穿七零换嫁年代文大佬后-jjwxc 作者:当年明央 简介:   熬夜拍戏的许轻轻穿越了。   成了七十年代刚进城的小村姑。   被同父异母姐姐算计,一睁眼,在本该是她姐夫的男人床上醒来。   男人叫沈霆屿,出身军人世家,沉稳冷峻克己复礼,年仅二十七便立下一等功,据说他在战场上杀过人。   两人被迫结婚后。   沈霆屿冷冷扔下一句:“除了结婚证,你什么也不会得到。”便向上级申请,调去了边境冲突区。   三个月后,沈霆屿立功回京。   想到那女人,心生烦厌。   回家后,却发现,一向古板传统的母亲,笑呵呵把那女人当亲闺女宠;小妹也跟整天在女人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欢。   原本怯懦干瘦的女人,变得自信时髦了,直视他的双眸坦然清澈,整个人光彩夺目。   这还是当初那个给他下药的女人?   母女俩不知道被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轮番来劝他,早点和‘媳妇/嫂子’要个孩子,好把她拴住。   沈霆屿不屑。   倒是有心机,才三个月把他家人笼络住了。   还想要孩子?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她。   沈霆屿准备警告她老实点,别想打歪主意。   不料许轻轻把被子递给他:“我知道你不满意这段婚姻,我也不满意。以后分房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沈霆屿:……   *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会被打脸。   后来,许轻轻进了制片厂,成为红遍大江南北的电影明星。   仰慕她、追求她的男人,从北城排到香江。   每天夜里,沈霆屿都着急上火来敲门:“媳妇儿,今晚能让我进屋睡吗?”   门一开,男人宽大的胸膛便将她罩住,汹涌急切的吻络绎不绝覆下来,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起:“来不及了,我们得赶紧要个孩子。”   许轻轻忍不住给了他一拳。   是谁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她的?   #真香虽迟但到,大佬从嫌弃不回家,到夜夜求同房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年代文 轻松 先婚后爱 第1章 第 1 章:下周我会去打结婚报告。   许轻轻做了个梦。   梦里男人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掌箍在她腰间,用力时浑身肌肉紧绷,在她耳边喘息时,沙哑声线透着隐忍的性感。   “……”   许轻轻疑惑。   自己这是最近拍戏压力太大了?   怎么会做起这种少儿不宜的梦来……   转念想,她虽没男朋友,但毕竟是成年人,偶尔做下这种梦调节一下需求,也正常。   想到这,许轻轻抬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高鼻梁,深眉骨,下颌线深邃,被汗水沁湿的皮肤滚烫紧致,极有弹性。   还挺帅,有点像吴彦祖。   手再往下。   咦,居然还有八块腹肌!   以前许轻轻做梦,不是从悬崖掉下去,就是被怪物追着跑,还从未遇过这么活色生香的场景。机会难得,可以在梦里享受一把帅哥为她服务,便迷迷糊糊用双臂环住男人肩膀,放松身体享受起来。   反正明早一醒来,迎接她的又是连轴转的剧组拍摄。   就在许轻轻把手搭上男人肩膀时,男人动作顿了顿。   黑暗中,她听到他克制地滚动了下喉咙。   两滴汗珠沿着他牙关紧咬的下颌,滴到她锁骨上。   烫得许轻轻一颤。   她懒洋洋轻哼:“别停呀,继续!”   话一说完。   男人喘息声更重了。   他浑身烫得惊人,整个人似要烧起来。   灼热的呼吸喷在许轻轻耳边,弄得她发痒,一股颤栗直往尾椎骨窜,让她忍不住蜷腰扭了扭。   这轻微的动作,让早已克制忍耐到极致的男人,恨恨闷哼出声,再控制不住,高大挺拔的身躯整个覆了下来。   矫健急促,像头狩猎的豹子一般。   许轻轻一边享受,一边晕陶陶地想:这梦怎么感觉有点真啊……   且这男嘉宾好似不知疲倦似的。   到后面,许轻轻都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不知过去多久。   男人仍没有停歇的意思。   就算是在梦里,许轻轻也被他累得不行,最后在凶猛的颠簸中沉沉睡了过去。   ……   天渐渐亮了。   突然,一股激灵将许轻轻惊醒。   她睁开眼,呻吟一声坐起来,脑袋痛得快要裂开了。   薄毯滑落,露出她莹白肌肤上的斑驳红痕,察觉到身体异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油然浮现于脑海……   许轻轻错愕抬头,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且具年代感的房间里。墙上挂着领袖画像,书架摆着一摞书籍,桌上一台老日历被翻到一九七九年九月初二。   搞什么?这是哪儿啊?   不待许轻轻反应,一段记忆涌入脑中。   一个名叫许知卿女孩的记忆。   昨天上午,因后妈脚崴伤,许知卿和姐姐许曼丽来雇主沈家帮忙代工,干活时突然晕倒,被姐姐带到房间休息,   小姑娘也没多想,昏昏沉沉跟着姐姐进了屋。   结果她一倒在床上,就眼前一黑,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了。   消化着那些记忆,许轻轻疑惑睁大眼睛。   许知卿?   这…不是她刚接那部短剧角色吗?   剧中女配就叫许知卿,是个刚从乡下进城,又土又没文化的小村姑。   小村姑是她爹知青下乡时生的,后来知青回城,她爹便抛下娘俩一去不返。亲娘死后,小姑娘跟着外婆生活,眼见女大十八变,舅舅开始打起她彩礼的主意,想把她嫁给邻村村长的瘸腿儿子。没办法了,小姑娘进城寻父,才得知亲爹早已在城里安家,还多了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   为了不被嫁给瘸子,小村姑只得在后妈手下讨生活,日子过得很不好,常被同父异母的姐姐当丫鬟使唤,一直忍气吞声。   所以,她穿越了。   昨晚那一切,不是梦???   许轻轻愕然转身,借着房间昏暗的光线,见身旁躺着一个裸着麦色上身,隐约可见紧实优美腹肌的高大男人。   许轻轻猛地抽一口气。   旋即,表情古怪起来。   这里是沈家,那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剧情里后来和姐姐许曼丽结婚的男主沈霆屿了。   许轻轻震惊,这男人本该是原身姐夫啊!   怎么会和她滚到一块儿了?   就在这时,男人不适地皱了皱眉,肩膀动了下,好像要醒了。   许轻轻来不及多想,穿上衣服就想溜。   可她忘了昨晚‘梦里’男人有多凶猛,这阵她身子都还在发软,手忙脚乱穿好衣裳,抬腿想迈过躺在外侧的男人,却一个脚软压在了男人胸膛上。   一声闷哼,男人蓦地睁眼。   许轻轻狼狈地趴在他身上,顿时与他大眼瞪小眼。   对上许轻轻惊慌的眼神,男人目光里还有丝未清明的迷惘,但仅半秒,他便遽然清醒,盯着许轻轻半骑半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又垂眸掠了眼自己赤着的身体,想起了昨晚那场荒唐梦境般的失控,黑眸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锐利。   他转头,扫向案桌上那只空茶杯。   视线再转向许轻轻时,周身已弥漫起一股令人胆寒的低压。   “……”   许轻轻一看他这反应,便知道他误会了。   喂喂,大佬,我也是被人算计的。   你可不要把气撒在我身上。   想到剧本里男主的身份,出身军院,将门虎子,时任某重装旅团长,年仅二十七便立下一等功,据说他在战场上杀过人。   面对这样一号人物,许轻轻还是有点心虚的。毕竟昨天晚上,她把他当男模享用来着。   “你敢给我下药?”   沈霆屿盯着许轻轻的眼神冰冷至极,表情阴云密布。   “不是我!”许轻轻连忙解释,“我也是被……”   “闭嘴。”沈霆屿却沉着脸,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掀开,捏着仍有些抽痛的太阳穴起身。   “……”好吧,闭嘴就闭嘴。   许轻轻很识相,反正睡都睡了,木已成舟,现在追究原因也迟了,眼下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那你想怎么着?”许轻轻拢了拢衣裳,坐直身问。   “我想怎么着?”沈霆屿修长的指节摁着眉骨,气极冷笑,“现在是你想怎么着?”   “……”许轻轻懒得去理会他话里的讽刺,思索了会儿,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夜那啥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   作为女方,她都愿意主动吃这个亏了,他一个男人犯不着揪着不放吧。   沈霆屿皱眉,那双漆沉沉的眸子盯着她,不信她如此大费周章地下药爬床,却毫无企图。   许轻轻见他怀疑,便准备把新时代那套思想灌输给他。反正只要他们双方装作无事发生,别人难不成还能来掀他们被子?   她正要开口,房门突然‘砰’一声被人撞开。   “天呐!妹妹!你怎么会在沈团长的床上!你们做了什么!”   一道拔高的尖声嗓门响起。   随即几道脚步声匆匆而来,倏忽停在卧室门口。   鸦雀无声中。   许轻轻和沈霆屿两人僵在了那儿。   ……   红漆木的中式沙发,两拨人对坐客厅,空气窒息般静默。   沈母宋谨华腰背挺直端坐上首,穿着旧式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审视许轻轻的眼睛,带着洞察的犀利。   许轻轻在老太太的审视中,有点尴尬。   剧本里,这位沈老夫人可不是什么普通老太太,她当年是民国时期大家族的小姐,如今妇女报的荣誉社长。当年革命,她父亲,也就是沈霆屿的外祖父思想觉悟高,将所有家产捐给了起义军。也正是因此,几年前那场变故,沈家才安然无恙渡过。   旁边那个一直气鼓鼓瞪许轻轻的小姑娘,是沈霆屿的妹妹沈芳菲。   背对门口坐着,嘴角噙了抹意味深长弧度的,则是原主姐姐许曼丽。   客厅正中,便是周身低压弥漫的沈霆屿,和仿佛神游事外的……许轻轻了。   四顾无言好半晌,许曼丽率先开口:“老夫人,沈团长。这事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   话音一落,许轻轻挑眉看她。   这个许曼丽不对劲。   ——这段剧情,本该发生在她身上。   原主后妈在沈家做保姆,前天崴了脚,便让亲生女儿许曼丽来代班,打的就是接近沈霆屿的主意。   可昨天许曼丽却主动叫原身一起来沈家,说活太多,她一个人做不完。   昨天傍晚,一直老实巴交帮许曼丽干活的原主,不知何故突然头晕无力,险些栽进洗衣槽,被许曼丽带进一个房间休息。   原主也没多想,跟着许曼丽进了屋,想等晕眩缓和了就离开。   谁曾想,这一倒下,再睁眼就变成了许轻轻。   想到这,许轻轻狐疑,许曼丽也给原主下药了?   那头沈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   以她儿子沈霆屿的出身履历,远大前程,不说娶个高门千金,至少也是门当户对吧。这下被许家算计,和保姆的女儿有了床笫关系。   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了。   “真没想到,赵梅有你们这样一双聪慧有手段的女儿。”   “说吧,什么条件。”   许轻轻听出老太太话里意思,只得装傻,维持原主人设,假装低头抽抽搭搭擦起眼角。   一见她哭,沈霆屿神情更冷了。   这女人刚才还假惺惺和他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结果转头就卖起可怜来。一想到自己昨晚和这样一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发生了关系,沈霆屿脸色就跟结了霜似的。   沈霆屿是军人,他父亲也是军人。从小的家风,让他做不出那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事,且部队纪律严明,军婚也是要打审查报告的。   所以沈霆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结婚,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被逼的。   那头许曼丽却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老夫人您这说的什么话,我妹清白都没了,往后可怎么议亲?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妹是没脸再活了,干脆跳河算了。”   假哭的许轻轻:“……”   你让我跳我就跳?你谁啊大姐。   居心不良。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这时候,一直寒着脸的沈霆屿闭了闭眼,终于出声:“下周我会去打结婚报告。月底,随便挑个日子吧。”   说完,他起身,神色冰冷睥许轻轻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院外九月的秋风,带起他衣角凉意。   许轻轻在他眼里看到了不掩饰的厌恶。   不是,你那什么表情?   要不是怕暴露自己穿越身份,许轻轻非得叫住他说道说道,昨天晚上你的反应可不是这样的!   虽说俩人都中了药,但后来不肯停的那个人可是他! 第2章 第 2 章:好,好哇!赶紧找人算个日子。   从沈家出来后。   许曼丽站在胡同口,抬头望了眼天际的云层,幽幽转身,对许轻轻道:“妹妹,我苦心为你筹谋,你可不要让姐姐失望啊。”   “你给我下药了?”许轻轻开门见山问。   许曼丽怔了一瞬,旋即不屑地挑唇,“没错,是又如何。不然你以为就凭你……”   她轻蔑地扫了眼许轻轻现在这副干瘪土气的身材,“能勾得住沈霆屿?”   许轻轻抱胸:“不是你自己想嫁给沈霆屿吗?为了让你有机会接近他,你妈还假装崴脚让你来沈家代班。”   “……”许曼丽眯了眯眼,像是没想到一向怯懦不敢反驳她的乡下土妞,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即恶人先告状:“这才刚口头订婚,本性就迫不及待露出来了?藏得挺深嘛,以前我竟没发现你还有两副面孔。”   “不敢当。没你藏得深。”   许轻轻转身往巷子外走。   她怀疑这个许曼丽是重生的。   以她拍狗血短剧的经验,很有可能。   只不过许曼丽绝不会想到,她这个逆来顺受的妹妹,早已经换了人。   ***   两人回到位于东区的炭厂胡同。   一排排低矮筒子楼前后伫立,家家户户都烧煤炉子,老远就闻到一股做饭炒菜的炝锅油味,楼道前横七竖八扯着晾衣绳,有些杂乱,不过烟火气倒是十足。   姐妹俩回来,楼下两个洗衣裳的大婶招呼她们。   “哟,曼丽、知卿,回来啦?”   许轻轻不认识那些大婶,原主印象也不深,但她笑盈盈回应:“哎,忙着呢婶子。”   “听说你妈脚摔了,咋样啊,好些没?”   “摔得不轻,怕是要残了。”   许曼丽双眼一瞪:“你咒谁呢!”   许轻轻只当没听见,笑容一收,慢吞吞往楼道里走。   “许知卿,你给我站住!”   见状,那俩婶子回头嘀咕:“许家这俩姑娘,都到说亲的年纪了吧。不知赵梅会给这对姐妹花找个什么样人家?”   在炭厂胡同,许家两个女儿,因着模样出挑,在筒子楼小有名气。常有人来说媒,不过赵梅一直拿乔不应。   “切,赵梅什么人你还不知道?知卿又不是她亲生的,怎么可能给她找好婆家。她呀,估计是想让自己女儿高嫁,盯着军区大院那边呢!”   “也是,那赵梅不就是在军院给人当保姆吗,见天在我们面前显摆,好像她才是那太太似的,我呸!”   上了楼,进门前,许轻轻随意扫了眼屋子。   五十来平的两居室,是原主父亲许建设回城后进煤炭厂分配的职工宿舍。客厅摆了饭桌、木长椅和一些杂物,过道窄得过个人都嫌挤。   最关键的是,这房子只有两间卧房。去年才从乡下进城的小村姑,在这个家里连张自己的床都没有,平时睡觉就在许曼丽房间打地铺。   我的天!   难道要让她以后也睡地铺,仰人鼻息?   演戏归演戏,现实归现实啊。   “妹妹,你也别怪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许曼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现在你和沈霆屿生米已经煮成煮饭,要是不结婚,你就只能回乡下嫁给那个瘸子了。”   说着,她绕到跟前,拉住许轻轻的手,谆谆善诱道:“再说那霍晓军,眼下是对你好,但世上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对象婚前和别的男人睡觉的?……霍晓军不可能再娶你。”   “沈霆屿虽然不待见你,但嫁给他好歹这辈子衣食无忧,总比你嫁给霍晓军过苦日子的强。”   呵,许轻轻气笑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费劲心机给我下药,就是为了让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她睇着许曼丽:“你这么‘好心’,你妈赵梅知道吗?”   赵梅可一直盼着许曼丽能嫁进沈家,好当她的军官丈母娘,扬眉吐气。   结果许曼丽却转头把她推到沈霆屿床上,恐怕赵梅知道了,得当场气出一口老血来。   在许曼丽微妙的神色中,许轻轻甩开她的手,径自去了厨房。   实在受不了了,昨晚被男人折腾一夜,身上出了汗一直黏黏的,得赶紧烧点热水洗洗。   等她走进厕所,目光落到洗漱架悬挂的镜子时,目光蓦地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不,更像是十八岁时的她。   许轻轻记得,高三那年,她连续熬夜做卷子,又为了艺考减肥饿了几晚上,第二天被爸妈抓去拍全家福,就是顶着这么一张憔悴的黑眼圈脸。   简直是她人生颜值的黑历史。   难怪沈霆屿看她时,表情那般一言难尽。   换作她,醒来发现自己和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睡了,心情只怕会更糟。   她迅速打水把自己洗干净,头发也拆开仔细洗了,这才觉得浑身松快起来。   只是,怎么这么巧,原主和她长得一样?   难道因为她要演这个角色,所以女配的长相便按她的脸来建模的?   按下疑惑,洗完澡后许轻轻转去卧室,原主没有自己的房间,所以衣物都放在许曼丽房间的柜子里。   许曼丽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见许轻轻进来,侧目瞟了她一眼。   刚洗完澡的许轻轻,原本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清瘦的脸蛋,此时因水汽看起来红润润水嘭嘭的,擦得半干的乌黑湿发斜垂在一边肩上,原怯懦不起眼的小村姑,此时竟给人一种出水芙蓉的清丽惊艳感。   许曼丽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她这个同父异母妹妹长了张不错的样貌,要不然,上辈子那位港商也不会用‘带她去港城拍电影当大明星’的理由来哄骗她私奔。   看着她现在这副勾人模样,想到她这番变化是因为昨晚和沈霆屿成了事,被男人滋润出来的,许曼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旋即,又想起前世男人对她的冷漠,无情,以及带给她的痛苦,心里的恨意又疯狂滋长。   ……   傍晚,上邻居家打麻将的赵梅回来了。   见到姐妹俩都在家,她把袖套脱了扔在门口,“不是让你去沈家吗!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是对许曼丽说的,许轻轻在一旁没吱声。   这母女俩五官相似,都是鹅蛋脸长中庭,颧骨眼梢略高,这种长相年轻时或许有那么点媚眼如丝的意思,但一上年纪,就给人刻薄的感觉。   “有个事要和你们说。”许曼丽坐在客厅嗑瓜子,瞥许轻轻一眼,“等爸回来吧。”   赵梅以为是沈家那边有了好消息,面色一喜,想赶紧想问个究竟,又见许轻轻还在,瞪一眼过来,骂道:“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做饭!”   许轻轻坐着不动。   刚才烧水洗澡时,她见水缸下面有篮鸡蛋,便顺手煮了两颗。   反正她已经填过肚子了,他们吃不吃,关她什么事。   许曼丽见状,在一旁道:“妈,您别生气。妹妹往后也吃不了家里几顿饭了。”   看着许轻轻现在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许曼丽心下只有冷笑。得意吧,尽情的得意!现在有多得意,将来嫁给沈霆屿就有多少苦头吃。   “什么意思?”赵梅没明白。   就在这时,大门钥匙孔轻响,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进屋了。   一进门,许建设就见客厅里三人僵持,像是刚吵过架,桌上也没有饭菜,在厂子里累了一天的他只觉烦惫,“都六点了,怎么还没做饭?”   赵梅正有气呢,见丈夫回来,也坐下开始嗑瓜子,“还不是你的好女儿,现在翅膀硬了,我可使唤不动她。”   许建设皱眉,“又怎么了。”   “问你的好女儿去啊,问我做什么。”赵梅吐了口瓜子皮。   许建设看向许轻轻。   对这个女儿,许建设没多少喜爱,从小被她娘养得一副怯懦上不得台面的性子,看着就来气,冷声训道:“你妈让你做饭,还不快去。”   许轻轻挑眉,还是不动。   她才不会像原主一样,傻不拉几的给这一家子当牛做马呢。   想使唤她,没门。   “行吧,既然全家都到齐了……“那头许曼丽施施然睨许轻轻一眼,不慌不忙宣布,“有个事要跟你们说一下,沈家那边今天给话了,让咱们挑个日子,月底就和知卿结婚。”   “什么?!”   “什么?!!”   赵梅和许建设同时震愕。   最无法置信的要属赵梅,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从一年前她去沈家做保姆,就整日幻想女儿要是能嫁进沈家,那她往后的日子得多好过。   在沈家帮佣时,她天天见沈家餐桌上有肉吃,还换着花样不重复。旁人找门路都不一定能买到的电视机、大冰箱、座机电话,沈家早就用上了。   去沈家做工,赵梅才算是见识到,普通家庭与军干家庭的区别。给她眼红的呀。   这次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女儿曼丽接近沈霆屿,怎么就变成许知卿要嫁去沈家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赵梅急声道。   许曼丽无视她妈气急败坏的神情,继续道:“没什么,就是昨晚知卿不小心和沈团长睡到一张床上去了,沈家那边为了平息这事影响,自然是得娶知卿的。”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处心积虑下药的人不是她。   “否则。”许曼丽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沈霆屿这辈子都别想再迁升了。”   许建设听了,默然半晌,没过问他小女儿是怎么“不小心睡到”沈霆屿床上去的,只关心:“沈家当真应承了婚事?”   “自然当真。”许曼丽看了眼坐在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许轻轻,“不信您自己问妹妹。”   许建设没问,抬手扶了扶眼镜,竟是一吐浊气笑了:“好,好哇!赶紧找人算个日子。”   “彩礼可不能少,三转一响,礼金,粮票布票,都得让沈家备齐了!”   虽说他和赵梅原本期盼的,是大女儿能嫁进沈家。但现在既然事情出了点差错,变成了小女儿,总之婚事还是落在他们许家,那就是好事。   听到这儿的许轻轻终于忍不住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   全家人动作一顿,齐齐朝她看过来。   许轻轻漫不经心道:“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第3章 第 3 章:等许知卿进了门,看我怎么教训她!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回乡下嫁给那个瘸子?”许建设沉声道。   自这个女儿进城投奔他后,赵梅天天跟他吵架。   原想着给她找个老实人嫁了,也算对得起她死去的娘。现在既然有了这机会,必不能再由她犯犟。   “女孩子家清白最重要。现在你已经是沈家的人了,不嫁沈霆屿,你还想嫁谁?”   “凭啥让她嫁!”赵梅却不同意,“这门婚事可是我先给曼丽看上的!要不是因为我,她有机会去沈家吗?”   许轻轻道:“既如此,那让许曼丽去嫁好了。”   “别扯我,沈家要的人是你。”许曼丽扯唇。   赵梅气得上去直掐许曼丽:“老娘费这么大劲,你倒好,白白把机会让给了这死丫头!”   许曼丽皱眉推开她妈的手:“哎呀您干嘛啊!疼!”   “别吵了!”   许建设一巴掌拍到桌上,“沈家认的是知卿,就知卿嫁。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梅见丈夫发话,顿时哭天抢地起来,一个劲儿说许建设偏心,一会儿又说不想活了,一会儿又要带许曼丽回娘家。   但无论她怎么闹,许建设都不理。   最后还掏出两张粮票,让许轻轻去食堂打几个肉包子。   ……   有好吃的,许轻轻自然不会拒绝。   何况她现在这副身体正虚,得好好补补。   一路往食堂走,在许家才待了半天,许轻轻就感觉窒息了。   虽说她讨厌被人算计,但与其天天和这家人撕逼,还不如去沈家呢。她现在只想赶紧远离这一家极品。   到了厂职工食堂,许轻轻拿着粮票去窗口排队,又遇到洗衣裳那婶子招呼她,许轻轻笑着回应。   她长相本就灵动娇艳,只不过因着原主不爱笑,皮肤也憔悴,再加上性子怯懦,在一贯高调的许曼丽衬托下,显得不太起眼。   但现在同样的灰蓝衣裤麻花辫,换了个灵魂,气质却大不一样。一路走来,腰杆胸脯挺得直直的,连脚步都轻盈好看,惹得几个年轻男工频频看她。   作为演员,对这种注目许轻轻习以为常。   许建设给的两张粮票,换了四个肉包子,拿到热气腾腾的包子后,她毫不客气,直接就在食堂坐下开吃。   这个年代的猪肉没有添加剂,也没有打瘦肉精,一口咬下去,肉馅汁水满满,唇齿留香,忍不住又咬上一口,满足地眯起双眼。   穿到七十年代,别的许轻轻都不担心,就怕没好吃的!   上辈子,在别的演员为了减肥顿顿沙拉的时候,她仗着吃不胖的体质尝遍美食。   她的社媒没有美妆街拍,全是美食探店,可谓女演员中的一股清流。   只不过许轻轻从电影学院毕业时,影视行业已经在走下坡路,为了不失业,她只得去接短剧。虽说在短剧圈也小有名气,但她真正的梦想,还是拍电影。   她希望有一天,父母能坐在电影院看她演的电影,骄傲地指着大荧幕对旁人说:“看!这是我女儿。”   可惜,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父母就车祸去世了。   毕业后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生活。   许轻轻低落了会儿,又打起精神,没关系,现在她回到七九年了,新中国影视行业刚起步的年代,一定有机会实现愿望的!   ……   回到许家,短短一个小时,许建设就已经找人算好了日子,婚期就定在这个月二十二号。   离现在不到三周时间。   好像生怕沈家反悔似的。   “明天你跟我上沈家一趟,商量一下结婚筹备细节。”许建设对她道。   什么筹备细节,无非就是索要彩礼罢了。   许轻轻问:“您是打算把事挑明了说,还是假装两家和和气气结亲?”   “当然是喜事喜办。”许建设道,挑破了不就把沈家得罪了吗。   “那你向沈家要三转一响,还要钱要票,不得回个嫁妆?”   许建设本坐在客厅,闻言抬头,有些意外这个一向木讷的女儿,今天突然脑子开窍了,还知道要嫁妆了。   “放心,不会少你的。”   这事本就是他们许家理亏在先,若再在结婚的事儿上闹得太难看,往后有事求沈家帮忙便不好张口了。这个道理许建设怎会不懂,所以明面上的和气是必须要维护的。   “行。”见目的达成,许轻轻便道,“那你给许曼丽多少,也得给我多少。”   在屋子里听到父女的对话,已经哭嚎了一顿的赵梅又开始扯嗓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结果男人是个没良心的,压根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哎哟……”   “别嚎了!”   许建设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知卿这么本分,你当真以为我信她敢去爬沈霆屿的床!”   赵梅噤声了,不敢再嚎。   她坐在床边,恨恨将被角攥得死紧。   另一间房里,许曼丽面无表情听着外头爹妈争执,嘴角露出讥诮弧度。   上辈子,她就是被她妈唆使,以为嫁进沈家能享荣华富华,才走的这一步棋。殊不知,把自己送进了火坑。   人人都道她高嫁,羡慕她成了首长夫人。   殊不知,她辛辛苦苦伺候沈霆屿的老妈和小姑子,在她们眼里,她连个保姆都不如。   她想帮娘家亲戚安排个工作,沈霆屿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她想买件像样的珠宝首饰,都得从每月生活费里克扣,还藏着掖着不敢在明面上戴。   那些想求沈霆屿办事的人,把礼物送到她这儿来,她只忍不住收了一次,就被沈家人全体批斗,沈霆屿甚至冷漠地提了离婚。   外人只看到沈霆屿位高权重,可这些和她许曼丽没有半分关系。   反而因沈霆屿的高位,她必须得抠抠搜搜过日子,别人家都换电梯楼房了,她还跟着沈家住老旧四合院;别人都下海经商成万元户了,她还每个月领沈家施舍般的一百块生活费;别人都开上桑塔拉了,她却连沈霆屿的吉普车都没坐过。   为了撑着沈家少夫人的名头,她甚至需要靠借高利贷来维持体面。   每次回娘家,给她妈赵梅买的那些补品首饰,其实都是她自己花钱贴的。   亲戚们来求她办事,也都是她自己去找关系疏通的。   前世过往如倒带回放,许曼丽表情一点点阴沉。   许轻轻突然推门进来,见许曼丽坐在梳妆台前,突然抬头,一脸讳莫地盯着她,被她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晚我要睡床。”   “好啊。”许曼丽微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在家也住不了几天了,今晚我们一起睡床,说说体己话吧。”   谁要跟你说体己话?   许轻轻抄起双手,强调:“我是说,我睡床,你打地铺。”   许曼丽蹙了蹙眉,又幽幽地看了许轻轻一会儿,才意味深长斜挑眼梢:“行,我让给你。”   ……   许轻轻去柜子里收拾原主的铺盖。   她把被褥抱出来铺到床上,又把许曼丽的被子枕头一股脑扔给她,自己则悠闲地躺上床。   见着她动作,许曼丽再三吸气,却还是没有发作。   瞥见许曼丽那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许轻轻只觉可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原主在你手里吃苦受欺负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呢?   现在只是让你睡个地铺,就受不了啦?   许轻轻懒得理她,关灯睡觉。   狭窄幽闭的卧室,顿时陷入黑暗。   安静中,从昨晚累到现在的许轻轻实在抵不住困意,眼皮一沉就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许曼丽突然出声:“妹妹,既然你要和沈霆屿结婚了,霍晓军那边总得说清楚。你现在是不好去了,不如我替你去吧。”   许轻轻困意突然没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   啊,总算知道了……   许曼丽如此费尽心机将妹妹换嫁给沈霆屿,目的原来是霍晓军啊。   那个在剧情里,和妹妹结婚后没几年,就去广城白手起家,后来成为首富的男二。   也是妹妹现在的对象。   可笑。   都重生了,还想着靠男人改变命运?   ……   同一时间,沈家大院。   宋谨华看着儿子与去世丈夫有着五分神似的脸庞上,少有的透出几分烦躁。   她摁着已见银丝的鬓角,叹气:“都怪我。”   昨儿个周五,保姆赵梅崴了脚,托话说找人来代几天班。   结果来了一对年轻姐妹,一问是赵梅的女儿。   见年纪小的那个干活还算勤快,想到周末儿子会从部队回来,女儿沈芳菲也从学校回家,家里楼上楼下都要打扫,宋谨华腰又不好,便没让人走。   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宋谨华真是又气又怄。   昨天她就觉得,大的那个姐姐全程不敢直视她,眼神到处乱瞟,一副心术不正的样子,就该把人赶走的。   “不怪您。”   沈霆屿敛着黑眸,哑声道,“怪我自己。”   怪他一时不察,喝了那杯下药的茶。   “哥,你放心!”沈芳菲给母亲垂着肩,气呼呼道,“等那个什么许知卿进了门,看我怎么教训她!”   事已至此,宋谨华也只能安慰儿子,“现在只希望那女孩嫁进来后,能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否则……”   沈霆屿没再说什么,面无表情起身,上了二楼。   走进卧室,他烦躁地扯开衬衣领口,闭眼,用力捏了几下眉骨。   好半晌,才往里头洗手间去。   等他放好热水,脱下衬衣,抬起眼睑落到面前的仪容镜时,视线蓦地一定。   他肩膀上,后腰上,全是女人指甲掐出来的抓痕。   想起昨夜的失控。   沈霆屿:“……” 第4章 第 4 章:你就直说,要什么彩礼。   第二天一大早。   许建设向厂里请了半天假,就带着许轻轻上军区大院了。   军区大院住的,全是高层军官家属,配有站岗的警卫兵。即便赵梅已经在这做了大半年保姆,警卫兵还是拦住他们,登了记才允许进去。   进了门往里走,大院内部无论是环境,配置,还是四下张贴的标语,都给人一种肃然的感觉。第一次来这的许建设走路都局促起来。   不过许轻轻很淡定,四周的一切对她而言都跟剧组场景差不多,顶多更怀旧、更逼真一点。   一路弯弯拐拐,来到沈家的带院小楼房前。   许建设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裳领口,叮嘱许轻轻:“一会儿你别说话,在旁边坐着就是。”   又对赵梅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掂量清楚。曼丽那边,我会再给她找个好婆家的。”   赵梅撇了撇嘴,扭着腰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沈芳菲,一见到保姆赵梅,就气鼓了脸:“你还敢来我们家!”   赵梅讪讪道:“芳菲,……我们是来和你妈…还有你哥,商量婚事的。”   许建设也在后头赔笑道:“没错,我们是来商量婚事的。”   沈芳菲一看见许家人这势利的嘴脸,就反感,不想让他们进门。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宋谨华的声音:“芳菲,让他们进来吧。”   “哼!”沈芳菲将门一掼,没好气瞪了赵梅夫妻一眼。   视线落到后面的许轻轻时,许轻轻仿佛没感受到小姑娘明晃晃写在脸上的讨厌,唇畔一弯朝她笑了笑。   沈芳芳也瞪她一眼,扭头气冲冲进了屋。   “……”   呃,小姑娘脾气有点大啊。   跟在许建设二人后头进了客厅,宋谨华端坐在沙发上,茶几已摆好茶水,环视一圈,没见到沈霆屿。   许轻轻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楼梯响起脚步声,一道身影缓步走了下来。   许轻轻下意识抬头看去。   男人穿着军装,在台阶上,本就挺拔的身型显得出奇地高大,随着他走动,宽肩像冷峻山峦挡住了天花板透下来的光,连影子都沉得压人。   整个人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冷漠的视线瞥下来,居高临下乜了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   算了,暂时不想招惹他。   她垂眸收回目光,继续装小鹌鹑。   沈霆屿将女人心虚的反应收入眼底,鼻腔里冷嗤一声,下了楼,几大步走到宋谨华旁边,落座。   一见到沈霆屿出现,被他周身那股冰封千里的气场震慑,来之前本已打好腹稿的许建设,突然间就嗫嗫不知从何开口了。   宋谨华指着沙发道:“坐吧。”   又瞥一眼不自在的赵梅,冷淡道:“你也坐吧。”   赵梅连忙应声:“嗳。”   那股子谄媚的劲儿,和她在家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许轻轻默默瞟了眼对面的男人,感受到他浑身都写着‘我对这桩婚事很不爽’的气息,决定不去触他霉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沈霆屿见那女人有沙发不坐,却故意端了个小板凳去挤到角落,好借此显得自己无辜又可怜,心头更是冷笑。   当他看不出她在耍什么花招?   ……   那头宋谨华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开口:“说吧,想怎么谈。”   许建设小心翼翼扶了扶眼镜,咳了声道:“那个,既然两家已经决定结亲,咱就按习俗来吧。日子我已经找人看好了,十五号就是个大吉日。沈团长您看……”   十五号?   沈霆屿眼底浮现讥讽。   就这么急不可耐。   他视线冷冷扫过对面的许家夫妇,看见他们谄媚讨好的脸上,满是对金钱地位的渴望。   余光又瞥向角落的女人。   那女人埋头坐在小马扎上,看似柔顺听得认真,实则揪起辫子在手里把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沈霆屿神色愈发冰冷,心里的反感又添了几分。   “无所谓,随便哪天。”   许建设见他应下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忙又道:“至于彩礼和嫁妆嘛,我们家这条件您也是知道的,工人阶级,也不富裕……”   “你就直说,要什么彩礼。”   沈霆屿虽然才二十七,比许建设小近二十岁,但他坐在那儿,光是冷冽的气场就让许建设气势矮了一头。   且他冷峻直白,没有一点留情面的意思,许建设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这个,别家嫁女儿,男方一般都置办三转一响,想来您应该没问题。至于礼金嘛……要不,给个八百块,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八百块!”沈芳菲忍不住叫道:“你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六十块钱!你可真敢要,当卖女儿呢!”   许轻轻绕着辫子的手指一顿。   在心里算了笔账。   八百块,加三转一响,差不多得有小两千了。   许建设每月工资六十块,这笔钱相当于他三年工资,那是很大一笔钱了。   不行,不能让许建设得逞。否则沈家要是给了这笔钱,那往后沈霆屿还不得把她当日本人整。   这么想着,她刚要开口阻止。   就听沈霆屿嗤道:“行。”   许轻轻诧异抬头,对上沈霆屿冰冷漆黑的眼睛,那眼里的讥诮,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处心积虑爬床,就是为了今天狮子大开口。”   许轻轻:“……”   喂,大佬,你不要又误会我好不好?   我本来是打算胳膊肘往你拐的,哪怕你留给我半秒的时间开口呢?   你钱多,你任性。   那你将来可不要把气撒在我身上啊!   那头许建设和赵梅见沈霆屿答应了,也俱是一懵。   原来他们想着,先要个八百,沈家若不同意,再降到六百。但其实他们心里低价,是五百。   没想到沈霆屿这么痛快就同意了,许建设有点后悔,该直接要一千的!   赵梅还想再说点什么,好缓转一下两家关系,虽然她在沈家当保姆,但毕竟以后马上就是亲家了。   沈霆屿却面无表情起身,冷冷盯着她道:“你以后不用再来我们家了。”   宋谨华也沉声道:“慢走,不送。”   ……   “都怪你!”   回家的路上,赵梅一路埋怨,“你非多要那二百块起什么作用?现在害得我工作也丢了!”   在沈家做工,虽说每月只有二十五块工资,但活儿轻松啊,只需要打扫几间屋子卫生,每日做做饭就行了。而且往常周末两天,宋谨华都不用她来,让她自己回家休息的。   这下得罪了沈家,这么好一个工作没了,要上哪儿找去。   许建设却不以为然:“难不成等知卿嫁进沈家后,你还愿意去沈家做保姆,伺候她?”   赵梅没好气瞪了眼一路没吭声的许轻轻,恨恨道:“她好歹叫我声妈!什么轮到长辈伺候小辈了!”   “那不就得了。”   许建设神清气爽。   和沈家的婚事谈成了,他仿佛也看到了炭厂主任的位置在向他招手。   许轻轻却有点苦恼。   看今天沈霆屿对她厌恶的那个样子,只怕往后她在沈家的日子也不太妙。   沈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原主和许曼丽母女联手算计的沈霆屿,对她有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和讨厌。   但这又事关她穿越的秘密,偏偏还没法解释。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她也只是想找个暂时安身的地儿,比起许家,沈家人至少有教养,即便不待见,也不至于为难她。   走一步算一步吧。   实在待不下去,到时候想办法搞到身份证明,再离开就是。   ……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回家等着了。   沈霆屿是团级军官干部,从他打结婚报告申请,再到上级机关审批,差不多刚好需要一星期时间。   可见许建设把日子算得多精确。   婚期一定,许建设就大张旗鼓地开始通知亲戚好友,准备十五号那天来喝喜酒。   炭厂胡同的左邻右舍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得知许家先出嫁的竟不是大女儿许曼丽,而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小女儿,嫁的据说还是军区大院的,个个都等着看赵梅笑话。   回来这几天,赵梅是越想越气。   她恨许知卿咋就那么好命,能被沈霆屿看上?她更恨自己女儿不争气,要是聪明点,那天在沈霆屿床上醒来的,如今风风光光嫁进沈家的,不就是她了吗!   筒子楼的妇女们假借串门来探听八卦,赵梅一概冷着脸不回应,直接把人往外赶,看到那群势利眼就烦。   现在保姆的工作也没了,气得她几天没出门。   但许曼丽这几天却忙得不见人影,一大早就出门,又很晚才回来。   每天回来,都心情不错的样子,还哼着小曲。   许轻轻懒得理会她,反正她马上就要离开许家了,这家人往后怎样,都跟她没关系。   她把原主仅有的几件衣裳和物品都收拾好,装在一个小箱子里,准备结婚那天直接拎上就走人。   收拾完东西后,她突然想到什么,把床上的旧枕头翻过来,伸手摸了摸。   第一天晚上睡觉时,她就发现枕头里有个硬硬的东西。不过许曼丽每晚都和她同睡一个屋,没机会拆开看。   她将荞麦枕芯扒开,居然从里面掏出个玉镯子。   这玉镯子像水一样透亮,看不到任何晶体颗粒结构,成色纯净,冰中透蓝,一看就是好东西。   许轻轻思索了会儿,在记忆里找出这镯子的来历——   是原主娘亲留下的,严格地说,是外婆给她的。   怕被赵梅母女抢去,从来不敢戴,只能悄悄藏在枕芯里。   许轻轻握着镯子照光看。   只这一会儿功夫,那镯子便在她手心里生出股温润感。   她戴上手腕试了试,清润,透亮,像琉璃一样干净的玉质衬着她皓细的手腕,还怪好看的。   想了想,她把镯子也塞进箱子。   因着她现在是‘待嫁’身份,许建设开了特例,桌上每天都有盘肉菜。连吃了几天肉,许轻轻感觉自己气色稍微好了一点。   再照镜子,肤色没有之前那么暗沉了。   把颜值养回来,可是许轻轻的重中之重,毕竟,她还打算继续吃演员这碗饭。   到了十二号这天。   傍晚,许建设突然急匆匆回来。   对许轻轻道:“快收拾收拾下楼,沈霆屿来接你了!”   许轻轻一愣:“他来接我做什么?”   “拍结婚照啊。”   这个年代结婚,除了要双方的介绍信和户口本,领结婚证之前,还要先拍一张登记照,得自己去国营照相馆。   许轻轻:“……?”   沈霆屿来接她去拍结婚照?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第5章 第 5 章:真般配,简直天生一对!   虽然纳闷,但许轻轻还是换了件得体衣裳,简单拾掇了下,才下楼去。   走出筒子楼,就看见一辆黑色军用吉普车停在巷子口。   楼道下边有两个洗衣裳的大婶,手里头假装忙碌,眼睛却不时地往那边瞟,满脸的八卦藏都藏不住。   见到许轻轻下楼来,忙挤眉弄眼叫住她:“哎知卿!听说你要结婚啦?对象是做什么的?”   许轻轻随口道:“当兵的。”   另一个婶子稀罕道:“那大吉普,就是来接你的吧?”   许轻轻不想让沈霆屿等得太久,便打着哈哈应付,加快步子走到巷子口,弯腰敲了敲车窗。   她敲了两下,车上的人却没有反应。   既没把车窗摇下来,也没把车门打开。   许轻轻默了两秒,把脑袋凑过去,捧着脸隔着车窗往里看了看,确认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男人是沈霆屿,才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在她系安全带时,男人余光冷冷往她这边一瞥,一语未发,便启动引擎将车疾驰出去。   许轻轻:“……”   本着既然往后就要成为搭子了,还是不能让关系太僵的想法,许轻轻决定主动破冰。   她看着男人侧脸,尽量轻松地笑了笑:“没想到你车开得还挺好的。”   沈霆屿只是冷漠瞥她一眼。   视线落到她嘴角略带讨好的笑容上,再往下一扫,这女人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应该还描眉扑粉了,脸色红润眉眼晶亮地盯着他,笑得一脸虚伪的样子。   他嗤一声收回视线。   一个字都没给。   许轻轻:“……”   行吧,算我没话找话。   既然他态度都摆得这么明显了,她也不再自讨没趣。   脑袋一偏,转向了窗外。   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但街上骑着二八大杠和拎着公文包行走的人,也别有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质朴气息。   许轻轻看得出神。   她穿过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对这个世界也开始慢慢有了点真实感。   有时候她甚至想,‘许知卿’会不会就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她?   沈霆屿开着车,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旁边女人身上飘来。   他皱了皱眉,突然踩下刹车。   正想得入神的许轻轻一个不防,身子往前一倾,脑门差点磕到中控台上。   她捂着额头,以为前方发生了意外,不明状况地问:“怎么了?”   沈霆屿抿着薄唇,眉头上的青筋微微绷起,终究还是忍了下去,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车。   环视一圈发现什么情况也没有的许轻轻:“……”   刚还夸你开车技术好呢。   果然男人不经夸。   ……   两人一路无话,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国营照相馆门口。   吉普车一停稳,许轻轻就先一步下了车。   作为一个从AI数字时代穿过来的人,胶卷相机这种东西早就已经被陈列进了博物馆,许轻轻心下好奇,一进门便忍不住四下参观起来。   看着那些老古董,她不禁感叹,短短几十年,国家的科技进步真快啊。   落后几步进门的沈霆屿,见她如此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冷漠扯了扯。   穿着工装马甲的相馆师傅笑呵呵迎上来:“两位,是拍结婚照吗?”   许轻轻点头:“呃,……是。”   “那就先祝二位百年好合,甜甜蜜蜜了!”   照相师傅一边张罗着设备,一边热络道:“我老张这照相馆也开几年了,还难得见到像二位这么俊俏的,真般配,简直天生一对!”   许轻轻就当师傅是在夸她漂亮了,笑着说了句:“谢谢。”   结果一转头,就瞧见沈霆屿皱着眉头,一脸不想和她沾边样子。   “……”   许轻轻只当没看见,继续参观墙上那些胶卷照片。说实话,摄影技术其实一般,但每张照片上的人都笑得朴实灿烂,眼里都透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别有一种鲜活旺盛的生命力。   换句话说,就是有活人感。   比起后世满屏的磨皮美颜滤镜,这种带着点粗糙缺陷感的照片,才真正有温度。   更不要说,许轻轻拍短剧那会儿,就已经有大量的AI替代真人了,随手打开一部剧,就能看到AI人物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却总透着股僵硬诡异的表情。看多了就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吸走了似的,空洞。   照相师傅很快便摆弄好了设备,其实就一台笨重的老式胶卷相机,下面支了个半人高的三脚架,上面搭了块布防止闪光,再加一个锡箔纸做的补光板,就没了。   师傅站到相机后,指挥着许轻轻和沈霆屿:“二位坐到椅子上去,面朝我这边,靠近点。”   一听到要拍照了,出于职业本能的许轻轻便整理了下衣裳头发。   她出门时特地换了件白衬衫,头发也梳成低马尾麻花辫,斜搭在肩上,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等她整理完,坐到椅子上,一抬头,却发现沈霆屿站在原地没动。   那双漆黑的眸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审视她。   许轻轻不知道这位大佬又哪里不对劲了。   不是他自己叫她来拍照的吗?   见女人疑惑不解的目光投过来,沈霆屿不知想到什么,不屑地轻嗤一声,才在照相师傅的催促下,冷着脸坐了过去。   ……   “好的,看这边。”   师傅钻进幕布里,一边调整镜头,一边伸手指挥道:“男同志不要太僵硬,放松点,这是拍结婚照,不是上战场,笑一笑。”   许轻轻听着师傅的话,心想你可能越这么说,他越要笑不出来了。   她悄悄用余光往旁边一瞥。   发现男人面无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肩膀后背也绷得僵硬,比军姿还标准。整个人离她半米远,好似生怕被她占了便宜一样。   许轻轻只觉好笑。   又听师傅对她指挥:“女同志再往男同志那边靠一靠,肩膀挨近一点。”   许轻轻是吃演员这碗饭的人,对镜头有着天生的敏感度,且她知道自己什么角度什么姿态好看。   表情稍微一调整,出现在镜头里的,就是一个纯朴腼腆的羞涩少女。   既有这个年代女孩天然的娇憨,又有对婚姻生活的憧憬,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汪汪地盯着镜头。   “哎……对对对!就这样。”   沈霆屿见照相师傅突然激动起来,不耐烦地往许轻轻这边瞥了眼。   见女人眉眼弯弯,笑得娇羞盈盈,在补光板的映衬上,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许是补光板太刺眼,他不由眯了下眼。   “男同志,请看这边。”   听到声音,沈霆屿下意识转过头。   “咔嚓——”   灯光一闪。   镜头定格在这一瞬间。   ……   照片一拍完,许轻轻嘴角的职业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沈霆屿就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   那边照相师傅收起设备,对许轻轻道:“同志,照片要得急吗?不急的话一个星期后来取,急的话三天能给你洗出来。不过得加点钱。”   许轻轻身上可没有钱。   她忙追出去,让沈霆屿付照片钱。   等她跟到门口,就见沈霆屿掏出几张钱票扔在门口的柜台上,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跟她说。   许轻轻无语了会儿,过去把钱票拿起来点了点,问师傅要了加急服务。毕竟婚期就在十五号,离今天也就三日时间了。   等付完钱,填了取片人姓名,许轻轻才走出照相馆。   可等她站在大街上时,四下一望,迎接她的只有九月凉薄的冷风。   刚才停着吉普车的地方空空如也。   地上的树叶被秋风一卷,打着旋儿飘走了。   “……哈!”   沈霆屿那家伙,竟然就这么把她扔在这儿,自己先走了?!   许轻轻不可置信地气笑了。   这地方来的时候开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车,起码十几公里路,她身上分文没有,难道要让她走着回去吗?!   怎么会有这么狗的男人!!!   许轻轻握着拳头站在照相馆门外,闭眼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转身往来的路走。   这一走,就走了两个小时。   期间还因为不熟悉路,走错了好几次道,她是一边问一边找回去的。   走到后头,她已经小腿发酸,浑身出汗,气得一路臭骂沈霆屿:“可恶的家伙,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军官好歹有点素养,没想到比许家人还坏!”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来接她去拍结婚照的,结果全程黑着个臭脸,拽得上天的样子,跟谁求着他来似的。   摆脸子给谁看啊!   真当她稀罕跟他结婚吗!   要不是她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证明,才不会跟他结婚呢!!   “傲慢自大的家伙,活该你注孤生!”   “给我等着,将来你求本小姐,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可恶……”许轻轻欲哭无泪捶打着双腿,“我的腿要废了。”   等她走回炭厂胡同,已经是两三个小时后,脚后跟都磨起泡了。   气得许轻轻又将沈霆屿骂了十八遍。   ……   天边一层阴云漫延,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街头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   许轻轻有气无力地走进碳厂胡同,转过巷子,突然看见许曼丽站在那儿。   她脚步一顿,磨了磨牙。   这回她总算是知道,许曼丽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要把原主这个妹妹送上沈霆屿的床了。   就沈霆屿那家伙跟茅坑一样臭的性格,自大,傲慢,目中无人,没有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她正要上前,把心头火气发到许曼丽这个始作俑者身上,就见许曼丽对面,挡在巷子转角后的位置还站着一个男人。   “…嗯?男人?”   许曼丽这么快就有对象了?   许轻轻狐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灵感,盯着远处那个有几分瘦高的男人仔细看了看。   瘦高,短寸,穿着工人制服。   “啊……,是霍晓军啊。”   说起来,许轻轻还没见过原主这个剧情里的官配呢。   她一穿来就忙着应付沈家和许家,压根没想起‘她’其实还有个对象。   尽管原主和霍晓军也不过认识两三个月,才刚在一起没多久,估计感情也没多深。   许轻轻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哼。   许曼丽都能算计她,她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使点绊子。   许轻轻不慌不忙朝着二人走过去。   一见到她,那瘦高寸头的年轻男人就疾步冲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肩,微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许曼丽说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第6章 第 6 章:就差领证这最后一道程序。   男人手劲很大,摇得许轻轻险些没站稳。   徒步十几公里走回来,她本就累得够呛,这下连演都不用演,柔弱无力的哀怨感自然就流露出来了。   “霍晓军,你千万不要怪姐姐。”   “她也是为我好才给我下药的。”   许曼丽没想到许轻轻如此轻飘飘就脱口将这件事说了出来,脸色登时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霍晓军听到下药两个字,也是眉头一皱:“什么?”   许轻轻仿佛没注意到二人反应,自顾哀伤地说:“沈家已经答应给八百块彩礼,这钱就算是我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了。至于我们俩……”   她垂头擦拭眼角,小声轻泣,“你还是忘了我吧,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不再看面前满眼盛着受伤的男人,转身掩面而去。   等跑到楼梯,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呼……”可累死她了。   许轻轻手脚发软地扶着墙壁往上走,默默在心头对霍晓军说了声抱歉。   反正无论如何,他和原主都没有可能了。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许知卿’,只有她许轻轻,那就让她来当这个坏人吧。   至于,给许曼丽找点不痛快,那只是顺带手的事。   胡同巷子口。   霍晓军站在原地,颓丧地望着许轻轻远去的背影。   “喏,我没骗你吧,她真的要和别的男人结婚了。”许曼丽嘴角勾起。   霍晓军怅然失魂了会儿,想起刚才许轻轻那几句话,眼里戾气横生,转头盯着许曼丽:“是你搞的鬼?”   见男人目露凶光,许曼丽慌乱道:“呃……不、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   许轻轻回家后没多久,许曼丽也回来了。   一进门,她就怒气冲冲走到许轻轻面前:“许知卿,你什么意思!”   正在泡脚的许轻轻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什么意思?”   “你干嘛跟霍晓军说那些话!”   “哦。”许轻轻回道,“我说的是事实啊。怎么,你都敢做,还怕我说啊?”   许曼丽脸色阴沉地盯着她,几秒后,冷笑起来:“你以为你这么跟霍晓军说了,他就会还等着你?”   “他等不等我关你什么事啊?”许轻轻表情更无辜了,甚至疑惑,“霍晓军是我对象,又不是你对象。怎么姐姐你比我还着急的样子?”   “你!”许曼丽一噎,脸色涨红。   “好。”半晌,她幽幽道,“咱们走着瞧。”   ……   接下来两天过得很快。   转眼便是十五号。   一大早,炭厂胡同筒子楼的坝子上,就摆起了桌席。   周围邻居都来帮忙打杂,跟许家沾亲带故的亲戚也全都来了,就连许建设厂里的工友领导们,也被他请来喝喜酒了。   粗略一数,竟是摆了将近三十桌。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许建设红光满面喜气洋洋,老远就在胡同口开始招呼客人。   但赵梅却拉着个脸,笑不出来。   这样的出嫁场面,本该是她女儿许曼丽的。现在却被许知卿那个小贱人抢去了,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许曼丽站在卧室窗边,看着楼下热闹的场面,嘴角挂着冷笑。   上辈子,她也是这般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嫁进的沈家,当时所有人都在羡慕她恭喜她,连她自己也天真地以为,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正是从这天起,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视线一转,瞥见她妈赵梅一脸不快地敷衍着那些来道贺的亲戚,又瞧见她爸许建设春风满脸的样子,好像要嫁进沈家的人是他一般。   许曼丽嘴角的弧度更冷。   她转身,见许知卿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今天既然是结婚的大喜日子,许轻轻当然是穿了件……白衬衫。   原主的衣裳拢共没几件合身的,不是洗得发白发旧,就是布料粗糙土气,许轻轻实在瞧不上,最后还是穿了那天和沈霆屿去照相那身,白衣黑裤,简单干净。   不过她将头发挽了起来,扎成低丸子头,这样看着更成熟一些。   许曼丽斜眼觑了她会儿,突然道:“我那儿有支口红,要不借你用用?”   “不需要,谢谢。”   许轻轻放下梳子,站起来。   “今天结婚,你都不好好打扮一下,将来怎么栓得住沈霆屿的心?”   “不劳你操心。”   许轻轻拎上她早已收拾好的箱子,对这个家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出了门。   就在这时,楼下坝子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许曼丽又扭头往窗外瞟了一眼,见是沈霆屿的车开来了。   除了他自己的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皮卡,货斗里放着几个纸箱包着的大件,一看就是彩礼中的三转一响。   顿时,来吃席的亲朋好友全都围过去看热闹。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一台台从车上搬下来。   亲戚们时不时发出惊叹。   许曼丽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她视线落到楼道口,看见下楼后的许知卿出现在席坝上,一路言笑晏晏地跟向她道喜的左邻右舍们寒暄着,然后走到那辆军用吉普前。   她拉开车门,将箱子放到后座。   然后又绕到前面,进了副驾驶。   从头到尾,车上的男人就没有下来过。   见到这一幕,许曼丽终于满意地露出微笑——沈霆屿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的沈霆屿,冷酷无情,一点都没变。   好妹妹,姐姐就送你到这儿了。   以后的路,你可千万要好自为之。   ……   上了车,外面的喧嚣与闹腾便似被隔绝。   沈霆屿面无表情,仍是一身军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身为新郎的喜色,眉宇间甚至氲着股挥不散的冷意。   许轻轻对他的臭脸视若无睹:“走吧。”   沈霆屿冷淡乜她一眼,发动引擎,吉普车利落掉头,头也不回地驶离了碳厂胡同。   “哎!新郎官怎么不下来跟大家敬杯酒啊?”   围观的三亲六戚见车子竟然就这么走了,都十分诧异,面面相觑。   许建设忙打圆场:“没事没事,我女婿他是部队上的,他们部队不允许这样大操大办。况且他事务繁忙,就只请到了这么一天假,得赶着带知卿去领证呢!”   “再赶时间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就是,好歹都到家门口,也该给你这个岳丈磕个头敬个茶吧。”   “是啊!咱都没看见新郎官长什么样呢!连车都不下,这也太不应该了吧……”   赵梅听着亲戚邻里嚼起舌根,心里头稍微觉得解了点气。   那沈霆屿越是不给许知卿好脸色,,才越好呢。   等着吧,进了沈家,有她的苦日子!   许建设听得有些尴尬,但他又不敢让人知道,他的女儿是通过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攀上沈家的,其实沈霆屿压根就不愿意娶她,只得极力帮着沈家说好话。   “大家伙见谅,今日我备了好酒好菜,保证大家吃饱喝足。我那女婿啊,不会应酬,他们部队不许喝酒。不过往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倒是可以吱一声。他在军区大院,上头有关系,兴许能走动走动。”   “哟!老许,你这女婿还是个大官啊?”   “是啊,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级别啊?”   “我瞧刚才那大吉普那么威风,只怕少说也是个**吧?”   见大家议论的话题变成了猜测沈霆屿级别,许建设松了口气,忙张罗着墩子那边开始上菜,先把人嘴给堵住再说。   ……   沈霆屿先把车开到国营照相馆,去取三天前拍的照片,然后再去民政局领证。   单位介绍信,户口簿,这些东西许建设早就替许轻轻准备好了。   结婚报告沈霆屿也申请下来了。   现在就差领证这最后一道程序。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冷漠生疏得全然不似马上就要领证的新婚男女。   许轻轻拍照那天被沈霆屿故意耍了一道,脚后跟磨的泡到现在还都没消,看到他就来气,才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   反正俩人都是逼不得已才结的婚,往后大不了各过各的,谁稀罕谁呀。   她扭脸盯着窗外,心头哼哼地想。   沈霆屿开着车,半天没见女人吭声,冷淡的目光略微往右侧一扫,见女人支着下巴靠着窗户,黑溜溜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眼珠一转,落到他脸上。   然后瞪了他一眼。   沈霆屿:“……”   他眉头微蹙,嘴唇也动了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两秒后,漠然收回视线。   车开到照相馆门口,沈霆屿一拉手刹,吉普车便稳稳停下。   许轻轻转头见他坐着没动,也不说话。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汽油刺鼻的余味在车厢里盘旋,两人气氛莫名有些僵持。   许轻轻大约猜到,他这是让她下去取照片的意思。   可现在他在她这儿的信用度已经大大下降,万一她下了车,他又把她扔在这里跑了怎么办。   许轻轻坐着不动。   这婚反正又不是她一个人结,你不去我也不去,看谁先急。   等了一分钟,见女人还是稳坐不动,沈霆屿皱眉瞥了她一眼。   又等了一分钟,沈霆屿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周身气场也冷得渗人。   但许轻轻看窗看手看白云,就是不看他。   装傻,不知道。   三分钟后,沈霆屿凉凉睥了女人后脑勺一眼,一把推开驾驶座门,大步迈了下去。   许轻轻的嘴角翘起。 第7章 第 7 章:除了结婚证,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沈霆屿走进照相馆。   一进门,在柜台前擦拭机器的照相师傅看到他,便认出他是前几日和那个漂亮女同志来拍结婚照的军人。   “同志,来拿照片的吧。已经洗好了,稍等啊,我这就去取。”   沈霆屿点了点头,在门口等。   不一会儿,照相师傅拿着个信封出来,笑得直咧嘴:“你们这张照片啊,可是我老张拍过最满意的作品!”   沈霆屿看了眼腕表,不想听师傅客套,拿了照片便要走。   可那老师傅为了显摆自己的照相技术,特地把照片从信封里取出来,怼到他面前。   “喏,你瞧,多好看啊!简直男才女貌!”   沈霆屿蹙眉,冷淡的视线被动落到那张两寸登记照上。   女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镜头,笑得娇羞明媚,眉眼弯弯,整个人身上的欢喜和憧憬似乎要透过照片溢出来。正面角度,比他那日看到的侧脸角度似乎还要欢欣雀跃一点。   沈霆屿轻嗤,扯了扯嘴角。   视线一转,扫过他自己。   目光一顿,眉峰蓦地皱起,他怎么是这么个表情?   “没其他底片了吗?”   见他好像不满意,照相师傅忙道:“再没有比这张最好的了!你看,这张你们两个人脸上都含情脉脉,靠得也近,用这张做结婚照,一定能……”   “把底片给我。”沈霆屿淡声道。   “呃,行吧。”师傅转身进了洗片房,本来还想问问,能不能将这张照片贴在店里当招牌,看样子是没戏了。   师傅把底片拿出来,递给沈霆屿:“就这一张,好的照片可遇不可求,得靠抓拍,要技术的。得亏我有经验,要不然这么精彩的瞬间可就错过了……”   老师傅自夸了半天,却见这军人同志脸上不见喜色,不由呐呐收了声。   往常遇到新人结婚,若拍出一张好照片,人家还会高兴的给个红包呢。   怎么这同志还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沈霆屿皱眉瞥了眼底片,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照相馆。   ……   许轻轻坐在吉普车上。   等得有点无聊了,她便打量车里的装饰。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收拾得倒是挺整洁,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异味。   就后排座位叠了件军式衬衣,方方正正,上面压着个军帽。   旁边就是她的小箱子了。   木箱子还是原主从乡下带来的,灰扑扑的,已经用了些年头,上面的油漆都斑驳掉色了。   许轻轻收回视线,就见沈霆屿从照相馆出来了。   她忙坐直身,目不斜视。   “砰”的一声,车门拉开又关上,随着车厢微微一陷,男人重新坐上驾驶座。   空气里那股难以忽视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再度充斥许轻轻的呼吸。   刚才还觉得挺大的一辆车,突然就变得逼仄起来。   许轻轻飞快地瞟了男人一眼,见他面沉如水,眼神淡漠,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不过就是让他去取了个照片,至于吗?   本来挺英俊的一张皮相,硬是因为这臭脸,让人看着不顺眼了。   许轻轻扭头,继续盯着窗外。   沈霆屿也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一语不发继续开车。   抵达街道片区民政局。   两人才终于一块儿下车,不过仍是一前一后进的办事大厅。   来到办理结婚登记的柜台,许轻轻从包里把各种证明资料拿出来。   这些东西现在是她最重要的物件,没了身份证明和介绍信,在这个年代寸步难行,连个招待所都住不了。   工作人员接过资料,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例行询问了几句,便拿出两张申请表让他们填写。   今天来登记结婚的,不止他们俩。   许轻轻左右环视,见隔壁柜台也有另一对年轻男女在填表。不过二人放在柜子下的手却悄悄十指紧扣,脸上充满了紧张和期待,对视时,眼里的柔情蜜意藏都藏不住。   隔着几米远,都能让人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幸福。   许轻轻默默一叹。   没想到她两辈子头一回结婚,竟然是跟一个和她完全没有感情的男人。   虽然她已经在短剧里和无数霸总王爷拍过结婚戏,但现实的她,却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呢。   哎……也太悲催了。   想着想着她走了神,动作机械地在表格上填写着,在最后签名时,差点把‘许知卿’写成了‘许轻轻’。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啊!她现在是以‘许知卿’的身份和沈霆屿结婚的,就算将来俩人离了,也还能以自己‘许轻轻’的身份重新来过。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领个证吗。   她瞬间满不在乎,唰唰几笔落下‘许知卿’的大名。   ……   沈霆屿填这张表时,心情也是复杂的。   在沈父还没去世前,他见过父母相处时的样子。   沈父与宋谨华,可以说就是沈霆屿心目中完美夫妻相处的样板。   他们互相尊重,包容,理解,无条件支持彼此的工作和理想。   宋谨华出身好,读的书多,还曾去德国留过两年洋。而沈父是个泥腿子出身,当年因为家里穷,十四岁就进了革命军,连字都是在部队里认完的。   这样两个人走到一起,本不合适。   但偏偏他们是自由恋爱。   知道宋谨华喜欢文化人,只会点兵握枪的沈父便熬夜啃书,硬是凭着自学,补上了前头十年没有读完的书。   而嫁给沈父后,宋谨华也不怕吃苦受罪,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人来情往从不用他操心。   无论有什么事,夫妻俩都是一起商量,即便偶尔沈父脾气犟惹了宋谨华不高兴,但主动买礼物去哄人的也是他。   那时沈霆屿想,将来若他结婚,也定要像他父母一样。   找个与他有共同理想与追求,能彼此懂对方的女子。   可现在……   他表情冰冷地扫了眼旁边支着下巴假装唉声叹气的女人。   这女人直到此刻,都还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只可笑,签字的速度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往后,他就要与这样一个粗鄙,贪婪,没有文化,却满心算计的女人过一辈子。   男人额头上的青筋缓缓绷起。   良久,终是闭眼。   沉沉写下沈霆屿三个字。   ‘啪’——   工作人员盖上印章,两本红灿灿的结婚证,便新鲜出炉了。   ……   走出民政局,许轻轻只觉总算落实了件事,不由舒了口气。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了沈霆屿一眼,想着以后她的户头就算正式挂在他名下了,不管出于什么,还是感谢一下吧。   她嘴唇刚一动,男人已走至她跟前,眸光凉凉盯着她:“这下你满意了?”   许轻轻一愣。   就听他冰冷开口:“除了结婚证,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两人也见过几次面了,沈霆屿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过话,今天终于纡尊降贵开口,却说了这么一句。   许轻轻:“……”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一句不再说,只淡淡“哦”了声。   男人却已转身,漠然大步,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许轻轻站在原地,斜睨着他背影,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本来还想感谢他几句的,只可惜,有的人一开口就让人只想揍他。   她落后一段距离,慢吞吞走到车前。   沈霆屿已经启动了引擎,一脸等得不耐烦的表情。   许轻轻瞥了他一眼,故意继续磨蹭。   她先是拉开后座,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找了手帕出来,当做装饰系在脖子上。   又从箱子底层掏出那只藏起来的白玉镯,戴上手腕,美美地欣赏了一番。   沈霆屿抬眼,皱眉盯着后视镜里女人矫揉造作的动作。   许轻轻余光见男人忍得眉心都要皱成川字了,才窃笑一声,把箱子重新扣上,弯腰坐进后排座位,理了理衣摆,说:“走吧。”   沈霆屿:“……”   他抿着下颌,冷冷乜了她一眼。   ……   一番耽搁,已过晌午。   前几日一直阴云连绵,今儿到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秋高气爽。   坐在后排的许轻轻只觉得车里空气都变得充裕起来。   她摩挲着腕上的镯子,看吉普车车行驶的方向,估计沈霆屿是不打算再去许家那边敬酒席了。   也好,她其实也不想再回去。   既然如此,这个锅就让他背好了。   半个小时后,车果然直接开回了军区大院。   门口的警卫兵见到沈霆屿的车,立马站直身敬了个礼,直接放行不说,还一路注目礼送他的车进大门。   跟许轻轻上次同许建设一家子来时,待遇天差地别。   一路开进大院,在小区里拐了几个弯,便到了沈家那栋二层小独院。   许轻轻隔着车窗看了眼沈家大门,心情突然有点微妙。她来过沈家三次,每次都是以不同的心境和身份来的,说来也挺神奇。   她就愣神这么一会儿功夫,沈霆屿就已经先开门下车了。   男人身高腿长,步伐疾阔,三两步便迈上台阶,半点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许轻轻:“……”   算了,绅士风度这种东西,她就不用指望了。就沈霆屿那个活阎王,没半道把她一个人扔路上,就谢天谢地了。   许轻轻自己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沈家大门前,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才抬头挺胸跟上去。   本以为,就沈霆屿讨厌她的那个样子,沈家母女对她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没想到一进院子,居然闻到股饭菜的香味。   “这是……?” 第8章 第 8 章:还有这种好事?   沈家房前有个五六十平小院,栽了些花花草草。   穿过围栏前的小院,进去才是正门客厅。   楼下除了客厅,左边一间书房和储物间,右手边是厨房,楼上是三间卧室。房子通了自来水管,厨房和卫生间都独立水龙头,这是高级军官干部才有的住房配置。   许轻轻不清楚沈霆屿父亲具体是什么职位,但显然不低。   她拎着箱子进了门,就见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坐在客厅,沈霆屿已阔步去了书房,只留给她一个倨漠的背影。   “……”   许轻轻多少有点尴尬。   她也是头一次结婚,没经验啊,这种情况,该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来了。”宋谨华看她一眼,视线落到她手中那只寒酸的旧箱子上,起身不咸不淡地说,“东西放下吧,先吃饭。”   许轻轻忙朝老太太笑笑,乖巧应了声:“哎,妈。”   管他三七二十一,嘴巴先放甜点,反正伸手不打笑脸人。   “哼!”旁边沈芳菲见她开口就喊‘妈’,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许轻轻看着比她小不了多少的许家大小姐,眨眼回了个微笑:“芳菲妹妹。”   “谁是你妹妹!”沈芳菲气鼓鼓道。   许轻轻对小丫头的无礼并未在意,就当她是在叛逆期好了。   见宋谨华进了厨房,许轻轻忙把箱子放在角落,快步跟了进去。   炤台上一只黑色陶瓷汤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气孔里喷出来,刚才飘出院子的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许轻轻洗了个手,对宋谨华道:“妈,我来吧。”   宋谨华仍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不用了,你今天刚进门,去歇着吧。”   怎么可能因为老太太说句‘不用’,就真的不帮忙,许轻轻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帮着装盘端菜,又把餐具拿出去摆好。   加上她,沈家一共也才四个人。   圆木饭桌足够一人坐一边,她把碗筷汤匙按照餐桌礼仪摆得整整齐齐。   等宋谨华端着汤出来,见她已经把桌子布置好,视线稍微缓和了两分,对她道:“去叫霆屿出来吃饭吧。”   许轻轻看了眼紧闭的书房,过去敲了敲,轻声细语喊:“霆屿,妈叫你出来吃饭了。”   门遽然拉开——   许轻轻猝不及防,脸上装的温柔表情还没来及卸下,便对上男人冰冷的目光。   许轻轻嘴角一抽:“……”   若无其事转身。   ……   桌上的饭菜算得上丰盛。   一碟红烧肉,一碟烤鸭,一盘醋溜白菜、素三鲜和青菜豆腐,外加一钵飘着金黄色泽的鸡汤,以及一份桃酥点心。   许轻轻穿到这个世界也十几日了,在许家时,顶多就是买上半斤肥肉炒点浇头在里面,全家人吃一顿,就算有油水了。   也不知沈家是平时也这样吃,还是今天情况特殊,才做了这么一桌好菜。   毕竟,在这个物资还紧缺的时代,顿顿吃肉不是什么家庭都负担得起的。   许轻轻从一大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了。   不过宋谨华没动筷,她便也坐着没动。   “今天你和霆屿领证,我们家不兴那些排场,随便吃点家常便饭,不觉得委屈吧?”宋谨华正襟危坐,看着她道。   许轻轻受宠若惊,表情诚挚:“怎么会呢,妈您亲手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我感动还来不及呢。”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以后这些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来做吧。”   毕竟吃人家的嘴短,许轻轻心态放得很平,就当在沈家兼职打工了。   宋谨华见她态度还算好,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儿子,心下默叹,“都动筷吧。”   沈霆屿不慌不忙抬手,先给宋谨华夹了个鸭腿,然后又把剩下那只夹到了沈芳菲碗里。   沈芳菲看着碗里肥美的鸭腿,得意地冲许轻轻哼了声。   许轻轻回了个微笑:“芳菲妹妹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呢。”   沈芳菲:“……”   她见许轻轻只夹素菜吃,却不吃肉,便把目光转向她哥,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哥你看她,故意在装!   沈霆屿却没理会他妹的眉飞色舞,也没看许轻轻,全程肃漠冷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面对是不是一桌饭菜,而是什么行军地图。   许轻轻把这一家人的反应纳入眼底,低低默默喝了口汤。   跟她之前所料不差,沈家人虽然不待见她,但毕竟素质教养在,不会做什么为难她的事。   相反,宋谨华是个体面人,甚至会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如此,就好办了。   ……   吃完饭,许轻轻主动去刷碗。   等她洗完出来,发现沈霆屿不知何时抄着双臂冷冷站在厨房门口,他脚边的地上搁着她的箱子。   许轻轻:?   见她面露疑惑,沈霆屿乜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拎起箱子上了楼。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琢磨了会儿,跟上去。   沿着二楼门廊走到尽头,沈霆屿停下,把箱子放在门口,转身:“以后这间房归你,我不会再进来。”   许轻轻眨了眨眼,知道他还有后话。   就听沈霆屿继续冷声道:“你最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过日子。否则,你现在得来的一切,都不会属于你。”   “嗯,还有呢?”   许轻轻一副虚心请教的表情。   沈霆屿下颌微动,没正眼瞧她:“我平时在部队,现在家里也不会再请保姆。我每个月给你五十块钱,家务不要劳烦我妈,她腰不好。”   许轻轻听了,差点没忍住欣喜。   也就是说……   往后她不但可以自己独立拥有一间房,包吃包住,还能拿每个月五十块钱的工资——相当于赵梅的两倍。   而工作内容,只是做一日三餐。   还有这种好事?   “好的。”她矜持地点点头。   沈霆屿见这女人一听到钱,就双眼发亮,轻嗤一声,转身下了楼。   等他走后,许轻轻才扭开卧室门,提着箱子走了进去。   关上门,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嘴角终于缓缓翘起,太好了!   这间卧室起码二十平,还带独立洗手间,靠北朝南,又大又宽敞,比起在许家那个狭窄局促的小房间里打地铺,简直是五星级酒店好吗!!   许轻轻放下箱子,跑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下面就是院子里的小花园,绿意盎然,视野开阔。她双手撑着窗台,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满意地露出微笑。   ……   同一时间,书房。   宋谨华戴着老花镜翻阅今日最新送来的报纸,见沈霆屿进来,放下报纸问:“都安排好了?”   “我已经警告过她了。”   沈霆屿捏了捏眉心,嗓音低沉:“谅她不敢再有什心思。”   宋谨华也拧眉,一叹:“她若真能踏实本分,咱家也不会亏待她。”   想到方才进门,她态度还算端正,既然婚已经结了,那就安安分分当个家庭主妇,少生些事端,他们沈家也不缺这口吃的,就当养个闲人了。   只是看沈霆屿这架势,是准备长住书房了。   宋谨华倒也不是那种思想传统的人,不会催着儿子早点传宗接代,只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但眼下,也只能先这么着了。   过段时间再说吧。   ……   许轻轻把行李从箱子里拿出来,拉开衣柜,见上面两格叠了两摞衣物,旁边挂着两套军服和几身黑灰深色的常服,除此之外,柜子里还很空。   她没碰沈霆屿的东西,只把右边隔出来,专门放自己的。   除了几套衣服,就是些随身用品,连一格衣柜都没放满。   许轻轻叹气,她现在实在穷得叮当响,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两身像样的吧。   还有找工作的事,也得先在沈家安顿好了,再慢慢打算,急也急不来。   等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后,她在底层摸出十张大团结——是今早许建设给她的。   这一百块钱,就算是给她的嫁妆了。   真不知是该气还是笑,一百块,打发叫花子呢,许建设也拿得出手。   罢了,她本也没指望原主这个渣爹,不过以后许建设也别想再从她这里得到一分好处。   收拾好行李,许轻轻又从柜子里找了套干净的被套床单,将床上原本的被褥换下来,一会儿拿下去洗了。   等她一番忙碌,看看桌上的座钟,已经三点多了。   她把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拿下楼,发现家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   许轻轻走到院子,才发现宋谨华坐在院里的摇椅上看报,戴着一副黑色老花镜。   “妈,芳菲出去啦?”   宋谨华瞥她一眼:“在楼上复习功课呢。”   “哦,她今年高几啦?”许轻轻朝洗衣槽走去,一边随口问道。   “高三了。”   许轻轻想了想,今年七九年,刚恢复高考第二年,参加高考的回城知青还挺多的,估计压力有点大。   难怪小姑娘脾气那么冲。   也还好沈家房间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互相做自己的事情也不会产生影响。   许轻轻把床单放进洗衣槽,接了水,拿起锤衣棒正准备敲打,抬头看了眼二楼,沈芳菲的房间窗户正好侧对这个角落,这么乒乒乓乓的应该会吵着她,许轻轻便换了个搓衣板。   等把床单洗完,趁着下午还有点太阳,挂到院子里晾上。   晾完床单,她见墙角有两盆绿植快干了,又拿水来浇了。   宋谨华虽然一直在看报,但余光却偶尔往这个新进门的媳妇身上扫一眼。   “妈,我先进去了啊。”   许轻轻脚步轻盈地拿着空盆子进了屋。   宋谨华收回视线,扶了扶老花镜。   正对院子一楼的窗户,里边便是书房。   沈霆屿把里侧休息小间收拾出来,便透过窗户看到那女人在他妈面前故意干活表现。   他抿了抿唇,开门出去。   ……   干完活回到楼上房间,许轻轻出了一身的热汗,她打算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先洗个头。   不然没有吹风机,晚上洗头不容易干,湿着头发睡觉会偏头痛的。   她便解开头发,脱下外头的衬衫,只穿着一个小背心走进卫生间。   可进了卫生间她才一拍脑袋,想起这时候虽然有自来水,但没热水器啊,热水还是得自己下楼去烧了再打上来。   她只得又披着头发出去。   结果刚一迈出卫生间的门,就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她鼻尖吃痛,“啊”一声,眼泪花花地捂住鼻子,抬头,看见一双漆黑深沉的眼,和一张冰冷寒冽的脸。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要安分点。”   许轻轻:???   不是,她怎么不安分了? 第9章 第 9 章:“把衣服穿上。我对你没兴趣。”   沈霆屿皱眉,视线落到女人身上。   刚才还绑得整齐的头发,此刻便已松松垮垮披散,挡不住肩头故意泄露的春光。   抬手掩着嘴鼻,唇瓣翕动,一副泪眼模糊欲语还休的模样盯着他。   “把衣服穿上。”   “不要以为能故技重施,我对你没兴趣。”沈霆屿表情冷漠地道。   许轻轻:“……”   哈,你以为我对你又有兴趣?   一天天冷着个黑脸,看着就扫兴。   没绅士风度不说,嘴巴还这么毒,难怪许曼丽费尽心机要远离你。   自己反省反省吧。   也就本小姐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   再说了,她又不是脱光了裸着,身上还穿着背心呢!   这背心比吊带还遮肉,能看到什么啊?   哦,她穿个背心就不安分了?还是洗个头不安分啊?   许轻轻不打算再忍他了。   他不是觉得她故意勾引他吗?   她揉了揉鼻子,哼声一笑:“你不是说不会再进这间房吗。故意在这时候进来,该不会是想偷看我洗澡吧?”   “我偷看你洗澡?”沈霆屿一字一顿。   “嗯哪。”许轻轻故意气他,“毕竟是男人嘛,口是心非也正常。”   沈霆屿身上瞬间低压摄人:“你再说一句试试。”   “放心,我不会告诉咱妈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许轻轻赶紧溜了。   ……   女人从身边跑过,长发拂起一阵香气。   沈霆屿冷着脸,抬手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尘埃,才抬步往房间里走。   没走两步,他突然一顿。   这才半日功夫,他的房间就彻底变了个样。   军绿色的床单被套被取走,换上了一床粉红色牡丹花孔雀翎的样式,窗帘也在两边挽了起来,流苏系成对称的蝴蝶结,院子外的日落斜斜照进来,竟恍惚让他不认识自己的房间了。   打开衣柜,又看到柜子右排多了些女人衣裳,整整齐齐叠在那儿,与他的衣物一左一右。   沈霆屿的眉心跳了跳。   他一股脑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面无表情下了楼。   许轻轻躲在厨房烧水。   探头瞧见沈霆屿拿着东西从楼梯下来,穿过客厅进了书房,她才赶紧灌了两个开水瓶,轻手轻脚提上楼去。   ……   另一边的许家。   此时正是酒过三巡,宴席未散。   霍晓军站在巷子口,远远看着碳厂胡同坝上喧哗热闹的场面,却踌躇着没有过去。   “霍晓军?”   许曼丽从围墙里跑出来:“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几天不见,霍晓军瘦了许多,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很憔悴,他盯着许曼丽:“她呢?我想见她一面。”   “知卿已经被沈霆屿接走了。”许曼丽上前两步,关切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吃饭了吗?先进来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霍晓军哑着声,眸光黯然看了眼碳厂胡同,转身离去。   许曼丽幽幽盯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突然返回席坝,从桌上拿了几个窝头塞怀里,又装了一盘炸丸子,快步飞奔追上去。   “霍晓军!”   她大声叫住他:“为了一个嫌贫爱富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值得吗?”   霍晓军脚步一顿。   ……   许轻轻洗完头,用毛巾把水擦干,本想就这么散着头发下去,但想到待会儿沈霆屿看到她这样,又会觉得她不安分……索性一把挽了起来。   下了楼,她直接去了厨房。   沈家有电冰箱,中午没吃完的剩菜都用盘子扣着放在冰箱里。   一旁的菜篓子里还有几把青菜,许轻轻寻思就炒个素菜,加上中午剩的将就吃吧。   虽然今天名义上是她和沈霆屿结婚的日子,但沈家人显然并不想让人知道,既没声张也没请客,家里也没作任何喜庆布置。   不过这也正合她的意,反正客随主便。   许轻轻去问宋谨华:“妈,晚上我炒个素菜,将就吃吧?”   宋谨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额角:“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你加个菜吧。”   “哦,行。”   许轻轻没意见。   沈芳菲从楼上下来,瞅了眼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拿起苹果啃了口,嘀咕道:“妈,你说她是不是在故意表现,想讨我哥欢心?”   “小孩子家家的,这些事你少管,好好读你的书。”   “我才不小呢!我都十八了,我什么都懂!”   宋谨华看了看墙上挂钟,过去把电视机打开,调到中央频道。   一看老妈把电视打开了,十二寸的黑白电视上正转播着一场马拉松体育比赛,沈芳菲立马闭嘴,赶紧跑到沙发前坐好,一边啃苹果,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   许轻轻正打着鸡蛋液,突然听到客厅传来电视声。   她端着蛋碗,有些稀奇地走到客厅看了眼。   那么小又笨重的一个屏幕,还是黑白的,时不时天线信号不好,还会闪几下屏。这种观影体验,许轻轻从未有过,好古早的感觉哦……   沈芳菲见她做着饭都要跑出来看电视,扬着下巴哼道:“第一次看电视吧。”   许轻轻哂笑:“是啊,第一次见,还挺稀奇。”   她回到厨房,把调好的鸡蛋液放到一边,然后又把烫好的番茄剥皮切成碎丁,再热锅下油,准备炒菜。   许轻轻做饭的水平其实还可以,她父母刚去世那几年,为了省钱,都是自己买菜做饭。后来毕业出来拍戏,吃外卖又不健康,她基本都是在剧组自己带个小电锅做减脂餐。   慢慢地,也就练出了做饭的手艺。   在许家,她之所以不做,是因为许家人根本没把“原主”当人看,纯粹是压榨使唤她。   现在到了沈家,做好吃的不仅能改善自己生活水平,还有“工资”拿,她自然乐意为之。   油烧热后,将鸡蛋液倒下去,炒至金黄起泡,再捞起,把蒜末和番茄丁一起下锅炒出酱汁,再将鸡蛋回锅,加点热水一起翻炒,盖上锅盖闷上一两分钟入味,撒上葱花,这道番茄炒鸡蛋便可以出锅了。   许轻轻拿起筷子尝了一小口,点点头,嗯不错,水平依旧。   她迅速炒好另一个素菜,把中午的饭菜热好,晚饭就搞定。   “妈,芳菲妹妹,吃饭了。”   ……   这次沈霆屿没用许轻轻叫,饭菜一摆好他自己就从书房出来了。   许轻轻全程和他零交流,自顾自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时,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开始了,许轻轻来了点兴趣,便转头盯着电视瞧。   不得不说,多看新闻确实能了解更多实事政策,半个小时的新闻联播,比许轻轻穿过来这十几天了解到的新鲜事还多。   她看到新闻里说,京市青年电影制片厂和京市话剧团在上周正式更名成立了。   许轻轻心下一动。   电影制片厂!   也不知道那里招不招普通人,机会难得,许轻轻想去试试。   沈芳菲见她一瞬不瞬盯着电视,连夹着的菜都忘了吃,不由冲沈霆屿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真没见过世面……”   “吃你的饭。”宋谨华看她一眼,“一会儿吃完,去把碗刷了。”   “凭什么让我刷!”沈芳菲不服气。   宋谨华什么也没说,只平静地看着她,沈芳菲气势便蔫下来,弱弱道:“刷就刷!”   许轻轻直到关于制片厂的那段新闻播完,才回过神,说:“没事,一会儿我去刷吧。”   “不要你刷!”沈芳菲瞪她,“我自己没长手吗。”   许轻轻觉得这小丫头挺有意思的,笑了笑:“行,那就让我们芳菲妹妹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沈芳菲:“……”少套近乎。   ……   吃晚饭,果真是由沈芳菲去刷的碗。   许轻轻闲下来,同宋谨华坐在客厅继续看了会儿电视。   宋谨华将近六十的年纪了,身体不太好,习惯早睡,差不多八点,她就准备上楼去洗漱了。   许轻轻见她起身,忙道:“妈,能不能把您的报纸借我看看。”   “报纸?”   宋谨华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   据她了解,赵梅这个女儿并不是亲生的,而是她丈夫许建设当年在知青下乡时和另一任妻子生的。   也就是说,她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并未读过多少书。文化水平嘛,顶多就是个初中。   并不是说宋谨华看不起农村人,而是许轻轻的这个请求,实在有点突兀。   宋谨华刚要说话,想起报纸一贯是放在书房的,而今天下午沈霆屿刚搬进书房,转念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书房,要看自己去拿吧。”   宋谨华转身上了楼。   她那儿子的脾气她最清楚不过,若这许家姑娘真有能耐让他接受,那倒也算她的本事。   见宋谨华点了头,许轻轻便去敲书房的门。   敲了几下后,门打开。   沈霆屿看见是她,脸色一下就沉下来,眉头也皱起,眼神冰冷盯着她:“你最好有事。”   “麻烦给我几份最近日期的报纸。”许轻轻对男人的不虞视若无睹,“我已经问过妈了,她同意了的。”   沈霆屿:“……”   他眸光凉凉审视她几许,踱步进去,拿了几份报纸扔给她。   许轻轻拿起一看,见日期全是上个月的,忙叫住他:“哎,能给我找几份日期近一点的吗?最好是这个月内的。”   已经转身的沈霆屿:“……”   他侧过首,那冷冽的眼神几乎就差把“以为我不知你是什么心思吗省省吧别费心机了我是不会对你有兴趣的”这行字写在脸上。   许轻轻正色道:“我真的只是想借几份报纸。”   沈霆屿抵了抵下颌,大步转身,不一会儿,抱了半人高那么一大摞报纸出来,甩进许轻轻手里:“行了吧。”   许轻轻差点没被那摞报纸压得一个踉跄,但她十分欣喜,说了声“谢谢”,便转身小跑上楼了。   沈霆屿皱眉瞥了眼她背影,面无表情关上门。   是夜,沈霆屿躺在书房的小间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直到将近十二点,他才强行命令自己进入睡眠,可睡着没多久,又开始做梦。   梦里,那女人衣衫半解地坐在浴桶里,浓密黑绸的长发像妖精一样铺满了整个桶沿,她拿起葫芦舀水往白玉光滑的肩头上淋着水,指尖轻轻一抚,然后转过头来,冲着他娇媚一笑,说——   “你这个坏人,是不是在偷看我洗澡啊?”   沈霆屿猛地睁开双眼。   竟是惊出了一身热汗。 第10章 第 10 章:她有些失望,坐到床上。   一回到房间,许轻轻便迫不及待翻开报纸。   她先找到电影制片厂正式挂牌那天的日期,在几个版面上来回翻找,除了一则成立告示,没看到招聘相关内容。   不死心,她又找出后面几个日期的,报纸两面都看了,还是没看到制片厂招人的信息。   “……”她有些失望,坐到床上。   不过这个年代制片厂属于国营单位,不面向社会招人也正常。制片厂最早一批骨干都是从文工团、学校,或是部队挖掘过去的。除了靠人推荐,对家庭背景和个人成分审查也很严。   想了想,许轻轻决定找时间去一趟制片厂。   机会这种东西,不是在家坐着就能等来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把剩下几份报纸一并翻完,直到十点多,才打着哈欠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许轻轻下楼去时,就见宋谨华已经早起了,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见她下来,宋谨华放下水壶,道:“早上只做三个人的饭就行,霆屿回部队了。”   许轻轻正做早操活动筋骨呢,闻言一愣:“他回部队去啦?这么早,什么时候走的?”现在才七点钟呢。   宋谨华瞥她一眼:“一大早就走的。”   许轻轻瞧着老太太这表情,怎么有点怨怪她的意思……可沈霆屿回部队,关她什么事啊……   “可能他部队里有急事?”许轻轻满不在乎,走了才好呢,省得在家对她横鼻子竖眼睛的,互相看不惯。   她只关心早上吃什么:“妈,您想喝粥还是吃面?”   沈霆屿走了,许轻轻只觉得家里的空气都更清新了。   早餐她做了个葱油拌面,简单朴实味道好,烫几根蔬菜放在碗里打底,把猪油在锅里煎化后,放入葱段煸出香味,再淋上煮好的面条,放点酱油和盐,就很好吃很美味了。   沈芳菲下楼来看到桌上就三碗酱油拌面,脸上露出嫌弃,嘀咕道:“面条有什么好吃的。”   等她坐下,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许轻轻笑着问她:“好吃吗?”   沈芳菲嚼了几口:“……还行吧。”   她不想让许轻轻觉得自己做的饭好吃,便假装一脸差强人意的样子,只是呼哧面条的声音有点响,筷子挑面的速度也有点快。   等吃完一碗,立马端着空碗跑进厨房。   一看,发现锅里是空的,又跑出来,瞪着许轻轻:“你就煮这么点?”   许轻轻一顿:“呃……你哥回部队了。我寻思家里就咱们三个,吃不了多少,就按六两面煮的。”   看着沈芳菲明显还意犹未尽的模样,许轻轻好笑地说:“嗐,怪我,忘了芳菲妹妹还在长身体,肯定没吃饱,要不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不用了!”沈芳菲噘嘴,把碗一放蹬蹬上了楼去。   ……   吃过早饭,收拾完,许轻轻对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的宋谨华道:“妈,家里没啥事要忙吧?要不一会儿我们出去逛逛。”   “我年纪大了,不爱出门,你们去吧。”   “行,那我叫上芳菲一起。”   许轻轻上楼,来到沈芳芳的房间前,抬手敲了敲:“芳菲妹妹?”   沈家房子二楼的格局跟楼下一样,只不过楼下左侧厨房的位置楼上是沈霆屿卧室,右边的书房和储物间对应的,便是宋谨华和沈芳菲的卧室。   中间一条沿廊,各自区分。   沈芳菲打开门,皱眉打量她:“干嘛?”   “逛街,去吗。”许轻轻发出邀请。   “不去!”沈芳菲瞬间眼睛瞪得老大,“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闲着没事做,我还得复习功课呢!”   “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许轻轻笑了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沈芳菲冲她背影龇了龇牙。   许轻轻回屋,从箱子里取了十块钱揣身上,下楼时,又去厨房把菜篮子一并垮上。   出门,对宋谨华道:“妈,芳菲她要做功课不去,那我就先出去了啊,一会儿顺便把菜也买回来。”   “你等会儿。”宋谨华叫住她。   宋谨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张大团结,递给她:“这是霆屿今早走之前留下的,给你的。往后既然由你负责操持家里的饮食起居,这钱就你自己拿着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五张大团结,一共五十块。   沈霆屿那家伙还算说话算话,人虽走了,钱还是留了下来。   许轻轻倒也没客气,接过来:“行,这钱我会看着安排的。”   她将钱揣进口袋,挎着藤编篮就出了院子。   ……   出了大院后,许轻轻走到几百米外的公交站,等了会儿,来了辆四路公交车,她坐上去,票价花了一毛钱。   这个年代物价感人,钱是真的非常经用。   一路乘公交到了市中心的百货大楼,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许轻轻打算先去给自己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   可她进去逛了两圈,看上的款式一问价,最少都要二三十块,她手里能动的钱总共就一百,买了衣服就所剩无几了。   她正纠结要不要咬咬牙买了,忽然听到路过的两个妇女小声道:“这里的衣裳都是外贸货,牌子的,可贵了,咱别在这儿买了,改天去西水街看吧,听说那儿很多地摊上的衣裳也好看,还便宜!”   许轻轻心头一动,上前问:“两位大姐,西水街在哪儿啊?”   “就在西门,赶2路车过去,不远。”   “哦,谢谢啊。”   许轻轻道过谢后,便转道又乘二路公交,去了西门的西水街。   没办法,谁叫她现在是个穷光蛋呢,地摊货就地摊货吧,反正她目的只是为了改造一下自己‘土气村姑’的形象,到时候好去制片厂面试。   转车半小时,又问了两遍路,许轻轻终于找到了那所谓的西水街。   一整条街上都在路边门市部挂着琳琅满目的男装女装,有的更是直接铺张布就堆在地上叫卖,来这边选购的妇女同志很多,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许轻轻也一头扎进去,挤到人堆里四下挑选。   地摊上的衣服质量参差不齐,很容易不识货就被老板宰。   许轻轻没去那种生意好的摊位,找到角落一家,相中一件红白波点的荷叶边衬衫,她自己配了条黑色半身裙。   “老板,这两件怎么卖?”   “五块钱一件,两件十块。”   这么便宜?许轻轻拿起衣裳仔细看了眼,才发现不像是新的,估计是哪儿淘来的二手货,或是直接就是用旧布料仿做的。   她又指着摊位上挂着的一条黄色小雏菊碎花连衣裙:“那个呢?”   “那个十块。”   买两套一共才二十,这个价格许轻轻还是能接受的。   她正准备再跟老板砍砍价,旁边又来了位顾客,看了眼许轻轻手里搭配的那两件,问老板:“她这套还有吗?”   “有有有的,马上啊!”   老板转身去后头的存货里翻找,许轻轻看了眼来跟她问同款的顾客,发现也是个年轻姑娘,挂着个单肩包,二十几岁的样子,比她高一点,两人胖瘦差不多。   许轻轻眼珠一动,上前搭话:“同志,你也想买这两件?”   对方看许轻轻一眼,见她外形气质不错,眼神清澈笑容干净,没什么恶意的样子,便点点头:“嗯。”   许轻轻便压低声凑近对方:“那要不我俩一起买,跟老板压压价,我还看上了条连衣裙,让他两套十五块卖给我们。”   “什么裙子?”对方问。   许轻轻指了指角落挂着那条小雏菊连衣裙。   对方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挑了挑眉,“眼光不错。可以,我要了,你来讲价吧。”   许轻轻便撸起袖子出马:“老板,刚刚我挑的那几件衣服,我和我朋友一人要一身,便宜点,十五块卖给我们吧!”   老板顿时摆手:“那可不行,少这么多,我还有什么赚头。”   “那你不卖,我们去别人家买,这三十块钱让别人赚了,你可就一分都赚不到了。”   “哎呀老板,薄利多销嘛!我们回头还给你介绍顾客来呢,你看看我俩,这长相,这气质,不就是活招牌嘛!买你家的衣服能给你打广告呢!”许轻轻连卖萌带撒娇,还厚着脸皮自买自夸,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总算说服了老板,十五块两套卖给她们。   付了钱,许轻轻回头挤挤眼:“你看,这不就立省五块嘛。”   那姑娘被她逗笑了:“你嘴巴真伶俐,我都要被你说服了。”   ……   出了西水街,许轻轻乘公交原路返回,又去农贸市场买了点晚市蔬菜。   今天满载而归,她踏着和煦的斜阳回到沈家。   回家时,宋谨华在一楼靠近院子的那间储物间里弄缝纫机,齿轮踩得哒哒响,许轻轻探头进去看了眼,发现老太太竟然在自己做旗袍。   “哇,妈,您还会自己做衣裳呢!”   宋谨华看她一眼:“我们这一代人,谁不会点缝缝补补。”   “那有时间您能教教我吗?”许轻轻想学。   外面扯一卷布也才十来块钱,一卷布能做好几套衣裳了,她今天买三件就花了十五块,算算还是不划算。   没办法,她兜里余额仅剩八十五,得精打细算点。   宋谨华扶了扶老花镜:“你要是有心,多看看自然就会。”   也没说教还是不教,只让她自己看。   许轻轻便站在一旁,仔细看老太太的脚法和运针的方式,发现确实不难,只是需要手脚协调,注意对线就行。找个机会,她自己来实操试试。   “那行,我先去做饭啦。”   许轻轻转身上了楼,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把刚买的新衣服拿出来。   洗手间里有面半身仪容镜,她穿上衣服进去照了照,满意地转上两圈。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一身靓丽些的衣裳,整个人气质都立马不一样了。   许轻轻把辫子拆开,绑得微卷的长发斜分拨到一边肩膀,对着镜子看了看,若是再化个妆,不,只需要一支口红,她现在就是妥妥的港风style了。   她走出洗手间,正想把另外条连衣裙也试一下,突然听到敲门声。   过去开门,见是沈芳菲,许轻轻问:“芳菲,有事吗?”   沈芳菲本是听到她回来了,想来跟她说,晚上还想吃早上那个葱油拌面,结果一开门,就见到一个明艳娇俏的大美人站在自己面前,瞳孔蓦地放大。   “你……”   她呆呆看着许轻轻,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许轻轻眨眼,低头看眼自己,笑笑,“哦,这是我新买的衣裳,好看吗?”   “……”沈芳菲突然很生气,气鼓鼓跺脚,“我哥刚给了你钱,你就拿去乱花!” 第11章 第 11 章:现在的家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许轻轻说。   “你哪儿来的钱?”   沈芳菲怒瞪她,“不就我哥给你的那五十块生活费!那是我们全家一个月的伙食,你竟然拿去给自己买衣服了!你也太过分了!”   许轻轻见小姑娘气得脸都青了,看了她一会儿,好笑地朝她招招手:“你来,跟我进来。”   进了屋,她拉开衣柜抽屉,把自己剩下的那八十五块钱摆到书桌上,又把零钱包里剩下的四十八块七毛五分拿出来摆上,连零钱毛票都没少一分。   许轻轻指着左边的钱,说:“这是我爸给我的嫁妆钱,一百块,我用它买了这两身衣服,花了十五。”   她有指着右边的钱,说:“这是你哥今早给我的五十块,我今天买了茄子、白菜和一斤猪肉,花了一块两毛五。”   “所以,芳菲妹妹,你有什么问题吗?”   沈芳菲脸色瞬间从青变白,又慢慢变得涨红,整个人手脚无措地站在那儿,浑身都透着尴尬。   “呃……,你……”   她磕磕巴巴半天,突然狐疑盯着许轻轻道:“你买了两套这么好看的衣服,才花了十五块?在哪儿买的?”   “西水街啊,那儿的衣服都不贵,而且只要你会讲价,就能淘到好东西。”   “真的吗?”沈芳菲看着许轻轻身上时髦又显身段,还衬得她皮肤白皙的裙子,有点心动,“那下次你也带我去!”   “好啊。”许轻轻一笑。   ……   京市郊区,某陆军装甲部队。   远处的操练场上,四周竖着振奋人心的战斗标语,跑道上,几个班的士兵正在挥汗如雨训练,口号整齐划一。   红三团的政委曹磊提着两个开水瓶从部队食堂出来,正要回宿舍,突然在楼下看到沈霆屿的吉普车。   “咦?”曹磊脚步一顿,抬头往宿舍楼望了一眼,这家伙不是平时周末都回部队大院吗,怎么今天周六还在部队。   上了楼,曹磊去敲沈霆屿的单间宿舍:“沈霆屿?”   过了好半晌,门才打开。   沈霆屿穿着军制短袖和长裤,头发有点乱,显然刚才在里头睡觉。   “你……”曹磊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小子怎么回事,大周末的,不在家陪老妈跑部队宿舍来睡觉?”   沈霆屿皱了皱眉:“有事?没事别来打扰我。”说着就要关门。   “哎哎!”曹磊忙用开水瓶把门挡住,挤了一只脚进去,笑嘿嘿盯着他问,“你上周不是刚打结婚报告吗?婚事准备得怎么样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个沈霆屿当场脸就黑下来:“你一个团部政委,怎么整天跟个女人似的净打听八卦。”   “哎我说!”曹磊啧一声,“能不能好好说话,大中午就这么冲,你吃炸药啦?”   “别来烦我。”   ‘砰’一声,沈霆屿面无表情把门关上。   曹磊:“……”   “嚯,结婚焦虑症,绝对的结婚焦虑症!”   ……   许轻轻晚上没做葱油拌面,她做了一个茄子煲,还炒了一个回锅肉。   因为这两道菜都比较有油水了,买的大白菜就煮的白灼,不过另外调了一个酱汁,水煮白菜本身就回甘微甜,若喜欢吃有味道的,可以加蘸料吃。   等锅里的米饭快蒸好时,便将切好的肉下锅煸炒。   这个年代没有打过瘦肉精的土猪肉炒出来,连猪油都有股馋人的香味,许轻轻一边挥动锅铲,一边倾身嗅了嗅那味道。   “嗯,好香……”   将猪肉煸香后先舀出来,再用大蒜干辣椒和老抽炒出颜色,放上一把老咸菜和切段的蒜苗,再将猪肉回锅翻炒。   这道家常回锅肉,是许轻轻的拿手菜之一。   她老家在西南省会,饮食习惯偏辣,不过沈家都是北方人,应该吃不惯,所以她做的菜尽量老少咸宜。   等回锅肉炒好,一旁小砂锅里的茄子煲也炖软了,再将白菜灼好,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三人晚餐就做好了。   “开饭啦!”   许轻轻把饭菜端到饭桌。   沈芳菲早就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在许轻轻端第一盘回锅肉出来时,她的鼻子就悄悄一动,眼睛也不盯着电视看了,止不住地往桌上瞟。   等许轻轻把另外两个菜端出来,沈芳菲跑过来一看,顿时露出失望表情,就一个茄子和水煮白菜啊。   许轻轻看她噘嘴,什么也没说,只去叫了宋谨华。   “妈,我想着沈霆屿不在家,我们三个人就做了两菜一汤,您看觉得少吗?要少的话,明天我再加个菜。”   “不用了,两菜一汤就挺好。”宋谨华坐下道,“我们家虽然不缺吃喝,但也要懂得勤俭节约,不浪费粮食。”   “嗯,我知道了。”   许轻轻笑着给她夹了片肉:“您尝尝我做的回锅肉,看味道怎么样?”   宋谨华仪态端方,不疾不徐提起筷子尝了尝,微微点头:“嗯,你做饭的手艺……倒是比你妈好。”   说着,打量许轻轻一眼。   通过这两天的相处,这许家姑娘给她的印象,竟没有想象中的差。   许轻轻一笑:“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很小就帮着家里干活,家里没有男丁,我妈还有外婆都得下地,我就负责给她们做饭。”   她说的是原主经历,但其实跟她本人境遇也差不多,她上大学第一年父母就车祸去世了,那时她才十八九岁,就被迫学会了自己养活自己。   听着她若无其事地讲自己小时候的苦日子,眼底虽有一丝缅怀与追忆,但笑容与神采却仍旧坚毅清澈,宋谨华顿了顿。   她想起赵梅那市侩的嘴脸,忽然有一个没来由的猜想——给她儿子下药这件事,该不会是这孩子被迫的吧。   在许轻轻和宋谨华说话间,那头沈芳菲已经迫不及待夹起回锅肉往嘴里送了。   当那股猪肉爆炒的咸香与蒜苗清香充满齿颊时,沈芳菲忍不住眯起双眼,又夹了一口煲茄子。   顿时双眼一亮,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炖茄子,没想到软糯入味,完全没有平时茄子的苦涩感,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唔…,太好吃了!怎么这么好吃!”沈芳菲吃得大口,脸颊都鼓了起来。   宋谨华见女儿这样,失笑摇头,她上了年纪,不那么爱吃肉,倒是喜欢吃点清淡的,便夹了几筷子水煮白菜。   许轻轻将沈家母女的饮食喜好默默记在心里。   这天晚上,沈芳菲整整吃了两大碗米饭,都吃光盘了,她才终于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嗝~太好吃了!”   “看在你做饭好吃的份上,今晚的碗就由我来刷吧。”大小姐傲娇地道。   许轻轻莞尔:“好啊。我们芳菲妹妹最勤快了。”   ……   沈霆屿把昨天晚上的觉补回来后,就去了操练场跑步。   已经晚上六七点,天色渐暗,部队的士兵大多练完去食堂吃个饭就回去休息了。   一轮银月在夜幕下悬挂。   沈霆屿一个人在操场跑圈,手腕脚上都绑着负重带。   跑了几公里,浑身就出汗了。   但他没停下。   漆黑深邃的双眸,在夜晚冰冷坚毅,他一直跑了十几公里,才微喘着找了个台阶坐下。   和一个毫无感情,甚至令他厌恶的女人结了婚,现在的家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仰头喝了口水,沈霆屿看着远方出神。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   罢了,他本就打算此生投身军戎,报效国家。   半个小时后,他起身,回到部队宿舍,写下一封前线作战申请书。   ……   同一时间的沈家。   许轻轻坐在沙发上,和沈家母女一起看电视。   今晚播的是一部叫《三家亲》的家庭生活电视剧,是这一年中央电视台自主拍摄的实景单本连续剧,很受广大观众的欢迎。   宋谨华也喜欢看,一直到九点播完两集,她才摘下老花镜起身,上楼去休息。   沈芳菲也有点意犹未尽,但明天她就要回学校了,得早点休息。   她正要去关电视,却见许轻轻支着下巴,歪在沙发扶手上,盯着电视发呆。   “喂,你干嘛呢!”   许轻轻回过神:“哦,我还想再看会儿,你先去睡吧。”   “还看?十点钟就收台了。”   收台的意思,就是歇屏,因为现在这个年代节目资源有限,亦或是维护设备,基本到了深夜就会出现停播的雪花屏。   许轻轻不由感叹,在她来的时代,各种影视综艺、直播、短视频,多得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在这时候,电视甚至要十点收台。   回到房间,许轻轻慢吞吞洗了把脸,突然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行,不能再耽误了,她现在就要行动起来!   她到书桌找了纸笔,坐下来,开始给自己写申请简历。   姓名:许知卿。   年龄:20岁。   文化水平:……   “呃,初中。”   许轻轻苦恼地咬了咬笔头,原主只有个初中学历,这拿去制片厂面试,人家会不会要啊?   难不成,为了拍电影,她还得再去考一次大学?   不行,不管怎样,她都得先去试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人家会不会要呢。   虽然原主只有初中学历,但她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呀。   不论是拍戏经验,还是电影理论,那可都是经得起检验的。   许轻轻找回信心,认认真真把申请简历写好,从头检查一边后,才满意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收拾完家里的事,她就带着这份简历介绍出了门,直奔京市青年电影制片厂。   而与此同时,一封作战申请书,也被递交到某陆军上级师部。 第12章 第 12 章:你竟然不跟我商量,就打了作战申请!   许轻轻没有直接穿着新裙子出门,怕宋谨华看到会觉得她不安分。   她把裙子藏在菜篮子下面,用油纸掩着,等到了外面,再找个地方换上。   虽说宋谨华并不过问她出去干什么,但她毕竟名义上是沈家媳妇,刚结婚,老公不在家,就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还是不太妥。   所以许轻轻只能耍个小聪明。   电影制片厂的地址报纸上登过,就在西三环,许轻轻把地址撕下来揣在身上,仍是乘公交过去。   到了地儿,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条长长的巷弄里找到了刚挂牌成立的制片厂。   大门前竖挂着两块楷书拓印的牌匾,旁边一座工农兵团结象征的石头雕像,门头上方飘着飞扬的五星红旗。   许轻轻四下环顾一圈,见门口有个安保亭,上前问道:“叔,我想打听一下,咱这儿招人吗?”   门卫是个中年男,闻言上下瞅她一眼:“想进制片厂?家里干什么的?”   许轻轻:“父亲是工人,母亲是贫农。”   “那没戏。”门卫摆摆手,吹着搪瓷杯老神在在道,“能进这里头的,哪个家里没点关系。”   “但我不怕吃苦。”许轻轻语气真诚,“场务,助理,打杂,只要咱这儿招人,我什么都能干。”   不管怎样,先进了制片厂再说。   见小姑娘长得漂亮又态度诚恳,门卫态度缓和几分:“有介绍信吗?”   “呃,没有。”许轻轻尴尬一笑,试图蒙混过关,“叔,要不你让我进去问问?”   “那没办法。没有介绍信,不能让你进去。”   “……”   许轻轻怎么也没想到,进制片厂的第一关就卡在了门卫这儿。   “叔,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带了简历,我是来面试的。”   “不成不成!”门卫开始赶人,“当这儿什么地方呢,以为什么人都能进。”   许轻轻好说歹说,门卫都不为所动,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许轻轻:“……”   没办法,她只得退到一边树荫下,看能不能等到机会。   她抱膝坐在那儿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见制片厂里出来一个人影,就在她叹气准备离开时,突然看到一行几人从大门里出来。   许轻轻一喜,忙起身上前。   “同志,你们好,请问……”   “咦,怎么是你?”就在许轻轻开口时,那行人里有个女孩诧异看向她。   许轻轻转头,先看到的是一身红白波点黑长裙,视线再往上,看到了那天在西水街和她一起拼单砍价的姑娘,也是有些惊喜:“是你啊!原来你在制片厂上班?”   “我们是电视台的,来制片厂谈点事。”   女孩转头看向同行:“我遇到个朋友,你们先走吧。”   许轻轻目送几人离开:“原来你是电视台的,难怪这么有气质。”   “你也很漂亮啊。”那女孩看眼许轻轻,见她今天穿的是那条小雏菊连衣裙,幸好没穿她身上这套,否则俩人就撞衫,那可就尴尬了。   “你在这儿是…?”   “嗐,别提了。”许轻轻苦笑,“我这不听说电影制片厂成立了,想来面试应聘,看能不能找个工作吗。结果被人门卫给拦在外面,进都不让进去。”   “扑哧。”那姑娘一笑,“你可真虎啊。这种地方,你以为是面个试就能进的?”   许轻轻无奈:“我知道,要推荐信。”可她不是没有吗。   “我叫方瑶,认识一下吧。”   许轻轻伸手:“我叫许轻…许知卿。”   方瑶跟她握了握手,道:“如果你实在没有介绍信和推荐人,我告诉你一个法子,或许有用,你直接给制片厂的赵导演写信,附带上你的照片。以你的外形条件,应该能博个机会。”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许轻轻一拍脑门,在这个年代,写信才是最主要的联系方式啊。   ……   告别了方瑶,许轻轻又去上次那家照相馆,让师傅帮她拍张形象照。   说是形象照,其实就是站在固定的影楼背景前,拿着塑料花摆拍。   不过,这次没了沈霆屿在一旁煞风景,许轻轻发挥得很不错,各种姿势造型和表情管理,都信手拈来。   张师傅一连按了几下快门,满意得不得了,对她道:“同志,跟您商量个事,到时候照片选出来,我能不能多洗一张,贴在店里当个招牌。你上镜,好看。”   “放心,不收你钱,我免费加急多洗两张给你,底片也不要钱,都送你。”   许轻轻一听还有这好事,当即答应:“好啊,没问题。”   拍完照,她就顺便在照相馆换回了旧衣裳,才坐车回到沈家。   回到部队大院,已是下午了。   宋谨华见她连着两天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才回来,心下有点不满,但也没问什么。   “妈,芳菲回学校啦?”许轻轻穿着灰蓝粗布衣裤走进客厅。   “嗯。”宋谨华淡淡应了声。   许轻轻瞅着老太太的表情,忙眉眼弯弯殷勤道:“妈,您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您做。最近入秋了天凉,我给您熬个银耳汤吧,能健脾养胃,晚上喝了还睡得好。”   “你看着做吧。”老太太翻着报纸,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   “嗳。”许轻轻连声应道,“那您坐会儿,我很快就做好。”   她转身钻进厨房,把篮子里的连衣裙藏到角落,才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现在沈芳菲也回学校了,住校的话得周五才回家。   也就是说,平时就她和宋谨华俩人在家。   那可得好好把老太太忽悠……哦不,是稳住了。   主要是这老太太又不上班,每天退休在家就弄弄花草看看报,时间长了,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她啊。   许轻轻盯着炤台上沸腾的瓦罐,摸着下巴……该想个什么办法,让宋谨华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呢?   ……   许轻轻把昨天剩下的猪肉切碎了炒肉沫茄子,又把土豆刮丝蒸熟后烙了几个土豆丝脆饼,知道老太太喜欢清淡口,便又白灼了个大白菜。   这个季节,尤其是北方城市,秋冬能吃的,无外乎就是这些菜。   许轻轻尽量每天变着花样做。   银耳不是她另买的,第一天做饭她就看到橱柜里有不少干货,蘑菇银耳这些就不说了,还有麦乳精和蜂王浆,杂七杂八的不老少,也不知道是宋谨华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冰箱最下面的冷冻柜里,还有好几块腊肉,和香肠。   那天许轻轻随意瞟了眼,发现广味川味的都有,一看便知道是人送的。自家灌香肠一般不会把口味做这么杂。   就沈家这条件,即便两三个月不买菜,冰箱里的肉估计也吃不完。   难怪赵梅在沈家做保姆时,一天天那么眼红呢。   银耳羹炖好后,许轻轻端出去给宋谨华,在她对面坐下:“妈,您平时在家都喜欢做点什么呀?”   “我一个老太婆,能做什么。”   宋谨华的生活习惯,从某些方面来说,还保留了当年民国大小姐的痕迹,喜欢文雅清贵的东西,不喜吵闹,也不喜俗事。   许轻轻状似无意提起:“其实人上了点年纪,要多走动。我以前认识一个老中医,他就说,老年人如果每天步行八千步,就能避免很多疾病发生。”   “当真?”宋谨华半信半疑。   “真的。”许轻轻信誓旦旦,“人家是个很厉害的中医,传了好几代人呢,听说祖上是太医。不过您知道的,前些年家里遭了殃,才被下放到农村,给我们村里瘫了好几年的人都治好了。”   “听着倒是有点道理。”宋谨华若有所思,“我最近是觉得坐久了腰有点疼,赶明儿出去走走试试。”   “哎。”许轻轻露出欣慰的笑容。   ……   “简直胡闹!”   红三团二楼办公室里。   曹磊一把将那封作战申请书拍在桌上,指着沈霆屿:“你竟然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打了作战申请!”   “那可是上战场。”曹磊激动得团团转。   沈霆屿神情平静:“我知道是上战场。”   “你!”曹磊扯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想继承你爸的遗志为国效力,咱们军人的天职就是上战场。可你……你不是这刚打结婚报告吗?做什么这么着急啊?”   “听我的,且先等等。”   左右张望一圈,又去把门锁上,确认办公室里没别人,曹磊才压低声音道,“我刚得到上头口风,这西南边境的战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据可靠消息,后面还会有几波拉锯战,为的就是消耗敌方生力军和弹药库,打掉他们的基础建设,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好给我们……”   “我知道。”沈霆屿语气仍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肃,“但这不妨碍我申请上前线。”   “你!你怎么就不听我把话说完呢。”曹磊急了,“我知道你想上战场立功,可那边战线一但拉长,轮也能轮到咱们军去,你懂吗?”   “你先踏踏实实把婚结了,最好是早点和弟妹怀个大胖小子,到时候,让你毫无后顾之忧上前线去……”   “婚我已经结了。”   就在曹磊说得唾沫横飞的时候,沈霆屿淡淡道。   “什么?!”曹磊愕然停住,“已经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不是,你小子,怎么连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   “就十五号。”   想到那女人,沈霆屿便心生厌烦,不欲多提,拿起桌上军帽,起身往外走:“反正申请报告已经递上去了,你去不去随你。我一会儿就会通知下边营部,选拔作战士兵。”   “……”曹磊简直想掐人中,捶胸顿足,“你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还要我这个政委何用!”   门哐当一声被沈霆屿关上。   走到训练场,看着障碍道上挥汗如水的红三团战士们,沈霆屿负手身后,双腿跨立,眼神遽然凌厉,吹了声集合哨。   几个营长得到消息立马跑过来。   “团长,您有指示?”   沈霆屿扫过几人坚毅幽黑的面庞:“通知各连队,集合。” 第13章 第 13 章:明天记得陪我回趟娘家。   许轻轻回到房间把自荐信写好。   然后拿出钱包,算了笔账。   现在她的私房钱还剩八十三,来回坐车和照相花了两块。   沈霆屿给她的五十块钱,除去这两天买菜的,还剩四十八块二毛。   所以哪怕是天天买肉,一个月下来,顶多也就花销二十,只要她计划着花,怎么也能省下二三十。   但光节流不开源,也不是个办法。   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能只指望每个月这点买菜钱。   制片厂她要进,钱也得想法赚。   想到沈霆屿给了许家八百块彩礼,许建设竟然就只抠抠搜搜给了她一百块嫁妆,许轻轻就气不平。   按习俗,结婚后七天要回门,到时,定得想法子好好让许建设出点血。   两天后,许轻轻拿到照相馆老板加急洗出来的照片。   她把照片和自荐信一起装进信封,借着隔天出门时投到路边邮箱,然后就开始等消息了。   接下来两天,她都没怎么出门,在家跟着宋谨华学使用缝纫机。   上手操作几次后,她发现其实不难,学两天就会做半身裙了。很简单,就把两片布裁剪成想要的形状和长度,再车线缝上去,再加个松紧带,或是纽扣,把腰口一收,就行了。   做衣服虽然不难,但难的是把版型和款式做好看。   这个年代,知青刚回城,改革开放也刚开始,家里有辆二八大杠就算不错了,电视机都还是稀罕物,大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审美流行,也羞于穿那些展示身材的衣服。   走在大街上,一眼望去,基本都是灰黑青蓝的朴实劳工衣裤。   就许轻轻遇到那个电视台的方瑶,她那样打扮,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是走在时尚最前沿的一拨人了。   这让许轻轻萌生个想法,反正她学做衣裳是为给自己省钱,那干嘛不多做几件,卖给像方瑶那种消费得起,又敢尝试的人呢。   以前她总听老一辈说,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只要敢闯敢干,不愁没赚钱机会,那年头,遍地都是黄金。   穿来这半个多月,她确实有这种感觉,虽然政策没有一下子放宽松,但市场已经开始隐隐表现出蓬勃朝气。   那条西水街就是例子。   ……   转眼到了周五。   暖煦的斜阳照着沈家院子,花盆里的绿植懒洋洋舒展着枝叶,光影错落间,宋谨华正拿着剪刀修剪枯叶。   临近庭院的房间里,传来缝纫机哒哒的声音。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许轻轻坐在缝纫机前,正摁着一块裁剪形状独特的格子布,车针不停地在上面穿行。   她垂着头,神情专注,几缕碎发从颊边散落,但她没分心,注意力全在手里的布料上。   下午三点多,沈芳菲从学校回来。   一进院子,她就风风火火往屋里跑,匆匆对宋谨华汇报了句:“妈,我回来了,先上楼做作业了啊!”   “着什么急啊,回来也不歇会儿。”   许轻轻在杂物间里听到沈芳菲喊:“我周六约了同学去象山秋游,赶时间!”   沈芳菲回来了,沈霆屿估计也快到家了。   许轻轻加快动作,把最后几只针脚车完,才停下动作。   起身,揉揉脖子,对着窗外伸了下腰,只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日子,又要结束了。   她把刚做好的两件衣裳叠好,拿上楼,去敲沈芳菲的门。   “谁啊!”沈芳菲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许轻轻:“我。”   隔了几秒,门霍地打开,沈芳菲皱眉看着她:“你有事?”   许轻轻冲她一笑:“我刚刚在楼下听到你跟妈说,周六要和同学出去玩。”   “关你什么事。”沈芳菲对她的态度仍谈不上友好,甚至因为返回学校一周,又恢复了几分倨傲。   从这点看,跟她哥还真是如出一辙。   不过许轻轻熟视无睹,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我这几天在家跟妈学做衣裳,照着你身型做了一身,送给你,看喜不喜欢?”   “你做的?”沈芳菲眼神充满怀疑,但出于教养,还是把衣服接了过去。   等她将裙子抖开,前一秒还带着嫌弃的眼神,瞬间露出惊艳。   “……哇!”   许轻轻对她的反应意料之中,扬眉:“怎么样,喜欢吗?”   “这么时髦的款式,真是你自己做的?”沈芳菲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那是一条黑白格子的背带裙,前面简单两根肩带,但后背却很有设计,在肩带上加了轧花边,交叉系成蝴蝶结。配的衬衫也是同款设计,白色干净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做了收束的宫廷袖花边,既复古又大气。   黑白格的裙子并不是直筒型,而是有垂坠感的伞裙,长度到小腿中部,走起路来会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   沈芳菲立马回屋就换上了。   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喜爱之情简直掩饰不住。   发现许轻轻一直站在门口笑吟吟看着她,沈芳菲变得有几分不自在,抿了抿唇,扯着衣摆走过来:“你……你为什么要做衣裳送我?”   许轻轻眨眼:“因为我是你嫂子啊,就当是送你的见面礼吧。”   “可……我没送过什么东西给你啊。”   “不要紧,你喜欢就好。”许轻轻的神情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嫂子,“祝你明天跟同学玩得愉快。”   说完转身下了楼。   沈芳菲摸着身上的新裙子,看着她背影,心里突然涌上点羞愧,自己这些天是不是对她有点太过分了?她其实人还挺好的……   ***   下楼后,看看墙上挂钟,已经四点多了。   许轻轻便去厨房拿了把菜坐到院子里摘。今天她故意穿了原来的旧衣裳,藏青色外套洗得发白,裤子也灰扑扑的毫无版型可言,一看就是个土气的乡下村姑那种。   她之所以这么打扮,是不想沈霆屿找她茬。   反正等过完周末,他就回部队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过多久,院子外就响起汽车的引擎声,许轻轻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沈霆屿回来了。   黑色的吉普车停在院外,车门‘嗙’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许轻轻赶紧把头发弄乱,扯了几缕松松垮垮搭在鬓边,低头继续择菜。   沈霆屿一走进院子,就看见那个女人端着小板凳坐在花架下掐豆角,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   许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瞧见他,顿时面露惊喜,连忙回头冲里喊道:“妈!霆屿回来啦!”   沈霆屿:“……”   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面色冷淡掠过她,大步穿过院子进了客厅。   许轻轻余光瞟着他背影,等人看不见了,立马收起笑容,在心里‘嘁’了声。   “妈。”   沈霆屿走进客厅,宋谨华迎出来,瞧见儿子,露出少有的笑意:“回来啦。怎么看着像瘦了,最近训练很辛苦吗?”   沈霆屿薄唇微动,本想告诉宋谨华他就要去边境了,可不知为何,看着母亲鬓角染上的几根白发,话到了嘴边却难出口。   “累了就先去休息吧,一会儿我让知卿多做几个菜。”宋谨华张罗着。   “嗯。”沈霆屿抿抿唇,转身下意识要往楼上走,可刚踏上楼梯,想起他的卧室已经被那个女人给占了,于是又沉着脸往书房去。   宋谨华将他的神情瞧在眼里,到院外叫许轻轻:“知卿,一会儿多加两个菜。”   “哎,晓得了,妈。”   许轻轻把豆角扔进篓子,端着进了厨房。   ……   今天比平时多了两个人,又都是肉食爱好者,许轻轻便做了个盐煎五花肉和水蒸蛋。   五花肉切条冷水煮熟捞起,再放到锅里煎得两面焦黄,切成薄片,配上她特别调制的蘸料,吃起来外酥里嫩咸香不腻。   这道菜是以前许轻轻做减脂餐时,学来偶尔打牙祭的,做法简单好吃。   水蒸蛋就更简单了,四个人四颗蛋,蛋液调匀后加等比例的水,上锅蒸十五分钟就可以。   她在厨房里忙碌,那盐煎肉的香味老远就飘出去,沈芳菲在楼上做作业都闻到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终于坐不住跑下楼来。   探头往厨房看了几眼,沈芳菲突然发现件事:“你……你不是会自己做衣裳吗?怎么还穿这身。”   “嗯?”许轻轻一愣:“哦,在家干活,旧衣裳耐脏。”   沈芳菲听了面露怪异。明知道她哥今天回来,却还穿得这么土里土气不专门打扮,不像是她的为人啊……   许轻轻感觉这小姑娘有点怀疑她了,便叹气:“做衣裳也得有布料啊,我哪有那么多钱买布,这不唯一一块好布料都……”   沈芳菲顿时不说话了。   直到开饭,沈芳菲都默不吭声,眼神也有点躲着许轻轻。   许轻轻也不说话,低头吃饭。   今晚的盐煎五花很受欢迎,端上桌没几分钟,就见底了一半,许轻轻刚伸出筷子,还没夹到肉呢,就跟另一双筷子碰到了一起。   她抬头,看见沈霆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   俩人僵持了两秒。   又同时松手。   结果那块肉‘啪嗒’掉到了桌上。   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   许轻轻在他的注视中,露出一个体贴微笑。   然后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了他碗里,笑眯眯地说:“你辛苦了,多吃点,明天记得陪我回趟娘家。”   沈霆屿沉着脸,把那块肉拨开:“没空。”   话音一落,桌上吃着饭的宋谨华和沈芳芳动作都微不可察顿了顿。   许轻轻也是一默。   她盯着对面男人峻冷无情的脸。   心道要不是我现在缺钱,得去找许建设要回应得的那份,你以为本小姐稀罕你去?   她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开始酝酿情绪。   泪花刚在眼眶里蓄起,台词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宋谨华突然咳了声。   “抽空去一趟吧,不管别人家如何,自家礼数还是要周到的。”言下之意,婚已经结了,事成定局,日子得继续过,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要不说宋谨华是个体面人呢。   沈霆屿皱眉,既然老母亲发了话,再不情愿,他也只得应付下来。   余光冷冷一扫,就见那女人眼泪汪汪,感激涕零地吸了吸鼻子。   察觉他的视线,她偷偷瞟眼瞧过来,那双狡黠的眼睛里还有几分未及掩饰的得意和窃喜。   “……”   沈霆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14章 第 14 章:老公,你倒是说句话呀。   上午九点。   军用吉普驰行在西城区街道上。   天阴沉沉的,云像没揉开的墨团坠在天边。街上的人低着头,脚步都闷闷的。   从上车到现在,许轻轻和沈霆屿,俩人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许轻轻满不在乎,反正沈霆屿只是她回许家狐假虎威的工具。至于他乐不乐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今天她仍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   一是不想让许家人以为,她嫁进沈家后,就开始吃香喝辣过好日子了,以后好得寸进尺来打秋风。   二是让沈霆屿看明白,她很‘安分’,绝对没有什么想勾引他的想法。   一路无话,开到炭厂胡同。   许轻轻从后座拎了两盒点心下来。   对沈霆屿说:“我家里人什么德行你也知道,一会儿若是他们做了什么你看不惯的事,完全可以直接发脾气。”   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刀人。   许轻轻点点头,嗯,对。   她要的就是这张黑脸,到时候她才好唱红脸。   提着点心往筒子楼里走,刚进楼道,就见不远处的矮坝有个婶子在那儿洗衣裳,许轻轻忙拽住沈霆屿,小声催促:“快走快走!别被她看见了。”   沈霆屿蹙眉,看向女人抓住他胳膊的手。   才发现,她衣袖后手肘处有个补丁。   许轻轻连推带拉,把沈霆屿推进楼道,等外面的人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   一回头,却发现沈霆屿目光沉沉盯着她。   “……你是不知道,那个罗婶特别八卦!”许轻轻松开手,解释道,“每次碰见她,都要拉着我问东问西,要是被她撞见,还不知道要打听什么呢。”   沈霆屿冷淡收回视线,整理了军服,才转身往楼梯走。   许轻轻在后头看着他背影,啧了声。   哪儿来的臭毛病。   ……   上了三楼,许轻轻去叩门。   来开门的人是许曼丽。   门一开,许曼丽随意瞟了眼许轻轻,视线就迅速后移,定定落到两步开外一袭笔挺军服的男人身上。   沈霆屿察觉,冷冷乜了她一眼。   “爸妈在家吗?”许轻轻问。   许曼丽眼神闪烁了下,收回视线,看向许轻轻,又不动声色打量一番,才含笑让开大门:“在,猜到你们今天可能回来,正等着呢。”   许轻轻绕开她,提着东西进了屋。   “呀,沈团长,你们来啦!”赵梅和许建设异常热情地迎出来。   “来就来吧,买什么东西,都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做什么。”   许建设笑呵呵说着,刚要接许轻轻手里的东西,笑容一顿,皱眉:“你……你怎么还这副打扮?”   衣裳还是以前从乡下穿来的那身,蓝灰粗布,洗得发白,既不合身也不衬人,手肘上甚至有两个补丁,这都嫁进沈家了,还这么穿,不是丢人现眼嘛。   许轻轻把盒子往鞋柜一放:“没办法,亲爹只给了一百块嫁妆,出嫁连套像样的新衣都没给我置办,可不就只能紧着旧衣裳穿么。”   她话音一落,整个屋子都静了静。   许建设脸色微僵,讪讪看了眼沈霆屿,斥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你现在和沈团长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荣辱与共,沈团长还能委屈你吗!”   “可你管人家要了那么多彩礼聘金,家底都快给人家掏空了。作为女人,我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是?为了以后的日子,也得省吃俭用啊。”   许轻轻说着,走进客厅,发现许家客厅靠墙的柜子,多了台崭新的电视机。   “呀!”许轻轻笑了,“这台电视机应该不便宜吧?”   沈霆屿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见那女人几句话把许家气氛弄得尴尬起来。   赵梅堆着笑请他进去:“沈团长,快进来坐啊。”   沈霆屿表情冷淡,他今天肯来这里,是因为宋谨华的意思。   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踏许家的门。   那头已经坐下的许轻轻朝他招手:“沈霆屿,快来!你瞧,这台十二寸的电视机,应该就是用你给的那八百块彩礼钱买的吧。”   沈霆屿:“……”   这女人从一回许家就变得反常,也不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他跨进许家前厅,目光淡淡扫视一圈。   这是间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房子,两室一厅,格局狭仄。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窄小的客厅里,的确突兀。   沈霆屿心下嘲弄,冷淡收回视线。   就听到那个女人感叹:“沈家娶我出了那么多彩礼,又是三转一响,又是出钱给你们买电视的,你们都才陪这么点嫁妆。那要是将来许曼丽出嫁,男方不得买台桑塔拉啊?”   赵梅一直听她在那儿阴阳怪气,现在还扯到许曼丽身上来了,顿时撇嘴:“你说来说去,不就是不高兴你爸嫁妆给你少了吗?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嫁进沈家的?”   “是啊,我是怎么嫁进沈家的。”许轻轻请教地看向许曼丽,“要不,问问我的好姐姐?”   许曼丽无声攥拳,目光扫过沈霆屿,盯着许轻轻似笑非笑:“怎么,妹妹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哪儿敢啊。”许轻轻无辜,扫过许建设有些难看的脸,说,“只是当初爸答应我,你多少嫁妆,就给我也多少嫁妆。”   “现在他只给了我一百块。那到时候你出嫁,多一分我都不答应。”   “行了。”许建设沉声打断,眼带警告地凛了眼许轻轻,转头看向虽一言未发,但光坐在那儿就让整个屋子有股无法忽视压迫感的沈霆屿,陪着笑说:“沈团长,您别见怪。这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没礼教惯了。”   又皱眉对许轻轻道:“你不就是怨我,你出嫁筹备得急,没给你准备新衣裳吗。一会儿我给你五十块钱,拿去自己买一身。”   五十块钱?   打发叫花子呢。   许轻轻气笑了。   她看向沈霆屿。   这男人从进许家开始,就面色冷然眉头微敛,宛若局外人一般做壁上观。   亏得他还是个军人,还团长呢。   你的脾气呢,你的男人气概呢?   拿出来啊。   许轻轻委屈巴巴朝他噘嘴:“老公,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就看着我娘家人这么欺负我?”   沈霆屿:“…………”   ……   沈霆屿冷淡的视线扫过来,对上许轻轻满怀期待的眼神。   许轻轻朝他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意思。   你只要随便发发脾气,或者表达一下不满,许建设和赵梅自然不敢再随意打发我。   快!!   把你平时对我那个臭黑脸摆出来。   在许轻轻殷切的注视中,沈霆屿锋利的眉峰一提,瞥着她,敛眉把军服扣子解开了一颗。   许轻轻:“……?”   许建设和赵梅也面面相觑。   方才许轻轻那句甜腻腻的“老公”一喊出来,确实有点把他俩震住了。   还以为俩人结婚后,这丫头确实有点手段把沈霆屿给拴住了呢,俩人这会儿要是正蜜里调油,沈霆屿真可能出面帮她说话。   那就不好搞了。为了攀上沈家这条大腿,许建设兴许还真会咬咬牙,再多给许轻轻个一两百块。   毕竟这钱就算给了,也是当着沈霆屿的面给的,是做给他的人情。   但许建设和赵梅等了半天,却见沈霆屿一点反应都没有。   仍是漠不关心,冷淡疏离地坐在那儿。   仿佛他不是陪着媳妇儿回门的,而是在什么地方旁听一场会议。   见此,许建设心里有了数,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行了行了,别闹了。女孩家嫁了人,就得学会体贴贤惠,你要这脾气,沈团长可不会惯着你。这钱拿去,看上什么自己买。”   许轻轻看着扔到身上的五十块钱,又看看面无表情冷漠任由这一切发生的沈霆屿,心里突然就有股无名火窜起。   她失声一笑。   霍地起身,把那五十块钱扔到桌上:“是我错了,我今天就不该回来。”   说完,不再管几人反应,扬长而去。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把拎来的点心盒薅走了。   “哎!你说这、这孩子现在脾性怎么这么大?”许建设气得直瞪眼,连连对沈霆屿道歉,“不好意思沈团长,是我管教无方,才让这孩子这么任性妄为,您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沈霆屿缓缓起身,冷冷乜了眼许建设:“你确实管教无方。”   许建设愕然:“这…什么意思啊?”   ……   下了楼道,沈霆屿眼睑抬起时一顿。   目光落到那个斜倚在吉普车门前,正悠闲吃着点心的女人身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   抬步继续往车走去。   许轻轻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余光扫着走过来的男人,唇角一扯:“沈团长真是好威风啊,官架子只会对着我这个小女人摆,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沈霆屿开车门的动作一顿,回头审视她:“钱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许轻轻心头那股小火苗彻底被他这句话点燃。   “是!钱对我而言就是很重要!”   她把点心往盒子里一怼,抬头怒目而视:“怎么,沈大团长你清高,你高贵,看不上这些铜臭味,不也跟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女人睡了觉结了婚吗?”   沈霆屿神色变冷。   两人视线针锋相对,谁也不相让。   两秒后,许轻轻没好气撇开脸,把手里没吃完的点心盒扔进路边垃圾桶,转身上了车。   沈霆屿站在原地,抿着薄唇,盯了副驾驶车窗里女人的侧脸好半晌,才迈步上车。   吉普车重新疾驰在路上。   天际阴云愈发沉闷,像一块拧不出水的灰布,就这么坠着,闷得人胸口发紧。   许轻轻全程用后脑勺对着沈霆屿。   在心里将他骂了底朝天。   狗男人,亏我这些天尽心尽力照顾你老妈,做新裙子送给你妹妹,还为了不碍你眼硬是把自己穿得像个灰头土脸的村姑。结果你呢?   我只是要你在我跟许家人对峙的时候,帮我说句话,你都不帮。   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许轻轻越想越气。   出门还没两个小时,俩人就返回了军区大院。   车刚在沈家院前停稳,许轻轻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哐”一声,摔门而去。   沈霆屿:“……” 第15章 第 15 章:许轻轻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许轻轻一进门,就对宋谨华说:“妈,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午饭你们自己吃吧。”   在客厅织毛衣的宋谨华还没来得及应声呢,就见那道纤瘦身影已绕过茶几,疾步跑上了楼。   踏楼梯的脚步声都带着股置气意味。   宋谨华瞧着情形,有点诧异,用毛衣针刮了刮鬓角。   不多时,沈霆屿也走进客厅,宋谨华转头看他一眼,见他脸色也不太好看,周身冷冷的,像覆着层薄霜。   “咋的啦这是?”宋谨华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霆屿抿抿唇,看了眼楼梯,什么也没说。   到了饭点,许轻轻果然没下楼。   沈芳菲今天跟同学出去玩了,不在家,宋谨华只得亲自下厨。   自从许轻轻来沈家后,一日三餐的事基本就没让宋谨华操过心,突然冷不丁进趟厨房,一时还有点无从下手。   墙角的菜架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电冰箱里从来没有隔夜剩菜,说是……她老家那个中医说了,经常吃过夜剩菜,容易得癌症。   宋谨华淘着米,突然被一双修长大手接过去。   “妈,您去歇着吧,我来。”沈霆屿面色平静地道,他动作利落迅速,几下就将米淘好蒸进锅里。   宋谨华擦了擦手,在一旁看着:“你们今天不是去许家吗,怎么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沈霆屿不想提许家的事,拿起颗土豆削皮,薄唇抿成条直线。   宋谨华看了会儿,轻叹:“得,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沈霆屿见他妈转身出去了,削皮的动作一顿,想到那女人居然为他没有帮她向许家索要嫁妆的事,跟他大发脾气,微敛的眉头便不自觉一蹙。   想着想着,又面无表情扯下嘴角。   故意惺惺作态,不外乎是给他看的。是想告诉他,每个月五十块的生活费太少了,她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说不定今天这出戏,就是许家人和她一起演给他看的。   沈霆屿沉着眉头一顿猛削,手里那颗比他拳头还大的土豆,不知不觉被他削得只剩鸡蛋点大。   “哎呀,别削了!”宋谨华又进来看了眼,见他把好好一颗土豆糟蹋成这样,直接把人赶出了厨房,“去去去,我来。”   ……   许轻轻关在房间里,蒙头睡了一觉。   等她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多。   她知道沈霆屿还在家,宋谨华也肯定会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无所谓。反正她做那么多事,最后还是惹人嫌。   与其这样,还不如做自己。   她把箱子里的旧衣裳拿出来,全部剪掉扔了。   今后不管是许家也好,沈霆屿也罢,休想再给她半分脸色看。   日落时分,跟同学玩一天的沈芳菲回来了。   许轻轻坐在楼上书桌前写信,听到窗外院子下边宋谨华和她说话:“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芳菲声音清脆,像只雀跃的鸟儿叽叽喳喳:“我跟几个同学去了象山,风景可美了,秦子明还借了他堂叔从美国寄回来的相机给我们拍照。本来他们还想叫我一起吃晚饭的,我想着回来陪您和哥,才没去。”   沈芳菲今天是真的开心,她步伐轻快地跑进屋子,见到从书房出来倒水喝的沈霆屿,忙叫住他:“哥,那个,你能不能给我点钱啊?”   沈霆屿放下水壶,侧首瞥她一眼:“要多少。”   “呃,……三十?”沈芳菲突然支支吾吾,其实这钱她不是给自己要的,是想给许轻轻。   今天她穿这身裙子出去玩,女同学们都问她在哪儿买的,秦子明还夸她好看。   沈芳菲不想白收别人的东西,便找她哥要钱,好还给许轻轻。   沈霆屿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了三张大团结给她,敲打了句:“省着点花。”   “哦,知道了。”沈芳菲吐吐舌头,一接过钱,就转身往楼上跑。   ……   许轻轻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沈芳菲站在门口,神色有点不自在,把那三十块钱往前一递:“喏,这个给你!”   许轻轻看眼钱票,却没接,笑问:“怎么样,送你这件裙子喜欢吗?”   看沈芳菲满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她喜欢,并且很喜欢。   沈芳菲抬着下巴:“你送我裙子,我不白要你的。这钱你收下吧,就当是我买的。”   许轻轻还是不收,又问:“你同学看到你的新裙子,有没有夸好看呀?”   “当然了。”沈芳菲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她们不仅觉得好看,还问我在哪儿买的呢。”   那就好,许轻轻笑着把钱推回去,说:“那你就告诉你同学,裙子是我帮你做的。不过我给你做,那自然免费,她们想要做,我可就收费了。”   “你什么意思?”沈芳菲狐疑看她。   许轻轻摊手:“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就当练手艺,你同学要是喜欢我做的裙子款式,可以介绍她们来找我订做啊。哦,对了,芳菲妹妹,你平时一周生活费多少?”   “五块,咋啦?”   沈芳菲念的高中,基本都是大院子弟。学校有食堂补贴,一天一个饭量大的男学生也就五毛钱伙食费,按照这个配额,她们学校大多同学都是一周三四块生活费。宋谨华疼女儿,给的五块。   “那这样吧。”许轻轻提议,“你帮我介绍一个同学,来做一身衣服,我给你两块钱提成。”   沈芳菲:“……”   她愕然盯着许轻轻:“原来你打这样的主意!”   “试试嘛。”许轻轻语气带着蛊惑力,“反正出力的是我,出钱的是你同学,你又没什么损失。要是成了,还能给自己赚点零花钱,岂不是三全其美。”   沈芳菲眼睛轱辘转了转,低头看眼身上的裙子,又想到今天她那几个同学的反应,心思动了动。   就这套裙子,若是到百货商店买,起码得花好几十,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看的款式。她同学家庭都跟她差不多,也不差这点钱,如果她提一嘴,好像还真行得通……   “再说吧。”沈芳菲假装不感兴趣,转身走了。   ……   下了楼,沈芳菲到书房去找她哥,把那三十块还给他。   沈霆屿瞥她两眼,没接:“怎么?”   沈芳菲支吾:“我暂时不需要了,先还给你。”   沈霆屿记起她刚才一拿了钱就跑上楼,去的好像还是他的房间,想到什么,顿时皱眉:“她找你要钱?”   “呃不是不是。”沈芳菲连忙否认,把钱往书桌上一扔就跑了,生怕她哥再多问。   毕竟谁面对她哥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都禁不住盘问啊。   沈霆屿盯着被扔到桌上的几张大团结,眉头皱得更紧了。   整个下午,许轻轻都没有下楼。   晚饭还是沈霆屿做的。   沈芳菲只吃了一口,就‘噗’地吐了出来:“这什么呀,这么咸!”   宋谨华看她一眼,没说话,平静地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就着大米饭吃了。   沈芳菲看看她哥,又看看她妈,再看看旁边的空位,这才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她怎么不下来吃饭啊?”   “爱吃不吃。”沈霆屿淡声道。   “你们吵架啦?”沈芳菲问。   沈霆屿手肘一顿,冷冷睨着她。   沈芳菲:“……当我没问。”   过了会儿,她毫无食欲地戳着碗里咸到发齁的饭菜,弱弱道:“其实,我觉得吧……”瞟着她哥沉冷的表情,沈芳菲咽了口米饭,“算了,当我没说。”   ……   许轻轻两顿没吃饭,确实有点饿。   她有点后悔为了跟沈霆屿置气,把那半盒点心给扔了。   早知道带回来,晚上填填肚子也好啊。   “哎……好饿。”她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只能明天早点起来,出去买个早餐吃了。   她咂咂嘴唇,闭上眼,梦里都在吃刚出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许轻轻就被饿醒了。   她一个轱辘爬起来,洗脸收拾换上衣裳,就下了楼。   这阵宋谨华她们应该都还没起,沈霆屿的书房也紧闭着,院子里没人,许轻轻便拎着小包出了门。   她一路往小区大院外走,满脑子想的都是供销社旁边那家肉包子,没注意她经过大院的篮球场时,有几个正在那儿打球的小伙子都在瞧她。   她把原来的旧衣裳都扔了,今天出门穿的自然是新买的。   红白相间的波点衬衫,衬得她这段时间养好的皮肤白皙明艳,乌黑长发挽成慵懒的辫子搭在肩上,过膝的长裙走起路来灵动荡漾。   抛弃了土气打扮的许轻轻,简直判若两人。   宛若萧瑟秋日里破土而出的一朵玫瑰。   刚晨练完回来的沈霆屿,正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走着走着,目光落到前方林荫小道上的一抹人影。   脚步蓦地一顿。   许轻轻一转头,也看见了他。   不过她视而不见,继续若无其事往前走。   等她越走越近,沈霆屿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隔着几米距离,审视着这个几乎叫他认不出来的女人。   然而许轻轻只当他是路边的一棵树,目不斜视掠过他身边,连个招呼也没跟他打,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扭着小腰走了。   俩人擦肩而过时,沈霆屿只感觉肩畔有几缕发丝拂过,被风送来一阵浅浅的香气。   “……”   他站在那里,半晌,意味不明抵了抵下颌。   一颗篮球飞过来,滚到路边,几个汗流浃背的年轻小伙你推我搡跑过来,踮脚张望着那道远去的窈窕身影,嬉皮笑脸道:“咱们大院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谁家的?”   其中有个小伙认识沈霆屿,问:“沈团长,她刚刚好像看你了,你认识吗?”   沈霆屿一脚踹开篮球,面无表情:“不认识。”   ……   回到家,沈霆屿进书房脱掉晨练的短袖,套上衬衫。   系风纪扣时,骨节修长的手指一顿,想起方才那女人将他视作陌生人,目不斜视擦肩而过的神情,沈霆屿不由垂眸嗤了声。   下周他就要走了,这两天一直拖着没告诉家里人。   宋谨华和沈芳菲都还不知道。   沈霆屿系上最后一粒扣子,敛下神情,是时候告诉她们了。   他将书房里的随身用品简单收拾,又想起什么,正好趁那女人这阵不在家,把搁在卧室抽屉里的东西拿下来。   刚上楼,碰到打着哈欠出来的沈芳菲,“呃,哥?”   沈霆屿瞥她一眼,径直进了卧室。   沈芳菲赶紧隔着门缝悄悄往里望,没看到许轻轻,本还想再瞧,却见她哥面无表情走过来一把把门关上了。   沈芳菲:“……”   昨天俩人才吵了架,今天就一大早主动来找人。   真是……切。   沈芳菲到院子里,在清晨的虫鸣鸟啼声中伸腰展臂做了套广播体操,做完刚要回屋,视线突然被院墙外的一道身影吸引。   红裙娉婷,步履纤雅。   是买完菜的许轻轻回来了。   “原来你不在家啊……”   沈芳菲说着,眼睛忍不住往许轻轻身上瞟。   奇怪,明明只是换了身衣裳,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土里土气的,现在却跟画报上的摩登女郎一样,引得人视线挪不开。   臂弯挽着的菜篮子,都被衬得像精心搭配的手提包。   许轻轻走进院子,笑着朝她示意手里油纸包:“我买了小笼包,一会儿尝尝。”   “哦……”沈芳菲愣愣地看着她进了屋,直到上楼,才恍惚收回视线。   是因为来他们家伙食变好的原因?怎么感觉她一下变漂亮了。   ……   许轻轻放下东西上了楼,刚推门走进卧室,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书案抽屉前整理东西的男人回头,瞥她一眼:“这是我家。”   呵,所以这叫她不安分?   许轻轻心头不爽,手一抄,故意激他:“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不会再进这间房,结果趁我不在,故意进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沈霆屿蓦地关上抽屉,转身皱眉盯着她:“你动我东西了?”   “什么东西,我可没动过你东西。”许轻轻哼道。   “我放在抽屉里的盒子。”   “没见过。”许轻轻转身要走。   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大步踱来的男人一把攥住手腕,给扯了回去:“给我。”   沈霆屿的手掌像铁一样钳着她,力道极大,许轻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没站稳倒在了床头。   手腕被他强势攥着,弄得她吃痛,抬脚踢他:“我说了我没拿过你东西!”   沈霆屿将她双手反剪在头顶,一个锁膝压住她乱动的腿,嗓音透着沉冷:“盒子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你拿哪儿去了?”   许轻轻这娇小身板,怎敌得过个一米八几身强力悍的军人,她用力挣扎了几下,在男人眼里就跟小猫挠爪一样,不痛不痒,气得她胡言乱语:“我看你就是故意找借口对我动手动脚!”   沈霆屿:“……”   许轻轻:“你、你还把我往床上按!”   沈霆屿冷脸无语,低头看了眼俩人姿势,落到女人激动起伏的胸口,和领口拉扯间露出的大片肌肤,皱眉下意识挪开视线,松开了反剪她手的大掌。   许轻轻一得到自由,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两个人都愣了愣。 第16章 第 16 章:沈霆屿那家伙不至于记这个仇吧。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但许轻轻也只是短暂地愣了一瞬,便理直气壮道:“你说话就说话,把我推到床上几个意思?”   沈霆屿垂眸,目光冷如冰霜。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薄唇却抿着锋利的弧度。   大概是没想到许轻轻居然会直接给他一耳光,一时定在那没动作。   见他这般,许轻轻莫名有点心虚。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心虚,身体反应就越比脑子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沈霆屿掀开,翻身坐起来,瞪着大眼睛指他:“谁让你先惹我的,你还冤枉我!”   她先声夺人,绷着下巴甩锅:“还说我不安分,我看不老实的人是你吧。”   说完便一甩头,冷哼一声,特别有气势地摔门走了。   沈霆屿侧首,神色讳莫盯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   半晌后,牙关抿了下脸颊。   几秒后,他压下喉咙痒意,抬手松了松衬衣领口,站起身。   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面无表情洗了个手。   洗完手抬头,看向仪容镜。   镜子里的男人,黑眸中透出几分冷锐之意。   出了洗手间,他视线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长案桌前,拉开两个抽屉。   右边抽屉里只有一些杂物,当他看向左边抽屉时,目光落在一个突兀出现的黄褐色信封上。   沈霆屿拨开信封,看到了他要找的那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弹壳。   这是他去世的父亲留下的,三八式步枪6.5mm坂步枪弹,当年从老爷子的大腿骨上取下来的。   沈霆屿把弹壳揣进衬衫口袋,刚要转身,脚步顿住,又回头看向那个信封。   这是一个没有写字,里面装了东西,但并未封口的信封。   沈霆屿拿起信封,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眼,发现里面是几张照片。   他皱眉,索性把东西抖出来。   照片‘哗啦’散在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宛如古典闺秀的剪影。   女人指尖轻拈了一朵绿叶鲜花在鼻尖轻嗅,微微垂头,只露出一个羸弱纤细的下巴与侧脸,远山黛眉间仿佛颦着轻烟淡愁。   沈霆屿眯眼,拿起照片。   他又看向其他两张。   一张女人穿着粗布衣裤,扛着锄头,背垮草帽,一手擦汗一手叉腰,抬头眺望远方希望的田野,脸上神情充满了对丰收的希望。   另一张则是一身摩登女郎打扮,高马尾戴墨镜,靠在背景的桑塔拉上,冲着镜头回眸一笑,自信明媚,阳光灿烂。   沈霆屿凝眸审视这几张照片,若有所思。   ……   许轻轻一溜烟从楼上跑进厨房,将后背贴在墙上好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可冷静不到半分钟。   她就捂住脸,尴尬地低吟一声,……当时真的是脑子抽了,那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哎,算了。   管他的。   不就是一个巴掌嘛。   何况她也没用几分力,沈霆屿那家伙不至于记这个仇吧。   许轻轻默默做了番自我安慰,才淡定下来,开始慢悠悠择菜做饭。   沈芳菲瞧见许轻轻在厨房忙碌,跑过来探头探脑地问:“中午吃什么?”   许轻轻清了下嗓子,头也没抬:“炖排骨。”   “太好了!”沈芳菲小声雀跃,终于不用再吃她哥做的饭了,太难吃了。   也是奇怪,以前也不觉得她哥做的饭难吃,顶多就是一般,但自从许知卿来她们家后,沈芳菲觉得自己的味蕾有点被养刁了,明明以前能入口的菜,现在却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想到那天许轻轻做的盐煎五花肉,沈芳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多时,沈霆屿从楼上下来。   见院子外边没人,他问:“妈呢。”   沈芳菲:“出去了,说是锻炼,她现在每天规定自己走八千步呢。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沈霆屿不置可否。上了年纪的人适当锻炼本就有益健康,这是好事。   不一会儿,许轻轻从厨房出来,看见沈霆屿两兄妹在客厅说话,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但她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们,去了院子外边。   沈霆屿瞥见她,也没什么表情,连个眼风都没往那边去。   沈芳菲本来以为她哥要回书房,可扭头却见他在客厅坐下了,还顺手拿了台坏掉好久的旧收音机在手里摆弄。   沈芳菲纳闷:“哥,你不是很忙吗?”   沈霆屿没说话,继续修收音机。   十分钟后,许轻轻在院子外择完菜,端着篮子进客厅,又从兄妹俩面前经过。   隔着一张长方几,许轻轻仍是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客厅朝着厨房走去。   沈霆屿也好似专心致志,摆弄手里拆下来的收音机零件。   两人全程零交流。   但沈芳菲却瞧出了点不对劲。   这俩人气氛很古怪。   因为她敏锐地发现,在许轻轻经过时,她哥不着痕迹撩起眼皮,用余光瞟了她一眼。   直到人都进厨房了,他视线也没有收回来,手里摆弄零件的动作倒是停下了,好似陷入了某种沉思。   “哥?…哥?”   沈芳菲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不由提高音量:“哥?!”   “做什么?”沈霆屿皱眉看她。   沈芳菲:“……”   她瞧着他,又往厨房的方向瞅了眼,眼珠子微微转动,八卦之心开始蠢蠢欲动:“哥,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那个许知卿来咱们家后,变化挺大的?”沈芳菲悄声问。   沈霆屿手中动作一顿,眼前陡然闪过信封里那三张风格迥异的艺术照。   以及,脸上还残留痒意的一巴掌。   他表情变冷,垂眸嗤了声。   本就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惯会装乖卖惨,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你和妈平时在家,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了。”   “呃,……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沈芳菲觉得她哥好像误会了。   说话间,沈霆屿已三下五除二把拆开的那堆零件重新组装好,按下开关,收音机里‘滋滋’几声后,便传出广播电台字正腔圆的声音。   “专心念书,这些事少管。”   沈霆屿淡淡瞥她一眼,掏出钱夹,把之前那三十块钱取出来,又加了二十,递给她:“拿着。”   沈芳菲惊喜睁大眼:“都给我?”   “省着点花。”将五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沈霆屿起身进了书房。   ……   许轻轻进厨房后就再没出去过。   反正下午沈霆屿就要回部队了,他在家也待不了多久,再捱几个小时,她的自在日子就又回来了。   她故意在厨房里磨蹭,一直到排骨汤炖好,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在外头遛弯的宋谨华回来。   院子外头秋高气爽。   煤炉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香气四溢。   听着宋谨华隔着院墙和邻居招呼,人快进门时,许轻轻才挪动脚步,去了客厅。   宋谨华进门,见到她,垂了垂后腰:“别说,我最近天天出去锻炼,这腰好像都没那么酸了。”   许轻轻笑得乖巧:“那就好。”   她刚拿起颗苹果准备削皮,就见一侧书房门打开,沈霆屿走了出来。   许轻轻飞快收回视线,只当没看到。   沈霆屿目光扫过坐在沙发角落的女人,看向宋谨华:“妈,我有事和你们说。”   “什么事啊?”宋谨华问。   沈霆屿默了几秒,开口:“下周我就要去边境前线了。”   话音一落,客厅瞬间安静。   连吵闹的电视声都好像被按了静音。   宋谨华和沈芳菲齐齐看向沈霆屿。   就连许轻轻,手中的削皮水果刀也是一顿。   宋谨华瞬间颤了脸色:“什么,你要上前线?!”   “妈,您先别激动。”   沈霆屿过去搀着宋谨华:“边境战场的大规模交火已经结束,现在不过是小规模拉锯战。此次除了我们师,还会有其他两个师的部队一道去。也不一定就轮得到我们部队上正面战场……”   许轻轻在一旁假装低头削苹果,悄悄竖起耳朵,偷听沈霆屿和他妈的对话。   太!好!了!   沈霆屿要走了,那就意味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用在家面对他。   她的自由日子可以无限延长了!   走吧走吧,快走快走!   许轻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但宋谨华却心情沉重,沈芳菲也没好到哪儿去。   中午吃饭时,母女俩仍是一副惊闻噩耗,食不下咽的样子。   劝也劝过了,留也留过了。   沈霆屿选择在军部命令批复下来,才跟家里人说,其实就没有要和她们商量的意思。很明显,他意已决。   饭桌上气氛凝重,宋谨华盯着碗里的饭菜唉声叹气:“想当年,你父亲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子弹,多侥幸才捡回一条命。而今你又要上战场……”   “哥,你就不能不去吗?”沈芳菲也道。   沈霆屿神色平静:“上战场,是军人的天职。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就必须去。”   “可是那么多部队,为什么偏偏要你们部队去!”沈芳菲不管那么多,“再怎么说那也是前线,子弹又不长眼睛,爸是怎么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妈怎么办……”   母女二人在那儿忧心忡忡,许轻轻却不言语,只一味低头吃菜。今天的排骨汤炖得这么香嫩,居然没人吃,真是浪费。   她还特意挑的前肋排呢。   沈霆屿同宋谨华母女说话时,视线微不可察往左一瞥,见那女人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享受,全然没有把他这个新婚丈夫就要上前线的事放在心上。   沈霆屿皱了下眉。   察觉到他视线,许轻轻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块排骨,那油脂沾在她嘴唇上,看起来莹润光泽,饱满红艳。   见男人眸色冷然,她连忙呶了下唇,把骨头吐到桌上,一脸‘贤惠’地看着他:“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等你平安归来。”   沈霆屿:“……” 第17章 第 17 章:那个女人?会为他哭?   傍晚,斜阳暖照。   前几日还阴云绵连,今日便晚霞漫天。   一看就是个适合出远门的日子。   院子外停着军用吉普。   宋谨华和沈芳菲俩人收拾了大包小包往后备箱塞,好像生怕沈霆屿上了前线没吃没穿。   其实她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根本不能带到前线去。   但沈霆屿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是母亲和妹妹的殷殷心意。   直到后备箱都快塞不下了,宋谨华才停下来,转身望着儿子,眼里还有担忧不舍,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霆屿,妈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一点,你答应我,得全须全尾的回来。”   沈霆屿点头:“放心吧,妈。您在家也保重好身体。”说罢又看向一旁的沈芳菲:“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我不在家,替我照顾好妈。”   沈芳菲差点没忍住哭出来:“嗯,我知道的哥……”   许轻轻站在几人后头,看着沈家母女仿佛生离死别的样子,真想告诉她们,没必要这么伤感。   你家沈大佬可是男主角!   他有主角光环,是不会死的,说不定还会建功立勋,回来封官升职呢。   但沈家每个人都神情沉重,她也不好独自在那儿乐观开朗,显得多没心没肺似的,便也跟着装模作样抹了抹眼泪,做出一副新婚妻子对丈夫依依不舍的样子。   恰在此时沈霆屿目光扫来,落在她身上。   见许轻轻没骨头般站在台阶上,弱质纤柔垂首抹泪,唇畔却抿着假惺惺的弧度,怎么都与艺术照上那张典雅含情的侧脸对不上号。   沈霆屿心下冷然。   “许知卿。”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许轻轻抹泪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去。   男人缓步踱到她面前,一双眸漆黑深邃,意味不明地端量她。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即便许轻轻站在台阶上,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   许轻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眨眨眼看回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无辜。   两人对视几秒后,沈霆屿似是扯了扯嘴角,单刀直入:“我说的话,你最好每一句都记住,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许轻轻:“……”   没完没了了是吧?   好,我忍,反正你也就待最后几分钟了。   她微笑点头:“好的,我会记住的。”   沈霆屿收回视线,最后看宋谨华她们一眼,“妈,我走了,你们进去吧。”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开出院子,很快便只剩一个尾影。   宋谨华追出几步喊道:“记得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透过后视镜,沈霆屿看到沈芳菲搀扶着母亲,暮色四合,两人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而站在台阶上的女人,却掩手打了个无聊的哈欠,毫不留恋地扭头回了院子。   沈霆屿:“……”   他的心情莫名有点微妙。   ……   沈霆屿去部队了,周一沈芳菲也要回学校上课。   家里走了两个人,突然变得冷清。   头两天许轻轻一直在家陪宋谨华,让这位送走了丈夫又送儿子上前线的母亲能平复一下心情。   可等到周三,一个多星期还没收到制片厂的回信,许轻轻有点坐不住了。   她决定再去一趟制片厂。   这天上午,她出门办完事,便乘公交车一路来到位于西三环电影制片厂。   到了厂门口,不出所料,再次被门卫拦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没有介绍信,不让进。   但这次许轻轻有备而来,特地买了几斤水果,用绳兜提着,送给那门卫。   “叔,麻烦你。我给制片厂的赵导写了信,他一直没回我,我就想去问问,看怎么回事。”许轻轻把水果从门房小窗口塞进去,讨好地笑了笑。   “哎呀,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执着呢?说了不让进就不让进,这儿又不是菜市场!”   “那,要不您帮我给赵导传个话?”   “说了不在,赵导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门卫见许轻轻有求于他,不仅不肯通融,反倒愈发摆起谱起来。   许轻轻暗气这门卫拿着鸡毛当令箭,可如今人在屋檐,又不得不低头。   她正焦急再想别的办法,这时身后长街远远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一见到那男人,门卫立马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堆笑招呼道:“李主任,您来啦。”   许轻轻转身,瞧见那李主任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黑皮包,鼻梁上架了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长得一副北方人粗犷样貌,却很有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的气质。   从门卫点头哈腰的样子,可以猜到这‘李主任’应该是位职位不低的领导。   “这是在做什么?”李主任皱眉看过来。   门卫暼眼许轻轻,刚要开口,许轻轻连忙上前一步抢先道:“李主任您好!我叫许知卿,是来制片厂应聘工作的,我会演戏,演话剧,如果咱们这儿不缺演员,编导助理配音什么的,我也可以做。另外,我还会英语,日语也会一点,我小时候练过舞蹈,有些基础功。而且我不怕吃苦,什么条件我都能克服!”   许轻轻语速极快,声音清脆,在李主任和门卫都没反应过来时,就噼里啪啦作完了自我介绍。   那李主任一愣,扶着黑框眼镜打量许轻轻几眼:“你会英语和日语?”   许轻轻立马用英语和日语,将刚才那段自我介绍又复述了一遍。   她的口语是正宗英式发音,吐字清晰又流利。日语虽没英语那么好,但基本交流没问题。   等她说完,那门卫都看傻了,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厉害。父母是贫下工农,她居然会两门外语,这不合理啊……   “嗯,不错。”   李主任沉吟着点了点头,看许轻轻的眼神有些意外,“我们制片厂最近引进了几部外语片,正好缺台词译制,你要是能行,明天来试试。”   “好啊!”   许轻轻难掩激动,想不到真是峰回路转,“谢谢李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先说好。”李主任一本正经,“要是水平不行,我可不会要的。”   “没问题,愿意接受组织考验!”许轻轻挺直胸脯。   ……   回到家,许轻轻便开始为明天的台词翻译做准备。   在她的印象中,七八十年代,国内引进的都是一些名著改编拍成的电影。   她记得上次见宋谨华看过一本英文的原版小说《飘》,于是找了个由头去借来,晚上吃完饭,就早早回房洗漱,躺在床上翻看起来。   她小时候看过很多译制片,对那些经典影片也算如数家珍,虽然台词翻译并不是她的擅长,但只要抓住了这个机会,就能进制片厂,所以她必须力求最佳表现。   第二天一大早,许轻轻装扮得体,出门时,对宋谨华说:“妈,我今天有点事出去一趟,可能得晚点回来。”   坐在客厅读报的宋谨华看她几眼,对她最近的变化其实心里有数,只是许轻轻台面功夫做得好,里子外子都兼顾了,让宋谨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总不至于,为了名声,连门都不人让出吧。   他们沈家倒还不至于那般小气。是以,尽管察觉许轻轻这段时间有动作,宋谨华也并未阻止,只是淡淡敲打了句:“有什么事,最好一次性处理好。若处理不好,便提早跟我讲,别到时候把外头的事扯到家里来。”   许轻轻点头:“哎,知道。”   放心,不会牵扯你们沈家的。   她只是去面个试,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轻轻其实明白,只要她出去找工作,早晚瞒不住宋谨华的。   只是她现在还没打算让沈家人知道,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等她真的面试通过进制片厂了,到时候再说吧。   出大院步行一段路,在公交站台等了会儿,坐上公交车,一路朝着西三环而去。   到了制片厂大门口,再见到那门卫,许轻轻笑眯眯道:“是李主任让我来面试的,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门卫撇她一眼,没好气道:“进去吧。”   许轻轻抬头挺胸往制片厂里走。   清晨的阳光爬上厂门上方的五角星,将门楣上“青年电影制片厂”几个大字照得金灿灿。   厂区里的广播正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歌声柔美飘过一排排楼房。   左手边一栋大楼门口,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台阶上吃早点,他们穿着劳动工服,胸口别着厂徽。   往前没走几步,道具仓库门大敞着,几个师傅正往平板车上搬东西。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把崭新的机关枪-模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臭小子,小心磕了!”   远处是摄影棚区,正中央搭着一条老上海布景,白砖红瓦,洋人租界,黄包车把手上斑驳的皮革,逼真得像把一整条街都搬了进来。   棚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拍摄计划,几张手写标语贴在墙上——“为时代留影,为人民造梦”,“争创佳片,献礼国庆”。红字黑字,喜气洋洋。   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身后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后座上夹着一卷电影海报,风把海报一角吹起来,露出上面男女主角灿烂的笑脸。   广播里的歌换成了《年轻的朋友要奋斗》,节奏明快嘹亮。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把整个制片厂照得通透。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是无数个正在酝酿的梦。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小许是吧,这儿。”李主任站在主功能楼下,远远招呼许轻轻。   许轻轻忙快步跑过去,鞠了一躬:“李主任。”   “跟我来。”李主任不苟言笑,带她上了楼,顺着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墙上竖着‘翻译片科’的牌子。   屋里坐着几个正埋头忙碌的年轻人,李主任对其中一个斯文小伙道:“小张,你们安科长呢?”   那年轻人扶着眼镜站起来:“安科长有事出去了。”   李主任便道:“这是新来的小许,安科长不在,你先带她适应适应。”   小张看向门口的许轻轻,愣了愣:“哦,好……”   把人带到,李主任又叮嘱:“小许会英语和日语,以前没做过译制工作,你多教教她。”说完就走了,还有事忙。   许轻轻站在门口,办公室里几人不约而同打量了她一眼。   实在是她的长相气质,看起来与做文职工作的人毫不相干。这屋子的人都穿得很朴素,唯独她,鹅黄色的连衣裙搭一件红色开衫,像一朵画报上剪下来的花,突兀地插在这灰扑扑的背景里,哪儿像是个坐班的职员,倒是更像拍电影的。   许轻轻环视译片科室,见大家只看了她一眼,就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工作氛围很是专注浓厚,上前对那小伙笑道:“你好,我叫许知卿。”   许轻轻笑容明媚嗓音清甜,小张看得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扶了下眼镜:“呃……那什么,我叫张阳,也是台词译制科的。我们科长去送资料了,一会儿回来。”   “英语组和日语组在这边,你就先坐这儿吧。”   许轻轻道了声谢,拎着包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贴了满墙的台本和电影海报,眸光微动。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进制片厂了。   就算是曲线救国绕了个弯子,她也离自己梦想更进了一步。   ……   城郊南部,某货运装卸火车站。   一列列武装部队秘密登上货运火车,重装甲被盖上黑色防水布,士兵们背着行囊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沈霆屿一袭笔挺戎装,指挥着部下有条不紊登车。   “报告团长,红三团所有部队已集结完毕。”   沈霆屿点点头,转身,最后看了眼京市方向,大步迈上火车。   站台刮起深秋冷冽的风。   火车鸣笛——   “哐当哐当”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这支部队正式朝着西南前线开拔。   ……   许曼丽站在海东胡同前,目光幽幽远眺天际。   按照上一世时间,这个时候,沈霆屿应该已经启程去边境前线了吧。   那天许知卿回门,沈霆屿居然陪她一起回了许家,让许曼丽始料未及。见到沈霆屿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换了不同的女人嫁给他后,他的态度当真就不一样了。   那一瞬,许曼丽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紧接着她便发现,没什么区别。   沈霆屿对待许知卿,仍是那副漠然无情的模样,只不过比起前世对她的彻底无视,多了几分虚假表象。   他可以配合许知卿回门,但绝不会为她说一句话。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永远高高在上,疏离体面,仿佛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   许曼丽冷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胡同。   海东胡同两边都是平房,灰扑扑的旧砖墙,有棚布从院子里搭出来,好几户人家挤在同一个院里,连厕所都是公用的。比起碳厂胡同那边的筒子楼,这边的居住环境明显要差一些。   许曼丽皱了皱眉,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前走。   一连拐了四五个弯,眼见就要穿过这片区域,旁边突然响起一道轻佻的口哨声。   许曼丽侧头,瞧见几个小年轻坐在一侧的路边台阶,正嬉皮笑脸地冲她起哄,见她转身,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都冲着她来了。   “哟!哪来的小美妞啊!”   该说不说,许曼丽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她鹅蛋脸,高颧骨,眼睛略微上挑,还是那种胸大腰长盆骨宽的身材,看人时若含着嗔怒,有点那么媚眼如丝的意思,很少有男人不喜欢这款。   她白了那几人一眼,嫌恶道:“滚远点。”   “哟!脾气还很大呢!是个小辣椒啊哈哈哈哈。”   “够味儿,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美女,你找谁啊?跟哥哥说,哥哥帮你。”   “滚吧你还哥哥,谁不知道你他妈安什么心!”   许曼丽站在那儿,被一群小地痞的荤话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啐道:“呸!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什么德行。”   “……哎!美女,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吧。”   原本那几个小混混还只是坐在那打嘴炮,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当先就有个人起身冲许曼丽走过来,一双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爷长什么样,爷比你清楚。倒是你……一个人跑这儿干什么的?该不会是来会情郎的吧?”   说着回头,对另几人投了个暧昧不明的眼神,几个人又开始一块嘿嘿哄笑。   许曼丽气得脸都涨红了,扬手就要给那男的一耳刮子。   不过她没这机会,手一抬起来就被年轻男子攥住了:“咋地?还想打人啊?告诉你,咱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可是五讲四德的好青年,不兴动手啊!你要敢动手,就是耍流氓!”   “你!”   活了两辈子,许曼丽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地痞无赖,简直奇耻大辱。   情急之下,她只好大喊:“救命啊,有流氓!有流氓调戏妇女!”   许曼丽嗓门跟她妈赵梅一样尖,扯着嗓子一喊,胡同附近的居民都听见了。   对面原本还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顿时有点慌,咂声道:“哎哎!你喊什么喊,我可没把你怎么着啊!你玩不起早说啊!给爷兴这套!”   许曼丽怕那男的动手,不管不顾,直接胡乱挥打起来。   “我去,简直是一疯婆子……”男人被许曼丽的拳打脚踢弄得抱头鼠窜,那几个小年轻也不上前帮忙,就搁那儿前俯后仰笑着看好戏。   就在这时,巷子里响起一道怒喝:“郭子,你他妈找抽呢。”   一见来人,许曼丽顿时像见到救星,忙朝他跑过去,害怕地躲到他身后:“霍晓军,救我!他们想对我耍流氓!”   那叫郭子的男子看到站在巷子口的男人,气焰顿时弱下去,赔笑道:“是军哥啊,对不住对不住,哥几个不知道这妞是来找你的。得罪了得罪了。”   霍晓军身型瘦高,浓眉挺鼻单眼皮,寸头短发,整个人身上有股野蛮生长的痞戾气息。   他扫了眼脸上被挠出两条指甲印的郭子,又看眼一脸惊慌害怕朝他求助的许曼丽,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干什么干什么!”   突然,巷子口响起两道声音,一帮人转头一看,竟是臂膀别着‘执勤’红袖套的治安队。   是被方才许曼丽的尖叫引过来的。   这时候严打流氓扫黑除恶,要是被抓进去,那可是要蹲局子的。   郭子几人见情况不妙,扭头就跑。   霍晓军也第一时间拽住许曼丽,转身往胡同深处钻了进去。   “站住,别跑!”   霍晓军带着许曼丽在狭窄交错的胡同里左穿右绕,不一会儿,就抄小道避开治安队的追捕,躲进了一间简陋的平房门板后。   “你来这儿干什么?”霍晓军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情况,一脸不耐烦。   “我来找你的。”许曼丽站在他身侧,盯着他,嗓音温柔,“我担心你。”   ……   许轻轻拿到的第一个任务,是给一部叫《庄园梦》的电影翻译台词。   纸张翻动,笔尖唰唰游走的译制科办公室里,译安科长上下打量她一眼:“许知卿是吧?这部电影虽不对公众售票放映,但是内参片,对翻译要求更高。你若是能完成,我就同意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   一听这话,许轻轻就知道,这位安科长可能误会了,以为她是走李主任后门进来的。   但事实上,李主任可能连她名字都没记住。   “给你三天时间,没问题吧?”   安科长瞧着这新来的娇滴滴小姑娘一副委屈模样,动作并不和善地把台本资料丢到她桌上,便转身走了。   许轻轻傻眼盯着那摞厚厚的资料,三天,让她翻译完一部内参电影?   这不是存心为难她吗。   等安科长走后,那个被李主任点名带她的张阳弱弱凑过来,说了句:“安科长她就这脾气,对工作要求高,咱们这些人都习惯了。三天时间是紧了点,我可以帮你一起做。”   许轻轻深吸了口气:“没事,既然是对我的考验,那我就自己完成。”   一整个上午,许轻轻都忙着翻译,连中午饭都没去吃。   等她再从台本里抬头,已是下午五点,眼看时间不早,她忙收拾东西,紧赶慢赶回了军区大院。   回到沈家时,将近六点了,院子里没看见宋谨华,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许轻轻轻手轻脚进屋,先把带回来的资料放到楼上,才去厨房,见到宋谨华已经系着围裙在烧饭了。   “妈,我来吧。”许轻轻上前接过锅铲。   宋谨华看她一眼,倒也没阻止,只是转身洗了个手,淡声道:“你今天出去那么久,事情解决好了?”   许轻轻感觉宋谨华可能已经猜到什么,只是没直接问,犹豫片刻,说:“还没解决好呢,可能明天还得出去一趟。”   不待宋谨华继续问,她灵机一动,主动道:“妈,其实我没好意思告诉您,我准备继续念书,考大学。”   “考大学?”宋谨华诧异。   “嗯。”许轻轻点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以前在乡下,我只念到初中就没继续念了。如今和霆屿结了婚,他有文化,还是团长,又上了前线战场去立功。我也得努力提升自己,才能配得上他不是。所以,我就想……”   宋谨华很意外,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半晌,那双染上皱纹的双眼慢慢浮出一丝温和:“你有这想法是好事。”   “妈,那您是支持我继续学习了?”许轻轻欣喜问。   “霆屿他爸当年从军打仗,也只是个光会提枪点兵的莽夫,靠着自学进了军校深造,才有后来的沈军长。”宋谨华面露怅怀,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你要真想继续念书,什么时候都不嫌晚。”   “妈,谢谢您!”许轻轻一高兴,上前将她抱住,“您真好!”   宋谨华愣住,一时竟忘了动作。   ……   夜幕降临,银月如钩。   火车越往西南方向开,气温越高,在北方时的深秋凉风已然凛冽刮脸,在南方却变得清爽宜人。   沈霆屿坐在靠窗的座位,面色沉静看着外面掠过的山峦丛林。   曹磊端着茶缸从另一个车厢巡视完回来,见到他坐那儿沉默不语,嘿一声走过去:“怎么,之前那么坚决打作战申请,现在真走了,又舍不得了?”   他吹着缸里的茶叶浮沫,在沈霆屿对面坐下:“到底是新婚燕尔啊,你走时,弟妹怕是哭得不行了吧?”   沈霆屿收回目光,漫不经心乜他一眼,鼻腔轻嗤了声。   呵。   那个女人?会为他哭?   假哭演戏还差不多。 第18章 第 18 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暂时稳住了宋谨华,接下来两天,许轻轻得以光明正大的早出晚归。   制片厂离军区大院十几公里路程,每天赶公交车实在太浪费时间了,车上人又多又挤,一不小心还会遇到扒手。   许轻轻开始考虑,要不要攒钱买一辆自行车。   可她现在手头紧,没什么钱,制片厂那边也还得先过了安科长那关才行,自行车的事就被她放到了一边。   来制片厂两天,许轻轻慢慢熟悉了里头环境。   除了她现在所待的译制科,另外还有拍摄组,编导科,采风组,道具组,化妆组等六七个部门。比起她上辈子在剧组见过的五花八门工作人员,这个时代的制片厂人员配备,更纯粹简单,常常是一个人身兼多职。   得找机会打听一下,怎么才能被选去当演员。   周五。   译制科办公室里几人各自忙碌着,桌上堆着小山般高的查阅资料,将人的脑袋都压得看不见了,耳边只有纸张哗哗翻动的声音。   许轻轻眉头紧蹙,握着钢笔飞速游走,直到手腕发酸,终于在翻译台本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长舒一口气,揉揉手腕。   这个时代什么都要靠手写,用惯了电脑手机还真不习惯。   正要再检查一遍,桌子被人叩了叩。   许轻轻抬头,看见安科长不知何时面无表情站在对面,盯着她:“弄好了吗?”   “嗯,好了,您看看。”许轻轻忙把台本交过去。   安科长拿过翻译台本,扫了几眼,本以为这小姑娘年纪轻轻长得漂亮,又是李主任亲自领来的人,不会有什么真本事,但意外的是,这几篇台词居然翻译得不错。   看得出确实有点水平。   “行,拿去配音科吧。”安科长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许轻轻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悄悄瞟了旁边的小张一眼。   张阳咳一声,小弧度朝她点了点头。   许轻轻这才放下心来,拿着台本出了办公室,往另一栋楼的配音科去。   ……   这是许轻轻第一次来配音科。   一进门,里边很安静,光线昏暗,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几盏钨丝灯泡照着。墙角四下都放着用来模拟声音的道具,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里面还有一间隔着玻璃的屋子,机器里的碟带正在播放画面,有个年轻女士站在收音筒前给里面的人物配音。   许轻轻敲了下门。   屋里的人转身看过来,许轻轻笑了下:“您好,我是译制科的,安科长让我过来送台本。这是我刚翻译好的《庄园梦》的台词。”   那两人见到她手里的台本,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部都还没配完,又送来一部。真当我们是铁打的啊,嗓子都快干冒烟了!”   “这是部内参片。”许轻轻说着,往里看了眼,见配音室里还有一位录音师和一位男同志,迟疑道,“配音科就你们几个人吗?”   其实译制科的人也不多,加上她这个新来的,和安科长,一共也才六个人。还得区分不同语种,真应了那句能者多劳。   “可不咋地,前些天请假了一个。这不昨儿又嗓子累哑了一个。”跟许轻轻说话的,是个微胖的青年,岁数不大,声音听着倒是很有特色,跟他长相不符,很成熟稳重的感觉。   坐在微胖青年对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短发妇女,她一开口就非常有领导范儿:“小姑娘,你是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啊,我刚来几天。”许轻轻视线忍不住又往配音室瞟了眼。   见状,那中年妇女打量着她,突然说:“我看你声音条件不错,帮我们个忙吧。正好这片子还差两个少年少女的角色没人配,你来试试。”   “我?”许轻轻很惊喜,“真的吗?可以让我试试!”   这时候配音室里告一段落,那位年轻女士疲惫地走了出来,微胖青年连忙倒了杯水迎过去:“宁姐,喝点水吧。”   “宁珺,这小姑娘声音条件不错,要不让她试试,帮小陈顶一下。”   许轻轻不认识这位‘宁姐’,但看她刚才在里面配的全都是女主角的台词,想来应该是配音科的台柱子。她忙上前颔首,朝对方一笑:“宁姐,你好,我叫许知卿。”   为了抓住这次机会,许轻轻说话时有意用了鼻腔共鸣,好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干净清亮。   宁珺喝着水,上下看她一眼:“行,进去试试吧。”   ……   许轻轻得到进配音室的机会,虽然只是给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配音。   到她心情激动,心跳得跟前世第一次进片场一样砰砰的。   配音科的设备十分简陋,就只有一台播放器,录音器,和一个收音话筒架,别的什么都没有。饶是如此,许轻轻仍是怀着虔诚心情,将那两句台词默背下来,反复琢磨那个小男孩在当时情景下的心绪和状态。   小胖子在玻璃门外给她比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许轻轻微微深呼吸,将酝酿好的台词声情并茂念出来。   不仅情绪对得上,嘴型把控也分毫不差,就连声线都模仿得像极了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宁珺双手抱胸,转头和那中年妇女说了几句什么。   小胖子等录音师确认后,又示意她开始录另一个小女孩的。   这个小女孩在电影里只有七八岁,需要声音更清澈细甜,许轻轻清了几下嗓子,等配音一开始,她整个人眼眸神情都变了,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天真浪漫,歪头眨眼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   连带着,她的声音出现在收音筒里,也是那般清澈童真。   “怎么样?我就说她声音条件不错吧。”中年妇女很是满意。   “何止是声音条件不错。”看完许轻轻边演边配,宁珺挑了挑眉,提议道:“反正我们配音科缺人,要不您试试,问安科长把人要过来?”   ……   许轻轻在配音室打了个酱油,过了把戏瘾。   等回到译制科室,发现张阳在到处找她:“你怎么才回来,安科长找你呢。”   “她找我什么事?”许轻轻有点忐忑,怕安科长又找她麻烦,毕竟她只是来试用几天,还没正式办入职手续呢。   “不知道,在隔壁,说等你回来叫你过去一趟。”   许轻轻放下东西,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安科长办公室,她敲门进去:“安科长,您找我?”   安科长从文件里抬头,拧上笔盖,语气平淡道:“下周把你的身份证明还有介绍信都带来吧,我给你办个手续。以后就算咱们译制科的正式学员了。”   “真的?”许轻轻大喜过望,“谢谢安科长!”   “以后你和张阳他们一起,负责英语组和日语组的片单译制。既然进了制片厂,就好好干。”   许轻轻连忙表态:“我会好好干的,谢谢安科长。”   一直到走出办公室,许轻轻都还有种如在云端的飘然感。本以为安科长看着高冷,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会找借口把她赶走,没想到人还挺公允的。一切凭实力说话。   这下她就放心了。   回到译制科大厅,张阳凑过来问:“怎么样?”   许轻轻忍着心里的雀跃,嘴角微翘道:“我过关了!”   ……   这天傍晚回家,许轻轻心情极好,下了公交车还特地绕路去了趟农贸市场,想看看还有没有晚市猪肉卖。   不过这阵实在是太晚,猪肉早就卖光了。   不得已,她只好买了点糯米和青豆,打算回去蒸个腊肉丁糯米青豆饭。   刚在农贸市场称完青豆,走出门口,迎面碰到一个扛着两袋货物的瘦高男子挡住了去路。   许轻轻站在侧边,想让那人先走,结果扛着货物的男人却像木桩一样钉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许轻轻抬头,撞进一双阴郁漆黑的眼里。   “……”   四目相对,沉默无声。   许轻轻没想到会在这碰到霍晓军。   大抵是一直在搬运货物,霍晓军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扛着货物的双臂肌肉绷紧,脖颈上的血管和青筋都凸了起来,寸头被汗水打湿,几滴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   浓眉下的黑眸像被抛弃的幽怨小媳妇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看得许轻轻有点尴尬。   “呃,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许轻轻就觉得唐突了,他在不在这儿关她什么事,于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那什么,你忙,我先走了。”   她往左走,男人跟着往左跨一步。   她往右走,男人又往右跨一步,颀长身形牢牢挡住她去路。   许轻轻:“……”“你要干嘛?”   “许知卿。”霍晓军声音有点哑,晦暗双眸死死盯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大兄弟,我真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   跟你处对象的,是原主!咱俩就是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   但许轻轻也明白,对霍晓军而言,等于是先被女朋友给绿了,然后又被无情地抛弃。换作任何一个男人,这心结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是我对不起你。”既然已经成了许知卿,就接受这身份带来的一切纠葛,许轻轻诚挚道,“你很好,但我是个坏女人,我嫌贫爱富,所以选择嫁给沈霆屿。你恨我也好,骂我也罢,希望你能赶紧将我忘了,早日找到一个与你两情相悦的好女孩。”   “砰——”霍晓军猛地将肩膀上两袋货物砸在地上,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拽着往外走。   “哎哎!”许轻轻挣扎,“你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霍晓军也不说话,只沉着脸大步往前走。   这家伙看着瘦,但浑身都是蛮劲,力气大得许轻轻感觉自己手腕像被铁钳焊死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他一直将许轻轻带到农贸市场旁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才松了手。   “嘶……”许轻轻吃痛揉着手腕,也太粗鲁了吧。   她四下看了眼,这周围没人,巷子又幽深狭窄,昏沉的天光逐渐暗淡。   而对面,霍晓军却一步步朝她逼近,双眼像头狩猎的孤狼般,整个人阴影将她笼罩。   喂喂!大兄弟,你有话好好说,可别乱来啊!   “你、你要干什么?”许轻轻紧张。   霍晓军一拳砸过来,吓得许轻轻尖叫一声闭上双眼,睫毛颤得跟蝴蝶振翅似的。   过了几秒,见并没有疼痛落到身上,她才小心翼翼睁开双眼。   霍晓军的拳头就落在她脸颊旁边三寸位置,死死砸进巷子的灰色墙砖里,鲜血顺着他青筋喷张的骨节流下来,血腥味传到许轻轻鼻间,他却仿佛没感觉般,猩红双眼死死盯着她。   “许知卿,钱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第19章 第 19 章:嫂子是做什么的,真漂亮。   ……啊,对啊。   钱就是很重要啊。   她现在正为手里没钱发愁呢。   可许轻轻不敢当着暴怒的霍晓军说这话,生怕他再一个失控,拳头就落到她脸上。   但她也不想再给他任何希望,于是悄悄往旁挪,和他拉出了一个半臂多的安全距离,才正了正色说:“我都说了我嫌贫爱富嘛,我当然爱钱咯!”   “你也看到啦。”她摊摊手,“我嫁给沈霆屿后,每天就是买买菜做做饭,吃香的喝辣的,过军官少奶奶的悠闲日子,又不用去吃上班的苦,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霍晓军满眼受伤,黯然盯着她:“所以,你曾经和我说的那些话……说等我们结婚后,会和我一起同甘共苦把日子过好,都是骗我的?”   “唉……我那时候年纪小,说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你不要较真嘛。”许轻轻说着说着,都觉得自己像个欺骗感情的渣女了。   诚然,面对霍晓军这般毫无保留的炽烈挚诚的少年情意,还像个被遗弃的小狼狗一样凄哀祈求你,苦苦挽留你,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即便她没穿成许知卿,原主按既定剧情与他结了婚,几年后,也照样会因现实生活争吵,最后劳燕分飞。   他们这段感情怎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到时,霍晓军倍受妻子与人私奔的打击,才下定决心奋发图强,开始进入他人生的第二阶段,有了后面下海经商成为广城首富的逆袭。   所以啊,长痛不如短痛。   大兄弟,你就早点醒悟,放手吧。   “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许轻轻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便道,“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工作去吧,一会儿人看见你把货扔了就走了,扣你工钱呢。”   说完,她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许知卿!”霍晓军喊她。   许轻轻微微一顿,没停,反而加快了步伐。   霍晓军嘶哑着声,在她身后恨恨发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   耽搁了一阵,等回到沈家,已是六点半。   许轻轻赶回去的时候,沈芳菲都已经从学校放假了。   母女俩在庭院摘菜,宋谨华在围栏下种了几盆小葱,见她这么晚才回来,沈芳菲很不悦:“天都快黑了,你才回来,干嘛去了?”   还好许轻轻早有准备,她提起手里的袋子道:“我本来想去买点猪肉,可是卖完了,就绕路去另一条街的农贸市场称了点糯米,一会儿做煲饭。”   “你早上怎么不去买?非得下午去?”沈芳菲瞧她买个菜还穿这么光鲜亮丽,她哥在家时却故意穿得灰头土脸,肯定不对劲。   “这个嘛……”许轻轻看向宋谨华,“我已经跟妈说过了,妈知道的。”   “什么事啊,妈?”沈芳菲问。   宋谨华弯腰扯了两颗葱头,将泥巴抖了抖,说:“知卿打算考大学,在外面报了个班。”   “你要考大学?”沈芳菲瞪大眼睛。   “啊,是啊。”许轻轻又把之前那套说辞对沈芳芳说了一遍。   其实就她现在的年龄而言,也只比沈芳菲大两岁而已,才二十,继续念书一点都不算晚。这时候刚恢复高考没两年,多的是三十几岁的知青回城继续高考。   沈芳菲听完一阵惊讶,盯着许轻轻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才呐呐说了句:“……行,你要是真想学,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或许是因为上次许轻轻送了她裙子,沈芳菲对她态度稍有改观,觉得她还不算无可救药。   她觉得,虽然许轻轻是靠着那种令人不齿的事才嫁给了她哥,但毕竟已经和她哥结了婚,只能希望她多提升自己,继续这样下去,是配不上她哥的。   “我那还有些高中课本和资料,你若需要,我给你。”   许轻轻笑笑:“好啊,谢谢芳菲妹妹。”   她转身走进屋,把买的青豆提进厨房,才开始焦虑,咋办,话都已经放出去了,难道真要去重新参加高考?   天呐,想到上辈子高考的噩梦,她就眼前一黑。   许轻轻一边把糯米泡上,一边取出半块腊肉洗净切丁,准备食材的同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对啊,实在不行,到时候去报个夜大不就行了!   反正制片厂那边后面调动估计也是要文凭的,原身的初中学历不够看,她始终都要想办法把学历补起来。   上夜大,不耽误平时时间,周末和晚上去上课就行。   想到法子,许轻轻心头一松,把糯米和青豆一块儿放进锅里蒸上,又在上面铺一层切好的土豆块和腊肉丁,中小火蒸半小时,就可以一锅出了。   再炒两个青菜,晚饭就搞定。   做好饭后端到饭厅,沈芳菲飞快跑过来,结果看到桌子上就两盘青菜,嘴巴微微一瘪,还以为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呢。   等她吃了一口腊肉青豆糯米饭,眼睛顿时发亮:“这是什么?这饭好香啊!”   许轻轻一笑。   其实她这便宜小姑子性格挺单纯的,只要有好吃的,就能将她收买。   宋谨华尝了一口,也点头:“嗯,有点像八珍饭的做法。”   以前的大户人家,都吃过八珍饭。尤其是京市,宫里御膳房流传出来的做法工序更加复杂精细。但现在物资紧缺,到了秋冬有时还会闹菜荒,家家户户桌上有顿肉吃就不错了,哪儿还会将吃食做得那么讲究。   但许轻轻是一个对生活讲究仪式感的人,她喜欢将每顿饭都做得漂漂亮亮,这样才会觉得日子美好。   “妈,这是我们老家的做法,叫箜饭,跟八珍饭做法差不多。不过不需要那么多配料,最主要的就是这腊肉丁,能增香提味儿。”   “唔,好好吃……”沈芳菲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哦,对了,明天我约了同学到家里来玩!”   “同学?”许轻轻心下一动。   有生意上门了?   ……   第二天上午,云薄天青,风从巷口拐进军区大院,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   到了约定时间,沈芳菲便出门去接她同学。   正好今天周六,许轻轻也不用去制片厂,一大早就买好了菜,准备招待客人。   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进了院子,家里一下热闹起来。   “妈,这是我同桌李文静,这是杨晓慧……”沈芳菲挨个给宋谨华介绍。   许轻轻在厨房洗水果,听到声音,便端着果盘走出去。   见到她,几个同学皆一愣,疑惑看向沈芳菲。她们只知道沈芳菲有个哥哥在部队,却不知道家里还有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   “芳菲,这位是?”   沈芳菲脸色一尴,不太愿承认地道:“这是……我嫂子,许知卿。”   “啊?你哥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沈芳菲的同学都很惊讶,没听她说过啊。   只知道沈芳菲哥哥是某陆军部队团长,年轻英俊有能力。有次他到学校给沈芳菲送东西,同桌李文静还见到过,当时被迷得不行,缠着沈芳菲打听了好久她哥的情况。得知沈霆屿比她们大八岁,性格又严肃冷峻,才勉强歇了少女芳心萌动的心思。   “同学们好,快进屋坐吧,我给大家切了水果。”许轻轻笑着说。   等她转身进屋,李文静飞快拉住沈芳菲:“好啊你!你哥结婚竟然都不请我们!”   “哎呀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沈芳菲不想提这事,含糊道,“他们才领证。走吧走吧,快进屋,我带你们参观我房间。”   知道今天沈芳菲带同学来家里玩,许轻轻特地装扮了一下,穿了自己做的复古风白衬衣搭高腰九分裤,头发挽成慵懒低丸子,看着知性又优雅,简洁里透着时髦。   经过她身边时,李文静悄悄打量一眼,等跟着沈芳菲上了楼,忍不住道:“你嫂子长得真漂亮,好有气质啊,她是做什么的?”   “呃,她啊……”沈芳菲不想提许轻轻和她哥的事,便岔开话题:“哦对了!上次你不是问我那条裙子在哪儿买的吗,就是我嫂子帮我做的。你看到她身上的衣裳了吗,也是她自己做的。”   “真的?”李文静双眼一亮,“那能不能让你嫂子帮我也做一身?放心,我给钱,不让她白做!”   另外两个女同学也围过来:“是啊,芳菲,你嫂子心灵手巧,也请她帮我们几个做一身呗!她身上的衣裳真好看,显得身段纤挑又匀称!不像我们的,又肥又大,一点腰线都没有。”   沈芳菲坐在床上,假装为难:“……行吧,我帮你们去问问。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啊!”   吃饭的时候,沈芳菲便把这事提了提。   话一说完,三个女同学都满含期待地看着许轻轻。   这事是许轻轻向沈芳菲提的,她自是乐见其成。不过,她把目光转向了宋谨华,笑道:“我倒是没意见,反正我每天在家也不忙什么。不过得看妈的意思,要是我整天将缝纫机弄得嗡嗡响,只怕会吵到妈。”   “看我干什么。”宋谨华瞥她一眼,“我又不是见天不出门。”   “行,既然妈都这么说了,那我答应了。”许轻轻一笑。   ……   吃完饭,许轻轻便帮沈芳菲的三个同学量身材尺寸,按她们想要的风格各画了一幅款式设计图。   其实一进门的时候,许轻轻就观察过三个女孩的身形特征了。   李文静长得偏高脸型清瘦,适合剪裁利落的雅致风;而另一个女孩杨晓慧圆脸微胖,就要适当拉长身材比例;还有一个女生五官清秀骨架小,走可爱甜妹风肯定好看。   许轻轻按照设计思路,拿着铅笔在纸张上飞快描摹,几下就将衣裙款式大致勾勒出来。   杂物房里,午后秋阳温柔透窗,光晕几缕,将缝纫机桌上的布料纸张照得明亮。   窗前的女人一身白衣,修长脖颈微垂,颊边发丝散落,神情专注而认真,握笔的腕上一只白玉镯折射出剔透光泽,衬得那只手格外好看。   四个女孩围在旁边,除了沈芳菲,三个女孩都满脸星星眼,发出一阵阵惊叹,“哇……嫂子你好厉害啊!”   沈芳菲愣愣盯着许轻轻,心头不禁疑惑,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虚荣市侩的保姆赵梅的女儿许知卿吗?   她原本就这么有才华,这么有魅力?   想着想着,沈芳菲不禁走了神。   过了会儿,许轻轻停下笔,拿起稿纸,笑着转向几个女孩:“看看,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三个女孩喜欢极了,手舞足蹈笑作一团,各自拿着属于自己量身设计的图纸,开始满心期待起新裙子!   “喜欢就好。”许轻轻朝沈芳菲眨了眨眼,订单到手了。   沈芳菲一愣,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几个女孩嘴巴都甜,一口一声“嫂子”长“嫂子”短的叫得欢,沈芳菲这个真正的主人反而被冷落一旁。   沈芳菲站在那儿,看着几个同学围着许轻轻热情殷切地问东问西,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嫂子,辛苦你了,我们该给多少钱?”   既然说了要给钱,许轻轻也没假客气,“那就按一套成衣三十块吧。”   这个价格,是她经过布料本钱,设计费,人力工时,以及市价综合定的。三十块,比百货商场便宜,但又比地摊货高档,对沈芳菲的同学而言,能负担也能接受。   双方都很满意,走的时候,几个女同学付了定金给许轻轻,约好两周后来取新衣裳。   这一单做成,就能入账九十块!   许轻轻难掩心头喜悦,她的二八大杠啊,终于有着落了。 第20章 第 20 章:被那女人搞得心烦气闷。   翌日上午。   许轻轻带着沈芳菲去采买布料。   她们这边刚出门坐上公交车不久,另一边,军区大院门口便来了两个人,正是赵梅和许曼丽母女。   警卫员将人拦住,不让进。   赵梅扭着腰肢,带着点显摆地上前,“咳,同志,是我,赵梅。你见过我的。”   警卫员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沈团长家保姆,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请配合我们工作。”   “什么保姆不保姆的!”赵梅顿时不悦了,“我可是他丈母娘!”   说这话时,她嗓门扯得老高,被两个路过买菜回来的军院家属听见,侧目看过来,诧异小声议论——   “哪个沈团长?沈老司令的儿子?”   “住咱们大院,又姓沈,还是团长的,就他们家一位吧。”   赵梅见状,愈发得意:“没错,就是那个沈家!沈霆屿已经和我二女儿结婚了,现在啊我们两家是亲家了。”   “什么!沈团长已经结婚了?怎么没听说啊……”那俩家属很是惊诧,窃窃私语着走了。   就在赵梅洋洋自得的时候,许曼丽却漠然站在一边,一声未坑。   只是心头冷笑,上辈子,也是这样,她都已经和沈霆屿结婚小半年了,整个军区大院却还以为她只是来替她妈赵梅代工的保姆。而她妈赵梅每次来沈家打秋风,想必也是这般在外人面前耀武扬威,实则丢人现眼吧。   听到赵梅这么说,那警卫员倒有点不确定了,犹豫片刻,只得让她们等在门口,先叫人去沈家确认一下。   同一时间,沈家院子,宋谨华独自在家。   她看完今天送来的早报,正准备出去走走,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警卫服的同志小跑过来,朝她敬了个礼:“沈老夫人,大院门外有人登记,说是……说是沈团长的丈母娘,我们队长让我来请示您,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宋谨华一听,顿住脚步:“可是赵梅?”   警卫员点点头。   宋谨华皱眉想了想,道:“让她进来吧。”   当初沈霆屿和许轻轻领证,办得迅速又低调。进沈家门后,许轻轻也从未以沈家媳妇的身份去走动过周围邻居,是以,军区大院几乎没人知道沈霆屿结婚了。   现在既然赵梅在门口闹,还惊动警卫员来询问,只怕是大院不少人都看见了。   宋谨华脸色微沉,转身回到屋里。   不一会儿,赵梅母女俩就来了,远远还没到院门口,赵梅就扬声喊道:“知卿,我和你姐来看你啦!”   宋谨华坐在客厅,抿了口茶,才不慌不慌起身,走到门口,看向院外的母女俩:“是赵梅啊,知卿和芳菲出去了。”   见到宋谨华,赵梅还是有点尴尬。毕竟是之前的雇主,虽说现在成了亲家,但宋谨华那种雍容典雅的气质,怎么都让赵梅自觉低她一等,在她面前做不到坦然平视。   “额……亲家也在呢。”赵梅眼神滴溜往里瞟,想看看沈霆屿在不在。她特地选在周末来沈家,就是想沈霆屿也在家,有些话才好开口,“那个,沈团长在家不?”   宋谨华淡淡道:“他在部队,进来吧。”   赵梅和许曼丽跟着进了屋,在客厅坐下。宋谨华神色自若地泡茶招待,全然没有一点异色。   见许轻轻和沈霆屿都不在家,赵梅准备好的说辞反倒有点不知如何开口了,在那儿如坐针毡。   “你们今儿来,有什么事?”宋谨华瞥她一眼。   许曼丽不动声色蹙了蹙眉,她今天跟赵梅一块儿来,就是想确认,沈霆屿是否按照上一世轨迹去了边境前线……以及,顺便欣赏一下,许知卿在沈家畏畏缩缩的模样。   但此刻她从宋谨华的态度里,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宋阿姨,我妹妹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许曼丽故意这么问。   ……   许轻轻拿起柜台上几匹印花染布看了看,都不太满意,“花色太俗了,就没有清新一点的。”   “那格纹呢?”沈芳菲也跟着挑选。   许轻轻还是摇头,供销社的东西基本都是照大众喜好进的货,谈不上什么流行和时髦,她拉住沈芳菲往外走:“算了,我们还是去市场看看吧。”   俩人搭了个三蹦子,又到市场的布店去转了一圈,终于选到几匹满意的布。   在市场上买布,自然要比供销社多花几块钱,不过许轻轻想着,头回接单,口碑比利润更重要。只要第一次招牌打响了,不愁后面没有回头客。   买完布后,许轻轻抽出六块钱:“芳菲妹妹,这次多亏了你。放心,嫂子答应你的提成,一定兑现。”   沈芳菲也不推诿,坦荡接过:“行,既然你爽快,那我也爽快点!”   俩人逛完街回家,一进军区大院,许轻轻就感觉,路上老是有人在看她。等她目光转过去,那些人又赶紧移开视线。   直到快到沈家院子时,隔壁一栋屋的家属从围墙里探出头来,招呼道:“芳菲,听说你哥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这就是你那嫂子吧?哟,长得真俊!”   沈芳菲一愣,干笑了两声。   许轻轻见那婶子笑呵呵打量自己,朝对方回了个微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芳菲匆匆拉着走了。   看着沈芳菲生怕被人知道她身份的样子,她晒然一笑。   行,懂了。   回到沈家,一进院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进门见赵梅和许曼丽坐在屋里。   “你们怎么来了?”许轻轻皱眉。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赵梅忙不迭起身,“我和曼丽都等你老半天了,你干嘛去了?”   许轻轻瞥她一眼,没理会,转身看向端坐在沙发上的宋谨华,“妈,我们把布买回来了。”   一看到她们带回来的那几卷布,赵梅眼睛顿时都亮了,还上前摸了摸:“哟,这布料可真好看啊!啧啧,这手感……买来裁新衣裳的吧?”   说着就开始长吁短叹起来:“说起来我们曼丽也好久没做新衣裳了,这种布料,肯定很贵吧,唉买不起啊……”   这种明晃晃想打秋风的话,沈芳菲可不惯着她,当即就哼了声:“买不起贵的就买便宜的呗,什么条件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梅脸色讪讪:“知卿,你在沈家可真是享福了,瞧瞧,你婆婆和小姑,对你多好啊。……给你这么多好东西,你也不想着点娘家人。”   许轻轻刚要说话,沈芳菲又道:“嫂子在娘家时,也没见你们想着她呀。”   瞧瞧许曼丽穿的,的确良衬衫和西装裤,这一身可也不便宜呢。再想想许知卿刚来他们沈家时穿的那些衣裳,又破又旧还打补丁。许家两姐妹,这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许曼丽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   前世她在沈家时,沈芳菲这个小姑子,跟她说话可是又刁钻又嘲讽,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如今对许知卿,竟隐有几分维护的意思。   这许知卿,用什么手段将沈芳菲这丫头片子给收拢的……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许轻轻没耐心跟她们兜圈子。   赵梅撇着嘴道:“知卿,我好歹也是你妈,曼丽是你姐姐。你现在嫁人了,就不管自己家里人啦?你倒是吃香的喝辣的了,你姐姐现在连个工作都还没着落呢。”   “许曼丽有没有工作关我什么事?”许轻轻好笑,走到沙发坐下:“难不成我嫁人,还给她包分配工作啊?”   “你!”赵梅没好气,“你怎么说话呢!要不是有曼丽,你以为你能嫁…”   “妈。”   许曼丽及时制止了她妈口无遮拦,“你忘了我们今天来干啥的了?”   “不好意思啊宋阿姨。”许曼丽瞥眼许轻轻,“上次知卿和沈团长回门,饭都没吃就走了。刚好过几天我生日,想借这个机会请他们小两口再回家吃个饭。”   “还是算了吧。”许轻轻觑着她,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霆屿最近出任务,我也挺忙的,就不回去了。”   ……   赵梅和许曼丽硬是留到蹭了晌午饭才走的。   出了军区大院的门,赵梅就开始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瞧见她刚才那嘴脸了吗?真把自己当少奶奶了?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要不是我们娘俩,她能嫁进沈家?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赵梅越想越气,心头只觉堵得慌,骂了半天,转头却见许曼丽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戳了戳她:“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你说你,当初怎么就不知道把握机会,自己拴住沈霆屿?要是现在嫁进沈家的人是你,老娘还用得着看那许知卿的脸色吗?”   许曼丽神情慢慢冷下来:“妈,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这辈子都不稀罕嫁给沈霆屿。”   “你不稀罕,那你想嫁给谁?”   “您就等着瞧吧。”许曼丽轻蔑一嗤,宋谨华说沈霆屿出任务了,许知卿又死活不肯回娘家,不就是沈霆屿去了前线一个个帮着保密嘛。她漫不经心转身,幽幽道,“我许曼丽嫁的男人,绝对不会比她许知卿差。”   同一时间,沈家。   总算打发走了赵梅母女,宋谨华和沈芳菲脸色都不太好看。   客厅里气氛默然,一时没人说话。   许轻轻能感觉出,因为今天赵梅和许曼丽来家里搅和一趟,这段时间沈家母女对她稍微建立起来的一点好感,又回到从前那种感觉了。   虽然无奈,但也谈不上在意。   下周她就要去制片厂办入职手续,还要在两周内赶完三套定做衣裙,还得想办法报夜大。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哪有工夫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曼丽那点算盘,她就更懒得理了。   至于,她还有个男人在边境战场上这事,早就被许轻轻给忘到脑后了。   ……   虽说边境有战事,但老百姓日子还是照样过。   周一是国庆节,好多单位都放假,制片厂也一样。   为了迎国庆,军区大院早早就布置上了,各种宣传板报标语,大门两侧也挂上了崭新的五星旗。家属院的广播一整天都在放《歌唱祖国》,走到哪儿都能听得见。   受妇女报社邀请,宋谨华今日去参加报社活动。沈芳菲也跟同学出去约会了,看她出门时满面春风的样子,估计是心仪的男同学。   许轻轻今天没出门,就在家裁布做衣裳。   她坐在缝纫机前忙碌,裙子刚做到一半,听到隔壁书房里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   许轻轻停下动作,侧头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书房里安装了一台座机,很老式的那种转盘拨号电话。主要是沈霆屿联系公事用的,平时很少响。   “这会儿谁打来的……”带着这样的疑惑,她起身走进书房,在座机锲而不舍响了五六声好似快不耐烦时,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顿了顿,听筒里一时安静,两三秒都没声音。   许轻轻看眼电话,还以为这老古董出问题了,下意识冒了句:“hello?能听见吗?你找哪位啊?”   听筒里响起一阵微弱的电磁声,紧接着,一道沉哑嗓音响起:“让妈接电话。”   许轻轻一愣:“……”   沈霆屿?他不是在前线吗,怎么还有空往家里打电话。   她清了清嗓子,道:“妈出去了,今天国庆,报社那边请她出席活动。”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   “芳菲呢,让她来听电话。”   许轻轻懒懒靠着书桌,随手拿过一本书翻了翻:“芳菲也不在家,出去跟同学玩儿了。”   “……”这下听筒里彻底没声了。   许轻轻忍不住窃笑了下。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男人此时在那端的脸色有多难看。   “还有别的事吗?”知道沈霆屿是不可能有什么话要和她说的,她把书放回书架,“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   听她这么说,原本一直静默不语的男人兀地道:“你忙什么?”   许轻轻扬眉,指尖绕了绕电话线,心道我忙什么关你什么事。   “我忙着打扫家里卫生啊,洗衣服啊,做饭啊。”她故意怼他,“反正,一个安分守己的家庭妇女该忙什么,我就忙什么呗。”   沈霆屿:“……”   “家里怎么样。”他嗓音疏淡,透着低沉,“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呀。”许轻轻说,“吃得好睡得好,你就放心吧。”   她清脆的声音传进听筒,经由电压信号传导到两千多公里外的边境,那种散漫不经意的语气,带着点伶牙俐齿的狡黠,被电话线如实放大,一览无遗。   沈霆屿又沉默几秒,冷声道,“挂了。”   “哦,拜拜。”   许轻轻不待那边先挂,就动作麻溜地把传声筒往座机上一扣,转身出了书房。   ……   电话筒里传来长长“嘟”的一声——   沈霆屿皱了下眉,盯着响起忙音的话机,半晌,才抿着唇把手柄放回去。   这是一座简易的行军帐篷,幕布上挂着行军地图,几座通信电台与雷达侦测机滴滴答答此起彼伏响着。营地外气氛肃穆紧张,警戒卫兵十步一哨,偶尔能听见远处交火地带的炮火声、子弹声,像天边闷雷般轰隆隆的怒吼,原始丛林里下着冰冷沁骨的细雨。   他本想给家人报声平安,一个电话打回去,却被那女人搞得心烦气闷。   帐篷忽地被人掀开,着一身迷彩作战服的曹磊大步进来,脸上焦灼表情与平日的谈笑风生全然不同,“我说你这电话怎么还没打完?快!大部队马上就到了。”   闻言,沈霆屿神色一敛,立即起身,抓起桌上军帽就疾步出了帐篷。   “哒哒哒,哒哒哒……”   许轻轻将缝纫机踩得哗哗响。   裁减好的裙摆布料被对齐,在飞速起伏的针脚下细密地走着线,许轻轻心情完全没有被那通电话影响。   只是暗道沈霆屿那家伙运气可真不好,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时候往家里打电话。家里就她一人,还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那个。   身为男主,就算上了战场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许轻轻也就懒得假惺惺说那些关切问候的话了,反正沈霆屿也不会想听。   他在家时演演戏也就算了,隔着一条电话线还要演戏,那可真累。   许轻轻哼着歌,把最后一段针线收上,拿起裙子展开抖了抖,满意点点头:“嗯,不错。”   ……   国庆街头,行人变多,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梧桐树影。   许曼丽提着食盒,在离海东胡同最近一个公交站下了车。   她走进胡同,在砖墙斑驳的巷子里穿行,沿着上次的路,找到了霍晓军家。   两间灰砖平房又破又旧,门口凉着几件旧衣裳,旁边堆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和碎煤炭。房门掩着,没上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许曼丽站在门外敲了敲,叫道:“霍晓军。”   她连喊几声,又等了一会儿,屋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谁啊?”   “我。”许曼丽看眼周围,“许曼丽。”   又过了会儿,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已经深秋的凉天,霍晓军却还只穿着个短袖粗布裤,看样子刚在屋里睡觉,头发乱蓬蓬的,脸也没洗,开门见是许曼丽,眼皮都没抬地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许曼丽挽了挽耳边头发,拎起手中食盒,“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老子不需要,拿走。”霍晓军步伐踉跄了下,抬手就要关门。   “哎!”许曼丽伸手把门挡住,上前一步扶住着他,鼻间嗅了嗅:“你喝酒了?怎么这么大股酒味。”   “关你什么事,滚。”霍晓军恶狠狠推开她,语气不善。   许曼丽被他推得后退两步,抬头一看,才发现霍晓军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下巴也胡子拉碴的,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再加上他这一身的酒味,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都已经结婚了,你还没放下她?甚至不惜借酒买醉,这般折磨自己?”许曼丽定定看着他,表情有几分微妙:“我对你的好,你就一点也看不见?”   “你……”霍晓军虚着眼上下打量她,突然痞痞嗤笑一声,“怎么,你该不会喜欢老子吧?”   “对,我就是喜欢你。”   许曼丽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承认,“她许知卿嫌贫爱富,不知道珍惜你,但我许曼丽珍惜。我不嫌你穷,也不嫌你家里条件,我就喜欢你这个人。”   “……”霍晓军半晌没说话,黑眸幽幽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晌午喝下的几瓶啤酒在胃袋里酝酿,在血液里乱窜,那股憋闷狂躁不甘的戾气叫嚣着想找个发泄出口,想报复许知卿的恶劣念头在一瞬间酒意上头时闪过脑海。   可无论他怎么瞧,即便醉意让他雾里看花,面前这个说着不嫌弃他穷的女人,都终究不是许知卿。   即便是亲姐妹,她们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霍晓军眼神暗下来,意兴阑珊道:“可老子不喜欢你,滚吧。”   他转身,步伐沉沉往屋里走。   许曼丽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提来的食盒,深吸一口气,慢慢跟了上去,走进那间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平房:“既然你想借酒浇愁,那我就陪你醉。”   霍晓军进屋后就坐在角落一张半旧的竹席躺椅里,他脚边的地上倒着几个空酒瓶,闻言,掀开眼皮瞥了许曼丽一眼。   “怎么?连陪你醉一场的机会都不给我?”   许曼丽把食盒放到桌上,将里面的菜取出来,又开了两瓶酒,递给霍晓军,挑眉看他。   霍晓军看她片刻,接过酒瓶,一声不吭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半。   许曼丽微微一笑,也抿了一口。   两人没再说话,只一瓶接一瓶,凉椅地上、桌上的空瓶越来越多,就着下酒菜,一箱啤酒很快就喝完了。   喝到后面,霍晓军已昏昏沉沉坐不直身,闭着眼睛瘫在躺椅里,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   许曼丽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霍晓军?霍晓军?”   霍晓军头一歪,手里的瓶子哐当掉在地上,突然抓住她手哑声唤了句:“知卿……”   听到他近乎祈求般的呢喃,许曼丽脸色一变,心生反感,下意识便想甩开他的手。   可她迟疑了一瞬,看着醉得不省人事把她当成许知卿的霍晓军,眼神慢慢变化,几秒后,扯了扯嘴角。   “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她将霍晓军抬起来,将他扶回卧室,放躺在床上。   紧接着,她抬手,慢慢解开了自己衣裳的扣子…… 第21章 身份危机:她这,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许轻轻正在杂物房里裁布料,院外忽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以为是宋谨华她们回来了,便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往外瞧,院子里空荡荡的,没见人影,倒是有个声音从围墙那边飘进来,拖长了调子喊——   “他婶,在家吗?”   “谁啊……”许轻轻擦了擦手,推开纱门走到院里,看见一个妇女正踮脚站在矮墙头外探头张望,正是隔壁的邻居,上午和沈芳菲遇到那个。   那妇女一瞧见许轻轻出来,眼睛顿时亮了,目光落在她身上来回地打量,嘴里啧啧的,半天没挪开。   哎哟,这近看可比之前远瞧更要命了,皮肤白得透光,五官标志得像年画上走出来的人,穿一身白裙子,亭亭玉立站在清浅日光里,满院子的花都被她给衬得失了颜色。   “你是…?”那妇女笑得热络,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   许轻轻没答话,只提了提眉,询问对方来意:“婶子,您找谁啊?”   “呃……,我找你妈。”那邻居笑呵呵凑近两步,“听说你和沈霆屿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啊?咋也没听宋大嫂提过呢……”   许轻轻见她这八卦表情,心道哪是来找人的,分明是来打听消息的吧。   她进沈家也大半个月了,赵梅母女没来之前,安安生生什么事都没有,那母女俩一来,现在大院到处都是风声,也不知道赵梅在外边到底怎么传的。   “哦,您找我妈啊,她最近身体不好,没在沈家上工了,我来替她代班一段时间。”许轻轻不慌不忙道。   “啊?…啥?”那邻居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你……你是来帮赵梅代班的?”   “是啊。”许轻轻笑着说,“哦对了,沈芳菲和她妈刚出去了,家里没人,婶子您找她们什么事?要不晚点再来。”   对方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忙摆手:“行,也没什么大事,那我明儿再来。”说着便转身走了。   只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许轻轻,心头嘀咕,这姑娘的长相气质,咋看也不像是给人做保姆的啊。那赵梅她又不是没见过,那般俗气市侩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俏丽脱俗的女儿?   杀千刀的,到底谁传的沈霆屿和她结婚了……   等人走了,许轻轻才转身回到屋里,继续裁剩下的布。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是有考虑的。   看沈芳菲和宋谨华的态度就知道,她们不太想让人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的事。沈霆屿就更不用说了,结婚第二周就远调边境,对她避如蛇蝎。之前她顺势而为,是因为要想办法落户,不愿再跟许建设一家住在一起。   现在户口落了,制片厂工作也基本稳了。等沈霆屿回来,反正都是要离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沈家。还不如现在就撇清,免得到时候解释起来麻烦。   晚间宋谨华和沈芳菲回来,许轻轻把沈霆屿往家里打电话的事说了,但没提邻居的事。   ……   第二天,她去了制片厂。   译制科的办公室里,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摆在桌上,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看到安科长的人影。说好了这周给她办正式入职的,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直等到中午,同事约她一块儿去食堂打饭,安科长都还没来叫她。许轻轻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她在食堂啃了半个馒头,便盖上饭盒,实在坐不住了。   不行,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她得去找安科长问问清楚。   刚走到行政办公楼下,迎面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下来。许轻轻没在意,侧身让到一旁,等对方先过。   擦身而过时,那中年男人侧目打量她一眼,忽然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许轻轻觉出这人多半是个领导,便如实道:“我是译制科的。”   “译制科的啊……”对方眉心微动,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一行人步履匆匆往外走。   许轻轻不明所以,正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人群中一人说道:“赵导,咱们这次虽然采完风了,但上面的经费还没有拨下来,您看……”   许轻轻脚步一顿,赵导?哪个赵导?   她蓦地转身,惊喜喊道:“赵导演!”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许轻轻心情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叫她在这里遇上了赵导演。   “赵导演,我是——”   “许知卿,你干嘛呢?”安科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脸色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转头,看见安科长那张不悦的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导演也瞧见了安科长,客气地点了个头,转身便要走。   许轻轻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出几步喊道:“赵导演,我是许知卿,我给您写过自荐信的,您有印象吗?”   赵导演站在几步开外,看了看她,哂然一笑:“之前没印象,现在倒是有了。”说完,一行人便大步流星走了。   许轻轻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身后响起安科长不咸不淡的嗓音,“许知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悄悄瞪了安科长一眼,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真是的……   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安科长面色不虞坐在桌后,盯着她道:“你既进了我们译制科,就安安分分好好干,不要老这山望着那山高。”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这周办入职手续,我等了一上午连个信也没有。   “你的证明手续呢,去拿来,我给你办入职。”安科长忽然话锋一转。   “真的?!”许轻轻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真的还能有假的。”安科长指节敲着桌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看你有几分真才实学,才答应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的。往后再让我看见今天这种事,就不用来了,趁早走人。”   许轻轻:“……”   她连忙一笑:“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   正式入职制片厂,但进的却是译制科。   许轻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托着腮,目光落在面前的翻译资料上,笔尖写着写着就跑了偏,在纸上画了个哭唧唧的火柴人。   “你这画的什么?”张阳路过她旁边,瞥了一眼。   许轻轻回过神,用手挡住:“没什么。”   她顺手拿过旁边文件,将涂鸦盖了个严严实实。   可心里还是静不下来。也不知道赵导究竟看没看到她的自荐信。如果看到了,却不回,难道是因为她的档案不够有吸引力?   可刚才赵导演见到她时,分明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既然如此,那看到她的信和艺术照,不该连个答复都不给啊……   唉,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晚上回到沈家,饭菜摆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她对面,夹了两回菜,频频抬眼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轻轻心里一动,以为她要问考大学的事。想着要是真瞒不住,干脆坦白算了,反正自己在制片厂上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宋谨华反不反对,她都不会退让。   宋谨华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隔壁江大婶是不是来过家里?”   “您是说左边那户人家?”许轻轻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昨天是来找过您,不过您没在家。”   “哦。”宋谨华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才道,“你和霆屿刚结婚,他就去了前线,这事部队上要保密。所以我们也没让太多人知道……”   许轻轻听了一会儿,咂摸过味儿来。   感情宋谨华是怕她多想,以为是她们故意瞒着她和沈霆屿结婚的消息,不让大院的人知道。   她放下筷子,笑了笑:“妈,我明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再说了,我和沈霆屿之间……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低调点挺好的。”   宋谨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倒有些意外,随即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许轻轻当然理解。   对这桩婚姻她想得清楚,她和沈霆屿都不是自愿的。   况且她以后可是要拍电影的人,哪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私生活里有过这么一桩“黑历史”呢。   ……   就这么过了两周,又一个周六。   到了沈芳菲的同学约定好来取衣裳的日子。   院子里的阳光铺了薄薄一层,树影落在青砖上,沈家客厅有说有笑的,又热闹起来。   许轻轻把衣裳拿出来,让沈芳菲带着她同学到楼上卧室去试穿,她坐在院子陪宋谨华喝茶。   最近这两周,她天天对着翻译台本,数着厚厚的英语词典,现在是一看到报纸上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就觉得头疼。   楼上房间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不一会儿,她们跑下楼来,穿着新裙子在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   “嫂子,这裙子真好看,我们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许轻轻微笑,不,只要付钱就好。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许轻轻身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那个扎着马尾的杨晓慧一扭头,羡慕地拉了拉沈芳菲胳膊:“芳菲,你嫂子也太厉害了吧!这腰身收的跟专柜一样,比商场里那些大牌还合身!”   沈芳菲下巴一抬,嘴角压不住的得意,嘴上偏要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厉害的,不就做件衣裳嘛,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做。”说完飞快瞥了许轻轻一眼,见她没有生气,才又扭过头去,耳根却有些别扭地红了。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同学凑过来,笑嘻嘻接话:“那我可要嫉妒你了,以后想要穿什么裙子,回家跟嫂子撒个娇就行。”   沈芳菲哼了一声,嘴上说着“少来”,手却不停地帮同学整理着裙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   宋谨华端着茶杯,目光从几个笑闹的小丫头身上缓缓移到许轻轻脸上。   她看到儿媳安安静静坐在藤椅里,阳光落在她肩头,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含笑地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茶,身上透着股让她熟悉的闲适优雅的大家闺秀气息。   那几件裙子她方才在衣架上瞥过一眼,针脚细密,盘扣精巧,领口还绣了极素净的花枝,不是年轻姑娘能拿捏的手艺。宋谨华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声音不高不低:“知卿,你什么时候学的裁缝设计,倒是有心。”   宋谨华话一出,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差点忘了,她这位婆婆当年可是民国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姐,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通晓。她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她顺嘴扯了个谎,垂下眼睫,心念转得飞快。   往后越是相处,她会暴露的东西就越多,瞒是瞒不住的,只得提前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况且原主的外婆,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农村老太太。   她抬起眼,声音轻缓下来:“妈,不瞒您说。其实我外婆……她祖上从前是我们乡里的大地主。”   宋谨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许轻轻便接着往下讲:“我外婆年轻时,家里有田有产,虽比不上您家从前气派,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她从小跟着家里的绣娘学女红,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规矩礼仪一样不落。后来……后来那些年,您知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袅袅茶气上,语气怅然:“家产充了公,家里人也被拉出去批斗。外公扛不住,早早就走了。外婆一个人拉扯着我妈还有几个舅舅,从深宅大院搬到了村头的土胚房。那些年,她什么苦都吃过……下地插秧,挑粪浇菜,替人浆洗衣裳,一双绣花的手磨得全是茧子。”   宋谨华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可她从没扔下过她的本事。”许轻轻说,“我娘走得早,我可以说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她总会在夜里点着油灯,拿碎布头教我认针脚,走线,盘扣子。她说,手艺是长在身上的,谁也夺不走。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要体体面面的活。”   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宋谨华:“她教我绣花,裁剪,也教我念《千字诗》,写毛笔字。说这些体统,是骨子里的东西,吃糠咽菜也不能丢。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实在穷,母亲又突然离世,外婆说什么也会供我上完学的。”   宋谨华沉默了很久。   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客厅里女孩子隐约的笑闹声。   半晌,宋谨华才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终于看向许轻轻,眼神里疏淡的客套褪去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东西。   “你外婆……是个有骨气的人。”宋谨华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重,“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能从泥里爬起来还站得直,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像重新认识她似的:“你能跟你外婆学出这一身本事,是她给你的福气,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刻,许轻轻也像是共情了原主命运似的,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宋谨华没再说什么,只伸手重新斟了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风徐徐从院子里穿过。   许轻轻低头抿了口茶。   她这,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   客厅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几个女孩子换回自己的衣裳,抱着新裙子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挂着试穿时的兴奋。   杨晓慧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许轻轻:“嫂子,这是上次说好的尾款,您点点。”   许轻轻接过来,指尖一捻,数目正好。她笑了笑,没当面点,只顺手揣进兜里,那份从容,又让宋谨华多看了她一眼。   另外两个同学也纷纷凑过来,把钱塞进许轻轻手里。碎花裙的姑娘叫林小柔,付完钱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扭捏了一下,红着脸开口:“嫂子……我下个月要参加表姐的婚礼,想再请您帮忙做一条新裙子,可以吗?我可以先付钱的。”   许轻轻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李文静也抢着道:“啊对对对,我也想再做一条!夏天的薄料子,要那种走路带风的长裙,嫂子您看成吗?”   “我也要我也要!”杨晓慧跟着举手,笑嘻嘻地,“嫂子您手艺这么好,以后我都不想去商场买了。”   许轻轻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面上却只是温柔笑笑:“行啊,我回头多画几个好看的款式给你们选选,我抽空做。”   沈芳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忍不住地嘟囔“你们可真会麻烦人”。   送走了几个同学,许轻轻回到楼上房间,把票子拿出来数了数。   三套衣裙的尾款加上三件新裙子的定钱,厚厚一沓,这几单做完,除去布料本钱和给沈芳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块的纯利润。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和上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已经攒够三百,买一辆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另外沈霆屿不在家这几周,宋谨华也给过她一次生活费,大概是考虑到她要考大学,会买些资料和书什么的,还额外多给了她十块钱。   许轻轻把钱对折,藏进一个铁盒子里,心满意足笑了笑。   现在她钱倒是不愁了,愁的是,往后要是就在译制科调不走了,转行不了做演员可怎么办。   她拉开抽屉,把信封里的照片拿出看了看。   要不,再去堵一次赵导?   转机出现在隔周一。   那天许轻轻一进译制楼,就看见配音科的宁珺站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她。   一见到她,宁珺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走,跟我去配音科,我手头的片子有个重要角色需要你帮我搭搭戏。”   “可是我还没……”许轻轻转头往办公室望了眼,她还没跟安科长说一声呢。   “哎呀不用管了,一会儿我们何主任去跟你们安科长说。”   宁珺拽着许轻轻就往楼下走。   俩人刚走到楼道口,就撞见科长了。安科长看见宁珺,将目光移向许轻轻:“你去哪儿?”   宁珺笑道:“安科长,当初你可答应我们何主任的,要是配音科缺人,可以随时来译制科借。现在我们就缺人,需借她一用。”   安科长冷声道:“她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您自己说过的话,想不作数?”   宁珺一副今儿不把人带走就不罢休的样子,安科长只得道,“就两小时。”   “行,两小时就两小时。”宁珺朝许轻轻使了个眼色,两人飞快跑下了楼。   等到了配音科大楼,许轻轻才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安科长答应了你们何主任,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吧。”宁珺带着她走进配音室,一边道,“之前我们何主任去找过你们安科长,想把你调到我们配音科,结果你们安科长不干。何主任又去找李主任要人,三个人争了一上午,最后是安科长允诺,若是配音科缺人随时可以来借人,我们何主任才作罢的。”   “什么?”许轻轻愕然,“还有这种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大概两周前吧。”   许轻轻想起来了,应该就是办入职手续那天,安科长一上午都没出现,她还以为是出什么幺蛾子了,结果是配音科的何主任去要人,被安科长阻止了。她阻止何主任也就罢了,转头下来又阻止了她去赵导演面前自荐。   “……”   许轻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早知道安科长是个这种面冷心执的人,她就不那么卖力在她面前表现了,这下好了,阴差阳错,害得自己白白错过了两个大好的机会。   真是欲哭无泪。   “喏,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搭这场姐妹吵架的戏。”宁珺把台本递给她,“台词特别多,情绪特别激昂,这个妹妹年纪很小,何主任的声线不适合,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得罪安科长的风险去找你来。”   许轻轻低头扫了眼那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亚式台词,用力吸了一口气:“行,来吧。” 第22章 嫂子长啥样:“团长,照片拿出来看看呗!”   录音棚里灯光昏黄,隔音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宁珺率先开口,声线里含着姐姐的隐忍与克制,情绪层层递进,功底扎实得让许轻轻都忍不住在心里直赞叹。   几句对白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拉满了。   轮到许轻轻接上那句爆发高潮的台词。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气质。   “你根本就不懂!”她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失控和少女独有的执拗尖锐,“你从来就不懂!你只顾着自己往前跑,什么时候回头看过我!”   那声音有一瞬的哽咽,却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着火星,噼里啪啦砸在隔音板上。   宁珺拿着台词卡,愣了一瞬。   她看着面前的许轻轻。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全是戏,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带着崩溃后的余颤。这哪儿是在配音,分明是将原情景重新再现了一遍。   轮到她时,她赶紧甩出一段质问,语速快,节奏紧,每一个音节都咄咄逼人。   许轻轻又迎着那股气势顶上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少女的崩溃不是放声大哭,而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掉泪的倔强。   宁珺声音转为疲惫与无奈:“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可以这样吗?”许轻轻声音再扬,又在最高处猛然收住,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恨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激烈争吵,到哀伤失望,情绪大起大落。   台词结束,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宁珺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许轻轻,眼神里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赏识。   “你这段处理……比我预想的狠啊。我差点都没接住。”   许轻轻冲她眨眼:“多亏你调子定的好。”   “知卿。”宁珺正色看着她,“我说真的,安科长真该来听听。你这嗓子……是天生该出现在大荧幕上的。”   许轻轻收起笑容,叹息一声。   是啊,她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荧幕啊。   ……   转眼过去一个月。   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许轻轻每天清早赶到制片厂,坐到那张窄小的办公桌前,面前永远堆着厚厚一摞等待翻译的外文台本。安科长简直像是要把积压的存货全塞给她。   “这部日语片下周要用,你先把手头工作放一放,赶这个。”一到制片厂,安科长就把一份新台本拍在她桌上。   许轻轻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最近安科长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倒没再冷过脸,但什么急活难活都丢给她,开会时也常点她的名。同事们私下都说,她是安科长眼前的新红人。   可那又怎样呢?   许轻轻看着安科长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译制科再好,台本翻得再多,她也只是站在录音棚外面给字幕描边的那个人。   原本还能去蹭点打酱油的小角色,但半个月前,配音科请病假的姑娘回来了。现在,她连小角色都蹭不上了。   去找了赵导演两三回,也没有见到人,一打听才知道,赵导演带着拍摄团队去外地了。   许轻轻拿起笔,在台本封面空白处画了个小人,小人双手托腮,头顶飘着一朵乌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叹气。   张阳路过,伸头一看,嘿道:“又叹气?安科长这么重用你,还愁什么?”   “你不懂。”许轻轻苦恼地把台本翻开,重用归重用,可这根本不是她想干的事……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几周她靠着给沈芳菲同学做衣服,攒了不少钱。有次宁珺看到她衣服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得知是许轻轻自己做的,也找她下了个订单。   现在,她是演员的门槛半点没摸到,订做衣服的业务倒是已经扩展开来。   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   十一月初的周六,天气转凉。   许轻轻在杂物房忙完后,到院子里泡了杯茶。   她顺手拿起翻译台本。这部电影的台词很经典,即便只是翻译,也让人看得陶醉。许轻轻常不自觉带入里面角色,设想如果是自己,该怎么演绎。   宋谨华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台本封皮上的英文,有些诧异:“你在看英文原文书?”   许轻轻抬头:“哦,我最近在自学。”   自从她在宋谨华面前抬出乡下外婆,现在遇到什么事都把功劳归到神秘的外婆身上。   宋谨华点头,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书房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宋谨华一顿,意识到什么,顾不得腰不好转身就往客厅快步走去。   上次沈霆屿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宋谨华因为去报社没接到,耿耿于怀了好久,最近连续几周都没怎么出门。   许轻轻见状,把翻译台本收起来,准备上楼休息一会儿。   刚进客厅,就见宋谨华慢慢走出书房,对她道:“找你的电话。”   “找我?”许轻轻愣了愣,不会吧。   沈霆屿怎么会找她听电话?   瞅着宋谨华的表情,又不太像是沈霆屿的,那会是谁……   她走进书房,提起听筒,试探性地“喂”了一声,就听那头响起熟悉的女声:“知卿,有空吗?出来看电影呗。”   许轻轻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沈霆屿,是宁珺。   “好啊,看什么电影?”   “就上次我俩一起配的那部,已经上映了。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声音在大银幕里放出来是什么效果?”   “啊啊!!真的!”许轻轻忍不住激动,说完察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忙捂住嘴唇,跺着脚道:“好,那两点钟,人民电影院见!”   ……   到了电影院门口,老远就瞧见站在那儿等她的宁珺。   许轻轻忙挥挥手,快步走过去:“等久了吧。”   “没事,走吧,进去。”宁珺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笑眯眯道:“橘子味的北冰洋,现在京市都流行喝这个。   电影票是宁珺找内部朋友要的,检了票,两人便弯着腰往里摸。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人。许轻轻正低头找座时,冷不防闻到一股酸烘烘的汗味混着脚臭扑面而来,熏得她赶紧捂住了鼻子。   没办法,这时候条件就这样。放映厅不大,座位挤,男男女女挨着坐,这个年代又不可能天天洗澡。许轻轻忍住了没说话,只拿手背挡在鼻前,跟着宁珺往角落里钻。   好在她们位置靠边,在前排角落,不用跟太多人挤。   刚坐下没一会儿,头顶的灯就灭了,银幕上白光一闪,电影开场。   说起来,这还是许轻轻来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进电影院。   没有逼真的3D技术,也没有绚丽的电脑特效,就一块朴实无华的黑白银幕,胶片转动的声音隐隐在放映窗口响起。两三百号人安安静静坐在黑暗中,共同望着那块发光的方寸之地。   许轻轻靠在椅背上,无端觉得一阵恍惚——这种感觉,比她从前看任何一部大片都来得奇妙,震撼。   同一时间,同一放映厅的后排,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女,也一人握了瓶北冰洋汽水,脸颊微红地挨坐在一起。   如果许轻轻这时候回头,就会发现,是她的小姑子沈芳菲。   旁边那个男生,是她同学秦子明。   电影放到一半,秦子明把汽水换到另一只手,胳膊默默搭在沈芳菲座椅上,身体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   沈芳菲察觉他的靠近,耳根一热,正要说什么,银幕上突然演到女主角与妹妹激烈争吵的戏码,那声音一出,惊得她坐直了身。   “这声音……”   秦子明忙收回胳膊,咳了声:“怎么了?”   沈芳菲狐疑地盯着荧幕里的分明是张外国人的脸,嘀咕道:“怎么这么像我嫂子的声音……”   “你嫂子?”秦子明也转头看了眼,不以为意道,“大概是声音像吧,外国片引进都得专业配音演员同声翻译后才能上映。你不是说你嫂子就是个家庭妇女吗?她哪儿会干这个。”   “说的也是……”沈芳菲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丝犹疑。   前排角落里,宁珺侧头看许轻轻一眼,嘴角微扬:“怎么样,这段配得不错吧?”   许轻轻没有答话。   她定定望着银幕,望着那张陌生的外国面孔,流淌着自己的声线。   银幕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怎地,眼眶突然有点湿润,明明她只是声音出现在银幕上,连个脸都没有,竟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哎,可真有你的,看自己配的音也能哭?”宁珺用胳膊碰碰她,环视一圈,发现除了许轻轻,还有不少观众也被这段戏打动,在悄悄抹眼角。   “挺好……”许轻轻吸了吸鼻子,“也算是自己参与的作品了。”   ……   电影结束,众人散场。   许轻轻挽着宁珺往外走,俩人正商量再去哪儿逛逛,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芳菲?”   “嫂子?”   两人迎面碰上,都愣了愣。   沈芳菲在短暂的错愕过后,立马警觉地朝许轻轻四周看了看,有没有可疑的男人出现,确认跟着她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士,才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朋友来看电影,你……呢?”许轻轻揶揄地瞟了眼她旁边的男生。   “这是我同班同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只是……为了完成学校要求的课外作业,才一起来的!”沈芳芳脸色涨红,磕磕巴巴地胡诌一通。   许轻轻笑而不语:“哦。”   “我还要赶作业,先走了。”沈芳菲拽着秦子明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瞪她一眼,“不许告诉妈!”   等俩人走了,宁珺才不可思议地转身打量她:“什么,你已经结婚啦?我怎么不知道?!”   “额……”许轻轻卡了下壳,“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宁珺叉腰。   许轻轻挠了挠鼻尖:“命运捉弄,无可奈何?”   宁珺:“……”   宁珺:“行了,跟你说个正事。我从何主任那儿听说,咱们制片厂和话剧团要联合办一个演员培训班。你不是一直想当演员吗,可以去试试。”   “真的?”许轻轻大喜。   ……   晚上回到沈家,吃饭时。   沈芳菲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眼神却一直悄悄往许轻轻那边瞟,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把今天她和秦子明看电影的事告诉宋谨华了。   可她提心吊胆紧张了一晚上,发现许轻轻只是神色自若地吃完饭,就哼着歌去厨房收拾了,心情很好的样子,全程连看都没她一眼。   许轻轻激动着呢,哪有功夫去管沈芳芳早恋的事。一整晚,就连睡觉,她都翻来覆去地在想培训班的事。   机会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她等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到处打听,确认了培训班的消息属实,听说已经有文工团和话剧团的演员敲定了人选。   许轻轻坐不住了。   周一早晨,译制科照例是一派忙碌景象。   许轻轻放下东西,就去了二楼拐角的安科长办公室。   门半开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安科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看材料,“有事?”   “安科长。”许轻轻规规矩矩站好,乖巧道,“我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安科长打量她一眼,“干什么去。”   “我想去话剧团那边,报个名。”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厂里和话剧团联合办的演员培训班,您应该知道了。我其实一直想当个演员,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空气安静两秒。   安科长把笔搁下,看着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意外。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你是来请假的,还是来辞职的?”安科长不咸不淡。   “都不是。”许轻轻摇头,“我想求您帮个忙。”   “报名需要单位推荐,我想请您……给我写一封介绍信。”她言辞恳切,“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安分,进了译制科还这山望着那山高。可演戏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我在译制科这两个月,您交代的每一个任务,我都没有拖延过,也没有敷衍。”许轻轻低头,脚尖戳着地,“可我真的很想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一把,不然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   沉默许久,安科长终于开口:“许知卿,你不是不知道,厂里有规定,各科室人员原则上不能跨科室参加培训。我要是给你写了介绍信,就是拿我的脸去替你开路。你去了倒是好了,译制科的活儿谁干?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个能用的人,你让我再重新招个生手从头教起?”   许轻轻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软了:“安科长,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是来跟您商量一个两全法子。”   “什么两全法子?”   “培训班为期两年,我算过了,每周有三天是全天上课,另外两天可自由安排。”许轻轻往前走两步,狗腿地替安科长捶着肩,“我跟您保证,就算去了培训班,我每月照样完成两部译制片的指标。我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周末也能用上。我不会耽误科里的活儿的,一样给您交台本,保质保量。”   “安科长,我知道您是惜才的人。当初您愿意破例让我进译制科,不就是看中我一点真才实学吗?现在我求您这封介绍信,不是为了离开译制科,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两年之后,不管我能不能当上演员,我翻译的本事绝不会丢,您对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忘。”   安科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沉沉叹了口气。   “罢了,从你最开始进译制科,我就知道,是留不住你的。”   安科长拉开抽屉,翻出信笺纸,拧开了钢笔帽。   许轻轻站在桌前,看着安科长一笔一划落下字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拿去吧。”   许轻轻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高兴太早。”安科长板着脸,“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一个月两部译制片,少一部都不行。让我发现你耽误了科里的活儿,我随时把介绍信撤回来。”   许轻轻连忙点头,感动道:“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煽情了。”   许轻轻走出行政楼。初冬阳光和煦,院里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那封介绍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她离大银幕的梦,终于又进了一步。   ……   正式拿到培训班名额的第二天,许轻轻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谨华和沈芳菲。   听完她的话,母女俩很惊讶。   “演员培训班?那是干什么的?”   许轻轻做了一番解释,简而言之,就是学习怎么拍电影,顺便还会上一些文化艺术课之类的。   “所以,等你上完这个培训班,就会成为电影明星了?”沈芳菲瞪大眼睛问。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往好的方向说,有这个可能。”   沈芳菲想起上次在电影院听到的那个声音,狐疑,“上次那部叫什么伊丽莎白的电影,那个妹妹,该不会就是你配的吧?”   许轻轻眨眨眼:“你猜。”   沈芳菲:“……”   好哇,原来她早就在制片厂工作了,却一直瞒着家里没告诉。   “妈,对培训班的事,您有什么意见吗?”许轻轻看向宋谨华。   宋谨华端坐着,静静听着。   原以为,这个儿媳妇,是儿子迫不得已娶回来的,能安分做个家庭主妇,不再给霆屿生什么事端,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段日子接触下来,她发现,许轻轻不仅聪慧能干,知书达礼,甚至还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是越看越顺眼。倘若她不是以那种方式和儿子结的婚,宋谨华几乎都要觉得,这就是她想象中完美儿媳妇的模样了。   作为妇女报的荣誉社长,宋谨华不是那种封建传统的人,她一向是赞成女性多出去工作和学习的。也不觉得拍电影演戏有什么抛头露脸不体面的,人家外国那些电影演员,可风光呢。   儿媳妇肯自我提升,是好事。   宋谨华欣慰点头:“我没意见,去吧。”   等她脱胎换骨,远在边境的儿子回来,俩人这段‘孽缘’说不定就能化为良缘了。   ……   远处山头的炮声已经停了。   边境县城的一所野战医院里,到处弥漫着碘伏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走廊上不时有护士小跑着经过,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沈霆屿靠在病床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当时弹片从他身体擦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没觉得疼,只感觉像被烧红的铁棍戳了一下。后来做完手术才听医生说,那块弹片再偏一厘米,就正中肱动脉了。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胸前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拇指慢慢摩挲着。   那是一本折了角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野战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鲜艳。   翻开,左边是几行铅印字,右边贴着一张两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扬。此时沈霆屿仔细看,才发现,在她眉眼弯弯的娇俏笑容下,那双眼睛里好似藏着有一点不太服气的光。回想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有些不耐烦,没发现,她竟也有些不太情愿?   沈霆屿看着那张脸,目光停了几秒,又把结婚证合上。   “我说老沈,你这命可真够硬的。”曹磊一进病房就嚷嚷了句。   转头看见病床上的沈霆屿手里拿着个东西,曹磊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哎,你胳膊都这样了,不好好躺着养伤,翻来复去看什么呢?”   沈霆屿把结婚证往枕头底下一塞,面无表情:“没什么。”   “没什么?”曹磊一屁股坐到床边,笑得满脸粗糙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揶揄道:“我可都看见了,是结婚证!在偷看你媳妇儿照片呢吧?”   旁边几张病床上的伤员都笑起来,有人起哄:“团长,拿出来看看呗!”   “就是,嫂子长啥样啊?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霆屿的脸很黑,冷冷瞥了曹磊一眼,在一群手下士兵的起哄中脸色不太自在。他没动,也没说话,绷带吊着的胳膊有点微微发疼。   曹磊却不依不饶,趁他不注意,一把从枕头底下把结婚证抽出来,举高了翻看:“来来来,我帮你们看看——嚯!好家伙,弟妹长得可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沈霆屿,你这一身伤换这么个漂亮媳妇儿,值了值了。”   病房里又是一阵哄笑。   在战火连天的前线,这支铁血装甲部队的士兵们仍保持着淳朴乐观。   沈霆屿咬着后槽牙,够着身子去抢,冷声道:“姓曹的,你给我拿来。”   他胳膊刚一动,伤口就扯得生疼,龇了龇牙,动作僵在半空。曹磊见状,赶紧把结婚证递还给他,嘴上还不饶人:“行了行了,不抢你的宝贝。这回回去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刚一结婚就上战场,新婚燕尔分别,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还有,你可别整天板着个脸了,跟谁欠你钱似的。对自己媳妇儿,那就得疼着宠着……”   “你少说几句会死啊。”沈霆屿一把把结婚证扯过来,重新塞回口袋里。   这桩婚事是怎么成的,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主动自请调离京市上前线,就是不想整日与那女人朝夕相对,徒惹生厌。   “行,算我多话!”曹磊摆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发起的又一轮小规模夜袭。   曹磊放下搪瓷缸子就出去忙了,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霆屿躺下来,右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白的裂缝,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   半个月后。   滇南边境,某装甲团临时驻地。   曹磊把一纸调令拍在沈霆屿面前,脸上被风霜刮蚀的笑纹看起来比前些天又深了些:“行了,这回你不用申请继续作战了。上级命令,我团提前完成两山轮战阶段防御及拔点作战任务,即日起全团回撤,休整待命。你也不用再在医院躺着了,回京市养伤去。”   沈霆屿低头看了眼调令上的印章,没说话,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接把左臂上的绷带取了下来。因他毫不在乎的动作,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沁出一股血迹。   “怎么,还不乐意?”曹磊瞥他一眼,“你刚结婚的媳妇儿可还在京市等着你呢。”   沈霆屿面无表情穿上军装外套,把那张调令揣进口袋。   他没说乐意,也没说不乐意。   只是一想到回京要见到那女人,心情莫名复杂。 第23章 重新认识: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北方,京市。   立冬这天,沈家厨房比往常热闹。   宋谨华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和白菜回来,准备包饺子。自从许轻轻去了培训班,买菜做饭这种事,她也会时常帮着做些。   剁馅儿,和面,擀皮,案板上撒了几把面粉,像窗外飘着的雪花。   灶上烧着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上来,把窗户玻璃氤氲了一层雾,朦胧地倒映着客厅里温馨的一幕——   许轻轻系着围裙,坐在桌边包饺子。她手指灵巧,捏出的饺子个个像圆宝,褶子均匀地卷着边,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宋谨华在一旁擀皮,目光时不时落在许轻轻手上,眼里带了点笑意:“这包子包得好看,也是你外婆教的?”   “嗯,我外婆说饺子包得好,日子肯定也能过得好。”许轻轻顺口胡诌。   沈芳菲裹了件厚棉袄从楼上跑下来,嘴上嚷嚷着:“好香啊!饺子是不是快好了?”她冲进厨房,往锅里张望一眼,又凑到桌边看许轻轻包饺子,伸手揪了团面团玩。   宋谨华一把拍开她的手:“手都没洗,别在这儿添乱。去把蒜剥了。”   沈芳菲“哦”了声,磨磨蹭蹭去剥蒜,剥了两瓣就不耐烦了,又跑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宋谨华将案板收拾干净,端着包好的饺子进厨房,下了锅,扬声朝客厅喊:“芳菲,去打瓶醋来,家里醋没了。”   “等会儿。”沈芳菲眼睛盯着电视,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这集马上就完了,两分钟。”   宋谨华等了五分钟,又喊了一遍。   “马上马上!”沈芳菲嘴上应着,人却纹丝不动,还顺手把音量拧打了一圈。   许轻轻正在擦手上的面粉,见宋谨华站在厨房门口直皱眉,便笑着说:“妈,我去吧,正好出去透透气。”   宋谨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语气温和:“外头冷呢,今天立冬,风可大。”   “没事,我穿厚些。”许轻轻已经摘下围裙挂在门口,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就在大院门口的小卖部,两步路就回来了。”   宋谨华没再拦,只叮嘱了句:“别走远了,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许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橱柜上的空醋瓶,把呢子大衣裹得紧了些,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   身后隐约传来宋谨华的念叨声:“你这孩子,让你打个醋跟要你命似的,你嫂子替你去,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哎呀妈~您就会说我,到底我是您女儿还是她是您女儿!”   冷风扑面而来,许轻轻伸手在颊边呼了口气,将围巾往上拢了拢,踩着暮色往大院门口走去。   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军区大院里一片寂静,青砖屋顶覆了薄薄一层白,路灯还没亮,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暖色。   梧桐道上的雪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许轻轻低头看着脚下的脚印,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译制片任务的事,自进了培训班,她每天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都快分身乏术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像普通小轿车,而是那种军用吉普特有的粗粝轰鸣,碾过雪地时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许轻轻下意识抬起头。   一辆黑色军用吉普从大院门口驶进来,车灯在薄暮中劈开两道光束,把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像漫天星子在空中飞舞。   车速不快,沿着大院主路开过来。   许轻轻停下脚步,站住路边。   吉普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   就在那一瞬,车窗无声地降下来。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英挺男人。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随意搁在车窗沿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和微抿着的唇被车外的雪光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眉骨很高,眼窝略微凹陷,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格外沉静。   许轻轻看见那双眼睛朝自己转过来。   四目相对。   雪还在下,雪花无声无息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梢。   纷飞的初雪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细细密密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许轻轻眨了眨眼。   有点错愕地站住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醋瓶,指节被冷风吹得发僵。   沈霆屿?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   吉普车开到大院门口。   沈霆屿的视线落在窗外那道纤细身影上。   主道两侧的路灯忽地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雪花纷飞的暮色中散开。   女人站在路边的雪地上,穿着一件长款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松散,露出一截白净脖颈。雪花落在她肩头发梢,愈发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瓷,只有巴掌点大。   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比记忆里让人舒服得多。   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立着。   沈霆屿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有丝错愕,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茫然,像一只在雪地里忽然被车灯照到的猫,竖起耳朵,却忘了跑。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视线重新转向前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开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警卫员应了一声,吉普车的引擎声加重,车轮碾过薄雪,加速朝前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拎着醋瓶的身影越来越小,被越下越大的雪幕渐渐模糊成一片淡灰色的影子。   车拐过弯,后视镜里最后一点影子也被院墙挡住了。   沈霆屿垂下眼睑,没有回头。   ……   看着吉普车在视线中消失,许轻轻没忍住“切”了声:“还是这副德行。”   她到小卖部买完醋出来,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完全沉下去。   她拎着醋瓶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反正沈霆屿回家,肯定是跟宋谨华母女有很多话要说的,这阵回去,也是贴个冷脸。   她一路欣赏着大院里初雪降落的景色,等慢吞吞回到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一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子传出欢声笑语。   许轻轻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才抬手推门。   “呀!是嫂子回来了!”沈芳菲第一个看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兴奋地跑过来,“嫂子,我哥回来啦!”   许轻轻已经看见了。   他就坐在里间饭厅的桌边,正和宋谨华叙话,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制式衬衫,整个人愈发遒劲挺拔,浑身气场因战场磨砺多了种晏然内敛的锋芒。   如果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一把出鞘的剑,现在则更像一把入鞘的剑。   许轻轻故意把眼睛瞪大了一瞬,做出又惊又喜的模样:“什么?霆屿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你前脚一出门,我哥就回来了!哎呀,早知道就不让你去打醋了!”沈芳菲一把夺过醋瓶,二话不说就拽着她往屋子里走。   许轻轻围巾还没来得及取,肩头、发顶还沾着室外的雪屑,便被急吼吼的沈芳菲一拽,踉跄了两步,直接给推到了沈霆屿跟前。   客厅里的热闹忽然一静。   宋谨华端着茶杯看了两人一眼,也没再说话。   许轻轻看着沈霆屿。   沈霆屿也在打量她,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眼神。   两人方才其实已经在大院门口见过了,互相眼神对视超过十秒,都确认看见了彼此。   但此刻,谁也没有要提起的意思。   在沈霆屿讳莫的注视中,许轻轻表情丝滑变化,眨眼间眉眼弯弯,声音也变得甜甜:“霆屿!你可算回来了呀!我好想你!”   沈霆屿:“……”   是吗,他怎么不觉得。   方才在大院门口看见他时,她可是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雪屑的发顶移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又落到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停了停,没开口。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饺子?”许轻轻极快地扫了眼他胳膊,“刚包的,我去给你煮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进了厨房。   客厅重新热闹起来,沈芳菲围着他叽叽喳喳好奇询问战场上的事,宋谨华起身去张罗碗筷,电视里播着新闻,家里一切都热腾腾地。   沈霆屿余光瞥着女人逃也似的身影,却不自觉蹙了蹙眉。   ……   许轻轻把饺子下了锅,看着水慢慢沸腾,饺子一个个浮起来。   心里既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甜蜜羞涩,也没有期待忐忑,只有烦恼。   她记得原剧情里,沈霆屿是去了半年多才回京的,怎么才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叹了口气,她把饺子捞起来,装进盘子里,端到客厅时,脸上表情已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笑吟吟的:“快来吃饺子吧!”   饺子端上桌,冒着热气。   沈芳菲早就馋得不行,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霆屿,吐了吐舌头:“哥,你先吃!”   沈霆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饺子皮薄又韧劲,馅料里还掺了一点剁碎的木耳,口感出奇地好。   “好吃吧?”沈芳菲笑眯眯地看着他,“嫂子包的!哥你不知道,嫂子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就是我手笨,怎么都学不会!”   沈霆屿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   许轻轻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饺子汤,闻言抬了下眼皮,笑得很淡:“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普通饺子。”   “嫂子你别谦虚。”沈芳菲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囫囵不清地说,“妈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宋谨华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语气虽嗔怪,但眼角眉梢却带着慈蔼笑意,说着夹了只饺子到沈霆屿碗里,“多吃点,瞧你,都瘦了。”   岂止是瘦了,还晒黑了,皮肤晒得跟小麦色一样。这次去滇南边境,在那种战火连天的地方,只怕吃了不少苦。   虽然沈霆屿没让她知道,但宋谨华一眼就发现他胳膊受了伤,怎么伤的宋谨华也不敢问,知道了过程反而会后怕,只要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他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中过弹,最严重的那颗正中大腿骨,当年险些没救回来,即便救回来了,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否则也不会那么早走……   宋谨华想着想着红了眼眶,怕儿女们发现,又往许轻轻碗里夹了一只饺子:“知卿,你也吃。”   “哎,妈,我自己来。”许轻轻笑着接过去。   沈霆屿垂下眼,他注意到一件事。   宋谨华今晚心情自然是好的。但这种好透着从前没有的松弛柔和,是那种日子过顺了之后才有的舒展。   她给许轻轻递碟子时,顺手就把她面前凉了的汤换成热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了很多遍。   沈芳菲也是。她从前对许轻轻是什么态度,沈霆屿很清楚,冷淡,傲娇,还夹杂着一点没来由的敌意。   可现在,这丫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脆又欢,刚才还主动给许知卿递了回醋。   他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他最了解。   若非真正接纳了这个人,是不会呈现现在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和谐的。   沈霆屿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的许轻轻。   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宋谨华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但很自然,不像刚才在客厅里面对他时那种违心的笑。   沈霆屿收回目光,慢慢嚼着嘴里的饺子。   他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4章 回房睡(双更合一):他坐在床沿,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里暖气烘着,混着屋子里的说话声和电视声,把冬夜隔在玻璃外。   吃完饭,许轻轻去厨房收拾,宋谨华却把沈霆屿叫到了一边。   夜幕下,宋谨华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一直走到庭院中央,才停下脚步。   沈霆屿站在她身后半步,以为母亲要问前线的事,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拣些不打紧的讲讲,好让她安心。   谁知宋谨华一开口,却说:“你这次回来,我看就不要再和知卿分房睡了。”   沈霆屿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她让您来说的?”他皱了下眉,下意识觉得又是许知卿在他妈面前上演了什么苦肉计。那女人有两副面孔,嘴甜得很,方才他已经见识过了。   “唉……要是她让我来说的,倒好了。”宋谨华嗔怪地看他一眼,“她没有半句怨言。可你作为丈夫,一结婚就调去前线,一走就是三个月,把新婚妻子丢在家里不闻不问,像什么话。”   沈霆屿半晌无言。   母亲这语气,是在……维护那个女人?   见他沉默不语,宋谨华又道:“这次回来,可还会再调走?”   “暂时不会了。”沈霆屿道。   “那就好。”宋谨华扭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眼,隔着朦胧的玻璃窗,将那道忙碌的身影映得绰绰约约。   宋谨华收回视线,看向儿子,语重心长,“知卿是个好姑娘,既然你们已经结了婚,就好好待她吧。”   “你也不要怪妈唠叨。”宋谨叹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两年就三十的人了,也该给咱家添丁进口了。哪天你要再像这次一样上前线,我们沈家连个后都没有。早点要个孩子,夫妻俩感情自然就好起来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她本不愿操心这些,可儿子的性子随了他爸,是个倔的,他决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日久见人心,沈霆屿不在家这三个月,儿媳妇人品心性如何,宋谨华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她一开始也不满意保姆的女儿嫁进自家。如今看来,这个姑娘完完全全配得上她儿子。   只是俩人当初结婚结得不太痛快,领了证没两周,沈霆屿就去了前线。新婚夫妻甫一结婚就两地分居,何谈感情?   有些话,当妈的自然要主动提点,不能再让他像以前那样冷着人家了。   沈霆屿听着他妈的嘱咐,眉峰慢慢蹙起。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庭院里纷扬的雪花,往厨房窗户那边瞭了一眼。   屋里的灯很亮,把那道身影映得清楚。   她正站在水槽边洗手,动作不急不慢,侧脸安静,灯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像一幅水墨画。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   宋谨华说了半天,见他一直没吭声,忍不住道:“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没?”   沈霆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算回应。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沈霆屿正要去书房。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沈芳菲瞧见他,眼珠滴溜往厨房那边一转,起身鬼鬼祟祟跟了过去。   “哥,我跟你说个事!”沈芳菲闪身进去,反手把门一关。   沈霆屿皱眉看她:“做什么。”   沈芳菲神神秘秘道:“你可得把嫂子看紧点!她现在心变野了!”   沈霆屿定定看她片刻,转身把那只从滇南带回来的行军包拎到书桌上,将里面的几件衣物取出,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是吗,怎么个野法。”   “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三个月,发生了好多事呢!”沈芳菲像个告状的小学生,小嘴叭叭的连比带划道,“嫂子她进制片厂了,还报了个什么演员培训班!等她读完那个培训班就要去演电影,当大明星了!她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会有导演愿意录用她的。到时候她去拍戏了,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和那些男演员亲嘴……”   “胡说八道什么。”沈霆屿冷冷睨她一眼。   “我没胡说,真的。”沈芳菲急得直跺脚,“她都已经给一部国外电影配过音了,我上次和秦子明去电影院,亲眼看见的。不过她当时是和一个女孩一起去的,我没看到其他男人。哎呀反正哥,你这次回来,可得好好把嫂子看紧了!”   沈芳菲和许轻轻只差两岁,小姑娘对这种情窦初开的心事最敏感了。抛开最初的偏见不谈,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她发现,许轻轻其实根本没她以为的那么在乎她哥。   她哥去前线这些时日,许轻轻几乎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过、问过关于她哥的事。   虽然吧,她每天看着还是安安分分的,把家里操持得也井井有条,除了她娘家那边,也没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但沈芳菲莫名就是有种直觉——等许轻轻真的去拍电影了,很可能就会离开她哥了。   沈霆屿忽然问:“秦子明是谁?”   沈芳菲一噎,眼神躲闪了下,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正事呢,你问这个干什么,秦子明是我同学,怎么了!”   “男同学?”沈霆屿直起身,抱胸盯着她,黑眸沉沉压迫感十足,“所以,你跟男同学到电影院约会去了?”   “……”沈芳菲慢慢涨红了脸,“我……哼,好心被当驴肝肺,我不跟你说了!等媳妇没了你自己后悔去吧!!”放完狠话就赶紧跑了。   沈霆屿坐到椅子上,捏了捏眉骨。   他才刚回来,老妈和妹妹就接连来找他,和他说那女人的事。   一个让他早点要个孩子。   一个让他把人看紧点。   沈霆屿不禁都要怀疑,那女人是不是给他妈和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否则这一个个的,到底在抽什么风。   看来,他是得找机会,好好跟他这位“新婚妻子”谈谈了。   ……   厨房里,许轻轻故意磨磨蹭蹭,把手里的盘子翻来覆去地洗,洗到都能当镜子照了,才终于收拾完出去。   到客厅,见沙发上只有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不见沈霆屿,她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态度一如既往,这次回来还是打算住书房。   那她就放心了。   不过当着宋谨华的面,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往书房那边望了一眼,做出一副失落的表情:“妈,你们聊,我先上去休息了。”   说完就转身上了楼,就连背影和侧脸都故意凹了角度,好让她们看起来觉得她正在黯然神伤。   等进了二楼房间,把门一关,许轻轻的肩膀便蓦地松懈下来,踢掉鞋子,直接往床上一瘫。   楼下,宋谨华和沈芳菲亲眼看着她难掩失落地上了楼,母女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担忧。   宋谨华想,儿子也真的是,方才都提醒他了,怎么还是一回家就关在书房不出来。   沈芳菲则想的是,看来嫂子对我哥还是在意的,否则不会这么难过。   “妈,您说我哥他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沈芳菲忍不住道。   宋谨华坐不住了,直接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沈霆屿这边刚把行李拿出来整理好,就见母亲又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宋谨华板着脸,“今晚说什么也不许再睡书房了,给我上楼上去住。”   沈霆屿无奈:“妈,这事您能不能别管。”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宋谨华瞪他一眼,拿出当家长辈的气势,“这都入冬了,天气这么冷,睡书房会着凉感冒的。去去去!上楼去,好好和你媳妇儿说说话,难得回来,培养培养感情。”   沈霆屿被母亲强行赶出书房,没辙,只得往楼上走。   穿过客厅,沈芳菲还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冲他挤了挤眼:“哥!加油!”   沈霆屿冷冷警告她一眼,沈芳菲瞬间缩了缩脑袋。   ……   站到二楼卧室门前,沈霆屿停了停,才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沈霆屿听到屋内隐隐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拉开,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用眼神疑问地看着他。   一副“你来干什么?”的表情。   沈霆屿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沉默着。   没人说话,安静便让感官变得敏锐。   沈霆屿的视线余光扫过女人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尾微微卷着,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她脸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半边脸颊映得通透瓷白,连一点毛孔都看不到,像婴儿的牛奶肌,衬得那乌黑的眉睫宛若雪地上的两笔浓墨,在她眼下投出一片月牙阴影。   她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领口开得不低,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一点洗衣皂的香味淡淡从她身上飘过来。   女人就这样素着一张脸靠在门框上,直视他的眼神坦然清澈,整个人却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沈霆屿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框上。   他在战场上指挥战役,连炮弹落下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此刻,站在这扇普通的木门前,面对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竟然失语了。   许轻轻倚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脂粉未施,衬得那巴掌脸更小了,灯光打下来,眉眼间那点不耐几乎懒得藏。   沈霆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母亲和妹妹面前装得那么像,眼泪说来就来,委屈说演就演,可现在面对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妈让我上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   许轻轻眨了下眼,她就知道,这沈霆屿这次回来,宋谨华肯定不会再坐视不理。……能把这男人给赶上楼来,老太太还真有点本事。   不过她并不想和他同房。看沈霆屿这表情,多半也只是应付差事。   她半个身子挡在卧室门口,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瞟见宋谨华慢慢沿着楼梯走了上来,眼神直往这边瞧。   许轻轻嘴角动了动,迅速低头,小声说了句:“先进来再说吧。”   沈霆屿眉峰微提,不明白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走廊响起脚步声。他转身,见宋谨华走过来,对他“咳”了声:“不早了,还站在外面干什么,早点回房休息。”   沈霆屿:“……”   许轻轻同时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无声对他使了个眼神。   身后,宋谨华就站在走廊上监督着。   沈霆屿踌躇了一瞬,还是迈步走进了房间。   ……   卧室还是他熟悉的那间卧室,可短短三个月,就像已经换了个主人,被重新布置得完全看不到一点从前的痕迹。   收拾得倒是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摘的,枯了也没扔,就那么放着,倒别有一种朴拙的意境。   他收回视线,落到床铺上,见枕头边放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   许轻轻把门关上,刚转过身来,便见他弯腰去拿那本书,忙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那本书合上,藏到了身后。   这种小资情调的书,可不能让他看到了。   她侧身挪到书桌前,眼疾手快把桌上的翻译资料和剧本一股脑薅下来塞进抽屉,抬手整理了下头发,才看着他道:“那什么,今晚就委屈你先将就一下吧。”   沈霆屿没有继续去追究那本书。他站在房间中央,也没往床那边走。   许轻轻也站在书桌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你自便…我先去洗漱了。”许轻轻开口。   她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叠好的棉质睡衣,绕过他进了卫生间。   沈霆屿在原地站了片刻。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换成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响,夹杂着细微的漱口声。   他坐在床沿等,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才开了一条缝。   许轻轻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头发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脸被热汽熏得泛起薄薄的粉红,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黑白分明的眼眸在一团水雾中显得格外清亮。   “我好了。”她说。   “开水瓶里还剩了点热水,你如果不够的话,就自己下楼打吧。”   沈霆屿喉结微动,收回视线,起身,大步开门走了出去。   正在擦头发的许轻轻:“?”   至于吗,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让他进房间,只是暂时应付一下在外盯梢的宋谨华,她又不吃人。   切。她撇了下嘴,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睡前护肤。经过这几个月坚持不懈的调养护理,她的皮肤颜值和状态,基本已经回到上辈子时状态了,许轻轻很满意,揽镜欣赏。   ……   沈霆屿一走出卧室,便看见宋谨华直接在走廊拐角处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那姿态端的悠闲,可眼神分明在往这边瞟。   母子俩目光撞上,宋谨华倒也不慌,不悦放下茶杯:“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霆屿脚步一顿,面色如常:“拿行李。”   宋谨华往他身后瞄了一眼,没说破,只朝楼下一努嘴:“去吧,别磨蹭,拿完赶紧回房。”   沈霆屿站着没动,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那意思很明显——您莫非打算一晚上都在这儿守着?   宋谨华读懂了他的眼神,理了理披肩,坦然道:“我喝完这杯茶就睡,你忙你的。”   话是这样说,可那杯茶分明还有大半。上了年纪的人晚上喝茶根本睡不着,为了监督他和那女人同房,老太太居然连这种谎话也编得出来。   沈霆屿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身后传来宋谨华的连声催促:“快着点啊,别让你媳妇儿等。”   等他拎着行军包回到二楼时,宋谨华果然还坐在原处,母子俩再次对视。   沈霆屿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卧室。   ……   他再次进卧室时,许轻轻已经做完护肤了。   听到声响,她在梳妆台前转过身。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沈霆屿就是从她眼底读出了几分促狭。   刚才外头的动静她肯定听见了。   确实荒唐,他堂堂一个团长,回家竟被母亲押着进卧室。   她倒是聪明,知道这时候装乖卖巧。   沈霆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抿唇把行军包放到墙角,从里面翻出两件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带上了门。   卫生间里还氤氲着几缕女人洗漱后留下的热气,混着空气里香皂和洗发膏的淡香,丝丝缕缕,直往他鼻腔里钻。   他抬眼撞上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眸沉沉,眉峰微蹙,刚从千里之外的滇南战场赶回来,连轴转了几个日夜,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下巴胡茬已经透出了一层粗粝的青硬。   他垂下眼,直接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任由水珠一颗一颗地落。   左臂的绷带上溅上些水,浸出一片水渍。他皱了皱眉,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索性把纽扣解开,脱下了衬衫。   灯光打在他裸露的上身,将这副身体上每一道痕迹都照得分明。   宽肩窄腰,背脊挺直,是只有常年苛刻训练才能拥有的性感轮廓。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麦色,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精瘦结实的,刀刃一般的肌理线条,像山脊,像岩壁,每一寸都刻着力量与坚忍。   他左臂上那道枪伤还裹着纱布,肩膀上,肋下,后背,还有大大小小的旧伤疤交叠。有的已经泛白不明显,有的还带着淡淡的新肉色。这些全是一个军人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弹片,刺刀,炮石,甚至还有一处烧伤。   但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没有任何自怜或炫耀。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又用冷水冲了个澡,才拿过衣裳穿上。   伸手时,左臂抬起的弧度大了点,伤口微微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额角渗出薄汗,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那件旧T恤套上。   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时,卧室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只照亮床铺一小圈区域。   许轻轻已经躺下了,睡在靠窗的床右边,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外侧,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床的左侧,摆着一副整齐叠放的新被子。   沈霆屿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左侧坐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弯腰解开军靴,躺下去,拉过那床被子盖在身上,仰面朝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两人各占一半床,中间隔着一道比楚河汉界还宽的距离。   “啪”的一声,许轻轻伸手关掉了床头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安静了片刻,她开口:“你妈估计还在外面守着,今晚就先应付她老人家一下吧。”   “嗯。”沈霆屿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满意这段婚姻,我也不满意。今晚过后,还是分房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沈霆屿皱了下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倒是先把约法三章列得清清楚楚。   他没应声,只是沉默着。   黑暗中,许轻轻便只当他默认了。   这两句话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出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雪落屋檐的簌簌声响。   许轻轻以为他会翻身朝向另一边。军人睡觉都警觉,翻身会有动作,她一直在等着那声音出现,然后好翻身朝左,因为她习惯性左侧睡。   但沈霆屿几乎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里,呼吸沉稳均匀。要不是偶尔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她也睡不着。床上毕竟多躺了个不熟悉的人,还是男人,怪不习惯的。   这种沉默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许轻轻的左腿有些发麻了。她想翻身,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他,于是只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身体小心翼翼往左侧转了转。   窸窸窣窣中,她的膝盖隔着两床被子,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许轻轻吓了一跳,连忙把腿缩了回去,因为做贼心虚动作幅度太大,整个床垫都跟着晃了一晃。   黑暗中,沈霆屿的呼吸顿了顿。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丝沙哑。 第25章 灼烧的渴:胳膊被她当枕头压了一整晚   “……没什么。”   许轻轻赶紧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就是被子没盖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沈霆屿几天没休息了,身体负荷早已疲惫,按理说,他应该倒头就睡的。在战场上炮弹坑都能睡着,何况这暖和床铺比书房的沙发睡着舒服得多。   可他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过分。   身边躺了一个女人,呼吸声轻得像只猫,隔着半臂缝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被子上有种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隐隐的浅香。应该是女人洗发膏的味道,很淡很淡,却偏偏绕过鼻腔,往更深的地方钻。   他皱了皱眉,想把注意力从那个味道上移开,但黑暗中嗅觉被放大,怎么都躲不掉。   黑暗中,女人小弧度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床垫轻轻晃动,她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霎时,那细微呼吸离得更近了,就像在他耳边。   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下巴。   极轻,极细,像柳梢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失了。   却在撩过的地方留下一阵痒意。   那痒意从下巴蔓延到脖颈,像蚂蚁在爬。沈霆屿想抬手去拨,又怕惊动她,只得绷着下颌,硬生生忍住。   耳畔就是女人无法忽视的气息,鼻尖是女人随着体温越来越馥郁的体香,她的发梢时不时扫过他脖子、耳根,让那股痒意不减反增,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让沈霆屿的呼吸渐渐滞涩。   黑暗中,某段记忆被推开了门。   那一夜,也是在这张床上。   他被下了药,意识不甚清醒,甚至都不知道身边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如坠梦境。   他不记得细节了,或者说,是他逼自己不去记得。   可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闻着这若有若无的香气,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了脑海。   那种燥热,那种失控,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灼烧的渴……   他记得黑暗中滚烫的皮肤相贴,记得他掌心握上去时那一瞬的温润,记得她在他怀里时纤细的柔软……   沈霆屿猛地掐断了回忆。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这个女人给他下药那天起,他就发誓,就算她以此逼婚,他这辈子也都不会再碰她。   他薄唇抿成锋利的直线,右手缓缓攥握成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与任何人无关。   绝对不是因她而起。   他索性翻了个身,用受伤的左肩臂受力,背对着女人。   ……   许轻轻只不适应了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   没办法,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早起早睡养成了习惯,到点就困了。   再加上心里非常确信沈霆屿绝对不会碰她,所以她翻了几个身,呼吸就慢慢均匀起来。   见她总算安分不再动弹,沈霆屿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受伤的左臂被压得微微钝痛,不一会儿,他又转过来,平躺着。   不知过去多久,他意识也渐渐沉入沉睡的边缘。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挨上了他的手臂。   军人的警觉让他遽然睁眼。   黑暗中,他侧头往旁边看去。   他的胸膛上搭了一只女人的手。   不知是她翻身时无意伸过来,还是睡梦中下意识搭上来的。胳膊贴着他手臂,带着点温润的触感,像一块羊脂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贴着他手臂的汗毛滑过,柔软的摩擦激得他皮肤一阵颤栗。   他冲澡时用的冷水,洗完身上本沁着凉意,被女人的手臂这么一碰,就像溅了几点火星进来,燎原般让整个身体都燥热起来。   女人已经睡熟了,连呼吸都带着慵懒,毫无防备的姿势。   甚至像只取暖的小猫一样往他这边拱了拱,将脑袋软软地蜷缩在他臂弯里,理所当然地占了一席之地。   沈霆屿浑身紧绷起来。   女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音,似说了句什么梦话,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隔着衣服抓了抓他胸口。   沈霆屿整个人瞬间像被点了穴。   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胸口那只手上。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直到后半夜,也没有睡着。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许轻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一条硬邦邦的胳膊上。   她顺着那条胳膊往上,看到男人胸前的布料被她蹭得皱皱巴巴,视线再往上,是一张紧闭双眼的俊朗脸庞。   男人眉眼深邃,鼻骨高挺,薄唇淡淡抿着,似在睡梦里不太舒服,眉峰微微蹙着。   许轻轻瞬间清醒,几乎是‘蹭’地就一下弹开了。   要命!!   她什么时候跑到沈霆屿怀里来了,还……是以这般亲昵的姿势?   这要是被他醒来看见,一定又要觉得她在蓄意勾引他了。   虽然摸着良心说,这家伙确实挺帅,身材也是极品。许轻轻也不是没有色心,但她绝对不会对着一个臭脾气的傲慢男人上赶着倒贴的。   怕惊醒他,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臂往外挪。   等她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却发现还有几缕头发被压在他肩膀下面。   没办法,许轻轻只得蹑手蹑脚爬过去,慢慢地,一寸一寸捉着那缕头发往外拉。   男人实在太重了,她头发怎么都扯不出来。   她屏着呼吸,一只手去抬他肩膀,另一只手去抽,颇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在她指尖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她感觉男人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不知道是条件反射,还是在装睡。   她心虚地抬头。   蓦地撞入一双深邃黑眸。   “……别动。”   头顶传来一道沙哑到几乎听不出他本来声线的声音,低沉沉的,像一头刚睡醒的猎豹,带着攻击性的暗哑。   许轻轻僵住了。   两秒后,她在他的注视中,指了指他肩膀,尴尬地开口:“……那个,你压到我头发了。”   沈霆屿目光沉沉盯着她,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到身后,用手指将那几缕头发挑了出来。   许轻轻看着自己的发丝缠绕在他修长指尖上,眼皮蓦地一跳,莫名觉得这场景太过暧昧了。   但头发一解开,他的手便收了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轻轻赶紧坐起身,抱着被子退到床角,想想不对劲,又狐疑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该不会她方才鬼鬼祟祟的样子全被他看到了吧。   丢脸死了好吗。   沈霆屿目光从她微红的耳根扫过,语气平淡:“刚醒。”   许轻轻盯着他看了两秒。   哼,撒谎!那双黑眸清明凛冽的样子,哪儿像是刚醒的人。   她气呼呼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汲着拖鞋就要去换衣服。手刚搭上毛衣,想起现在这间卧室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独享了,又只得拿着衣物去卫生间换。   沈霆屿余光扫着女人身影,等卫生间门关上后,他才慢慢坐起身,敛着眼皮揉了揉僵硬到没有知觉的右肩。   胳膊被她当枕头压了一整晚,早已充血发麻。   本来左臂上的伤就还没全好,这下右手也差点要废了。   许轻轻换完衣裳出来,又走到窗边的梳妆台那儿去梳头发,抹脸。   她妆台上只有一罐雪花膏,一瓶护肤乳,一支眉笔,一支口红,这些就是她用来护肤美妆的全部家当了。   其实她现在皮肤养好后,白里透红,不擦粉底一样的好看,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不过该做的基础护肤还是不能懒的。   她倒了点乳液,认真地往脸上拍拍拍。   ……   沈霆屿本也是该起来的,可不知为何,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动。   视线落在梳妆台的女人身上,就那样看着她往脸上涂抹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香。   现在的许知卿,与三个月前的她,变化很大。   原本面黄肌瘦灰扑扑的女人,脸上没有了怯懦神情,她不再土气粗鄙,整个人变得自信时髦。   沈霆屿忍不住审视她,这还是当初那个女人吗?   又或者,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是这般模样,只是那时候,他被情绪蒙蔽双眼,忽略了太多细节。   他想起他走之前,在抽屉柜子里看到的那几张艺术照。   又想起昨天晚上,沈芳菲告诉他,她现在进了制片厂,去读了什么培训班。   还有床头柜的那本英文书。   沈霆屿若有所思。   他说不清心里那股滋味是什么。   这个女人和结婚那时判若两人。   不,她在面对他时,和面对宋谨华与沈芳菲时,也是两个人。   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可她究竟是哪种人,他现在还说不上来。   只是有一点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她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不在,就过得不好。   她也并没有在盼着他回来。   意识到这件事,沈霆屿的心情有点微妙。   那边许轻轻收拾好起身,看都没看床上的沈霆屿一眼,说了句“我先下楼了”,就出了房间。   沈霆屿目送她出去,伸手捏了捏眉骨,才慢慢脱下衣服,换上军装。   ……   楼下饭厅,热情腾腾的小米粥已经端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桌旁,手里摆着碗筷,目光却一直往楼梯口瞟。沈芳菲坐在对面,已经先舀了碗粥吃上了。   听见脚步声,母女俩齐齐抬头。   许轻轻先下来,她今天换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衣粗织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描了点眉,唇色红润,气色看起来十分不错。   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   她嘴角挂着一抹欲语还休的笑,眉眼低垂着,像含苞的花儿被晨露打湿了,娇羞得恰到好处。走到饭厅桌边时,甚至还“不经意”地用指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又低下头去,耳根泛着粉红。   宋谨华面色一喜。   沈芳菲看得嘴里的咸菜都忘了嚼。   沈霆屿是在几分钟后下楼来的。   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便装,脚步沉稳,表情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沉着,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刚在桌边坐下,宋谨华就盛了一碗粥递过去,笑呵呵地问:“昨晚睡得还好吧?”   话问的是他,眼神却往许轻轻那边瞟。   沈霆屿端起碗,“嗯”了一声,面不改色。   宋谨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转头看许轻轻。   许轻轻正低头喝粥,被老太太一看,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叮当一响。   她抬起眼,目光与宋谨华对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躲开了,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霆屿,低头不语,只是唇畔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那模样,端得是一副害羞又忍不住甜蜜的样子。   沈芳菲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哥的脚,挤眉弄眼,表情暧昧:哥你可以啊!   沈霆屿面无表情地喝着粥,军靴不动声色移开了几许。   那头宋谨华忙不迭给许轻轻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慈爱得仿佛十个月后就能抱孙子了:“知卿,多吃点。这两天让霆屿好好陪你逛逛,他难得休假。”   许轻轻抬起头,看向沈霆屿,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娇羞和期待,又腼腆低头,声音柔柔的:“……嗯,听妈的。”   沈霆屿咬了一口馒头。   要不是他昨晚亲眼见过这个女人对他爱答不理,约法三章的样子,此刻恐怕也要被她这幅乖巧温柔的模样骗过去了。   他漫不经心睇她一眼。   她在他妈面前,恰到好处地营造了一个与丈夫同房初夜后羞不自胜的小媳妇模样。   只怕她每一句回答,低头时睫毛颤动的弧度,脸颊泛红的时机,甚至连勺子碰碗的声响,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竟不知道,自己家里竟住着一个演员。   不,芳菲跟他说她去读那个什么演员培训班的时候,他还没有当回事。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甚至可能,已经在拿他当练习对手了。 第26章 “喜欢就买。”:所以,他这是在跟她解释。   宋谨华看着儿媳妇羞答答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无奈叹了一声,表情老是这么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哄哄人。   不过看儿媳妇这模样,昨晚两人应该是和好了,那她就放心了。   许轻轻余光瞥见宋谨华欣慰的表情,低头喝了口粥,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   看来效果不错。   她给自己这段临场表演打满分。   沈霆屿将女人得意的小表情收进眼底,吃晚最后一口馒头,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宋谨华连忙道:“一会儿你开车带知卿到百货商场逛逛,多带点钱,看她有什么需要的,都买点。也可以到工人俱乐部去,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爱去那玩儿吗。哦对了,听说最近后山滑冰场也开了……”   沈芳菲在旁边听得直眼红:“妈,我也要去!”   “啧,小孩子家家的,你哥和嫂子两口子出门,你跟着去碍什么眼,好好在家复习功课。”宋谨华瞪女儿一眼。   “我都十八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沈芳菲不服。   她瘪着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满脸写着不高兴。但宋谨华权当没看见,转头对许轻轻道:“去吧,难得霆屿有空,你也别总待在家里。做饭的事不用管了,一会儿我去买菜。”   许轻轻乖巧点头:“谢谢妈。”   沈霆屿起身,垂眼看着这对婆媳一唱一和,没有表态,转身去了书房。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也放下碗筷,上楼去换衣服拿包。   她磨蹭了一会儿下楼,走到玄关时,沈霆屿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襟,黑色长筒靴,衬得整个人笔挺而冷淡,手里拿着把车钥匙。   许轻轻没说话,走过去,弯腰穿鞋。   沈霆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她也加了件浅灰色毛呢外套,跟他身上的一深一浅,莫名有种情侣装的感觉。红色的毛线围巾裹住她半张脸,愈发衬得那眉眼灵动娇俏,鼻梁精致小巧。   “走吧。”他收回视线,推开了门。   ……   一出院子,冷风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缩了缩脖子,拉紧围巾,跟在沈霆屿身后。   这么冷的天,要不是看在宋谨华的面子上,她还真不想出门。况且她这个月的两部译制片任务还没做完呢,也不知道下周前能不能赶完……   院子里昨夜下的雪还没化完,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打滑。   许轻轻平时都穿平底鞋的,刚才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换鞋时挑了双小高跟靴子。   此时走在还未融化的雪地上,有点不太稳当。   沈霆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等她。   许轻轻便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两步,到了吉普车前,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侧身在旁边站定。   单臂扶着车门,表情淡淡,没看她,也没说话。   许轻轻愣了一下,沈霆屿居然会给她开门?   稀奇啊。   回想他们第一次去拍结婚证的那天,这个男人是如何将她甩在照相馆门口,自己开着车扬长而去,害得她徒步十几公里走回家的……许轻轻至今想起来,都还想给他一拳。   不过,现在他既然愿意展现绅士风度,她也欣然接受。   弯腰钻进车里,还没坐下,便闻到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烟草气息,许轻轻不由蹙眉。   沈霆屿要抽烟?还是别人在他车上抽的?   不过这好像也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伸手掩了掩鼻子,整理了下大衣便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留意到她动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伸手摇下车窗,打开了排风。   这天气本来就冷,许轻轻冷不防被这排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他:“你做什么?”   “散散味。”沈霆屿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昨晚赶路,警卫员在车里抽过烟。”   许轻轻诧异。   所以,他这是在跟她解释,车里为什么会有烟味儿?   ……   车驶出军区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警卫兵恭敬朝他们敬了个礼。   等车里烟味散得差不多后,沈霆屿把窗关上,重新扭了下中控台,暖风很快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了车里的寒意。   许轻轻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她没有故意没话找话。   反正他们俩是为了完成宋谨华下达的任务才出来的,双方心里怎么想的,彼此都很清楚。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沈霆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即便左臂伤还没好,单手换挡动作也流畅利落。   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色相确实不错。   就是脾气太臭。   许轻轻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又把脸转向窗户。   过了两条街,沈霆屿忽然开口:“去哪儿。”   许轻轻转过头,看他一眼。   说话语气这么严肃干嘛?搞得像在跟她讨论什么行军作战计划似的。   “百货商场吧。”她说,“妈让去的。”   沈霆屿没接话,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拐向了另一条路。   又沉默了一阵。   许轻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在一张床上睡过,甚至已经有过更亲密的关系了,可对彼此的熟悉了解程度,却比这外面的温度还低。   “你不想去的话,”她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可以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在车上等着也行,逛完了我回来找你。”   沈霆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没有不想去。”他说。   ……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许轻轻轻哼。   既然如此,今天不好好宰你一顿,对不起本小姐之前在你身上受过的气。   十五分钟后,车开到内环一家百货商场。   沈霆屿刚把车停稳,熄了火,许轻轻就麻溜推门下车。吹着凉风也不冷了,走路也不打滑了,一来到商场门前她就精神满满。   这家百货大楼是新开的,京市最洋气的商场,一共三层,她跟宁珺来逛过一次,里面东西大多是外贸货,死贵死贵的。她当时只舍得买了支口红,就这也花了她不少私房钱。   一楼的橱窗里摆着假人模特,穿着正当季的冬装。   许轻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鞋包,三楼……三楼先不管!先把一二楼扫一遍再说!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   他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背直挺,面无表情,哪儿像是在陪老婆逛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呢。   许轻轻不在意,反正只要他负责掏钱就行。   她走进商场,径直奔向护肤品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蛤蜊油,还有几款进口香水和面霜,价格都不便宜。许轻轻目光在一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最后指着最贵的那瓶面霜:“这个,帮我拿一瓶。”   售货员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穿军大衣的男人,立马掬着笑应了声,麻利地去开票。   许轻轻倚着柜台,指尖慢悠悠在玻璃柜上叩了叩。   她打算先试探一下,他愿意付钱就付,不愿意付,她自己买就是。   几十块钱,她也不是出不起。   沈霆屿走过来,接过票单,低头看了一眼价格,眉头都没动一下,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票子递了过去。   售货员见这位男同志付钱如此痛快,长得又高大英俊,不由羡慕地看了一眼许轻轻,把东西递给她,连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许轻轻接过袋子,嘴角翘了一下。   行,还算是不抠门。   她转身,又去了隔壁柜台。   这回她可就不拘着了,手指在玻璃柜上接连点着,“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   她看似毫无章法,随性而为,但其实那些东西是她早就看好,想要的。   就看沈霆屿肯不肯买这个账了。   一看来了个大客户,那售货员眼睛都亮了,赶紧噼里啪啦一通算盘,开出长长一溜票单。   许轻轻还是好整以暇倚着柜台,余光瞟着沈霆屿。   他接过售货员双手递上的票单,随意扫了眼,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了一瞬。   许轻轻以为他会皱眉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票据拢齐,对折,揣进大衣口袋,然后掏出钱包,抽出一踏大团结,数给了售货员。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要一百多块!能抵她制片厂两个多月的工资了,甚至比许建设给她的嫁妆还多。   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他觉得她买的这些东西太贵,她就说不要了。   没想到他会真的直接付钱。   “同志,您的东西,请收好。”售货员把几个手提袋送到许轻轻面前,忍不住艳羡道,“您对象对您可真好。”   许轻轻看眼沈霆屿,心思活泛起来。   既然你这么痛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接下来,她从一楼逛到二楼,从护肤品逛到服装店,又从服装店逛到鞋子店,在每个柜台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试一试。   她挑中了一件浅蓝色羊绒大衣,上身试了下,觉得很不错。   这个款式虽然是冬装,但一点不臃肿,将她的腰身束得纤细不盈一握,面料质地也很好,长度也刚刚,衬得她整个人气质优雅轻盈,简直就像为她度身定造一般。   可是看了眼吊牌,要三百九十九。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不要了。”   沈霆屿站在柜台边,突然出声:“喜欢就买。”   许轻轻一顿,抬头看他。   沈霆屿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驻了两秒,然后才移开。   售货员眼尖,立刻笑吟吟接话:“这位同志您可真疼媳妇儿,这件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货,进口的,上星期才到,整个京市就这一件!您太太眼光真好,您瞧,她穿上多合身,多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一般皮肤黄点的,都穿不出来这效果呢!”   许轻轻被售货员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她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浅蓝的大衣显得她皮肤白皙清透,裙摆剪裁也恰到好处,确实好看。   但三百九十九……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就算加上这段时间攒下的私房钱,也不够买这一件大衣的。   “算了。”她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售货员,“还是不要了。”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接过衣服,目光艾艾瞟向沈霆屿,还带着几分不死心的期待。   沈霆屿看着许轻轻。   她已经转身去逛旁边的围巾柜台了,步子迈得利落,看不出半点舍不得。但她刚才对着镜子转圈时眼里的亮光,他看见了。   他走过去,从售货员手里拿过那件大衣,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   “麻烦,帮我装上。”   许轻轻正低头摸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售货员喜出望外的声音:“好嘞!同志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包起来!”   她霍然转身。   沈霆屿正把一沓钱票递给售货员。那沓钱,厚得她看着都有点肉疼了。   “你——”她快步走过去,跺了跺脚,“我都说了不要了。”   “我听见了。”沈霆屿接过售货员包好的手提袋,语气淡淡,“但我已经买了。”   许轻轻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是,她本来是打算宰他的。面霜,香水,发卡,小皮鞋,一样一样挑过去,心里却是算着账的,觉得这些都是他欠她的。   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多说,她要什么就买什么,贵的不皱眉,多的不嫌烦,甚至连价签都不看。现在连她说不要的,他都主动替她买了。   反倒显得她那点小心思,多矫情似的。   “拿着。”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我不拿。”许轻轻转身背对着他。   说不上为什么,她突然来了点气性。   至于到底是气他,还是气自己,她也说不清楚,反正不高兴。   “那就在这坐着,休息会儿,我去趟卫生间。”   沈霆屿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往商场过道另一边走去。   ……   许轻轻坐在店门口生了会儿闷气,就很快想通了。   她在干嘛呢?他爱买就买呗。   反正又不花她的钱。   就当是她这三个月尽心照顾他老母亲的补偿了!   她低头捶了捶酸软的小腿。   刚才兴致勃勃逛了半天,不觉得累,这阵坐下来休息,反而觉出脚酸了。   出门时,真不该一时臭美穿了双高跟鞋出来。   沈霆屿还没回来,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她在考虑一会儿是在外面随便吃点,还是回家吃。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钻入耳中。   “许知卿,你怎么在这儿?”   许轻轻抬头看过去,瞧见许曼丽和一个男人从另一端楼梯上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显然也是来百货大楼买东西的。看到她,对方眉梢高扬,显得很意外。   而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许轻轻才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霍晓军是谁。   许轻轻像看见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一般,晒然失笑:“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倒是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了?”   许曼丽也似笑非笑回敬她:“我们俩,怎么就、不、能……在一块儿了?”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视线左右一扫,没瞧见沈霆屿,就许轻轻独自一人。   而她手边,一个袋子也没有。   看来跟她前世一样,每个月只有沈家给的那点微薄生活费,想从吃食里抠点出来买些穿戴物品,都不行。   真是可怜啊。   许曼丽掩唇一笑,故意戳她痛处:“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啊?沈团长呢?没陪你一块儿吗?”   许轻轻没理她,目光落在霍晓军身上。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头发倒是长长不少,搭在额头上显得颧骨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难怪她刚才没认出他来。   在对上许轻轻视线的一瞬间,霍晓军浑身僵硬。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望着她,那黝黑的眼神却又慢慢暗了下去,一直暗到瞳孔里都几乎没了光。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东西。   许轻轻看着他这幅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按照原剧情,原主和他感情其实挺好的,如果许曼丽没有重生,如果她没有穿越,他和真正的许知卿这时候应该也要开始准备结婚了。可许曼丽一杯下了药的茶,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现在他和许曼丽走到一起,她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许曼丽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今天。   “发什么愣?”许曼丽察觉到霍晓军的异样,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一副宣誓主权的样子,“晓军,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就把结婚的事先告诉知卿妹妹吧。”   “毕竟,她肯定愿意真心祝福我们的。”许曼丽眼神得意地扫过来,盯着她,“你说对吧?妹妹。”   许轻轻扬了下眉。   离上次她在农贸市场见到霍晓军,不过两个来月,短短时间也不知许曼丽用的什么法子,竟然就把他搞定了,这都要结婚了。   想到她和沈霆屿,许轻轻心下嘲讽,估计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知卿……”霍晓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显得很艰涩,“你……过得还好吗?”   许轻轻还没应声,许曼丽挽着他的手指便蓦地收紧,指甲紧紧掐进他胳膊里,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晓军,我妹妹现在已经嫁人了,是团长夫人了。我们俩也马上要结婚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叫,免得让人误会。”   霍晓军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刀,僵在那里。   许轻轻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祝好吧。   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许知卿。” 第27章 不让她乱动:她嘴角弯了一下,蜻蜓点水。   “许知卿。”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却蓦地让三人同时愣住。   他们转过身去。   沈霆屿不知什么时候从卫生间回来了。他走过来,身姿笔挺,军大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冷峻而矜贵。   他的目光掠过霍晓军和许曼丽,像看两个不相干的路人,只随意地瞥了一眼,便落在许轻轻脸上,语气低沉:“等久了吧。”   “没……”许轻轻摇头。   许曼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沈霆屿?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可能会陪许知卿来逛街?   不,不可能的!   前世时,她多少次祈求他多看她一眼,或是陪她吃顿饭,得到的都只有无尽的冷漠与无情。   而现在,他居然陪着许知卿在逛百货大楼?   虽然他什么也没给许知卿买……   刚这么想着,就见沈霆屿侧身朝店里的售货员示意了一下,对方立马殷勤地将存放在柜台上的五六个手提袋小跑着送到了他面前。   “东西买完了,走吧。”   沈霆屿将那几只购物袋接过来,手很自然地伸过去,牵住了许轻轻的手。   许轻轻一愣。   而对面,许曼丽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几只购物袋上。   那些全是这家百货大楼的高档货,牛皮纸包装,印着店名,她认得。   那面霜牌子,她上个月路过护肤品柜台时,在那儿站了十分钟,因为价格太贵,最后也没舍得买。   而此刻,她目光射过去,却见沈霆屿手里整齐地拎着五六只购物袋,提手重得将他指节都勒出了青白的弧度。   许曼丽眯起眼睛又数了一遍。   没错,就是六只。   护肤品,衣服鞋子,什么都有!!   而她的手上,却只有一只,还是她给霍晓军买的。   凭什么?   她以为跟她上辈子一样,嫁进沈家后每个月只能领那点微薄生活费,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的许知卿,凭什么可以拥有六只这样的购物袋。   还是沈霆屿亲自陪着她来买的。   许曼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勉强扯出笑容:“沈团长,真巧,你也来逛街啊。”   沈霆屿漠然瞥她一眼。   没有理会。   那眉眼神色,疏冷姿态,还是和前世对她时一模一样。   许曼丽咬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霍晓军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落在沈霆屿紧紧牵住许轻轻的手上,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替她拎包,看着他站在她身侧时那种不动声色的维护。   这个男人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可两人之间身份地位的差距,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走吧。”沈霆屿带着许轻轻转身,往楼下走去。   经过霍晓军身边时,许轻轻回头,说了句:“再见。”   两人并肩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人来人往的商场,霍晓军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女人,像被人从胸腔里剜走了什么,眸光一点点黯然下去。   许曼丽挽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笑容也还挂在脸上,只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冷下来。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她斜乜他一眼,语带讥讽,“人家现在是团长夫人。”   ……   许轻轻的手被沈霆屿牵着,俩人本就男才女貌身形登对,这么牵着手从楼梯走下来,一路引来不少行人注目。   这个年代本就保守,大街上连并肩走的情侣都很少见,何况是这样一对容貌出众的牵手男女。   许轻轻被那些目光看得不太自在。   一下到一楼,她就挣了挣手。   没挣开。   沈霆屿手掌宽大,指腹带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牢牢握住她,将她的手指包裹得没有一点余地。   旁边走过去两个年轻姑娘,俩人都走远了还在回头看他们,其中一个捂着嘴偷笑,另一个眼睛里满是羡慕。   “沈霆屿。”许轻轻压低声音,又挣了一下。   这回用了点力气,指尖刚抽出半寸,他的拇指便按住她虎口,不让她乱动。   她抬头瞪他。   沈霆屿没有看她。   他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商场的白炽灯光下显得冷硬而淡然,手里拎着几只购物袋,还牵着她,走路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影响。   许轻轻手跟他较劲了一阵,发现自己这点力气实在拗不过他,便索性不挣了。   加快步子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一直到了商场门口停车的地方,走到吉普车前,沈霆屿才松开她的手。   许轻轻几乎是立马就把手缩回去,塞进了外套兜里。   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温热。   沈霆屿却已经转身去开后座门了,把购物袋放进去,动作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刚才什么都发生。   许轻轻站在副驾驶门前,盯着他若无其事的背影看了会儿,半晌,不可思议地“哈”了声!   她扭头,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一会儿,沈霆屿也上了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两个人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同来时一样,车里气氛再次变得安静可闻,两人都不说话了。   车子发动,驶出百货大楼,汇入街上的车流。   早上的雪已经停了,车里的暖风徐徐吹着,把窗玻璃吹出一层薄薄的雾。   许轻轻抿唇,扭头看着窗外。   时不时瞪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   真想叫他解释解释,刚才硬拉着她的手是什么意思!   以为给她买了件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牌大衣,就可以随便拉的她手了吗?大庭广众的,他们俩是拉手的关系吗?拉之前经过她同意了吗?   沈霆屿开着车,忽然开口:“那人是谁。”   许轻轻没好气道:“谁啊?”   沈霆屿表情冷淡,握着方向盘,视线往她这边瞥了眼,又重新落回前方,没有再问。   “哦~~你是说那个高高瘦瘦、鼻子很挺,单眼皮,长得还有点像基努里维斯的那个——霍、晓、军、啊。”她忽然眼尾一扬,眉飞色舞,语气夸张地道。   沈霆屿眉头微微一皱。   许轻轻侧身歪头,与他视线相撞。   一瞬间,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翁鸣声。   “怎么了?”她眨眨眼,问。   沈霆屿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淡声道:“基努里维斯又是谁?”   许轻轻忍着窃笑:“基努里维斯啊……一个国外的电影男演员,可帅了!我特别喜欢看他演的电影。”   男人下颌微微动了下,侧脸表情愈发冷硬。   许轻轻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偷偷翘起。   皮一下,很开心。   ……   吉普车开出两条街,沈霆屿才说起正事:“一会儿我要去看个战友。”   许轻轻:“啊?那我呢?”   沈霆屿看她一眼,正要说如果她想去的话就一起,谁知许轻轻立马就自己做了决定,“算了,你在前面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逛会儿,你看完战友再来接我。”   沈霆屿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窄巷。   许轻轻以为他要停车,结果车子穿过巷子,又拐上了另一条路。她疑惑正要问,沈霆屿开口:“前面有家新华书店,你先去那儿等我。”   许轻轻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书店。”不过她识趣地没问,书店就书店吧,总比跟着去医院强。   她和沈霆屿到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跟着去看他战友算怎么回事,到时候人家问起来怪尴尬的。   吉普车在书店门口停下来。   灰蓝色的招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书,门口台阶的被扫被很干净,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那儿看书。   许轻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许知卿。”沈霆屿摇下车窗,叫她。   “怎么?”她回头。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目光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最后从怀里掏出钱包递了几张钱票出来:“旁边巷子有家老北城杂酱面,你要是饿了的话,就先去吃点垫垫。”   许轻轻摇头:“不用,我身上有钱。”   说完便转身朝书店走去了。   沈霆屿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推开书店的门,门前铃铛轻响,女人纤娜的身影便被书架和人声吞没。   他等了几秒,才把车窗摇上去,将车掉头。   ……   许轻轻走进书店,墨香扑面而来。   这个年代的书店和后世那些灯火通明的智能连锁书店不一样,上了年头的木书架,斑驳的油漆,质朴的书皮,让人有种沉下心来阅读的感觉。   她随手挑了本书,又在旧书架淘到几本《大众电影》杂志,一共花了不到五块钱。   结完账,她抬头看墙上挂钟,才过去半小时。   沈霆屿去看战友,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她便走到靠窗的长椅坐下,把新买的书翻开,慢慢读。   她不知道的是,沈霆屿其实只去了医院不到一小时。   他坐在战友的病床前,一边听对方念叨伤口的恢复情况,一边看手表。   一到整点他就站了起来,说:“家属还在外面等,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战友愣了下,然后笑笑:“是嫂子吧?行,你快回去,别让嫂子等着急了。我这伤也快好了,回头部队见。”   沈霆屿走出医院,坐上吉普车,方向盘一打,就开回了书店。   车停在路边,他刚要下车,忽然,隔着那条不宽的巷子,他看见书店玻璃窗后一个临窗而坐的身影。   她低头在看书,手托着腮,一点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发丝照出一层暖茸茸的光。   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她嘴角弯了一下,蜻蜓点水。   他看了几秒,下车,推开书店的门。   许轻轻正看得投入,忽然感觉面前有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她的光线,她颦了下眉尖,抬头。   郝然发现是沈霆屿。   她合上书页,有些诧异地起身:“这么快就看完你战友了?”   沈霆屿眸光微动:“嗯,走吧。”   ……   车开回军区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屋里飘来的饭菜香。   今天宋谨华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丰盛饭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宋谨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沈芳菲在一旁帮忙剥蒜,听见外边车子的动静,忙探出头来。   “回来啦!”沈芳菲眼睛一亮,视线落在沈霆屿手上那堆购物袋时,嘴巴顿时张成了鸡蛋,“妈!你快来看!哥买了好多东西!”   宋谨华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那大大小小几个袋子,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儿子总算开窍了,知道给媳妇儿买东西了。   “哥,你给嫂子买的什么呀?”沈芳菲凑过去,好奇地往袋子里张望,这些东西可一看都不便宜。   啊啊啊,真可恨!妈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去,要是她去了,说不定也能求着她哥给她买两样!   宋谨华上前拍了一下沈芳菲的手:“别翻你嫂子的东西,没规矩。”她看向许轻轻,语气和蔼,“饿了吧?饭马上就好,去洗洗手,一会儿开饭。”   许轻轻嗳了声,嘴巴很甜:“妈,您辛苦了。”   “自家人,辛苦什么。”宋谨华转身进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炒上。   沈霆屿侧身,看了她一眼。   许轻轻意会,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接过购物袋,把今天的战利品拎上楼。   顺便洗个手,换个外套,下楼去就有现成的热腾腾的饭菜吃。   这么一看,沈霆屿回家后的日子,好像也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嘛。   ……   饭菜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宋谨华给许轻轻夹了块排骨,又给沈霆屿盛了一碗汤。   因为下午沈霆屿下午去看了趟他战友,俩人没有在外正经吃午饭,就随便垫了点。许轻轻早就饿了,虽然很想大口吃饭,但还是得应付宋谨华。   她咬着排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霆屿,眼神黏黏糊糊的,力求把那种新婚小媳妇看丈夫的温柔与羞涩,在不经意间演绎得入木三分。   演技嘛,就得在生活中历练。   沈霆屿神色平静吃着饭,对她的表演不予回应,但也没有拆穿。   只是目光偶尔落到她含情带羞看他的眼神上时,会下意识停顿半秒。   两人席间的这番眉目传情,被宋谨华看在眼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就怕这次儿子回来,又像三个月前领证时那样,摆个臭脸,还是和媳妇儿一个钉子一个卯的僵着。   现在看来,倒是不用她瞎操心了。   既然儿子自己有了那个意思,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见许轻轻今天胃口不错,宋谨华便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肉都堆得冒了尖:“知卿,你多吃点。”   沈芳菲在旁边看着,假装不高兴地嘟囔:“妈,您这是有了儿媳妇就不要亲闺女了。”   宋谨华嗔她一眼:“你嫂子平时操持家里辛苦了,还要上班,你倒是在家什么都不干,还好意思说。”   沈芳菲哼一声,转头向沈霆屿告状:“哥!你看妈,偏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沈霆屿喝着汤,闻言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到对面女人身上。她正低头吃一块糖醋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却浑然不觉。   他抽了张纸,正准备递过去。   就听宋谨华忽地道:“既然你们小两口感情已经和好了,就早点要个孩子吧。”   沈霆屿动作一顿。   许轻轻啃排骨的动作也僵住,缓缓抬起头。   在两人讳莫如深地对视中,宋谨华就像每一个期盼抱孙子的长辈那般笑呵呵道:“早点要个孩子,趁我这几年身子骨还行,也能帮你们带带。你们俩,也好安心做自己的工作。”   许轻轻:“……”   话果然不能说太早。   现世报,这就来了。 第28章 熬到十二点:一个年纪轻,一个体力好。   今天晚上,又面临一个问题。   分房睡,还是同房睡?   许轻轻本以为昨天应付一晚也就行了,毕竟沈霆屿刚回家,可没想到这一应付,直接让宋谨华生出了抱孙子的念头,这下干脆开始催生了。   噢,天呐……   许轻轻开始头疼了。   若是长此以往宋谨华每天都这么监督,那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原本她还打算今天晚上加个班,把那部译制片台词给赶出来呢,要是跟沈霆屿待在同一个房间,她该怎么解释?   这段时间在她有意的铺垫下,宋谨华和沈芳菲相信了她有个落魄但能耐的外婆。可沈霆屿没有啊,他与她三个月没见面,一回来就发现她突然会两门外语,任谁也会怀疑的。   况且他还是军人,军人的敏锐与警惕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许轻轻咬了口排骨,偷偷抬眸,看了眼对面神色如常的男人,脑中飞快地转动……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吃完饭,宋谨华去收拾厨房,许轻轻便把目光转向了沈芳菲,知道她对她今天在百货大楼买了什么很好奇,便直接拉着她上楼,带她去看。   有沈芳菲在,沈霆屿自然不会上来。   他在楼下客厅陪宋谨华看电视。   宋谨华也趁这个机会对儿子耳提面命:“知卿是个好姑娘,你别总板着脸。当兵不能光会打仗,也得会疼人。”   沈霆屿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不在家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您对她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你妈我都活了六十多岁了,难道看个人还能看不准?”   宋谨华嗔他一眼,“虽说知卿这孩子当初进咱们家,确实用了不恰当的法子,但我现在想想,也能理解。她不是赵梅和许建设的亲生女儿,去年亲妈去世,才从乡下进城来投奔她父亲的,估计在赵梅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当初赵梅在他们家做保姆时,宋谨华就看出来她是个虚荣刻薄的。只不过因是熟人介绍,在他们家干活也还算有眼力见,才一直没有换掉她。   哪晓得后来就出了那样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她虽说从小在乡下长大,但并不粗鄙愚笨。这点相信你自己也看出来了,她是个聪慧有灵气的。”这样的孩子,就不该折在赵梅许建设两口子的窝里。   “听说她从小是外婆拉扯大的,她外婆教了她不少本事。她自己也肯上进,前两个月在制片厂找了个工作,又经她们科长推荐,现在去了一个培训班,在学什么电影艺术……”   宋谨华拣了些这段时间他不在家发生的事,不疾不徐讲给他听。   随着她的讲述,一幅幅温馨和谐又日常的场景像画片般翻过。   沈霆屿垂眸听着,不发一语。   ……   母子俩聊了半个小时,宋谨华忍不住起身朝楼上喊道:“沈芳菲,别缠着你嫂子了,回屋睡觉去!”   又转身对沈霆屿道:“你也赶紧回房休息吧,记住妈刚才跟你说的话。”   沈芳菲蹦蹦跳跳从许轻轻卧房里出来,站在楼栏前冲楼下做了个鬼脸:“略……知道了!”   嫂子刚才答应她,按照那件大衣的款式版型,帮她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湛青色。   哼,哪像她哥,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她这个妹妹!   瞧见沈霆屿面无表情走上楼来,沈芳菲脖子一缩,赶紧溜回自己房间,把门“砰”一声关上。   沈霆屿没管那丫头,站在卧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许轻轻很快来开门,探头往楼廊外张望一眼,小声问他:“妈呢?”   “还在楼下看电视。”   许轻轻便将他拉进屋,掩上门,犹犹豫豫地道:“要不……我们去书房吧?”   沈霆屿看她一眼,黑眸微动,眼神变得有点深。   察觉他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她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想看会儿书,我们可以先去你书房待一会儿。等你妈去睡了,我再回房间。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也不是说就不能在房间里看书。但问题是,首先,她要防着沈霆屿发现她的秘密。其次,卧室里只有一张书桌,她占用了,沈霆屿去哪儿?   让他躺在床上等?   画面怪怪的,显得不对劲。   那换他坐在书桌前,她去躺在床上等?噫……怎么一想觉得更诡异了。   思来想去,只有他俩都去楼下书房,那里空间大,还有两张书桌和沙发椅,各做各的事,谁也不会互相干扰。   这个法子,比的就是谁更能熬。   宋谨华毕竟年纪大了,最多撑到十点,就必须睡觉。   但他俩不一样啊,一个年纪轻,一个体力好,就算熬到十二点,也绝对没有问题。   “你意下如何?”许轻轻一副跟他商量的语气。   还能如何,沈霆屿昨夜就半宿没睡,他可不想今晚还是睁眼到天明。   他抿唇,略一颔首表示没意见。   “好,那如果你要洗漱,就趁现在赶紧去洗了,一会儿就不用再上来了。”许轻轻一拍手,满意地来回踱了几步,开始安排一切,又转身去书桌前收拾东西。   沈霆屿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想,要是他不同意呢?   ……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起下楼。   宋谨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晚间电视剧正播到第二集。   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见儿子和儿媳妇一前一后走下楼来,许轻轻怀里还抱着本书和纸笔。   “你们这是……”宋谨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许轻轻表情切换得飞快,迅速变成娇羞模样,她看了沈霆屿一眼,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书上有几个知识点我不太懂,想让霆屿教教我。”   “哦。”宋谨华笑笑,“这样啊,让他教教你也好。你别看他整日在部队训练,但当初可是正儿八经上了军校大学的。行,去吧,不要太晚啊。”   “哎,知道了妈。”   许轻轻连声应着,脚下却一刻不停跟着沈霆屿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她暗暗松了口气。   转身,却见沈霆屿正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他身型挺拔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就这么不到半米的距离直直盯着她,头顶着一束昏黄的光,还蛮有压迫感的。   许轻轻心里虚了一瞬,面上却纹丝不动,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怎么啦?”   沈霆屿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书房里走去。   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因为是沈霆屿常用办公的地方,除了上次接电话,许轻轻平时也很少进来。   一张深色的楠木书桌靠窗摆着,对面是几排书架,摆满了军事理论,历史传记和一些许轻轻没听说过的书,角落里有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棕色皮面已经被磨出些痕迹,旁边有张茶几。墨绿色的窗帘半拢着,后门还有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几平米的休息室,摆了张窄榻。   看样子,沈霆屿平时就是在那儿睡。   不过他那么高的个子,少说也有一米八五,睡在那么小一张榻上,也不知道躺不躺得下。   许轻轻收回视线,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书桌上,上面是她今天刚买的那本书,下面藏着的,才是她真正要看的翻译资料。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他在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走到沙发椅那坐了下来。   沙发椅是那种老式的扶手椅,宽大而深,他坐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衣襟扣子,黑色长筒靴包裹的长腿随意交叠,拿书的胳膊搁在扶手上,姿态松弛而矜贵。   旁边的茶几上开了盏台灯,沙发大半沉在光晕里,台灯的余晕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深邃的轮廓暗影。   像那种挂在美术馆里,会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的油画。   许轻轻定定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心思放到翻译资料上。   可眼睛落在台词上,脑子里闪过的,还是刚才那幅灯下剪影。   她清了下嗓子,没话找话地开口:“对了,有个事,我还忘了跟你说。”   沈霆屿抬起眼。   “我找了个工作,在制片厂,我们领导觉得我文化水平低,就推荐我去上了个培训班。”她顿了顿,补充道,“学电影艺术的。”   “我已经知道了。”沈霆屿语气平淡。   “哦。”许轻轻点点头,也不意外,他一回来宋谨华肯定就已经告诉他了,不过她还是和他打个招呼,以免以后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我每周一三五要去上课,其余时间要上班,现在跟你一样,只有周末两天能休息。”   沈霆屿闻言放下书,“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许轻轻耸耸肩,转身继续看台本,“就是出于尊重,和你说一声。”   ……   笔尖在稿纸上飞速游走,许轻轻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贵族男爵爱上了一位平民女孩,里面有一段戏是男女主因误会而争吵的场面。女主的情绪从隐忍到诘问,每一句台词都得反复推敲,既要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又不能丢失原台词的韵味。   许轻轻翻译到第三句的时候卡住了。   “betray”这个词反复出现了几次,她试着用“背叛”、“辜负”、“出卖”,这几个词翻译,都不太满意,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小声念叨着,眉心越拧越紧。   书房另一端的暗影里,沈霆屿手里的书已经半晌没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台灯的光晕,落在许轻轻身上。   她在家时脱了外套,只穿着姜黄色的毛衣开衫,发辫斜斜垂在肩头,歪头支颌,嘴角咬着笔帽,时不时低头在纸上划拉掉几个字,然后又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着。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放下笔,咬着唇瓣苦思冥想。   低垂的睫毛,轻轻翕动。   等有了灵感,她又猛地坐直身,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完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嘴里不自觉念了出来。   她好像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轻声诵念起那大段大段抒情表白的英文台词。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书架上,纤娜晃动,像极一幅大荧幕上的剪影,而她此刻的诵念,便是给这默片配的音。   她念的那些英文,翻译过来是: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看见你的什么神情,”   “听见你的什么言语,”   “就开始爱上了你。”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直到我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沈霆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觉得今晚的风好大,大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第29章 孤男寡女:他该不是故意的吧???   将近十一点。   客厅外边的好像没有声响了。   许轻轻放下笔,揉了揉酸软的脖子,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只有玄关处还留了盏小灯亮着。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   “妈已经睡了。”她用气声说,“我先上去了。”   沈霆屿“嗯”一声,没抬头。   许轻轻便把桌上的稿纸整理好,抱着书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里间的休息室。她刚才进来时瞥了眼,那窄榻上只有一条薄薄的褥子,书房里虽有暖炉,但这个天后半夜降温,还是挺冷的。   她收回视线,转身出了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桌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沈霆屿坐在沙发椅里,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女人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台灯还亮着,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纸笔也带走了,但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什么,若有若无。   他瞳仁漆黑,眼睑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左臂的绷带缠了一天,有些隐隐发胀,伤口愈合的痒意从纱布底下渗出来。他捏了捏眉骨,将大衣脱下丢到一边,俯身拉开茶几下的柜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杯烈酒入腹,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窜过五脏六腑。   他把杯子放下,抬手慢慢解开衬衫领扣的扣子。   绷带勒得左臂不太舒服,他索性扯了扯,往下一拽,将衬衫褪下来。   低头用牙齿咬住绷带的结,一圈一圈解开,将绷带拆下来丢在了茶几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许轻轻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   看见这幅模样的沈霆屿,她缓缓瞪大了双眼……   男人的衬衫还挂在腰上,松松散散地搭着,衣摆垂下来,挡住了皮带扣以下的部位。但上半身却是完全敞着的,从喉结到锁骨,从胸膛到腰腹,每一寸肌肉都被灯光照得分毫毕现。   他的喉结凸起一个性感的弧度,锁骨下方有个深窝,腹部平坦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腰际收束成一道利落的人鱼线,撩人地隐入衬衫阴影里。   左臂和胸膛上还有两道战损伤疤,但这不仅没有影响,反而更添了几分野性的,刚硬粗粝的气息。   许轻轻目不转睛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首先声明,她真的不是女色狼啊!   但这这这……   我的天,这谁能顶得住啊!   怎么她才离开五分钟,他就从斯文禁欲的冷峻军官,变成了这么一副……冶灔勾人的性感男鬼模样。   许轻轻在内心疯狂尖叫,可是眼睛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似的,循着欣赏美丽事物的本能,在那具极品身材上来回品鉴,不放过一丝细节。   啧啧啧。   她一边欣赏,一边懊悔。当初穿越第一天,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压根就没好好感受一下沈霆屿的身材,那腹肌,那人鱼线,摸起来手感应该很不错吧……   沈霆屿突然抬起头。   与她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变得钝滞。   许轻轻“咳”了声,移开眼神,若无其事地盯着旁边的书架,开口:“……我是来给你送被子的。”   许是喝了些酒,夜色灯晕下,男人的视线投过来,漆黑眼眸带着几分灼灼的意味。   看得许轻轻略微不自在。   沈霆屿拉上衬衫,不动声色遮住左臂的枪伤和大半胸膛。   许轻轻低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忙把手里的被子往书桌上一放,说了句“我给你放这儿了。”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从身后摸出一个细长纸袋:“还有这个,给你的。”   “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也没去看男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快步出了书房。   ……   一回到楼上卧室,许轻轻就扑进床里。   疯了疯了,她刚才居然差点被沈霆屿那家伙撩到了。   他该不是故意的吧???   莫非是算准了她看见书房被子单薄,心里过意不去,会回房再给他拿一床被子来,然后才故意脱了衣裳露出身体在那儿等着她?   嘶……她敲了下脑袋,想什么呢。   就沈霆屿那一副生怕被她占了半点便宜的禁欲古板大爹模样,他要是能做出这种主动脱了衣服勾引人的事,那她许轻轻就能骑着西伯利亚黑熊单挑一个特种连!   不过……许轻轻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猛地坐起,抓了下头发!   在离开书房时,她不该把那条围巾给他的!   在这种时间点,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个禁欲半裸,一个小脸黄黄,她还送他一条围巾,很暧昧啊好吗?   显得她好像是个什么春心荡漾的小媳妇,巴巴去给老公送定情礼物一样。   可那围巾只是在百货大楼他去洗手间时,她等得不耐烦了,觉得既然今天他都给她花了那么多钱,自己好歹也该礼尚往来一下,于是才买下了那条打折的羊绒围巾作为回礼。   九块九啊,便宜货,不值钱的。   现在一来,弄得这条围巾好像有什么特别含义似的!!   许轻轻捂脸,倒在床上,深刻反省。   可恶啊,她一个新时代女性,居然被一个七十年代的老古董给套路了。   翌日早晨,许轻轻故意在房间多磨蹭了会儿,才下楼去。   今天周一,他应该要回部队了。   他那个重装旅部队驻扎营地在京市郊区,从军区大院开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错点出门,避开他,省得见面尴尬。   可等她八点多钟下楼,却发现沈霆屿还坐在饭厅,不慌不忙陪宋谨华吃早饭。   油条豆浆和小菜摆了几碟,他用筷子夹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好像今天什么行程也没有。   许轻轻脚步一顿。   就连沈芳菲都已经去学校上课了,他怎么还在家里?   “知卿,快来。”宋谨华笑着招呼她,语气愈发温和慈爱,“今儿早上吃豆浆油条,张记那家,我特地去买的。”   许轻轻“哦”了声,走过去坐下,眼神往沈霆屿那儿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   他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饭,没有看她。   可宋谨华看他们俩时的眼神,却是笑眯眯的,带这种意味深长的心照不宣,让许轻轻怪不自在的。   也不知他都跟她妈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吃完饭,让霆屿送你去培训班吧,反正他开车。”   许轻轻低头喝了口豆浆,含糊地应了声。   她不太想让他送。   在制片厂,除了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宁珺,还没什么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她一直有着“既然要当电影明星就不要结婚谈恋爱”的想法。虽说以她现在的素人身份说这话还早了点,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毕竟,一旦被导演和制片主任知道她结了婚,再选她当女主角的机会就会变得非常渺茫了。   何况她现在和沈霆屿这种关系,也难保这段婚姻能维持多久。   万一哪天俩人一拍两散了。   她岂不是凭白多了个离异妇女的头衔?   多难听啊。   她不要。   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让沈霆屿出现在她的同事圈子里。只要他不露面,就没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如此也不算撒谎。反正宁珺那边,她已经解释过,并且拜托她帮自己保守秘密。   吃完早饭,许轻轻上楼去拿包。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两秒,还是没穿昨天买的那件羊绒大衣,只随便换了件高领毛衣,套个外套就出门。   下楼时,沈霆屿已经在院子外等她了。   这次她穿了双平底鞋,矮就矮吧,舒服最重要。   她走到院门口时,脚步突然一顿。   沈霆屿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那整个人笔挺而矜冷,但他肩膀上,却多了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   正是昨晚许轻轻送给他的那条。   许轻轻:“……”   好家伙,这下误会大了。   ……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假装没看见那条围巾,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沈霆屿也躬身上车,那条围巾搭在他肩上,衬着深灰大衣,削弱了他冷峻的轮廓线条,其实还挺好看的。   他发动引擎,打着方向盘,“制片厂那边什么走?”   许轻轻报了个地址,便转过头去看窗外。   从军区大院的林荫道来到宽阔马路,大街上的二八大杠渐渐多起来,只偶尔一两辆轿车经过。   早点摊上飘来炸油条的香味,大街小巷喧腾着烟火气。   车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制片厂就在前头不远了。培训班就在制片厂附近的一栋老式排楼,临时借来做的培训教室,每天上完课,培训班学生们就可以去制片厂食堂吃饭。   “到了,就在这儿停吧。”许轻轻连忙说,生怕沈霆屿把车开到门口去。   沈霆屿踩了刹车,但没熄火。   许轻轻已经解开安全带,拎着包准备下车了,她拉了下车门,没拉动。   她扭头看沈霆屿。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按在中控锁的位置,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开门啊。”她眨眨眼。   “你确定到了?”他淡声问。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是居民平房和胡同,哪有制片厂和培训班。   许轻轻:“……”   就知道这家伙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就在前面两百米,我走过去就行了,你这车开过去,太扎眼了,影响不好。我不想让旁人误会,以为我是靠你的关系才进培训班的。”这个解释也说得通,因为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之一。   等了两秒,车门锁弹开的声音响起。   许轻轻便立马推门下了车,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她挎着小布包,飞快地地朝街道对面跑去。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抿唇转头,鼻腔哼了声。   许轻轻一连小跑了将近两百米,拐了个弯,才放慢了脚步。   她站在转角,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辆黑色军用吉普车已经不在了,不由松了口气。   培训班的排楼在制片厂东边,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老楼房,门口挂着木牌,上门写着“京市电影制片厂演员培训班”几个字。   院子不大,扫得干净,教室外的墙角竖着一块粉笔黑板,上门写着每日课程和授课老师。这阵已经来了几个人了,几男几女,都是培训班的同学,正站在楼下聊天。   许轻轻正要进去,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她肩膀:“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许轻轻转身,见是跟她同桌的邹丽,对方笑眯眯看她两眼,凑近了压低声音:“哎,你刚才从哪儿过来的?我看见一辆部队吉普车停在巷口,是不是送你的?”   “你看错了,我走路过来的。”   许轻轻面不改色。 第30章 她心虚什么?:我怀了他的孩子。   城西,炭厂胡同职工宿舍。   许曼丽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一走进筒子楼,便闻到走廊里飘出各家烧炉子做饭的煤烟味,许曼丽在门口站了片刻,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新买不久的黑白电视机开着,却没人看,许建设正一脸阴郁地坐在椅子上抽烟,赵梅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砸得哐哐响。看样子,两口子刚刚又吵架了。   “回来了?”许建设抬头看她一眼,“一下午跑哪儿去了?”   许曼丽没答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赵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她这幅不咸不淡的模样,忍不住骂骂咧咧:“你还知道回来?我跟你说的正事你去办了没有?工作什么时候有着落?还有沈家那边……”   “妈。”许曼丽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让赵梅住了嘴。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梅和许建设:“我要结婚。”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梅愣了愣,随即惊喜地笑起来:“结婚?跟谁?是你爸煤炭厂那个领导的儿子?还是之前刘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   “都不是。”许曼丽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是霍晓军。”   赵梅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手里还端着那盘刚炒的青菜,脸色难看起来。   许建设闻言手里夹着的卷烟亦是一抖,面露惊愕。   “你说谁?!”赵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霍晓军?那个打零工的穷小子?家里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要跟他结婚?”   “是。”许曼丽神色不变。   “你疯了!”赵梅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摔,“许曼丽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妹妹嫁了军区团长,你倒好,要嫁个臭拉脚的?你存心要气死我不是!”   “他什么时候成臭拉脚的了?”许曼丽皱眉。   “不是吗?他拉板车,扛大包,收破铜烂铁,哪样不是出大力的苦差事?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连自己都养不活!上面父母也都死绝了,连个帮衬的都没有!”赵梅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门,你想都别想!”   赵梅之所以对霍晓军的情况这么清楚,是因为他之前有段时间在收废铁旧纸板,经常骑个破自行车到这些筒子楼来转悠吆喝。也正是那时,他认识的原主许知卿。   只不过原主和霍晓军俩人处对象时,是瞒着家里人的,除了许曼丽,没人知道。   要是被赵梅知道,霍晓军不仅是个臭拉脚的,还是被许知卿那小蹄子甩了不要的前对象,那更得气疯。   许建设也把烟掐了,沉声道:“曼丽,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清楚。你跟那个霍晓军……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重要。”许曼丽站起身来,“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了?你凭什么决定!”赵梅气得一拍桌子,“你是要嫁人,不是买菜!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爸也不会同意!给你介绍的对象,哪一个不比那个霍晓军强?你刘阿姨说的那个,人家可是车间主任,只比你大几岁,有房有稳定工作,哪点不好了?”   “她许知卿都已经攀上高枝儿了,你倒好,去捡个收破烂的回来,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要是敢跟那个穷小子结婚,你就别回这个家!”   许曼丽看着她,忽然冷笑。   那笑容莫名让赵梅心里一毛。   “妈,我怀了他的孩子。”   许曼丽声音轻飘飘,却如平地惊雷。   赵梅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僵硬地看向许曼丽的肚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建设也被震在那里,惊怒地看着她:“什么?!”岂有此理。   “你……你说什么?”赵梅嗓子眼发颤。   “我说,我怀了霍晓军的孩子。”许曼丽一字一顿,语气平静,甚至还低头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已经快两个月了。”   筒子楼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放着广播,喧闹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死一般的沉寂。   赵梅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抖得厉害,颤手指着许曼丽,“造孽啊啊啊!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抄起搪瓷杯就朝许曼丽砸了过去。   许曼丽偏头躲过,茶杯砸在墙上,哐当一声,茶水四溅。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赵梅又哭又嚎地,像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撕打许曼丽,被许建设一把拦住,吼道,“行了,你打她能解决什么问题。”   赵梅挣了几下,忽然捂着胸口,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睛直直往上翻,“哎哟……不行了,我喘不上气了……”   话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许家顿时人仰马翻,许建设上邻居家借了辆三轮车,连夜将人送往医院。   挂号检查,输水急诊,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人才缓过来。   医院病房都住满了,赵梅面如菜色躺在过道上输液,还在哎哎地呻吟着。   四周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过道上方的灯管还坏了一只,大晚上一闪一闪的,弄得人心浮气躁。许建设本就烦着,转头却见许曼丽靠墙站着,表情倒是平静得很,顿时来了火。   “把你妈气死你就高兴了!”   许曼丽撇撇嘴,不以为然。   “当年你和妈,不也是这么生下我的吗。”   当年赵梅和许建设俩人年轻时谈恋爱,偷尝禁果未婚先孕,在俩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了她,又赶上知青下乡大潮,许建设便又在农村结了婚。   否则怎么会有个许知卿。   如果没有许知卿,根本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许曼丽恨恨地想。   她费尽心血抢走许知卿的人生,抢走她的男人,抢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可到头来,却是徒为她人做嫁衣,剧情根本没有照着她前世的经历来。   不知为何,从来冷漠无情的沈霆屿竟一反常态,对许知卿那个小贱人有求必应起来。陪她逛街,给她买面霜香水名贵大衣,那些上辈子她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全都被许知卿享受到了。而本该开始下海经商慢慢发迹的霍晓军,却一蹶不振颓废不前,整日酗酒度日,窝在他那间破旧平房里,连活都不去干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许知卿!   “啪——”   许曼丽脸颊霍然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捂住脸,惊怒抬头,却见许建设脸色铁青地站在面前:“孽障,你给我住嘴。”   “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气我们的!”   许曼丽扭头看向病床,赵梅躺在那儿,眼含着泪,难掩失望地看着她。   “呵……”许曼丽笑了,她扯扯唇角松开手,满不在乎地后退两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嫁给霍晓军。”   把话放下,她头也不回奔出了医院。   ……   许轻轻走进培训班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上午是表演理论课,讲课的老师是从话剧团请来的一位老演员,姓田,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但讲起课来却滔滔不绝中气十足。   田老师今天讲的是“角色的内心独白”,一个好演员,不光要会演戏背台词,还得走进角色的内心去,知道她在想什么,才能演出她的灵魂来。   许轻轻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旁边的邹丽看她一眼,咋舌:“你也记太多了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笑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这位田老师可是位真正的大师。如果许轻轻没记错的话,再过十年,国家电视剧总局就会组织拍四大名著,而这位田老师,就在其中两部巨作中饰演过非常深入人心的角色。一直到八十多,他还在坚持在创作前线。可惜在许轻轻出道的那个时候,他老人家早已经去世了。   她是通过考古老电视剧,才知道有这么一位艺术家的。   如今重回这个时代,她能有幸亲自上一次大师课,机会难得,自然要多取取经了。   一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约着去食堂吃饭。   许轻轻把本子塞进布包,也准备起身,一个男同学走到她桌前。“许知卿同学。”   她抬头,见一个平头国字脸的男生咧着一排整齐白牙,憨厚地冲她笑道:“你要去食堂打饭吗?一起吧。”   这人好像叫什么……杨卫国?还是杨建国?   没啥印象,长得就是一副纯朴大众的脸,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选进这个演员培训班的……可能这个时候的审美,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吧。   许轻轻婉拒道:“不用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和邹丽一块去。”   杨卫国被拒绝了,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局促神态,仍旧爽朗笑着:“行,那我先走了,下午的课上见。”   等他走远了,邹丽过来碰碰她胳膊:“这个杨卫国好像对你有那种意思。”   许轻轻低头整理布包,面不改色说:“是吗,不觉得。”   “他二叔可是京市话剧团的主任,不然你以为就他那个资质,是怎么进这里来的。还不是家里后台硬……”邹丽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瞅着许轻轻,“你要是真想当演员,跟那个杨卫国好了,岂不是就能走个后门……”   “这话说的,你不是真想当演员?”许轻轻好笑睇她一眼,“那你来这儿干嘛。”   邹丽眼睛扫着她漂亮的脸,有点嫉妒,又有点不甘,“谁不想啊,可你瞧我们这天赋资质,能跟你比吗?”   许轻轻不喜欢她说这种话,皱了下眉:“能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谁也不比谁差。田老师不说了嘛,演员这行,三份天赋,六分努力,还有一分是运气。”   “天赋和努力在自己手里,但运气来了,你也得接得住。”   邹丽讪讪一笑:“你说得对。”   许轻轻拎起布包站起身:“走吧,去晚了食堂的红烧肉该没了。”   ……   下午的课是台词训练。   一直到四点半,一天的课程才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夕阳西斜,照在道路两旁的老槐树上。   许轻轻告别了邹丽,刚走到大楼外,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卿同学!”杨卫国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还带着点喘,“我看你今天好像没骑车?我送你吧,我有车。”   他拍拍身侧那辆黑亮亮的崭新二八大杠,憨厚笑道:“刚买的,永久牌,后座能带人。”   许轻轻看他一眼,脚步没停,礼貌而客气地说:“不用了,我家挺远的,你不顺路。”   “那你家在哪个方向?我不赶时间的,可以先把你送回家了我再回去。”杨卫国追上来,推着车跟她并排走着,语气一副熟络的样子。   许轻轻被他缠得有点烦了,正要开口拒绝,目光忽然扫到巷子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就在早上那个位置。   车头朝着她的方向,挡风玻璃在斜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就那么坐着,隔着一条不宽的巷子,静静看着她。   那道目光存在感极强。   许轻轻心里“咯噔”一声,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小声对杨卫国道:“真不用,我自己去坐公交车,你快走吧。”   杨卫国却像没感觉到她的异样般,继续咧嘴:“没事的,我骑车技术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哎呀大哥,我求你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赶紧走吧。   许轻轻感觉那道目光又凛沉了几分。   她没往那个方向看,只能假装不认识,攥紧布包袋子,低着头,打算从吉普车旁绕过去。   她走得很快,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经过车头的时候,她余光没敢往车那边扫,只盯着前面的路。   就在她快要走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杨卫国骑着自行车追上来的声音:“许知卿同学,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车里的视线忽然落到他身上。   杨卫国虽然人看起来憨厚,但敏锐度还是有的,他立马就察觉到了停在路边的大吉普里有道目光在审视他。   他骑车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过去。   那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身的黑漆擦得程亮,车牌是军区的,光那副特殊车牌就够普通老百姓多看两眼的。   驾驶座里坐着一个男人,隔着距离看不清五官,但那股沉稳矜冷的气质和压迫感,隔着半条巷子都能感受到,笔挺峻拔的姿态,气势冷冽得像是坐在作战指挥室一般。   “谁啊这是……”杨卫国的表情带着一丝迟疑。   沈霆屿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低头快步走过的女人身上,又往旁一瞥,掠了眼那个推着自行车追上来的年轻男人。   难怪早上送她来的时候,她不让他送到大楼门口。   沈霆屿目光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嘴角微微压了一下,脸色冷下去几分。   许轻轻终于拐进旁边的一条街道,布包带子滑下肩膀也顾不上了,小跑了好一段路才停下。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在心里把杨卫国那憨包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骂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心虚什么?   她跟杨卫国什么关系都没有,清清白白,大大方方,跑什么?   等心跳慢慢平复,她才直起身,把布包重新挎好,往巷子外面走。   刚往前走了几步,便蓦然停下。   那辆吉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停在了她对面。   车窗降下来,隔着几步开外的距离,男人侧首,黑眸如讳投过来。   在这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中,许轻轻的步子有点迈不动了。   qaq。 第31章 大事不妙:一点也不懂怎么哄媳妇儿   许轻轻站在巷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深灰色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军绿衬衫,骨腕分明。   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他缓缓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但那冷淡侧脸透出的意味却很明显,如果她再不上车,就大事不妙了。   许轻轻在巷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磨磨蹭蹭上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没看他,把包搁在膝盖上,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没说话,也没看她。他发动引擎,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这次他没提前开暖风,车里异常的冷,再加上车厢里不可名状的沉默,让许轻轻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有力,姿态松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股愠色。   让整个车里的气压都变得很低。   许轻轻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连呼吸都有点干巴。   “咳。”她清了清嗓子。   沈霆屿没反应。   “那个……你今天不忙啊?”她语气故作轻松,“我还以为你已经回部队了呢。”   沈霆屿仍目视前方,冷然不语。   许轻轻:“……”   她鼓了鼓腮帮子,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转过来,搓了搓肩膀:“车里有点冷,要不把暖风打开吧?”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把按键扭开。   暖风缓缓吹出,车里霜降一般的温度终于暖和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暖气呼呼地吹着,   气氛重新变得沉默。   许轻轻又偷偷看他一眼,男人下颌线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薄唇抿得很紧。   并未因车内暖气而有任何松动。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两圈,眼眸流转片刻,小声说:“这条围巾,你戴着还挺好看的。”   静了两秒。   沈霆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纡尊降贵地:“嗯。”   一个“嗯”,就没有下文了。   许轻轻等了几秒,确认这个“嗯”就是全部的回答了,嘴角抽了抽。   无语,她都主动找几次话题示软了,他还是这幅冷淡倨傲模样,她干嘛还要热脸贴冷屁股。   她和那杨卫国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她怕什么?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   许轻轻在心里傲娇哼了声,将头一扭,靠着窗户闭上眼,自顾小憩了。   ……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的林荫道。   一在家门口停下,许轻轻就先一步下了车,也不等沈霆屿,便迈着小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屋。   沈霆屿落后几步,看着女人背影,下颌依然抿着。   屋里传来宋谨华的声音:“知卿回来了?霆屿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   沈霆屿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女人嗓音脆甜地和他妈说着话,垂头,把搭在肩上的围巾扯下来,在修长手指上交叠几圈,漫不经心扔进了车里。   进了玄关,换鞋,挂大衣。   他抬起视线,落到墙上的那只帆布包,上面印着“京市电影制片厂第一届演员培训班”字样,疏懒收回视线。   许轻轻已经放下东西进厨房去帮忙了。   晚饭是宋谨华一手张罗的,尽管这两天家里少了个沈芳菲,但她还是做了好几个菜,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许轻轻洗了手过来,像往常一样在桌边坐下,接过宋谨华递过来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神情一点也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去了趟书房,晚几步才过来。   他坐到许轻轻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自己碗里,整个过程没看对面的女人一眼,也没说话。   宋谨华夹菜的动作却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看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   许轻轻低头吃着饭,眉眼安静,不发一语。   沈霆屿姿态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夫妻之间只隔着一张饭桌,不远不近,可全程零交流,连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   宋谨华觉得不对劲。   早上出门时俩人还好好的,傍晚回来就又僵上了。   这是吵架了?   她先给许轻轻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沈霆屿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开口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霆屿,给你媳妇儿夹块鱼,她爱吃。”   沈霆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要吃自己夹。”   宋谨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看一眼许轻轻,儿媳妇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抬头对她笑了笑,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宋谨华重新掬起笑脸,给许轻轻盛了碗汤,说:“喝点汤吧,这两天降温了,你上一天课回来,肯定饿坏了吧,快暖暖身子。”   “谢谢妈。”许轻轻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温柔,一如既往。   可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垂着,却没有看沈霆屿。   沈霆屿也没有看她。   这下宋谨华确认,两人应该是吵架了,在闹小脾气呢。不用说,肯定是儿子的臭脾气又犯了,说了或是做了什么惹儿媳妇不高兴的话和事。   这个犟种,随了他爸。   他爸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大老粗直男一根筋,一点也不懂怎么哄媳妇儿,老是惹她生气,经常把宋谨华气得不行。偏偏他还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理直气壮的。   宋谨华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吃完饭,许轻轻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宋谨华按了回去:“你别动了,休息去,让霆屿陪你出去走走吧。”   她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   许轻轻不想在家跟沈霆屿面对面杵着,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拿上一条披肩,便出了门去。   这个年代人们夜晚的娱乐活动并不多,家里有电视剧收音机的,就一家人一起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基本九点钟不到就开始睡觉了。   军区大院的部队作息更是固定,一般晚上刚吃完饭还会有人出来遛弯活动,到了七八点,小区里基本就见不到什么人还在外面瞎溜达了。   也好,省得清净。   许轻轻拢了拢披肩,独自走在树荫小道上。   一想到待会儿回去,又得面对宋谨华的同房督促,她就烦闷。   另一边,宋谨华把厨房收拾干净,擦着手回到客厅,却见电视还开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楼上的卧室门关着,她又往书房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过去,推开门。   沈霆屿靠在椅子里,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书桌上,手枕在脑后,面前摊着本军事理论,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户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陪知卿出去走走吗?她人呢?”   “出去了。”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板着个脸。”宋谨华盯着他,“人家知卿哪点惹你了?还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沈霆屿眉头微蹙了一下:“没有。”   “没有?没有你给人甩脸子?”宋谨华气不打一处来,儿子这臭脾气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得像块石头,忍不住数落他,“瞧你刚刚那什么态度?一个大男人,哄哄自己媳妇儿,又不会少块肉。”   “去,出去找找她。”宋谨华下巴一抬,“跟她说几句软话,道个歉,小两口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把话说开了,床头吵架床尾和。”   沈霆屿坐着没动。   宋谨华板脸瞪他一眼:“去啊,还要我押着你去不成?”   沈霆屿无奈,慢慢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推开门,走进夜幕里。   军区大院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地斑驳。   时不时有人家窗户里传出说话的喧闹声,收音机广播声。   沈霆屿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没看到许轻轻的身影,大晚上的,她能溜达去哪儿。   大院晚间,只有生活区东边的篮球场那片热闹点,球场是几年前军区修给家属用的。沈霆屿偶尔休假在家,也会来这边晨跑,白天常能看到有人在这儿打球。   此刻昏黄的路灯下,几个年轻人正在那儿打得火热。   沈霆屿本没注意,视线忽然一扫,发现许轻轻站在球场不远处的台阶上。那几个小伙子一见有漂亮姑娘观战,顿时来了劲,运球投篮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卖力。   篮球被拍得哐哐响,运球运着运着忽然来了个背后换手,在胯/下来回倒腾,动作浮夸得像在表演。   有个年轻人投完篮,手还维持着投篮的姿势,便立马转头,朝许轻轻的方向咧嘴笑了下。   许轻轻也捧场地鼓起掌来。   旁边几个小伙子顿时起哄,好像那人中了什么大奖一般,在那儿勾肩搭背地打趣他。   沈霆屿站在球场另一端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颌线却愈发抿紧了。   过了会儿,那个投篮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瓶北冰洋汽水,朝许轻轻走去。   他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许轻轻摆了摆手,那人却不走,还在说什么。这时另一个打球的同伴也跑了过去,抹着脸上的汗,笑着逗了句乐,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许轻轻接过了那瓶汽水,笑吟吟说了什么,那小伙子红着脸挠挠头,兴奋地倒退着跑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得一个趔趄,又被远处的同伴一阵起哄取笑。   沈霆屿远远瞧见这一幕,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下彻底冷了下来。 第32章 不是保姆:“她姓许。是我妻子。”   许轻轻拿着那瓶汽水,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球场另一端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肩头,深灰色大衣,笔挺军裤,整个人融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许轻轻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坝子上几个小伙子还在热火朝天打球,不时朝她这边瞟来两眼,许轻轻却没心思再看了,犹豫了会儿,还是抬脚朝树下走去。   走到近前,男人的面容在路灯下渐渐清晰。   头顶的光晕,将他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缀着零星光点,看起来有点冷。   “你怎么出来了?”她开口问。   沈霆屿没有回答。   夜晚的风凉飕飕吹过来,许轻轻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视线落在对面球场上,嘴角抿得笔直,一丝弧度也无。   “怎么?你要去打球啊?”许轻轻看了一眼,“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沈霆屿目光终于从球场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莫名晦邃,瞳孔里映着远处的光,黑压压的,语气也很淡:“你还知道我受伤了。”   许轻轻:“?”   我昨晚都撞见你在换绷带了,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了呀。   不是,你这语气是几个意思?   从今天下午在培训班回来,看到杨卫国纠缠她,他就一直摆着这副臭脸,到底给谁看啊?   不是他自己三令五申,俩人只是形式婚姻,他对她没有兴趣的吗。她又不是给他戴绿帽了,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许轻轻也真是醉了。   她本想着,尽管俩人迫于无奈结婚,但大家互相忍忍,至少眼下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从他这次从滇南前线回来,她就一直在尽量配合他。   毕竟她许轻轻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很清楚,宋谨华一直对她温和有加,就算在最开始她和沈霆屿关系最僵的时候,作为婆婆,也没有为难过她,甚至对她比许建设那个血缘上的亲爹还好。   她不想让老太太操心。   谁曾想,沈大团长的脾气还真是喜怒不定,难以伺候。   你有脾气,本小姐还有脾气呢!   “哦,那你自己慢慢逛吧,我回去睡觉了。”她语气满不在乎,转身就走。   沈霆屿眉峰微蹙,没说话,沉着脸立在一旁。   等了一会儿,再侧首看过去时,女人已经拎着那瓶别的男人送的汽水,慢悠悠走远了。   沈霆屿抵了抵下颌,忽而气笑。   ……   球场上,几个小伙子打完了一局,正撑着膝盖喘气,却发现刚还在台阶上的漂亮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几个年轻人顿时兴趣缺缺。   球滚到场边的草丛里,也没人去捡。   那个投篮的年轻人叫刘东升,是军区后勤处刘主任的儿子,正擦着汗往场边走,忽然看见树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愣了一下:“咦,那不是沈大哥吗?”   因着后勤刘主任以前是沈老司令部下带出的兵,所以刘东升便托大跟沈霆屿称兄道弟,管他叫一声大哥。   几个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路灯下,沈霆屿还站在那棵梧桐树旁,看不清表情,好像正瞧着他们这边。   “还真是。”另一个小伙叫李勇,是隔壁楼的,也住在大院里。他悄悄冲刘东升使使眼神,小声道,“你不想打听打听那姑娘的事?”   刘东升想到什么,便咧嘴冲远处喊道:“沈大哥,过来玩会儿呗!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滇南了?啥时候回来的?”   沈霆屿的目光从许轻轻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那几个小年轻身上。   他顿了片刻,从树影下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踱到球场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映得半明半暗。   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伤了,打不了。”他说。   刘东升本也醉翁之意不在酒,闻言只是遗憾“哦”了一声,“那可惜了,您可是咱们大院打球最厉害的,我们还想跟您切磋切磋呢。”   刘东升捡起脚边的篮球,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沈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行吗?”   沈霆屿没应声,只提了下眉。   刘东升便笑嘻嘻凑近了些,一副熟稔的口吻:“就是那什么……你们家那个保姆,就那个长得特别好看,很年轻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啊?是您家新请的保姆吗?。”   沈霆屿下颌微动,视线扫过来,冷冷地审视着刘东升。   刘东升没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还在自顾说着,语气里满是血气方刚年轻人的热烈:“她有没有对象啊?我注意她好几次了,就是一直没好意思上去问。她长得可真好看,比电影画报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嘿嘿,而且她人也很好,刚才我在这儿打球,她还给我鼓掌来着。”   另外几个小伙子见状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她肯定是专门来看刘东升打球的!”   “刘东升你小子可不许独占啊,公平竞争!”   “你们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姑娘理你们了吗,就竞争竞争的……”   “我们爸妈至少允许我自由恋爱,你家老爷子准你娶保姆吗,你就上赶着?”   刘东升被一群兄弟说得脸色涨红,急赤白脸道:“去去去!怎么不让?保姆怎么了,保姆也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只要男未婚女未嫁,我就愿意娶她怎么了!”   沈霆屿站在几个毛头小子面前,眼神一点点冷冽下去:“谁告诉你们,她是我家保姆的?”   刘东升愣了愣:“啊?不是保姆,那她是……”   听沈家隔壁那个江大婶说,那小姑娘就是沈家新来的保姆啊。   之前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说她是沈霆屿新娶的媳妇儿。   真是笑话,以沈家那样的门庭地位,沈霆屿真要是结婚,别说军区大院了,就是上头国防部和各大佬们都是要来喝喜酒的,怎么可能结了还没人知道?还只是娶的一个小保姆?   虽说那姑娘的长相气质,确实不像一个小保姆,但这事儿刘东升其实已经悄悄找江大婶打听过了,听说她是来替沈家之前那个保姆帮忙代班的。   所以,严格来说,她不算是保姆。   等以后他们处了对象,他就去求他爸,在文工团或是后勤部,给她找个体面工作,就不会再有闲言碎语了。   刘东升都已经想好了,若以后他们生个女儿,就叫刘小丽,跟她一样美丽,嘿嘿……若是生个儿子,就叫刘小强,跟他一样强壮。   沈霆屿目光落在刘东升脸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刘东升沉侵在自己对未来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中,完全没意识到面前这位沈大团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了。   “她姓许。”   沈霆屿嗓音淡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我家保姆,而是我妻子。”   这句话一落地,不亚于五雷轰顶。   刘东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嘴巴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张的弧度,却怎么都合不上。   手里的篮球猛地从掌中滑落,在地上‘砰砰’弹了几下,滚进草丛里。   “……”   死寂,一片死寂。   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话。   有人低头抠脸,有人假装看向远处,有人咽了咽口水。   一阵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背发紧。   沈霆屿冷冷乜几人一眼,转身而去。   ……   许轻轻烧了两壶开水提到楼上,兑在浴桶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换上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披在肩上,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面霜。   面霜是前两天刚在百货大楼买的,贵点的东西确实好用,擦了两天皮肤摸起来就滑滑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用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儿,一点点按摩。这时,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   许轻轻的耳朵竖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卧室开着窗,正对院子下边,在寂静的夜晚能听到穿过院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既沉且稳。   那脚步声进了玄关,停住,好像在换鞋,然后又进了客厅。   宋谨华说了句什么,沈霆屿回了个低沉的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   随后,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许轻轻放下手里的面霜,心想今晚沈霆屿应该就在书房将就睡了。反正宋谨华已经看出他俩闹了别扭,既然如此,那她也不用再下去演戏了。   她照了照镜子,拧上面霜盖子,准备起身睡觉。   掀开被子躺到床上,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书翻看起来。   没过几分钟,一道脚步忽地从楼梯拐角的方向传来。   许轻轻蓦地抬眼,仔细辨别了一会儿。   很沉,很重——不是宋谨华上楼的声音。   他来干嘛啊?   来找她吵架?还是又要说一些什么警告她安分一点,不要在外面和其他男人勾勾搭搭的话?   许轻轻:“……”   走廊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隔着楼板亦压得人心里发慌。   许轻轻丢开书,将自己缩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盖住半张脸,屏息听着那声音一直从楼梯口走到楼廊尽头,朝着她的卧室而来。   然后……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房间里,许轻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没有敲门声。   四,五,六。还是没有。   又过一会儿,她索性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像做贼一样踮起脚尖,轻手轻脚挪到门口。   走廊外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等了半天,许轻轻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但她一低头,便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影子,那影子如山如峦挡住了走廊上的灯光,在地板映出一幅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迫近。   许轻轻下意识屏住呼吸,侧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一门之隔。   沈霆屿站在走廊上,垂眸看着面前紧闭的门。   壁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他肩上,将深灰色的大衣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了很久。   抬手,指节将要碰到门框时,又顿住了。   收回手,垂在身侧,缓缓攥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终于叩上去。   正贴着门板偷听的许轻轻,冷不防被那叩门声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   门锁“吧嗒”一声。   她把门反锁了。   走廊里,沈霆屿听见那声清脆的锁扣响。   手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第33章 他可能要升了:“你嫂子都有事,我就不能有事?”   第二天早上,许轻轻下楼的时候,饭厅里只有宋谨华一个人。   桌上摆着早饭,碗筷却只有两副。   宋谨华拿了一碟酱菜从厨房出来,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笑了笑:“起啦,粥刚煮好,快来趁热吃。   许轻轻走到桌边坐下,扫了眼对面的空位。   “霆屿一早就走了,说部队有急事,连早饭都没吃。”宋谨华把粥碗递到许轻轻面前,看了她几眼,说,“你们俩,昨晚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今儿个早上她亲眼看到儿子从书房里出来的,说明昨晚他压根没在楼上卧房睡。哄个人都哄不好,真是出息。   许轻轻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   宋谨华见她这样,便没再问,给她夹了一筷子酱菜,“你别往心里去,霆屿这脾气打小就朝他爸,是个倔的,不会哄人。”   “但你爸这人啊,是心头热,就是嘴上不会说。当年我跟他生气,他能三天不跟我说话!等第四天见我还不理他,就自己去学着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端到我面前,说一句“吃吧”,喏,这样就算认错了。”   许轻轻听宋谨华讲起她当年和沈霆屿父亲的故事,觉着沈霆屿那又臭又硬的脾气还确实挺跟他爸一脉相承。   能跟自己老婆冷战三天不说话,这是等着媳妇儿主动去哄他呢?   “妈跟你说这些,不是给那臭小子开脱。”宋谨华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和蔼,“妈是过来人,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嫁进咱们家,没办酒席,连个像样的婚礼也没有。他倒好,一结婚就去了前线,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回来了也不疼人,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块似的!”   许轻轻见宋谨华这么埋汰自己儿子,忍不住笑了下。   见她笑了,宋谨华也笑笑:“所以你千万别多想啊。他就是那个德性。”   “嗯,我知道的,妈。”许轻轻点点头,“我没多想。霆屿是军人,部队有事肯定得回去,我理解。”   她怕只怕,多想的那个人是他。   ……   京市西郊,某装甲部队驻地。   营房前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停在单杠上,远处的靶场传来零星的枪声,新兵连的士兵正在训练。   曹磊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吹了一口正要喝,忽然听见一阵引擎声。   一抬眼,就见沈霆屿的吉普车从主干道那边开了过来,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停在了楼坝前。   岗位兵看见车牌,立正敬了个礼。   车门打开,军靴踏地,沈霆屿从驾驶座下来。   他一袭笔挺军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颌线。   曹磊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那道冷峻身影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   “你不是有一周病假吗?”曹磊上下打量他一眼,嘴里啧啧两声,“大早上的跑部队来干什么?不在家好好养伤,跟你的漂亮媳妇多待几天?”   沈霆屿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家待不住。”他迈步往办公楼走。   “待不住?”曹磊跟在他后头,眼里顿时多了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我看你是跟媳妇儿吵架了吧?莫不是昨晚被赶出来了?”   沈霆屿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两人进了办公室,曹磊从裤兜里掏出包烟,递了支过去。   沈霆屿没接,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看着那群正在操练的士兵。   “怎么了这是?”曹磊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一大早跑这儿站岗来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仔细看才发现,沈霆屿眼下的青黑好似比平时重了一些。   这人回去养伤两三天,竟是比在滇南战场昼夜不眠时还磋磨的样子。   多年的老搭档了,一瞧他这模样,曹磊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家伙哪是在养伤,分明是心里窝着火,跑部队来消气了。   “滇南那边的战况报告。”沈霆屿回身,目光落到墙上的军事地图,“交上去没?”   “交了,批都已经批了。”曹磊拉了把椅子坐下,“上面对你这次的指挥评价很高,尤其是拔点作战那次,说你“临危不乱,指挥果断”。所幸你这次负伤没伤到要害,不然咱们军可要损失一位未来的将才了。”   “后面这句也是上头说的?”沈霆屿睨他一眼。   “嘿嘿,这句是我加的。”曹磊笑道,“放心,指日可待了。”   沈霆屿这次在滇南立了功,从他们开拔回来,部队里就都在传,他可能要升了。   以他的年纪,这个速度,不说是火箭,至少也是同批里的头一份。但升调这种事,也不是只看战功。还有资历,人脉,派系,方方面面都要平衡。   现在就看上面的意思,会把他调到哪个位置去了。   “老路那边。”沈霆屿忽然开口,“是不是要动了?”   曹磊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路是他们师的装甲特种旅旅长,但常年训练驻扎冀北,前段时间就传出他要升调,去南方军区。他要是走了,位置就空出来了。部队里都在猜谁会接,有人说是副旅长韩炜,有人说是从上面空降……毕竟那支部队素有狼军之师威名,一般人根本镇压不住。   曹磊缓缓皱眉,把烟掐了,十年老搭档,他知道沈霆屿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   他这是把目标放在了特种旅那边。   沈霆屿转身,看向曹磊:“上面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曹磊没好气道,“上面有意提你当副旅长,但不是去老路哪个位置!”   沈霆屿眉头微皱了一下。   “陆军的合成旅,编制比咱们这儿大,装备也比咱们新,位置也离京市近。那个副旅长到年龄了,上面想把你调过去。那个位置,比你留在咱们师提副旅长含金量高得多。你要是去了那儿,干两年再往上走,比在这儿快多了。那边离政治中心近,机会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沈霆屿没有接话。   他目光落在那张军事地图上,看着那条蜿蜒的国境线,看着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等高线和火力点,沉默着。   半晌,他开口了,“那老路那边,谁接?”   “你疯了,难不成还真想接老路的摊子?”曹磊激动起来,“那支部队可是全军的尖刀旅,最难啃的骨头,多少人眼睛盯着!你有没有想过,去了那边,日子能好过?”   沈霆屿看着曹磊,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骨,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坚定的眼眸。   “我知道。”他说。   “我会向上级申请,自请调任。”   ……   今天周二,不用去培训班。   许轻轻去了制片厂,把赶出来的那部译制片台本递交给安科长。   中午在食堂打饭时遇到宁珺,宁珺拉着她的手走到角落,神秘兮兮道:“你听说了吗?我们制片厂最近要筹备拍一部农村题材的电影,由秦向野导演操刀,正在全国选角呢!”   宁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   上面有块不大的位置印着几个黑字:“《老窖酒镇》主要角色全国征选。”下面几行小字,写着报名条件、时间、地点。最后还有一句:欢迎各地文艺团体及个人踊跃报名。   许轻轻接过报纸,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则告示,不可思议:“怎么我在培训班都没听说这事?”   “那我咋知道,反正现在我们制片厂好多小姑娘都准备去面试了,你不打算去试试?”   “去,当然要去了。”   “时间就在这周六。”宁珺指了指告示上的地址,“到话剧团去初选。不过……你们安科长那边,肯放你走吗?”   “安科长那边,我会去说的。”   许轻轻把报纸叠好收起来。安科长肯定是不愿放人的,但她既然有办法说服她让自己去上培训班,就有办法让她同意自己去参加电影选角。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待很久了。   翌日一早,许轻轻特地比平时早出门一刻钟,赶上第一班公交车。   到培训班教室的时候,还没来几个人。   邹丽也没来,许轻轻便放下包,先去打了点开水回来。   过一会儿,邹丽终于姗姗来迟,许轻轻忙放下杯子,从布包里掏出那份报纸,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告诉你个事!北影制片厂要选角了,秦向野导演的新片,正在全国征选,我打算这周六去试试。”   邹丽低头看了一眼那则启事,却只是“哦”了一声,坐到座位,不咸不淡地说:“挺好的,你去试试呗,说不定就选上了。”   许轻轻本来还以为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邹丽,她一定会跟她一样激动得不行。   结果她却如此平静。   顿了一会儿,许轻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啊…知道啊。”邹丽眼神躲闪了下,不以为意地扯扯嘴角,“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这种所谓的全国征选,就如同大海捞针,说不定人家主角早就已经内定了,哪儿还轮得上你我啊?去了也是白去。”   “况且这是个农村戏,演的都是农村妇女,你瞧你的长相身段,哪点儿像个农村人啊。”   许轻轻默然片刻。   邹丽明明知道了,却没跟她提起这事。   现在还话里话外还都是对她的否定,以及无形的劝阻。让她不太舒服。   “话也不能这么说。”   许轻轻表情也淡了几分,把报纸收起来,“你这个人就是太悲观。我就是去试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行,你爱去就去吧,反正这种内定的角色,是轮不上我们这些没门路的普通人的。”邹丽哂然。   许轻轻皱了下眉,没再和她多言,回到自己座位。   ……   一直到周五傍晚,沈芳菲从学校放假回家,沈霆屿也终于从部队回来了。   许轻轻今天在培训班结束得早,就没让宋谨华下厨,自己在厨房忙活晚餐。   听到外边汽车的引擎声时,她站在窗户里望了一眼。   沈霆屿穿着制式的军服,身型笔挺,步伐朗阔,裹就一身冬日寒风从外头大步进来,浑身气场让这宁静的院子都顿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才几天不见,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感又回到了他身上。   许轻轻收回视线,把手里刚洗好的苹果咔嚓削成了两半。   沈家又热闹起来。   客厅里,沈芳芳正咋咋呼呼说着下周她们学校开运动会的事,宋谨华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听着。   许轻轻端着切好的果盘去客厅,沈芳菲问她:“嫂子,明天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们去后山溜冰场玩吧,我约了几个同学,叫上我哥也一块儿!”   “明天我有点事。”   正好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沈芳菲问起,许轻轻便顺道提了出来,“制片厂那边的事。”   其实是她要去话剧团面试选角。   “怎么周六还要加班啊?”沈芳菲拿起苹果啃一口,含糊地嘟囔。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沈霆屿拿着份文件从楼廊那边走出来。   沈芳菲立马道:“哥,明天去滑冰呗!后山那个溜冰场开了,我同学说可好玩儿了。”   还记得以前小时候,她哥经常带她去滑冰。沈芳菲好怀念小时候的光景,但自从她哥进部队后,就再也没有带她去玩过了。   “不去。”沈霆屿看都没看她一眼。   “为什么呀?你明天又没事。”沈芳菲翻了个白眼。   沈霆屿慢条斯理顿步,视线朝这边瞥来一眼,语气很淡:“你嫂子都有事,我就不能有事了?”   坐在客厅吃水果的许轻轻:“……”   她怎么感觉这句话是冲她来的呢? 第34章 电影选角:沈霆屿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许轻轻咬着水果叉,瞟了一眼过去。   但沈霆屿压根没看她,跟沈芳菲说完话,就倒了杯水回书房了。   “我哥真是的……”沈芳菲噘着嘴对许轻轻道,“嫂子你也不管管我哥!”   许轻轻摊手,她哪儿敢管沈大团长呀。   回到厨房继续做她的晚饭,今天这块猪肉买得不错,许轻轻打算用来做个酸菜滑肉。   将五花肉切成不薄不厚的片,码上红薯淀粉腌制几分钟,锅里的汤底烧开后下姜丝蒜瓣和酸菜,最好再来一小勺猪油提鲜,然后再一片片将腌制好的肉片放下去,定型等汤烧沸,再煮上五分钟。   撒上葱花,这锅酸菜滑肉汤就可以出锅了。   许轻轻尝了一口,肉煮得又嫩又弹,若是再蘸上一点调料,香得能把人舌头都吞进去。   她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素三鲜。   最近好几周没去农贸市场和供销社了,前两天听宋谨华提了一嘴,说是最近市面上在闹菜荒,好多菜都涨价了。连白菜都从之前的两分钱涨到了近一毛,好多人都用板车去一车一车抢货往家囤呢,就怕过年那阵没菜吃。   不过好在军区大院这边的物资供给一直都是足的,军属优先保障,所以就算外面开始哄抢了,大院这边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饭菜做好,还没端到客厅,沈芳菲就寻着味儿来了。   看到那一大锅香气扑鼻的酸菜滑肉汤,沈芳菲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好香啊,我来端我来端!”   每次周末回家,她就盼着能吃到一顿嫂子亲手做的饭,比她妈和哥做的都好吃。   今天这道菜确实受欢迎,不仅沈芳菲和宋谨华吃得连连称赞,就连沈霆屿也多夹了几筷子。   吃到最后,大半盆滑肉见了底,就剩一点酸菜还在,沈芳菲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主动表示今天由她来洗碗!   “洗个碗还让你洗出自豪感来了。”宋谨华嗔她一眼。   许轻轻笑笑起身:“那就你洗吧。”   她手头好多事等着做呢,前不久沈芳菲两个同学又来找她定了两件衣裳,还剩一圈锁边没做完。明天去面试,一会儿她也得好好准备。   看着许轻轻去了杂物房,宋谨华朝坐在客厅那边的沈霆屿示意了下。   沈霆屿端着茶杯,没动。   宋谨华又冲他使了一下眼色,下巴还朝杂物房那边点了点。   “……”   沈霆屿抿唇,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就在宋谨华急得要过来拽他时,他忽然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不急不慢站了起来。   ……   杂物房的门半掩着。   许轻轻坐在缝纫机前,旁边堆着几块裁好的补料,和一卷还没用完的锁边线。   她把一件做到一半的衣裳铺在桌上,沿着领口慢慢走线,手指不急不躁按着布料往前推着,脚下缝纫机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的,低着头剪影,脖颈修长像一只栖在湖边饮水的天鹅。   沈霆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杂物房不大,缝纫机便占了大半,柜子上搁着一摞布,空气里浮着棉絮和布料的味道,还有客厅飘过来没散尽的饭菜香。女人坐在那里,是一副很温馨的,很日常的生活画面。   她低着头,没发现他。   沈霆屿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弧形阴影,下巴因认真而微微抿着,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活儿上。   终于做完一边,许轻轻把线头剪断,拿起衣裳对着灯光看了眼,才算满意。   忽然,她察觉门口那有道影子。   顿了顿,她回过头。   “有事?”   沈霆屿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件衣裳,想起那天在百货大楼买的那件羊绒大衣,她明明很喜欢,却一次没见她穿过。   “明天几点?”他问。语气平静。   许轻轻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太明白他问这个的用意,难不成他要送她?   他刚不是还和沈芳菲说他明天有事,没空吗。   不过就算他有空,许轻轻也不打算让他送。她是要去面试选角,在事情没有定数之前,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和沈家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碰撞。   那是她自己的事。就像他部队上的事,她也从来不会过问一样。   她转身,拿过另一件衣裳铺到桌面上:“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坐公交车去就行,很方便的。”   窗外夜色渐浓,银月皎皎。   身后安静了一阵。   沈霆屿半晌没应声,也没动静,许轻轻便以为他走了。   结果等了一会儿,她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你还有话要说?”许轻轻疑惑地歪头。   是啊,他现在站在这儿,到底是想干嘛呢,沈霆屿自己也说不清楚。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脸上隔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   许轻轻又等了会儿,转身把一个新线轴装上缝纫机,继续忙碌:“没什么事的话,麻烦帮我把门带上。”   沈霆屿:“……”   两秒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脚步声很沉。   许轻轻又回头看了眼,都说了让他把门带上,还给她大大敞着,真的是……   她自己过去把门‘砰’一声关上。   还没走远的沈霆屿:“……”   ……   翌日一大早,许轻轻便起来收拾。   她特地选了件素净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扎成两股小辫别到耳后,素面朝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灰扑扑的,找回当初她刚穿来时原身那种土里土气的感觉。   许轻轻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沈霆屿正好从书房出来。   两个人同时走到玄关。   沈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眼许轻轻。   她今天这副穿着打扮,恍惚让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已经有点记不起她那个时候是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的。   只剩一个模糊的,灰扑扑的虚影。   这几个月,她变化确实很大,已判若两人。   若不是她今天又穿成这样,沈霆屿都快要以为,她原本就是一个在城里出生长大摩登又自信的姑娘。   许轻轻察觉他的目光有点深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很土?”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期待。   沈霆屿收回视线:“还好。”   气质已经长在身上,穿什么都一样夺人目光。   “还好?”许轻轻有点失望,那怎么行。   她今天去面试可是农村戏,没有淳朴劳动人民的乡土气息,肯定要落选的。   苦恼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了个主意,跑到厨房炤台下去抹了两把灰,在身上还有脸上额头各处都抹了抹,然后又回到客厅,满怀期待地问沈霆屿:“现在呢?”   沈霆屿神情顿时变得微妙,面无表情看她半晌:“你到底要去干嘛?”   “我……”许轻轻眨眨眼,“去加班啊。”   加班?   他目光扫过她,穿成这样,把自己脸抹成小花猫,是为了去加班?   沈霆屿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许轻轻怕他再问,连忙拎上包,早饭也不吃了,转身便往出门去:“我赶时间,先走了。”   坐车抵达话剧团时,刚过八点,大门前已经排起很长的队伍了。   宁珺站在廊柱下焦急地等她,一见到她,就赶紧招手:“知卿!这儿!”   许轻轻跑过去,俩人在队伍后面排上。   “你怎么一个人,不是说准备约你那培训班的同学一块儿来吗?”   “嗐,别提她了。”许轻轻随口揭过,不想提邹丽那事,以后交朋友还是擦亮眼睛吧。   她把对方当朋友,可人家不见得这么想。   队伍前面排着二十几个姑娘,岁数都不大,一个个穿红戴绿的,像是特意打扮过。不过因着时代审美的局限性,这种刻意打扮,反而有种滑稽感。   “你脸上怎么有灰啊?”宁珺忽然发现她脸上有点脏污,说着就要掏出手帕帮她擦。   “哎哎,别给我擦了!”许轻轻赶紧挡住,小声说:“这可是我专门做的妆造。”   “扑哧。”宁珺啼笑皆非,“难不成你以为你往你那小脸蛋上抹点灰,看起来就土啦?你瞧瞧她们,哪个不是浑然天成?”   唉,许轻轻确实有点后悔当初为了跟沈霆屿置气,把原主那些破旧衣裳全都给扔了,不然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是选角,考的就是演技,不是比美或比丑。   她准备的独白台词已经烂熟于心,有信心能够选上。   就在门口一群人闹哄哄时,大门里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对众人道:“按顺序,两人一组进来试戏。”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许轻轻和宁珺排在队列后面,这阵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男女都有,打眼一看起码五六十人。最前面那两个女孩在工作人员的指引进去面试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几组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几分钟就出来了,有的进去待了一刻钟。   出来后表情也各不一样,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满怀期待。   如此大约等了四十几分钟,终于轮到许轻轻她们,宁珺突然有点紧张,拉住她袖子:“知卿……要不,咱俩错开吧。你先进去,我等下一组,这样万一搞砸了,不至于两个人都落选。”   许轻轻见她脸好像都白了,里面又一直在喊“下一组”,只得安慰她:“那我先进去,你先调整一下,不用紧张。”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去。   考场是由话剧团一间排练厅临时改的,舞台上的幕布往两边拉着,上边还贴着几张上次演出完没撕的喜迎国庆毛笔字报,台下摆着一排长桌,放了几个搪瓷缸子,几位选角老师面无表情坐着,显得很严肃。   最中间的主考官便是此次的总导演秦向野,他比许轻轻想象中年轻,才三四十岁的样子,只是表情不太好看,额头上的川字纹紧紧拧着。   几位老师间气氛也不太美妙,有股火药味,像是刚有过一番争执。   许轻轻看了眼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那个姑娘,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忐忑。   这时,左边那位中年女性考官开口了,语气很淡:“姓名,单位。”   俩人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让她们抽戏吧。”考官接着对场助吩咐,然后便有工作人员拿了几份剧本过来,让她们两各自抽签,抽到哪个片段便演哪个片段的剧情。   她们这一组实在是运气不好,一进来就遇到几位考官发生意见争执,那文工团的女孩抽到演一个从小立志想当兵的叛逆少女,却受现场几位考官黑脸的影响,演得磕磕巴巴。   秦导只看两眼就没了兴趣,转头又和旁边一位穿中山装的考官讨论起什么。   许轻轻看了眼自己抽到的片段,这是一个丈夫去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寡妇,在镇子上开了家酒坊,因为有几分美貌,所以被流言蜚语缠身,还被村头光棍流氓觊觎,婆婆要把她赶出去,她不走,在酒坊门口跟人吵了一架。   是个挺复杂立体的角色。   那边,文工团女孩已经演完了,但几位考官都显得兴致索然,互相看了一眼,又争论起来。   但显然,他们争论的话题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她们进来之前就存在的。   轮到许轻轻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   她抬手,把辫子拆开,豁然将头发抓乱,然后又把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让它就那样“伤风败俗”地敞着,好似刚被人羞辱推搡了一番。   再抬眼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绝望干涸的眼神,眼底甚至氤上一层隐忍到极致的红血丝。   她侧过身,便像被人从门里推出来一般踉跄了两步,瘦削的身形在棉袄松松垮垮的包裹下好似弱不禁风。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却是硬的。   她看着前方,好似那里站着一群村头的长舌妇,觊觎她的光棍,还有所有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她的眼神一寸寸扫过去,像在辨认每一个曾经朝她吐过唾沫的脸。   “我男人没死!”   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喊,也没有哭天抢地的闹,只是站在那,用一双刀刃般锋利的双眼,钉着所有人。   这句台词铿锵有力。   那位中年女考官原本正在纸上写什么,笔尖忽然顿住;穿中山装的考官也愣了愣,转过头来,目光落到许轻轻身上。   “他是去替你们上的战场,是去替这个国家扛枪的!没有他们,日本人早就打进老窖镇了!你们倒好,吃着太平饭,睡着安稳觉,就这么盼着他死?!”   排练厅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秦向野缓缓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许轻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她。   许轻轻猛地盯住他,好像他就是那个觊觎她的光棍流氓,眼里满是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上绝望寡妇的泼辣和狠劲:“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这么盼着他死,是想分他的抚恤金,还是好把我家酒坊占走!”   说着说着,她又忽然笑了。   嗓音像渗着血,从喉咙底下生生撕扯出来:“我告诉你们,他不会死的!我男人答应过我,等打了胜仗,他就回来了!我杨秀莲还没给我们老余家延续香火呢……”   一段戏演完,情绪激荡起伏,既有爆发力又有感染力,就连旁边那文工团姑娘都被震撼到怔在那儿不知所措,几个主考官盯着许轻轻,考核厅里半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向野才开口:“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轻轻朝考官席鞠了一躬:“我叫许知卿。” 第35章 男人呼吸变了:他手掌箍得很紧,怕她掉下去。   “许知卿……”   秦向野导演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拿起笔地在名册本上打了个勾,然后道:“行,回去等通知吧。”   就这样?   回去等通知到底是选上还是没选上啊。   上辈子许轻轻试镜时就最怕听到这句“回去等通知”,基本就是没戏的意思。   但她也知道门外还有很多排队等候试戏的人,几位考官这才见了三分之不到的人,是不可能现在就给出结果的。宁珺还在外面等着,她只得先出去。   门外的宁珺一见到她出去,就焦急迎上去:“怎么样?选上了吗?”   许轻轻叹口气:“让回去等消息。不过我自己感觉发挥还是不错的,应该有希望。你也别紧张,一会儿进去是随机抽剧情,发挥出平时水平就行。”   “嗯。”宁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十分钟后,她试完戏出来,哭丧着个脸:“完了完了,知卿,我觉得我没戏了。”   “什么情况,找个地方慢慢说。”两人去话剧团附近的面馆点了碗面,面条端上来,宁珺还在一直自责后悔:“我刚刚就不该那么演的,哎……还是太紧张了,没发挥好,我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台前,还是适合做我的幕后配音。”   许轻轻早就饿了,吃了几口垫垫肚子,问:“你抽到的哪段啊?”   “就那个铁匠妹妹,暗恋男主,后来还去举报酒馆老板娘和人偷情!”宁珺苦闷地道。   “这个角色其实也不好演,内心挺复杂的。”当时和许轻轻一起面试时,文工团女孩抽到的就是这个角色,也因为紧张演砸了。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等通知吧。”   她安慰宁珺几句,两人吃完饭便各自回了家。   ……   许轻轻到家的时候,   看到大门口贴着张红纸通知,说大院傍晚过后要停水两天,后勤部检修老化管道,得周二才能来水。各家各户都拎着水桶去后备储水井那边自己打水。   平时安静的青砖路上,多了几道湿漉漉的板车辙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不少军院家属都拿了水桶往那边去。   许轻轻一看要停水,忙赶回家。   今天周六,沈芳菲和她同学们出去玩了,沈霆屿早上说有事应该也不在家,宋谨华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肯定提不动。她得赶紧去打一点,不然晚上洗澡做饭都没得水用。   等她匆匆赶回去,却看到沈霆屿正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只木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麦色的胳膊。   许轻轻一愣,上下看着他:“你这是……?”   沈霆屿站在院门口看她一眼,她早上出门时编的两股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又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脸上的灰也洗干净了。   “停水了。”他拎着桶从她身边走过去。   许轻轻侧身让了一下,心说我还不知道停水了,我问的是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还在家?   但沈霆屿脚步没停,已经朝着石板路往前走远了。   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了会儿,许轻轻也回家把包放下,去厨房找了两只铁皮桶,快步出门去追他。   沈霆屿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身高腿长步子大,迈得又快,许轻轻小跑了几步:“等等我,走那么快干嘛!”   沈霆屿侧身顿步:“你来做什么,回去吧,我一个人去提就行了。”   许轻轻喘着气追到他身边:“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办完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真的吗?我不信。   许轻轻刚才回家一个人没看到,连宋谨华都出门去跟她那几个老姐妹窜门去了,怎么一早说有事的沈霆屿反而还在家?   不过她也没拆穿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水井那边走。   储水井在大院东边的一个小花坛后,是一口老井了,据说军区大院还没搬来的时候就是附近居民的生活用水。   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矮墙,上面架着个铁轱辘,井绳磨得有些旧了,四周长了些青苔。自从有自来水管后,就很少有人来这里打水了。   许轻轻他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了,都是军院的家属。   十几只水桶在井边排成一排,铁皮的,木头的,塑料的,什么样式的都有。   一看这架势,许轻轻庆幸她幸好跟着来了,不然这么多人排队打水,就那一两桶水哪够一家四口人用的。   沈霆屿接过许轻轻手里的两只桶,也过去排到队伍后面,把桶放在脚边。   许轻轻没过去排,甚至还故意离他远了点,百无聊赖地等着。   排队的人陆续往前挪,这时最前头那个圆脸短发的大婶打完水回头,看见身形挺拔的沈霆屿站在后面,视线一转,又瞧见不远处等着的许轻轻,顿时很大声地招呼道:“沈家侄子,你也和媳妇儿来打水啊?”   沈霆屿略微点了点头:“嗯,张婶。”   “哟,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哩!打水都要一块儿呢。”那短发大婶提着两桶满满当当的水,一滴都没晃出来,一边跟沈霆屿寒暄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还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轻轻。   许轻轻:“……”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的?她上次在还故意在邻居面前说过一次,说自己是来替赵梅代班的。   那头,轮到沈霆屿了。   他弯腰拎起桶,走到井边,把木桶挂在辘轳的钩子上,随手放了下去。   井绳在辘轳上一荡,在井底溅出“咚”的一声。   他不紧不慢,又摇着把手往上提,胳膊上的肌肉慢慢绷起来,在衬衫袖子底下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许轻轻站在旁边看着。   之前别的人摇辘轳时动作都显得很吃力,龇牙咧嘴的直冒汗,还摇一会儿歇一会儿,唯独他,游刃有余举重若轻。那打满水的木桶在他手里,就跟玩具似的轻飘飘。   他接连把四桶水打满,转身时忽然想到什么,往许轻轻纤瘦的小身板看了一眼,又把她拎来那两只铁皮桶给倒回了三分之一回去。   许轻轻:“……”   瞧不起谁呢?   “走吧。”他随手拎起木桶。   许轻轻哼一声,撸起袖子,走过去抓住那两只铁皮桶自信一提。   纹丝不动。   “……”大意了。   早知道这么重,该让他倒掉一半的qaq。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许轻轻也不好意思再去倒水,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提起两只大半桶水歪歪晃晃往前走。   ……   没走出多远,在大院里遇到刘东升也提了个桶过来打水。   见到他们,刘东升的表情好似有些尴尬,涨红了脸,视线扫过沈霆屿时,在后面的许轻轻身上停了一下,又忙不迭地移开。   “额,沈大哥,你们也来打水啊……”刘东升站在路边招呼他们。   沈霆屿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嗯”了声,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许轻轻就更没工夫理他了,她这阵手指被勒得生疼,肩膀也开始发酸,桶沿摇摇晃晃磕在她腿侧,已经溅出来不少水。   她怕等她提到家时,连半桶都剩不到了。   就着她暗暗较劲撑着那两桶水,从刘东升身边走过时,刘东升看她一眼,黯然地喊了声:“嫂子。”   “???”   你喊我啥?许轻轻惊诧地转头。   她还没来得及质问,脚下忽地踩到路边一块石头,手里铁皮桶一晃,连带她整个身子都趔趄了下。   许轻轻赶紧护住桶里的水,脚踝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嘶”一声,没稳住脚下一软,摔倒了,“哎呀!”   刘东升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来扶她。   前面的沈霆屿闻声快步折返回来,推开刘东升,将她扶起来,语气微沉:“摔到哪儿了?”   许轻轻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指了指脚踝:“脚、脚崴了。”   “不过叫你一声嫂子,至于反应这么大吗。”沈霆屿拧眉,脸色不太好看。   许轻轻想反驳,她哪儿知道大院里那些人是怎么忽然好像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她可从来没往外说过。但这阵她脚踝疼得不行,没心思跟他掰扯这个。   他扶着她站起身,低声问:“还能走吗?”   许轻轻试着掂了掂脚,嘴角顿时一抽:“呃,好像扭到骨头了……”   沈霆屿眉头又皱紧了几分,冷冷睨了眼愈站在旁边显得尴尬无措的刘东升。   刘东升嗫嗫张了张嘴,满脸都写着:不关我的事啊……   沈霆屿抿抿唇没说话,直接将许轻轻打横抱了起来。   女人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还轻,沈霆屿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直接腾出一只手,将她像抱小孩那样单手搂着,走到前头,将那四只桶拎挂到手臂上,就这么大步往前走。   除了被许轻轻洒出一半的铁皮桶,他那两只木桶里的水还是满的。   他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像串保龄球一般将四只水桶单手拎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个她啊!   她起码也有九十多斤。   许轻轻趴在他肩头,都惊呆了。   “你左臂上的伤……没事吗?”   沈霆屿没吭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里离家也就两三段路,她这点体重和几桶水,对他一个能负重上百公斤在战场上淬炼过的军人而言,不算什么。   可许轻轻却挺自责的。   她明明是来帮忙提水的,可提不了两个满桶不说,还笨手笨脚摔了一跤,害得他一个人提四桶,还要将她这个累赘给抱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将下巴搁在他肩膀,看着他拎水那只手,手指骨节都勒得泛起深红了。   “要不……我来提一桶吧。”   许轻轻伸手去够那只桶,指尖还没碰到桶沿,沈霆屿的手臂就收紧了。   她整个人被往他胸膛带了一下,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牙齿碰了一下嘴唇,她捂着唇瓣看他一眼。   目之所及,是男人麦色的肌肤,喉结轮廓顺着脖颈往下延伸而去,隐进衬衫领口里。他身上好像沾了股井水的冷冽,混着洗衣皂的气味,清清凉凉的,还蛮好闻的。   “不用。”沈霆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服传到她耳边。   “没事,反正我手空着。”许轻轻自认善解人意,“我是脚扭伤,又不是手扭伤。”   她还是伸手去把挂在他手上最少的那桶水接过来,想着帮他减轻一下负担,……虽然她和水桶的承受力其实还是在他身上,但至少手指不用被勒红了不是?   可许轻轻没意识到,她这一帮忙,就得一只手拎水桶,一只手搂住他肩膀稳住自己身体的平衡。   动作就变成了她两手环在他肩后。   她的腰贴在他肋下,鼓鼓的柔软胸脯与他胸膛隔着一层不薄不厚的衣裳,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右手掌托着她腿根,力道不大,却箍得很紧,怕她掉下去。   她一侧头,唇畔的呼吸就在他颈边,落在他喉结上。   柔柔的,像羽毛拂过。   沈霆屿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许轻轻没察觉。   就这么又走了一会儿。   许轻轻忽然发现,刚才单手拎四只水桶连表情都不变一下的男人,呼吸变了。   他的气息开始粗重起来。   “那个……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声问。   沈霆屿侧首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只是那下颌线绷得很紧,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硬得像刀刻一般,薄唇紧紧抿着,喉结还上下滚动了下。   许轻轻见他这样,确定他是生气了。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气她添乱,还是……被大院里的人知道了他们的婚姻关系?   其实她也挺苦恼的。   她瞒了那么久,怎么忽然间就被人知道了?   “虽然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们结婚的事。我们隔壁那个江大婶,我一直都跟她说的是我帮赵梅来你家代班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听说的。……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   女人的嘴唇一张一翕,贴在他脸庞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如兰气息呵在他耳边。   沈霆屿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箍在她臀上的手掌蓦然收紧几分,霍地顿步,垂眸,面无表情盯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让人知道了?”   许轻轻:“啊?”   不想吗。   可她怎么记得,他跟她一样,一直不想让人知道的啊。   至于他有没有说过这句话,记不清了。   反正至少表达过这个意思。   看着女人疑惑的表情,茫然微张的唇瓣。   这下沈霆屿是真有点生气了。 第36章 抱我上楼:“许知卿。别得寸进尺。”   第三十六章   快到沈家院子时,路上有人经过。   许轻轻连忙把脑袋往沈霆屿衣襟里一埋,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躲什么,都看见了。”沈霆屿淡声道。   许轻轻:“……”   “哎哟,这是怎么啦?”隔壁的江大婶提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瞧见他俩这姿势,眼睛顿时瞪得圆溜,不停地在他俩身上转着,满脸八卦之情掩都掩饰不住。   “江大婶。”沈霆屿略略颔首,“知卿扭到脚了,我带她回去上药。”   “啧啧,可真疼媳妇啊。”江大婶捂嘴一笑,“你们俩结婚的事瞒得也太紧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前一阵听说你去了滇南前线,也没吃到你俩的喜糖,这好不容易回来了,是不是也该请我们这亲戚邻里喝杯喜酒啊?”   “不急,到时候会请您的。”   “行,那我可就等着了啊!”   江大婶笑呵呵走远了,许轻轻才终于把头抬起来,古怪地看了沈霆屿一眼。   他该不会真要请邻里亲戚喝他们的喜酒吧?   当然不可能。   应该只是随口敷衍应付几句。   但许轻轻发现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沈霆屿是个冷言寡语不善言辞的人。上次在许家,她想让他帮她说几句话多要些嫁妆,他硬是冷淡倨傲不开尊口。没想到今天却见识到了他社交周到的一面,能把大院里最长舌八卦的婶子都给摆得服服帖帖。   呵,谁说他不善言辞的?   拐进自家院子后。   沈霆屿放下水桶,直接将许轻轻抱进屋里,放到到了客厅沙发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将裤管撩上去些许,另一只手脱掉她的鞋。   许轻轻穿着白色的袜子。   沈霆屿又把袜子给她剥下来。   手指捏住袜边,轻轻一拽,棉质的白袜顺着她纤细莹白的小腿往下一点点滑落,露出小巧如玉珠般的脚趾头,连指甲盖都是粉白的颜色。   沈霆屿垂着眼睑,表情纹丝不动。   等脱了袜子,才看到她脚踝处已经肿起来了,皮肤微微泛着青紫,将那块骨头都绷得看不出形状。   沈霆屿用拇指按了一下肿胀的地方,许轻轻“啊”一声,疼得缩了下腿,脚趾蜷缩起来。   “别动。”男人头也没抬。   他托着她的脚,从脚底到脚踝,慢慢转了一圈,拇指沿着骨头的走向轻轻按压,每按一处就停下一下,等着她的反应。   那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掌心带着温热。   许轻轻手撑着沙发,指甲掐着垫子,忍住没吭声。   “这里疼不疼?”他抬头问。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一点。”   “扭到韧带了,骨头没事。”沈霆屿松开手,站起身,去房间拿药,“坐这儿别动。”   许轻轻便抱膝缩在沙发上,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霆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盆,打了半盆水,臂弯里搭着条毛巾。   他把盆放在她脚边,让把她脚放进去。   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刚好末过脚踝。   许轻轻正要自己洗,沈霆屿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把毛巾沁湿了帮她擦拭脚踝。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脚,好像刚刚好能将她脚心一手掌握。   这画面,莫名带着几分旖旎。   许轻轻将脚往回收:“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别乱动。”他用了点力气摁住她乱动的脚,语气甚至有点严厉。   许轻轻便不敢再乱动了。   看着他用毛巾包住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搁在他膝盖上。   又拿过旁边的一瓶跌打药油往掌心里倒了点,双手搓几下,覆在她扭伤的脚踝上慢慢揉捏起来。   药油是热的,可他的手掌更热。   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把她红肿的地方揉得更加发烫。   大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她脚踝的骨缝,力道不轻不重,每推一下,许轻轻就疼得缩一下。   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避免自己发出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   沈霆屿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怎么了?很疼?”嗓音低低的。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近乎锋利的剑眉,和那双深邃黑眸里她满脸红扑扑的倒影。   “不、不疼。”她把脸别过去。   沈霆屿微不可察提了下眉梢,又低下头,继续给她推药油。   这次他手指的力道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下,许轻轻悄悄松了口气,可就在她放松时,他的指腹忽然在她脚底某个地方用力按了一下。   “啊啊~~~疼疼疼疼!”   她使劲拍打着他的手。   疼得她差点没忍住一脚踢他脸上。   沈霆屿嘴角极浅地扯了个弧度,若无其事站起身,用毛巾擦着手指:“好了,这两天别下地,卧床静养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自己肿得愈发厉害的脚踝,严重怀疑他刚才是故意的。   可恶,坏人。   ……   傍晚宋谨华和沈芳菲回来,看到许轻轻的脚扭伤了,都来关心她。   饭也不用她做了,水也不用她打了,就连碗筷都是直接摆到她面前,她也算是享受了一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待遇。   沈霆屿还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拐杖给她。   看着那个拐杖,许轻轻总觉得沈霆屿是在嘲笑她。   她扶着沙发试了一下,脚刚一沾地,一股绞痛就从脚踝窜上来。   许轻轻抬头看了一眼楼梯,这楼梯其实也不长,就十几级台阶,平时上上下下不觉得,现在嘛……   她的视线慢慢移到沈霆屿身上。   这阵刚吃完晚饭,才七点半,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椅上,手里拿着本杂志翻看。那边沈芳菲正在看电视,嗑着瓜子,宋谨华在收毛线,也还没有要去睡的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沈霆屿。”   沈霆屿抬起眼,看过来。   许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楼梯,理直气壮地扔掉拐杖:“抱我上楼。”   那头的沈芳菲和宋谨华动作蓦地顿住,几乎是不约而同转头过来,定定看着他们俩。   沈霆屿也看了她两秒。   客厅里几个人都在等着他动作。   只见他慢慢将杂志合上,放到茶几上,站起身。   不急不缓踱步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许轻轻眨眨眼,正要说话,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一只手托住她膝弯,轻轻松松将她从沙发上勾了起来。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在他怀里了,整个人悬在半空,慌忙抓住他衣领才没掉下去。   他面无表情抱着她往楼上走。   沈芳菲见状,在身后笑嘻嘻打趣:“哇哦——哥,很厉害嘛!平时在部队没白练!”   沈霆屿没理她。   许轻轻双手搂着他肩膀,感受到他上楼梯时的步伐又稳又沉,连呼吸都没变,全然没有因为身上多挂个她而有什么变化。   沈霆屿抱着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门被他用脚抵开了半扇缝隙,走廊的光从外面延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叠在一起。   许轻轻心里对他的观感稍微好了点,只要有心,其实他也还是能做到像一位儒雅体贴的绅士的嘛。   就在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么个念头的时候,沈霆屿大步走到床边,像卸货一样把她往床上一扔。   许轻轻落在被褥上,弹了两下,那只受伤的脚跟着晃了晃,疼得她忍不住龇牙。   他当她是什么了?麻袋吗???   她一下子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瞪着转身就要走的男人:“你就不能轻点?”   沈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门外走。   许轻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就有股无名火烧起来。   “给我站住。”   沈霆屿缓缓停住脚步,侧过身,好似幽幽看了她一眼,但走廊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她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许轻轻慢吞吞靠坐在床头,将那只受伤的脚搁在被子上面:“我要喝水。还要洗脸,洗澡。开水瓶里没水了,你去帮我打一瓶。”   沈霆屿看她两秒,转过身,走了。   也没说行还是不行。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了。   许轻轻气呼呼踢了一脚被子,在心里骂了他两句。   大约过了五分钟,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略沉一些。   许轻轻连忙正襟危坐,沈霆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开水瓶。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把开水瓶放到地上,又到窗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半杯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到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行了?”他垂眸睇着她。   许轻轻看着那杯水,伸手去端,却摸到很烫的温度,不由鼓了鼓脸颊:“这么烫,谁喝得下去啊。”   他站在床边,双手抄在胸前:“那要不要我吹冷了喂你?”   许轻轻歪头想了想:“也行。”   沈霆屿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女人靠坐在床头的身影,纤瘦小小的一只,却像个骄傲的雀儿一样昂起头颅,带着点挑衅又顽皮地看着他。   他漫不经心看她片刻,慢慢上前,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的床头板上,俯下身来。   许轻轻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浓眉缝隙里好像有一颗黑痣,他鼻间的气息拂过她额头和脸颊,带着异常灼热的温度。   许轻轻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可她后背已经贴上床头,无处可退了。   沈霆屿黑眸深深攫着她,一只手端起那杯水,垂眸吹了吹,将杯沿凑近她嘴唇,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   许轻轻:“……”   “不是说要我喂吗?”他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低颤。   许轻轻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嘴唇刚张开,男人便推着杯沿压了过来。   她不得不喝了一口,水进嘴里时还是烫的。   咽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只隔着一只搪瓷杯。   等她喝完,杯沿终于从她唇边移开。   许轻轻有点后悔惹他了,以为他喂完水就会转身走掉,可他还俯在床边。   他不慌不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手掌慢慢下移,覆上她脚踝,手指握住她的脚腕,不轻不重,拇指刚好按在骨头凸起的位置,似揉捏又似把玩。   许轻轻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手忽然往上一提。   “啊……”   她整个身子被他从床头拽了下来,后背滑过枕头,肩膀落在床褥上,一头黑发也像瀑布般散开铺在被子上。   手腕也被他另一只手摁住了,压在枕头边,动弹不得。   他身体压下来,贴着她脸颊几公分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透过衬衫布料透出来的体温。   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许轻轻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呆呆看着身上的男人,他的眼神像深冬的井水,幽深,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身体却很滚烫,压在她身上把温度一点点传渡过来。   他的手还握着她脚踝,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脚腕内侧最细嫩敏感的地方,让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许知卿。”他嗓音低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得寸进尺。”   说完,他蓦地松开她,扯了扯衬衫领口。   直起身,从床边退开,转身拉开门。   脚步声缓缓远去。   许轻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脚踝上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 第37章 帮她洗衣服:一件贴身的内衣,米白色。   第二天早上,许轻轻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晨光,院子里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叫着,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受伤那只脚不小心碰到被子,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嘶”她倒吸一口气,彻底清醒了。   低头看一眼,脚踝肿得好像比昨晚更厉害了,皮肤上的青紫洇开一大片,看着有些吓人。   许轻轻都怀疑沈霆屿到底专不专业,她脚这么疼,哪像只扭到韧带,怕是连骨头也错位了吧。   最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她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   周一培训班还有课,就她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上课,连下个楼都费劲,肯定是要请假的。   只是让谁去帮她请呢……许轻轻犯了难。   其实本可以打个电话给邹丽,让她帮忙向田老师说明一下情况。可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就不太想去麻烦邹丽了。   至于沈霆屿,她想都没想过。   她穿上衣裳,准备自己慢慢扶着楼梯下楼,门一打开,刚踮着脚走了两步,就看到沈霆屿上楼来了。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   许轻轻一见到他,就像炸毛的猫一般,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把脸别到一边:“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会走。”   她说着就要从他身侧挤过去。   沈霆屿站在那儿,看着她,没动。   许轻轻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肩膀:“麻烦让让,你挡着我路了。”   沈霆屿眉梢微抬,倒也没说什么,往旁边退了两步。他看着女人像只瘸腿的兔子,倔强地一蹦一跳扶着楼廊往下走。   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灼的视线,许轻轻脊背愈发挺得笔直,抱着坚决不能让他看笑话的态度,愣是身残志坚地单脚蹦到了一楼饭厅。   她一屁股做到桌边,拿起油条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沈霆屿这才不慌不忙地下来,在她对面落坐。   那头宋谨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一会儿吃完我要到你们舅舅家去一趟,你二舅妈生日。你们俩今天要是没事,跟我一块儿去吧?”   宋家是个大家族,宋谨华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青岛。留在京市的只有两个隔房堂兄弟和远戚,平时走动不算密切,但也时不时在来往。   宋谨华那几个堂兄虽然从商,但他们有远见,如今都在培养自己的孩子往从文从政这个方向走。而沈家扎根在军政体系,沈霆屿又肉眼可见的前程无量,是以那几位表舅一直都十分看重他。   这也是宋谨华第一次邀请许轻轻进入沈家的人际关系,说明她已经从心底接受和认可许轻轻这个儿媳妇了。   沈霆屿听出了明白母亲的弦外之音。   他顿了顿,看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却道:“妈,我这脚还没好,去了也不方便,反而给二舅妈添麻烦,还是下次吧。”她不想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又看向沈霆屿。   沈霆屿把碗放下,说了句:“我也去不了,还有事。”他没多解释。   宋谨华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无奈道:“行吧,你们忙你们的,我带芳菲去就行。”   吃过饭不久,二表舅那边就派小轿车过来接宋谨华了,沈芳菲兴冲冲跟着宋谨华上了车,家里便只剩许轻轻和沈霆屿两个人。   许轻轻今天肯定不会出门的。她打算先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洗了,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再翻译几篇稿子。其实她心里还挂念着电影选角的事,脚又伤了,怪烦的,根本没心情做别的。   沈霆屿进了书房,许轻轻也没管他。她又像早上那样,自己跛着个脚,磨磨蹭蹭爬上二楼,把那篓子脏衣服拿下来,搬到院子外边的洗衣槽去浆洗。   冬天洗衣服真挺冻手的,沈家别的电器都置办齐全了,就差一台洗衣机。   许轻轻只得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把热水兑进洗衣槽里。   她在外边来来回回地忙碌,明明脚都肿成那样了,却还像只不知停歇的云雀儿,在院子里穿来穿去。   沈霆屿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会儿她的身影。   女人弯着腰,单脚撑地,把一件毛衣浸到水里,搓了两下,又停下来揉揉脚踝,皱了皱眉,然后继续洗。   她就那么倔着,从头到尾没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更没开口让他帮忙。   沈霆屿垂下眼,手指在窗台叩了两下。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   沈霆屿刚走到院子,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洪亮的汇报。   “沈团长!”   一个穿军绿大衣的警卫员小跑过来,在院门外立定敬礼:“门口有人登记,说是您家里的亲戚,一位叫许曼丽的同志,要不要放她通行?”   沈霆屿脚步微顿。   许曼丽。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问了句:“几个人?”   “就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同志自称是您爱人的姐姐。”警卫员顿了顿,目光悄然往洗衣槽那个方向瞟了眼,又立马收回,补了一句,“那个男同志叫霍晓军,二十出头。”   听到这个叫的霍晓军名字,沈霆屿眼前几乎是一秒就闪过上次许轻轻说起他时眉飞色舞的表情——   “哦~~你是说那个高高瘦瘦、鼻子很挺,单眼皮,长得还有点像基努里维斯的那个——霍晓军啊。”   他移动视线,目光往那边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许轻轻掠了一眼。   几秒后,他语气平淡道:“让他们进来。”   “是!”警卫员转身跑了出去。   那头,许轻轻皱眉停下捶衣棒,这个许曼丽又来做什么?   她都已经得偿所愿和霍晓军在一起了,还往沈家跑什么跑,是生怕日子过得太顺遂不搞事不安宁吗?   站在院子里的沈霆屿忽然转身,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洗衣槽前,看了眼那盆泡着凉水的衣裳,又看了看许轻轻肿得老高的脚踝,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脚不想要了?”他语气很沉。   许轻轻继续洗,瞥他一眼:“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在家。”   “放那儿,别洗了。”在部队发号施令惯了,现在跟她说话也像在下命令似的。   可惜许轻轻不吃他这套,头也没抬:“我自己的脚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沈霆屿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你再这么折腾,等肿消了伤也好不了。”   许轻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继续搓那件针织衫。   沈霆屿抿唇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衣裳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   “回屋。”他把衣裳扔回洗衣槽,水溅了几滴起来落在他袖口,也浑不在意,只抬手将袖口挽至肘间,淡声道,“待着去。”   许轻轻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   男人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腕掌骨节分明,一双握枪的手此时却捉着她的毛衣,低头认真搓洗。   画面虽然违和,但竟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笨拙憨态感……   许轻轻有点想笑。   但她蓦地回神,猛然想起什么,忙伸手去抢:“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洗。”   “能洗?”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洗到一半再把自己摔了,那只脚也废了。”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许轻轻被他这句噎了一下,不管不顾,又要去夺。   “你快还给我!”   两人就这么拉扯起来。   沈霆屿被她扑挠得有点不耐烦了,正打算制服她,“许知卿,你给我消停——”   话音忽然消失。   只因两人争扯间,洗衣槽里堆着的衣裳被翻动几下,最底下那件薄薄的,浅色的半圆形布料露了出来。   是一件贴身的内衣,米白色。   许轻轻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伸手把那件衣裳往水里一按,冲他恼羞成怒道:“我说了我自己洗,要你管!走开啦!”   沈霆屿的手僵在半空。   他目光从那件被摁进水里的内衣上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薄唇抿起的弧度却透着一丝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别过头,把手抽回来。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哟,知卿妹妹,沈团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许曼丽和霍晓军恰在这时来到沈家,隔着矮栅栏看了过来。   许曼丽站在院门外,目光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在洗衣槽里满满当当的一堆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勾起。   看来许知卿在沈家过的,还是整日洗衣做饭干家务的保姆日子嘛。   跟她上辈子比起来,一点儿没变。   许轻轻悄悄瞪沈霆屿一眼,将他推开了些,转身没好气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   “一家人怎么说话这么见外。我和晓军专程来看你,你还不欢迎啊?连口水也不请我们进去喝?”许曼丽看见许轻轻在洗衣服,心里那点不平瞬间就舒坦多了,脸上笑吟吟的,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霆屿不咸不淡看了眼来人,目光在霍晓军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请进吧。”   他不动声色瞥许轻轻一眼,见她并没有盯着霍晓军看。   但霍晓军却一瞬不瞬盯着她。   眼底有诸多情绪浮动。   他沾在沈家的独栋小院外。从他进军区大院起,一路看着这里面绿树成荫,道路笔直,森严肃立的岗哨和一栋栋小楼错落,无处不透着权柄的秩序与威严,心情就难以言喻的复杂。这里面随便一户人家的门槛,都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是他一个穷小子这辈子都无法仰望的。   而许知卿,如今就嫁给了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住在这样可能他到死都买不起的大房子里。   难怪。   难怪她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了他。   “走吧。”许曼丽拽了拽霍晓军的胳膊,将走神的他扯了回来,“咱们进去说话,也顺便参观参观,你未来小姨妹和妹夫的家。”   两人推开栅栏走进院子,这时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那儿没挪动的许轻轻,原来脚崴了,那脚踝还裹着一圈白色纱布。   哈!   许曼丽见状心头更痛快了。   脚崴了都还得当牛做马地洗衣裳,看来许知卿在沈家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惨呀。   许曼丽正暗自得意,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就见沈霆屿突然一弯腰,捞住许轻轻膝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曼丽:“???”   霍晓军:“……”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脖子,“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沈霆屿抱着她转身,语气冷虞:“想脚残废的话,你就再多蹦跶一会儿。”   许曼丽和霍晓军怔怔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冷峻挺拔的男人面无表情将怀里的小女人往臂弯里掂了掂,径直将她抱进屋里去。   全程连看都没看他俩人一眼。   只在迈进门里时,随口丢了句:“自便。” 第38章 你没老婆了:“沈霆屿你居然调查我!”   许曼丽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双腿像被钉在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沈霆屿抱着怀里还在挣扎的女人,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去。   他将许轻轻抱进屋子里后,小心翼翼放到沙发上,还顺手拿了个靠垫垫在她那只受伤的脚下。   动作虽然称不上温柔,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可那举手投足间透出来的细心妥帖,却骗不了人。   许轻轻蜷膝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有几分羞恼,小声嘟囔:“我衣服还没洗完呢……”   “洗什么洗。”沈霆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瞥她一眼,声音冷硬,“等妈回来洗。”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傲娇地哼一声。   沈霆屿抬手将袖口放下来,这才转过身,漫不经心看了门口两人一眼:“喝茶还是水?”   许曼丽猛地回过神来,艰难扯出一个笑容,嗓音变得无比僵硬:“不、不用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知卿。”   她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往沈霆屿身上瞟。   这个男人,上辈子娶了她。   却三年都没碰过她一下。对她永远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漠然模样。   她原以为他对哪个女人都是这样,可眼前这一幕——   夫妻俩一个站,一个坐,甚至好像还在闹别扭,却比刚才搂搂抱抱的画面看着还要更让人碍眼。   像一根刺,扎进许曼丽的眼睛。   他抱许知卿时的动作是那么自然,替她放靠枕的动作那么顺手,就连那副看似不耐烦的语气,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那哪儿是什么把许知卿当保姆使唤,分明是丈夫对妻子的管束和心疼。   许曼丽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霍晓军。   霍晓军脸色比她还惨然,目光失魂落魄落在那两人身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神黯沉沉的,垂在工装外套两侧的手指攥得发白。   “坐吧。”沈霆屿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招呼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许曼丽用力深吸一口气,抬首挺胸,重新扯出一个笑容,拽着霍晓军的胳膊,两人进了屋,在沙发坐下。   沈霆屿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搁在茶几上。   他转身坐到许轻轻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晏然又从容。只是那股上位者油然而生的压迫感,却叫人无法忽视。   霍晓军坐在对面的椅子,低敛的目光落在那双军靴上,喉结默默滚动。   许轻轻也没打算开口,等着许曼丽自己亮明来意。   屋子里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许曼丽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酸意,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笑意不达眼底地递过去:“知卿妹妹,我们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晓军的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号。到时候你和沈团长可一定要来啊。”   她把请柬放到茶几上,指尖故意在上面按了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说起来,我和晓军能走到今天,还得多谢你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许轻轻瞟了请柬一眼,没伸手去拿。   “哦?谢我什么?”她语气淡淡问。   许曼丽笑得愈发灿烂:“谢谢你当初……没有选他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轻轻,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波动——后悔也好,心酸也罢,哪怕是片刻的失神,都能让她痛快!   许轻轻也确实看了霍晓军一眼。   不过那个眼神很平静,很淡然,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她收回目光,很假地笑了下:“那恭喜你们了。”   许曼丽:“……”   就这样吗?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她期待的那种满心不甘和遗憾,甚至连一丝强撑体面的尴尬也无。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那可是上辈子为了她终身不娶,后来成为首富的原配丈夫啊!!   就在许曼丽心里剧烈波动的时候,却见许轻轻转过头,看向沈霆屿:“下个月十八号,你部队那边有空吗?”   沈霆屿正在翻手里的军事报刊,闻言抬了抬眼皮,想都没想:“没有。”   “哦。”   许轻轻点了下头,又转过来,看向许曼丽,表情语气都诚恳得无可挑剔:“你们都听到了,他部队上有任务,去不了。我那天应该也有事。礼金我们肯定是会随的,人就不去了哈。”   “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她双手合十,愈发虔诚。   许曼丽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许知卿!”她霍地站起来。   “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霍晓军遽然出声。   “不好意思,不打扰了。”霍晓军突然起身,很大力地拽着许曼丽就往外走。   许曼丽冷不防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被动跟着他往外疾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仍是心有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沈霆屿不知何时已把手里的报纸放到了一边,从茶几抽屉里拿了一瓶药油,将许知卿那个贱人的脚抬起来搁在膝盖上,低头慢慢给她揉按着。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许曼丽的眼。   ……   院子门关上,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沈霆屿正握着她脚腕在检查。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贴着她被冻得有些冰冷的脚踝,指腹抹了药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肿起那处。   许轻轻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不用了,我一会儿去医院……”   “别动。”沈霆屿头都没抬,手上力道未减分毫,“都肿成这样了,还敢到处乱跑。再这样下去,十天半个月别想好。”   他拇指沿着她脚踝骨节轻揉慢捻,引来一股酸酸麻麻的胀痛。   许轻轻咬着嘴唇没吭声,偷偷看他一眼。   男人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认真,那表情,活像在处理什么正经公事。   “疼就说。”他语气不太好。   “不疼。”许轻轻嘴硬。   沈霆屿手上微微加了点力道,许轻轻“嘶”一声,下意识想踹他,被他一把按住。   “这叫不疼?”他冷冷乜她。   许轻轻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句:“刚才……谢谢啊。”   “谢我什么?”他低头继续上药油。   “当然是谢谢你配合我演戏啊。”许轻轻嘴角扯了扯,目光落在茶几那张大红请柬上,“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今天许曼丽就是特地来耀武扬威的。”   沈霆屿没接这话,忽然抬眼审视她片刻,重新往手里倒了点药油,状若无意道:“那个霍晓军,你以前跟他处过?”   许轻轻一愣。   ……她怎么忘了这茬。   可恶的许曼丽,她刚才肯定是故意在沈霆屿面前那样说的。   挑!拨!离!间!   她哑然了几秒,倒也没有否认,大大方方承认:“是啊,处过一阵子。”   处过又怎么了?   且先不说跟霍晓军处对象的,是原主,并不是她。   就算是她本人处的,他沈霆屿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质问这话?   真要追究起来,那许曼丽还是他原剧情里的老婆呢!   以为发现她过去有那么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就算抓到她把柄,她就会心虚,在他抬不起头啦?   想多了吧你大哥。   许轻轻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甚至还微微一叹,追忆起了“往昔”:“我和霍晓军,是在我刚从乡下来京市不久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进城,什么都不懂,像个土包子一样,爹不疼娘不爱,同父异母的姐姐还整天欺负我拿我当丫鬟使唤,我工作也找不到,整天郁郁寡欢,在胡同里瞎晃悠。”   “霍晓军那个时候在炭厂胡同口收废品,骑着个破三轮车,车上挂着个铃铛,一路过吧,那铃铛就叮铃铃的响,整条胡同都知道他来了。”   许轻轻说着说着进入角色了,开始声情并茂起来:“我第一次见他,他开着那三轮车拐弯,差点把我给撞倒了。”   沈霆屿揉药油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轻轻悄悄斜眼觑他一眼,又继续道:“后来我们俩就认识了。他隔三差五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俩热乎的窝窝头,有时候就是一包炒花生。我那时候在乡下饿怕了,谁给我好吃的,我就觉得谁是好人。”   “后来呢。”沈霆屿漫不经心。   “后来啊?”许轻轻又故作娇羞地低了低头,“后来他就跟我说,想娶我。他说他虽然穷,但是会对我好,绝不会让我再过那种吃不着饱饭的日子。等攒够了钱,就给我买大房子,买汽车,买漂亮衣服。”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沈霆屿,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你说,这种话,对于当时我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怎能不心动?”   沈霆屿缓缓抬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那样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但面上还是撑着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怎么,沈团长吃醋了?"   沈霆屿懒懒轻嗤一声。   他慢慢把手从她脚踝收回来,拿过茶几上的纸巾,一根一根擦着手指,动作慢得近乎零点五倍速。   擦完手上残余的药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才终于抬起眼睛,平静地盯着她。   “说完了?”他问。   许轻轻眨了眨眼:“说完了。”   原主跟霍晓军本来也没处多久,她能讲的都讲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沈霆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端起茶几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开口:“去年你从乡下进城。户口是许建设托了煤炭厂的关系才落下来的,时间是八月份。你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一个月十八块钱,干了一个星期就被辞退了,原因是手脚太慢。”   许轻轻愣住了。   “你在乡下,除了有个年迈多病的外婆,还有一个舅舅和舅妈,以及一个表哥和表姐。当初你进城寻父,是因为你舅妈伙同邻居村长,想把你以一百块彩礼卖给邻村村长的瘸腿儿子做媳妇儿。”   许轻轻张了张嘴,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莫非他也是重生的???   “你跟霍晓军认识,是在你从纸盒厂被辞退之后,大概十一月份。”沈霆屿终于转过头来睇她一眼,目光不咸不淡,“他在炭厂胡同收废品,你去买了两本旧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你……”许轻轻彻底傻了。   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霆屿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扯动一下。   “许知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而疏冷,“你以为我在跟你结婚之前,没有做过背调?”   许轻轻的脸忽地涨红。   合着她刚才在他面前耍的那些小心思,就是一个小丑?   “你调查我?”她声量陡然拔高,“沈霆屿你居然调查我!”   “正常程序。”他面不改色,“组织上对干部配偶有政审要求。”   许轻轻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微微起伏着,脚踝上的药油还火辣辣的,和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火气搅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心烦气闷。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疼得她皱了下眉,但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坑。   “行,沈团长职务在身,查我是应该的,我无话可说。”   她瞪着他,语气生硬,自己撑着沙发单脚跳了两下,抓起茶几旁的拐杖,头也不回往楼梯口蹦去。   “你脚还没好,上楼干什么?”沈霆屿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是冷冷淡淡的。   “睡觉不行啊,你管得可真宽!”她没好气。   ……   下午三点多,宋谨华带着沈芳菲从二表舅家回来了。   一进门,沈芳菲就嚷嚷着今天去见了好大的市面,表舅家新买了进口电视机,居然是彩色的!人在里面穿的什么衣裳都看得一清二楚!表舅还新买了一台德国桑塔拉,哎呀啧啧啧那可真太阔气了,沈芳菲坐在里面都不想出来了。   宋谨华环顾一圈客厅,却没看到儿媳妇。   院子里倒是有一排洗好的衣裳整整齐齐挂在晾衣绳上。   “霆屿。”她问了一声,“知卿呢?”   沈霆屿从书房出来,语气平淡,“在楼上。”   沈芳菲还在那儿叽叽喳喳地显摆她今天的所见所闻,宋谨华直接赶她走,“去去,回房看书去,跟你几个表姐疯玩一天了都。”   沈芳菲噘了噘嘴,转身跑上楼去了。   楼上卧室里,许轻轻其实根本没睡觉,她一直在翻译台本。   听到楼下的动静时,她就知道宋谨华她们回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去敲沈芳菲的门。   门开了,   许轻轻扶着门口,朝里面的沈芳菲招了招手:“芳菲,你出来一下。”   沈芳菲像个小鸡仔一样蹦蹦哒哒跑了过来:“怎么了嫂子?”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许轻轻谨慎地往四周看看,确定沈霆屿不在,才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沈芳菲手里。   沈芳菲低头看了一眼那五块钱,又抬头看看许轻轻,突然正色:“嫂子你干什么,想贿赂我?告诉你啊,我沈芳菲可不是那种人!”   许轻轻:“哎呀你先拿着,听说我。”   沈芳菲眼珠子转了转,立马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哦……懂了,说吧,什么事?是不是想找我打听我哥什么过去?还是有什么秘密要我去帮你调查?”   许轻轻啧一声:“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我是想让你明早去学校的时候顺便到制片厂那边帮我请个假,跟我们田老师说一下,我脚扭了,去不了。”   沈芳菲眨眨眼:“就这?”   “就这。”许轻轻点头:“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行吧。”沈芳菲颇为遗憾地把那五块钱接过来:“包在我身上。对了,你培训班在哪儿来着?”   许轻轻正要说话,楼梯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咳。”许轻轻立马闭嘴,侧过身。   只见沈霆屿拿着份文件上了楼,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刚刚她俩的对话他听没听到。   沈芳菲也是个眼尖的,一看哥哥上来,立马把手心里的钱往兜里揣了揣,正正神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毕竟她和嫂子的私下交易,是她俩之间的小秘密。   “那嫂子,我先回屋了啊。”她冲许轻轻挤了挤眼,又朝那边的沈霆屿讨好地喊了声“哥”,便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许轻轻扶着墙,也没看沈霆屿,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等等。”沈霆屿叫住她。   许轻轻脚步一顿,没回头:“沈团长您有事?”   沈霆屿看着她背对着他的后脑勺,顿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妈在下面,从表舅家带了些点心回来,叫你下去尝尝。”   “我不饿。”她说着就要推门回屋。   “你中午就没吃。”   许轻轻终于转过头来,挑眉瞥他一眼,语气阴阳怪气:“沈团长连我吃不吃饭都要管?这也是在政审范围里的?”   沈霆屿眉头微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轻轻已经推门进了卧室。   门“砰”一声就关上了。   沈霆屿看着紧闭的房门,在走廊上站了几秒。   旁边沈芳菲的屋子忽然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鬼鬼祟祟探出来,压低声音问:“哥,你是不是又惹嫂子生气了?”   “写你的作业。”沈霆屿面无表情。   沈芳菲吐了吐舌头,把门关上了。   ……   晚饭时分,宋谨华张罗了一桌子菜。   她特地炖了一锅猪脚汤,又从芳菲她表舅妈那儿带了些西洋参补品回来,想着给许轻轻补补伤。   沈芳菲早就闻着香味在桌边候着了,筷子都拿好了,就眼巴巴等着开饭。   许轻轻自己拄着拐杖下楼来的,一瘸一拐坐到桌边,露了个笑容:“谢谢妈,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谨华给她盛了碗汤,“多喝点汤,补补骨头。还有这西洋参,可是你二舅妈特意让给你带回来的。”   许轻轻又道:“那谢谢二舅妈。”   这时沈霆屿从书房出来,坐到许轻轻对面。   在家时他脱了军装,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臂,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军装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种冷峻的矜贵。   只是他和许轻轻之间的气氛,却有点微妙。   两人全程不说话,连视线都没往对方那边瞟一下,仿佛对面坐的是空气。   宋谨华是多明心明镜的人,一看就看出不对劲。这两口子,才好了没几天,怎么又闹上了。   沈芳菲偷偷看她哥一眼,又看嫂子一眼,眼珠子转来转去。   “吃饭吃饭。”宋谨华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碗沿。   许轻轻低头喝着汤,忽然想到小时候听家乡的老人为了哄吃食说的一个乡间俗语:说是男孩不能吃猪蹄尖,否则媳妇儿会被踢掉,将来娶不到老婆。   她盯着汤盆里那块猪蹄尖看了会儿,毅然伸出筷子,夹了过去——   突然,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过来。   两双筷子同时夹住了那块猪脚。   许轻轻抬眼,沈霆屿也抬眼。   两个人的目光,一个忿忿,一个平静。   下一秒,许轻轻筷子蓦地一松,行,让给你了。   沈霆屿也恰在这时松开筷子。   那块猪脚就这么咕噜噜滚到了桌上,还裹着一点汤汁,弄脏了桌布。   宋谨华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这块不要了,吃另外的吧”。   就见沈霆屿伸出筷子,把那块猪脚夹进了碗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许轻轻盯着他,磨了磨后槽牙。   很好,你马上就会没有老婆了。 第39章 等她主动:恭喜你啊,女主角。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又是周一。   一向爱睡懒觉的沈芳菲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穿着校服,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就匆匆忙忙去门口穿鞋了,“妈,我去学校了啊!”   许轻轻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朝她使了个眼色。   沈芳菲意会,系好鞋带后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这个手势是她最近跟许轻轻学的,觉得时髦,逢人就比。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沈芳菲推门出去,却发现她哥的吉普车还停在门口。沈霆屿坐在驾驶座上,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哥,你还没去部队啊?”沈芳菲跑到车旁,弯腰凑到车窗前。   “嗯。”沈霆屿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看她,一踩油门就要走。   “哎,哥你顺路捎我一程呗!”沈芳菲忙道,“我要去学校,不过得先到制片厂那边帮嫂子请个假。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见她哥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沈芳菲立马笑嘻嘻爬上车,将肩上书包放到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大院,一路朝着制片厂的方向开去。   沈芳菲瞅着她哥面无表情的侧脸,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平常这个时间点,她哥早都已经出门了,恐怕都已经到部队开始练兵了,今天却七点多了还没走。   他该不会是……故意在这儿等她吧?   可是以她哥的行事作风,是绝不会为了专门送她去学校等她的。所以,他不是在等她,而是在等她主动请求他载她一程,好把她送到制片厂去帮嫂子请假?   一切全因昨天俩人吵了架,在冷战,嫂子不理他了。   哈!哈、哈、哈!   小样儿,被我看穿了你那点小心思吧!   沈芳菲嘴角一勾,得意地开口了:“哥,嫂子让我帮她请假,还给我了五块钱辛苦费。”她把那五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炫耀地扬了扬,“你说,嫂子她为什么宁肯花钱找我帮忙?也不找你啊?你开车去不是更方便吗?”   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   沈芳菲见状就笑得更开心了,把票子塞回兜里,拍了拍。   她清清嗓子,身体往驾驶座那边扭了扭,神神秘秘地道:“哥,你想不想知道嫂子在培训班的情况?比如……有没有男同学跟她套近乎?有没有人请她吃饭?她跟谁走的比较近?”   沈霆屿手搭在方向盘上,还是没说话。   沈芳菲又把身体靠回座椅,翘起二郎腿晃了晃:“唉,我可不是要敲诈你啊,哥。”   “我就是觉得吧,嫂子在电影培训班那种地方,青年才俊肯定特别多。嫂子又长这么好看,难保不会有人有什么想法……你这身份也不方便去。既然我正好顺路,可以帮你留意留意,也当是妹妹的一片心意。当然啦……这份心意要是能得到你的一点点小小的回报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等了两秒,见沈霆屿还是目视前方,不为所动,沈芳菲忽地伸出一只手,主动道:“五块。”   “你给我五块钱,我就帮你打探敌情,怎么样?”   遇到一个人行道,车缓缓停下来,沈霆屿才不疾不徐侧首,眼神凉幽幽盯着她:“双面间谍玩到我头上来了?”   “呃……”沈芳菲脖子一缩,连忙道,“开个玩笑嘛,你还开当真啦……”   沈霆屿把车停在制片厂对面的白色排楼巷口:“到了。”   沈芳菲赶紧跳下车,背着书包一溜小跑进了巷子。   那栋灰白色的老式排楼门前已经站着几个早到的培训班学员了,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吃烧饼,还有几个女同在角落闲聊。   沈芳菲走过去,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挂着“演员培训员”的门牌,随便找了个人问:“同学,请问田老师在吗?”   邹丽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芳菲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别着校徽,头发扎成双辫,整个人白净高挑。虽说穿着打扮和其他女学生没什么不同,但她身上就是透着一种从小在优渥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那种自信飞扬。   邹丽看了眼她的校徽,是一所军区大院重点附中,目光又落到她身后,那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吉普车,车牌号也是军区牌照。   收回视线,邹丽便露出一个和善笑容:“田老师还没来呢,你找他什么事?”   沈芳菲刚想说“我嫂子脚扭了,我来帮她请个假。”,但话到嘴边,她忽然留了个心眼,说:“我是来帮许知卿同志请假的,她脚扭了。”   “许知卿?”邹丽有些意外,“你是她什么人?”   “呃,朋友。”沈芳菲眼珠一转。   邹丽的目光又往台阶下那辆军牌吉普车瞟了一眼:“朋友?你还在上学吧,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你们是亲戚还是邻居啊?”   “关你什么事!”沈芳菲皱了下眉,觉得这女的不太像个好人,眼神老往她哥车那边瞟,还一直打听她和嫂子的关系,一看就是个没安好心的。   她转头又找了个看起来比较憨厚老实的男生,刚问了几句,没想到对方反应比刚才那个女的还大。   “什么,知卿同志脚受伤了?怎么伤的?严不严重,还能走路吗?!”杨卫国急切地问。   “你谁啊?这么紧张做什么?”沈芳菲狐疑地看他一眼。   “哦,小同志你好,我叫杨卫国,是许知卿同志培训班的同学。她脚受伤了,请务必代我向她问好。田老师一会儿就来,你放心,我会帮她请假的。”   沈芳菲暗自在心里咂舌,没想到嫂子这培训班人不多,情况还挺复杂啊。   她返身走下台阶,回到吉普车里。   一上车就郑重其事道:“报告首长,沈芳菲为您侦查到以下情报:培训班里有一个女的对嫂子暗怀敌意,还有一个叫杨卫国的男的对嫂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汇报完毕,请您指示。”   沈霆屿听了,没什么反应。   方向盘一打,就驶出了排楼巷口。   沈芳菲急了:“哥,你听见没有?杨卫国,男同学,对嫂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你就没点反应?”   沈霆屿没说话,一直把车开到沈芳菲的附中学校门口,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扔给她,淡淡说了句:“省着点花。”   吉普车一个调头,就开走了。   沈芳菲拿着那十块钱,看着远去的车影,窃笑一声:“哈!你就嘴硬吧。”   ……   许轻轻在家休养了几天,脚才终于消肿,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周三,她重新去培训班上课。   她拄着拐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都纷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有几个同学过来关心她,许轻轻笑着道了声谢。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布包放下,前排的陈芳芳转过身来:“知卿,你脚好啦?”   “好多了。本也没什么大碍,就扭伤了一下韧带。”   陈芳芳看着她,欲言又止:“听说,你上周去面试过秦向野导演那部电影选角?”   “是啊。”许轻轻微微一叹,“不过等了几天,都一直没收到通知,怕是落选了。”   陈芳芳张了张嘴,又朝邹丽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其实那个电影的选角已经定了。女主演就是……”   “谁啊?”许轻轻诧异,这几天她一直在家养伤,也没收到风声,选角竟然已经敲定了吗?   “是……邹丽。”陈芳芳道。   许轻轻脑子一懵,邹丽???   她不是没去参加选角试镜吗?女主演最后怎么会定了她?   她不可置信转身,看向一旁的邹丽。   邹丽正和几个女同学在教室角落聊天。那几个女同学言语表情间都是掩饰不住的奉迎讨好,将邹丽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而邹丽眼角眉梢都挂着春风得意,见许轻轻朝她看来,悠悠一笑:“呀,是知卿啊,你脚终于好了?”   “是啊,许知卿,这几天你没来,可错过了不少消息呢。”   另外几个女同学也纷纷道。   “你还不知道吧,邹丽被选上了秦向野导演新电影《老窖酒镇》的女主角,她马上就要去拍电影,成为大明星了!”   邹丽坐在一群奉迎她的同学中间,笑了笑:“你们别这么说,什么大明星不大明星的,我就是一个演员。”   说罢又看向神情微凝的许轻轻:“听说你也去参加选角试镜了,不过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   许轻轻盯着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邹丽看了半晌,内心只觉一阵讽刺,半晌,忍不住嗤笑一声:“恭喜你,真是凭实力获得的这个角色。”   邹丽脸色微微一变。   上完半天课,学员们都去食堂打饭。   许轻轻刚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宁珺就端着饭盒过来找她了。   “你怎么回事,几天都没见着你人?”宁珺在她对面坐下。   “嗐,别提了,脚扭了。”许轻轻一提就觉得晦气。   “你收到消息没?秦导电影的选角已经定了。”   许轻轻没什么表情地扒了口饭,头也没抬:“知道。邹丽被选上了。”   “你还真以为她是被选上的!秦导演本来的意向人选可是你!”宁珺朝着隔几排桌子的方向忿忿瞪了眼。   围着邹丽讨好的那几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邹丽被围在中间,矜持又得意,仿佛她现在就已经是个大腕了。   宁珺收回目光,骂了句:“呸,她是靠关系抢走了你的主演。”   许轻轻夹菜的筷子蓦地一顿。   “李主任,他儿子。”宁珺下巴往行政楼那边一抬,鄙夷地撇撇嘴,“叫李昊,之前在制片厂做场记,就上个月的事儿,不知道怎么跟邹丽好上了。两人刚处了不到半月,就订婚了。”   许轻轻轻嘲一声:“原来如此。”   “听说李主任力排众议,直接把邹丽的名字递到秦导演的桌上。”宁珺把打听来的八卦讲给她,“秦导演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这个邹丽连试镜都没来,凭什么定她?”你猜李主任怎么说?他说这是厂里的意见,是综合考虑。”   “呵!”宁珺简直要气死了,“综合什么考虑?不就是综合他儿子的关系吗?”   许轻轻想到她当初进制片厂,还是因为李主任的赏识,在厂门口听了她那一大段近乎鲁莽的自我介绍,才答应让她进译制科试试的。   她一直以为,李主任是个厚德载物知人善用的好领导。   没想到……她苦笑。   果然,一旦涉及利益,这种裙带关系,在什么年代都是一样的不可避免。   “哎,虽然秦导演和李主任争执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做了妥协。毕竟制片厂是上级拨款单位,不妥协还能怎么着?项目都得黄。不过我听说李主任也做了让步,说是女二号可以由秦导演自己定,只不过女主演必须是邹丽。”   宁珺真是替她感到惋惜:“事已至此,算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了。咱们跟这些走后门的人,没法比。”   真是讽刺啊。   许轻轻想起她决定去试戏前,邹丽也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估计她那时候就已经在暗示她了,人家真正的女主演早就已经内定了,她去了也是白去。   “没事的,以后机会还多,你外形条件好,演技又厉害,肯定还有别的导演慧眼识珠的。”宁珺安慰她。   许轻轻缓缓抬头,几息之间表情便已经恢复了从容,微微一笑:“干嘛算了?不是说秦导演还能钦定女二号吗?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呢。”   “你还想争取女二号啊?”宁珺瞪大眼睛。   “当然。”许轻轻认真点了点头,“为什么不?我是个新人嘛,演不上女一,就演女二。演不上女二,就先演女三。总之,我得先上桌,让观众和制片人导演看到有我许轻…许知卿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宁珺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许知卿,我有时候真的挺佩服你的。换作别人,这会儿肯定气得饭都吃不下了,你倒好,还在这儿琢磨女二。”   许轻轻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气有什么用?对付那种人,就得用实力打她的脸。”   宁珺扑哧一笑:“说得对,我等着看她被你打脸的那一天!”   两人正说着,邹丽端着饭盒从那桌走了过来,笑吟吟看着许轻轻:“知卿,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宁珺白她一眼,语气毫不掩饰的讥诮:“聊你呢,恭喜你啊,女主角。听说你马上就要和李主任的儿子结婚啦?真是双喜临门啊。”   邹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昂起下巴:“谢谢。我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这个机会。你们也别气馁,秦导演后续说不定还有别的项目,到时候我帮你们推荐推荐。”   “不必了。”许轻轻起身,语气不咸不淡:“我自己会去争取。”   “那祝你好运。”邹丽彻底不愿再装,嘴一撇便转身走了。   宁珺看着她背影,啐了一声:“假惺惺的,说什么帮你推荐,不就是来显摆的吗?”   两人在水槽洗了饭盒,刚走出食堂门口,迎面就跑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拦住了她们。   “许……许知卿同志!”   许轻轻愣了下,认出这人是秦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之前在试戏那天在剧场见过一面。   那人扶了扶眼镜,上气不接下气:“秦导演……秦导演到处找你呢,让你赶紧去他办公室一趟!”   许轻轻和宁珺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   “知卿!秦导演找你,该不会是为了女二号的事吧?”宁珺顿时惊喜起来。   许轻轻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但面上还算镇定。   她矜持地朝对方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第40章 老天爷赏饭吃:两地分居,她会不跟你闹吗?   第四十章   秦向野在行政楼二层最里边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线和一股浓烈的烟味。   许轻轻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烦。   许轻轻推门进去。   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窗子半开,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却仍是吹不散那股呛人的烟味。   秦向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杵着好几根烟蒂,有些甚至还没掐灭,袅袅冒着青烟。   秦向野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创作的黄金年龄。可此刻,他看上去却像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的,颧骨下的凹陷也变得很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和烦躁。   办公桌上摊着几个剧本,分镜手稿和演员资料,乱七八糟地堆了一桌子。   许轻轻走进去,默默环视一圈:“秦导演,您找我。”   秦向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烟摁灭,往椅背一靠,上下打量她片刻。   “坐。”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许轻轻走过去坐下,尽量无视屋子里呛人的二手烟味,将腰背挺得笔直,等着秦导开口。   秦向野却没急着说话,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雾把他的脸模糊了,许轻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仍旧锐亮得有些灼人。   “你的脚怎么了?”他忽然问。   “扭了一下,不碍事,已经快好了。”许轻轻说。   秦向野缓缓“嗯”了声,又抽了口烟,沉默几秒,才开口:“《老窖酒镇》的选角,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许轻轻点头:“听说了。”   “有什么想法?”秦向野盯着她。   许轻轻顿了顿,并未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女主角最后定的是邹丽同志。对这个结果,我觉得挺遗憾的。”   “遗憾什么?”   “遗憾秦导演没能选到自己最满意的人选。”许轻轻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不躲不闪,“也遗憾我自己没得到这个机会。”   秦向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嗤地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探究和赏识。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许轻轻抿了抿唇:“我说的是实话。”   秦向野忽然把剩下半截的烟摁灭,揉着太阳穴道:“我拍了将近十年的戏,从没哪一次,像这次这么受制于人过。”   《老窖酒镇》这部电影,并不是上面的任务片,而是秦向野自费从一个西北作家手里买下的版权。当时一看到这部原著小说,秦向野就被里面的人物和故事深深打动了,认为只要把它拍成电影,一定能在国际上获奖。买下版权后,他便花了两年时间打磨剧本,又前前后后忙碌攒拍摄团队,到处拉资金。   没想到,偏偏在最后一环,卡住了。   最大的拨款来源,京市青年制片厂的李主任,也看好这部片子,指定要让他儿子的对象来演。   许轻轻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合适,便没作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二号。”秦向野忽然把桌上一份剧本丢到她面前,“你有没有兴趣?”   许轻轻的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她起身双手接过剧本,低头一看,封皮上手写着《老窖酒镇》几个字。   “女二号叫阿月,是男主角的妹妹,戏份也不少。且这个人物比女主角更为复杂深刻,因为她的善恶准则是唯心的,是模糊的,她一边会做坏事害人,也一边会维护公平正义。可一旦演不好,就会成为一个反面人物。”秦向野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角色,挑战很大。我会亲自定这个演员人选。你要是有兴趣,现在就可以试戏。”   许轻轻快速扫了几眼阿月的戏份。果然如秦向野所说,这个角色虽不是主线,但性格鲜明,有成长,有反转,如果演好了,完全不会被女主角压下去。   “秦导,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找我来演女二号,是因为我试镜的表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秦向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以为我是因为跟那李大治赌气,才随便找个人来顶女二号的?”   “许知卿,你试镜那天,我看了你的表演。”秦向野认真地看着她,“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故事,还有一种……”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生命力。”   “我不缺女主角,也不缺漂亮面孔。我缺的是有灵魂和生命力的演员。”秦向野挥挥手,“女主演那个就算了,不提了。但女二号,我要找一个真正会演戏的人来演。”   许轻轻听着险些眼含热泪。   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有啊。   她正色朝秦导演鞠了一躬:“谢谢秦导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演的。”   “呵呵,话可别说太早,我还没说就确定是你呢。还得看你试戏能不能过我这一关。”秦向野老神在在道。   许轻轻微微一笑:“那就请您看看,我能不能胜任这个女二号。”   ……   许轻轻合上剧本,退后几步,坐到椅子上,闭上眼。   秦向野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许轻轻再度睁眼。   秦向野正要继续点烟,动作忽然顿住。   方才还站得端正笔直的姑娘,此刻歪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眼神懒懒地看过来——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眼,此刻只有算计,防备,和一丝掩藏得很深的妒忌。但偏偏她的长相又是纯洁的,干净的,这种似邪非邪,似正非正的反差感,被她用微表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浑然天成。   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天真还是世故。   “秦导演。”她捋了捋着头发,慢吞吞开口,“您让我演阿月,就不怕我演砸了?”   秦向野眉头一动。   剧本里可没有这句台词。   “我这个人吧。”许轻轻抬起下巴,眼皮一扬,手指继续在发辫上漫无目的地缠着,“最讲究公平。我要是通过自己的本事拿到考核第一,我自然愿意演。但您要是想通过别的什么渠道,那你可找错人了。”   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秦向野挑了挑眉,双手环胸,审视地看着她。   许轻轻随即表情一变,刚才还得意笑着的嘴角忽然僵了僵,眼神微微扭曲起来。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上报就上报。我有错吗?错的人是你,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不要脸在先!”   她声音很轻,甚至仍旧在笑,但冷漠的笑意不达眼底。   ……许轻轻用阿月的人设临场演了一段。   演完后,她从角色里抽出来,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秦导,我刚……”   “别说话。”秦向野抬手制止她。   他用手掌模拟了下镜头,对着许轻轻比了比。   嗯,这姑娘,他确实没找错人。   记得试镜那天,她抽到的恰好是女主戏份杨秀莲,能临场将那段戏发挥得那样出彩。今天又临时演一个跟杨秀莲全然不同的角色,让他看到了她的多面塑造性。   有些人站在镜头前,你恨不得把她的每一个毛孔和发丝都拍得清清楚楚。但有些人演半天,你只想把镜头移开。许轻轻就是前者。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技巧,而是天赋。   俗话说的,老天爷赏饭吃。   “许知卿。”秦向野身上的疲惫和烦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好久没有过的兴奋,“这个女二号,就是你了。”   “回去准备准备,定角合约我会让人寄给你。”   ……   许轻轻走出行政楼时,只觉得自己双脚都还是飘的,有种不真实感。   “知卿!”宁珺一直在楼下等她。   她跑过来,拉住许轻轻,“怎么样了?秦导找你,是不是要你去演他电影的女二号啊?”   许轻轻停下脚步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嗯。宁珺,我拿到了!我终于拿到我第一部电影的角色了!阿月,她叫阿月!”   “太好了,恭喜你!”宁珺比她还要激动,“我就说嘛,你一定可以的!”   “哼,那个邹丽靠关系抢走了女主角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凭实力拿到了女二号,到时候,用你的演技狠狠碾压她,看她还怎么得意!”   许轻轻也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转念间,又有了个烦恼。   她要去拍电影的事,该怎么跟沈家人说啊……   宋谨华那边倒还好,她一向很支持她自己出去工作,沈芳菲就更不用说了。   难的,是沈霆屿。   傍晚从制片厂离开,许轻轻坐上公交车,心里都还一直在寻摸这事儿。   ……   与此同时。   京市西郊,某陆军部队驻地。   曹磊从楼梯口拐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封口印得死死的,盖着大红章,是一份绝密文件。   他走到沈霆屿办公室,将文件“啪”一声放到桌上。   沈霆屿的目光从训练报告上移开,落到那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两秒。   “调令下来了,你自己看吧。”曹磊语气不太好。   沈霆屿拿起信封,拆开。   入目第一行便是几个庄严肃穆的黑体大字,紧接着,是他的名字——   “沈霆屿同志。”   “经研究决定,调任你为陆军第xxx装甲旅副旅长,即日前赴冀北驻地报到。”   将那张调令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霆屿才慢慢将它叠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曹磊冷哼这看他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这封调任令是沈霆屿自己主动申请的,结果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神色很淡定。   “说吧,什么时候走?”   这么多年老搭档了,曹磊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凡是他决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   “就下周吧。”沈霆屿平静道。   “这可不比滇南战场!不是去个几个月,完成任务就能回京的。你这一去,少则两年,多则五年,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再调回京市!你可想好了,弟妹那边,你要怎么跟她说?这才刚结婚,就两地分居,她会不跟你闹吗?”   她会闹吗。   沈霆屿想到那女人。   不知怎地,他莫名觉得,若是知道他要调离京市了,她怕只会举双手双脚兴高采烈地欢送吧。   他抿抿唇,淡声道:“她会理解的。”   “行,你觉悟高,你为国家做贡献。这回我可就不跟去你吃那个苦了。你嫂子和侄子还离不开我。”曹磊酸他一句,端起搪瓷缸子。   沈霆屿抬手捏了捏眉骨。   下周就要走马上任了,这周回家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母亲一向深明大义,是会理解和支持他的。   小妹年纪还小,专心读书即可。   可唯独那个女人。   他摸不准她会是什么反应。 第41章 上交工资:他自问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第四十一章   周五傍晚。   沈霆屿的吉普车驶进大院时,天色已经渐暗。   冬日里天儿黑得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也已掉得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静静伫立着。   沈霆屿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小楼亮着灯的窗户上。厨房的玻璃蒙着一层雾气,里面有个人影在灶台前忙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能一眼就能透过那纤细身形分辨出是谁。   他就那么静静看了会儿。   才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比平时略沉一些。   推门进屋,一股浓郁的羊汤鲜味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今天回来得早,去菜市场买了两斤剩下的羊蝎子,又买了两根白萝卜和一些蔬菜,打算做个羊汤火锅,祛祛湿寒气。   羊蝎子焯了水,浮沫撇干净,姜片拍下去,再放进陶瓷砂锅小火慢慢炖着,香味不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舀了点汤,低头吹了吹,尝一小口,自言自语道:“唔,好像淡了点。”   又往里加了半勺盐,这才盖上陶盖。   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   她系着一条围裙,炉火映着她的侧脸,为她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挺翘鼻尖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颊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移动。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几缕,贴着脖颈,被锅边的热气熏得微微卷翘。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鬓角划过耳廓,那道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就那样站在灶台边,被热气、灯光和暮色包裹,整个人仿佛一幅浸在暖色调里的画。   那头宋谨华戴着老花镜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她织了半个多月的毛衣,正数着针脚,一抬头见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出声:“回来啦?正好,去试试这毛衣,看合不合身。”   正在厨房里炖汤的许轻轻听到宋谨华说话的声音,一扭头,才发现沈霆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悄无声息地,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她颦眉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却在她看过来的前一秒,就已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宋谨华。   他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军服外套搭在玄关,接过宋谨华递来的那件藏青色毛衣,头也没回往书房那边去了。   许轻轻:“……”   莫名其妙。   ……   羊汤火锅做好了,热气腾腾端上桌。   “开饭啦!”   许轻轻将锅盖一接,羊汤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客厅。   “哇!嫂子你炖的羊肉啊?好香啊!”   “是羊蝎子火锅,吃了驱寒保暖。”许轻轻把汤锅放到桌子中央,又把准备好的一盘盘蔬菜和肉丸端过来,另外还有葱花和香菜,以及必不可少的麻酱腐乳。“想吃什么自己加,就跟烫火锅一样的。”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想沈家人不对她去拍电影的事持反对意见,就得先做一桌好吃的,把他们的嘴堵住再说。   羊蝎子汤熬得如同牛奶般稠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混着白胡椒的鲜美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引得人食欲大动。   沈芳菲迫不及待就要开动,被宋谨华拍了一下手背:“没规矩,等你哥和嫂子。”   “哎呀哥也真是的,这吃饭的点,他还在忙什么呢?真是的,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沈芳菲盯着面前的食物,望眼欲穿地嘀咕。   许轻轻把最后一盘萝卜片摆上桌时,沈霆屿换上宋谨华新给他织的那件毛衣,从书房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眼,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件藏青色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比他平时穿军装少了些冷硬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人夫感。   羊毛线织得密实,服帖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型比例,领口露出一小截深色衬衣的边,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深邃俊美。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把菜放好,坐下准备吃饭。   “嗯,不错,穿着刚刚好。”宋谨华视线满意地在沈霆屿身上扫了几眼,“我起先还担心织小了呢,看来是你这段时间瘦了些。”   “妈你偏心!怎么就哥有毛衣,我没有?”沈芳菲噘嘴撒娇。   “你这丫头,见天缠着你嫂子给你做裙子,你自己数数,都几套了?还好意思说我偏心?”宋谨华嗔瞪她一眼,“你哥都没份儿呢。”   这话说的,简直话里有话。   许轻轻感觉宋谨华有点故意在点她的意思,只能假装听不懂,低头舀了一碗汤。   “急什么,等我慢慢织。放心,保管你们每个人都一件。”宋谨华又笑着说。   沈芳菲这才总算依了,伸出筷子去捞锅里的菜,迫不及待蘸上调料就往嘴里放,烫得她龇牙咧嘴,惹得宋谨华和许轻轻都不禁失笑。   “妈,您尝尝这个。”许轻轻给宋谨华盛了一碗汤。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男人,顿了顿,又给他也盛了一碗递过去,语气像极了一个关心丈夫的温柔妻子:“你也多吃点,妈说你都瘦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   宋谨华喝了一口汤,只觉得这汤入口醇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暖洋洋的,别提多熨帖了。   沈芳菲啃完一块羊蝎子,满嘴是油的抬头:“嫂子,你是怎么想到用羊蝎子做火锅的,太好吃了!”   “在乡下跟我外婆学的。”许轻轻笑笑,“我们老家那地儿,冬天湿冷,小时候家里穷又买不起肉,就用这骨头熬汤炖上一大锅,一家人就着烫野菜能吃好几天。”   沈霆屿听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一仰头,将那碗汤全喝了。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屋里却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火锅,吃得心满意足。   ……   一顿饭吃完,沈芳菲撑得直打嗝,瘫在沙发上,被宋谨华赶去洗碗。   许轻轻把桌子收拾好,转身正要上楼。   “许知卿。”沈霆屿叫住她。   许轻轻一只脚都已经踩上楼梯台阶了,闻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稀奇啊,居然主动找她说话?   沈霆屿站在书房与走廊的交界处,单手插在裤袋里,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有事?”她警惕地问。   沈霆屿没多解释,下巴朝书房那边偏了偏,自己先转身进去了。   许轻轻一时间有点没懂他的意思,在原地琢磨了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门半掩着,沈霆屿进去后已经径直在书桌后落座。   灯光从台灯罩里倾泻下来,拢成一束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肩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不像军装那样棱角分明,却把他身形修衬得愈发修长挺拔,多了几分松弛日常感。   如果说他平时军装革履,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威压冷肃气场,那么此时这样的着装,倒颇有几分清冷禁欲的感觉。   许轻轻走进去,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寻思着他叫自己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算了……不管了,反正她也打算趁今天家里气氛好把拍电影的事跟他说了。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话要跟说吗?”   沈霆屿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缓声开口:“我即将调任离京,最快就在下周。”   ……啥?许轻轻愣了愣。   在短暂的反应迟钝后,一股狂喜突然像肥皂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冒起来。   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是说他马上就要调离京市,离开沈家,下周就走???   反应过来的许轻轻突然用力地抿住嘴唇,才不至于让嘴角当场翘起来。   太!好!了!!!   她正愁往后每周他都在家,要怎么跟他周旋这事呢。结果他就现在告诉她,不需要了,因为他下周就走了。   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防着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不用再每天上演肉麻的恩爱戏码,更不用为了应付宋谨华的催生假装同房。   她已经开始心里放烟花庆祝了!   但身为一个职业演员,表情管理是最基本的功力,尽管许轻轻心里笑得想死,但面上却仍是端出一副震惊、错愕、备受打击无法接受的表情,连声音都颤了一下:“什、什么?你要调离京市?去多久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你不是刚从滇南回来吗?”   论演技,姐可是专业的。   沈霆屿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讳莫地看着她。   女人咬着嘴唇,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侧过头去用指尖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像是不想让他发现,声若蚊蝇却刚好足以他听清:“这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了……”   那纤长睫毛微微一颤,两汪眼眶里的水光便氤氲而出,将睫毛根部沁得湿哒哒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沈霆屿喉结微微一动,语气仍旧平静:“我是个军人,服从上级调令,是军人职责所在。”   她瞪他一眼,眼眶微红,鼻尖也泛起粉色,嘴唇死死抿着,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不失控,扭过身赌气地道,“好!那你走!你走吧!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沈霆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略沉了几分。   她像是得到希望,又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充满期待:“那……那你要去多久?”   “少则两年,多则五年。”   许轻轻听了,差点没忍住破功,直接笑出声来。   两到五年?!   这跟恢复自由之身有什么区别呀!   不过余光发现沈霆屿还目光沉沉注视着她,她连忙垂下双眼,用力咬了咬舌尖,让那股疼痛逼出更多泪意。   再抬起眼时,眼眸里的水光泪珠愈发盈盈,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两年……怎么要去这么久啊。”她语带哽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实际心里却在庆祝欢呼,太好了,快走吧!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看着面前的女人,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他自问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在部队这么多年,见过血,上过战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此时,看着这个女人泫然欲泣地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地质问他时,一向冷硬自持的心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我不在家时,就麻烦你多操持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顿了顿,他又道,“也可以写信给我,等我到驻地报道后,会把地址寄给你。”   “妈那边,你多费心。沈芳菲若是不听话,你跟我说。”   许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场,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平复情绪。   沈霆屿看着她侧过去的半张脸,灯光把她下颚线条勾勒得柔和,身上的浅黄色毛衣松松软软的,她站在那里,绞着手指,竟有几分脆弱无助。   他移开目光,拉开抽屉,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拿出来。   “这里是五百块钱,还有一些粮布肉票。你先拿着,不够了我会再往家里寄。我每月的津贴,也会寄一半给家里。”   一见沈霆屿开始上交工资了,许轻轻赶紧调整表情,转过身来,哀怨地一步三挪上前接过那个鼓鼓的信封。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我知道了。”   许轻轻侧身对着他,为自己这段表演再添华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再累瘦了,我……妈会心疼的。”   沈霆屿看了她几秒。   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声。 第42章 痛死我了!:他很凶猛,一整晚不停的那种。   第四十二章   许轻轻抱着那个鼓鼓的信封回到卧室,关上门,嘴角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翘起来,不用再压着了。   她把信封拆开,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着,正好五百块。粮票、布票、肉票也各有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自己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攒着这些日子她做衣裳赚的钱,译制科发的工资稿费,还有平时家用剩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五百多块了。加上沈霆屿给的这五百,居然凑够了一千块!   在这个年头,能拿得出一千块钱的,已经算是个小富婆了呀。   哈哈,许轻轻抱着铁皮盒子在床上滚了两圈,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不过这些钱票是沈霆屿给她家用的,到时候她去拍戏了,还是得交给宋谨华。想到这儿,她又遗憾地坐起来。   既然沈霆屿下周就要走,那她演电影的事也不忙说了——反正秦导那边还没开机,剧本合约也都还没给她寄来,不着急。   许轻轻心情不错地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搪瓷盆里倒了点热水,开始洗脸刷牙。   洗到一半,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她擦脸的动作一顿。   扭头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座钟,这阵已经晚上八点半多,会来敲她卧室门的,不作第二人想……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便安静了。   许轻轻擦干脸上的水珠,放下毛巾去开门。   沈霆屿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毛衣,身形挺拔又高大,只是一向冷峻的表情略有几分不自在:“我进来待一会儿。”   许轻轻眨了眨眼,懂了。   想必是他已经把要调升的事情和宋谨华说了。得知他下周就要走,又短则两年不会调任回京,宋谨华肯定着急上火。猜也猜得到会催他上来和她多待一会儿,还必须同房睡。若是能趁这最后几天,一举怀上,那老太太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许轻轻心下无奈。   理解归理解,但问题是,她才刚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娇妻依依不舍丈夫离家的戏码,现在就立马又要面对俩人同房共处,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   演戏可以可以借位,真实生活却没这么容易糊弄。   万一沈霆屿真的被宋谨华说服,想通了,决定在临走之前,和她生米煮一回熟饭呢……   想到这儿,许轻轻摸了摸耳垂,眼神飘忽地看了眼面前不管是身材还是色相都堪称顶级的男人。   如果他主动……咳,也不是不行。   反正俩人其实早就煮过饭了,只是当时恍惚如梦,有点回忆不起来具体细节了。   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很凶猛。   非常凶猛,可以一整晚不停的那种。   成年男女嘛,也不用遮着掩着,许轻轻大大方方承认,女人有时候也是会有那方面需求的。   在不谈感情的前提下,来一发也没什么。   毕竟两人也是正经领了结婚证的人,合法滚床单,不算多出格吧……   许轻轻在这边小脸黄黄地胡思乱想,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着女人一双娇羞灵动的眸子眼波流转的模样,喉结微微一动,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我没有不方便呀,你进来吧!”   许轻轻忙侧身让开半步。   沈霆屿顿了两秒,走进卧室。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女人似乎才刚洗漱完,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香气。   她穿着睡衣站在他对面,床铺上的被褥被蹭得有点微微凌乱,两只枕头并排摆放在一起,窗帘半掩,窗外寒风凛凛,屋内却暖玉温香。   整个房间,萦绕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也不知是不是洗手间里的热雾弥漫出来,沈霆屿只觉得身上的毛衣裹得他微微燥热。   他没去看女人,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冷风吹进来。   “等妈睡了,我就下去。”   许轻轻:“……”   嗐,看来是她想多了。   她就说嘛,这家伙这么傲慢自负,怎么可能主动上门服务。   许轻轻顿时意兴阑珊,看他也莫名不顺眼起来:“大晚上的,你开着窗,不冷吗?”   “透透气。”他转过身来,见女人身上的睡衣有些单薄,又补充了句,“五分钟。”   ……   许轻轻懒得理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自顾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每晚雷打不动的睡前护肤。   梳妆台前摆着的瓶瓶罐罐多了几个,都是上次在百货大楼买的。   她把头发用皮筋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拿起一瓶护肤水拧开,倒了点在手心,然后均匀地拍在脸上。   她动作很慢,表情很享受,从脸颊到额头,从额头到下巴,每一下都拍得认认真真,像在完成一个什么虔诚的仪式。   护肤水的气味淡淡的,像兰花的香味,混着她身上本来的气息,有种清新素雅的感觉。   沈霆屿靠在窗边,侧眸看过去。   冷风从窗外灌进,吹得窗帘飘动。   五分钟已经到了,但他没有动。目光落在妆台前那面圆镜上,镜子里的女人侧着脸,睫毛垂着,纤细的手指在仰起的下巴上轻轻打着圈儿,动作又轻又慢。   他目光在女人脸上停驻了几秒。   许轻轻又换了瓶面霜,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然后覆上水润润的脸蛋,慢慢地涂抹着。   沈霆屿从来不知道,女人擦脸竟然还能有这么多步骤。   她的皮肤本就已经细腻如玉,白净无暇了,不知道往脸上抹那些东西还起什么作用。   许轻轻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沈霆屿后腰抵在窗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脸上神情缥缈,目光似有些走神地落在她这个方向的虚空处。也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皮筋拆了,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   许轻轻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散在肩头像一匹上好的绸缎,灯光落上去,泛着层温润的光泽。   她歪着头,把头发拢到胸前一侧,梳子慢慢从耳后一直梳到发尾。   沈霆屿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扫过她手指,从她手指扫过她的侧脸,又从她侧脸扫向她低垂的脖颈。   天鹅颈在灯影叠重下显得格外纤细,皮肤几乎白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一点青色的血管。   沈霆屿黑眸微涌,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许轻轻把头梳好头后放下梳子,起身,忽然一顿,揉了揉眼睛:“呀……”   “怎么了?”他又转过头来。   “嘶……眼睛里进东西了!”   许轻轻双手使劲揉了两下眼眶,却越揉越红,眼泪都出来了,“哎呀,好难受。”   “别去揉。”沈霆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将她揉眼睛的手拿开,低头看了一眼。   这边靠窗,光线不够,看不太清。   他往前倾身,又抬起她下巴。   许轻轻仰着脸,眼皮红红的,生理性眼泪挂在睫毛上,皱着鼻尖,一副又急又难受的模样:“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睫毛掉进去了?”   “别动。”沈霆屿用手指撑开她泛红的眼睛,俯身吹了吹。   许轻轻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眼泪被挤出来一颗,顺着眼角滑落。眼睛里的异物反而被他吹得更深了,卡得她眼睛都张不开。   她气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你越吹越进去了!痛死我了!”   沈霆屿被她不痛不痒打了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冷峻面庞上划过一丝无奈。   “先别乱动,我看看。”   他捧住她的脸,一只手托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乱动的后脑勺,凑近检查。   许轻轻被他固定住了,脑袋动不了,只能仰着脸,手不自觉抓住他衣袖,眼睛半张半闭地眨巴着,嘴里还不停催促:“你快点,我眼睛好不舒服。”   沈霆屿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她。   女人的脸很小,只有他巴掌点大,五官精致秀气,皮肤吹弹可破,几乎看不到一点毛孔。她轻吐的气息拂过他面庞,是才刚抹上去的兰花霜香,就在他鼻息间,呼吸全是女人的味道。   女人的眼睫毛很长,浓密卷翘。   大概她刚才擦脸时,不小心揉了一根进去。   沈霆屿帮她拈了出来。   “好了吗?”她声音闷闷地问。   沈霆屿低低“嗯”了声,她才颤颤巍巍睁开双眼,黑润润的眼珠试着转动了几下。   视线抬起来时,忽然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脸上,拇指指腹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她唇角。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梁了。   沈霆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下移,落到她唇瓣上。   刚洗漱过不久的女人唇瓣还透着水润光泽,形状饱满嫣红。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又忘了开口。   气息拂过他手背,温热、湿润。   沈霆屿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在她唇角的拇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力道,那片肌肤在他指下微微凹陷,手感唤醒了某些记忆。   许轻轻双眸一点点睁大,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他要干嘛……   她心跳忽然有点快,整个人定在那儿。   手指将他衣袖揪得很紧,崭新的毛衣都快被她抓得变型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两人无声的对视被惊醒。   许轻轻猛地后退两步,偏过头,同时松开揪着他袖子的手,蜷起来藏回睡衣里,匆忙说了句:“我去开门。”   她几乎是晕忽忽地转身,跑去开了门。   宋谨华站在门外,视线往里扫了一眼,见沈霆屿正靠在媳妇儿梳妆台那儿,儿媳妇已经换上了睡衣,不由会心一笑:“你们还没睡吧?”   “呃,还没呢。”许轻轻低头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妈,您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想着干脆这个周末办个家宴,请亲戚邻友们过来吃个饭。”   “霆屿要调离京市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这一去怕是三两年不会轻易调回来。你们俩结婚也小半年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宋谨华看着她说,“这一来呢,也算是给他践行,毕竟他是立功升调嘛。这二来呢……也算是给你俩补上一次婚席,正式地通告一下亲友,你俩结婚的事。”   啊……这。   许轻轻简直犹如雷劈。   大可不必啊!   “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们俩的意思。”宋谨华对着儿媳妇说这话,自然也是说给里头沈霆屿听的。   许轻轻能说什么,这件事,是她能决定的吗?   沈霆屿直了直身,走过来,对宋谨华道:“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把几个战友还有爸的几个世交伯父也请过来。”   就要去新部队了,曹磊他们几个与他并肩作战的老搭档老战友,还有他爸的几位世交伯父,都一直挺关照他的,走之前,怎么也得请他们吃个饭。   许轻轻听着,愈发在心里哀嚎。   怎么还要请战友和老辈子啊?就不能少请几个人吗?什么二表舅二姑妈的,来家里吃个饭就行了,请那么多人,是要搞多大的排场啊啊啊!   宋谨华便点点头,和沈霆屿商量了几句细节,让他明天叫两个勤务兵过来帮忙采买打杂,又对许轻轻说:“你娘家那边,也传个话去通知一声吧。”   尽管知道儿媳妇和她娘家那边的关系不算太好,但许建设毕竟是她亲生父亲,这点礼数,他们沈家还是要做到的。   “哦……知道了。”许轻轻僵硬应了声。   “那行,你们就早点休息吧。”宋谨华笑呵呵地走了。   ……   门关上,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站在门口,背对着沈霆屿,嘴角僵硬的笑容一点点耷拉下来。   呜,她现在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为什么要在宋谨华面前表现的那么体贴懂事啊?现在好了,老太太被她的深情贤惠打动了,非要大操大办,把她隆重地介绍给所有亲朋好友。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沈霆屿还靠在梳妆台边,双手抄在胸前,目光不咸不淡落在她脸上。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   许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有吗?我很高兴啊。妈考虑得真周到,还要给我俩补办婚席呢,多好啊!我等的不就是这天吗!”   沈霆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看穿。   许轻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没心情再演戏了,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个蛄蛹就钻了进去,闷声道:“我困了,要睡觉了。”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沈霆屿靠在桌台边,看着床上那团曲线隆起的身影,眉梢微不可察提了提,视线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卧室变得很安静。   只有书桌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往前走。   还开着的窗户外寒风低低呼号着。   许轻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男人既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过来入睡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几分钟,许轻轻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抄起个枕头,用力朝他扔了过去。   “我麻烦你,能不能把窗关上!”   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中他胸口,又弹开,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沈霆屿:“……”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枕头。   忽然有点捉摸不透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43章 身姿袅娜:你小子,竟娶到天仙下凡似的老婆。   第四十三章   周末。   天还没亮头,沈家大院就已经有了动静。   宋谨华起了个大早,不到七点就开始在厨房里烧水,清洗整理餐具,准备迎接晌午即将到来的客人。   许轻轻翻了个身,抓抓头发坐起来。   她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几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印花桌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炊事班勤务兵,一个正在帮忙搬凳子,另一个正往屋里运送采买的肉菜。   宋谨华今天特地换了身旧式旗袍,还搭了件棕色皮草坎肩,看起来格外端庄华贵。她站在院子里指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许轻轻又望了望天,扶额。   唉,算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戏台子都已经搭上了,她这个“女主角”,今天如论如何也得把这场戏演下去了。   反正过了今天,沈霆屿就走了。   而且沈家的亲戚朋友,大多都是军政界,应该也不会那么关注文艺界。   调整好心态,许轻轻便没那么抗拒了。   为了维持自己一贯在沈家人面前表现出的人设,她还简单装扮了下,把上次在百货大楼沈霆屿给她买的那件外贸羊绒大衣给拿出来穿上。   又淡淡描了个妆,把头发挽成温婉气质的低丸子头。   收拾完下楼去。   碰到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正搬着东西进屋,看见许轻轻款款走下楼来,都愣了一下,傻傻呆站在那里。   “嫂子好!”个子高一点那个率先反应过来,“啪”地立正,对她行了个军礼。   他手里抬着的一麻袋大白菜哐当掉下去,砸在另一个勤务兵脚上,痛得对方龇了龇嘴,但又不敢乱动,也忙跟着放下东西行礼。   许轻轻朝他们笑了笑:“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就过来帮忙。吃饭了吗?”   “吃、吃了!”高个子士兵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那行,你们忙。我去厨房看看。”许轻轻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看宋谨华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等她走了,两个小战士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哎,你看清了吗?”被砸到脚的士兵压低声音,拐了拐对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   “看清了。”高个士兵咽了咽唾沫,“咱团长媳妇儿,长得可真好看啊!比宣传画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嘘,小声点!别让团长听见。”那士兵赶紧拉了他一把,神色敬畏地往沈家书房瞟了一眼,“团长耳朵可灵着呢,你别找死。”   两士兵悄悄嘀咕了几句,这才赶紧溜去后院忙碌了。   ……   厨房里的灶台上,摆着十几个碗碟,调料、配菜、分门别类地码着,整整齐齐。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已经开始炖上猪骨高汤和梅干扣肉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宋谨华正在灶台前忙碌。   “妈,我来帮忙。”许轻轻挽起袖子走过去。   宋谨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顿时满脸惊艳:“哎呀,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可真水灵!对,就得是这样,今儿个呀,你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笑呵呵地:“厨房这边也不用你帮忙了,一会儿亲戚们就来了,陪霆屿去迎接客人吧。我这边有两个勤务兵呢,等你舅妈还有方大婶她们来了也能打下手的。”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轻轻磨磨蹭蹭待在厨房,不想出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以为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便问:“对了,你娘家那边,知会了没有?”   许轻轻拿起一把芹菜清洗:“嗯,说了。”   她昨天傍晚往炭厂胡同巷口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特地喊许建设来接的。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还要办家宴为他践行,许建设在那头愣了愣,语气顿时就变得谄媚起来,连忙说明天一定会来。   许轻轻不喜欢许建设一家人,但血缘身世在那儿,又没办法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只能这么不冷不淡地晾着吧。   但许建设和赵梅,还有许曼丽,若是还贪心的想从她这儿捞上哪怕一分利益,都是绝无可能的。   “好了好了,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别把新衣裳弄脏了。”宋谨华赶着许轻轻往外头走。   回到客厅,许轻轻看看时间,这阵还早,刚过八点,客人都还没来。   她去泡了壶茶,又切了两个果盘,实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这时沈霆屿从书房里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很正式的军装,还打了领带,修拔笔挺,身形颀长,外套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星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峻。   比起宋谨华织的那件羊毛毛衣,还是这身英挺军装更适合他。   许轻轻看了他一眼:“一会儿需要我做些什么呀?要见你那些战友和领导,有什么注意事项要提前跟我说的吗?”   她知道部队出身的军人纪律性都很强,更何况今天一次性来那么多,心里还有是有点紧张的。   沈霆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今天似乎特地装扮了一下,这件羊绒大衣很衬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而挺拔,头发挽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完全露出来,白净修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他收回目光,缓声道:“他们都是群大老粗,不用讲究。你平时怎样就怎样。”   许轻轻“哦”了声。   沈芳菲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   她哥一身军装笔挺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而嫂子娉娉婷婷站在她哥旁边,被他高大英挺的身形衬得小鸟依人,浅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得她肤白如雪,整个人漂亮得好似在发光。   沈芳菲惊得嘴巴差点没合上。   她三两步跳下楼梯,跑到许轻轻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嫂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跟我哥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啊,啧啧啧……”   许轻轻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就你贫嘴。”   “嫂子,你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哥那张冷脸都变得好看了。”沈芳菲笑嘻嘻地说。   沈霆屿瞥她一眼:“去厨房帮妈忙。”   “略。”沈芳菲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我今天也有客人要招待呢。”   得知今天家里要宴请客人,沈芳菲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把她几个死党闺蜜,还有秦子明,一块儿邀请上家里来玩。   ……   九点半刚过,客人便陆续开始到了。   最先来的,是大院里和沈家关系比较近的几个邻居,其中就有隔壁那个江大婶。   大院里的人,这些时日大多都已辗转听到风声,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了。是以许轻轻态度还算坦然,笑吟吟将人请进了屋里坐。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沈家的二表舅一家来了。   黑色德国小轿车停在院门口。   二表舅宋谨业跟宋谨华有几分神似,俩人都喜欢怀旧民国装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下车,就大声笑道:“霆屿,恭喜恭喜啊!”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上前,叫了声“二表舅”,又朝后面的二舅妈王桂芝点了点头。   许轻轻跟在他身边,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二表舅好,二舅妈好。”   王桂枝目光落在许轻轻身上,“啧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哎哟喂,今儿我可总算是见到甥媳妇儿本人了。难怪霆屿将你藏在家里,不肯带出来给我们瞧,原来竟是个这么俏生生的大美人儿。”   说着捂嘴一笑,笑得爽朗又明利,又从胳膊上的手提袋里掏出个大红包,递过来:“喏,第一次见面,拿着,别跟二舅妈客气。”   这……   许轻轻看了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微微点头,她才双手接过,乖巧道了声谢。   “舅舅、舅妈,里面请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旁边,感觉自己今天的主要角色就是个NPC,负责接待客人,回几句漂亮话,然后收红包。   等将二表舅一家迎进屋后,许轻轻把那个红包递给沈霆屿。   沈霆屿看她一眼,低声道:“收着吧,这是他们给你的。”   许轻轻眉梢一扬,那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啊。   她刚刚悄悄摸过了,二舅妈出手阔绰,里面的票子可不少,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她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大嗓门从院子外传进来:“老沈!你小子,今天我可不能放过你,必须得跟你好好喝几杯!”   两人转头,便看见几个穿便装的军官从矮墙外走了过来,一马当先的,正是沈霆屿的老搭档兼政委,曹磊。   沈霆屿嘴角罕见地露出抹笑意,迎过去:“今天酒管够,随便你喝。”   曹磊大步上前,用力捶了一拳他的肩,几人正有说有笑呢,突然转头看见站在几步开外身姿袅娜的许轻轻,忽然就噤了声。   过了好几秒。   “好啊你!老沈!”曹磊回头冲几个战友嚷嚷,“你们看你们看,老沈这家伙可真是不够意思!弟妹这么漂亮!他竟藏着掖着,今天才让我们见着真人!”   后面那几个沈霆屿的战友看见许轻轻,也都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沈霆屿,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吧?   竟然娶到这么一个天仙下凡似的老婆。   许轻轻知道这时候该她上场了。   便上前,落落大方和沈霆屿几个战友打招呼,不管是笑容还是礼仪,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几个大老爷们见了,更是酸溜溜,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起来。   “老沈,在部队可从没听你提过老婆,你小子嘴也太严了。”   “就是就是,待会儿必须得先罚他三杯!”   沈霆屿微微提了提眉峰,表情晏然自若,既不反驳也不接茬,只道:“就你们几个那酒量,我让你们三杯又如何?”   “哟,今儿有老婆在,嚣张起来了啊!”   “老曹,咱哥几个今天必须给他灌趴下!”   他们站在院子里哈哈大笑。   沈霆屿眼底亦有几分少见的松弛和放松,许轻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就在几人高声阔谈时,许建设一家子来了。   “那行,你们忙,我们就先进去了。”曹磊拍拍他的肩,扫过一旁的许轻轻,给了沈霆屿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许轻轻远远看见许家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刚才的标准笑容。   赵梅今儿特地烫了个头,穿着件暗红棉袄走在最前面,走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许建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几罐麦乳精。   许曼丽上周才刚来过沈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辗转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怄得她没到三个月就开始出现了孕吐反应,短短一周,人都给折磨瘦了好几斤。   昨日里许建设下班回来接到电话,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要办家宴请亲友吃饭时,她好不容易顺平的心又开始不平静了。   前世里,根本就没这事。   沈霆屿去滇南战场,确实是立功了,也确实被升迁调任去了冀北。   但她那时候在沈家,和沈霆屿的关系非常冰冷,他回家几乎连半句话都不和她说。   宋谨华也对她不满意,时不时就挑她的刺,不是说她这里做得不好,就是说那里不好,还动不动就训诫她规矩。沈芳菲那个死丫头更是没大没小,整天把她当保姆使唤,同学到家里来了,还让她去给她们端茶倒水。更不要提办什么家宴了。   今日许曼丽来得不情不愿,可她又必须要亲自来看一眼才算甘心。   一进沈家大门,许建设连忙堆笑把带来的东西送到沈霆屿手上:“女婿,你受累了!这回立功升迁,可是大大的好事啊!以后我们老许家,也能跟着你沾沾光了。”   赵梅也笑呵呵挤上前:“是啊是啊,我们沈女婿实在是太能耐了,这官也越当越大!你高升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许轻轻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晦气。   那赵梅一边说着话,眼睛却四处乱瞟。   她瞧见院子门口,停着几辆亮瞎人眼睛的天价进口轿车。   沈家院子里摆着五六张大圆桌,那桌上的印花桌布都透着股气派,还没开始上菜呢,就已经先摆上了瓜子糖果和整条的香烟,甚至每桌还有一瓶上好的茅台。   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各位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盒子大大小小摞跟小山似的。   透过厨房,还能看见厨房里有两个炊事班勤务兵在忙前忙后,灶头上肯定炖着大鱼大肉,满院子都能闻到飘出来的香味儿。   席桌虽然不多,但这规格,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次酒席都要讲究。   赵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本这些,都是该她的亲生女儿曼丽享受的,住二层独栋小楼,家里有勤务兵使唤,办个家宴比人家办婚礼排场都大……可这等好事,现在却偏偏落到许知卿那个小贱蹄子的头上去。   赵梅咬咬牙,把涌上的那口酸气咽了下去,却忍不住转头瞪了许曼丽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未婚先孕却怀上个穷拉脚的种,还要死要活非嫁给他不可。   等着吧,这辈子有你受的!   许曼丽沉着脸,没理会她妈。   她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穿着体面的客人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大圆桌摆放的烟酒糖果,最后定定落在沈霆屿身上。   他穿着军装,站在院檐下,正和曹磊几人说着什么,一向冷峻疏离的脸庞此时竟有几分松弛懒散之态。   而许知卿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正弯腰给王桂芝八岁的小儿子剥糖,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让她在人群里格外醒目,整个人好似被朝升的冬阳镀上了一层光。   一个女人,结婚后过得幸不幸福,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得出来。   短短不到半年,许知卿就从从前那个黯淡、土气、怯懦,登不上台面的乡下村妞蜕变成如今耀眼的模样。   不是沈霆屿给她的底气,又能是如何?   许曼丽是指甲蓦地掐进掌心。   上辈子,站在沈霆屿身边的那个人,是她。   这辈子,站在这里当女主人,接受众宾客恭贺羡慕的,本该也是她……   可这一切都被她自己给毁了。   不,我绝不后悔!   重生一世,我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许曼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死死地盯着许知卿的方向,等霍晓军重新振作起来,下海经商发达了,成为首富后,她的好日子会到来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霆屿朝许知卿走过去,一把将那小孩托着腋下举了起来,小孩咯咯笑着去把玩他的肩章,他也不恼,任由那沾满糕点渣的手在他军装上摸来摸去。   许知卿便拿了方手帕,给小孩擦手。   沈霆屿就那么抱着小侄子,低头逗了逗他。   在许知卿上前给小男孩擦手时,他侧过身,脸上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女人脸上,没有移开过。   隔得远,许知卿捏了捏小孩胖嘟嘟的脸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院廊下,沈霆屿的嘴角竟然浅浅弯了一下。   女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进屋去了,沈霆屿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许曼丽掐进掌心肉里的指甲。   因太过用力,咔嚓断了。 第44章 嗯有点醉了:“这是我爱人,许知卿。”   第四十四章   临近开席时,院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   只见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由远及近,缓缓在沈家大院外停成了一排。   定睛一看,车牌号打头竟是红字的。   门口的勤务兵看见那几辆车,腰板顿时挺得笔直,“啪”地立正,神色肃穆地朝着车门的方向敬了个标准军礼。   在院子里闲话家常的客人们也纷纷一静,朝那边看了过去。   沈霆屿大步走过去,军靴沉稳。   许轻轻正在客厅里逗小孩儿,沈芳菲几个同学刚才也来了,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根本脱不开身。   察觉院子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侧目朝外看了眼。   门口的轿车停稳后,几扇车门同时打开,几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他们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肩章上的星星十分醒目。   这几位一看就是大佬,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身形依然笔挺矍铄,腰背挺拔,走路的时候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不怒自威气场,让整个院子都多了几分庄严。   沈霆屿迎上去,抬手敬了一礼:“李伯伯。王叔,张叔,林叔,您们来了。”   几位大佬笑容和善,看着沈霆屿,满是欣怀。   那位被他称为“李伯伯”的大佬用蒲扇般的大掌用力拍了拍他肩,朗声笑道:“好小子!干得不错。你在滇南那边的战事,我听说了,没辱没你爸当年的英勇丰采,也没给叔伯几个丢脸。”   沈霆屿淡笑,荣辱不惊:“比起我爸,还有各位叔伯,霆屿还差得远。”   “趁年轻,多历练。将来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啊。”大佬感叹。   沈霆屿颔首,把他们往院里请。   “对了,听说你结婚啦?”另一位大佬笑呵呵问。   “是。”沈霆屿应着,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位长辈,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庭院。   许轻轻接受到他目光,微微一僵。   她在心底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起身走出去,同时表情迅速调整,等走到院子里时,已然是一副温婉贤惠妻子的模样。   沈霆屿向几位叔伯介绍:“这便是我爱人,许知卿。”   尽管他语气沉稳平淡,跟介绍一个战友没什么区别,但许轻轻听到那句“爱人”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她时刻谨记,自己个演员。   就算对手说了再离谱的台词,她也会面不改色地把戏接下去。   她立马眉眼一弯,带着点腼腆含蓄地上前,朝几位长辈行了一礼,坦然迎接几位军政界大佬目光犀利的打量:“几位叔伯好。”   李上将看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见世侄这新婚小妻子仪态端方不卑不亢,眼神亦清澈明净,那双阅人无数的虎目才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好,好。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了。”   沈霆屿闻言无声看许轻轻一眼。   她在几位长辈面前表现得乖巧伶俐,嘴巴也特别甜,哄得一向严肃铁面的老将军们都开怀大笑。   而几位大佬也早有所准备,正式见过许轻轻后,也都满意地掏了个红包给她。   站在角落里的许家人,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赵梅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   她站在院子东侧,正和沈家隔壁邻居江大婶攀关系,手里还端着杯茶,东施效颦地学着上层人士附庸文雅。只是此时那杯茶歪歪斜斜举在半空,却忘了喝。   她目光从那几辆黑色轿车,移到那几位下车的大人物身上,看着沈霆屿带着许知卿那小贱人向那几位大人物介绍,许知卿还收到了几个厚厚的大红包,嘴角的笑容顿时僵在那里,怎么都不平静了。   “那些人是谁啊?”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江大婶。   “那位你都不认识?那可是李上将,国F部副部长。后边那几位,是林司令员,还有……”   赵梅听着,只觉得耳朵一鸣,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手一抖,茶杯里的水差点没洒到自己身上。   “哎哟喂……”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呻唤起来。只要一想到,若是当时爬上沈霆屿床的人是许曼丽,今天这一切荣华富贵都该是她和自己女儿来享受,眼前就止不住地发黑,脸上也一阵白一阵青,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跟要厥过去了似的。   “哟,许家大嫂,你这是咋滴啦?”江大婶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没、没事……”赵梅摆摆手,嘴唇却哆嗦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刚才站久了,有点头晕。”   江大婶将信将疑看她一眼,扶着她到角落的长凳坐下。许建设正在另一桌跟人攀谈,余光瞥见赵梅脸色不对劲,忙过来,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赵梅没说话,眼睛还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方向。   这时宋谨华和沈芳菲也从屋子里迎出来,正和那几位大人物在寒暄,几方看起来关系熟稔。沈芳菲竟然像跟父辈撒娇一般,亲昵地挽着那位李上将的胳膊在索要什么。   赵梅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许建设。”赵梅蓦地抓住许建设手腕,“一会儿你就去找沈霆屿,跟他说借车的事!”   “这……”许建设眉头一皱,“今天这么多人,我哪好意思开口?”   “你不好意思?你亲闺女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梅狠狠瞪他,语气又酸又嫉,“你没看见这排场?那些大人物,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就能弄几辆进口车来。你去跟沈霆屿说,让他帮忙张罗张罗,又不是让他自己出车。他是许家D 女婿,你是他岳父,这点面子都没有?”   许建设想了想,沉吟道:“好吧,一会儿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你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   几位大佬日理万机。   简单吃了个饭,便匆匆走了。   其他人这顿践行宴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   宾客陆陆续续告辞,院子里还满是热闹过后的余韵。   大圆桌上的碗碟盘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个勤务兵在帮忙收板凳,太阳慢慢偏西,斜斜地照进来。   沈霆屿被曹磊他们灌了不少酒。   几个老战友难得凑在一起,又赶上他升迁,大家起着哄轮番上阵敬酒,作为今天D 东道主他不好推辞,一来二去就多喝了几杯。   他酒量不算差,但白酒后劲大。此刻站在院门口送客,身形依然笔挺,说话依然利落,只是耳根和脖颈却泛起一层不易觉察的薄红,眼神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恣散。   已经醉得有些踉跄的曹磊,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拽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道:“老沈,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一个人跑去冀北,想当年……我们四年军校同窗,五年部队搭档……不、不行,我得再跟你喝两杯……”   沈霆屿有些无奈,扶着他道:“行了,就你这酒量,别逞能了。”他看向其他几个战友,“赶紧的,把他送回去,别在这儿耍酒疯了。”   将人塞进吉普车里,车门关上。   耳边才终于安静了。   许轻轻在另一头的廊檐下,陪着宋谨华一起送最后一波客人。   今天扮演贤妻良母,她脸都快笑僵了。   就连一向活力满满的沈芳菲,今天都给累着了,送走她几个同学后,立马就回屋瘫上了。   倒是宋谨华今天忙碌了一天,脚几乎就没粘过地,看着还没什么疲态,也许是她心里边高兴,整个人跟打了个鸡血似的,精神头十足。一直到把客人们都送走后,还有精力张罗着收拾桌椅。   那头沈霆屿把战友们送走后,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骨,正要转身往回走。   一直在旁边等着的许建设趁这机会,赶紧走到沈霆屿面前去,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讨好又谄媚的笑。   他张嘴,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沈女婿啊,叔、呃爸,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霆屿侧首看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敛了敛下巴,示意他说。   许建设又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就是,那什么……这不我们家曼丽下月十五也要结婚了嘛。你是不知道,她找的那个夫家,跟你完全不能比,穷酸潦倒得不行,我和她妈当初无论怎么骂她,她都不听,把她妈都给气得进了医院……”   “说重点。”沈霆屿淡声打断。   “呃……”许建设有点尴尬,“就是,霍家那边那个条件吧,实在是……唉,拿不出手。”   他说着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我就寻思着,能不能请你帮忙给借几辆车,到时候好歹也给曼丽撑撑场面?不用多好的,就……就今儿你家来的那几位亲戚开的那种小轿车就行。”   说到小轿车的时候,许建设眼睛忍不住发亮,目光不自觉往院门口那一排气派的进口轿车瞟过去,眼神甚至贪婪地在那几辆红字车牌上流连忘返。   心头忍不住幻想,若是这几辆红牌车,能有一辆出现在他许家,那往后谁敢不求着他许建设……   听完许建设道明来意。   沈霆屿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他转过身,讳莫不明地盯着许建设。   许建设以为他在为难,赶紧又补了一句:“就借一天,就结婚那天用用,用完马上就还,保证不会给他们弄坏的……你看……能不能帮爸这个忙?”   沈霆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八风不动,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落在许建设那卑躬屈膝的谄媚脸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看向不远处正和宋谨华一起笑盈盈送客的许轻轻。   似是想到什么,半晌,他冷冷嗤了声。   许建设听他冷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   他搓着手,躬着腰,忐忑地站在沈霆屿面前,等待着他答复。   沈霆屿盯着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冷冽得像一潭寒泉,里面压着的东西,莫名让许建设后背发凉。   “我还记得,那日,知卿回门,说你只给了她一百块嫁妆。”   沈霆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给她置办,还是让她穿着补丁衣裳出嫁的。”   许建设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沈霆屿没给他机会:“现在你却来跟我借车,给你另一个女儿许曼丽撑场面?”   许建设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下,喉咙里发出含糊地声音:“那…那不是、当时,条件不好嘛……”   “条件不好?”沈霆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居高临下,垂眸审视他。   那目光凉薄,有一种令许建设畏惧的冷。   “条件不好,所以大女儿穿的确良,二女儿穿补丁衣裳。条件不好,所以大女儿在家当小姐,二女儿当丫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许建设,你是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许知卿是傻子?”   许建设被说得哑口无言。   脸上血色褪去,顿时变得煞白。   “……”他喉咙一阵嚅动。   “车的事,想都别想。”   丢下这句话,沈霆屿漠然转身而去,步伐笔直冷峻,没再看许建设一眼。   那边,许轻轻帮着宋谨华收拾完桌上剩下的瓜子糖果,一转身,看见沈霆屿从院门口那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沉缓了几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修挺双腿迈步间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恣懒。   院墙外的暮色已经漫上来,灰蓝色的天空映着他的脸,逆光看不太真切,只看到轮廓锋利的下颌线,和那双比平时多了几分雾光的眼睛。   走到近前,许轻轻才发现他的耳根和脖颈都泛着红,眼神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峻锐利。   说不出来的感觉,整个人漫不经心地。   这是……   “喝多了?”她走上前问。   沈霆屿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看了她几秒。   许轻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   半晌,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嗯,是有点醉了。”   许轻轻惊讶,还以为以这人冷硬倨傲的性格,只会轻描淡写地说句没事呢,没想到,他竟也会承认自己酒量不行呀?   她正想取笑他一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霆屿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那手掌因酒意而滚烫,指节修长有力,贴在她纤细腕骨上,然后缓缓往下一滑,将她小手包裹进大掌中。   许轻轻一愣:“……?”   沈霆屿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去。   许轻轻瞪大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被动地跟着他步伐走了两步,疑惑地看着他背影。   这是喝的什么酒醉得这么厉害?   崩人设了啊…… 第45章 我要走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第四十五章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走了几步,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被他牵着迈过了门槛。   客厅里,沈芳菲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一只脚翘在扶手上,今天跟着忙碌一天,累得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听见脚步声,她叼着苹果抬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那一向克己复礼,严于纪律的大哥,居然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大掌严严实实地裹着她嫂子的手!!   还十指相扣,密不透风!!   沈芳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苹果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许轻轻看到沈芳菲脸上露出暧昧的吃瓜神情,立马把手从沈霆屿掌心里抽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说:“那个,你哥喝多了。”   “哦……知道,我都懂的。”沈芳菲笑嘻嘻说。   许轻轻:“我扶他上楼休息。”   沈芳菲:“嗯嗯,明白,应该的。”   许轻轻:“……”   这丫头自己和同校男同学悄悄早恋,就看什么都满脑子恋爱泡泡,若是放到现代,一定是那种专磕假爆料的CP粉。   “你自己先上楼歇会儿吧,我还得去帮妈收拾院子呢。”她看沈霆屿一眼,不想管他了,便转身往外走。   沈霆屿站在玄关处,目送她走到院子,又淡淡瞥了眼沈芳菲,慢慢将手插进裤袋,这才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许轻轻早上收拾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在床头,窗帘半拉着,太阳从窗外西边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暖调里。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解开领口的扣子,把领带从衣领里抽出来,扔在床头柜上。   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院子里的景象落入眼底,许轻轻正弯腰把两把椅子搬到墙角,忙碌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   沈霆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会儿,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厚厚摞在一起。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那是本英汉翻译词典,书页里夹着张枯枫叶做的书签和一支铅笔。他随手翻了翻,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把词典放回去,又拿起下面那本。   这本封皮是淡绿色的,书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边角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经常翻阅它。   沈霆屿认出来了,这本书正在上次她放在床头柜,被他发现后她藏起来的那本。   他把书翻开,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一段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的句子上。   那行英文写的是——   “Dont believe in the first impression, only by developing a calm and dignified mind can you counteract the effect of strong emotions.”   “不要相信初次印象,只有养成平静而沉稳的心态,才能抵消强烈情绪的影响。”   沈霆屿站在桌台前,暮色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页纸上,把那些英文字母照得朦胧。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书合上。   过了会儿,他索性走到床边坐下,躺靠在床头,双脚交叠搁在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名叫《傲慢与偏见》的书。   ……   许轻轻陪宋谨华收拾完院子,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两个勤务兵告辞离开,宋谨华好说歹说留他们吃过晚饭再走,但两名士说什么都不肯留下,坚持走了。   宋谨华捶着肩膀,这才感觉有些累。   “霆屿呢?”   “他被几个战友多灌了几杯酒,许是醉了,在楼上休息呢。”许轻轻回道。   宋谨华便点点头,说:“行,晚饭就将就中午的剩菜吃吧,你看着弄。哎哟……我这腰不行了,也得去躺会儿。”   “嗯,妈您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我。”许轻轻扶着她进了屋。   今天六桌酒席,剩的大鱼大肉和菜可不老少,大院邻居们走的时候还让她们打包了些走。就这剩下的,估计都还够沈家人吃上个把星期的。   宋谨华回屋后,许轻轻在厨房里把剩下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不一会儿就将几个抽屉塞得满满当当。   中午大家都吃得多,晚上许轻轻就特意将晚饭时间延到七点。   宋谨华都已经打了个盹儿起来,沈霆屿还是没下楼来。   “算了,他一年到头也难得像今日这样放松一下,让他多睡会儿吧,不用去叫他了,我们先吃。”   几人吃完晚饭,又帮着把碗筷收拾干净,厨房归置妥当,才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许轻轻时不时就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到了九点,她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上楼。   推开卧室门,里面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团暖色的光晕里。   沈霆屿长腿交叠躺在床上,上半身半靠在床头,头微微偏向一侧,枕头的边角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他闭着眼,呼吸很沉,胸口平稳地起伏着,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脖颈下缘还泛着一点红晕。   许轻轻见他手背压着本书,走过去,把那本书从他臂下轻轻抽了出来。   合上封皮一看,竟是这本书……   “喂,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   沈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醒。   许轻轻:“……”   她盯着他睡得沉沉的面庞看了会儿,叉腰,抬头,望了望天,转身进卫生间去洗漱。   刷着牙时,她看着镜子,忽然狐疑地想,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晚饭不下楼吃不说,还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喝了几斤啊,醉成这样?   洗漱完,回到卧室,沈霆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许轻轻站在床前,双手抄胸看了他好半晌,叹了口气,认命地绕到床另一边。   她掀开被子,侧身坐在床沿,又叫了他一声:“沈霆屿?”   还是没回应,睡得很稳。   许轻咬了咬牙,便把他往里推了推。   男人身高腿长,肌肉健实,比看上去还要沉。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床中间推到床左侧,腾出一点足够她躺下的空位。   拿起另外一个枕头时,许轻轻真想给他一攮子。   她瞪着他,虚虚挥了挥拳,才转身躺下。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灯光昏暗。   许轻轻背对着呼吸均匀的沈霆屿,侧身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过了会儿,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沈霆屿的方向。   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底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座沉默的山。   床头柜的台灯,正好落在他一侧脸庞。他的五官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邃,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是睡着了,也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可他飘过来的呼吸里,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酒意,让这张脸神圣不可侵犯的冷峻感多了一丝蛊惑。   许轻轻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他额头慢慢往下移,经过眉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骨靠近眉尾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藏在那道浓黑的眉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轻轻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质,偏偏眉骨上长了这样一颗艶昳的痣,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某个偶然的时刻被人发现。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喉结。   灯光把他的喉结照出一小块凸起的阴影,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滚动。   许轻轻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在心头默念了三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翌日清晨,许轻轻迷迷糊糊醒来。   睁开眼,便看见沈霆屿正背对着她站在床边,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穿上了,正弯腰系军靴鞋带。   听见动静,他转身看她一眼,嗓音低沉:“你醒了。”   许轻轻昨晚翻来覆去烙饼直到深夜才睡,这阵脑子里的意识还有点没回笼,她打了个哈欠,问道:“几点了?”   “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沈霆屿系好鞋带,拿过床头柜上的领带,动作熟稔地绕过衣领,手指翻飞间打出一个规整的领结。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和深绿色的军装上,肩章上的星星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与昨晚那个醉酒微醺睡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判若两人。   许轻轻虚着眼睛懒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一个翻身弹坐而起。   这时的沈霆屿已是恢复一身军装笔挺,神色从容冷峻地站在床边,看着她。   “许知卿。”他叫她的名字。   许轻轻抬头看他,目光还有些茫然:“啊?”   “我就要走了。”他平静地说。   “哦。”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但话音一落,立马意识到这反应不大对,不符合她的贤惠娇妻人设。于是立马调整表情,眉眼微微一垂,哀婉地点了点头,面露依恋语带不舍地说:“嗯,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妈和芳菲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沈霆屿深深看了她两秒。   薄唇微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将卧室门拉开。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下头。似是在等什么,却没等到,才朗身阔步下了楼梯。   许轻轻见他出门了,也一个翻身坐起来,匆匆披了件外套,跟着下了楼。   黑色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院子外边了。   警卫员坐在驾驶座里,八点钟准时到达沈家,来接他们即将到冀北上任的特种重装旅副旅长去今日举行的功勋表彰大会。   许轻轻听到宋谨华不停地在跟沈霆屿叮嘱着,让他一路小心,到了那边给家里打电话。沈芳菲也特意晚了两小时去学校,等着一起送她哥。   许轻轻忙小跑过去,和沈家母女一起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目送沈霆屿上车。   沈霆屿站在车前,回身望了一眼。   女人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跑来送他。   鼻尖被冬日早晨的冷风冻得红红的,头发都忘了梳,还不停地垫着脚眺望他车的方向。   比起上一次他去滇南。   这一次,她殷殷急切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第46章 部队驻扎:许轻轻“唔”地吐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直接拐去了京西城区的大路。   今日陆军政治部大礼堂,有一场特殊的功勋表彰大会。沈霆屿要在这里为全体部队军官做一场述职报告,领取属于他的功勋荣耀,才会奔赴新的岗位。   大礼堂庄严肃穆,红旗招展。   振奋人心的纪律标语横挂在礼堂四周。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功勋表彰大会暨作战经验报告会”。   横幅下方,五面红旗从两侧向中间聚拢,簇拥着正中央那枚巨大的军徽。   十几位首长端坐台上,目光炯炯。   台下坐满了陆军团级以上干部,起码几百人,但严格的纪律让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一眼望去,礼堂里皆是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汇聚成一片耀眼的光。   沈霆屿走上讲台,在话筒前站定,抬手向台下敬了个军礼。   安静的礼堂顿时响起热烈掌声   为这位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年仅不过二十八的将门新星。   他军装严整,神色从容,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沉稳的嗓音穿透整个礼堂:“身为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生死。而是能不能坚决完成任务。”   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慷慨激昂,甚至不带情绪,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大礼堂的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几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滇南边境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装甲部队的机动优势在那种环境下被严重削弱。当时,我们率先迎上的是一群熟悉地形,擅长游击作战的非正规军武装力量。他们在每一条我军可能经过的路线上都埋了雷,在夜晚发动偷袭……”   “拔点作战那个晚上,我们团奉命攻占一处高地。那天夜很黑,雨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装甲车没法上山,步兵必须徒步进攻。敌人的火力点布置得很隐蔽,我们的侦察兵摸上去的时候,踩到了一颗松发雷……”   “那个士兵,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沈霆屿讲起那次作战,讲他们部队是如何在夜间冒着敌人的炮火穿越丛林,讲炮弹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时的凶险,将他手下的士兵们是如何英勇无畏的发起冲锋号角。   台下很安静。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   讲完最后一段话,他抬头,目光笔直越过人群,落在礼堂最后面那巨大的军徽上:“军人的荣誉,国家的实力,是打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国家,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守护脚下这片土地的尊严。我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和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胞,永远不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枪林弹雨。”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一个军人的使命。”   台下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百位官兵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地鼓掌,连绵不绝,经久不息。   沈霆屿站在台上,肃穆敬礼。   掌声落尽,由老首长亲手将一枚功勋奖章别到他胸前。   ……   沈霆屿走的第三天,许轻轻收到了一封信。   “许知卿同志亲启。”   “《老窖酒镇》剧组已于近日完成主要演员选角工作。经研究决定,定于明年四月中旬在西北省塔河县开机。在此之前,所有演员须于一月初前往塔河县集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体验当地民风民俗,学习当地方言及酿酒工艺。具体报道时间地点另函通知。落款——秦向野。”   信封里除了这份通知,还另有一份许轻轻定角合约,以及她的剧本。   一月份就要出去集训的话,那这个年就没法在京市过了。   沈霆屿才刚走没几天,她就又要走,许轻轻略感踌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谨华开这个口。   但这个机会是她等了很久才得到的,绝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件事跟宋谨华说了。   宋谨华听完,沉默许久。   “要去西北啊,那边的条件听说可不太好。冬天风沙大不说,还冷,你一个人去三个月,我不太放心。”   许轻轻:“我不是一个人,剧组还有很多工作人员一起。”   宋谨华看她一眼,把老花镜取下来,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理想和奔头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自己想做的事的。”   原以为得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宋谨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许轻轻眼眶有点发酸:“嗯,谢谢妈。”   前进的路上没有了阻碍,收到时间通知的第二天,许轻轻就轻装收拾,跟随剧组的队伍坐上大巴车,前往西北省塔河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   剧组出发那天,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离家的时候,宋谨华一大早就起来,给她煮了一大包鸡蛋,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把二表舅他们送的进口肉脯和巧克力也都给她装上了,怕她去了西北那边吃不好。   许轻轻很感动,宋谨华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在疼。   “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霆屿那边,也记得给他说一声。西北条件不好,自己注意身体。”   大巴车停在制片厂门口的空地上,侧面印着“京市青年制片厂”几个红字。   许轻轻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十个人集合了,正往车上放置行李。   秦导说了,到时候过去那边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安排她们集体宿舍,被褥行囊这些都不用带,就带点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行了。   但许轻轻发现每个人都带了大包小包。   她把自己的箱子往车肚子里一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几天时间,剧本她已经翻看好几遍了。阿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农村女孩,秦导要求所有演员都说符合原著设定的方言,许轻轻本身是蓉城人,西北话并不擅长,这次过去集训,除了找到那种西北民风的感觉,还得多下功夫学语言。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正想着事。   “许知卿。”忽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咸不淡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所谓。   许轻轻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漫不经心转过头,看见邹丽上了车,穿着一件崭新的梅红棉袄,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化了个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巴涂得十分鲜艳。并不合适的妆容打扮,顿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老气了十岁。   邹丽一眼瞧见坐在车上看剧本的许轻轻,扭着小步过来,摸着自己新烫的摩登发型,笑了笑:“听说你得到秦导的赏识,力荐你出演女二号啊?”   许轻轻睇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瞧你说的,咱俩好歹也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同学,你来演我的女配,我哪会有什么意见?”邹丽捂嘴一笑,斜挑着眼睛觑她,“只不过我是女主,你是女配,咱俩难免不了会有对手戏,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配合喔。”   许轻轻低头翻了也剧本,语气淡淡的:“那就要看邹丽同志的女主角,能不能接得住我的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演员动作顿了一下,悄悄低下头,没忍住偷笑。   邹丽原本还有几分炫耀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鲜艳的口红衬得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她眯眼盯着许轻轻,目光又警告地扫了眼那些低着头的同事,冷哼一声:“行,那就走着瞧。”   等所有人都上车后,秦导终于出现。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上车第一件事先清点了下人数,确实无误后才道:“好了,人都到齐了。”   “我说几句啊。”   车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向野的目光从车上演员们的脸扫过:“你们这一车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是我亲自挑的,有的是别人塞给我的。”   听这话,邹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秦向野没看她,只继续道:“但到了西北,到了塔河县,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演员。不管是来自什么厂和单位,不管是谁的学生徒弟,还是谁的关系户。你们就只是《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演员。”   “你们要在那里住三个月,吃那里的饭,喝那里的水,说那里的话。我要你们从骨子里变成那个地方的人,而不是在镜头前给我装。明白吗?能做到吗?”   “明白!能做到!”车里的演员齐声道。   “好。”秦向野点点头,对司机道,“出发。”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京市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街头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行道树从窗外掠过,枝桠上挂着冰锥子,被车速拉成模糊的长影。   车上起初还有人闲聊说话,几个演员小声聊着天,偶尔发出一两声兴奋的笑。过了两三个小时,笑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轻轻也困了,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冰凉,她把围巾拉起来垫着,闭上眼睛假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路上,于是又睡。   等再醒来,车窗两边的景物已经从密集的平房变成了稀疏的村庄。   又从平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荒芜的原野。   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天黑,从天黑开到深夜。   十五六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腰酸脖子硬的。   经过长时间的闷酵,车里的空气混浊得厉害,汗味,烟味,还有汽油味混在一起,实在称不上好闻。   许轻轻忍着胃里翻滚想吐的感觉,拽着围巾把脸捂住,尽量不去想,只闭目养神。   终于,大巴车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行李箱在车架子上撞得哐当哐当地响。   这样的颠簸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车终于在一座村庄前停下。   “到了,下车。”听到前头导演的声音,许轻轻几乎是抢滩一般冲刺下去,跑到一个黄土坎前,弯腰“唔”地一声吐了起来。   等吐完,她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秦导皱眉过来:“你没事吧?”   许轻轻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这时其余人也纷纷下车来,只见前头尽是一排低矮的土坯墙房子,墙根堆着许多干枯的玉米秸秆,冻得人刺骨的西北夜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   空气里还有一股干燥的,呛人的黄土味,混着牛羊粪的腥臊气,直往鼻腔里钻。   见到这四周环境,有人小声抱怨:“这是什么地方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   这边动静引来村庄附近几声狗叫,此起彼伏,终于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   秦向野没管众人如何,拿起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拿上各自行李,跟我来。”秦向野说完,率先朝前走去。   许轻轻看了看手表——这是临出发前,她为了在外方便花二十块钱给自己买的。   他们早上八点出发,这阵到达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她拎着两只箱子,抬头,看了眼天。   西北大地,银月如钩,连星星都比京市看得清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附和着农家犬吠,和远处田间地头的蟋蟀虫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风尘仆仆,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前又走了十几分钟。   不知道是谁没仔细看脚下的路,不小心一脚踩进了牛粪里,顿时气急败坏地“哎呀”一声,引得人群一阵哄笑。   又走了一阵,前头来了两个本地村民迎接他们,和秦向野低低说了几句什么,朝前指了指方向。   在村民的带领下,秦向野打着手电,把一行人领到一排土窑洞前。   手电光扫过去,黄土墙上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木门摇摇欲坠,好像力气大点就能将它给薅下来似的,门框上只挂着一条灰扑扑的帘子挡风。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六人一间,床位自己分。铺盖在炕上。”秦向野站在门口,手电筒往窑洞里扫了一圈,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喂猪,劈柴,挑水,烧火,他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什么时候你们的方言能让老乡听不出你是外来的了,什么时候就转到部队营区住。”   窑洞外众人安静了一瞬。   面对如此“艰苦朴素”的环境,只怕晚上睡着了,那冷风都能顺着墙缝漏进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住。   邹丽站在人群后面,捂着鼻子,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当着秦导的面出声。   许轻轻已经累得不行了,不管窑洞还是山洞,现在她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来。   她拎着箱子走进其中一间窑洞,借着点燃的煤油灯打量一圈,还行,没有想象的破旧。   至少大通铺还有芦苇席和被子,墙上漏风的地方糊着旧报纸,不过被风吹得干裂氧化了,桌子板凳洗脸盆也还算齐全。   她把箱放下,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转身对另两个女演员道:“就这儿吧。”   那两个女演员也跟着进来,小声说:“秦导说,只要咱们尽早学会当地方言,就能搬到部队营区去住,这附近还有部队驻扎呀?”   那位负责接待她们女同志的村妇闻言咧嘴一笑:“咋没有咧!就在额们村子前头五里地,多老大的军营,可多兵娃哩!见天的扛枪训练,吼声大的哟,额这儿都能听见哩。” 第47章 嗯真香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四十七章   在塔河村的集体培训生活开始了。   第一周最难。   天不亮就要起来,跟着村里的女人们去挑水、喂猪、劈柴、下地。   从没干过这种农活的许轻轻累得浑身酸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还磨出了水泡。挑水的扁担压在肩膀上,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挥着锄头直打颤。   还是村里的大婶们看不下去,手把手教她怎么使用农具,怎么借力。   同住一起的其他女演员也没好到哪儿去,每天累到骨头散架,也不挑剔环境了,晚上回到窑洞倒头就睡。   但这还不算什么,饮食才是最难适应的。   西北这边不吃米饭,每顿就是一锅窝窝头。那窝窝面粗糙,冷透后吃进嘴里拉嗓子,得勉强就着小米粥才能咽下去。菜里也没有油水,吃上几天胃里就直犯酸。   头几天许轻轻是真不适应,实在是沈家伙食开得太好了,顿顿都有肉和白米饭。   这时候,宋谨华给她带那些鸡蛋和肉脯,就派上了大用场。   她倒也没有一个人吃独食,把鸡蛋和肉脯分了点给同屋的几个女演员。晚上大家伙回屋,围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掰上一小块肉脯含进嘴里,闭上眼睛感受肉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所有的疲惫就都能一扫而光。   邹丽跟她们住同一间窑洞,每天晚上几人吃零嘴时,就早早睡下。   她宁肯饿着,也不会开口问许轻轻要东西。   当然了,许轻轻也没给她。   东西本就不多,她自己还不够吃呢。   至于巧克力,许轻轻把它藏在箱子最底下,想着等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再拿出来。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身体适应了劳动强度,也渐渐适应了西北农村的生活。   许轻轻闲下来就会去找本地村里的妇女们聊天,问问她们家里情况,孩子多大,丈夫对她们好不好。   一旦谈起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女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收不住,讲起来滔滔不绝。许轻轻的本地方言就在这样的日常交流中,突飞猛进。   到了后面,村里的婶子跟许轻轻聊天,都不用照顾她听不听得懂了,开口就是方言土话,许轻轻也基本能听懂个八九成。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又来了一个新男演员。   新来的男演员长得人高马大,浓眉深眼,鼻梁直挺,一看就是西北汉子的长相,咧嘴跟大家打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   秦导跟大家伙介绍,说这是瞿健,西宁话剧团待了五年,正经科班学过演戏,特意赶过来进组的,扮演女主杨秀莲那个上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前夫角色。   也是许轻轻饰演的女二阿月,一直在心里暗恋多年的人物。   瞿健来的时候,许轻轻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完秦导介绍,她起身擦干手走过去,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叫许知卿。希望合作愉快。”   毕竟是电影里跟她对手戏最多的角色,事先熟悉熟悉,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瞿健看见她时,目光微微一愣。   像是没想到,出演女二号的演员,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比女主演还漂亮。   “呃,你好你好!我叫瞿健,请多多关照。”瞿健连忙伸出手,热情地和许轻轻握了握。   和剧组所有人都打过招呼后,瞿健又额外多看了眼许知卿,才提着行李去了临时住的窑洞。   这个瞿健,人看着粗犷,却是个细心的文艺青年。   第二天,许轻轻挑着空桶去打水,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时,肩上忽然一轻。   她回头一看,瞿健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手握在她肩上的扁担,对她笑道,“我来帮你。”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他已经一把接过扁担,大步往前走了,桶里的水稳当当,半点没洒出来。   第三天,许轻轻下地去锄草。   瞿健又扛着锄头出现在她旁边的垄上。   “巧啊。”   他咧嘴一笑,然后就开始锄草,动作利落,一锄一个准,动作比许轻轻快了一倍不止。他锄完自己那垄,又来帮她锄。   一边锄地,嘴上也没闲着,跟她说起自己以前去京市演出时所见所闻,得知许轻轻在译制科工作过,又说他也在学外语,这次来西北还随身带了一本英汉词典,想等有空了找许轻轻请教请教。   随后两人又聊起电影,说起各自喜欢的国外电影,共同话题一下子就找到了。   许轻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多了个人帮忙,几拢地不一会儿就锄完了。   就这么,往后几天。   许轻轻时不时就能在村里遇到瞿健。   她去挑水,他准在井台边。她去劈柴,他正好路过。就连去村里代销店买根针,都能在巷口碰见他。   因着他是本省人的缘故,和老乡们很快就熟络起来,时不时就能得到一些看上他、想让他给自家当女婿的本地乡亲的康概馈赠,比如家里的干枣啊,烤地瓜啊。   熟了之后,瞿健也会把这些东西分给她们女同志,虽不值钱,但打发一下淡出鸟的嘴巴还是可以的。   许轻轻觉得,瞿健这个人虽然有点自来熟,但还不算招人烦。   直到一天,傍晚收工回来,大家伙都在窑洞里烧水洗脸。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叫她:“许知卿同志。”是瞿健。   许轻轻披上外套出去,瞿健站在窑洞外头,手里拿着本英汉词典,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借你的词典,我已经用完了,还你。”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老乡给的,还热着,很甜,你尝尝。”   “谢谢。”上次吃过一次老乡的烤地瓜,许轻轻就馋上了。   借辞典给对方,以烤地瓜作为回礼,许轻轻没多想就接了过来,转身回到窑洞。   却不想,这两个烤地瓜,却引来邹丽的阴阳怪气:“许知卿,你可真行啊!大家都是来这儿体验生活的,你倒好,成了有人伺候的大小姐了。”   “又是挑水又是劈柴,什么活都有人抢着帮你干了,哎呀……我们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窑洞里几人蓦地安静,看看许知卿,又看看发作的邹丽。   许轻轻把烤红薯放在桌上,招手叫其他几个女孩过来一起分享,语气哂然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来着……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想成什么样的人。”   邹丽站在一旁,抄手嗤笑:“你敢说他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许轻轻轻飘飘瞥她一眼:“我看对我有别的意思的人,是你吧?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你!”邹丽一噎,“我一个女的对你能有什么意思,真是莫名其妙!”   “对我没有意思,那就是对我的烤红薯有意思咯?”许轻轻挑眉,“不好意思,两个红薯,我们四个一人一半,没你的份儿了。”   邹丽瞪她:“我什么时候说想吃你的烤红薯了?”   许轻轻一边吃一边道:“不想吃你站在这儿直勾勾盯着干什么,口水都溅到我身上来了。”   邹丽被她的胡搅蛮缠气得脸色涨红:“你、……你!”   “唔~~~”许轻轻咬上一口沙甜软糯的烤红薯,故意当着邹丽的面做出享受表情:“嗯,真香啊。”   旁边几个女孩都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忍不住发笑。   邹丽更气了,整张脸难看至极。   ……   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   许轻轻的方言其实早就能过关了,现在她已经能自如地用本地话跟村民们交流。只是同剧组还有其他语言能力稍差的演员,还不能到达秦导的要求。   直到所有人都过关后,秦导才终于松口,让她们收拾东西,明天转去部队营区,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军事化训练。   因为这部电影里,参军的主要角色就是瞿健饰演的军人,和许轻轻饰演的这个阿月,后来也去当了女兵。   他们俩是此次军训的重点目标。   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子口。   剧组的演员们把各自的行李收拾好,扔上车厢,纷纷跳上车。   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北农村待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变得不修边幅起来,来的时候个个收拾得整洁体面,现在,一个个脸黄皮梭,头发毛躁,双手也习惯性揣在袖口里,动不动就蹲在地上,俨然已经是一个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了。   唯独许轻轻,还是那副让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眉目如画,皮肤白净的,一头黑发辫子乌黑靓丽,就连脸颊上晒出来的淡红,也像为她添上两抹天然的胭脂。   明明都跟其他人一样穿着臃肿的棉袄,可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不觉得土气,跟旁人气质好像不一样。   剧组的男演员们一个个跳上车,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往她哪儿瞟。尤其是瞿健,特地跟人换了个位置,坐到许轻轻的对面。   许轻轻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虽然她自问只是把这个瞿健当同事和普通朋友相处,但架不住邹丽那样的人故意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这个时代的人又讲究人言可畏,以后她还是和对方适当保持一定距离为好。   卡车出发了。   开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过一条山路,前方便豁然开朗。   一片灰色的营房整齐伫立在前方山破下,营区大门上方立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门口哨兵站岗,持枪而立。   卡车在营区门口停下,哨兵敬了个礼,便将他们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部队营区,很明显大家都激动起来。   军营的条件比窑洞可好多了,白墙灰瓦,窗明几净,一切都井然有序,处处透着部队的秩序感。   大家好奇地都够着头往外看,许轻轻也跟着大家四下张望,对接下来要在这里进行的军训生活充满期待。   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的训练场,有几个班的战士正在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天响。   车一直开到里面的宿舍大楼。   这次换了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宿舍每层楼走廊上都有公用卫生间,自来水龙头,以及定时供应的热水。对比在窑洞只能用一个盆同时洗脸和脚的条件,这里简直是在天堂了。   更惊喜的是,许轻轻还在这里见到一个“老朋友”。   “方瑶?!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知卿!”对方也很惊喜,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看来你便是这次电影的演员了。”方瑶笑着打量她,自从上次俩人在制片厂门口阔别一面后,已经几个月没碰到过,“恭喜你啊,终于梦想成真了!我是这次电视台派过来给咱们这部电影拍纪录片的编导兼记者。”   ……   同一部队驻地。   半个小时前。   营区深处的办公楼里,沈霆屿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新拟定的模拟对抗演习计划。   门被推开,他头也没抬。   “还在研究呢?”进来的是刚从副旅长升上来的旅长韩炜,比沈霆屿大将近十岁,在这个狼军部队素有威勇之名。   韩炜把军帽一摘,抓了抓头皮,叉着腰烦扰地说:“京市那边打了招呼,最近有个剧组要来咱们营区搞什么军训,要借几间宿舍,训练场也得腾一块地儿给他们用。”   “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好办。你说……派个严格的教官过去吧,那群演员细皮嫩肉的,万一练出好歹来,上面怪罪。派个不严格的吧……”他皱了皱眉,“咱狼军之师的威名还要不要了?传出去,说咱们连几个演员都训不好,我这脸往哪儿搁?”   韩炜在那儿叨咕了半天,沈霆屿却仍旧盯着面前的文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啧,我说了半天,你听到没有?”韩炜敲敲他桌子。   沈霆屿翻过一页文件,语气淡淡的:“一个剧组而已,用不着这么上心。他们也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作训科随便派个班长去应付一下就行。”   “派个班长?”韩炜眼睛鼓了鼓,“上边说了,这剧组拍的是反应军人家庭生活的电影,宣传口那边很重视。咱们要是敷衍了事,回头人家拍出来,说咱们部队纪律松松垮垮的,那责任谁担?”   沈霆屿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得,人已经到了。”韩炜走到窗前看了眼,“唉,也不知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咱们这平时多清净,这下好,来一帮演员,闹哄哄的,有得烦了。”   载着一车人的卡车在宿舍楼前停下,隔着大半个训练场,都能看见那群剧组来的演员在那儿交头接耳,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整个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漫状态。   沈霆屿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合上文件:“那就让三连长去盯吧,他办事稳妥。” 第48章 双更合一:沈霆屿:“许知卿,出列。”   四十八章   军训第二天便正式开始了。   派来的教官是个黝黑精瘦的连长,姓孙,喊起口号来嗓门却很大。他往队伍前跨立一站,目光如炬地扫过二十来个穿着不合身迷彩服的演员,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是演员还是什么人,到了部队,就是新兵。新兵该怎么训练,你们就怎么训练。谁要是受不了叫苦,现在就可以走。”   自然不会有人走。   军训第一节课就是站军姿。   许轻轻个子在女演员里算中等偏上,站在第一排第三个。   身上的迷彩服对她而言有点宽松,但她挺胸抬头,腰背端直,指尖紧贴着裤缝,神色认真地目视前方,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孙连长一边纠正大家姿势,一边在队伍里巡视,走到许轻轻面前时,顿了下,打量她一眼,又面无表情走过去。   站完军姿又开始踢正步,齐步走,正步走,一项一项加强难度,中途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许轻轻额头上全是细汗,头发丝贴在脸颊也不敢伸手去拨,小腿都在发抖了,还是坚持站得笔直。   一直到中午教官宣布解散,大家才累得瘫倒在地。   许轻轻捶打着小腿,一转头,见自告奋勇加入她们一起军训的方瑶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失笑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去跟教官说一声退出还来得及,反正你只是来拍纪录片的,用不着跟我们吃这个苦。”   方瑶咬牙摇头:“不,我绝不放弃!你们都能坚持,我怎么就不能坚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欣赏的东西,忍不住莞尔一笑。   “好,那就一起坚持。”   ……   营区里的战士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来了一群漂亮的女演员,休息时间有人故意“顺路”经过这边训练场。   一开始只有三两个人,装作去器材室还东西,路过的时候飞快地往演员队伍这边瞟上几眼,后来就变成了五六个、七八个人一起来,有的端着洗脸盆假装去开水房,绕着远路从训练场走一圈,再绕回去。   下午孙连长又来训练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黑着脸对那些在远远晃悠的士兵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再看给老子滚去跑负重二十公里!”   战士们顿时作鸟兽散,但第二天,照样有人来。   这事儿传到了韩炜耳朵里。   这天,韩炜正和沈霆屿在食堂吃饭,作训科长把这事当饭后闲谈讲起,说自从那群演员来了之后,战士们的训练热情都高了,就是纪律有点松懈,老有人往训练场那边跑,怕影响怕好。   韩炜听完,大发雷霆:“不过就是几个女人,还能把他们魂勾走了!一群没出息的混小子,看老子不去教训他们。”   沈霆屿听着没什么反应,低头吃饭,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下午韩炜就亲自去监督了。   借给剧组的训练场在营区西侧,一片平整的土夯地,四周种着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根本挡不住战士们偷偷往这边瞧的视线。   韩炜背着手大步走过去,远远就听见孙连长扯着嗓音在喊:“眼睛直视前方,军人就要站如松坐如钟,没有命令和报告,就算手榴弹落在你眼前,也不许动!”   他放慢脚步,站在一棵白杨树后,双手抱胸,目光往队伍里扫去。   二十来个人穿着迷彩服,站成两排,手脚都软趴趴的,跟没吃饭似的。尤其是那几个女人,娇里娇气,哪有点军人的样子,韩炜紧皱眉头。   也就第一排第三个站得还算有点模样。   韩炜定睛看过去,看清那女演员长相时,突然愣了愣。   我勒个乖乖……   难怪那群毛头小子冒着被体罚的风险,也要来打望,原来真有仙女!   孙连长发现了站在树后面的旅长,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旅长,正在进行军训任务,请指示!”   这一吼,那群演员听到“旅长”两个字,也都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许轻轻自然也不例外。   能在这样一个狼军部队当任旅长的,定然是个位了不得的人物,大家都想见识见识庐山真面目。   韩炜被这一嗓子喊回神,清清嗓子,对孙连长说:“呃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继续训练。”   说完就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看见沈霆屿坐在办公室拿着支笔往地图上标注。   韩炜背着手走过去,在办公桌后坐了会儿,拉开抽屉,捣鼓一会儿又关上。过了会儿,又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会儿,又走回座位,就这么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   沈霆屿淡淡瞥他一眼:“脚底下长钉子了?”   “咳。”韩炜就等他开口呢,赶紧拉把椅子坐下,“老沈,我问你个事。”   “你说……我这都三十几岁了,还没成家,要是找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会不会说我老牛吃嫩草啊?”   沈霆屿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头看着他。   韩炜讪讪摸了摸鼻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别这么看我。我就问问,你不是已经娶媳妇了吗,这事你比我有经验,我就问问,你回答我就行。”   沈霆屿没说话,审视着从训练场回来后就变得古怪的韩炜,似笑非笑:“怎么,这才看了一眼,就想追人家了?”   “嘿嘿,要不还得是你老沈目光如炬、洞见真章呢!”韩炜被他拆穿,倒也没扭捏,大大方方承认了。   他们当兵的,平时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异性。基本上婚姻大事都是靠家里父母帮着说和,又或者本身条件好点的,上面领导会偶尔给安排相亲。但看不看得上,终还是讲究个缘分。   韩炜从来冀北这重装特种部队后,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这一拖就是五六年,生生把个年轻大小伙给熬成了光棍糙汉。   现在他看上了那个剧组的女演员,作为特种旅旅长,他的人生宗旨就是,既然有了目标,就要坚定不移,主动出击,不畏一切困难,不畏一切牺牲,也要拿下目标!   沈霆屿扯了扯嘴角:“你都已经在考虑婚娶的事了,还用得着问我?”   “说得也是。”韩炜严肃点头,“好,那我宣布,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追求那位女同志了。”   “嘶……”说完想到什么又懊恼一捶拳:“坏了!刚才一紧张忘了问三连长那姑娘叫什么名儿了。”   沈霆屿见他这副模样,无语摇了摇头,继续标注桌上的作训地图。   ……   第二天,韩炜特地等到剧组演员去食堂的时间点,才拽着沈霆屿一块儿去吃饭。   “走,今天我请客,红烧肉随便吃!”韩炜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不是冲着人姑娘去的,而是专门为了请沈霆屿吃饭一样。   沈霆屿看他一眼,没拆穿,拿起军帽出了门。   部队食堂在营区东侧,与演员们的宿舍楼隔着一排白杨树和两栋楼。   剧组入驻后,演员们后战士们一直实行的都是错峰就餐,训练场地也各一边,是以来了部队三天,许轻轻除了那位教官还有韩炜,没见过这里别的军官干部。   韩炜和沈霆屿走进食堂的时候,正好赶上演员那批人在吃饭。二十来个男女演员,三三两两分坐几张桌子,各自端一个餐盘,低声交流着。   许轻轻和方瑶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两人志趣相投,年纪又差不多,宿舍住在上下铺,这几天接触下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两人聊着聊着,方头忽然抬头,看向食堂门口,一愣。   “哇…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帅的军官!”方瑶忽然发出一声近乎惊呼的赞叹。   许轻轻坐在她对面,背对着门口,闻言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往食堂门口看去。   看清那军官的一瞬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   沈霆屿穿着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泛着冷冽的光,来冀北这一个多月,他皮肤略微深了些,神色也愈发冷肃。此时他正和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许轻轻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她猛地回头,把脸埋进餐盘里。   方瑶诧异看她:“你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快吃快吃,吃完赶紧走。”许轻轻呛了下,连忙催促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她忙用手背挡着自己的脸,鸵鸟地希望沈霆屿没注意到她,同时在心里懊悔,当初怎么就没问清楚,沈霆屿调任的到底是哪个部队。但凡她多问上那么一句,此刻都不至于这么手足无措……   许轻轻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个时候,瞿健从旁边走过来,将他特地省下来的两块红烧肉放到许知卿餐盘里:“知卿同志,这个给你。我看你昨天都快晕倒了,多吃点才有体力训练。”   许轻轻:“……”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啊!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就瞿健站在她面前。使得他们几人实在是太显眼了,韩炜一眼就认出,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就是那个漂亮姑娘。   发现已经有一个男同志在向她献殷勤了,韩炜对沈霆屿哼道:“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就被那小子捷足先登了。”   沈霆屿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   他本没在意,只是和韩炜一起往前走。   可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忽然顿住。   他眼眸缓缓眯了下,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又不确定地重新落回坐在窗户旁的女人背影上。   那个穿迷彩服的女人,低着头,脸埋得很低很低,动作有几分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直用手背挡着自己的脸。但即便是这样鬼鬼祟祟的动作,仍能从她身形纤细的背影和后脑勺黑盈盈的头发看出熟悉的影子。   沈霆屿的脚步骤停。   韩炜兴冲冲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走啊,怎么了?”   沈霆屿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眼神缓缓冷了下去。   见他站那儿不动,韩炜也懒得等他了,径直大步走到许轻轻面前,敬了个礼,说道:“同志你好,我叫韩炜,是重装特种旅旅长。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轻轻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一个个的,为什么偏要在她最想躲起来的时候来找她事啊啊啊啊啊!!   旁边瞿健一愣,还以为这位旅长找许轻轻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忙把红烧肉往许轻轻盘子里一拨,小声说了句:“你记得吃啊。”   韩炜见状皱眉,严肃道:“吃过的东西还往人家姑娘碗里放,你讲不讲卫生!”   瞿健被韩炜粗声莽气吼得一愣,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便赶紧走了。   许轻轻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后脑勺一阵发烫。   如果目光有实体的话,她觉得,沈霆屿此刻冷冽的目光可能已经能把她脑袋凿穿了。   她闭了闭眼,在心头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朝韩炜一笑:“韩旅长您好,我叫许知卿。您是有什么事吗?”   韩炜笑了笑:“哦,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们在我们部队住得还习惯吗?饮食怎么样?教官会不会太严厉了?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跟我说。”   就在韩炜找许轻轻说话间,沈霆屿目不斜视走过来。连多余的眼风都没往她这边扫一眼,径直走到前头的窗口,跟师傅点了两个菜,然后在最前排位置坐下,斜对着许轻轻。   食堂不算很大,他与许轻轻的桌子只隔了五六排。   许轻轻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韩炜,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眼神时不时就瞟向斜前方的男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霆屿面无表情,全程没有看她。   但许轻轻就是莫名感到忐忑。   他要是直接过来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她反倒还好解释。   可现在他这副不露声色的模样,到反倒叫她摸不准了。   “……这样你看行吗,许知卿同志?”韩炜又问了句。   许轻轻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胡乱应付道:“哦,好的。韩旅长您费心了。”   韩炜眼神蓦地一亮:“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轻轻回过神来:“?”   什么东西就说定了?   韩炜转头走了,走到前边和沈霆屿一块儿坐下,还特地朝许轻轻这边投过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许轻轻:“……”   她又看一眼韩炜旁边的男人,他还是表情冷淡地吃着饭,全程面无表情,好像没看见她似的。   ……   韩炜一屁股坐下,激动地道:“老沈,你看见没?就是那个,靠窗坐着,梳着长发小辫眉眼弯弯最好看那个。”   沈霆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韩炜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看得韩炜后背一凉。   “看见了。”他语气平淡,“挺漂亮的。怎么,她答应你约她了?”   “答应了。”韩炜嘿嘿一笑,春光满脸,“我说这周末带她去镇上采购物资,她说好的。”   他说完,听见沈霆屿很淡地嗤笑了下。   “哎,你都结婚了,就别眼红兄弟了啊。我都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呢。”   沈霆屿瞭起眼皮,冷冷扫一眼过去,看着那个始终不敢从餐盘里抬头看她的女人,语气幽幽地道:“是啊,我都结婚了。”   老婆都快跟别人跑了,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呢。   ……   回到宿舍,短暂午休一小时。   许轻轻从食堂回来,就一直是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方瑶倒是显得有些亢奋,躺在宿舍上下铺里:“哎知卿你发现没?他们这儿的那个副旅长好帅啊!我前些天听他们这儿的士兵说,最近来了一个副旅长,简直堪称活阎王,把这儿的士兵训得叫苦不迭的。我还以为是个那种横眉怒眼的彪形大汉呢,没想到,啧啧啧……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啊,不说他是这儿的副旅长,我还以为是你们剧组的男主角呢!”   许轻轻捂脸,想拿枕头撞死自己。   下午继续军训。   孙连长大概是接到了什么指示,脸色比平时显得更严肃,哨子吹得又急又响,像跟谁有仇似的。   演员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正步踢了上百遍,齐步走了几十个来回,那哨声也不见停。有女演员脚底板都磨起泡了,还有人实在扛不住小腿抽筋坐在地上起不来。   许轻轻咬牙撑着,迷彩服被汗水浸透,大冬天的后背湿了一片,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但她愣是一声没吭,动作从始至终标准。   直到休息哨终于吹响,队伍里顿时一片哀嚎,大家都瘫倒在地。   许轻轻走到树下,拧开水壶喝了两口。   “孙连长这是怎么了?想要我们的命啊。”方瑶忍不住吐槽。   许轻轻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瞟见白杨树的方向负手而立着一道冷峻挺拔身影。   训练场忽然一静,大家都像感受到什么奇异的磁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沈霆屿从白杨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在军靴踩在夯土地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压迫感。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眼神冷锐。   他面无表情走下台阶,而他身后的白杨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几个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   沈霆屿走到训练场,停下来。   他身后十二三个士兵老老实实排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他。都是营区里的战士,有老兵,也有新兵,有的手里还端着洗脸盆,有点怀里抱着刚从器材室借出来的器材,借口五花八门,但来训练场的目的只有一个。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演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出声。孙连长站在队伍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霆屿走到那排战士前,不紧不慢,像在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去,那些战士被他看得头越来越低,大气不敢出。   虽然沈霆屿刚调到这个部队不到两个月,但谁都知道,他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立下一等功,是全军最年轻的副旅长。且他训起兵来,比韩炜更严厉,更冷酷,雷霆作风让士兵们又敬又怕。   “在看什么?”沈霆屿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平淡,但没人敢回答。   全场安静如鸡几秒,他又慢吞吞问了一遍:“我问你们,在看什么?”   站在最左边那个新兵嘴唇哆嗦了一下,呐呐道:“报告副旅长,没、没看什么……”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新兵的脸便刷地一下白了。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五百个俯卧撑,我不喊停,谁也不许停。”   十几个士兵不敢迟疑,立马齐刷刷趴下,一声不吭便开始做起俯卧撑。   训练场上的演员们都看呆了。   还以为孙连长就已经够凶够严格的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轻英俊的副旅长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许轻轻站在队伍里,看着沈霆屿神色冷厉地训斥手下那群士兵,肩膀忍不住抖了抖。   处理完十几个士兵,沈霆屿才漫不经心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演员队伍,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有这群人般,带着漠然的审视,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视线从第一排末尾扫过去,经过第三个人时,停下。   许轻轻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霜攫着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沈霆屿眼眸很黑,很沉,像覆着冰的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三连长。”沈霆屿看着她。   “在。”孙连长立即出列。   沈霆屿的目光没有离开许轻轻的脸,话却是在对孙连长说。“这些兵,来看谁的?”   孙连长犹豫了一瞬,没敢答。   “报告副旅长!”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尖脆的女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他们是来看许知卿的,每天都来,好几拨人呢!就趴在那白杨树后边偷瞧,特别影响我们的训练!”邹丽快速地告状,说完还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眼神,得意地瞟了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给邹丽一个大耳刮子。   要你特么的多话啊!   能不能滚。   沈霆屿偏过头,目光越过队列,不咸不淡地看了邹丽一眼。   邹丽也畏惧于这位名声赫赫的活阎王副旅长,被他那冷冷一眼看得脸色微僵,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队列。   沈霆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连长:“这支队伍里,谁表现最好?”   孙连长这次没敢犹豫:“报告副旅长,表现最好的是许知卿,还有瞿健,他们两个是——”   “我问的是最好。”沈霆屿淡淡乜他。   孙连长卡了一下:“是许知卿。”   训练场上安静地只能听见白杨树树梢呼呼的风声。那十几个正在做俯卧撑的士兵还在一上一下的起伏着,此时已经大汗淋漓了,汗水大颗大颗滴到黄土里,但谁也不敢停。   演员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位冷厉的副旅长究竟要做什么。方瑶也在心里为许轻轻捏了把汗,担忧地看着她。   只见沈霆屿慢慢走到许轻轻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一个身型挺拔高大,居高临下,迷彩军靴压迫感十足;一个个子纤细娇小,身上的军训服极不贴身,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许轻轻顶着他灼冽的目光,肩膀往后缩了缩,紧张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然后,她便听见他似是鼻腔里极轻地嗤了声。   “许知卿,出列。” 第49章 生这么大气: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第四十九章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她动作标准,腰背笔直,双手紧贴腿侧,眼睛盯着他军装上的第二颗纽扣,不敢往上抬。   她能感觉到沈霆屿的视线从她头顶缓缓下移,落到她脸上,扫过她绷直的指尖,像一把看不见的尺,一寸寸丈量她。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整个训练场没人敢出声。   连孙连长和方瑶都屏住了呼吸。   沈霆屿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女人,面无表情缄默几许。   “把这两天学过的所有项目做一遍。”他移开视线,淡声开口,“齐步走,正步走,军姿,转体。”   嗓音听不出情绪,却一字一顿,“一样不落。”   许轻轻眉心微蹙,飞快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表情毫无波澜,就像只是对一个普通士兵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训练指令。   她定定看他几秒,垂下眼睑,抿了抿唇,转身面向队伍,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迈出了第一步。   齐步走,正步走,一令一动,平稳标准。转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刚才本就被孙连长连着练了两三个小时,大家体力都消耗殆尽。这会儿许轻轻将这一整套动作做下来,不多时额头上就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迷彩服的领口也都被汗浸湿了。   可她表情始终坚定,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被孙连长眼睛一瞪,又安静下来。   瞿健站在后排,看着许轻轻独自被那位副旅长叫出列“加训”,有些着急,这不明显就是针对嘛。   他见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好戏,心下不平,不管不顾上前一步道:“报告!刚才孙连长说了,表现最好的还有我。副旅长,您为什么只针对许知卿同志一个人?”   训练场上空气一凝。   瞿健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看着沈霆屿,他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见他说了什么。旁边的演员们纷纷侧目,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他牵连。   方瑶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她看了看许轻轻,又看一眼那个冷面阎王副旅长,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出声。   孙连长也是脸色难看,他想制止瞿健,这时候跑出来逞什么英雄?可瞧着沈霆屿的表情,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只见沈霆屿略一偏头,目光从许轻轻身上移开,落到后排那个高壮的男演员身上。   他漆黑的眼底明明没什么情绪,但莫名就是带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凉意。瞿健被他看着,脊背不自觉挺了挺,喉咙也吞咽了下,但却没有退缩。   这时许轻轻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收腿立正,转身面向沈霆屿。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细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沈霆屿扫她一眼,目光从她被汗水浸透的领口移到她倔强紧抿的嘴唇,顿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开口:“许知卿同志,严重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罚跑十公里,立即执行。”   话音一落,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十公里?!   那可是士兵们日常训练的量。对于只练了三天的演员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这之前她们已经连续军训三个小时了,大家的体力都告罄。方瑶终于忍不住了,要上前帮许轻轻说话,可她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被她电视台的同事一把拽住,朝她摇了摇头。   全场唯独邹丽一副得意洋洋看好戏的表情。许知卿从进剧组开始就抢她的风头,处处让她下不来台。现在终于遇到能治她的硬茬,被教训了吧!   哈!活该!   许轻轻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平静地与沈霆屿对视。   过了会儿,她嘴角扯了个嘲讽的弧度。   转过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双手紧握,大步朝训练场的跑道跑去。   步伐虽然不快,但昂首挺胸,姿态骄傲,迷彩服在她身上略显宽大,下摆被风吹起,后背已然被汗水氤湿了一大片。   沈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身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孙连长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没敢出声。   训练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十几个做完俯卧撑的战士还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因没得到首长的命令而不敢停,继续在那儿吭哧吭哧抡着胳膊。   沈霆屿霍地转身,面无表情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冷冷丢下一句:“还趴着干什么,回去写检讨。”   十几个战士嗖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   许轻轻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演员们下午的军训结束了。   孙连长吹完解散哨后,队伍还站在那里,大家都没走。   往对面跑道上瞟一眼,许轻轻的脚步已经明显迟滞下来,没有刚才那么轻盈了。   瞿健往前迈了半步,正要过去,被孙连长制止:“你干什么?”   “可是……”瞿健迟疑。   “算了,走吧走吧。”另外几个演员看了会儿,过去拽着瞿健,“副旅长罚的是她,与你无关,咱别瞎掺和了。”   “就是,一个十公里又跑不死人,大惊小怪!”邹丽在旁边悠哉地道。   方瑶很生气,大步走到她面前:“刚才若不是你故意煽风点火,许知卿怎么会被罚?”   邹丽也不逞多让:“关我何事?若是她自己没有像个狐媚子似的一天到晚勾引人,哪会儿有这桩事?哼,你倒怪起我来了?”说完,就扭着腰走了。   方瑶皱眉,又看了眼还在跑圈的许轻轻。   知道她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先跟大家一起回去了。   回到宿舍休息半个小时,食堂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到了打饭的时间。   此时空荡荡的训练场,跑道上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在暮色里小小的一团。   方瑶拿着饭盒下了宿舍楼,看见许轻轻的脚步越来越慢,显然体力已经快没了。   跑道边的白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沉到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酱色的余晖,愈发映得那抹身影纤渺而孤单。   许轻轻的呼吸早就乱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像在拉风箱。   双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下巴往下滴落,头发早已打湿贴在颊边,但她没有停。   也不打算停。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在跟谁较劲,跟沈霆屿,还是跟自己,亦或是这身迷彩服所代表的某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停下来,就输了。   她不会认输的,谁也别想让她认输。   方瑶不知道什么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气喘吁吁的,追到她身边,“知卿,别跑了!回去歇着吧。”   许轻轻扭头看她一眼,笑笑:“…呼…没事。”   “你是演员,归制片厂管,又不归他们部队管!那个什么沈副旅长,他凭什么罚你?你又不是他的兵。”方瑶替她抱打不平,把茶缸递给她,“快喝点水。”   许轻轻接过茶缸,急切地喝了两口,温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她恢复了些力气。   她把茶缸递还给方瑶,喘着气说:“你回去吧,我能跑完的。”   方瑶见她嗓子都哑了,却还在逞强。   许轻轻却摆摆手,继续往前跑去,不一会儿就将她甩远了。   方瑶转身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同事,电视台记者拿着摄影机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   一个多小时过去,天彻底黑了。   训练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营房前的白杨树过道有几盏路灯,将跑道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许轻轻感觉自己的脚步已经沉重到了极点,与其说是在跑,不如说是拖着两条腿机械地在往前挪。   她的肺部像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受的呕吐感,耳朵里也嗡嗡地响,听不清风声,也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音了。   但她还在跑。   沈霆屿从办公楼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那个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头发凌乱散了大半,辫子歪歪斜斜地垂在肩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从头到脚都是湿的。   她的步子已经不叫跑步了,只是左右脚重复地往前挪,体力已经消耗殆尽,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可她没有停。   沈霆屿站在跑道边,手在背后缓缓攥紧,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靠近。   经过他身边时,许轻轻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跑。   “够了。”沈霆屿冷淡出声。   许轻轻没理他,继续跑。   “我说够了。”他蓦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许轻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迷彩服空空荡荡挂在她身上,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走。   沈霆屿见她这模样,皱了皱眉,上前用双手扶住她。   手掌贴上她身体,才发现她浑身在发抖。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沈霆屿盯着面前的女人,冷硬着声问。   许轻轻弯着腰,难受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却凛冽:“……敢问沈大旅长……我……究竟哪儿错了?”   沈霆屿薄唇紧抿看着她,女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黑又亮,有倔强,有执拗,有坚定,却唯独没有眼泪和委屈。   “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这就是你的错。”他上前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臂,扣着她胳膊的力道亦加重了几分。   “……呵。”许轻轻忽然笑了。   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露出这种既妩媚,又慵懒,还带着点勾人意味的冷笑。   “是吗。”她微微偏头,冲沈霆屿挑衅地一扬眉,“可我行得正,坐得端。奈何架不住像沈大旅长这种假公济私、别有用心的男人,自己守不住纪律。怪我咯?”   沈霆屿声音沙哑:“我对你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吗?”   许轻轻目光寸步不让:“那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交缠,却谁也不退。   沈霆屿站在她面前,手还维持着紧扣她胳膊的姿势。   冷冷的夜风吹过,带着白杨树摩擦的沙沙声。远处营房门口,正在换岗的哨兵吹响了哨声。   月亮在云层后隐匿了一下,又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跑道上,一个高,一个矮,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沉默半晌后。   沈霆屿说:“你到西北来了一个多月,却没打算告诉我。”   许轻轻突然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当初你去滇南的时候,不也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调来冀北也一样,哪次不是你想做什么决定就做什么决定?你有告诉过我吗?”   沈霆屿皱了下眉。   许轻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讽刺,微微抬起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去追求你的个人价值和崇高理想吧?”   “我就不配有追求自己事业梦想的权力了吗?”   “我就只配在家里当个家庭主妇,给你照顾老母亲和妹妹,帮你们一家人洗衣做饭,把自己活成个连保姆都不如的存在吗?”   沈霆屿震震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璨若星芒的眸子。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唯独她整个人掩盖不住光芒的发亮。   “我从没说过,你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力。”半晌,他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喉结滚动,“也没有把你当过保姆。”   “你有。”   许轻轻不以为然轻哂,“你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钱,不就是把我当保姆打发吗?”   “你生这么大气,不就是气我一个本该在你家里伺候你老妈妹妹的小村姑不听话了,擅自跑出来做自己的工作,还在你眼皮底下招摇过市吗?”   “你三番两次警告我,提醒我,说除了结婚证什么也别想从你这儿得到。”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进制片厂,进培训班,进剧组,跟你沈霆屿没有半毛钱关系,全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许轻轻高高地昂着下巴,眼睛像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死死盯着他。   她呼吸还未平复,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发丝往下沁,滴在迷彩服上。   但那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烫,说出的话也像一把机关枪,无情扫射进沈霆屿的胸膛:“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你以为……我又有多待见你?”   “我告诉你沈霆屿,我从来就没想嫁给你。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沈霆屿眸光颤动,嘴角溢出一股铁腥涩意。   “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糟糕吗。”   “没错。”   许轻轻侧过身,瞥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碍你的眼。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一出,沈霆屿几乎是瞬间扣紧了她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骨头捏碎。   “许知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轻轻用一根手指轻飘飘地掰开他手掌:“别叫我许知卿。我不叫这个名字,我叫许轻轻。”   “我知道你们军官离婚程序复杂,你什么时候批下来,通知我一声,我随时签字。”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面无表情:“从今以后,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从容潇洒。   沈霆屿却只觉眼前一黑。 第50章 她笑容明媚:他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抓住。   第五十章   许轻轻回到宿舍,推开门,房间里的灯还没熄。   方瑶正坐在床头的书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看见许轻轻回来,她赶紧站起来:“知卿,你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着许轻轻。她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迷彩服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大半,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屈服之意,甚至更加坚定淡然了。   许轻轻冲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走到床前坐下来,开始弯腰解鞋带。   她的手指在发抖,鞋带的结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鞋带还是没松。那十公里跑完,累得她实在没力气了。   方瑶快步走过来,蹲下,替她把鞋带解开,摆到床底下,又去倒了杯水过来,塞到她手里。   许轻轻双手捧着杯子,一动没动。   热气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方瑶以为她在哭,悄悄看她一眼。却发现许轻轻只是低着头平静地呼吸,一下一下地呼吸,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像终于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瑶见她这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便陪她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挨着,谁都没有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邹丽端着洗脸盆从走廊回来,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   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进宿舍看见许轻轻,嘴角顿时一勾:“哟,跑完啦?”   “十公里呢,真不容易。要是我啊,早就趴下了。还是许知卿同志厉害,不愧是咱们剧组表现最好的优等生。”邹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刻意的,酸讽的调子。   方瑶转头,皱眉瞪了她一眼。   邹丽只当没看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过啊,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有些人不知道收敛。在培训班的时候就勾三搭四,到了部队还是这副德行。今天惹了副旅长,明天不知道又要惹谁。”   “邹丽你够了!”方瑶站起来。   邹丽耸耸肩,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漫不经心用梳子梳着头:“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她一句,这里不是京市,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咱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组受牵连。今天她惹了副旅长,明天说不定整个剧组都被赶出去。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完了?”许轻轻抬起头。   邹丽哼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许轻轻把水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邹丽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她比邹丽略高两厘米,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邹丽身上,方才的狼狈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好惹的冷然。邹丽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到床架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干嘛……想打人啊?”   “邹丽同志,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身份?”许轻轻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在戏里,你演的杨秀莲才是那个勾三搭四,风骚泼辣的酿酒西施。而我演的阿月,才是你现在这幅两面三刀背后戳人刀子的小人嘴脸。你要是这么认可我,我不介意去跟秦导说,让他把咱俩的角色互换一下。”   邹丽:“你……”   “啊,我怎么忘了。”许轻轻一拍脑门,“你能演女主角,是因为你在得知秦导电影要选角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勾搭上我们制片厂李主任的儿子,让李昊去帮你说服李主任,又让李主任亲自去找秦导,才让秦导不得不“亲自”定的你当女主角呢。”   “啧啧。这手段,确实了得。”许轻轻对一旁的方瑶说,“方瑶,你们电视台记得采访采访邹丽同志,深挖一下这背后的故事。到时候我也好取取经,学一学演这种背后使手段的小人物时,该怎么拿捏那个尺度。”   方瑶顿时噗嗤一笑:“难怪,就某人那文化素质,比菜市口大妈还不如,我还一直纳闷她是怎么被选上女主角的呢?”她说得毫不客气。   邹丽的脸一下子白了,气得整个人直打颤:“你!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许轻轻懒得再理她,拿上洗脸盆,出去洗漱了。   宿舍里只剩下方瑶,她来自电视台,邹丽不敢得罪她。不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回来,邹丽不敢声张,怕被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只得恨恨地忍下这口气。   洗完澡,许轻轻回到宿舍躺到床上。   灯熄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面上。   她盯着那柱月光出了会儿神,翻过身,拉起被子盖住脸。   身体极致的透支后,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也不想去想,只想蒙头大睡一觉。   ……   沈霆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走进去,把军帽摘下来放到桌上,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好半晌,他才把外套脱下来,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轮廓照得分外深晦,眼下的黑青都似比平时重了一些,衬得面庞冷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一张画在皮肉上的地图。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那里有什么东西被他弄丢了。   他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抓住。   门突然被推开。   韩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换的军装外套,刚刚熨过,领口笔挺,肩星闪亮。   “咦,你怎么不开灯啊?”   韩炜啪一下把灯打开,然后走到沈霆屿面前,双手整了整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抬头直视他,不太自信地清了清嗓子,“咳咳。”   “老沈,你看我这身怎么样?”韩炜的声音带着有几分兴奋和紧张。   沈霆屿抬头,目光讳莫看他一眼。   韩炜连忙转上一个身,全方位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形象。   他用手捋了下口袋和裤缝线,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抬起:“你说,到时候我穿成这样去见许知卿同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老了?”   沈霆屿黑眸深深盯着他,韩炜毫无所察对面那个刚和他成为新搭档不久的男人此时情绪的异常,正沉浸在自己老树根开花第一次心动的亢奋中,眼里全然没有平时狼军教头的粗犷严肃,变得一脸的傻笑。   那憨直的傻笑,让沈霆屿觉得碍眼。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韩炜。”他突然叫韩炜的名字,不带职务。   韩炜愣了一下,看着他。   沈霆屿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薄唇紧紧抿着,绷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陪我练练。”沈霆屿说着,把外套扔到椅子上,一边解开袖口,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和腕骨。   青筋在他肌理分明的手臂上一路延伸,在灯光下显得极具爆发力。   韩炜的眼睛蓦地亮了。   比刚才提起许知卿同志时,还要亮。   听到“练练”这两个字,他身为一个军人本能的血性,瞬间被激了起来。他慢慢将手从衣领上放了下来,盯着对面的沈霆屿,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地响,傻笑瞬间换成了跃跃欲试的挑衅。   “你来真的?”韩炜冲他挑眉,“说实话,我可早就想跟你过过手了。你在滇南的事迹我都听说了。一个人带着装甲团打穿插,三天两夜没合眼,拔点作战冲在最前面,身上中弹都没退。我一直想试试,你到底多能打。”   韩炜语气里有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的狂热。   在部队这么多年,能让他韩炜视为对手的人不多,沈霆屿是第一个。   他早就手痒了,只是碍于成为搭档,不好意思开口,怕赢了伤和气,输了丢面子。   现在既然沈霆屿自己主动提出来了,正中他下怀。   韩炜一把扯下外套领带扔到一旁,也将袖子挽起,转了转脖子,目光灼灼盯着沈霆屿:“那就来吧!”   他后腿两步,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做出一个散打格斗的姿势。   沈霆屿站在那里,看着韩炜,一动没动,只是眼神一点点凌厉起来。   他没动,在等韩炜先动。   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了三下。   突然,韩炜一拳从右侧腰际挥出,带着猎猎的风声,直取沈霆屿面门。   沈霆屿偏头,拳风擦过他耳廓,他却巍然不动,身体往左一闪,左手扣住韩炜手腕,掌心以极快的速度推上他肘关节,顺着对方出拳的方向一带。   韩炜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冲了半步,脚下踉跄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左肘往后一顶,击向沈霆屿肋骨。   沈霆屿松手,退开,又反手一拳。   两人以几乎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迅猛过了十来招。   各自胸口都挨了一拳,但韩炜的脸和下巴却多了两道淤青。   “你小子,出手挺狠啊。”韩炜喘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吃痛的下巴,再不敢轻视,神色严肃起来。   此时,他全神贯注,只一心琢磨怎么能打赢沈霆屿,早已把许知卿同志的事忘到了脑后。   沈霆屿嘴角冷冷一扯,活动了下左臂,再度迎了上去。   ……   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不知道打了多久……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瘫靠在墙边。   韩炜的嘴角破了皮,他用舌头舔了舔,转头看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靠在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流到下颌,滴在军绿色的T恤领口,洇开一片深色印子。   他左拳被蹭破了一块皮,露出底下血红的肉,但他毫不在意,将手蜷着,垂在身侧。   韩炜咧了一下嘴,扯到嘴角伤口,疼得直嘶气,但他却笑得酣畅淋漓:“痛快,真痛快!好久没他妈这么痛快过了!”   沈霆屿没说话,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壁,喉结滚动了下。   韩炜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错,能打赢老子的,你是头一个。”   沈霆屿淡淡扯了下唇。   他看韩炜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   第二天早上,部队食堂人来人往。   几个连队正在打饭,窗口的炊事班师傅勺子挥动有条不紊。   士兵们要练早操,吃过饭后,才是演员班的打饭时间。   韩炜和沈霆屿来得比较晚。   在窗口点了早餐,沈霆屿端着餐盘转身,目光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   演员队伍陆陆续续进食堂了。   她却没来。   那边韩炜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对面的教导员就古怪地盯着他:“旅长,你这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韩炜表情有点不自在,用手捂住下巴,含糊地说:“那个……昨晚起夜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教导员:“……”您看我像傻子吗?撞门框能撞出个拳头印?   教导员又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副旅长,以及他端着餐盘骨节处破了块皮的手,心下若有所悟,识趣地没再问了。   不多时,许轻轻和方瑶一块儿从走进食堂。   她手里拿着饭盒,头发绑成清爽的高马尾,身上的迷彩服用腰带扎得合身,走进来时和身旁的好友有说有笑,笑容明媚,神色轻松自在,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沈霆屿黑眸如寂望过去。   许轻轻走到窗口打了饭,和好友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低头吃饭。   从进门到坐下,从头到尾,她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一眼都没有。   沈霆屿把馒头掰成两半,拿起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却吃不出是何滋味。 第51章 挺有经验嘛: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第五十一章   许轻轻若无其事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方瑶跟在她旁边,瞪了一眼对面的几个男人,两人洗了饭盒便往回处走。   韩炜掩着脸低头坐在靠窗口的位置,视线一直往那边瞧,手里的馒头捏了半天也没吃完,看见许轻轻俩人起身要走,连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跟着起身。   椅子腿被他蹭得吱呀一声,惹得旁边几个战士抬头看他,他也没有管,大步追过去,在食堂门口截住了许轻轻。   “许知卿同志。”韩炜急声叫她。   许轻轻顿步,转身看他。   韩炜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双手笔直贴着裤缝,没有了遮挡,鼻梁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暴露无遗,说话时扯动嘴角的伤口,痛得他嘶了一下,又连忙忍住,清了清嗓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堂堂旅长,此刻竟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许知卿同志,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吧?说好了要送你去镇上采购物资的。”   许轻轻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那天韩炜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不过当时她心不在焉,压根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事后也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明天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日,正好赶上塔河镇三天一次的赶集。   这几天大家都被部队封闭的军事化管理给憋坏了,都想去镇上放放风。许轻轻也和方瑶她们约好了一块儿去。   她正要开口说“不用了”,余光忽然瞥见食堂门口出现一道挺拔身影。   沈霆屿端着饭盒走出来,军装笔挺,步伐沉稳,正朝着几人站的方向过来。   许轻轻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对韩炜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谢谢韩旅长了。我们正愁没有车呢。”   韩炜眼睛蓦地一亮:“那太好了!哦……不谢不谢,应该的,举手之劳。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许轻轻点点头,无视走过来的男人,转身走了。   等俩人走远,韩炜才忍不住兴奋地握了握拳,狠狠捶了一拳走到身侧的沈霆屿肩膀:“看到没,老沈!许知卿同志对我也是有那个意思的!”   沈霆屿眉宇紧敛,冷冷乜了他一眼。   ……   第二天,韩炜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沈霆屿正靠在楼下的吉普车旁边抽烟。   韩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突然抽烟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要写报告吗?”   “写完了。”沈霆屿把烟掐了,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韩炜站在车外,张了张嘴,脸有点黑。   他今天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他开车,带着许知卿同志去镇上,两个人单独相处,赶集逛街,再吃顿饭,增进一下彼此的了解,感情不就培养起来了吗?可现在沈霆屿往驾驶座一坐,这算怎么回事?   电灯泡也不是这么当的。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探进身子,打着商量:“老沈,你今天能不能……那个……回避一下?”   沈霆屿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这是我的车,我回避什么。”   “你!”韩炜急了,“之前不是说好了车随时借我用吗。你怎么还带反悔的呢?”   “我去镇上有事。你把车开走了,让我走着去?”   “……”   韩炜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拿这软硬不吃的家伙没辙,只得咬了咬牙,拉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开到演员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轻轻和方瑶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许轻轻今天没穿军训迷彩服,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是走的时候宋谨华赶着给她织的,外面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黑色长裤束进小羊皮短靴里。手里挽着个小手包,头发扎成低垂的辫子斜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方瑶站在她旁边,穿着棕灰色的套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株从未在黄土山坡上见过的花,一个精致娇俏,一个秀气爽利。   车一停稳,韩炜就赶紧下去,解释道:“那个,许知卿同志,不好意思啊,那什么我战友也有事要一趟去镇上,会跟我们同路,你不介意吧?”   许轻轻往吉普车那边淡淡一瞥:“没事,反正我也带了我朋友。”   “行,那就上车吧!”韩炜殷勤地忙前忙后,替她们拉开后排车门。   方瑶先钻进去,把靠外侧的位置留给了许轻轻。   许轻轻坐好后,把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关上门。   从始至终没看驾驶座前面的男人一眼。   好在军用吉普内部空间大,即便坐了四个人,也不显得拥挤,仍有充裕空间。   沈霆屿视线落到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后排右侧的女人。   她偏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和旁边的朋友偶尔说上两句话,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冷淡模样。   他默默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出营区,拐向通往镇上的土路。   一出驻地,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方瑶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抓住许轻轻的胳膊,见她一直坐得很稳,不由惊讶:“你今天怎么这么稳?听说你来的路上,不是还晕车吐了吗?”   沈霆屿蹙了下眉,又看了眼后视镜,不动声色将脚下的离合踩得平稳了些。   许轻轻一只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抓手,看她一眼,示意。   方瑶抓住把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果然没刚才那么颠了:“你还挺有经验嘛。”   这时韩炜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道:“对了,许知卿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驾驶座上的沈霆屿,“这是我们部队的副旅长,沈霆屿同志。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刚调来我们驻地不久,工作忙,平时不怎么露面。”   他一说完,方瑶就没好气地哼了声:“大名鼎鼎的沈副旅长,第七装甲旅的铁血活阎王,谁不知道啊。”   “呃,你们认识?”韩炜显然还不知道许轻轻被罚跑十公里的事。   这时,许轻轻把落到窗外的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韩炜,又轻描淡写地扫了眼他旁边的男人,礼貌地微笑了下。   “沈副旅长,你好。”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客气而生疏。   就像跟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   沈霆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不自觉在皮革上攥了一下。   他蓦地抬眸,眼神深深看向后视镜,下颌线慢慢绷紧。   韩炜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继续介绍道:“沈副旅长可是咱们部队的猛将,在滇南战场上一战成名,带兵打仗那可是这个。”他说着竖起大拇指,语气是由衷的佩服,“不过他这个人啊,平时就是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但跟他熟了之后就会发现还是挺好相处的。”   方瑶在后排听着,没戳破韩炜的话,只是忍不住嗤笑了声。   许轻轻表情一直淡淡的,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但韩炜心知,沈霆屿毕竟比他年轻,还比他长得帅,又是从京市调来的,家世条件样样都好,前途也是明眼可见的锦绣远大,心里还是有点不想让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别万一最后许知卿同志没看上自己,把老沈这家伙看上了可咋办。   心思粗中带细的韩炜便故意多说了一句:“说起来啊,咱沈副旅长还是个新郎官呢,去年刚结的婚。他爱人在京市,贤惠得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前线打仗,家里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你们说,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韩炜说完,挤眉弄眼看着沈霆屿,拍了拍他肩膀:“你说是吧,老沈?”   方瑶终于有点好奇了:“沈副旅长结婚了?他爱人也是部队的吗?”   说着,她悄悄与许轻轻交换了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位又臭又硬的脾气,估计除了部队里的铿锵女兵,寻常女人没有哪个能受得了吧。   “哦,那倒不是,好像是他母亲当时……”韩炜其实也不清楚,他纯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两位女同志知道,沈霆屿已经结婚了,先斩断一切可能。   “韩旅长。”许轻轻忽然开口。   她嘴角似笑非笑,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这位沈副旅长,和他爱人感情这么好,那他爱人一定很幸福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目光缓缓从韩炜身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沈霆屿的黑眸也在注视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里顿时像有火光‘噼啪’在响。   许轻轻扯出一个又淡又讽的弧度:“可我怎么觉得,这位沈副旅长,又是在滇南打仗,又是在冀北练兵的。他爱人一个人留在京市,感觉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这么看来,沈副旅长,也没有很爱你老婆吧?”   车厢里忽然安静。   韩炜笑容僵在脸上,方瑶也诧然地愣住。   两人看看许轻轻,又看看沈霆屿,总觉得两人气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方瑶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许轻轻,压低声音:“知卿,你干什么呢?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许轻轻没应声,收回落在后视镜的视线,漫不经心把脸转向了窗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清透发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目光停了很久,久到他指节开始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开始一根一根鼓起来。   久到韩炜开始觉得奇怪了,他才将目光收回,握紧方向盘,面色沉凝地踩下油门,将车开出了颠簸的土路。   车窗外便是西北的旷野。   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光秃秃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脊背在阳光下泛着苍茫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掠过,一望无际。   许轻轻头靠着窗,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旷野,抬手别了一下耳边飘扬的头发,表情很平静。   车上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   吉普车在塔河镇口停下来。   说是镇,其实就是两排矮墙房子的土路边坐落着几十家铺子,供销社,杂货店,面馆,铁匠铺,还有买菜的,卖布的,卖农具和吃食的,全都挤挤嚷嚷搭错在一条街上。   镇子尽管不算大,但三天一次的集市还是十分热闹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飘着煤烟、羊膻味和油炸糕的香气。   许轻轻等车一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方瑶紧跟其后。   韩炜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她们跟前:“许知卿同志,你们要买什么,我陪你们去吧。这地方我熟,你们俩女同志不安全。况且又……”   况且又长得这么漂亮,还打扮得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城市摩登姑娘。   别看塔河镇不大,但这地方盛产煤矿,是有名的黑金地。方圆两百里多达几十家野生矿。来这里淘金挖矿的工人很多,外地黑户流窜过来的不明人士更多。人一多,治安就乱。   矿上经常发生命案。   这也是他们部队驻扎选址在这儿的其中原因之一。   有了军队,那些黑矿才不敢那么嚣张。   可韩炜还未说完,许轻轻便回了他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韩旅长。我们自己逛吧,都是买一些女孩子的私人用品,你跟着,也不太方便。”   说完,两人便挽着手走进了集市。   韩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回到车前:“老沈,咋办啊?”   他看着许轻轻和方瑶的身影消失在卖布的棚子后面,有些着急,大好的机会,难不成就在这儿干等着?   沈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集市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句话啊。”韩炜急了。   沈霆屿没有看他,直起身,迈步走了。   “哎——你等等我!”韩炜追了上去。   供销社的柜台前挤着几个人,许轻轻和方瑶站在角落里挑香皂。   许轻轻目光扫过柜台里的东西,这边山高地远进货难,实在没什么可挑的,她买了一盒蛤蜊油,又拿了一瓶雪花膏。西北这边风沙大,容易吹得皮肤干,她从京市带来的擦脸油,上周就已经用完了。   等付了钱,她拎上包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霆屿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正看着街对面。   他的眉骨阴影落在眼窝里,阳光下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面容间有几分疲惫,像是没睡好。   许轻轻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第52章 “别怕”:他揽着她的力道更紧了。   第五十二章   许轻轻目不斜视越过沈霆屿,只当没看见。   方瑶跟在后面,走出门口时瞧见站那儿的沈霆屿,诧异:“沈副旅长,你也来买东西呢?”不是说他有事吗,怎么也来供销社了。   沈霆屿不语,只侧了侧身。   见他一脸高冷不说话,方瑶快步追上前面的许轻轻,吐槽道:“我觉得你说得对,那个沈副旅长,跟他老婆感情肯定不好!”   许轻轻失笑:“你也看出来啦?”   “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方瑶摇头感叹,“上帝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好看的皮囊,就不会再给你完美无缺的性格。”   说完见许轻轻挑眉觑她,忙挽住她胳膊笑道,“不过我们知卿是例外,长得又美心地善良还这么有才华!哎呀喂,真不知道以后哪个男人有这福气,能得到你的芳心呢?”   “行了你,别吹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许轻轻忍俊不禁。   两人在集市里逛了半条街。   方瑶看上了一条彩色玛瑙石串的手链,在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许轻轻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对面的一个小摊上,那摊子上摆着几方砚台,黑沉沉的,在周围花花绿绿的货品中显得不甚起眼。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坐在台阶低头看着,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许轻轻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几方砚台是澄泥的,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一方刻着简单的云纹,造型拙朴,虽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下底部,没有款,但手感沉实,打磨细致,不是后世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能比的。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报了个价。   许轻轻点头,这个价格不算贵,甚至算捡到漏了。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台,想着秦导喜欢练书法,这个他应该会喜欢。还有安科长,她也喜欢写毛笔字,买一台澄泥砚带回去送给她,也算一点心意。   她把东西放下,刚要摸钱,却想起刚才在供销社已经花了不少,一会儿还要买别的东西,带的钱不够了。   她犹豫了下,把砚台放下了。   方瑶买了那条手链走过来:“你想买砚台啊?”   “没事。”许轻轻说,“走吧。”她知道方瑶身上的钱也不多,还是等下次赶集多带点钱再来买吧。   沈霆屿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韩炜走在他一侧,苦恼地在周围摊子来回搜寻,问他:“老沈,你说,像许知卿同志这种文艺女青年一般都喜欢啥啊?我买点什么送她好?”   沈霆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看见她经过卖澄泥砚的摊位时,停下来看了会儿,跟那老头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走了。   沈霆屿没管韩炜,慢慢走到那个摊位前,拿起那方砚台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我要了。”   消瘦老头从书里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侧首瞥了眼刚才离开的姑娘,说了个比刚才贵的价格。   沈霆屿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子上,将砚台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另一边,韩炜好不容易在街上精挑细选看中了一块本地妇女们都爱用的大花围巾,正准备买下来送给许知卿同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伴随着尖锐急促的惊呼,慢悠悠的集市一下变得嘈杂失序。   许轻轻和方瑶正逛着街,忽然发现人群开始往两边闪,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黑泥,头发结成绺,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像逃命般往前冲,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横冲直撞地将两边摊子都撞倒了不少。一个卖鸡蛋的摊子被他撞翻了,竹篮飞出去,鸡蛋碎了一地,那摊主气得破口大骂,叫嚷着让大家帮忙抓住他。   许轻轻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刚买还没吃的糖油果子,听见喊声时转身头,那男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闪躲,本能地往后一退,鞋底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到。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隔着层层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臂遒劲的力道,将她稳稳一揽,再顺势往侧旁干净地带一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许轻轻站稳身形,抬头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往前迈出半步,迷彩服下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她面前。   她只看到一个下颌深邃的侧脸。   那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留下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铁锈腥气。转瞬间,巷口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边叫喊着“站住”,一边手提铁棍朝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松开,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了句:“找个地方呆着,别乱跑。”   话一说完,他便已身形矫健追了上去。那边韩炜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亦是表情一敛,立马将手里东西一放,也疾步跑了过来。   方瑶从人群里挤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知卿,你没事吧?那些人是干嘛的,怎么还提着铁棍呢,太可怕了!”   只见那几个壮汉领头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边跑边喊:“狗杂种你给老子站住!敢偷老子东西,看老子不剁了你的手!”   街上摊贩和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四散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   几个壮汉很快便将那黑瘦男人逮住了,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那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本就衣不蔽体,这下更是被打得浑身是血,抱头求饶。   沈霆屿大步过去,厉声喝道:“住手,干什么。”   那金链子男人看见有穿军装的,动作稍微一顿,但左右打量也就两个人,他们这边可总共有五个。便露出轻慢的态度,蛮横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哟,原来是军爷啊。这是我们矿上的私事,这狗杂种偷了我们老板金子,我们抓他回去按规矩处置,不触犯法律吧?你们管不着!”   沈霆屿一个跨步,挡在地上哀哀呻唤的男子面前。   他身量极高,仅仅是往那儿一站,浑身气场便莫名让人畏惧。   他面无表情看着金链子男人,黑眸冷冷,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光天化日,持械行凶,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金链子被他身上那股气势压得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变。   这时韩炜也走了过来,站到沈霆屿身边,双手一抄盯着那几个大汉冷笑了两声。   但今天部队休假,又是来镇上集市采购,沈霆屿和韩炜都穿的军装便服,也没戴肩章。俩人除了身型气场看着不太好惹外,那几个壮汉也有点摸不透他俩的来历。   那壮汉跟几个同伙对视一眼,都知道塔河镇附近不远就有一个部队驻扎,惹到军队,他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人既然已经抓到了,那就先带回去再说。   “行。那我今天就给二位一个面子。免了他一顿打,但这人我们可得带走。他是我们矿上的工人,偷了我们老板的金子想要逃跑。”   说着,金链子示意手下过去搜身。   果不其然,从那佝偻着腰的黑瘦男子怀里搜出一大块金子,硬邦邦的,打眼一瞧起码有二三斤。   围观的老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许轻轻和方瑶也挤进人群,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浑身抖得像筛糠。   金链子男人拿着那块从他怀里搜出的金子,掂了掂,冷笑一声:“现已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一扬下巴,示意手下赶紧把人拖走。   “长官!长官救救我!”那男子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朝沈霆屿喊道,“我不是小偷!那是我应得的!我们矿上五十几个工人,被他们拖欠了两年的工资,我家里老母亲生病等着钱救命,我没办法了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大汉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嘴角又吐出一大口血。   沈霆屿的目光从那块金子移到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不紧不慢开口:“你们是哪个矿上的?”   金链子男人神色闪了闪,语气开始色厉内荏起来:“军爷,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就别管了。这是我们矿上的内部事务,欠不欠工资的,那得另说。但他偷东西,是事实,证据在这儿摆着呢。”他拍了拍手里的大金块。   韩炜看沈霆屿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塔河镇附近方圆百里煤矿倒是不少,但金矿只有一座,是省属企业,年前刚换了一拨领导班子,就说背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事儿在部队内部有过通报,只是没往下传达。沈霆屿虽然来冀北才不到两个月,但已经把驻地周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座金矿的劳资纠纷,他亦有所耳闻。   “人你不能带走。”   沈霆屿不紧不慢开口,“先去镇上的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如果确实拖欠工资,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如果确实他偷了东西,该关的就关。”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扫过金链子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还轮不到你们私刑处置。”   大金链子男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到沈霆屿那双冷冽的眼睛,和一旁韩炜那粗犷彪悍的肌肉和沙包大的拳头,掂量着即便在这里动手了,过后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给老板惹来麻烦,便干笑两声,把金块揣进兜里,点点头:“行,那就依二位长官的,去派出所。”   反正到时候老板有的是法子走动。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围上来,便要把那黑瘦男子架起来。   “等等。”   韩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你们几个走前面,这人我们来带。”   大金链子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沈霆屿已经走到黑瘦男子身边,弯腰扣住他手臂,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男子踉跄了下,站稳后抬起头,满脸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里面全是被生活磋磨的绝望。他看沈霆屿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轻轻和方瑶站在人群边,看着这一幕。   方瑶小声说:“那个沈副旅长,脾气虽然坏,人还挺正直的嘛。”   许轻轻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笔挺身影上。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金链子几人走在前头,沈霆屿和韩炜一左一右带着那黑瘦男子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沈霆屿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们先回去。”   许轻轻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却见那黑瘦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猛地挣开了两人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了疯似的冲过来,一把拽住许轻轻手臂,将她扯到身前。   一只粗糙的,沾满血污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喉间。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寒气激得许轻轻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别过来!”那男子红着眼嘶吼道。   顷刻间,许轻轻成了男子手里的人质。她被他拽扯着往后退去,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慌乱往两边涌去,让他们周围腾出一大片空地。   沈霆屿站住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目光落在许轻轻脖子上那把匕首,黑眸像覆了层寒霜般,一点点冷冽下去。   “都别动!”那男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扫着离得最近的沈霆屿和韩炜,又扫过那几个金矿打手,匕首往前送了几分,“谁要再往前一步,我、我就杀了她!”   方瑶被见许轻轻脖子开始流血了,吓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喊了声:“知卿!”   许轻轻屏住呼吸,不敢动,甚至不敢吞咽。   她抬眸,目光与几步之外的沈霆屿撞在一起。   沈霆屿看着她,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滴水不漏,平静得可怕。他没慌,也没怒,甚至没有急,只是给了她深深地一眼。   他薄唇不动声色微动一下,用唇语对她说了两个字“别怕”。   许轻轻眨了眨眼,忽然便不怕了。   她冷静下来,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平缓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相信他。   沈霆屿将视线移向那个扣着她的黑瘦男子。   “放了她。”他声音不大,语气很冷,“你拿她当人质,你也跑不掉。放了她,我保证不让他们动你。”   那黑瘦男子摇了摇头,癫狂地笑起来,眼泪鼻涕齐下:“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到了派出所,他们有关系,照样把我弄回去。回去就是个死。我还不如死在外面,至少能留个全尸!”   “你别激动。”沈霆屿的嗓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已经听不出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跟一个铤而走险狂徒谈条件的谈判官,“你有什么诉求,跟我说。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但你伤了她,就没有退路了。到时候你母亲还是没钱治病。”   “我要一辆车!”那男子立马喊道,“加满油,能跑五百公里那种!你们不许跟来。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放了她。”   沈霆屿黑眸定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车。”   他侧首,朝旁边一直蓄势待发的韩炜示意了下。   与此同时,他在身后的手快速比了个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韩炜收到暗示,大声说:“行,我这就去给你取车,就停在集市口,你等着。”   说完韩炜便人群外走去。   这期间变动,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那几个金矿打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面面相觑,倘若真叫这小子开车跑了,那他们可回去交不了差!   但那黑瘦男子很警惕,一边防着几个打手围上来,一边用匕首丝毫不松懈地抵在许轻轻脖子上,拖着她往后退。   忽然,他脚下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扣着许轻轻的动作也跟着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沈霆屿欺身而上。   他像一头猎豹弹起,手精准扣住男子持刀的手腕,拇指按在对方腕骨麻筋凹陷处往外一拧。   力道之大,骨节发出咔地一声。   那黑瘦男子顿时吃痛,惨叫一声,握刀的手本能地松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霆屿一只手揽住许轻轻的腰,将她从匕首下拉出来,顺势往身后一带,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整个利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已经预演了好几遍。   但那个被沈霆屿拧断手腕的黑瘦男子却像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大吼一声爬起来,不管不顾扬起匕首就朝沈霆屿刺过来。   沈霆屿护着许轻轻,侧身避开了两刀。   见打不过沈霆屿,那男子便将目标转向许轻轻,手中的匕首疯了一般胡乱扎砍。   匕首险险从许轻轻脸侧挥过,刀刃划开空气,带起她面门一阵冷风,切断了她耳边一缕长发。   沈霆屿将她往怀里一揽,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那柄匕首。   许轻轻蓦地睁大眼,听到他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   可她抬起头,却发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揽着她的力道反而更紧了。   他反手夺过匕首,抬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上。   与此同时,韩炜也从人群背后绕了过来,三两步冲到那男子身后,一把扣住他后颈,来了个双剪。   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没了人质掣肘的韩炜直接给了那男子几拳头,将他手臂锁扣在地,三两下就将人制伏了。   整个事发不过短短十几秒。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叫好,有人惊呼。   方瑶赶紧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许轻轻,劫后余生般道:“知卿,你没事吧?你脖子在流血!”   许轻轻的双腿忽然就软了,迈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她生平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她抬头去看沈霆屿。   他站在几步之外,表情还是那样冷硬,毫无波澜,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她视线下移,看到有几滴血顺着他左手手掌淌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黄土地上。 第53章 对她用美男计:“不要离婚,好不好?”   第五十三章   沈霆屿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许轻轻肩膀,上下检查她伤势。   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还有些惊魂未定,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脖子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   他眉头紧皱,手指摸到她颈侧的血痕是,指尖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喉结滚动,嗓音嘶哑:“还有哪里伤了?”   许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才他为她挡刀,徒手握住匕首。此刻,他右手手掌上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从指缝不停地往外涌,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暗红。   沈霆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连眼皮都没都动一下,只是迅速将外套脱下来,按在她脖子上,止住血。   动作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压疼她。   “按住。”他沉声说。   许轻轻抬手按住那件外套,指尖触到衣裳上男人残留的体温,还是热的。混着淡淡的烟卷味和血腥气。   她怔怔看着他转身大步朝韩炜那边走去,完全没把自己手上的伤当回事,那只垂在他身侧的手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随着他大步行走,卷起地上的灰尘,留下一串印子。   韩炜已经把那个精神失常的黑瘦男子制伏了,正用膝盖顶着他后背,问围观百姓要了条绳子将他双手反捆起来。   见沈霆屿走过来,他正要说话,沈霆屿已经先开口:“她受伤了。这里交给你,我送她去卫生院。”   语气不容置疑,毫无商量的意思。   韩炜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许轻轻脖子上那件染血的军装外套,又看了眼沈霆屿,心说不是该由自己送许知卿同志去卫生院,他留下来帮忙善后处理吗?怎么还喧宾夺主了?   但韩炜视线一扫,又看到沈霆屿的手也受伤了,正在流血,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行,你赶紧去吧。”   沈霆屿转身走回许轻轻身边,二话没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一搂上去,她又条件反射松开。   那件按在她肩上的军服外套差点掉落,她又赶紧伸手勾住,“你……手上还有伤呢。”   “别说话。”沈霆屿面无表情抱着她走出人群,抿着唇,大步急促往集市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方瑶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呆呆看着沈霆屿抱着许轻轻消失在集市巷口,又转头看了眼韩炜,忽然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韩炜也在看着那个方向,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   沈霆屿抱着许轻轻走到吉普车前,拉开后座门,把她放了进去。   许是太着急,将她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车门框之间,撞了一下。   他没吭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猛地疾驰出去。   许轻轻被颠得晃了一下,歪在座椅上。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却将油门踩得更深:“先忍一会儿,马上就到。”   后视镜里,他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嘴唇抿着,眉峰蹙着,神色严肃。   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握着换挡把杆,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筋,血顺着他手指往下淌,滴在踏板上。   方向盘上也有血,换挡的时候,被他虎口蹭上去一个模糊的血印。   许轻轻坐在后座,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起伏,目光落在他那只受伤的手上,想叫他停车。   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她按住外套的手上,又移开,去看前面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瞬,许轻轻忽然在想。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都是这副表情。仿佛永远冷静,克制,喜怒不动,泰山崩于面前都不变色。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手掌上那么大一条豁开的血口子,正在淌血吗?   他都感受不到痛的吗……   许轻轻闭了闭眼睛,转过头。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闷得慌。   ……   镇卫生院就在集市东头,开车不到五分钟。   沈霆屿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回头看一眼许轻轻。   她全程一直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但方才那种心有余悸的神情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平静适然,一双眼睛乌黑清亮,正无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移开了目光。   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又躬身上前要再将她抱出来。   可这次却被许轻轻伸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   她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脚。   沈霆屿默了默,站在车外,等她自己下车。   许轻轻自顾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捂住脖子,下车后,直接将那件军服外套扔给了他。   沈霆屿:“……”   他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跟上去。   塔河镇的卫生院不大,一间诊室,两张检查床,墙上挂着褪色的人体穴位图和卫生宣传栏。   值班的医生是个戴花镜的老头,花白头发,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血痕,和沈霆屿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放下报纸站起来。   “哟,先处理谁的?”医生问。   沈霆屿看了一眼许轻轻:“她。”   “行,过来坐下吧。”   许轻轻走到检查床坐下,医生取来托盘,用棉签沾着碘伏,先在她伤口处擦了擦,做消毒处理。   “嘶……”许轻轻不自觉往旁边偏了偏。   棉签擦拭完伤口,露出一条两三厘米的伤口,不算深,那矿工大抵只是拿她作势威胁一下,并没有真的下狠手。只是脖子上的皮肤本就细嫩,又触及血管要害,流的血多,看着挺吓人。   当时那种紧张情况,许轻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此刻碘伏涂上去,刺痛传来,她才觉得好痛。   但她咬着唇没出声,目光不自觉往旁边瞟了瞟。   沈霆屿靠在门框边,双手蜷缩成拳,目光落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下颌绷得很紧。   “幸好只是皮外伤,不深,不用缝。包扎一下就行了,回去不要碰水。”老医生处理完许轻轻的伤口,拿着纱布给她包扎好,又转头看了眼沈霆屿那只血淋淋的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手拿过来,我看看。”医生叫他。   沈霆屿这才走过来,摊开掌心。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呼吸窒住。   那道伤口从虎口斜拉到小指根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血红的肉和皮肤组织,血已经凝固了一层,把伤口和掌心的纹路糊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医生皱了皱眉,把他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检查,道:“伤口这么深,得缝针。”   沈霆屿却仿若未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心思去看旁边坐着的许轻轻。   许轻轻把脸别向窗户,不看他。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消毒包,用碘伏给他冲洗了下,便开始给他缝针。   没打麻药,直接用弯针穿过皮肤,从伤口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拉线,缝合。   沈霆屿面无表情坐着,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动了下,一声都没吭。   许轻轻看着那根针在他翻卷的伤口上穿来穿去,眉心也跟着拧起,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出了一手的汗。   缝到一半的时候,许轻轻忽然抬眸,目光落到沈霆屿脸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那样冷硬,薄唇紧紧抿着。   他也在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好了。伤口别沾水,下周来拆线。”医生剪断线头,涂上伤药,缠上纱布,就算好了。   这年代的小镇卫生所,医疗条件都差,能处理能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沈霆屿站起来,随意活动了一下手,从口袋掏出钱,放到桌上。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   走到走廊的时候,沈霆屿忽然从身后握住她手腕。   “许知卿。”他语气不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我们谈谈吧。”   许轻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她随意一甩,将他的手挣开。   “唔…”沈霆屿忽然闷哼了一声。   许轻轻讶然转身,看向他包着纱布的手掌,停了两秒。   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忽然哂然失笑。   原来他还是知道痛的啊。   她之前看他空手夺白刃时面不改色,用流血不止的手开车也若无其事,就连不打麻药缝针都眉头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没有痛觉神经呢。   合着,是留着在这儿跟她上演苦肉计呢?   许轻轻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双手抄胸,靠在走廊墙上:“行,你谈吧。”   她一副“我看你能谈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沈霆屿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一些。   两人站在卫生院的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从两侧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她,艰涩开口:“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但你能不能别提离……”   许轻轻打断他:“哦,你也知道自己错啦?那你说说,你错哪儿啦?”   “我……”沈霆屿喉咙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他凝视着面前女人娇艳的脸庞,薄唇动了几次,明明有好多话梗在心里,让他辗转难眠。可真到了她面前,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睛,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嗓音发紧,“是我不好。我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在刚结婚那段时间,对你态度很不好。”   “可我从来没有那样想。你有去追求自己事业的权力,我也没有把你当保姆看待。只是、只是当时我……”他忽然话音一顿,有点说不下去。   只是当初因为那碗药,他对她心生反感,所以,他一开始确实表现得很傲慢无礼,也对她说过很多不客气的话。   这些都是事实。   也无可辩驳。   “怎么?说不下去了?”许轻轻提了提眉,歪头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霆屿目光下移,落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停了一瞬,正了正神色:“以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样了。但我们俩之间,除了这个,我想也没有什么别的矛盾,不至于要到离婚的地步。”   “这里是冀北,是部队,不是耍小性子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对我不满的,提出来,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他的,我们回京市再说,好不好?”   许轻轻半晌没说话,双手抄在胸前,表情似笑非笑的。   “就这些?这就是你要跟我谈的?”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在跟你耍小性子?”她真是要气笑了。   还以为他苦肉计都用上了,是要来找她说什么呢。合着说了半天,还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一副说教的语气,认为她在耍小性子,无理取闹呢。   许轻轻站直身体,近前一步直视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在跟你耍什么小把戏吧?”   沈霆屿沉默了会儿,叫她的名字:“许知卿,离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啊。”许轻轻表情也很认真,“你以为,就你们男人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呢?我许轻轻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说完,她又笑了笑:“你看,你多傲慢。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要再叫我许知卿,要叫我许轻轻。你记住了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集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传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霆屿眼眸涌动:“好,我记住了。”   他的喉结忽然滚动了几下,最终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沙哑得不成调:“卿卿。”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本来的名字。   虽然尽管有可能他叫的还是许知卿的“卿”,而不是她的那个“轻”。但它们的发音是一样的,听起来也就没什么区别。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虽然很小声,但走廊里很安静,她还是听清了,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快。   沈霆屿却在这时候上前一步,再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咫尺。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裹覆住她纤细的五指,手掌缓和但坚定地收紧,不让她挣开。   “卿卿,不要离婚,好不好?”   他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姿态亦如是。   许轻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泉,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邃、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有什么东西潺潺流淌了出来。   他浅色的薄唇微微抿着,下巴敛得很紧,用一种克制的表情看着她。   像是在等待她的最后宣判。   许轻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热热的,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对她用美男计吧?   否则为什么她方才会突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定了定神,在心里对自己说:许轻轻,你清醒一点!不要被他的美色所迷惑,这个男人,你不能要。   许轻轻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忽然,卫生院大门口传来方瑶的声音:“知卿,你在哪儿呢?”   许轻轻一惊,赶紧把手从沈霆屿掌心抽出来,并警告他:“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第54章 许轻轻瞪他:“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第五十四章   许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认没什么不妥,才悄声瞪了沈霆屿一眼:“听见没有?”   沈霆屿垂下眼,“嗯”了声。   很快方瑶便出现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韩炜,两人一块儿找来了卫生院。   看见许轻轻,方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儿吧?脖子伤得严不严重?我看看……”   许轻轻瞧着她紧张的样子,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一点皮外伤,医生已经帮我处理好了。”   方瑶这才松了口气,又看见许轻轻身后的沈霆屿,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下,点了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韩炜跟在后面,大步走过来,视线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这两个人站得远远的,表情也都正常,一个在跟方瑶说话,一个低头整理手掌的纱布。明明不熟,也完全没有交流,可韩炜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来自一个特种作战旅旅长的直觉。   “那边处理好了?”沈霆屿问他。   韩炜点点头,收起来得莫名的念头:“嗯,走吧。”   四个人一起走出卫生院,上了吉普车。   这次韩炜主动钻进驾驶座,沈霆屿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许轻轻和方瑶还是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离开塔河镇集市,朝营区的方向回去。   韩炜车开得比较慢,没有来时那么颠簸。   “对不起啊,许知卿同志。没想到今天会遇上这样的事,害得你受伤不说,肯定吓坏了吧。”韩炜开着车,侧身朝后看了眼,一脸的抱歉,“都怪我,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今天来。”   “没事,不怪您。这是意外。”许轻轻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乏了,显得没什么兴致,头靠在窗户上,淡淡应了声。   方瑶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从上车后就一直目视前方沉默不语的沈副旅长。来的时候大家都挺轻松的,有说有笑,甚至还能开玩笑互怼几句,可现在每个人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里气氛莫名沉甸甸的,显得比来时安静。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方瑶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便问:“那个矿工被拘禁了,但那几个金矿打手,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想屁吃呢!”开着车的韩炜爆了句粗,“那几个打手,哪个手上干净?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几个打手若不是凑巧撞上他和沈霆屿,只怕当场就要将那个矿工打死。   当街就敢大摇大摆拿着铁棍行凶,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这样的矿,这样的老板,还不知道压榨了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这时沈霆屿沉声开口:“矿上欠薪的事,不是个例。周边几个矿都有类似情况。这事得引起重视,报上去,让上面处理。”   “放心,矿上的事,我刚才已经让派出所那边的人去查了。那个矿工说的情况如果属实,会往上汇报的。到时候市里会派人来整顿调查。”韩炜重重一哼,“如果矿上的领导有问题,也跑不掉。”   方瑶突然叹气:“唉,可惜,我今天出门忘了把相机带上,不然还能拍下几张他们行凶的照片作为证据。”   韩炜回头,痞痞一笑:“有我和老沈在,你们还怕这事没有证据?”   “不是啊,我拍下照片,可以登到报纸上曝光他们啊!黑心金矿老板,拖欠五十几名工人两年多的工资,这事只要舆论闹大了,说不定中央都会引起重视。”   听到这儿的许轻轻总算来了点精神,看方瑶一眼:“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就算没有拍下行凶证据,但后面派出所不是还得审讯吗,到时候你可以以电视台记者的身份申请,全程存照记录。或者单独采访那个矿工,到时候把这些资料都整理出来,写成一个专栏发表登报。效果是一样的。”   “嗯……”她又想了想,“如果想得到更大的舆论支持,你还可以去采访那个矿工生病的母亲。他不是说他母亲得了绝症急需钱救命吗?这便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当然,这些的前提,都得是他说的是真话。”   “太好了!”方瑶听得满脸放光,“知卿,你给了我灵感!我已经想到这篇专题报道要怎么策划了!”   韩炜也笑起来:“还是你们两位女同志有主意啊,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呢。”   如此一来,就算那些矿场地头蛇再怎样与本地靠山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挡不住这样大声量的全国舆论声讨,届时中央亲自派专项组来调查,将他们一锅端了都有可能。   几个人就这事你一句我一句,车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起来。   沈霆屿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许轻轻靠在车窗边,嘴角微微弯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声。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睫毛低垂,嘴唇一张一合,随意谈吐间便能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她很聪明,比他想象的更有洞见。   “老沈,你怎么看?”韩炜忽然问了他一句。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嗯,这法子挺好的。”   许轻轻视线往前瞟了一眼,没作声。   ……   吉普车一路开回部队营区。   大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车拐了几个弯,在演员暂住的宿舍楼前停下。   许轻轻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韩炜的声音便从驾驶座传来:“哎,许知卿同志,等一下。”   他回头从旁边捞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他先前在集市上精挑细选的那条大花围巾,“这个你拿着。今天这事怪我,害得你受惊又受伤。这个…就当赔礼了。”   韩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西北天冷,你脖子又有伤,正好用得着,收下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那大红大蓝的围巾一眼,有点被这雷霆审美给惊到,但还是笑了笑:“谢谢韩旅长,您不必自责。”   她刚接过那条花团锦簇的围巾,余光便瞥见副驾驶的门开了。   沈霆屿走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印了“塔河镇卫生院”的白色纸袋,大步绕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低声道:“药。一天两次,记得换。”   许轻轻看看纸袋,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来。   她和方瑶转身进了宿舍楼道。   沈霆屿站在车前,看了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   韩炜却一直手搭着车门在打量他,见他走过来,忽然问:“老沈,我怎么觉得你……”   “我怎么?”沈霆屿淡淡睥他一眼。   “……”韩炜挥挥手,“算了,没什么。”   老沈都已经是结婚的人了,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兴许只是他想多了,关心则乱罢了。   ……   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有几个女演员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看到她们回来,发现许轻轻脖子上缠着纱布,有人问了句:“许知卿,你这是怎么了?”   方瑶把门关上,把东西往床上一放,就开始讲了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可太惊险了!我们本来在集市上逛得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拿着刀就朝知卿冲了过来!”   “那把刀有这么长——后面还跟着几个拿着铁棍的打手,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她连比带划,跟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表情夸张,声音一惊一乍,听得屋子里几个女孩一愣一愣的。   许轻轻坐在床边,听着方瑶把今天的事夸大其词地讲了一遍,从“歹徒如何凶残”到“沈副旅长如何英勇”,细节之丰富,情感之饱满,简直都能去写小说当编剧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把那个白色的药袋打开。   碘伏,纱布,消炎药,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动作忽然一顿。   药袋底部静静躺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她愣了一下,拆开报纸一看,竟然是那方澄泥砚台。   许轻轻拿起砚台,澄泥的质地温润如玉,在她手里捂出暖意。   方瑶还在那边唾沫横飞的讲着,声音忽远忽近,几个同剧组的女演员听得入了迷,时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呼声。   过了会儿,许轻轻把砚台重新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   接下来几天。   许轻轻因伤被允许休假三天,暂停军训。   方瑶也暂时退出了训练,因为她带着电视台的男同事去跟进金矿后续的事件了。   这几天,许轻轻没有再在营区里见到沈霆屿。只偶尔一次在食堂吃饭时,听他手下的士兵说他好像去市里开会了。   许轻轻没有打听,每天按部就班的看剧本,背台词,吃饭,睡觉,有多余的时间就练练方言排排戏。   总之,将自己的几天病假安排得很满。   直到第四天,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应该是要结痂了,便拿着那袋药,去了部队的医务室。   医务室在营区最边上的一栋楼,平时很少来这边,路过的士兵也不多。   许轻轻推门进去,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个值班的卫生员,正低头在桌子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同志,哪里不舒服?”   “你好,我想来检查一下伤口。”许轻轻把药袋放到桌上。   专程去镇上的卫生院舍近求远还麻烦,她不想折腾。   卫生员点点头,“行,先坐吧,我看看。”   卫生员手脚麻利,帮她把脖子上的纱布拆开,检查了一下,见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不错。又给她重新消毒,上药,找出新的纱布包扎。   许轻轻脖子不能动,只得乖乖地坐在那里,实则脑子里却在放空。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阵冷风吹进来,带着凛冬料峭的寒意。   许轻轻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裹在迷彩服军装下的修长双腿,军靴落阔,而后往上,是束着作战腰带的挺挺拔劲窄的腰。   她眼神上移,落到男人俊美深邃的脸庞上。   沈霆屿大步走进医务室,右手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拿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诊室时,像是也没料到许轻轻会在这儿,微微怔了一下。   许轻轻又扭头,假装不认识他。   “沈副旅长?”卫生见到他,连忙直起身敬了个礼,语气恭敬,“您来换药的吧?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这位小同志马上就好了。”   沈霆屿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纱布扫了几眼,收回视线,淡声道:“不急。”   他走到诊室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把文件夹搁到膝盖上,低头翻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个一米多的空位,谁都没有说话。   卫生员快速给许轻轻换好药,缠上新的纱布,松了口气:“同志,好了。”   许轻轻站起来,摸了摸脖子,道了声谢。   卫生员已经重新拿了个托盘出来,对沈霆屿说:“沈副旅长,您坐过来吧,我给您换药。”   沈霆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将手放到搭枕上。   卫生员拆开他手掌上的纱布,一圈圈绕下来,动作放得很轻,但纱布被血凝固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还是带下了一点结痂的血皮,露出里面新长出的新肉。   许轻轻磨磨蹭蹭没有走,她走到医务室的另一边,假装在对着仪容镜整理衣领和纱布,眼睛却透过镜子在悄悄往那边瞧。   沈霆屿手上伤口缝针的地方,黑色的痂疤与被血染黑的缝线交缠在一起,像一条蜈蚣歪歪扭扭贯穿手掌。周围的皮肤还肿着,连带几根骨节处也泛着青紫色。   看得许轻轻脸皱起,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卫生员小心翼翼用碘伏给他消毒,棉签擦过伤口边缘,带出一丝淡黄色的脓液:“这……有点感染了,您是不是没注意,沾水了?”   沈霆屿侧头看了眼,只是淡淡“嗯”了声,没说别的。   卫生员不赞同地叮嘱:“您这手不能再沾水,否则感染恶化了,以后会出现后遗症的。”   他这只手,可是握抢的神枪手。但凡有一点不稳或是抖动,都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关系到他以后的军旅生涯乃至前程。   许轻轻手指攥着衣领,听到卫生员的话时,眉头蓦地拧了起来。   卫生员正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清洗给他伤口。   洗下来的血痂,将棉球都染成了红色。   沈霆屿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轻轻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转身,面无表情瞪他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反正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手,关她什么事!   她握着拳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医务室外面时,站在大楼门口,双手插腰,气呼呼出了几口气。   以为他的手是因为她受伤的,就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愧疚自责了?   休想,不可能的!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在身后传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大步流星。   许轻轻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霆屿走到她身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白色的瓶子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哑:“这个,祛疤的。”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那小瓷瓶,霍地转身:“沈霆屿,你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她一开口就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股火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可是一抬头,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她那股火就像拳头打在空气上,顿时又熄灭了。   男人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比前几天更好,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下巴的胡茬冒出来一截,没来得及刮。   他刚换完纱布的右手还垂在身侧,左手举着那个小瓶子,递到她面前,就那么悬在半空。   许轻轻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站着,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你干什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啊?”她冲他吼道。   沈霆屿黑眸看着她。   喉结无声地涌动了几下。   他想告诉她,没事的,他自己有数。   在战场上,多少枪林弹雨他都捱过来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一句:“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许轻轻抬头瞪他。   那双一向冷峻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无声克制地涌动着灼热,深深地凝视着她。   许轻轻被那眼神烫到,避开与他对视。   好烦……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烦啊!   她跺了跺脚,一把拽过那瓶祛疤膏,转身跑走了。 第55章 前世结局:留在京市,把孩子生下来。   第五十五章   腊月二十五,京市。   这天的炭厂胡同再度热闹了一回。   筒子楼里,许家大门口贴了两个双喜字,贴歪了一个也没人在意。三楼楼道里弥漫着煤球炉子和油烟的气味,几家邻居的门虚掩着,有人探头往许家这边张望了两眼,又缩回去。   许家今天办喜事,嫁女儿。   嫁的还是赵梅和许建设最宝贝的亲生女儿,但排场比起上次沈家来接那个乡下来的小女儿时,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的婚宴可是打大肆操办,风风光光在院子的坝上摆了三十桌,把整个炭厂胡同的人都请来吃席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女儿嫁进了军区大院似的。   上回沈家那场家宴之后,许建设可是回来吹了好几天,现在整个炭厂胡同都知道,他有个在部队很牛逼的女婿。   可再看今天,只悄么声在自家摆了两桌,别说邻里邻居了,就连三亲六戚都一概没请。   有人路过许家时,故意跟赵梅攀谈,问她怎么不摆酒席请大家喝喜酒呀?   赵梅讪讪道:“在女婿那边办,我们这边就不办了。”   许曼丽在屋子里化妆打扮,等着霍晓军一会儿来接亲,对筒子楼里的风言风语一脸的毫不在意。   这些长舌妇就知道整天叨逼别人家的八卦,自己家的锅底灰还没扒干净呢。许曼丽不屑地冷笑一声,对着镜子涂上口红。她前几天刚去做了个新发型,头发剪到齐肩,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穿了件红色棉袄,小腹已经有点微微隆起,但冬天的衣裳本就厚,也看不太出来。   她满意地照了照镜子。   临近十一点时,霍晓军来到许家。   他和许曼丽的婚事从一开始,赵梅和许建设就不满意。   霍晓军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些年先后走了,还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城东,生了三个女儿,婆家嫌弃,丈夫一喝了酒就打她。霍晓军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赵梅臭骂了他三天。最后还是许建设拍板,三百块,不能再少。   这三百块,还是霍晓军东拼西凑到处借,又卖了那辆三轮车,才凑齐的。   赵梅一想到这个就来气,三百块,连许知卿那小贱人身上一件衣裳都不够!上次她去沈家,看到许轻轻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还有沈家那些亲戚和军区领导塞给她的红包,随便一个打开,都不止这点钱。   霍晓军一进门,赵梅就毫不客气开骂了:“你自己看看!我们曼丽嫁给你,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婚礼这么寒酸!连个三转一响都没有!邻居们都看我们家笑话呢!你好意思吗?”   霍晓军站在门口,沉默着没说话,赵梅更来气了:“曼丽要不是肚子里有了你的种,能嫁给你?我告诉你霍晓军,你要是敢对我家曼丽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行了行了。”许建设沉着脸道,“婚都已经结了,就别再说这些晦气话了。还不是你自己女儿选的,能怪谁!”   “你!”赵梅一瞪眼,就要跟许建设吵起来。   许曼丽从里屋走出来,提高声音道:“你们别吵了!”   她看霍晓军一眼,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挽住他的胳膊:“今天是我和晓军的大喜日子,你们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吗?”   霍晓军看她一眼,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双拳在身侧慢慢蜷握。   他不喜欢许曼丽,包括她很多为人处事他都不喜欢。可他只恨自己酒后失德,错把她当成许知卿,导致两人意外有了孩子。   这是他自己作下的孽,他没资格怪任何人。所以就算赵梅再怎么看不上他,嫌弃他,辱骂他,他都活该受着。许建设让他给三百块彩礼,他也想尽办法去借,去凑。   他和许知卿已经回不去了。   不能再对不起另外一个女人。   ……   霍晓军只骑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子上系着一朵皱巴巴的红绸花,这便算是来接亲的车了。   现在他带上许曼丽,在车后座上绑了两床大红喜被,还有许曼丽的行李箱子,两人就这么坐上那辆破破旧旧的二八大杠离开了许家。   自行车一路驶出炭厂胡同,经过的邻居投来诧异的目光。   许曼丽从头到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好像她坐的是桑塔拉,而不是二八大杠。   霍晓军家在京市另一头的海东胡同。   两间灰砖平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窗框上的油漆也早已发黄锈落,窗户上贴了个喜字,门前的杂物也都清扫干净了,但仍是掩盖不住透出来的拮据与寒酸。   来吃酒的客人也不多,就霍晓军的几个兄弟和工友,还有他姐姐。   霍晓军的姐姐霍晓琴在灶屋里烧火做饭,正弯腰低头往灶眼里添柴。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仔细一看,鬓角还有几缕白发露了出来。   霍晓军今年二十二,他姐姐顶多不过三十,看上去却像快四十的人了。   她丈夫没来,三个女儿也没来,她一个人来的。霍晓琴的丈夫整日酗酒赌博,根本不可能拿钱给她帮衬弟弟的婚事,霍晓琴只得提了两只自己养的老母鸡来,宰了好给弟弟的婚席多添个菜。   别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许曼丽从自行车上下来,视线往偏房灶屋瞟了眼,看了眼那两只鸡,撇了撇嘴。   这顿酒席办得很简陋,霍晓军的工友兄弟,加上许曼丽和霍晓琴,勉强凑了一桌。   菜也不多,八个盘子,一碗鸡汤,一碗炖肉,还有一盘从外面熟食店买的卤下水,剩下的便都是些素菜,以及凉菜。   许曼丽看着这寒酸的酒席,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随便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意思意思。   倒是霍晓军那几个兄弟吃得很热闹,一直在那儿跟霍晓军喝酒碰杯,大声说话,最后几个人还划起拳来。   “军哥,嫂子,恭喜啊!上次是小弟狗眼不识泰山,给您赔个罪,我敬你们一杯!”   许曼丽漫不经心地瞥霍晓军那几个兄弟一眼,这几个人她也有点印象,上辈子霍晓军发达了,都跟着他鸡犬升天,各自领了一个业务在做。   如今她是他们的正牌大嫂了,就更没必要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许曼丽只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霍晓军默默看她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   霍晓琴一直没上桌吃饭。她在灶屋里忙前忙后,添柴烧水,洗碗擦桌子,一看就在那种在婆家毫无地位不起眼的女人。霍晓军叫了她好几次,她也不来。   直到客人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端着一碗剩菜坐到灶台边,就着个冷馒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工友们陆续告辞,霍晓军去送他们。   许曼丽坐在屋子里,和霍晓琴没什么话说。   等霍晓军回来,霍晓琴才擦擦手起身,把一团掖在报纸里的东西塞到他手上。   那是一叠零钱,邹巴巴的,几毛几分都有,最大的是张五块,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块钱。就这,也还是霍晓琴收废纸壳一点一点攒的。   “拿着。”霍晓琴看着弟弟,笑道,“姐没啥能帮你的,这点钱,拿去给曼丽买件衣裳。”   霍晓军低着看着那叠零钱,嗓音发紧:“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霍晓琴婆家的情况,霍晓军不是不知道。她丈夫没出息,酗酒好赌不说,还经常打她,婆母也是个刻薄的。霍晓琴独自拉扯三个女儿长大,过得十分不易。前几年,霍晓军血气方刚,经常去帮他姐姐出头,把那杨国庆拉出来暴揍警告一顿。可每次等他一走,杨国庆转头就又把气撒在他姐姐身上,将霍晓琴打得鼻青脸肿。   就这样,霍晓琴还得顶着一身伤天不亮就起来给婆婆丈夫、还有三个女儿做早饭。   霍晓军也去报过警了,居委会也来调节过了。可人家都说这是自己家的私事,他们组织也顶多只能劝解,不可能真把杨国庆怎么样。   霍晓军劝他姐姐离婚,可霍晓琴看着三个年幼的女儿,又忍不下心,日子就这么煎熬着过到了现在。才二十八岁,便生生被磋磨得白发早生。   许曼丽坐在一旁,看着姐弟俩为了十几块钱推来推去,不耐烦地道:“行了,晓琴姐,钱你自己收着吧。我和晓军都还年轻,有手有脚的,也不差这十几块钱。”   霍晓琴默了默,转过身去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霍晓军皱眉,看了许曼丽一眼。   ……   等霍晓琴走后,霍晓军把门关上,才沉声对许曼丽道:“你刚才不该那么对我姐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许曼丽不以为然,“你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攒点钱不容易,我不要她的钱,难不成还是我的不对了?”   霍晓军皱了皱眉,没有跟她争辩。   他沉默无声把院里的桌椅板凳扛起来,收进偏房里,又拿起笤帚,把门前的垃圾扫到一旁。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干活忙碌的身影,忽然想到上辈子。   那时候她刚嫁给沈霆屿,住进沈家的独栋小楼,正沉浸在自己当上军官太太的喜悦中,没过多久,许知卿便也和霍晓军结了婚。   当时她回到娘家,听她妈赵梅幸灾乐祸地说,许知卿嫁给霍晓军后,日子过得别提多惨了,每天跟着他一块儿去收破烂,风吹日晒的,打好几份工,吃不饱穿不暖,晚上还得去农贸市场买打折的烂菜叶子吃。   可她以为是福窝的沈家,最后却成了她的坟墓。   她以为是火坑的霍家,却飞出了个金凤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到头来许知卿那个贱人也没这个享受的福气。   许曼丽记得很清楚。许知卿和霍晓军结婚后过了几年苦日子,就跟一个港商跑了,那个港商骗她说,能带她去港城拍电影当大明星,许知卿那个蠢货便信了。结果跟人跑了后,没多久那富商就又有了别的女人,许知卿跟他闹,闹到最后,从酒店的窗户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就这么死在了外边。   死讯还是她乡下一个什么大伯亲戚传回来的。   这么丢人的事,许家当时没一个人去奔丧。   但霍晓军却是个痴情的,许知卿死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生意上,从一个收废品的穷小子,一步步成了广城最大的建材商,即便后来身家千万,也没有再续弦另娶。   他和许知卿上辈子也没有孩子,听说他后来把财产都过继给了他姐姐的三个孩子。   所以许曼丽不喜欢那个霍晓琴!   哼,跟一个赌徒酒鬼生的外姓孩子,凭什么继承霍晓军的财产!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她的孩子出生,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遗产的人。   这个孩子,就是她手里的底牌。   她更不会像许知卿那样傻,放着好好的潜力股不要,去跟一个花言巧语的富商私奔。   这时霍晓军搬完桌子,擦了擦手,慢慢地走到许曼丽面前,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曼丽抬头,示意他说。   “我想出去闯闯。”霍晓军看着这间破得家徒四壁的平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京市,没什么赚钱的机会。我想去南方,去广深那边,听说那边机会多。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曼丽:“你自己选。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京市,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留在京市,就请你妈照顾你,我在外面挣钱,每个月寄回来。”   许曼丽听了,心头一喜。   好好好,他终于要开始发愤图强了。   只不过,打拼她是不可能跟他出去打拼的。白手起家头几年是最辛苦的,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然当时许知卿怎么可能因为忍受不了而跑掉。况且她还怀着个大肚子,于是想都没想便道:“我还是留在京市吧。等过完年你再走,到时候我搬回爸妈家住。你放心出去闯,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回来。”   霍晓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   也是腊月二十五这天。   秦向野忙里抽闲,从老窖酒镇的电影搭景那边回了趟部队,视察演员们的军训情况。得知许轻轻被矿工挟持险些丧命,气得他去找韩炜狠狠理论了一番,说把演员们交到他们营区,竟险些出事,怒斥他们部队办事不利。   这事韩炜本就愧疚,乖乖被秦导训了半天,好声好气保证,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秦导这才作罢。   为表达歉意,指导员又来安排,请剧组的演员们与驻地官兵们一起过年。   腊月三十晚上,会在营区举办一个除夕晚会。   既然是晚会,就避免不了要出演节目,这事便落到了剧组演员们的头上。   得到通知时,大家都很兴奋。   苦哈哈训练了半个多月,总算能放松一下了。更何况能进制片厂话剧团的,哪个不是身怀一两样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女演员们踊跃报名,都愿意在晚会上展示自己。   方瑶问许轻轻:“知卿,要不咱俩也报个节目吧?”   “你想表演什么?”许轻轻脖子上的伤已经摘了纱布,褪疤后留下一条两厘米的刀痕印记,这几天她都戴着围巾。   到底还是爱美,不想留疤,尽管她心里气沈霆屿,但他给的那瓶祛疤膏,她还是有在好好用。   擦了几天,疤痕确实消退了些。   方瑶苦恼地想了想,说:“我打听过了,她们有唱歌的,有跳扇子舞的,还有打快板的,吹笛子吹口琴的,还有人排小品呢!唉……大家怎么都这么多才多艺啊。”   许轻轻眼珠子微微动了下,忽然有了个主意:“她们这些都是传统节目,要不,我们来个创新一点的?”   “创新,怎么创新?”方瑶好奇。   许轻轻勾唇一笑:“比如……来个迪斯科现代舞呀。”   方瑶眼睛一亮:“迪斯科?”但她表情转瞬又垮下去,“可咱们也没有磁带呀?而且那种舞要怎么跳,我完全不会。还有服装,咱这儿也没有。”   许轻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条大红大蓝的围巾,展开来足足有两米长,她把围巾往自己身上一披,在腰间打了个纽结,一条花裙子就出来了,张开手臂转上一圈:“这不是现成的?”   “至于磁带嘛……”她琢磨了会儿,“没有也无妨,我可以教你,咱们来个边唱边跳!”   方瑶盯着她腰间那条围巾看了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可是韩旅长送给你的,你拿来改演出服?”   许轻轻挑眉:“怎么,送我了不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你鬼点子可真多!”方瑶笑着指她,跑去找同寝室的刘燕:“刘燕,把你那块蓝底白花的围巾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正好刘燕也没报节目,得知她们的想法,表示也想参加。   三个姑娘就凑在床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方瑶负责去借录音机,刘燕去找布料改裙子,许轻轻负责编舞,三个人越说越兴奋,讨论了一晚上。   许轻轻选了那首经典的《路灯下的小姑娘》。   她把歌词抄下来,发给两个队友,先教她们唱。   “——亲爱的,小姑娘,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会带你带你回去!”   许轻轻声音虽然是小嗓,但带着一股慵懒又清亮的味道,唱这种歌很有那种劲劲儿的感觉。   方瑶和刘燕跟着她哼,因为这首歌简单上口,节奏明快,哼上两遍就学会了,甚至觉得越唱越上头,有种让人忍不住跟着摇摆的魔力。   营区没有专门的排练场,她们就抽时间在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练。   许轻轻给她们排了个队形,简单编了个舞,踩着歌词节奏点变化动作。   大家都学得很快,练上两三天就基本有了雏形。   到了第四天,刘燕把演出服也照许轻轻的设计改制好了,连体收腰,斜肩款式。单独看着很土气花哨的布料,穿在三个年轻靓丽的女孩身上,顿时有了种热情活泼的张力,青春洋溢得土气都变成了摩登。   许轻轻还动了个小巧思,把每个人裙子剩下的布料剪下来一条,当做发带和丝巾,搭配起来。   “哇……我从来没想到,这种大花布穿上还能这么好看!”   三个女孩挤在镜子前,臭美地照着。   ……   腊月三十那天,营区礼堂张灯结彩。   红灯笼挂在门口,还拉了横幅,上面写着“第x驻军部队除夕联欢晚会”。   舞台是战士们用木板简易搭的,铺了层红毯,拉了块幕布。官兵们整整齐齐坐在条凳上,第一排是部队领导和剧组主创,韩炜和沈霆屿坐在中间,演员们坐在后面几排。   晚会还没正式开始,大家还都闹哄哄的。   许轻轻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沈霆屿正和一旁的韩炜还有几个指导员说话。   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他顿了一下。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眉毛描得弯弯的,浅浅的嘴唇涂成了明艳的红色,耳垂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额前头顶系着一条红色碎花的发带,一直绕到后脑勺绑成一个蝴蝶结,头发不知道用什么烫成了微卷,扎成高马尾随着她走动时蓬松俏皮的摆动。   沈霆屿从没见过许轻轻这种风格的打扮,视线多停了两秒。   许轻轻经过沈霆屿这边时,和几个朋友有说有笑,压根没往他这边看。但几个女孩实在青春漂亮得惹人瞩目,就连后面一群战士也都在偷偷盯着她们瞧。   沈霆屿视线落到她脖子上,脖子皮肤被丝巾挡住了,看不到疤痕的存在。   等走到后排位置坐下,许轻轻目光才从第一排的几个驻地首长扫过,又视若无睹收回,继续跟刘燕她们讨论节目的事。   作为电视台记者,方瑶当仁不让地揽下了主持人的活儿。   晚会开始,她走上台,开始报幕。   “一九八零年,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我们迎来了冀北第x驻军部队新春联欢晚会。全体指战官兵,和京市来的剧组演员积极踊跃准备了很多节目,下面就有请大家一起欣赏……”说完开场致辞后,方瑶清了清嗓子:“第一个节目,女生独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甜》,表演者,邹丽同志。”   邹丽穿着精心准备的白色连衣裙上台,作为第一个表演的,平心而论,唱得还算不错,嗓音清亮,高音也很稳。   她唱完后鞠了一躬,台下掌声整齐,眼神不由得意地朝许轻轻她们这边扫了一眼。   但许轻轻和刘燕几人专心地欣赏着节目,压根就懒得搭理她。   接下来几个节目,扇子舞,快板,笛子独奏,大多都中规中矩,观看的战士们也都很捧场的鼓掌。   韩炜看了一会儿,侧身跟旁边的指导员说了句什么,指导员点点头,起身去后台传话——“让战士们都放松点,这是过年,不是阅兵。”   直到第七个节目,方瑶又上台了。   她起先一直穿着迷彩服军装,里面的演出服藏着没有露出来,但这回马上就要轮到她们自己上台了,为避免时间来不及,便在上台报幕前直接将迷彩服脱了。   花色艳丽的连体及膝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袜小黑皮鞋,脖子上的丝巾也露了出来。   前卫大胆的服装引起台下一阵侧目。   她往台上一站,扬声汇报:“下面这个节目,是三人迪斯科现代舞蹈,由许知卿同志、方瑶同志、刘燕同志,共同表演。请欣赏——《路灯下的小姑娘。》”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迪斯科???   官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道:“迪斯科是什么?” 第56章 怀里的女人:密闭的,潮湿的,藏于人后的深吻。   第五十六章   什么是迪斯科?   在一九八零年春,还没有人知道。   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方瑶报完节目,便迅速转身退至台侧。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重新合上,台下响起嗡嗡地交头接耳的声音,大家都在疑惑“迪斯科”到底是个什么新奇的名词。   就在这时,灯光忽然一亮。   幕布缓缓拉开——   三个穿着花裙子的姑娘背对着舞台,摆好了姿势。   音乐响起来,前奏是方瑶去找部队文艺兵借的电子琴弹的,鼓点节奏是许轻轻去食堂借了一口铝质锅盖敲出来的,再加上三人一起的合唱,最后收录进录音机里,便成了她们这支迪斯科舞蹈的背景音乐。   虽然粗糙,但因为曲调新奇,那“当当当”的音乐一出来,台下的嗡嗡声都停止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舞台上的三个姑娘。   许轻轻转过身,起手,踏步,转身,甩头,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鼓点上,身上的裙摆随着她跳跃的动作甩开,像一朵娇艳的鲜花绽放,热情洋溢,光彩照人。   她一边跳一边唱:“嘿,在那盏路灯的下面,有一个小姑娘在哭泣,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许轻轻站在中间,刘燕在左,方瑶在右,三个女孩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双手,扭动腰姿,抖肩甩发,然后齐声唱:“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会带你带你回去!哦,不要不要悲伤,哦不要不要哭泣!”   她们的舞蹈编排不算复杂,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活力四射。扭胯的时候也并没有扭捏讨好感,全是明媚大方的自信,甩头的时候马尾发梢在半空扬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又落回去。   许轻轻站在C位,带着两个队友,踢腿,摆臂,旋转腰肢,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   台下几百名官兵战士瞬间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所有人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打开了他们新世界的大门。   更是有人忍不住,直接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   还有人跟着哼唱了起来。   “哦,不要不要悲伤,不要不要哭泣——”三个姑娘同时转身,裙摆飞起来,手上也做着摆手花的动作,顿时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大家跟着那节奏齐声拍掌,一开始稀稀拉拉,慢慢地越来越多,大家齐齐拍手打着节奏,汇成一股击鼓般的声浪,在礼堂里回荡。   邹丽看着全场所官兵都被许轻轻三人的表演点燃,抢走了她独唱的风头,脸色顿时铁青下来,难看极了。   可是左右一瞧,二三十个剧组的演员,比后面那些战士反应还要大,大家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有的甚至还站了起来,跟着台上的舞台律动身体,打着节奏。   韩炜也跟着乐呵,不过他盯着许轻轻身上那条花裙子看了一会儿,狐疑地问沈霆屿:“我怎么觉得许知卿同志那条裙子,那么眼熟呢?”   一曲跳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三个姑娘定格在台上。   许轻轻侧身回眸,方瑶单手叉腰,刘燕直接来了个高抬腿。   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晶莹的汗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三个女孩笑容灿烂,齐齐朝观众鞠躬谢幕。   台下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鼓掌,口哨和叫好声如潮水涌来。   沈霆屿目光落在台上那个还在微微喘气的女人身上。   灯光从舞台顶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汗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亮晶晶的,像夜空的星子。   她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侧身和两个同伴击了下掌。   她在舞台表演上时,整个人光芒四射,像一株被西北风沙磨砺浇灌而生的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鲜活的,蓬勃的,压都压不住的生命力。   他自认已经见过她很多样子了。   可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从未了解过和他结婚的妻子到底是一个有着怎样的过去、经历、思想和灵魂的人。   这一刻站在舞台上的她,笑得是那样开心。   在他面前时,她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哎,老沈,你怎么不鼓掌啊!”韩炜忽然撞了下他胳膊,不满地道,“许知卿同志她们跳得多好啊!”   沈霆屿敛起思绪,定定注视台上挥手致谢的女人,缓慢又深思地鼓了几下掌。   ……   许轻轻几人从一侧下了台,方瑶拉着她的胳膊兴奋得直蹦跳:“没想到我们真的成功了!”   刘燕也是还激动着:“我刚才紧张得腿都在抖,生怕忘动作了!”   许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给予肯定:“刚才你们跳得好极了!说不定,从今天起,西北迪斯科就要从这个夜晚开始流行了!”   “噗——”   三个女孩对视一眼,忍不住捧腹大笑。   晚会还在继续。   接下来还有其他节目陆续登台表演,但都再没能引起刚才那么轰动的反响。   联欢会接近尾声的时候,许轻轻在位置上坐了会儿感觉有点冷了。   她外套里面就穿了件演出服裙子,西北的夜晚,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我先回去换件衣服。”她小声跟旁边的方瑶说,便弯腰从礼堂侧门走了出去。   她刚推开侧门,外面的冷风便呼地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过道外面灯光昏暗,只有一盏路灯,此刻临近十一点,夜已经有点深了。整个营区的官兵都坐在礼堂里观看晚会,外面没有人走动,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许轻轻拢了拢衣领,踩着小皮鞋快步往宿舍楼那边走。   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就在她要拐进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   许轻轻心口忽地一跳,正要转身,一只手从身后的转角伸出来,握住她手腕,将她拽进了楼道口。   她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顿时被笼罩在一片高大的阴影里。   她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叫,一只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那掌心干燥温热,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碘伏的味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触感贴在她唇上。   许轻轻瞪大了眼睛,借着楼道口外漏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光,看清了面前的那张脸。   是沈霆屿。   他长身直立地看她,黑眸深邃,抿着唇。   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多余空间,她的鼻尖稍微再抬一点就能碰到他下巴。   他的呼吸拂过她额头,温热的,痒痒的。   许轻轻怔愣过后回过神来,蹙眉挣了挣,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肩上,沉甸甸的。   沈霆屿将自己身上那件军大衣取下来,披在了她肩上,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两只圆溜溜的水眸杏眼。   男人的衣裳太大了,下摆垂到她脚踝,袖子也长出一截,可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军大衣,顿时将寒意驱散,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沈霆屿终于松开了捂着她脸的手,但却没有退开。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另一只手替她笼着衣襟,把她困在这个狭窄的,昏暗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转角里。   许轻轻默了一会儿,别开脸:“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干嘛?”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许轻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便伸手去推他,声音闷闷地道:“你让开,我要回去换衣服。”   沈霆屿没有动,宽阔的胸膛像一堵墙,将她纤细的身子圈在那件军大衣与他身体之间,让她进也不去,退也不得。   她推了他一会儿,男人硬邦邦的身体根本推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转回头来,瞪着他,语气有些恼了。   沈霆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到她脖子上那条丝巾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碰了碰:“还疼吗?”   许轻轻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指尖温热滚烫,指腹粗粝,触到她颈间冰凉的肌肤时,带起一阵颤栗。她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肩膀,不让她动弹。   “别动,我看看。”   他垂眸,把她脖子上那条系成蝴蝶结的丝巾拆下来,轻轻碰了碰那道变成粉色的疤痕。   “疤还没退。”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拇指腹在她喉咙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给你的膏药没擦么?”   许轻轻咬着唇瓣,偏头躲开他的手指,脸颊气鼓鼓的:“关你什么事。”   沈霆屿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回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如这夜色一样,浓郁到化不开。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卿卿。”他忽然低下头来,用额头抵着她,哑声唤她,“别生气了好不好?”   许轻轻双手抵在他胸膛,推不开他,便索性捶了他两拳,又用鞋子狠狠踩了他一脚,语气倔强又傲娇:“谁生气了?我有生气吗?”   “你快让开,我要回去了!”   沈霆屿不让,也不放。   他伸手将军大衣一捞,将她整个人一裹,往怀里又揽了几分。   “卿卿。”他又叫了一声,嗓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哑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恳求,“别离婚,好不好?”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样的沈霆屿是她陌生的。   他一贯是倨傲,矜冷,高高在上的。可此刻,却好像将他所有的骄傲在她面前碾碎了,都揉进了这声沙哑的低唤里。   许轻轻睫毛颤了颤,心绪被他弄得有点乱。   这时,礼堂里面传来节目结束的掌声,隔着墙,闷闷的。   晚会已经结束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混成一片嘈杂的声音传出来,并且越来越近。   “你不——”许轻轻刚要开口。   她话还没说话,沈霆屿突然低头,蓦地吻住了她。   他双手扣住她后脑勺,唇齿一覆上来,就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深吻。   “唔……”   许轻轻瞪大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沈霆屿吻得很用力,几乎是以一个占有的姿态,挤进她唇齿间,在她呜咽的嘤咛声中攻城掠地。   察觉到她有点推拒的姿态,他只是轻轻勾住她的腰肢往怀里一带,许轻轻便被他整个禁锢在怀里,只能被迫仰头。   他腾出一只手,在她后颈上安抚地摩挲,轻抚,缓慢揉捏,像在顺着一只发脾气的猫儿。   唇舌却牢牢占据着她,让两人呼吸交渡,津液缠绵。   许轻轻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还吻得这样急切,这样汹涌,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她。她猝不及防陷进他胸膛里,被迫承受着他的深吻,只觉得呼吸间氧气都有点稀薄了。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从礼堂侧门走了出来,脚步声杂沓,说话声亦清晰可闻。许轻轻甚至能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节目,商量着一会儿食堂还有没有宵夜可吃,还有方瑶她们几个人的说话声也都传进了她耳中。   而她却被沈霆屿抵在这一方楼道角落,只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被他用力地吻着。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作。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双腿有点发软地往下滑,被沈霆屿用手扣着腰,才勉强支撑,无助地倚在他身上。   紧张得手指将他衬衫都攥得变了形。   走廊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从楼道口经过,脚步声就在三米开外,若是那人低头往下一看,就能看到,在昏暗的楼道口,他们那位一向铁血冷酷的沈副旅长,正用他的军大衣掩住怀里的春光,将一个女人吻得娇软无力。   一个密闭的,潮湿的,藏于人后的深吻。   期间有人用手电筒往楼梯上照了照。   光柱从楼道口扫过去,在墙上晃了一下。   许轻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掐进沈霆屿手臂的肌肉里。   沈霆屿闷哼一声,却恍若未觉,将怀里的女人紧紧嵌进自己臂弯,反而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他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带着强势、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力道,索取着属于她的气息和味道。   又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问她要一个答案。   许轻轻眼皮轻颤,被吻得双腿发软,掐着他胳膊慢慢松开,又攥紧…… 第57章 冷硬与柔软:“沈霆屿,你这个混蛋!”   第五十七章   所有的争吵、抗拒和冷战瞬间被蒸散了。   许轻轻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她只感觉得到男人粗糙厚重的唇舌,缓慢而有力地侵入她的口腔,逗弄、侵扰她的粉舌,吮吸她的津液,把她吻得浑身酥软,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滩水。   一吻结束,许轻轻双眼迷蒙,神情弥醉,张着嫣红的唇瓣,吁吁喘气。   “沈霆屿,你这个混蛋!”   女人白皙娇艳的脸蛋染上了红晕,唇瓣被他吻得有点微肿,红红的,微张着,黛眉微蹙,胸口起伏,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又嗔又恼地瞪着他。   看得沈霆屿眼神晦暗,眸光又深了几分。   “不生气了。”   他松开她,退开半步。   手掌捧着她双颊,拇指抚过她下唇,鼻梁蹭了蹭她,声音暗哑,尾音比平时拉得长,透出一丝性感:“嗯?”   许轻轻:“……”   她嘴唇动了几下,想骂他。   这个男人的吻技原来这么好的吗?他经常跟人接吻?到底跟谁练的?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在想这种无聊的问题,忙收起思绪,气鼓鼓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卿卿。”他攥住她手腕,得不到答案,不肯放手。   许轻轻侧身背对着他,这回是真有点使小性子的语气:“哼,看你表现吧。”   说完便甩开他的手,从昏暗的楼道口走了出去,趁着这阵没什么人经过,低着头快步跑开了。   沈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融进夜色里。   ……   许轻轻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联欢晚会结束,大家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宿舍。   她低着头,一路小跑回到三楼的寝室,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寝室里灯亮着,方瑶和刘燕她们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的桌子前卸妆,听见声响,转身看见许轻轻,面露诧异:“知卿,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   刚才她就说回宿舍换衣服,结果等晚会结束,她们都回来了,也没看见她人影。   “哦,我去外面透了透气。”许轻轻被两道目光同时注视,脸莫名有点发烫。   “咦,你这军大衣哪儿来的呀?”方瑶发现许轻轻身上多了件衣裳,而且一看就是男人款式,披在许轻轻身上显得又长又大,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许轻轻这才想起,她走的时候忘把外套还给沈霆屿了,竟然就这么披着回到了宿舍。那上面还有他的肩章,被剧组里的人发现那还得了!   她几乎是以迅雷之势把军大衣扯下来,团成一团,往床上一塞,用身体挡住,笑了笑:“……呃,这个刚刚我在外面透气,觉得冷,找一个小战士借的。明天再还给他。”   “是吗……”   方瑶和刘燕俩人面露暧昧,笑而不语。   谁都知道,营区的韩旅长在追求许轻轻。刚才一闪而过时,她们瞟到一眼那军大衣上的肩星军衔,职位可不是普通小士兵。再看许轻轻面色微红,躲躲闪闪的模样,两人都心知肚明,识趣地没有拆穿她。   “哦。知道了,是小战士的衣服。”   许轻轻知道她们在打趣她,但她心虚,不敢多作回应。   又怕被她们看出她嘴唇红肿的异样,只得赶紧拿起洗脸盆和毛巾,假装去打水洗漱。   直到晚上宿舍熄了灯,大家都睡下了。   许轻轻躺在床上,才慢慢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宿舍里一片黑暗。   她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沈霆屿吻她时的画面。   楼道里昏暗的光影,一墙之隔杂沓的人声,他极力克制却又性感粗重的呼吸,含着她唇瓣吮吻着凶猛的力道,还有扣在她后腰上温热宽大的手掌。   “呜……”   她懊恼地捂住脸,低吟一声。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明对着的是一堵墙,可男人的脸再度浮上来。   他眉骨上的那颗小痣,鼻梁挺直的弧线,薄唇抿着时的冷硬,和吻她时的灼热与柔软,额头抵着她时的喉结颤动,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许轻轻睁开眼,把被子拉倒下巴,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些肿,指尖触到的时候微微发烫。   军大衣就叠放在枕头边,好似还有他身上的气息隐隐包裹着她。   许轻轻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办,她好像失眠了。   ……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营区里到处是过年的气氛,楼道各处都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昨晚放的鞭炮还散在墙角。   战士们换上干净整洁的军装,三三两两在营区里走动,大家脸上都笑意吟吟的,见了面便互相道上一声“新年好”。   今儿没有军训,许轻轻便起得晚了些,从宿舍楼下去食堂打饭时,迎面碰上两个年轻的战士。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齐刷刷立正,朝她敬了个礼:“许知卿同志,过年好!你昨晚表演的节目真好看!”   许轻轻一愣,笑着回了句:“你们也过年好。”   见她对他们笑,两个小战士像得到什么了不得的奖赏,互相撞了一下胳膊,嘿嘿笑着走了。   许轻轻摇摇头,继续往食堂去。   刚走到食堂门口,又碰到一个年轻士兵。这回他手里拿着东西,问了声好就直接塞到许轻轻手里,憨憨地笑着说:“许知卿同志,这是我家自己嗮的红枣,你尝尝,可甜咧!”   许轻轻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措手不及,想要推辞,可那士兵却已经羞涩地快步跑走了。   没等走两步,又一个士兵走过来,埋头把一包糕点送给她:“许知卿同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许轻轻:“……”   什么情况???   她走进食堂,方瑶和刘燕已经在那儿占好了位置。许轻轻过去坐下,看见她抱着一堆东西进来,方瑶打趣地问:“你这是去打劫啦?”   “战士们送的,推都推不掉。”许轻轻显得有些无奈。   刘燕捂嘴一笑:“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可是咱们营区的名人了!昨天的联欢会上,咱那曲迪斯科一跳,跳得好多战士都睡不着觉了!我听说,昨天晚上,男生宿舍那边跳了一整晚,现在大家个个都在学唱咱们那首《路灯下的小姑娘》。”   “哦,原来是这样。”许轻轻顿时明白了。   那她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一不小心引领了一把西北战地的时尚潮流,把迪斯科的风给带到了这里。   这才刚刚改革开放,国外很多流行摇滚音乐还没开始在国内流行。就连京市那边都还怎么接触到这些新鲜玩意儿,就更不要说偏远的冀北了。难怪那些战士看到她,那么激动呢,跟追星似的。   合着,是把她当偶像了。   她视线一扫,在食堂发现有好几个她们剧组的女演员,都开始在头上戴起了发带,绑着蝴蝶结。   都是在学她的打扮。   那头,邹丽和两个女演员坐在食堂另一边,筷子在餐盘里戳了半天,却没动。   她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成为话题中心的许轻轻,气得直咬牙。昨晚的联欢会,她准备了一个星期,选了最拿手的歌,穿了最贵的裙子,化了最漂亮的妆,可得到的掌声却远远不如许知卿。   许知卿一上台,全场就跟疯了似的。   哼,不知廉耻,就知道靠卖弄风骚夺人眼球!   ……   许轻轻一直没找到机会将军大衣还给沈霆屿。   直到大年初七那天,秦向野导演把剧组所有人召集到营区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演员们军训这些日子,秦导一直在老窖镇上布景安排拍摄相关事宜,被西北的风吹得皮肤都粗糙了许多,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头发也长了不少,不过看起来艺术家的范儿倒是更十足了。   秦导先是过问了许知卿的伤势恢复如何,得知已无大碍,便宣布:“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问过你们教官了,军训效果不错,年也过完了。这样吧,给大家放几天假,都回家看看,也准备准备。大年十五回到塔河镇集合,正式进组开机!”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总算能结束这漫长折磨的培训了。   许轻轻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今天初七,十五号回来开机,那么除去来回二十个小时坐车,她还有五天时间。   时间还算宽裕,毕竟等电影正式开机后,再想回京可就没机会了。   散会之后,方瑶拉着她胳膊:“知卿,你回不回京市?我简直想立马就飞奔回去,把这次拍的录影带和金矿采访资料全部带回去,发表,登报。”   “嗯,要的,一起回吧。”   她们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剧组租的大巴车就会来接她们了。   那件军大衣还叠放在许轻轻的枕头底下,她把它抽出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在回去之前,去见他一面。   ……   傍晚,许轻轻来到行政楼下,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军大衣的纸袋,踌躇了一会儿。   这栋办公楼不高,灰色墙砖,走廊里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她不知道沈霆屿的办公室在哪一层,也不好意思问路过的战士,正想着要不还是回去算了,一件衣服而已,什么时候还不是还。   她正要转身,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忽然打开。   沈霆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子,大概是要去接水。   他站在走廊上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没说话,就那么抬头看着他。   沈霆屿没有犹豫,转身便消失在楼梯口。   不过十来秒,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他大步跨出楼门,军靴踏在台阶上,身影带着风,在许轻轻面前立定时,穿着军装的脊背依旧笔挺,呼吸只微微重了些许。   “你来找我?”   他低头看她,目光灼灼。   许轻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把袋子递过去:“你的军大衣,还你。”   沈霆屿看了眼她递过来的袋子,没接。   “我明天就走了。”她说着,侧过身没看他,“回京市一趟。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话,要我带给妈和芳菲的?”   她叫“妈”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完全没有一丝疏离之意。   沈霆屿眼神微动,嗓音柔和了些许,说:“那我给妈打个电话,先告诉她们一声。”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瞪他一眼,把军大衣扔到他怀里,转身就走:“那就没什么事儿了。”   “卿卿。”手腕被他握住。   许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鼓了鼓腮帮子,回头看他:“干嘛?”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反正不满意他这样平平淡淡的反应。   显得她专程来给他送军大衣,多在意似的。   沈霆屿握着她,没有松手。   他用另一只手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边角折得齐整,递到她面前,说:“没有要给妈和芳菲的东西,但有给你的。明天路上看。”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信封,牛皮纸色,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抿了抿唇,没接:“什么东西?”   “回去看了就知道。”他神色平静地把信封放进她掌心。   指腹擦过她手背时顿了顿,随即退开半步,松开了她的手腕。   许轻轻攥着信封,抬眼瞪他,脸颊却莫名其妙微微发烫。   “神神秘秘的,毛病。”她不耐烦嘟囔一声,但还是将信封揣进了外套口袋,拎起纸袋再次递过去。   “喏,你的军大衣,拿着。”   这回沈霆屿接了过去。   许轻轻转身就要走,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卿卿。”   “到家后,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第58章 吾妻卿卿:沈霆屿这种男人,一旦说起情话   第五十八章   离开部队驻地的那天,阳光很好。   西北的天空高又阔,几朵薄云挂在天际,像被风吹远的棉絮。   许轻轻拖着行李往营区门口走,方瑶和刘燕走着前面,已经在开始商量等回到京市要去吃什么好吃的,去哪儿逛街了。   她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往行政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楼安安静静伫立,窗户反射着阳光,亮晃晃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许轻轻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登上了回京的大巴车。   身后不远,办公楼的二层窗户,有人站在那里。   沈霆屿身着笔挺的军装,整个人禁欲清冷,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掌心的疤痕若隐若现。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坚毅而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停于大门口的车上。   ……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区大门。   许轻轻靠窗坐着,手里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方瑶在旁边拿着相机记录西北最后一刻的风景,偶尔跟她发表几句感叹,她漫不经心应着,心思却不在。   车子驶上土路,颠簸了一阵。   窗外的白杨树开始往后退,营区的那几栋灰色建筑越来越小,直至被一道土坡挡住。   许轻轻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牛皮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封口也没粘,只是折了起来。   她把那道折痕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是部队里用的那种便签纸,抬头上还印着红色的部队编号。   许轻轻的目光从抬头扫过,落在第一行——   “吾妻卿卿。”   看到这四个字,她愣了一下。   沈霆屿的字她不是没见过,笔走龙蛇,苍遒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利。   然而这四个字却写得很慢,敛着锋芒,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许轻轻的手指握着信笺,指腹蹭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把那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吾妻卿卿。”   “初见卿时,卿立与厅堂,垂首低眉,攥衣角,不敢言。予以为卿怯,以为卿愚,以为卿不过一乡野村姑,攀附沈家,所图者无非钱财衣食。今思之,予之愚,十倍于卿。”   “屿自少从军,唯知令行禁止,唯知纪律如山。不知世间有女子如卿——立与刀锋之下不抖,立于千人之前不怯,立于屿之冷漠、轻蔑、误解之前,不卑不亢,不折不挠。”   “卿之坚韧,屿望尘莫及。”   “新婚前夜,非卿所愿,亦非屿所愿。然那夜之事,屿从未敢忘。非因荒唐,皆因屿不敢认,不敢想,不敢面对。予以为,只要把卿推远,便不必为卿所动。屿错了。”   “婚后数月。予对卿冷言冷语,对卿百般挑剔,以为予占理,以为予无过。然屿又何曾问过卿一句:你是否愿意嫁我?你过得可曾开心?你需要什么?屿没有,屿只给卿些钱票,以为这便是尽了丈夫本分。予之傲慢,予之自私,予之愚钝,非卿所不能忍。”   “在滇南时,曹磊曾问予,想不想家。屿答不想。然夜不能寐时,眼前尽是卿之音容样貌。屿以为那是伤,后来方知,那是病,名为相思。”   “予调任冀北,自请离京,非全为升迁,实有逃避。屿不敢日日见卿而不得卿之心,不敢夜夜与卿同榻而不得卿之梦。屿以为逃了便眼不见心不动。屿又错了。”   “卿问予,问心无愧否?”   “屿愧。予愧对卿之处,罄竹难书。屿不求卿原谅,只求卿给屿一个机会,且让屿用余生,慢慢还。”   信纸最后一行落款,只有一个字。   “——屿。”   许轻轻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收回,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把信笺对折,塞回信封,又揣进外套口袋里,仿若无事发生。   只是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烫。   方瑶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知卿,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晕车了?”   “没、没有。”许轻轻连忙把脸别向窗外,“可能是窗户关太紧了,有点闷吧。”   她说着,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西北旷野的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她脸上莫名的燥热,却吹不散心里那股莫名的酥麻。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哼了一声。   望着车外光秃秃连绵不绝的山脉,手指却按在外套口袋边沿,隔着布料缓缓摩挲了下信封的硬角。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啊,就是不肯说。   像沈霆屿这种克己复礼慎行冷峻的男人,一旦说起情话来,还真没有几个女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一封信就想把她哄回去了?   哼,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呢。   只是心里这么傲娇地想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藏不住那嘴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指尖摸着那个信封,像一个秘密藏在心里。   ……   大巴车如同来时一样,开了十几个小时,抵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许轻轻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站在制片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京市的空气不像西北那样风沙干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冽和胡同小巷飘出的煤烟味。不远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看着城市的建筑,一排接一排的民房,还有偶尔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行人,许轻轻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想念这里的。   “我明天还要回台里交素材,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方瑶很急,跳下车摆摆手先走了。   刘燕打算去坐最后一班末班公车。   许轻轻跟她们道了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蹦子。   三轮车一路将她送回军区大院。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盏暖黄色灯光。   许轻轻推开院门,还没走到门口,沈芳菲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踩着一双棉拖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嫂子!你可算回来了!”   “都要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许轻轻戳了下她脑门,“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到家的?”   宋金华也从客厅里迎出来,伸手帮她接过行李:“霆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你今天回来。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快来喝口热茶,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在硬邦邦的大巴车座上蜷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血液不流畅,小腿都坐浮肿了。   许轻轻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为了迎接她回来,宋谨华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全都是她爱吃的。   老母鸡汤,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   甚是丰盛。   吃完饭,看出她一脸倦色,宋谨华便让她早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轻轻求之不得,赶紧上楼放热水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躺到床上,闭了会儿眼,忽地又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她怕被人发现,遮遮掩掩看得仓促又紧张,都没来得及好好品读。   这阵她洗完了头发和澡,整个人松弛惬意,被窝里也暖洋洋的,才不慌不忙把那封信展开,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屿错了……屿又错了。”   她默念着他写下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在唇间呢喃,然后闭上眼,把信纸贴在胸口,轻哼一声。   “…臭男人,还算你不是无可救药。”   她唇畔慢慢翘了下,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嗅着被子上洗衣粉淡淡的味道,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半晌重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很快便沉入黑甜的梦乡。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许轻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醒来。   她想起来走的时候,沈霆屿让她到家后记得给他打个电话,可她昨晚到家后已经很累了,倒床就睡,都忘了这件事。   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许轻轻起床收拾,下楼。   宋谨华在院子里看报纸,见她下楼,刚要提醒她早饭给她温在灶台的锅里,就见她脚步轻快地去了书房,把门掩上。   许轻轻坐到沈霆屿经常看书的那张沙发椅上,提起听筒放到颊边,手指拨动转盘,一圈,两圈,三圈,耐心地等待着。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四五声,终于被人接起。   “喂,哪位?”声音粗犷,还带着点东北口音,是韩炜。   许轻轻顿了一下,想要说“我找沈霆屿”,又立马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将嗓子压了压,换了个发声方式,变得不像她本来的声音:“您好,麻烦找一下沈副旅长。”   韩炜在那边“哦”了一声:“你找老沈啊,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出去了。”   “出去了?”许轻轻一愣,连声音都忘了掩饰,“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韩炜忽然疑惑地问,“你是老沈什么人啊?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有点熟悉。”   许轻轻连忙捏着嗓子说:“咳,我是他老婆,我找他有点事。一会儿若是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一声,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   “哦,原来你就是老沈的媳妇儿啊,真是久仰大名!”韩炜全然未觉正在跟他通电话的就是许轻轻,还在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弟媳妇儿,等老沈回来,我会转告他的。”   “那谢谢了。”许轻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听筒搁回座机,无声鼓了鼓脸颊。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闷闷的。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失望。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到家后给他打电话。   她打了,他却不在。   过了会儿,她起身,走出书房。   宋谨华给她留的早饭还温在灶上,许轻轻去厨房端出来,坐到桌前,慢慢地吃着,有点心不在焉。   不过等那碗粥吃完,她又打起了精神。   把从西北带回来的土特产,还有送给宋谨华、沈芳菲等人的礼物拿出来,分别交到她们手里。反正今天闲着没事,她还打算回一趟制片厂,把买的那台澄泥砚给安科长送去。   她这趟培训一去就是三个月,当初说好的每个月交给安科长两部译制片任务,也暂停了,安科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不但许轻轻知道自己得懂点事儿。   就这么来回一趟,休假的第一天就打发过去了。   等回到沈家时,她手里又多了几张电影票,打算明天约着宁珺,方瑶,还有刘燕她们几个一起出来逛街吃饭看电影,好好享受假期。   至于沈霆屿,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才不要管他呢。   ……   晚上吃完饭,许轻轻和宋谨华母女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最近电视台又出了一部新的八点档家庭剧,引起一拨收视热潮。   许轻轻也看得津津有味。   别说,以前的老电视剧,不管是剧情还是台词,都十分考究,甚至能通过电视学到不少真东西。   难怪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想买电视机。   不像她穿来的那个年代,人人一只手机,什么东西都在小屏幕里看。快节奏的时代,什么剧情人物设定全都是浮夸的,博人眼球和擦边卖CP成了主流,为了点击率和炒话题,制作团队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   但就是没人像这个时代的匠人一样,沉下来心打磨自己的演技和剧本。更不可能像秦向野导演那样,为了一部电影,自己砸锅卖铁拉投资,还让演员提前三个月进行封闭式训练。   宋谨华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芳菲叉了一块儿到嘴里,问起许轻轻西北那边的新鲜事。   许轻轻想了想,便把在塔河镇遇上欠薪矿工偷金条给母亲治病的事讲给她们听,不过隐去了自己被矿工当人质挟持的一段,怕吓到宋谨华。   饶是如此,还是听得沈芳菲惊呼不已,电视剧也不看了,连连缠着她问后来呢。   许轻轻又讲了方瑶去派出所采访,回矿工老家收集素材的后续,笑着说:“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报道了。”   宋谨华听得点头赞许:“你那个电视台的朋友,倒是胆量可嘉。”   “谁说不是呢。”许轻轻也道,她当初只是给方瑶出了个主意,但亲自去实地采访的人却是她自己。那几天方瑶早出晚归,人都给累瘦了,却没听见她叫过一声苦。   “嫂子,改天把你这个朋友叫到家里来玩吧!我想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英雄!”   “行啊,我找机会。”   电视机开着,一家人笑呵呵地聊着家常,气氛融洽。   忽然,院子外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宋谨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谁会在这时候来?   许轻轻侧首,听着院外传来熟悉的吉普车特有的低沉轰鸣,眼皮忽然一跳。   该不会是……   引擎声在沈家院子门口熄灭,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大步阔朗,沉稳有力。   许轻轻心跳蓦地一顿。   客厅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凛冬的寒意涌进来。   沈霆屿站在门口,一身军装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仆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宋谨华和沈芳菲同时愣住。   沈霆屿深邃的目光却越过母亲和妹妹,径直落在了许轻轻身上。   像是把八百多公里的路,都凝在了这一眼。 第59章 交叠的身影(修):“我去洗个澡,等我。”   第五十九章   满室安静,电视机里的对白忽然变得很远。   许轻轻坐在那里,手里还叉着块苹果。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早上她给营区打电话,他没接到,也没回。   韩炜说他出去了,她还以为……   结果他一大早就出发,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从八百公里外的冀北赶了回来。   沈芳菲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地叫了声:“哥——”   她刚要起身迎上去,被宋谨华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袖子。   宋谨华看女儿一眼,微微摇头。   沈芳菲眼神转向许轻轻,顿时会意,又坐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勾起,眼神不住地在俩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沈霆屿缓步从门口走进来。   窗外夜色沉沉,客厅里灯光明亮。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军装笔挺立在那里,像一株在西北戈壁风霜不侵的劲松,带着千里风尘,带着一整个冬天的寒气,和一颗再也藏不住的心。   许轻轻垂下眼,把苹果放在果盘里。   “吃饭了吗?”她问。声音轻轻淡淡的,就像只是一句很平常的问候。   沈霆屿薄唇动了一下:“没。”   许轻轻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身姿轻盈柔缓。   与他擦肩而过时,他身上的寒意和风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许轻轻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沈霆屿侧身给她让路,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吵吵闹闹放着节目。   沈芳菲捂着嘴偷笑一声:“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宋谨华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用钩针顶了顶发髻,也嗔看儿子一眼:“就是,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这么晚到家,饭都没给你留。你这是要给我们惊喜啊还是惊吓呀?”   “那肯定是惊喜啦!”沈芳菲笑嘻嘻地接话,“前天哥给家里打电话时,都没说要回来,这不……”说着故意冲厨房的方向扬声道,“嫂子一到家,他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哎……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妈,您可千万别吃嫂子的醋啊!”   “就你贫嘴。”宋谨华好气又好笑给了女儿一下。   许轻轻站在厨房灶台前,打开火,把冰箱里晚饭剩下的菜倒进锅里热,听着外边客厅母女几人的谈笑声,似有若无扯了下唇角。   客厅,沈霆屿没接话,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口,走到沙发坐下。   他顺手把军服外套脱下来,对宋谨华道:“部队临时调了三天假,就想着回来看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哥,你看什么呢?”沈芳菲笑嘻嘻问。   沈霆屿没有理会妹妹的打趣,起身走向厨房。军靴踩在地板上,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轻轻正把热好的饭菜往碗里盛,听见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厨房的灯光昏暗,灶台上热气氤氲,把他和她隔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沈霆屿走到她身后,站定,没再往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女人黑缎般的长发垂在肩膀,穿着休闲宽松的米白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正把锅铲搁在灶沿上。   整个人温温柔柔的,灯光将她身形勾勒出纤娜的暖色弧光。   “我来吧。”沈霆屿看了会儿,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许轻轻没应声,把盘子递过去。   手指不经意碰到他伸过来的手掌,触到他手背上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皮肤,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厅。   许轻轻把碗碟摆到桌上,看他一眼:“趁热吃吧。”   沈霆屿走到桌前,从她手里接过筷子,抬眸看她。   许轻轻被他灼灼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别过脸,抬手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转身看向客厅。   宋谨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楼去休息了,织毛衣的毛线筐子和老花镜还搁在茶几上。沈芳菲也关了电视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瞟了许轻轻一眼,又瞄向沈霆屿,暧昧地挤了挤眼说:“哥,嫂子,小别胜新婚,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许轻轻:“……”   说完,沈芳菲就打了哈欠上楼去了。   楼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玄关处坐着他们俩。   饭厅里的灯不算亮,一盏吊灯悬在圆桌上方,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朦朦胧胧,挨得很近。   沈霆屿坐在桌前,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喉结滚动,吞咽。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从她坐下来开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落在她脸上,视线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扫向她的脖颈。好像她才是那盘比桌上更秀色可餐的美食。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口一颤。   那目光太烫了,灼得她耳根发热,脸颊微烫。   她不动声色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水明明是凉的,滑进胃里一路冷下去,却浇不灭皮肤底下那股莫名冒上来的热意。   “你慢慢吃。”她蓦地站起来,推开椅子,“我先上楼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路小跑上了楼。   沈霆屿没有叫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有些慌乱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   回到卧室的许轻轻靠在门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哎……搞什么啊。   真是的,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不过就是他连夜开车回了个京市而已,他休他的假,关你什么事。   许轻轻,你清醒一点。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那温度迅速降下来。   贴着墙冷静了会儿,她转身拉开衣柜门,随手找了件睡衣出来,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磨磨蹭蹭洗了很久,才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卫生间的门推开,许轻轻穿着拖鞋走出来。   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注意到卧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沈霆屿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粉透无暇的脸颊上。   许轻轻抬起头,看见他,毛巾擦拭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卧室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沈霆屿将门关上,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许轻轻:“……”   他伸手,把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毛巾忽然被他接了过去。   许轻轻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着他拿过那条毛巾,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还湿着的头发上,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以后不要晚上洗头,头发吹不干会偏头痛。”他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许轻轻:“……”   她一向都是晚上洗头的好吗。   沈霆屿说着却退后两步坐到床边,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畔。   一只手摁着她的肩,另一手拿起毛巾给她擦拭头发。   他低着头,神色专注而认真,把毛巾覆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动作不算熟稔,甚至有点笨拙,但力道还算温柔。   男人没有再看她,至少从许轻轻抬眸的这个角度,看起来是没有的。只将注意力全放在她头发上,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耐心十足。   许轻轻悄悄瞪他一眼。   现在来装温柔,早干什么去了?   沈霆屿手指穿过她半湿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后脖颈时,不轻不重,带着种薄茧的粗糙感,激起皮肤一阵颤栗。   许轻轻手指蜷了蜷,绷直脊背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毛巾从她的发根移到发梢,他攥着手中的湿发拧了一下,轻轻擦拭。   沈霆屿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洗发水的馨香钻进鼻腔,淡淡的兰花香气,和她身上那股淡雅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一缕湿发拢到她脖颈另一边,指腹蹭过女人耳廓时,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便从女人的脸庞移到她耳廓。她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耳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一颗还没熟透的小樱桃,很是可爱。   男人的呼吸重了些,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慢慢往下,指尖触到她柔嫩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许轻轻身体一颤。   一股酥麻顿时从头顶蔓延到脊椎,像一阵细微的电流,沿着她的脊背直往下窜。   她蓦地抬头,却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喷拂在她面颊上,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今晚那杯龙井的苦香。   他双掌托住她后脑勺,薄唇缓缓朝她靠近,从她耳廓,侧脸,一直游离轻啄浅吻来到她嘴角旁,试探着一点点靠近,就在那滚烫的温度快要贴上她红唇时……   许轻轻猛地偏头,从他怀里挣开。   她站起身,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声音有些发紧:“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   沈霆屿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毛巾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缩。   他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许轻轻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一室安静,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许轻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去看沈霆屿。   镜子里的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眼神却分外黑亮清明。   她直视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拿起梳妆台上的吹风机,插上电,呼呼的风声响起。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丝线般柔软飘动。   沈霆屿坐在床畔,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背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沉默。   他起身,朝她走过去。   许轻轻从镜子里看到他过来了,却没停,假装没看见,继续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可以盖住一切不该出现的心跳声。   沈霆屿就那么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等她头发吹干后,他突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关掉。   卧室里忽然再次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唤了一句:“卿卿。”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疲惫,安心,和罕见的柔情。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砰砰有力。   但许轻轻手指还攥着吹风机的线不肯松开,被男人抱着,一动不动。   “别碰我。”她瞪他一眼。   沈霆屿没放,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紧绷的轮廓,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发疼。   “卿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想你了。”   许轻轻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他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碰到他下巴。   梳妆台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颈相依,亲密无间。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还是板着脸将他推开:“哎呀你走开啊,一身的汗味,臭死了。”   沈霆屿顿了顿,退开两步,低头闻了闻身上衬衫,他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途只在路边服务站吃了碗面,此时确实一身风尘仆仆味道算不上好闻。   看她一眼,无奈地道:“路上没顾上收拾,怕赶不上到家。”   他沙哑着嗓子:“我去洗个澡,等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进了卫生间。   直到门关上,水声哗啦响起,溅在瓷砖上的声音传出来,许轻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许轻轻:“……?”   谁要等你了。 第60章 重新开始(修):想抱你,想亲你,想光明正大的……   第六十章   许轻轻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她转头,看了眼镜子,他该不会,以为她是那个意思吧……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红润润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码在最上面,她踮起脚尖,把那床备用棉被抽了出来,抱在怀里,转身铺到床上。   把枕头各自摆开,被子并排放在中间,一左一右,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她站在床边,双手叉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掀开自己那床被子,钻了进去,躺下。   想了想,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背后留给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   今晚窗外月色极好,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许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鹿般灵动警惕的眼睛。   里面的水声响了很久。   久到许轻轻以为他是不是不打算出来时,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出一股冰凉的水气,还有男人特有的冷冽气息。   沈霆屿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下身套着军裤,短硬的黑发还湿着,用毛巾胡乱地擦了两下就不擦了。   他走到床边,看到那两床被子,脚步顿了一下。   两床被子,一床她盖着,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另一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的另一边,像是一个沉默的、拒绝的信号。   沈霆屿的目光从那床被子移到她的背影上,看了几秒,又移回那床被子。   许轻轻闭着眼睛,没睡着,在装睡。   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呼吸被她刻意放得很慢很均匀。   沈霆屿什么也没有说,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床头柜上,走到床的另一边,缓缓坐了下来。   沈霆屿偏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了她许久,一语未发,关了台灯,掀开那床备用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地躺在床上。   黑暗的房间里,很是寂静。   过了一会儿,沈霆屿拉过被子,胸膛覆上来,手臂隔着被子将许轻轻抱住,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哑声说:“睡吧。”   他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和抗拒。   但他什么也没做,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轻轻搂着她,甚至还一边说,一边像哄小孩子一样,把她裹进被子里拍了拍。   男人的手臂硬邦邦的,麦色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性感,将她整个笼在臂弯里。   许轻轻在他的安抚和轻哄下渐渐放松下来。   “卿卿。”   沉默了几秒,他轻声唤她,“不要这么抗拒我,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好吗?”   许轻轻不说话。   半晌过后,她忽然窸窸窣窣转身,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问:“沈霆屿,你到底回来干嘛?”   沈霆屿抚着她的脸,叹息了一声:“我想见你。”   许轻轻打他,不让他抱:“你这个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拳头雨点般捶打在胸膛上,等她打够了,才攥着她的指尖放到嘴边亲了亲,无奈地道:“我后天一大早还要去冀北省城军部开会。”   作为下个月的西北战区联合演习蓝军指挥官,他奉命去省城军部参加作战会议,和各参演单位碰头对接。原本部队只调了两天时间,他多申请了一天,绕道回京,只为看她一眼。   只要她不再生气,不再提离婚的话。   许轻轻的手腕被他握着,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但脸还是扭向一边,不理他。   沈霆屿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沙哑而性感,“卿卿,我赶八百里路回来,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只和她亲热一下。   也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为了那样才回来的。   他语调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是真的想你了。”   他伸出手臂,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想抱你,想亲你,想光明正大的……不用躲在楼道里,不用遮遮掩掩,而是以你丈夫的身份。”   许轻轻听着他的徐徐陈述,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像被温水浇下来,没全灭,但总算没那么大气性了。   “你少来这套。”她的轻哼声从他胸口传出,“花言巧语,信你才怪。”   以为给她写一封情书,就能让她心软了。   哼,没门。   当初他是怎么对她的?   拍结婚照当天,就把她一个人扔在照相馆,让她徒步走十几公里回家。至今想起来,她都恨不得踹他几脚好出气。   还有在部队军训时,明明是他自己手下的那些兵管教不严违反纪律,他却罚她跑十公里。   诸如种种,她一想起来就生气。   不管他给了什么样的理由解释,都罪大恶极,可恶透顶,不能原谅!   沈霆屿没反驳,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在部队时,我看着韩炜追你,看着手下的士兵一个个盯着你瞧得眼睛发直,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难受极了,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她不许他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部队里的官兵,整天荤话连篇议论他的老婆有多美,看着韩炜为了讨好她,费尽心机手段穷出。   且那时她还在和他闹离婚。   那对沈霆屿而言,无异于一种双重折磨。   但也正是那段时间,发生的那些事,让他明白,曾经的自己,做得到底有多差。   “卿卿。”沈霆屿嗓音低下来,宽厚的胸膛拢着她纤细的身子,嗅着她身上馨柔的气息,“我不奢求别的。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不答应呢?”   沈霆屿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愈发收紧,嗓音带着一种坚定不移的执拗:“那我就继续等。等你什么时候不生气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   许轻轻的睫毛颤了颤。   她推开他,转过身,赌气地道:“那你就慢慢等吧。”   ……   第二天,宋谨华问起许轻轻,这趟放假回来正好赶上过年,打不打算回娘家去看看。   她说初四那天,许家人来沈家拜过一回年,只不过得知沈霆屿和她都不在家,把年礼放下,吃了个午饭就走了。   还说许曼丽那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微微隆起还挺明显的。   “我瞅她肚子像怀的个儿子。”宋谨华一边翻着报纸,一边说,“老话说肚子尖是儿子,肚子圆生女儿。”   许轻轻突然想到,在原著剧情中,这个时候,霍晓军应该已经南下广城,去打拼经商了吧。   现在他和许曼丽结了婚,许曼丽又怀了孩子,他们还待在京市……难不成,因为她的穿越和许曼丽重生,这个世界其他人的原定发展也都一并被影响了?   许轻轻原本没打算回许家的,这么一听,倒是想去看看究竟了。   宋谨华便道:“正好沈霆屿也回来了,让他陪你一块去。”   许轻轻想到上次沈霆屿陪她回许家的不愉快经历,不由瞪了他一眼。   沈霆屿坐在沙发上,正帮她削苹果,被她这一瞪,水果刀停在手边,抬眼看她。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皱了一下眉,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许轻轻移开目光,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回应宋谨华道:“行,那我去买点东西,中午回去看看。”   “哎呀不用买了,家里补品礼盒多得是,你随便拎两个去就是。都是这些天别人送来的,放在家里吃都吃不完。”宋谨华说着,就去玄关的储物间给她提了两个蜂王浆和罐头盒子出来。   沈霆屿站起身:“我去开车。”   许轻轻便上楼换了件衣服,拎着包下楼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沈霆屿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等她上车。许轻轻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了上去。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主路。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打算主动跟他说话。   车里安静,只有暖气的声音。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搭在换挡杆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小指的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   “上回的事。”沈霆屿开口了,看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前方的路上,“是我不好。今天不会了。”   许轻轻只“哼”了一声做回应。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别的,从军区大院到炭厂胡同将近二十公里,开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吉普车停在筒子楼下面。   那股呛人的煤烟炒菜味扑面而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和沈霆屿拎着东西,往楼道里走,又碰上常在矮坝洗衣裳的最八卦的罗婶。   一见到他们,罗婶就扔了捶衣棒激动地跑过来:“哎哟,这不是知卿吗?好久没见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呵呵上下打量许轻轻:“哎呀好家伙,我勒个天老爷喂!真是女大十八变,嫁了个好夫家就是不一样哈,瞧瞧,你现在咋这漂亮了?跟电视明星似的,我都险些认不出了。”   许轻轻只得硬着头皮应付:“罗婶,好久不见。”   罗婶又把视线看向许轻轻身后的男人身上,咋舌道:“哟,这就是你男人吧?啧啧,可真是一表人才啊。我听你爸说,你男人在部队是那个什么……”   许轻轻连忙打断她:“那个罗婶,我们回家还有点事,就先不跟您说了哈,下次再聊。”   说完,她就赶紧拽着沈霆屿的衣袖,急忙往楼道里走。   沈霆屿手掌却顺势往下一滑,大掌牵住她的手,朝那罗婶淡淡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罗婶,我们赶时间。”   “呃,呵呵呵。”罗婶眼神落在俩人紧紧交握的手上,露出一个过来人都懂的暧昧表情,“好的好的,您赶紧回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许轻轻诧异看他一眼。   她怎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有耐心了。   她往楼梯上走,等转过一个楼道,便想甩开他的手,但沈霆屿却攥得紧紧的,不放。   “你干嘛?”她回头瞪他一眼。   “不干嘛。”他说着,用另一只手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手给我。”   许轻轻左右看了看,这筒子楼里面的住户杂多,一层楼能住十来户人家,人多眼杂的一会儿出来个人看见,那可说不清了,“你快放开。”   “不放。”他眼眸深邃看着她,“我牵我自己妻子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第61章 被老婆扔下了(修):“沈霆屿,你也试试这滋味吧!”   第六十一章   许轻轻被他攥着手,挣了两下没挣开,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煤球炉子的味道,谈不上美妙。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沈霆屿,你松不松?”   沈霆屿没松。   不仅没松,还一只手拎着那几个礼品盒子,另一只手将她牢牢牵着,步伐不紧不慢地往楼梯上走。   军靴踩在台阶上,沉稳有力。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隔壁的王大妈正好开门下楼去倒垃圾,看见在那儿你推我扯的两人,一愣,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脸上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哟,是知卿啊,你回来啦?”   许轻轻有点尴尬,掩耳盗铃地把两人的手藏到身后,脸上扬起笑容,叫了一声“王大妈”。   王大妈笑呵呵地应了,视线却在沈霆屿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手上提的那几个一看就值钱的补品盒子,艳羡地道:“知卿,和你男人一块儿回娘家拜年呢?哎哟,这位就是沈女婿吧,啧啧,真是人中龙凤,难怪你爸逢人就夸。”   许轻轻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能想象出,许建设那副狐假虎威的显摆嘴脸。   她应了声,赶紧拉着沈霆屿往前走。   沈霆屿朝那王大妈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到过道最后一户,便是许家大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和赵梅尖利的骂骂咧咧的嗓门。   许轻轻皱了下眉,抬手敲了敲门。   没等屋里的人来迎,她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或许是好久没来许家了,许轻轻的第一反应是,这屋子怎么这么小,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到处都乱糟糟的,玄关处斜摆着几双旧拖鞋,好像几天没打扫过似的。   许轻轻正要挪开门口的木凳,许曼丽从卧室里出来了,看到站在门口的她和沈霆屿,一顿,视线落到俩人紧握的手上:“你们怎么来了?”   许轻轻听到她这话,乐了:“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这儿也是我家。”   赵梅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看见沈霆屿,脸上的皱纹顿时都舒展开了,热情地迎出来:“哎呀,是沈女婿来了!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快坐快坐。”   一回头,发现屋里乱成那个样子,赵梅气得拧了许曼丽一把:“死丫头,叫你一天在家帮着做点家务,你个光吃干饭的赔钱货,你看看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你也不打扫打扫,客人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快去把你那些烂东西收拾了!”   “我怀着身孕呢!你让我去干活,伤着孩子怎么办?”许曼丽直接没好气怼回去。   许轻轻:“……”   回想当初原主没出嫁时,在许家,被赵梅和许曼丽当丫鬟使唤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如今,同样的境遇却回到了许曼丽身上,真是,回旋镖啊。   她视线往下,看了眼许曼丽的肚子,尽管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袄,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有点明显了。   她回头看沈霆屿一眼,沈霆屿这才松手,把手上的礼盒递给赵梅,说:“一点薄礼。”   “哎哟,你说你沈女婿,来就来吧,每次都这么客气,还带这么多礼物。”赵梅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直往那礼盒上打量,心里估算着这些东西的价钱。   许轻瞧着赵梅的嘴脸,又瞥了眼坐到沙发上嗑瓜子的许曼丽,问:“我爸呢?”   “你爸出去呢,在老李家下象棋呢,许曼丽,去把你爸叫回来!”   许曼丽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走,经过许轻轻和沈霆屿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那头赵梅赶紧殷勤地去倒水泡茶,还把茶亲自端到沈霆屿面前来,双手递给他:“沈女婿,招待不周,喝点茶。”   见许轻轻在一旁,赵梅也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知卿,你也喝。”   许轻轻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和沈霆屿并肩坐在那张老式木沙发上,看着那杯茶,问赵梅:“曼丽和霍晓军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还住在家里啊?”   “唉,别提了。”一提起这个赵梅脸色就愁眉不展,叫苦连天,“那个没良心的霍晓军丢下曼丽她们娘俩不管,自己南下闯荡去了!现在,曼丽是吃在家里住在家里,她可是两张嘴啊,我又没工作没收入,全家人就指着你爸一个人那点工资,都拖得我们家快揭不开锅了。”   沈霆屿抿着茶,闻言不动声色看了许轻轻一眼。   她听到霍晓军丢下许曼丽母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   “沈女婿啊,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家日子过得是真拮据啊。”赵梅开始卖惨了,“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工作?就在你们大院里再找个人家当保姆也行,我不求……”   “这事您就别想了。”许轻轻直接打断她,“霆屿现在正在职务考察期,让他疏通关系给你介绍工作,这在组织里叫做徇私枉法。被人举报了,连他的军职都不保。您要是真想找工作,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街道办的纸盒厂,勤快点的话,一个月还是能挣个几十块钱。供你和许曼丽娘俩伙食费不成问题。”   “你!”赵梅脸色难看起来,瞪了许知卿一眼,但当着沈霆屿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对沈霆屿继续诉苦卖惨,“沈女婿啊,你就行行好,帮帮你岳丈一家吧,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媳妇儿的娘家,被别人笑话吧。”   许轻轻面无表情看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把茶盏放下,淡声对赵梅道:“知卿说得对,这事我帮不上你们。部队上有纪律。”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嘴角翘了翘。   许建设回来得很快,门还没进,殷勤讨好的笑声便先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霆屿来了?”他推门进来,脚上穿着一只棉拖一只布鞋,大概是急着从老李家赶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利索。   沈霆屿看过去,颔首叫了声“爸”。   许建设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坐坐坐。”他看了眼一旁赵梅,大手一挥道,“去,把她表舅前儿个送那几只醉螃蟹拿出来,今天我要好好和沈女婿喝两杯!”   赵梅才刚在沈霆屿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老大不乐意,但毕竟有求于人,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   许曼丽跟在后面慢吞吞进了屋。   她幽幽看了眼沈霆屿,目光扫向许轻轻。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脂粉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从容,和她住在这个灰扑扑的筒子楼里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又看向许轻轻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双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削如葱段,一看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的手。   她把目光收回来,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浮肿,指甲因为昨天帮着她妈赵梅剥了半天的毛豆角,一些暗色的黄渍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简直难看极了。   仅仅一双手,便能证明太多的事情。   她不敢再往下想,想多了她怕自己心里又开始滋生恨意。   许曼丽越过客厅几人,回到房间,“砰”一声把门锁上。   ……   到了饭点,赵梅磨磨蹭蹭把醉螃蟹端上来。   白色的盘子,六只蟹壳泛着酱色的光,蟹脚上绑着的稻草还没解,一股香味便扑面而来。   许建设把盘子往沈霆屿面前推了推:“来,霆屿,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沈霆屿没有客气,说了声“谢谢爸”,便拿起一只螃蟹,把草绳解开,掰下蟹脚,用蟹脚尖剔出蟹腿肉,手腕一转,却将那蟹肉放到了许轻轻面前的碟子里。   许建设:“……”   赵梅:“……”   许曼丽:“……”   在三人不可名状的眼神里,许轻轻面不改色夹起那块蟹肉,放进嘴里尝了尝,心里做出了个评价:还行。   沈霆屿看着她吃了,见她没有不喜欢,便又低头开着给她剔第二只蟹腿。   他动作熟练,耐心仔细。   不一会儿,那只醉螃蟹的肉,便被他从壳里一块一块剥了出来,完整地码在碟子里。他直接把装着蟹肉的碟子换到了许轻轻面前,说:“吃这个。”   然后又拿过许轻轻的那只空碟子,开始给她剥第二只。   赵梅看了,当场就忍不住了,但她嘴巴一动,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许建设伸手在桌子底下摁住了。   赵梅狠狠剜许建设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那么贵的醉螃蟹,全被许知卿那死丫头给吃了!那都是钱啊!”   许建设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不露声色摇头,一边端起酒杯殷切道:“来,霆屿,咱爷俩喝一个!”   沈霆屿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酒就不喝了,我开了车。”   许建设:“……”   赵梅气得转身去了厨房,炒菜时把锅铲砸得哐哐响。   许轻轻低着头,对桌上几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吃着碟子里剥好的蟹肉。   蟹肉被酒味沁入了味,吃着是味美,但性寒,她也不敢吃多,吃完第二只的时候,她就把那只蟹腿推了回去,兴趣缺缺地说:“你自己吃吧,我不要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把那只她吃了一半蟹腿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也不嫌弃。   许曼丽坐在对面,看着沈霆屿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地替许轻轻剔着蟹壳,仿佛那是一件天大的重要事。   她想起上辈子,在宋谨华生日那天,她为了讨好沈霆屿,也特地去买了几只螃蟹。蒸好后,她端到沈霆屿身边,想帮他剥一只,可她还没开口,他却已经冷淡地站起来了,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就走。   那只螃蟹孤零零躺在盘子里,她一个人剥了半天,蟹壳将手指扎破了血,她也没敢吭声。   现在看着沈霆屿替许轻轻剥螃蟹的样子,许曼丽忽然觉得那根扎在她手指里的刺,又疼了起来。   疼了这么多年,还没拔干净。   许曼丽惨白着脸,筷子“啪”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肚子里的胎儿好像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霍晓军。   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站在海东胡同那两间灰砖平房门口,看着他把一个编织袋扔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紧,转过身,看她一眼,说:“我走了。”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了句“不知道”,然后就骑上自行车走了,头也没回。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凉涩苦笑一声,可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费尽心机求来的,不是么。   ……   许轻轻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   沈霆屿便也放下筷子:“那走吧。”   许建设见他们这就要走,忙挽留:“再坐会儿吧,不喝酒,喝杯茶也行啊。”   沈霆屿淡声道:“不了,下午还有事。”   许轻轻已经去门口穿鞋了,她回头瞥许曼丽一眼,许曼丽一直握着筷子低垂着头,没有看他们。   沈霆屿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将门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这次许轻轻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的手,只是仍旧不跟他说话。   “卿卿。”下了楼后,沈霆屿将她小手裹进掌心,说,“我发现你每次回许家都不开心,下次我们不来了。”   许轻轻白他一眼,“他是我爸,我要真跟他断了关系,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沈霆屿便捏了捏她指尖,道:“那下次我陪你回老家,去看你外婆。”   许轻轻心下一动,她倒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从原主来京市后,就没有回过老家乡下。在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她外婆是一个很和蔼慈善的老人家,只是身体不大好,且裹了小脚,走不了太远的路。   只是外婆是最了解原主“许知卿”的人,许轻轻怕去见了她,说不定会暴露秘密。   “再说吧。”她模棱两可应了句。   两人回到吉普车上。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和来时不太一样。   尽管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感觉是不言而喻的。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从炭厂胡同的灰扑扑变成城区的楼房商铺,又从楼房商铺变成林荫道上光秃秃的梧桐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里跳跃着,落在她手背上,亮一下,暗一下,像细碎的金光。   她把手指张开,让光从指缝穿过去,又合拢手指去握,玩得不亦悦乎。   沈霆屿开着车,目光往右,落到女人孩子气的动作上,薄唇弧度不自觉往上掀了一下。   “停一下。”许轻轻忽然开口。   沈霆屿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怎么了?”   许轻轻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儿站着一个穿破旧灰衣的庄稼老汉,面前摆了两个竹篮子,铺着一块蓝色的布,布上摆着几把干莲蓬。   “我想去买那个。”   许轻轻说着便推开车门,走到摊前,拿起一把莲蓬看了看。莲蓬已经枯了,变成深褐色,上面的蜂窝状孔洞里嵌着干瘪的莲子,摇一摇,沙沙地响。   这种干莲蓬买回去,既可以用来煲汤,还可以用作装饰摆在花瓶里。   她挑了三四把,问老汉多少钱。   老汉卖得便宜,并不贵,许轻轻便把莲蓬抱在怀里,转身朝车里的男人道:“下来付钱。”   沈霆屿看着女人带着点使唤的语气叫他,眸光微动,却半点没迟疑地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   许轻轻抱着那几把干莲蓬站在车旁,低头闻了闻,上面有一点荷藕被阳光晒过的清香,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她把莲蓬举到眼前,透过莲蓬上面的孔洞往里望,发现它竟然像个万花筒一样。   沈霆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举着莲蓬好奇张望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单纯稚气的孩子。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轻轻忽然转头,对他道:“拿去放到后备箱。”   沈霆屿没有疑议,甚至没有去想,只是几把干莲蓬而已,何故要单独放到后备箱去,他顺手接过她递来的干莲蓬,便绕去了尾箱。   等他关上尾车门,走到前面的时候,许轻轻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歪头看着他。   沈霆屿眉头微微一提,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许轻轻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盯着他说:“沈霆屿,你也试试徒步十几公里走回去的滋味吧!”   话音一落,她嘴角一勾,脚踩油门,将吉普车嗡地一声开了出去。   沈霆屿:“……”   许轻轻垂眸往后视镜里看了眼。   男人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钱包,军绿色的大衣在风里微微飘拂,他的表情像是有点愣住,有点错愕,还有点不敢置信。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映在地上,又长又薄。   她笑得明媚,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朝他挥了挥。   “拜拜——”   沈霆屿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等到他那辆吉普车被女人驾轻就熟地开着消失在长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车尾时,他才回过神来,抿唇抵了抵下颌,无声失笑。   他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无奈地喟叹一声。   被老婆扔下了,还能怎么办。   任命地往前走吧。 第62章 她一定记恨我(修):许轻轻觉得自己还挺没心没肺的。   第六十二章   沈霆屿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门口的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心想这位首长怎么不开车,竟然是走着回来的。   不过哨兵没敢多问,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沈霆屿点点头,进了大门。   许轻轻掐着时间点,等在院子门口,看见沈霆屿回来,她从摇椅里起身,迎过去,抄着双手上下打量他一眼。   嗯,大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裤脚被路边的枯草洇湿了一片,皮靴边缘上有泥,头发也被吹得有点乱了。   看来没有偷懒耍巧,确实是走回来的。   “沈副旅长,走得挺快嘛,我还以为你得走到天黑呢。”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眉梢微微上扬,嘴角翘着。   沈霆屿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的呼吸平稳,十几公里的徒步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走了这么久,身上还是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寒气。   他站到她面前,把女人往怀里拉了拉:“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嗯?”   许轻轻下巴一抬,睇着他:“本小姐这么聪明,看你开了那么多次车,还学不会?”   开玩笑,她上辈子可是有七年驾龄的老司机好吗。   沈霆屿正色地看着她,带了点训诫的口吻:“即便你会开车,也得先拿驾照本,正规上路行驶,下次不许再这么任性了。”   许轻轻鼓了股脸颊:“……哦。知道啦,沈副旅长您教训得是。”   她没了兴趣,转身就要回屋,却被沈霆屿拉住手腕。   “卿卿。”他叫她。   许轻轻不想理他,头也不回:“干嘛。”   “我要走了。”沈霆屿说,“我明天要回省城开会,今天就得走。开车回去要十个小时,再晚就赶不上了。”   许轻轻:“……”   她一时茫然,愣愣半晌,看着他被她捉弄得一身疲惫的样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没事,现在走也来得及。”他上前一步,想抱抱她。   许轻轻别过身子,不让他抱,有点烦躁:“那你快走吧,别因为我耽误了。”   沈霆屿许久,才轻声说:“我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   许轻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背对着他。   “帮我跟妈还有芳菲说一声。”过了会儿,沈霆屿还是走过来,从身后抱了她一下,才转身登上了吉普车。   许轻轻听着吉普车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说不上来这一瞬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不想去再看他,使气跑进了屋。   ……   宋谨华午休起来,发现就许轻轻一个人在家,沈霆屿却没回来,问是怎么回事。   许轻轻语气平静地说:“他走了,说是要去省城开会。”   宋谨华听了,仔细瞧她两眼,见儿媳妇儿虽然在笑,但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心下微微一叹。   这小两口,从结婚起,就一直坎坎坷坷,好不容易感情变好了吧,又开始聚少离多。当年宋谨华和沈霆屿父亲也是这么在战火中两地分居走过来的,身为一个女人,知道个中的苦楚。   “知卿啊,你也别怪霆屿。他正直年轻,是事业上升的阶段。部队的纪律你也知道,况且他身居要位,忙起来经常见不到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加上你也有自己的演戏事业要忙,你们俩啊……”说着宋谨华摇摇头,无奈一叹,“我这孙子不知道要何年马月才能抱上哟。”   倘若儿媳妇甘愿做一个全职家庭主妇,那还可以向部分申请随军,和儿子一起住到部队家属楼去。但她偏偏又是个自己有才华能力的。   小两口谁也没法妥协谁,就只能这么聚少离多了。   “妈,您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的,我理解。”许轻轻表现得很大度体贴。   不想再就这个事情深入,她岔开话题:“对了,芳菲呢,怎么一整天不见她人?”   “哎,那鬼丫头我现在是管不住了,一放假就整天往外跑,都不落家了。”一说起这个宋谨华就开始唠叨上了,“整天跟她那几个同学在外边疯玩,心思都玩野了。”   许轻轻笑:“难得放假,您就让她放松放松吧,她平时功课学习已经很努力了。”   心里却想,沈芳菲恐怕是在外跟她那个男同学约会呢。   只是瞒着宋谨华,没让她知道罢了。   婆媳俩又聊了会儿,宋谨华问了几句许家的事,得知许家的情况后,也是感叹。她对那个许曼丽第一印象就不好,来他们沈家几次,都装模作样的。没有大小姐的命,却生了一颗大小姐的心。   现在怀着孩子住回娘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得赵梅去伺候她,弄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的。   还好当初嫁给她儿子的不是许曼丽。   ……   总共就五天假,许轻轻不想让沈霆屿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接下来几天,她把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先是约了宁珺,两人一起去逛了百货大楼,吃了地道的老京市杂酱面,又一起去看了部最近热映的电影,也是她们制片厂译制配音的。   第三天,方瑶主动打电话来约她和刘燕,三个人在前门楼大街见面。   方瑶还把她那个电视台同事也一块儿带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兴奋地跟她们公布金矿事件的最新进展:“筹备了三天,终于见报了!头版,还是整版!”   “快给我看看。”许轻轻接过报纸,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方瑶在旁边说,稿子一交上去,报社那边就很重视,主编看了当场拍板,说这个题材很有深度,直接决定给头版。   方瑶便把她拍的所有照片,全都洗了出来,发给报社。   四张照片并排印在报纸上,有矿工跪在地上求饶的,有那块金条“证据”,还有矿工老母亲卧病在床……以及沈霆屿那只缝了针的手掌。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来的?”许轻轻视线一顿,指着那只掌心疤痕问。   “呃。”方瑶干笑两声,挠脸,“这是我趁沈副旅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的。”   许轻轻:“……”   方瑶指着照片,一脸骄傲地说:“你瞧,这一手的刀疤,驻地军人空手夺刃救下无辜平民,多有故事感!顿时为这篇报道增添了多少峰回路转的可读性!”   “真的。今天早上报纸一出来,报社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有矿工家属打电话来哭诉,还有外地媒体打电话来要转载的。”方瑶正色道,“中央已经派了调查组下去,西北省也成立了专案组。金矿那几个打手被拘留归案,负责矿上那几个领导估计也逃不脱责任,等调查组一下去,就会被停职接受调查。”   “知卿,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许轻轻听着,眼前闪过那个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满脸血污,眼里有泪,绝望却不肯认命的脸。   她点点头,也认真看着方瑶:“嗯,你做得很好。”   方瑶便笑起来,双手挽住她们二人:“好了好了,这事也多亏你的帮忙。我的稿费已经发下来了,走吧,我请你们去吃涮羊肉!”   晚上回到沈家,从外边回来的沈芳菲也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嫂子!你快看!今天我们班同学都在讨论那个金矿的事呢!”   沈芳菲一路小跑进屋,把那份报纸往茶几上一拍,佩服地说:“你那个记者朋友太厉害了!这事引起好大的轰动呢。”   宋谨华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这份报纸,早上大院送过来时,她就已经看过了,感叹道:“拖欠几十个工人两年多工资,那可是几十个家庭一家老小续命的钱呢。这些个黑心矿工老板,可真不是人,国家是得好好严查严打了。”   沈芳菲在旁边与有荣焉,今天她和同学们讨论起这事的时候,告诉她们,这位勇敢深入黑矿暗访的英雄记者,是她嫂子的朋友。而且事发当时,她嫂子也在现场,亲眼目睹的。   引得几个同学纷纷惊叹,都表示想通过她嫂子,结识一下那位英雄女记者。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英雄——报纸上那只露出一个手掌疤痕的军人,就是她自己亲哥。   呃,还有报纸上那所谓的“无辜被挟持的平民”,正是她的亲亲好嫂子。   不过这事,许轻轻没打算让沈芳菲母女俩知道就是了。   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母女俩还在讨论报纸上的事,许轻轻飞快起身:“我去接。”   她跑进书房,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我。”   许轻轻转身在单人沙发坐下,翘了翘脚尖,手指在听筒上绕了一圈,嘴唇微动:“嗯。”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他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渡过来,在听筒里沙沙的,像风吹过的旷野。   许轻轻把电话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拖鞋在足尖上晃得要落不落:“嗯,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俩人都没再说话。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和那晚压在她耳边时的一模一样。只是隔着几百公里,变得很远,很轻,手伸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沈霆屿又问:“假期还剩几天?”   许轻轻将鞋子踢掉,盘腿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最后一天。后天我就要回西北了。剧组开机,接下来几个月,都在塔河县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后,他说:“到了那边,给我个电话。”   许轻轻噘了噘嘴:“塔河镇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是知道,我上哪儿去找电话。”   “那我抽时间过来看你。”   许轻轻这才抿着嘴角,用鼻音“嗯”了一声。   想到什么,她又问:“你手还疼不疼?”   前天晚上他回来,三更半夜,黑里摸索的,回许家时也是,她一直在跟他置气,都忘了仔细看看,他手上那道疤痕好没好。还是今天看到方瑶那份报纸上的照片,才想起来的。   有时候许轻轻觉得,自己还挺没心没肺的。   一点儿也不管他死活。   “不疼了。”沈霆屿轻声说。   许轻轻听着,低头戳了下手指,忽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   俩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打电话,感觉有点怪怪的。明明和他面对面在一起时,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怼他的,骂他的,哪怕是挑逗捉弄他的,她都能大胆直言。   但隔着一条电话线,和几百公里距离,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或许是电话听筒将彼此的听感放大,却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成了此刻仅有的东西。   “卿卿。”他唤她。   “嗯。”许轻轻应。   沈霆屿低磁性感的嗓音,就这么顺着座机的电流,在她耳膜边响起:“我又想你了。”   许轻轻弯了下唇畔,声线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轻笑。   “沈霆屿。”她用脚尖把鞋子勾起来晃了晃,一字一句地说,“我发现你说起情话来,声音……还挺性感的。”   电话那头瞬间又安静了,半晌,她分明听见他喉咙滚动了两下,嗓音带着点克制又嘶哑地说:“许卿卿,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许轻轻咯咯两声,笑得更开心了:“那我等着。”   ……   五天假期就么一晃结束。   正月十五,剧组演员们再次出发,乘坐长途大巴赶往塔河镇,电影《老窖酒镇》正式开机。   与上次一样,沿途山路颠簸,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到塔河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剧组租用了镇上的一栋老式招待所,灰扑扑的墙砖,窗框上的绿油漆已经斑驳,十几个房间,两人一间,男女各一层楼。   许轻轻她们一抵达塔河镇,就分了房间,她和刘燕住一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灯泡一闪一闪的,把行李拎上楼时,大家都已经累得不行了。   进了房间一看,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椅子,桌子上面摆了两个开水瓶,只是没有单独的厕所,还是得去每层楼的公用卫生间和洗浴间。   偏僻镇子的招待所,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算不错了。许轻轻既来之则安之,把箱子放到床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明天就要开机了,好激动啊!”刘燕坐在床头,充满畅想地说,“知卿,你说等我们拍完这部电影,到时候一上映,是不是全国的观众都能认识我们了!”   许轻轻拿出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漱,煞有介事点头:“那当然了,所以咱们一定得好好演。”   刘燕又翻身坐起来,想起个事:“对了,知卿,我这次回去听说……好像咱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原本秦导要原定的是你,结果被邹丽……”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许轻轻示意她打住,拉开门回头一笑:“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的每一个机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窖酒镇》在塔河镇上的一处电影拍摄地老酒坊里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间是清末年代的老建筑,木制结构,黑色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匾额,写着“老窖酒坊”四个大字。当然,这酒坊原本不叫这个名儿,这块牌匾是剧组的道具老师用仿旧工艺重新做上去的。   在现代的时候,开机仪式许轻轻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每次演员们来,都是带着一大堆助理和化妆师,连上场的前一秒都还在补妆,根本就没把开机仪式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剧组里的每一个演员、工作人员,大家都很认真,很虔诚。   院子里摆着香案,岸上供着猪头,水果和几碟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风里飘浮。   秦向野导演带着全组人员一起上香,鞠躬,揭红布。   红布解开,露出一台裹着红绸的摄影机。在这个年代,这台摄影机可是个昂贵的玩意儿,所以大家开机时,拜的其实就是这台摄影机,祈愿剧组拍摄顺利,电影能制作出高质量艺术,得到更多观众喜爱。   开机仪式仅有几个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参加,大家拿着相机啪啪拍照,记录这一瞬间。   许轻轻站在演员那一排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全素,没有一点妆容。甚至为了让她更契合从小在西北农村长大的“阿月”这个角色形象,化妆师还特意给她脸上点了些小晒斑,打了个高原红,还把她本来嫣红的唇色遮了点粉,让她看起来不要过于抢眼,更加朴实土气。   这样的妆容要放在许轻轻穿来的那个时代,一定会被粉丝大骂“让妆”。但是她知道,这样的形象是贴合角色的,所以她并不介意。   开机仪式结束后,无关人员便被请了出去,直接就在酒坊开始了第一场戏的拍摄。   因为邹丽是主角,饰演这个丈夫远赴战场生死不明,而她是替老余家操持这个酒坊,镇上有名的“酿酒西施”。所以,第一场戏拍的就是邹丽的戏份。   所有的机器,道具,灯光,全都准备好了。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神色严肃地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屏幕。   场记板“啪”地一响——   邹丽从酒坊的木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耳边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为了让邹丽那张骨相略显寡淡,面中平凹的脸显示出“酿酒西施”的风韵,剧组的化妆师可是花了大功夫,这个造型化妆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做出来的。   想必邹丽自己也是很满意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然后走过去,拿起木铲,开始翻搅锅里刚做好的酒糟,每翻一下,就要抬手擦一下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咔。”秦向野只看了几眼,就拿起对讲机,皱了皱眉地道,“重来。”   邹丽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导演的方向,没敢说什么,转身回到楼梯上,重新走下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些,将腰肢也扭得更明显。   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子,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盯着邹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姐。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头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做汇报演出般,动作一板一眼地,台词也说得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出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子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点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色,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弄风骚!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出人物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洞的干巴巴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流言蜚语却还要故作坚强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物内心?让你们在窑洞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唇发抖,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子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眼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样子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身走了。   酒坊院子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道具,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青白,咬了咬牙,转身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眼,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道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眼,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眼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眼邹丽,蹲在秦导身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道:“换!”   一声令下,场务道具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口,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进入角色,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色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   阿月脸上那种嚣张跋扈,还带着点恶劣使坏的心思,被许轻轻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敲门的节奏,她都是事先在心里预演过的,既要让周围邻居听见,又要显得她好像只是冲动行事。   “杨秀莲,你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勾引我哥,怎么没胆量出来面对!”   这一连窜嗓音一喊,周围店铺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酒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邹丽站里面,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猛地泼向了许轻轻:“哟,不好意思!是阿月妹子啊,我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那一盆馊水泼到许轻轻身上,水花溅了她一身,棉袄湿了,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正月间的西北,这一盆冷水淋身,能让人直打寒噤。   但许轻轻半点没退让,继续保持角色情绪。   少女阿月顿时炸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抄起门口的笤帚就朝杨秀莲打去:“臭婊子,你敢泼我!”   笤帚打得杨秀莲抱头鼠窜,但杨秀莲也不是个吃素的,冷不防吃痛挨了几下后,就开始跟她扭打起来。   旁边的邻居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想上前劝架。   但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撕扯起头发,谁也没办法近身。   一直扭打到酒坊,俩人一块儿摔地,砸到一个酒缸上,缸里的高粱酒稀里哗啦流淌下来,冲突画面直接拉满,秦导演才猛地喊了一声:“咔!”   “过了过了,这条拍得不错!”这回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秦导总算满意了。   许轻轻松开邹丽的头发,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下头,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冷得浑身直打颤。   邹丽也是一身的狼狈,慢慢从一地的酒液里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许轻轻一眼。   那边刘燕赶紧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到了许轻轻身上:“知卿,快披上,别着凉了。”   “没事儿。”许轻轻朝她笑了笑,没理一旁的邹丽,两人一块去了临时搭的更衣间。   ……   更衣间里。   刘燕把一条毛巾递给许轻轻,又转身去帮她拿干净衣裳,嘴里絮叨着:“你说你去帮她干什么?”   “她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拍戏又拍不好,被秦导骂也是活该。你倒好,还替她解围,让她跟你演对手戏,把自己泼成这样。”   刘燕一脸的不赞成,“你就不怕她把你也拖累了,到时候一条不过,你得被她泼多少次?”   许轻轻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不急不慢地说:“一部电影,不是哪一个演员单独演好了,就能成佳作的。得是每一个演员都演好了,这部戏才能好。”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这部戏。”   “况且我看她那阵情绪本就不对劲,被秦导骂得六神无主,再这么拖延下来,只怕天黑了她这场戏也过不了。”许轻轻说着,淡淡哂笑一声,“她平时就把我当假想敌,这下我站出来,请秦导更换场景,她心里一定很记恨我。都不需要她演,直接本色出演,就能将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展现出来。”   “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色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色,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点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勃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内心。   镇子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鸡摸狗。   有善良,有阴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部剖析人性的片子。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物,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根。”   许轻轻低头系上扣子,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身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身。   但她不想那样做。   这部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作品。还有她知道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部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露出一种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道德高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做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管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出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做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道:“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出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柱子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道:“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强,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点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许轻轻低头喝水,闻言开了句玩笑:“行啊,那到时候还请瞿建同志,千万不要留下留情哦。”   瞿建盯着她笑容怔愣地看了几秒,不自在低头,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刘燕站在一旁,用手肘拐了拐许轻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知卿,你有没有觉得,瞿健对你好像特别上心?我瞧他长得帅,性格也好,对你还这么关心,你就没有一点……那个意思?”   许轻轻喝着水,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燕:“不了,我要事业为重,现在还不想这些事。”   刘燕点点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是,咱们还年轻,万一演完这部电影一炮而红,成大明星了呢!现在就处对象,多没意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找到条件更好长得更帅的!”   许轻轻:“……”   没想到你这家伙心思还挺野。   她将视线落到远处的瞿建身上,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   西北汉子比一般男人身量高大,但比起沈霆屿的身材还是差了点。长得嘛,也还算是有男人味的,但五官太过粗硬,比起沈霆屿,缺少了那么点冷峻矜贵的意思。   文化学识方面嘛,她脑中闪过家中那几面墙的书架……   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自觉拿别的男人跟沈霆屿对比,许轻轻挑了挑眉。   好吧,她承认。   她就是卡颜。 第63章 战地情缘:泪眼朦胧地凝望着他背影,久久不愿移开   第六十三章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任务越来越重。   秦向野导演调整了排戏表,将“阿月”的戏份挪到了前面,把好几场“阿月”与“杨秀莲”的冲突戏都集中安排到了一起,连轴转地拍。   许轻轻每天天不亮就到片场,化妆时都在翻剧本顺台词,那份剧本已经被她翻得滚瓜烂熟。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阿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说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上面笔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有一场是许轻轻的个人重头戏——是阿月得知从小暗恋的余大哥要娶镇上最漂亮的女人杨秀莲时,她的反应。   这场戏没有大段的台词,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撑起来,是阿月这个角色情感转折最关键的一场。   许轻轻为这场戏准备了好几天。   这日,阿月本来是去兴高采烈来找余大哥,结果刚走到酒坊,就听到媒人和余家大妈在说亲事。   拍摄现场搭在酒坊的外院。   阿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鞋底,那双她给余大哥做的,花了她好几个晚上的功夫,眼睛都差点熬坏了。   走到酒坊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裳头发,刚要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媒人捏着嗓子的声音:“余家嫂子,那秀莲那可是咱们镇上一枝花,这门亲事你要是点了头,那可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神仙都不做要下凡羡鸳鸯了呵呵呵……”   接着便传出余家大妈的声音,直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呢,我家富贵娶了那秀莲,那是她的福气……”   “对对对,是那杨秀莲的福气!这婚事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宜早不宜迟,赶紧把事办了,你也好抱大孙子不是?”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放心余家嫂子,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阿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攥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新布鞋,指节泛白,这一刻只觉自己好像成了个笑话。   她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脸。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蓄着泪,但却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再也不复来时那样轻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少女还没来得及展露便已被现实狠狠摧残的怅然失落的心事。两截黑釉的辫子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两根失了魂的绳子。   秦向野一直盯着监视器,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都没有喊咔。   拍摄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副导演还以为机器出了故障,探头去看,发现秦向野靠在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燃了大半也忘了抽,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掸。他盯着那个小屏幕,一直到屏幕上的许轻轻走出了画面,镜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和一扇半掩的木门。   秦向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猛地喊了声:“咔,过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刘燕鼓得最起劲,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许轻轻演戏太会带动人的情绪了!只在旁边看着,就好像是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样的经历似的。   瞿健站在摄影机后面,目光一直追着许轻轻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倾慕。   邹丽也在现场,她坐在角落里,拿着剧本,看着许轻轻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样子,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场戏如果换做她来演,她可能演不了。因为她做不到把一滴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也做不到只用背影就让整个现场的人跟着她共情,红了眼眶。   ……   轮到拍其他人的戏份时,许轻轻就会坐在现场一边观摩,一边在剧本上偶尔批注几笔什么。   刘燕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她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一看,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铅笔划着线,有的地方划着箭头,箭头旁边又框着一行小字。刘燕看得都蒙了,视线落到上面那些加大加粗的“动机”、“转折”、“眼神”上看了会儿,问:“知卿,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许轻轻抬起头,把剧本合上,说:“写的人物小传和心里路程。你说阿月为什么要去找杨秀莲的麻烦?表面上是因为她怀疑杨秀莲勾引自己哥哥,但底下其实还有一层——阿月只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孩,在这个镇上没有存在感,哥哥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她怕在失去余富贵后,又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去找杨秀莲,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和对错,而是为了争回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燕愣了一下,“这……剧本上没写这些啊。”   许轻轻笑了笑,“剧本上写的是行为,我想的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刘燕听得都呆了。原来演戏还要做这么多底下功夫的吗?   她只是演一个在老窖酒镇上碎嘴子的长舌妇,隔壁卖布的老板娘,在杨秀莲风光时去巴结她,在杨秀莲落魄时又跟着众人诋毁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还要给自己的角色做人物小传?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做个什么……人物小传啊?”   许轻轻点头:“嗯,你想的话,就做啊。”   那边场务将现场更换好,秦向野在不远处喊准备,许轻轻便站起来,把剧本放到椅子上,去了现场。   这场戏是阿月第二次来找杨秀莲对峙。   这一次是两人立场调转,第一次时是阿月气急败坏,杨秀莲不慌不忙应对。但第二次,杨秀莲受到镇上人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导致酒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的婆母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跟那铁匠有一腿。两个人从根本上的心理高低,发生了质变。   剧本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阿月再次来到酒坊门口,与杨秀莲对峙,得意洋洋。   “开始!”打板,正式开拍——   许轻轻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眼神便变了。   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色变化。   她下巴略微抬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略略向下,带着点冷漠地俯视着狼狈的杨秀莲,那是一种长期被人轻视后一朝得志,既得意又沾沾自喜的胜利姿态。与她第一次来砸门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邹丽拉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语气说“你怎么又来了”这句台词,但许轻轻的戏压气场太强,她接不住,导致那一愣是真实的。   邹丽看着许轻轻,没有说台词,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许轻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邹丽,嘴角慢慢翘起,带着一种恶意的,故意要她难受的居高临下态度,幽幽地问:“杨秀莲,我哥呢?”   邹丽盯着她的脸,被她挑衅的表情刺激得忘了自己台词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你哥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以为秦导又要喊“咔”,但没想到许轻轻却没停,接住了她这句凭空多出来的台词,顺着继续演了下去。   “那这么说,他刚走是吧?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们昨晚在一起咯?”   “你!”邹丽被这场戏完全被许轻轻带着走,她的反应不再是之前设计好的表演,而是真实的、被许轻轻情绪牵着走的回应。   许轻轻看着邹丽的眼睛,眼眶很红,但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笑容。   邹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忽然忘了自己是邹丽,忘了自己在演戏,忘了面前这个人是许知卿。只毛骨悚然地觉得,面前这个站在门口瘦瘦的、阴郁的,穿着灰蓝色棉袄的姑娘,是真的想要弄死她。   邹丽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剧本上杨秀莲确实骗了阿月。   昨天晚上,铁匠偷偷摸进杨秀莲的闺房中,两人之前一直紧守本分没有越雷池一步,但反而因为阿月将事情闹大,在整个镇子的闲言碎语中,导致杨秀莲与铁匠的感情更进一步。昨晚晚上两人干柴烈火,终于忍不住偷偷云雨了。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刻,杨秀莲不想骗了。   承认又何妨,她已经为余家守了七年的活寡。   但到底是生活在一个封建保守的古镇上,杨秀莲心里的那些话,说不出来。   邹丽不知道该怎么演,只能盯着许轻轻发愣。   “咔。”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眼许轻轻和邹丽,说:“不错,这条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对。”   许轻轻立马从角色里抽出来,拍了拍脸颊,喝口水保持情绪。   邹丽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还是开机三天以来,她第一次得到秦导演的夸奖,却完全是被许知卿带着演的。整场戏,她都只是被动,甚至是不由自主做出的那些反应。   却被秦导认为,是她几天以来演得最好的一场。   邹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许知卿确实比她演得好。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化妆间。   ……   在塔河镇拍到第四天的时候,塔河县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来到片场。   那记者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脖子上挂着相机,在片场等了一个多小时,被场务领进来,说是想采访一下许知卿。   记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找到许轻轻的时候,她正在和瞿健对台词,因为明天就要怕他们俩的对手戏。   小伙子上前自我介绍,说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她关于金矿事件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到,她就是那个人质的。   许轻轻微笑婉拒了:“这件事,该说的在方瑶记者的报道里都有了。我就不对此过多发表看法了。”   但那个记者有些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拦住她:“许同志,我们知道你就是当时被挟持的那个人质。我们台里想做一期专题节目,想请您谈谈当时的亲身感受,还有那位军人从歹徒手里救下您的经过,您方便吗?”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方便。”   “那个军人我想他也不希望被你们当成英雄来宣传。毕竟,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她平静地笑了笑:“我演的这个角色将来也会当兵,在那种情况,我想,换做任何一个军人,都会挺身而出的。”   那个记者被许轻轻两次婉拒,没采访到她,只好悻悻地离开。   但他倒也没死心,回去凭借许轻轻最后那两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在隔天塔河镇本地的报纸上,刊登出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标题赫然是:《金矿惊魂:神秘军人空手夺刀,美女演员生死相托——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战地情缘》。   许轻轻是在片场休息时看到这张报纸的。   刘燕拿来给她,她接过来一瞧,差点没把水喷出来。   文章洋洋洒洒五六百字,把集市上的挟持写得像武侠小说——什么“寒光一闪,歹徒手中的利刃贴着人质的脖颈划过”“军人血染半臂却面不改色”,行吧,这也还算在合理的夸张范围内。   但后面就彻底跑偏了……说什么被挟持的美女演员脱险后“泪眼朦胧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还说两人“在生死关头四目相对,仿佛前世注定”;结尾更是大胆推测——“据悉,这位年轻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而那军人伤愈后悄然离去。他不知她姓名,她不知他番号,只留下这段擦肩而过的烽火情缘,令人扼腕叹息也。”   全文没有点许轻轻的名字,只用了“剧组一位年轻女演员”的称呼,却在结尾处写道:“据了解,这位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老窖酒镇》,在其中饰演一位后来参军入伍的西北姑娘。”   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许轻轻拿着报纸,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气笑了。   她无语感叹:“他这是写新闻呢,还是写连载小说呢?”   刘燕也是笑得不行:“他要是知道,沈副旅长见你的第一面就罚你跑了十公里,再看自己编的这些英雄救美故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轻轻哭笑不得。   她本人和沈霆屿还没怎么样呢,倒让这个记者给她编出一段情缘来。   也是个人才。 第64章 暴风雪里:“沈副旅长。”她叫他。   第六十四章   许轻轻他们出发去拍户外戏那天,下起了鹅毛大雪。   摄制组早晨七点出发,一路往西。   半途中,雪越下越大。   西北特有的,裹着砂砾和寒风的暴雪,劈头盖脸落下来,似夹杂着冰雹般,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发出噼啪的声音。   秦向野坐在副驾驶,眉头紧拧,目光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面,半天没说话。   “这雪太大了,导演,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停一停?”司机迟疑地问道。他双手握紧方向盘,身体需要一直往前倾,虚着双眼才能看清一点被大雪覆盖的路。   秦向野回头看了眼面包车里的演员和随行工作人员,对司机说了句:“慢点开,不着急。”   剧本里,有一场余富贵的野外战争戏就是在风雪天,他特地选的这个日子,且群演和场景都已经准备好了,错过了可就再难遇上了。   “行吧。”司机应了声,将车速放得更慢,在风雪里艰难前行。   只是路况比想象的更糟糕。   出了塔河镇不到四十公里,公路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大雪盖住了,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面包车颠簸得厉害,后尾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也撞来撞去,有人开始晕车,直接拿出了塑料袋开始呕吐。   许轻轻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半张脸,避免车里难闻的气味袭来。   她看着窗外,雪实在太大了,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让人头晕目眩。她闭了闭眼,从包里摸出一盒清凉油,往太阳穴上涂了点,那种想吐的感觉才缓和了些许。   面包车在一个转弯之后,前方出现一个峡谷。   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去,山体陡峭,石头裸露在外面,被雪覆盖了一层。司机放慢了车速,准备小心翼翼就开过去,可在拐弯时车身却突然猛地一沉,车头往左一歪,所有人都惊呼着往前栽了一下。   许轻轻脑袋冷不防磕在前排座椅上,额头一疼,眼冒金星,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怎么了?”秦向野赶紧站起来,上前查看情况。   司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路、路没了。雪把路盖住了,车轮陷进去了。”   他试着倒车,车轮在雪地里空转,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车子却深陷坑地里一动不动。司机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面包车就那样如倒栽葱般,焊进了雪地。   “怎么办啊?”车上十几个人顿时慌了。   “都别慌!”秦向野立即道,“把车窗关紧,不要起身走动。女同志留在车上,男同志跟我下车。”   五六个男同志下了车,在司机和秦向野的带领下,废了九牛二虎之把陷进雪地的面包车给推了出来。   可司机回到车上,却发现车子熄火了,打不动油门了,车子刚才不知撞到哪里,引擎出了问题。   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没有引擎就没有暖气,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这辆车困住峡谷里。   许轻轻伸手哈了口气,冷得连眼睫毛上都蒙了一层雾气。   车里几个女演员表情都显得很焦灼,大家不停地往外张望,等着消息。   秦向野站在车外,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看手表,又看看天,大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导演,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吧?”副导演缩着脖子道。   这才开了四五十公里,徒步往回走的话,也不过几个小时,总比这样被困在峡谷里干等着强。   零下几度的气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向野从兜里摸出支烟点上,沧桑地看着远处:“不行,群演还在等。”   今天这场戏是早就联系好的,几十个群演都是找的本地村民,不可能他们这边掉头回去了,让几十个群演瑟瑟发抖在户外场地干等。   此时没有移动电话,要想通知另一个地方的人,除了写信就是亲自传话。   就算他们今天取消拍摄了,也得派个人去场地通知一声。   秦向野考虑了会儿,先让司机去修车,其余男同志把车推到路边。   如此过了大半个小时,面包车还是没修好,远处倒传来一阵引擎嗡鸣的声音,顿时有人惊喜地道:“有车!是卡车,部队的卡车!”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峡谷口的雪幕里,影影绰绰出现几辆军用卡车的轮廓,绿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卡车越来越近,最前面那辆卡车在面包车后面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军大衣的身型高大男人跳下来。   他戴着棉帽,穿着军大衣,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大步走到秦向野面前,立正,敬了个军礼,问了句什么。秦向野赶紧指着面包车说了几句,男人便转身朝身后的卡车挥了挥手。   更多的军人从卡车上跳下来,他们拎着工具箱,拿着铁锹,扛着牵引绳,迅速在面包车周围忙碌起来。   有战士蹲下去检查底盘,帮司机检修车况,每个人的动作都迅疾利落。   许轻轻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视线落到那个穿军大衣的军官身上。   他站在卡车旁边,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战士交代什么,右手摘了皮手套,抬起来指着峡谷口的方向,掌心那道疤痕在挥动间隐若现。   许轻轻把车窗拉开,小声喊道:“沈霆屿。”   沈霆屿转过身来。   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顿了一下,又落在了前方引擎盖上,一个战士正蹲在那里拧螺丝。   他走过去,跟那个战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车旁,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直接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隔着车窗递给她。   “穿上。”他声音不大,被风雪隐去了大半。   许轻轻悄悄看了眼车上的几个同事,没伸手去接。   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拉练。”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小脸上,二话没说把车窗拉开一些,直接把手套摘下来,连着那件军大衣一并塞给她,又转身大步走了。   战士们动作很快,修好引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   司机重新坐进驾驶室,一拧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车身轻轻抖了一下,引擎的轰鸣声便重新响起来。   车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秦向野也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沈霆屿。对方正站在卡车旁,弯腰跟驾驶室里的战士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硬朗,帽檐上落了一层雪。   秦向野走过去,伸出手:“沈副旅长,谢了。今天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们这一车人还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沈霆屿神色平静,握了一下他的手:“顺手的事。”他说这话时表情淡然,视线往许轻轻的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这是往哪儿去?”沈霆屿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要往西走,过峡谷那边有个村子,今天有一场户外戏在那儿拍。”秦向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道,“没想到半途遭遇大雪,幸好碰上你们。”   沈霆屿看了眼那辆重新发动起来的面包车,又转头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能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只是这面包车底盘低,很容易再次陷进雪地里。他沉吟片刻道:“今天是极端风雪天气,你们这样冒然前去不安全。这样吧,我让车队在后面护送你们。”   他转身走到卡车旁,跟带队的一个班长说了几句。那个班长点点头,朝后面的卡车打了几个手势。   秦向野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沈霆屿道:“无妨,反正我们是出来拉练的。”   几辆卡车重新发动起来,排成一条成龙,整整齐齐地跟在面包车后面。   秦向野见状也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土路继续往前开。后面的卡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风雪和未知的路况都挡在了外面。遇到看不清的路面,卡车上的战士会先下来探路,确认安全了才让面包车跟上。   车队就这样慢慢往前挪。   有了部队帮忙铲雪开道,车里的气氛比之前放松许多,安全感一下子拉满了。   有个女演员把脸贴在半开的车窗上,使劲够着脖子往后头卡车那边瞅,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副旅长真的得好帅啊,又有责任,又有担当。”   另一个女演员语气忽然变得八卦,“可惜啊,听说人家已经结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之前军训的时候我听部队的战士说的。说他们沈副旅长,早就已经结婚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个福气,能嫁给沈副旅长。”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像是都在想象那个“有福气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反正是轮不到我们了。”那个女演员幽幽地总结了一句,引得大家一阵打趣低笑。   有福气的女人许轻轻:“……”   她暗自腹诽,没想到沈霆屿这家伙,在女人堆里人气还挺高的嘛。   不过他这福气,一般人可消受不了。   她听着车里女演员们的议论,心下失笑,支着下颌靠在窗边,没吭声。   那件军大衣被她搭在膝盖上,大衣内衬还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   后面的卡车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就这么一路将她们护送到了拍摄地所在的村子。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后面的卡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沈霆屿从车上下来,跟秦向野打了个招呼。   秦向野再三道谢,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无妨”,目光往后面的面包车扫了几眼。   就在秦向野和沈霆屿说话的功夫,许轻轻忽然把大衣往座位上一放,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裹着风雪的冷风迎面袭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沈霆屿面前。   “沈副旅长。”她叫他。   声音不大,语气客客气气的。   就像一个认识但不熟的女演员,在对一个帮了忙的军官表示感谢:“今天的事,谢谢您。”   沈霆屿视线投到她身上,隔着几步距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时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不客气。”   身后卡车传来喇叭的声音,副驾驶的士兵探出个脑袋来催促:“旅长,我们该走了!”   沈霆屿侧首应了声,转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保重。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垂下眼,转身走了。   许轻轻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一直到那辆卡车在风雪里缓缓启动。   一旁的秦向野导演对她嘀咕了句:“……这个沈副旅长看着严肃冷漠,不好接触,没想到人还挺好的。” 第65章 终于崩溃: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第六十五章   许轻轻收回视线,转身便遇上前来关切她的瞿健:“许知卿同志,你没事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部队卡车离开的方向,说:“刚才车停的时候我就想来找你了,不过忙着帮推车,没顾上。外面太冷了,别着凉了,你快上车吧。”   许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说完她便绕过他,弯腰钻进了面包车。   瞿健也跟着上车,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的暖水壶拧开,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是我刚才跟司机师傅讨的,还热着呢。”   许轻轻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浑身寒意顿时被驱散了大半。   谁知瞿健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她:“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吧。这都中午了,一会儿还要拍戏,还不知道下午几点能吃上饭呢。”   饼干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钙奶饼干,包装简陋,但在此刻的荒郊野外却显得弥足珍贵。   许轻轻知道这东西紧俏,还没来得及推辞,前座的一个女演员就扭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瞿健手里的饼干,又看一眼许轻轻,意味深长地道:“瞿健同志,你对许知卿可真好,这一路上又是送水又是送吃的,怎么就许知卿同志一个人有,我们都没份儿呢?你这是搞区别对待啊?”   话音落下,车厢顿时响起几声窃窃低笑。   许轻轻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她把水杯也一并还给瞿健。   但瞿健倒是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大方方把那饼干拿出来分了,热情爽朗地招呼大家道:“都有,都有,大家都有份。”   他给车上每个人都分了一块,然后把剩下几块递给许轻轻:“拿着吧,我这儿还有呢。”   许轻轻:“……”   她只好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只希望他赶紧消停点。   这时秦向野导演上车,通知大家:“好了,已经接洽好了,大家赶紧下车吧。”   众人便纷纷起身,拿上自己行李准备下车。许轻轻也起身去座椅上面的行李架拎包,瞿健连忙殷勤地过来,说:“我帮你吧。”   男士的身高对于女士来说是绝对优势,瞿健轻易就帮她把行李包取了下来,正要说话,忽然“咦”了声。   许轻轻转过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瞿健看着被许轻轻藏在座椅后面,露出一截的军绿色衣角,疑惑问道:“许知卿同志,你什么时候还带了件军大衣啊?”他记得早上出发的时候她穿的不是这个啊。   许轻轻镇定地伸手把那件军大衣往包里一塞,笑道:“借的。”   “借的?”瞿健倒也没多想,只是“哦”了一声,帮她把行李袋提着下了车,“走吧。”   一群人提包的提包,抗设备的抗设备,下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拍摄地的村子方向去。   ……   拍摄地在村子后面的一片开阔坡地,积雪覆盖了荒芜的田野,远处几棵树光秃秃伫立风中,再加上漫山遍野的黄土地,颇有种战时荒凉的感觉。   这场戏是瞿健饰演的余富贵,在战场上的片段。   炮火连天中,他带领残存的战士突围,最后负伤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信。   道具组在雪地里埋了炸点,烟火师傅蹲守在远处,手里攥着引火线,等着导演一声令下。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几乎是烟不离手,眯着眼睛盯住黑白屏幕,喊了一声:“开始!”   许轻轻也凑到一旁来观看,她还没看过瞿健演戏,不知道他专业水平怎么样。   随着场记板“啪”地一响,烟火师傅点燃引火线,雪地里顿时炸起一团团火光,黑烟滚滚混着雪沫子腾空而起。   只见瞿健带着几个残存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手里端着枪,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决绝,再到视死如归,过渡得很自然。   经过之前三个月的培训,他的动作变得十分利落,不管是翻滚、匍匐、冲刺,还是端枪扫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久经战场军人的坚毅与狠厉。   监视器镜头里,瞿健狠狠摔进一个弹坑,泥水溅了他一脸,但他顾不上擦,翻个身就继续往前爬。爬了几步,忽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枪掉了。他弯下腰,挣扎着去捡,可就在这时,又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腿。   但瞿健单膝跪地,咬着牙,仍硬撑着要站起来。   秦向野看得入全神贯注,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也没喊咔。他握着拳头死死盯着监视器,好像在等着瞿健还能做出什么更极致的表演。   许轻轻站监视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瞿健还趴在弹坑里,咬着牙往前爬,可他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   看着那个趴在雪地里的身影,许轻轻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演戏尚且如此惊心动魄,真实的战场该是什么样的?   剧组的炸点是事先埋好的,子弹是靠后期配的,那些血包也是糖浆兑的。可真实的战场炮火比这更猛,硝烟比这更浓,子弹不会跟你商量它要打在哪里。倒下去的那个人,不会在导演喊“咔”之后拍拍土站起来,又变回那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演员。   沈霆屿在滇南战场中,是真真实实中了一枪。   他穿短袖时,她见过那道枪疤,在他左肩胛臂膀的位置。再往旁边一点,就要射中心脏了。   那一枪打在他身上,可不是演戏,没有人喊“咔”,也不会有人给他递上热水,问他疼不疼。   他躺在那个炮火硝烟的战场里,大股大股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军装浸染成血红色。他或许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下一刻,倒下再也起不来。   那个瞬间,他心里在想什么?   许轻轻不知道,她没问过他,他也从来没说。   她只知道他从滇南回来后,左臂上就多了一道枪伤。   对中弹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许轻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雾。   她想起那个男人穿着军装时笔挺的脊背,想起他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时沉稳的侧脸,想起他在训练场上喊口令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他在人前,仿佛永远是冷硬的、强大的、不可撼动的模样。   那些枪伤却像勋章一样沉默地刻在他身上,他却从不把它们挂在嘴边。   许轻轻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   或许,就像她认为沈霆屿不了解她,她好像,也从来没有试图去真正了解过他。   “咔!”秦向野大声喊道。   瞿健立马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是泥,冻得他直哆嗦,工作人员赶紧跑过去给他披上棉袄,给他递上热水让他暖暖身子。大家都围着他夸奖,说他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简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瞿健顶着一身的血浆脏污跑过来,问秦向野:“导演,刚才那条怎么样?”   “嗯,过了。继续保持状态。”秦向野说完,又转头看许轻轻一眼,意有所指地说:“这小伙子不错,能吃苦。”   瞿健咧了咧嘴:“导演您过奖了。”   说完,却把眼神满怀期待看向许轻轻,像在等她的反应。   许轻轻顿了顿,真心诚意点评道:“你刚才那条演得确实不错,很敬业。”   不过,她见过真正的军人。   演的,始终是演的,没法对比。   ……   拍完了瞿健的个人戏份,接下来便该是她饰演的‘阿月’上场了。   这里接的是电影后半场剧情——阿月在老窖酒镇煽动百姓,带人批斗杨秀莲,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铁匠哥哥,和杨秀莲肚子里的孩子。崩溃之下,她最终选择逃离酒镇。在流亡的路上遇到行军队伍,便懵懵懂懂加入了革命。因为她年纪小,没有战斗经验,便被安排到了后勤医疗队。   连中几枪,奄奄一息的余富贵被抢救回来,送到后方战地医院。阿月就是在那个时候与他重逢的。   道具组在山坡下搭建了一顶破旧的帆布帐篷,帐篷门口挂了个红十字标志,里面摆着几张行军床。   几个群演已经就位,各自扮演着躺在病床上残肢断臂的伤员,在那儿哀哀呻吟着,身下的血染红了床单。另外几个同车而来的女演员,便是这个战地医院的护士医生们,她们端着搪瓷盘和纱布,在帐篷里来回奔走,营造出战地医院忙乱而压抑的氛围。   秦向野对许轻轻说:“阿月这时候的状态,是麻木里带着一点慌乱无措。她刚经历了酒镇那一连串的事,整个人还是懵的,但她又必须强迫自己去做事,因为不做她就会陷入崩溃。你把握好那个度。”   许轻轻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场务,走进敞篷,在角落里站定,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把阿月的经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个在酒镇巷口卖头花的姑娘,仰慕余富贵,想嫁给他,却被拒绝。后来她嫁了别人,却过得不好。革命的风刮到酒镇,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站在台上镇臂高呼,要把那些“反动分子”踩在脚下。可她没想到,那把火烧起来之后,最先烧死的,是她最亲的人。   哥哥替杨秀莲挡了那一锄头,倒在石阶上,后脑勺的血流了一地。   杨秀莲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阿月跑了。   她除了跑,还能做什么。   这时候的她,本来就是一个自私,阴暗,又懦弱的胆小鬼啊。   “准备,开始!”秦向野一声喊。   远处传来又一阵炸点的轰鸣,黑烟腾起。   “轰隆——”帐篷外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炮火声。   阿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撕着一卷纱布,她的手指都在发抖,纱布撕得参差不齐。   “阿月!”一个护士冲进来,“前线的伤员送过来了,快来帮忙!”   阿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头又撞在行军床的柱子上。   她顾不得疼,抓起纱布就往外跑。   担架队已经抬进了帐篷区。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阿月六神无主,像个傀儡般被推搡着往前跑,身边全是叫喊和呻吟,她只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跑。   “快,把重伤员放这边来!”   慌乱中,有人拽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倒在一张行军床边。   担架放上来的瞬间,阿月看到一张被泥土、硝烟和血污糊住的脸。   那个人还睁着眼睛,眼珠浑浊,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生命体征已经不明显。他的左肩和左腿都被血浸透了,军装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血肉。   阿月顿时愣住原地。   她认出了那张脸。   是余富贵。   那个她曾在酒镇巷口无数次偷偷看过,让她芳心萌动的男人。那个拒绝了她,却又让她怎么都恨不起来的男人。他离家七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镇上的所有人,包括他的母亲和妻子杨秀莲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可此刻,他穿着军装,浑身是血,就躺在她面前。   “愣着干什么!赶紧止血啊!”旁边的护士喊道。   阿月回过神,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忙扑过去拆余富贵身上被血痂凝固的衣裳,可她每动一下,血就无尽地从他伤口涌出来,顺着她指缝小溪一般往外淌,怎么也止不住。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血。   不,她见过!   她在老窖酒镇上见过。她哥哥倒地不起的那天,后脑勺上的血,也是这样大股大股地往外冒,她用手去捂,却越捂越多。   阿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开始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头,用疼痛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拼命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余大哥现在需要止血,不然他会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手终于稳了一些。   拿过一旁的纱布棉花按在伤口上,缠紧,处理血衣。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利落,表情甚至透出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余富贵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余大哥?”   阿月一愣,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余富贵嘴唇翕动着,阿月把耳朵贴过去,听到他气若游丝地重复了两个字:“…回……家。”   阿月终于崩溃了。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余富贵的脸上。 第66章 来看看家属:他是在告诉她,他吃醋了?   第六十六章   阿月飞快地用手背蹭掉眼泪,继续缠纱布,可眼泪越蹭越多,根本止不住。她咬着嘴唇,嘴角的血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满口的腥涩。   “余富贵。”她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你不是要回家吗?你得活着回去。”   余富贵没再出声,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阿月的手一顿。   “余富贵!”她尖叫着喊了一声。   旁边的护士冲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别慌,继续止血!”   阿月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跪在地上,把纱布不停地往他伤口上按,眼泪不停地掉。   她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余富贵。”   “你答应过杨秀莲的,你说你会回去。”   “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不喜欢我,你娶了杨秀莲,那你倒是活着回去啊,你再不回去,杨秀莲也要死了……呜呜呜。”   她哭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帐篷外,炮火声渐渐远了。   监视器后面,秦向野一瞬不瞬看着。   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场务、道具、灯光,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帐篷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上全是血,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跪在那里,蜷缩的腰肢像一杆随时会折断、却偏还硬撑着的藕荷。   秦向野看着监视器里许轻轻的脸部特写——她眼睛血丝腥红,泪珠吧嗒吧嗒往下砸,嘴唇微微抽搐着,整个表情爆发出了极致、隐忍、复杂,不肯被命运打倒的顽强生命力。   秦向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镜头,或许可以剪成电影海报。   “咔!”   他及时喊了一声。   片场所有人都呼了一口气。   许轻轻跪在地上,眼泪还没收住,肩膀微微抽噎着。场务过去递了张纸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脸,这才慢慢站起来,甚至因为膝盖跪得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瞿健立马从担架翻身而起,脸上还带着血污,看着她赞叹地道:“知卿,你演得太好了,我刚才躺着听你念那些词,差点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许轻轻吸了吸鼻子,笑道:“是你的状态好,我看着才能入戏。”   瞿健看着自己血赤呼啦的样子,挠挠头跟着笑了。   秦向野给了许轻轻两个字:“很好。”   这对一向苛刻的导演而言,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许轻轻擦了擦眼角,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捧了杯热水坐着。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因为还没从刚才那场戏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热气氤氲的水。   演戏是一件很耗心神的工作,一旦投入进去,角色所有的喜怒哀乐,痛苦和悲伤,全都得从演员的血肉里生长出来。   许轻轻喝了口水,垂下眼睛,缓了好久才出戏来。   ……   在这个小村子里一连拍了两天的户外戏。   第三天,又是许轻轻和瞿建的对手戏。   这一场,是接一个月后,在阿月的精心照料下,余富贵伤愈即将归队,阿月在帐篷外面送他。两个人有一段对话,阿月会情不自禁再次向他表白,拥抱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与担忧。   许轻轻坐在椅子上翻着剧本,淡定捋戏。   瞿健却有点不自在,化好妆出来后,目光就不自觉往许轻轻的方向看,欲言又止的。   许轻轻察觉,问他:“怎么了,需要提前对一下戏吗?”   瞿健忙摇头:“呃不用不用。”   等到正式开拍,瞿健缠着绷带,从帐篷里走出来,抬眼看见站在外边的许轻轻,脚步顿了一下,一想到待会儿许知卿同志就要对他“表白”,心跳莫名就有点快,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全然没了前几日拍戏时的自如。   “阿月。”他开口叫她。   许轻轻转过身来,哀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半晌才道:“余大哥,你要走了?”   “嗯,部队要开拔了。”   “余大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说。”   “我……”许轻轻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哭着道,“余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杨秀莲。可是她以为你死了,已经和别的男人好了,孩子都有了。”她泣不成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杨秀莲那种女人她不值得你等她,你看看我吧,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   “阿月,你住口!”瞿健在说这句台词时,本来是要推开许轻轻的,可他因为贪恋许轻轻脸颊埋在他胸口的感觉,手伸出去时,犹豫了一下,接下一句台词便慢了节奏。   秦向野立刻喊了咔:“重来。”   第二遍开始,许轻轻仍旧哭得很入戏,把瞿健当做世上唯一重要的人去表白。   她哭得梨花带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泪水沁湿了他胸前的衣裳,瞿健本该冷着心肠说:“阿月,我只把你当妹妹,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   可他低头,一对上许轻轻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湿漉漉的眼睛,那么深情缠绵地望着他,他的语气就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某一瞬间在想,如果她真的这样哭着向他求爱,那她想要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给。   “咔咔咔!”秦向野不耐烦了,骂道,“瞿健,你到底在干什么!”   瞿健猛地松开手,脸色涨红退开一步,对许轻轻小声说句抱歉。   秦向野在监视器那边大声道:“瞿健,余富贵对阿月没有男女之情,他心里只有杨秀莲。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对,你是在看一个根本不爱,只是觉得心有愧疚的女人。明白了吗?”   瞿健有点尴尬,连声道歉:“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条。”   许轻轻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场戏明明咔的是瞿健,可每次需要调动极大情绪去演的,是她。   想了想,她跟导演提议:“要不把动作换成他背对我,我从背后抱住他表白吧?这样能突显余富贵这个角色坚毅的心性,又不用受彼此情绪的干扰。”   秦向野皱眉:“行,试试吧。”   第三遍开拍——   这一次,瞿健在心里对自己再三强调,不要让本我影响自我,拿出一个身为演员的修养来。   结果许轻轻跑过来,从身后一将他抱住,他感受到那属于女人柔软浑圆的触感,紧紧贴上他后背,顿时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等许轻轻在他身后情意绵绵地说完台词,瞿健像根木头一样结结巴巴说了句:“阿、阿月同志,你……”   秦向野气得眉头倒竖,刚要开骂,一个场务忽然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秦向野顺着场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营地外围的土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一个穿着迷彩军服的男人站在车旁,没有过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面朝片场的方向,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多久。   许轻轻本以为这把秦导肯定要破口大骂了,结果等了会儿,却没听见他“口吐芬芳”,诧异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道吉普车旁高大笔挺的身影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霆屿?他不是在带兵拉练吗,怎么来这儿了。   不是……   他什么时候来的?该不会在那儿看了好半天了吧?   许轻轻忽然有点心虚。   但转念又想:她心虚什么?这是她的正常工作,在拍戏过程中和对手男演员有一定肢体接触,是正常的。况且他们只是抱一下,又不是床戏啊吻戏什么的,这才哪到哪儿呢。   ……   秦向野起身朝那边走了过去,对副导演说:“让大家先休息十分钟,调整下状态。”   许轻轻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   瞿健一直在她对面道歉,说自己今天状态不对,害得她被连累重来了好几次。   许轻轻不甚在意地摆手:“没事。”   说了半天的瞿健这时发现她一直在看吉普车那个方向,那边秦导正走过去和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沈霆屿在说话,疑惑地问:“知卿,你跟沈副旅长很熟吗?”   许轻轻回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没,不熟啊。”   她一说谎话就爱眨眼。   但瞿健并不知道,闻言点了点头,保证道:“待会儿我会好好演的,请你相信我。”   许轻轻心不在焉地“嗯嗯”了声。   沈霆屿站在土坡上,看着片场里女人和男人凑得很近的在聊天,漆黑深邃的眸子缓缓眯了一下。   秦向野走过来的时候,他表情已恢复惯常的冷静自持,只是嘴角弧度略淡。   “沈副旅长?您怎么来了?”秦向野有些意外。   前几天剧组遭遇暴风雪,幸亏沈霆屿命令手下士兵出手帮忙,才解救了他们,是以秦向野对这位传闻中冷厉严酷的沈副旅长还是有几分亲善之意的。   沈霆屿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路过,顺道来看看家属。”   “家属?”秦向野惊讶。   什么家属?他们剧组里竟然还有沈副旅长的家属,他怎么不知道?   沈霆屿目光再次扫过片场,看着那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明明已经发现他了,却还要装作没看见,她旁边那个男演员还在那儿不停地对她献着殷勤。   “耽误你们五分钟。”沈霆屿说完,便大步朝土坡下走去。   许轻轻心不在焉应付着瞿健,视线一扫,忽然发现沈霆屿正大步流星朝她这边走过来。   他一身迷彩服,身上还有些泥土,显然刚从某个野外拉练地过来,腰间系着皮带,脚踩行军靴,戴着短打军帽,让那张脸愈发深邃冷峻。他浑身冷冽威严的气场出现在这个拍摄场地里,将周围所有扮演出来的‘演员军人’全都衬得黯然失色。   许轻轻的心忽然砰砰狂跳。   他……他要干什么?   沈霆屿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没说话。   旁边的瞿健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来回看着俩人,不明白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沈副旅长这幅气势汹汹的架势,是来找许知卿同志兴师问罪的么?   上次在他们驻地军训,他可就罚了许知卿同志跑十公里,瞿健到现在都还不大服气呢。   “沈…”他刚准备开口,却见许轻轻忽地站起身,瞪了沈副旅长一眼,头也不回朝片场的角落跑了过去。   沈霆屿在原地停了半秒,眼神凉飕飕瞥他一眼。   瞿健:“……”   只见沈副旅长转身,也朝着许知卿同志离开的方向迈步过去,两人站在角落,不知道在说什么。   瞿健顿时心生疑窦。   ……   许轻轻生怕被人发现她和沈霆屿的关系,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探班。”   许轻轻哑然片刻,“这么说,你刚刚一直站在那儿看我演戏?”   沈霆屿语气还是淡淡的:“嗯。演得不错。”   “真的?”许轻轻不信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赞美的话。   沈霆屿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不远处正鬼鬼祟祟往这边偷瞧的瞿健身上,不咸不淡睥睨了一眼,才收回视线看着她,“真的,是不错。就是那个男演员配不上你。”   许轻轻扑哧一笑,果然别想在他这儿听到什么好话。   “这么看来,沈副旅长还是挺大度的嘛,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拍亲密戏?”   沈霆屿的目光在她今天的战地护士装扮上扫一眼,又落到她狡黠翘起的唇瓣上,无奈轻叹一声:“这是你的职业,你的工作,我不会说什么。但我怎么看他都像故意的,心里确实有点不爽。”   许轻轻怔了一下。   她没听错吧。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告诉她,他吃醋了? 第67章 抓她个现行:许知卿勾引有妇之夫,当街偷情!   第六十七章   许轻轻打量着沈霆屿。   发现他嘴角抿直的弧度时,忽然有点想笑,不过忍住了。   “他可是我们这部电影的男一号,叫瞿健。”顿了顿,她还故意补充了句,“一个特别敬业的演员。前两天拍他的战争戏,在泥坑里摔得满身血浆,还中了‘两弹’,一声都没吭。连秦导都夸他能吃苦耐劳呢。”   沈霆屿闻言,淡淡瞥她一眼。   表情有点冷,也不回话,薄唇绷得像一根弦。   许轻轻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又添了句:“长得也挺精神的,是吧?”   沈霆屿表情温度又往下降了一点,下颌线微微敛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唇线愈发绷紧,仍旧没说话。   许轻轻终于没忍住,弯唇偷笑了下。   冷硬铁血的沈副旅长,八百公里奔袭面不改色,枪林弹雨不皱眉头,这会儿却因为她夸了别的男人两句,在这儿生闷气。   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军姿笔挺,脸色冷淡。   她歪头看他一眼,放缓嗓音,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意:“生气啦?”   沈霆屿没看她,声音硬邦邦的:“没有。”   “那就是不高兴了?”   “也没有。”   许轻轻忍着笑,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袖口:“沈副旅长,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沈霆屿垂头,看了眼她扯着自己袖口轻轻摇晃的手指,沉默两秒,把她手从袖子里捞出来握住,有点拿她没辙地道:“卿卿,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在自己老婆嘴里听到夸别的男人的话。”   许轻轻这下彻底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她踮起脚尖,伸手戳戳他板着的脸,“逗你玩的!”   “他就是个演员,剧本里怎么写他就怎么演。又不是真的。”她仰头笑意盈盈看着他,声音又娇又嗔,“再说了,他演得再好,能有我们沈副旅长这么厉害吗?正儿八经在战火中淬炼过的军人就站在我面前呢,我夸他两句,你就受不了啦?”   沈霆屿目光灼灼看她半晌,眼底的霜色终于肉眼可见地褪去。   有什么克制的情绪在翻涌着。   如果此刻不是在片场,他一定会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吻她。   察觉他那个眼神,许轻轻忽然耳根一热,松开手,退开半步。   好了,我不能跟你多说了,一会儿我们还要继续拍戏呢。”   她推了推他,示意他离开。   这里毕竟是剧组,人多眼杂的,待久了影响不好。   沈霆屿忽然从军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油皮纸包,放到她手里:“给你带了点吃的。”   那个纸包沉甸甸的,许轻轻问:“什么东西?”   “酱牛肉,还有奶糖。”知道剧组在这边荒郊野外拍戏,伙食肯定谈不上多好。怕她吃不好,沈霆屿特地给她带了吃的来。牛肉是他们部队野外拉练时炊事班做的,他把自己那份省了下来。奶糖是他开车到镇子里去买的。   许轻轻拿着那包吃食,心里有点熨帖。   原来这个男人一旦细心体贴起来,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得这么仔细。   “嗯,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她刚转身,手腕又被沈霆屿轻轻握了一下,有点舍不得松开,“卿卿,接下来半个月我会有点忙,可能没法来看你了。”   “哎呀知道啦,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许轻轻甩开他的手,加快脚步回到片场,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她跑到角落去整理了下头发,拿出小镜子补妆,余光透过镜子瞟见沈霆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朝山坡上走了。   瞿健走过来,迟疑地问:“知卿,沈副旅长来找你做什么?”   许轻轻面不改色把镜子一合,转身:“没什么,就是他们部队路过,顺便来看看。”   瞿健心下生疑,他明明看见她跟沈副旅长说完话后,还带了一包什么东西回来,但她不想说,他也不太好再问。只是心里暗自琢磨,难道是那个什么韩炜旅长,委托沈副旅长来给许知卿同志送的东西?   ……   那边,正在和副导演说话的秦向野瞧见沈霆屿正往土坡上走,沉吟片刻,大步追了上去。   “沈副旅长,请留步。”   沈霆屿转过身,站在土坡半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赶上来的秦向野,神色平静。   秦向野走到他面前,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刚刚说是来看家属的。许知卿同志,是你的家属?”   沈霆屿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片场里坐着的许轻轻,收回目光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泰然道:“这个问题,等她自己来回答比较好。”   说完,他朝秦向野微微颔首,转身大步上了土坡,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掩着土路消失在了村口的方向。   秦向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吉普车远去,慢慢眯起了眼睛。   “等她自己来回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地哂笑了下,看来俩人这关系,还不一般呐……   他摇摇头,转身回到片场。   接下来几场戏拍得还算顺利。   瞿健没有再NG,发挥虽然谈不上多超水准,但也还算过了秦向野那关。   倒是许轻轻饰演的阿月,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后,角色性情发生巨大转变,人物的复杂性被她完美的演绎了出来。   甚至还多次给了秦向野惊喜。   如此又拍了一个多星期,这个场景的户外戏终于全部拍完,一车人又转回塔河镇,继续拍镇子上的戏。   ……   半个月后。   傍晚收工,剧组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招待所。   暮色四合,老街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小镇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开始关门了,变得安静下来。   许轻轻和刘燕一块儿,刚走上招待所楼梯,刘燕忽然一拍脑袋:“哎我忘了!跌打膏药没买,知卿你先上去,我去那边的药房买瓶药,一会儿就回来。”   许轻轻今天拍一天的戏,也有点累了,被刘燕问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她带的,她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招待所楼上走。   上了二楼,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直接把自己瘫成一个大字摆到床上。   过了会儿,许轻轻又起身,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奶香的甜味顿时充满整个口腔,疲倦的身心都好似得到了抚慰。   接连拍了一个多月的戏,又都是情绪大起大落大悲大恸的表演,能量有点耗尽了的感觉。   得亏之前沈霆屿给她买了一包奶糖来,之前她从京市家里带来的巧克力都被她吃完了,就这么个吃法,她还累瘦了几斤呢。   “啊……真想充充电啊。”   招待所楼下,不远处的街角。   刘燕买好了药,从药铺出来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前方街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在暮色里不太显眼,车灯没开,安安静静停在那儿。   刘燕没太在意,正要从旁边走过时,车门突然推开,从驾驶座里走下一个身型高大男人来。   看清男人的脸时,刘燕愣了一下。   “沈副旅长?”   沈霆屿扫她一眼,记起她是上次在营区联欢晚会和许轻轻一起表演节目的其中一个姑娘,便朝她颔了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好同志,麻烦你,帮我叫一下许知卿。”   刘燕张了张嘴,心里顿时有万千个疑问——   沈副旅长怎么会来找许知卿?   他来找她干什么?   他们俩什么关系?   难不成沈副旅长也想追求许知卿?可不对啊,那位韩炜旅长不是在追吗?难不成俩人要成情敌了?   或许是跟许轻轻还有方瑶她们待久了,刘燕的思维也变得跳脱起来,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   不过她面上还是很恭敬的,什么都没敢多问,只笑着点了点头:“……好,她就在楼上,我去帮您叫她。”说完就赶紧跑进了招待所。   上了楼后,推开房门,却发现许轻轻没再屋里。刘燕又跑到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听到里面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响声,进去一看,许知卿正打了盆热水,弯腰在那儿洗头呢。   “知卿,快别洗了,有人找你!”刘燕一把拉住她就往外走。   许轻轻头发上的泡沫还没冲呢,就被她拽着往外走,“谁呀,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刘燕左右看了眼,小声说:“是沈副旅长,他在楼下,说找你有事,让我上来帮忙传话。”   许轻轻一顿,淡定地“哦”了声,又回到水龙头下,继续洗头,“让他等着,我洗完了再下去。”   她不急,刘燕倒是替她急上了,在她身旁团团转:“你说,这沈副旅长他来找你,是为啥事啊?我也没敢问,不过看他那表情冷冷的,好像来者不善?”   许轻轻听着只觉好笑。   怎么在每个人眼里,沈霆屿都是一副不好惹的严肃冷厉形象,谁见了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都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他到底是怎么给自己树立了个这样的形象?   许轻轻还在那儿不慌不忙地打着泡泡,按摩头皮,刘燕见了心急,转身接了一盆温水就帮她冲掉了:“快,走走走。”   许轻轻:“……”   不是,姐妹儿,你好歹让我把头发擦一擦呀。   ……   刘燕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许轻轻拉下了楼。   许轻轻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把肩膀上的衣料都洇湿了一片。   她无奈地用手拢了拢,索性不管了。   楼梯间的灯泡昏暗,刘燕催着她下了楼,说了句有事叫她,就匆匆跑回去了。   沈霆屿站在吉普车旁边。此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小镇上远处的街铺偶尔几盏灯影,疏疏落落的。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许轻轻从招待所门口走出来,头发湿着,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长发滴滴答答落下来,好似受了欺负一般,衬得那张脸下巴愈发尖,五官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般楚楚可怜。   眉眼里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委屈,就那么站在那,看着他。   沈霆屿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从口袋抽出来,大步走过去。   “怎么湿着头发就下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大衣脱了下来,裹在她头上。   男人的大衣很宽大,把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巴掌脸。   他的手隔着大衣按在她头顶,用力地揉了几下,把她头发搓得愈发乱翘,像一只刚被捞上来的落水猫。   许轻轻被他揉得脑袋晃来晃去,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闷在大衣里,含混不清地抗议。   沈霆屿没理她,继续擦。他好像对帮她擦头发这件事情有独钟,有着什么特别的嗜好一般,还喜欢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许轻轻伸手在下面打了他一下。   沈霆屿不为所动。不过好在大衣的里衬是绒布的,吸水性还不错,擦了几下头发就不滴水了。   他把衣裳从她头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低头看了看她,瞧见半个多月未见的女孩好似又瘦了些,有点心疼地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挽到她耳后去。   “上车。”他拉开车门。   许轻轻被他牵着手,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沈霆屿启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   热风从风口吹出来,呼呼轻响,车厢里顿时暖和起来。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把车门关上,还未来得及说话,沈霆屿便已转身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刻不缓地吻了下来。   “唔……”   许轻轻呜咽一声,只能被迫仰头,伸手抓住他胸前衣襟,承受男人急切的索吻。   招待所另一头的街道。   邹丽和另外两个演员提着东西从巷口走过来。   几人忽然看见停在路灯下的那辆吉普车,站在车前的一对男女身体贴得很近,身型高大的男人用一件大衣将怀里的女人拢住,低着头不知道在对她做什么,反正很狎昵,一看就是那种关系。   结果等男人转身拉车门时,邹丽她们才发现,竟是驻地的沈副旅长。   而那个被沈副旅长一直搂在怀里的女人,郝然是她们同剧组的许知卿!   “那不是沈副旅长的车吗?”其中一个叫小周的演员顿时捂住嘴巴,惊呼一声,“他怎么会和许知卿在一起?”   “你没看眼花吧?你确定那个是许知卿吗?”另一个姑娘不太确定地问。   沈副旅长可是已经结了婚的人,这大晚上的,他来找许知卿,俩人还搂搂抱抱形迹可疑地躲进车里,这要是被组织上知道了,那可还得了!   “怎么可能看错,那件蓝色毛衣,就许知卿一个人有。而且那身形侧脸就是她,不会有错的!邹丽,你看清了吗?”   邹丽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看旁边两个女演员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上次在集市,沈副旅长就替许知卿挡过一刀。听说前几周,沈副旅长还去瞿健他们拍户外戏的片场单独找过许知卿。这次又大老远跑来看她。你瞧,俩人这阵还不知道躲在车里干什么呢?”   “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这么上心,你们觉得,还能是为了什么?”   “这……”小周和另一个演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车上那个女孩要真的是许知卿,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这要是被举报到组织上去,别说许知卿还能不能拍戏,恐怕就连沈副旅长的前途都得完蛋。   邹丽眼里露出冷光,盯着那辆吉普车道:“许知卿勾引有妇之夫,当街偷情,必须得去抓她个现行!” 第68章 让他心疼:他捧着她的脸颊,吻得很深很重。   第六十八章   男人的吻落下来时,裹着夜风的寒意,但舌尖却是滚烫的。   沈霆屿的吻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他本人是克制的,冷峻的,禁欲的。但他的吻却是强势的,汹涌的,甚至不容拒绝的。   他捧着她的脸颊,吻得很深很重,像是要把这半个多月的思念一口气补回来。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五指插进她半湿的发间,另一只手已经环上她的腰,大掌轻抚间把她整个人从座椅里捞起来,往自己怀里带。   许轻轻被吻得节节败退,后背抵上车窗,冰凉的玻璃激得她轻轻一颤,却被男人的双臂禁锢在怀里,无处可逃。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他身上强烈的那种雄性荷尔蒙气息,像是硝烟,皮革,和某种清冽皂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又让人心安。许轻轻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摇摇欲坠往后仰着,脖颈折成了天鹅的弧度。   沈霆屿却还嫌不够。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一吮,趁她轻微吃痛张口时,宽厚的舌头长驱直入,勾住她的,缠得又深又急。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拆碎了吞吃入腹似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烫得她耳根都要烧起来。   “唔……”   许轻轻呜咽着偏了下头想换口气,可男人立刻追上来,捏着她下巴把她板正,又吻了下来。   舌尖扫过她上颚时,他忽地顿了一瞬,被蛊惑般在她那里来回吮吻了几下。   “怎么这么甜?吃了什么?”   “嗯?”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贴着她的唇说出来,带起一阵酥麻的震颤。   许轻轻脸蛋通红,眼角都泛着水光,喘得话连都说不囫囵了:“……大白兔,你上次买的,我刚刚吃了一颗……”   话音未落,沈霆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磁又沉闷,听在她耳朵里,像是有把小钩子在挠。可没等给她更多喘息的时间,下一秒他又吻了过来,只是这次更慢了些,像是在着迷地品着什么绝世珍馐,一点点舔过她的齿关,把那残留的奶甜味全都卷进自己的嘴里。   许轻轻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从他衣襟滑到他肩头,无意识揪着他肩章上那块方硬布料。   她只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奶油,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烘着,骨头都酥了半边。   “卿卿。”   他忽然贴着她耳朵叫了一声,嗓音低得近乎气声,带着一种克制的,快要绷不住的压抑。那只环在她腰间的大掌一再收紧,把她摁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想我没?”他嘶哑着声问。   许轻轻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她偏不肯如他的意。   她双手勾着他肩膀坐起来,垂下头,长发丝丝缕缕覆在他脸上,又引得他埋首进她颈窝来嗅。   “不想。”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沈霆屿呼吸一窒,眼神暗下来,下一瞬便偏头吻上她耳后那一片细嫩的皮肤,带着点惩罚性质地用牙齿衔住她耳垂磨了一下。   许轻轻“呀”娇嗔一声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可我想你了……”想得晚上睡不着,演习一结束就立马来见她。他的吻慢慢变得细碎,从她耳后到下颌,又从下颌游移到她唇角,辗转流连,像怎么都亲不够似的。每一次被许轻轻躲开不过半秒,又贴上来,把她的呼吸堵得断断续续。   许轻轻被他亲得脑袋发懵,缺氧让她眼前一阵迷蒙,只能用手抵着他胸口,含含糊糊地求饶:“好了……沈霆屿……我喘不过……”   男人这才稍稍退开些许距离,鼻尖抵着她额头,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嘴唇上。   昏暗的车厢里,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那里面的欲念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坛被封印的老窖烈酒,一旦掀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全是滚烫浓烈的占有欲。   他用拇指缓缓抚过她被亲得红肿水润的唇瓣,指腹上的薄茧带着一阵细微的酥痒。   “卿卿。”他哑着嗓子,目光灼灼盯着她。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刚要开口说什么,车门突然被人用力“砰砰”砸了两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他推开:“有人!”   沈霆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偏头朝车窗外扫了一眼,表情不咸不淡没什么变化,只是方才眼底还翻滚的欲念迅速褪了下去,换上了惯常的那种冷冽肃然。   他松开怀里的女人,坐回驾驶座,抬手把大衣从后座捞过来,动作自然地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裹住。   “没事。”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下去看看。”   ……   军用吉普车车身车窗都有防窥涂层,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而这阵天色昏暗,车里也看不太清外面的情形。   沈霆屿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车旁,身上只着了一件迷彩军服,肩线挺括,身型笔挺,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处,让那双黑眸显得愈发深邃,冷峻。   邹丽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提着在供销社买的东西,同身后的小周和另一个女演员气势汹汹跑过来,准备“捉奸”。   只是一见到沈霆屿本人,便被他身上那股冰冷威严的气场一压,几人的势头顿时弱了下去,纷纷低着脑袋,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敢率先说话。   “沈副旅长。”邹丽突然上前,语气虽仍旧恭敬客气,但却掩着笑里藏刀的得意,“真巧啊,这么晚了,还能在这儿遇见您。您这是……”   她视线越过沈霆屿肩膀,幽幽往车里扫了一眼。   车内。   许轻轻不知发生何事,将自己整理好后,也探身朝车窗外望了一眼。正巧隔着黑蒙蒙的车窗,对上邹丽那双充满不怀好意探究过来的眼神,她身后还跟着同剧组两个女演员,正呐呐站在沈霆屿面前。   许轻轻:“……”   她心下顿时明白了什么,“哈”了一声!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果然只会想笑,她颇有些无语转过头。   却见车外,沈霆屿冷冷瞥一眼邹丽,又面无表情扫过她身后两个同事,“有事?”   上位者及军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邹丽被慑得脸上表情僵了一瞬,但旋即又笃定起来,因为她知道,许知卿此刻就在这辆车里。虽然隔着黑蒙蒙的窗看不清里面,但她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许知卿!   邹丽故意问道:“沈副旅长,您这么晚来我们招待所,是来找人的吗?”   沈霆屿神色冷淡睥着她,未答。   那黑眸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邹丽后背一凉。可她一想到车里坐着的人是许知卿,底气就又足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朝旁边的小周和孙晓珍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明显是在给她壮声势。   “沈副旅长。”邹丽将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想让招待所周围的人都听见一般,一边还不忘假惺惺地关切,“您可是结了婚的人,这大晚上的,跟一个年轻女演员单独待在车里,拉拉扯扯的,传出去怕不是太好吧?您可是部队的高级军官,我们也是为您的名声着想,这万一被组织上知道了……”   说到这儿时,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车门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许知卿同志也在车上吧?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   “您二位这关系……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小周也在后面小声附和了一句:“是啊,这要是传出去,对剧组影响多不好。”   沈霆屿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乜了她们三人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层薄冰。   小周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没办法,这位沈副旅长的威压实在太强了,被他那眼神一盯,像被鹰隼攫住的兔子似的,腿都开始有点打颤了。   沈霆屿目光冷冷扫过去,停在邹丽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邹丽扬了扬下巴:“邹丽。”   顿了顿,她又得意地补充,“我是许知卿的同学、同事,也是我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沈霆屿低头,慢条斯理把战术手套摘了下来:“嗯,邹丽是吧。”   “沈副旅长,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邹丽挺了挺胸,继续咄咄逼人地道,“但这事儿确实不太合适。许知卿是我们剧组的演员,您又是有家室的人,这要是让人误会了,说许知卿插足,破坏您婚姻关系……恐怕对您对她都不好。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流言蜚语解释不清……”   她说着,故意作势往车门方向走,想去拉车门:“要不您让许知卿下来,咱们当面——”   “邹丽同志。”   沈霆屿终于开口了。   他嗓音不高不低,甚至谈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直接将邹丽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什么?”他侧首,问。   邹丽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道:“我看见您和许知卿在车里搂搂抱抱,举止亲密!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沈霆屿睥着她,嘴角连一丝弧度也无,只是缓缓把手伸进军装内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   薄薄的一个红色小本,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样。   他把小红本翻开,两指夹着,漫不经心对着邹丽错愕的脸亮了一下。那不大的两寸登记照上,男人与女人肩并着肩,男人面色冷肃,女人笑意盈盈,红底黄字,钢印鲜明——结婚证。   “许知卿同志,是我的合法妻子。”沈霆屿神色冰冷地睨着邹丽,嗓音冷冽,“我们是正经夫妻,即便搂搂抱抱,举止亲密,也不存在你以为的不正当关系。”   邹丽整个僵在当场。   她盯着那个红本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半天发不出一句声音。   旁边的小周和孙晓珍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变成了震惊,愕然,疑惑……然后联想到什么,又突然恍然大悟了什么,两张脸顿时变得窘迫难堪,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能想到,原来许知卿就是沈副旅长的爱人。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她们居然在帮着邹丽刁难一个首长夫人?   一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再想到以后自己的前程,两个人脸上的血色都快没了,只想赶紧灰溜溜消失。   车里,许轻轻歪头靠在座椅上。   看到沈霆屿面色冷漠,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结婚证,蓦地瞪大了双眼。   他居然把结婚证随时揣在身上?   却见邹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置信地说:“这……这怎么可能……”   “你不是……你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怎么会和许知卿……”   “许知卿就是我爱人,和我结婚的人就是她。”沈霆屿把结婚证收回内袋,神色冷淡看着她,“邹丽同志,你有什么疑问吗?”   整条长街的空气顿时都变得窒息。   邹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周和孙晓珍对视一眼,连忙道歉:“对不起,沈副旅长,是我们冒犯了您,也冒犯了许知卿同志。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先告辞。”   话一说完,俩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招待所。   沈霆屿居高临下,侧身乜一眼像块石头般僵立在原地的邹丽:“怎么,你还想留在这儿,参观我和我爱人怎么搂搂抱抱、举止亲密?”   邹丽嘴角抽搐了几下,幽幽瞪车里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了。   车厢里,许轻轻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透过灰暗的车窗,邹丽那张调色盘一般精彩绝伦的脸映入她眼底,终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   车门被拉开,又关上,隔绝了昏暗清冷的街道。   沈霆屿坐回驾驶座,长臂一伸,直接把许轻轻从副驾驶捞了过来。   许轻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鼻尖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苦茶和硝烟味道。   他抱得太紧了,她“唔”了一声,手抵着他胸口,想撑开一点距离。却被他手臂箍得更紧,后脑勺也被他掌心扣住,往他怀里又按了按。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几秒。   许轻轻本来还想闹他几句,可听见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就不想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   过了会儿,他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平时在剧组里,就是这么被别人欺负的?”   语气淡淡的,可手臂箍着她的力道却更紧了几分。   许轻轻在他怀里拱了拱,仰起脸看他,将下巴搁在他胸口,一双眼睛碎星般明亮又狡黠:“谁欺负谁呀?我才没有被欺负呢。”   她撅着嘴,语气带着点小傲娇:“都是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沈霆屿低头看她。   这张小脸近在咫尺,路灯透过车窗的缝隙在她鼻梁上投下一片暖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明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可那下巴尖尖的,脸颊也比上次见面瘦了些,怎么看都让他心疼。   他抬手,拇指在她脸庞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手指轻合,捏住她脸蛋软乎乎的肉扯了扯。   “是么?”他声音低低的,“那那个邹丽是怎么回事?”   “她呀……”许轻轻哼一声,伸手把他的手拍开,扭过头去,“都怪本小姐太优秀,被她当做假想敌。尽管她爱找茬,但我也没让她讨着好,每次都怼回去了。”   “真的。”她说着,认真地补了一句,“哎呀,你不用担心我。我厉害着呢。”   沈霆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好像有一块软肉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的女孩,明明瘦了一圈,在剧组连轴拍戏累得够呛,还要应付这种糟心事。可在他面前时,从来不抱怨,不喊苦,也不告状。   沈霆屿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嗯。我老婆最厉害了。”他抬手揉了揉她还没全干的头发,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一身的本事,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跳脚是不是?”   许轻轻被他揉得耳根发热,刚要反驳,就听他嗓音含笑,低沉沙哑:“就是这小脑瓜里的聪明劲儿,大概全用来对付我了吧。”   她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沈霆屿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对付你了?”   “嘶……”沈霆屿被她拧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轻轻颤。他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   “没有。”他又亲亲她,“我愿意让你对付。”就怕她不对付,去对付别人。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大半个月的疲惫和委屈都被他托住了,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了句:“你怎么随时把结婚证带在身上啊?”   沈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还缠着她一缕半干的头发,漫不经心在指节间绕着圈,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许轻轻不解地抬头看他。   “身为一个时刻上战场的军人,身上总是习惯揣着最重要的东西。”他垂眸注视着她,语气深敛,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说得随意,许轻轻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忽然撑着他胸口直起身,狐疑地盯着他:“那你身上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老实交代,一并交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副“本小姐要搜查”的架势。   沈霆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薄唇弧度难得地弯了弯,竟真的把手伸进迷彩服内袋里,掏了掏。   先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被他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是两枚子弹。   一枚颜色暗沉,铜壳表面已经氧化发乌,看得出年头很久了。另一枚颜色稍微新些,但弹头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挤压过,有点变形不太规整。   许轻轻低头看着它们,愣住了。   “这颗。”沈霆屿伸手,指尖点了点那枚颜色暗沉的老旧子弹,“是我父亲的。是他当年在革命战场上留下的,从他大腿骨里取出来的。他去世后,遗物里剩下这最后一颗子弹。我一直带着。”   沈霆屿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往事。可许轻轻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有多重。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记得他们刚结婚那阵,他去滇南前线之前,到楼上的房间里来找过什么东西,没找到。怀疑是被她碰过,于是质问她。就是那一次,俩人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那次,她还打了他一巴掌。   “这颗。”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枚,弹头有凹痕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在滇南战场,我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   许轻轻心口一颤,蓦地抬头望他。   这枚子弹曾嵌进他的血肉,穿过他的身体,沾染他的血,差一点就射进他心脏。   而现在,他把这颗子弹和他们的结婚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放在胸口。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第69章 发糖发糖咯:“不用怕闹大了,有我兜着。”   第六十九章   许轻轻盯着那两颗子弹看了会儿,又看一眼摆在她掌心里的结婚证,心里莫名有点酸酸胀胀的。   沈霆屿见她半晌不吭声,低头瞧她,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似有水光在眼尾闪烁,伸手抬起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   许轻轻吸了吸鼻子,故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当初拍这张结婚照的时候,你不是不乐意吗?”   沈霆屿心下一叹,把她重新捞进怀里,哄着人道:“是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沈太太能原谅我吗?”   许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娇又软,一点气势都没有。   沈霆屿把她掌心里那枚有凹痕的子弹拿起来,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黑色细绳,手指灵活穿过弹壳底部缝隙,打了个结实的绳结,把那枚子弹挂在了她脖子上。   子弹垂下来,坠在她锁骨中间。   许轻轻低头,看看胸前的子弹,又抬头看他。   沈霆屿拇指在那弹壳上抚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嗓音低沉而认真:“当个护身符。看到它,就想起我。”   许轻轻攥住那枚子弹握了握,感受着金属与自己掌心的温度融合到一起,才轻轻“嗯”了声,把它塞进毛衣里。   “那我回去了。”她转身去推车门。   手腕却从后面被握住了。   “等一下。”沈霆屿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津贴,你先拿着。”   许轻轻看看信封,又看看他,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又不缺钱。”   “拿着。”他不容拒绝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不一定回回都有空,你揣在点钱在身上,想吃什么自己买。况且我在部队里,也用不着钱。”   许轻轻瞧了瞧信封厚度,鼓鼓囊囊的,忽然有点好奇他一个月工资到底多少,便接过来抖开数了数,有零有整,共二百一十五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这么高?”她惊讶。   这可是1980年哎,工资能上一百的都少见,他居然有两百多?   沈霆屿不甚在意道:“嗯,职务工资,行政级别工资,还有军龄津贴,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就这些吧。”   其实许轻轻不知道,沈家除了沈霆屿有工资,他父亲去世后还有一大笔抚恤金,宋谨华也有报社那边的退休工资。   除此之外,宋家的两个表舅重新开始经商时,本打算请宋谨华共同持股,只是当时沈父还在,她身份不方便便拒绝了。后来宋表舅便给了宋谨华百分之五的干股聊表心意。是以,在宋家两个舅舅的生意那边,宋谨华还能每年得一些分红。更不要说宋氏家族本来的家底。   整个沈家,也就还在念书的沈芳菲需要花钱,其余的,是不需要花什么钱的。   许轻轻只是觉得,难怪当初许建设狮子大开口,问他要八百块彩礼时,他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她翘了下嘴角:“既然要上交工资,可不能就交这一个月啊!以后每个月都上交,能做到吗?”   “你说呢,沈太太?”沈霆屿低笑着揉了揉她头发,话锋一转,“说正事。”   许轻轻把信封揣进怀里,等他开口。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她,路灯在他半边面庞落下一层昏暗阴影,让那双黑眸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霜色。他沉默几秒,才开口:“以后在剧组里,再遇到邹丽那样的人,别因为她说什么就忍着,让自己受委屈。”   许轻轻眨眨眼:“我没忍啊,我怼回去了。”   “我知道。”沈霆屿端量着她,目光里慢慢带上了一点严肃冷峻,“可你是不是每次都是她先挑起事端,你才反击?”   许轻轻问他问得一愣,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种人。”沈霆屿语气却不咸不淡,像教官在给部下讲解战术,“最擅长的就是拿你的教养来当武器。她知道你体面,知道你不愿意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所以就在你底线边缘反复试探。你今天退一寸,她明天就敢进一尺。”   许轻轻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她每次都懒得跟邹丽那种人计较,直接无视。但对方却好像不觉得是因为她有修养,以为她软弱才不敢硬杠,反而导致对方一直上蹿下跳没个消停。   沈霆屿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对她手指软乎乎的触感格外爱不释手。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很简单。她们都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有时候拳头比什么都管用,只要真正让她痛到一次,尝到苦头,她就知道你的厉害,不敢再来惹你了。”   许轻轻狐疑:“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打她一顿?”   沈霆屿眉峰微提,浓眉下那颗黑色小痣透出点恣懒的意味,“才夸了你聪明,小脑瓜想什么呢。让她痛,不一定指身体上的,那只是在军队上,拳头就是硬道理。但在社会上,你要看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让她痛在最在乎的点上,她才会畏你,惧你,不敢再招惹你。”   他漫不经心地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跟丛林法则没区别。”   许轻轻听完想了想,邹丽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在乎的,当然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了。”   她噘了噘嘴:“可电影都已经拍到一半了,我又没那个能耐,让导演和制片厂主任取消她的女主角戏份。”   “所以。”沈霆屿漫不经心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介意,沈太太借着我这个冷面阎王的名声,去吓唬吓唬她。”   许轻轻听完,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眸里全是促狭的光:“沈副旅长,您这觉悟可不太高啊。堂堂人民陆战军的高级军官,居然教自己的老婆仗势欺人?”   沈霆屿被她这顶帽子扣得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睇她一眼:“我说的是‘借名声吓唬吓唬她’,又没让你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她自己心虚,你只要做个姿态出来,她自然就消停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轻轻抿着嘴角,笑得肩膀直抖:“沈副旅长,你可真厉害,兵法用得出神入化啊!看来,以后我可得小心点,不能得罪你。”   沈霆屿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霜色终于淡了些,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记住了?”   “嗯,记住啦。”她声音软下来,笑盈盈道,“以后谁再敢惹我,我就搬出沈大旅长的名号来,吓唬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行了吧?”   沈霆屿伸手把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正色道:“不用怕闹大了,有我兜着。”   许轻轻心头一热,凑过去在他唇边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转身推开车门:“我真走了啊,再不回去刘燕该出来找我了。”   沈霆屿被她偷袭得一愣,看着她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到底没有再伸手去捞她,只是低声道:“照顾好自己,下周再来看你。”   “知道啦。”许轻轻朝他挥手,“回去开车慢点。”   说完,她脚步轻盈地跑进了招待所。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儿,才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   许轻轻上了楼,刚推开房门,刘燕就“蹭”地从床上弹起来,一个健步冲到她面前:“许知卿同志,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哇!!”   许轻轻诧异:“怎么了?”   刘燕忿忿地道:“你还问我怎么了?”   现在整个招待所,不,整个剧组都知道她和沈副旅长的关系了。   “哦……”许轻轻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尴尬一笑,“你说沈霆屿啊。我和他,是已经结婚不少时日了。不过我也是来西北这边集训才知道他驻地就在这边的,之前并不知道。我们也是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这么低调,没怎么张扬。”   “你们这叫低调吗?!”刘燕表情简直捶胸顿足,“你们这叫存心隐瞒!想当初,沈副旅长冷着个脸罚你跑十公里的时候,我和方瑶还为你打抱不平,背地里没少骂他说他坏话呢……结果你们俩,搁这儿打是亲骂是爱呢??”把所有人都当了他们做打情骂俏的一环!   许轻轻:“……”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这里面的曲折实在是太复杂了,关键她和沈霆屿当时,其实正在闹离婚呐!   但这话又不便对外人讲,许轻轻只得抱着她胳膊摇晃撒娇:“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请你吃糖好不好?甜甜的大白兔哦。”   刘燕故作生气,扭头道:“一颗不够,我要两颗!”   “不!三颗!!!”她伸出三根手指。   许轻轻被她逗笑,从包里翻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数了三颗拍到她手里:“喏,三颗,一颗不少。”   刘燕这才满意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地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现在外面可热闹了。刚才邹丽回来,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一进屋就把房门摔得哐当一声,小周她们几个还跟她吵了一架!”   许轻轻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把那半包奶糖在手里掂了掂。   话音刚落,她们房间就被敲响了。   “知卿姐,你在吗?”   许轻轻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三四个剧组的女演员,还有两个场务的小姑娘。   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手里有的端着搪瓷杯,有的拿着花生瓜子,说的来串门聊天的。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她屋里瞟,表情带着几分殷勤几分讨好,明显是听说了她跟沈霆屿的关系,跑过来套近乎的。   许轻轻心里门儿清,不过面上笑得大方,侧身让她们进来:“正好,我这儿还有半包奶糖,来来来,一人一颗,别客气。”   她说着,当真把那半包大白兔拿了出来,一人分了一颗。   剥开的糖纸的奶香味顿时飘了一屋子,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大家围坐在床边七嘴八舌地闲聊着,一个劲儿地夸她人美心善,又大方,还说她戏演得好,有灵气,有艺术天分,连秦导都夸了好几回!不像某个人,通过关系走后门进来,演戏却像个木头似的,第一天就害得大家晚收工,惹得众怒。   “我早就听说了!咱们这部戏的女主角,本来秦导是要定知卿的,结果被那个邹丽走后门给抢了。”   “是啊,太可笑了!她自己走后门攀关系,还到处污蔑知卿!咱们知卿要真是那样的人,这儿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知卿妹妹,你甭跟邹丽那种小人一般见识。其实我们早就看不惯她了,一天天的仗着自己跟制片厂主任有点关系,就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简直就像个小丑。”   “就是就是,人家知卿可是正儿八经的首长夫人,都这么低调,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压谁一头,雷打不动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训练。这才是干部家属应有的,艰苦朴素的精神,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向许知卿同志学习!”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许轻轻也剥了颗糖在嘴里,笑盈盈地应着。   “哎呀你可别再谦虚了……要不是今儿沈副旅长来看你,你还打算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呐?”   “是啊,想当初咱们在驻地军训时,你俩愣是半点风声没透露。沈副旅长是该罚罚,该骂骂,这铁面无私的作风,哪儿是某些尽会歪门邪道的能达到的高度啊?”   “恐怕秦导演都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知卿,往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委屈自己了。”   许轻轻心下好笑,难怪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这些人溜须拍马起来,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说不出的。   行吧,那今天就让她也狐假虎威一回,耍耍威风。   她余光忽然往门口扫了一眼。   走廊对面,小周和孙晓珍正站在房门外头,犹犹豫豫地往这边张望。见许轻轻看过来,两人缩了缩脖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前一后走进来,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开口:“知卿……刚才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跟沈副旅长的关系,是邹丽,是她非要拉我们去的……”   “是啊是啊。”孙晓珍赶紧接话,“我们就是被她当枪使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知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轻轻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们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想起了刚才沈霆屿那句话——   有些人不用动手,做个姿态出来就够了。   她弯了弯眼睛,神色和煦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我知道你们也是被她拉着去的。来,吃颗糖。”   她从剩下的几颗奶糖里捡出两颗,递给她们。   小周和孙晓珍接过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钻进屋里跟其他人坐到了一块儿。   这边一屋子人正热闹着呢,走廊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邹丽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公共洗漱间出来,正要从许轻轻房门口经过。她穿着一件旧格子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肩膀,脸色铁青,脖子却故意往旁边扭,显然是听见了屋里的欢声笑语。   许轻轻透过敞开的房门瞧见他,大大方方地扬声招呼了句:“邹丽,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她说着,把手里最后一颗奶糖拿起,晃了晃,笑得明媚又无辜:“我这儿还剩一颗奶糖呢。”   邹丽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屋里的演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闭上了嘴,有的人还故意捂着嘴发出了嘲笑声。   邹丽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口,见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许轻轻说要请她吃糖。   什么糖?   还能是什么糖?她和沈霆屿的喜糖呗。   这明摆着,就是挑衅和警告的意思。   她刚才在楼下闹的哪一出,现在全剧组都知道她干了什么。   可她要是就这么向许轻轻低头伏软了,不就是公然打自己嘴巴吗?大家只会更加嘲笑她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若她还是继续跟许轻轻对着干,往后被孤立的,也只会是她自己。   邹丽咬紧了后槽牙,一瞬间脸色青白交加。   她恨只恨自己没有找到个高级军官干部做老公,只能嫁个制片厂主任的儿子。   她重重哼一声,端着洗脸盆扭头就走,拖鞋把水泥地踩得蹬蹬响,连背影都透着股气急败坏的劲儿。   门一关,刘燕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成一片。   许轻轻低头,把手里最后一颗奶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奶甜味化开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   嗯,不得不说。   沈副旅长的兵法,确实好用。 第70章 恭喜你们:“做戏!一眼假!”   第七十章   第二天拍戏,整个剧组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许轻轻从招待所去片场,一路上碰见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跟她打招呼,面带笑容,语气比从前热络了可不止一个度。就连早上发剧组盒饭的大婶,都特地多给她舀了一勺肉,笑呵呵地说:“小许啊,瞧着你最近好像瘦了,多吃点,可别让你们家那位心疼了啊!”   许轻轻端着饭盒哭笑不得,心想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剧组上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今天除了拍杨秀莲酒坊的戏份,还有一场阿月在镇子上跟人争执的戏,情绪张力不小,秦向野亲自掌镜,调度得十分紧凑。   许轻轻上了妆,换上戏服,往镜头前一站,属于阿月的那股气质就又回来了。   她台词流畅情绪饱满,一条就过了。   秦向野在监视器后面满意地点头,又招呼场务开始换景,其他演员准备,开拍下一场。   许轻轻坐到角落休息,一旁的瞿健默默看她一眼,神色不太对劲。   瞿健的戏安排在下午,本来没什么事,却一大早就来了,心不在焉坐在片场边的小马扎上,视线时不时就往许轻轻那边瞟。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随口敷衍着,眼神游离。   许轻轻坐了会儿,想着下午没自己的戏了,就准备去把脸上的雀斑妆给卸了。刚要起身,就听见一旁的瞿健踌躇着开口了:“许知卿同志,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许轻轻动作一顿,看着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平静地点了点头:“嗯,你问吧。”   瞿健左右看了看,迟疑一阵,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问道:“……你和沈副旅长那事,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结婚了?   只不过那半句始终没问出来,不知是怕听到答案,还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许轻轻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叹。   她跟瞿健其实没什么,除了拍戏,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对她那股若有若无的好感,她也不是完全没察觉。   只不过一来她没那个心思,二来,在戏里她演的就是对瞿健饰演的余富贵倾慕的角色,她不想破坏双方搭戏时的默契,所以一直都只当不知道。   但眼下瞿健这幅小心翼翼求证的模样,让许轻轻意识到,若是再不说清楚,只怕他要走偏了。   所以,许轻轻直视着瞿健,坦然地笑了一下,点头道:“是的。我和沈霆屿结婚了,我们去年就已经领证了。只不过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谁的关系才进的剧组,后来又阴差阳错来到他们驻地军训,更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没公开。”   瞿健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慢慢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恭喜你们了。挺好的,恭喜…真挺好的。”   他表情笑比哭还难看地连说了两句“挺好的”,然后低下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我下午那场戏的台词还没顺完呢,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也不等许轻轻回应,转身大步走了。   许轻轻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   下午的戏,是拍邹丽饰演的杨秀莲一场重头戏。   杨秀莲的酒坊被迫关门后,紧接着,镇上就开始搞起了运动。   阿月作为揭发杨秀莲的“积极分子”,自然是带头上台趾高气昂地批斗她,细数罗列她的所有罪行。于是,整个镇子的风向都被她带领,杨秀莲成了所有人批斗的对象,余家被抄,杨秀莲这个“荡/妇”被押着游行示众,镇上的所有男女老少都朝她脸上扔烂菜叶子和鸡蛋石头。   被砸得鼻青脸肿的杨秀莲,彻底被钉在“荡/妇”的耻辱柱上。   她再也不是昔日被整个镇子男人视为梦中情人的酿酒西施,而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杨秀莲被赶出家门,变成了扫大街的,靠着早晚给镇上的居民倒粪水,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昔日光鲜亮丽的酒坊老板娘,被踩进泥里,狼狈不堪。   这场戏非常重要。   可以说是杨秀莲这个角色的重要转折点,一旦演好了,整个人物就立住了。可要是演砸了,整部电影都得跟着她毁。   秦导吩咐场务架好机位,群演们也都准备好了,一声“开始”后——   邹丽穿着破旧褴褛的戏服站在借口,面前摆着一桶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粪水。   当然了,那并不是真正的粪水,是道具老师们用泔水和泥浆调制出来的。   现在,邹丽要去拎起那桶粪水,表情麻木地往板车上倒,然后推着一车粪水,脚步蹒跚地在凌晨天还未亮的镇子深处渐渐远去。   只是邹丽的表演怎么都不对。   要么太端着了,脸上那股嫌弃怎么都掩饰不住,根本不像一个被批斗的落魄女人,倒像是在演什么落难千金。要么就是她表情做得太夸张了,提粪水是五官扭曲得过了头,把角色的悲惨演成了滑稽。   秦向野一连喊了五次“咔”,脸色越来越黑。   眼看着道具师傅做的粪水都要用完了,邹丽还是没能演出导演要的那种效果。   一直到第七条的时候,邹丽刚蹲下去作势要提粪桶,秦向野实在忍不住,把手里的剧本往监视器上一摔,站起来就骂:“邹丽你到底会不会演戏!你是一个被全镇乡亲批斗的女人,你的脸面你的骄傲全都被人踩在地上了,你的骨头也已经被这个吃人的社会碾碎了,你现在应该是麻木的,行尸走肉一般的,没有灵魂的。你自己看看你这演的什么玩意儿!”   “做戏!一眼假!”   周围场务和群演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导演骂邹丽了,都已经见怪不怪,大家各自停下来,休息的休息,喝水的喝水,就是没人去看邹丽。   邹丽被骂得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站在那儿。   她难道是不想演好吗?明明她都已经很尽力了!那粪水那么臭!还差点溅到她身上,她都已经忍了!到底还要怎样才能让导演满意!!   呵,她知道,秦向野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她。   不过就是因为他一开始中意的女主角是许知卿嘛,被李主任驳回了,心头不满,从开拍后就一直将这股气撒在她身上。   每次许知卿演的时候,他就一个劲儿的夸好,给她一遍过。轮到她时,秦向野就故意为难不给过,不是挑剔她这里不好,就是挑剔她那里不好。还当众给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可是这里是西北,在塔河镇,离京市天高皇帝远,她又没法跑回去向李主任告状,只得在秦向野手底下天天受着窝囊气。   “导演,那您说到底要怎么演,要不您给我示范一遍吧。”邹丽委屈地说。   秦向野气得头昏:“我能演!我还要你干什么吃的?!”   许轻轻坐在化妆间门口,膝盖上摊着剧本,看着秦导在现场破口大骂。   而邹丽,还一副没意识到自己问题在哪儿的表情。   想了想,她合上剧本站起来,走到秦向野身边,不慌不忙地开口:“导演,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秦向野正处在怒气当口,扭头看她一眼,压了压火气:“你说。”   许轻轻往邹丽那边扫了一眼,笑了笑说:“我觉得邹丽同志演不好这场戏,可能不是能力问题。是她还没真正体会过,一个被整个环境和时代所厌弃、排斥、孤立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滋味。她没经历过这种从众星捧月道无人问津的落差,所以她理解不了杨秀莲这个时候的状态。”   秦向野若有所思,没打断她。   许轻轻挑了挑眉:“不如,让她歇几天,停一停她的戏份。让她自己待着,别安排人跟她说话,也别让她参加剧组的集体活动。让她自己切身感受一下被遗弃和冷落的滋味,过个几天再拍,可能状态就对了。”   秦向野听完,侧头打量她一眼:“你就不怕,她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到时候记恨你?”   许轻轻耸耸肩:“记恨就记恨呗,她记恨我还少了?”   秦向野失笑,又打趣道:“听说你和沈副旅长早就结婚了,一直瞒着大家,可有这事?”   许轻轻没想到就连秦导也这么八卦,面上一热,讪讪笑道:“是有这事。不过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等电影拍完,我一定请您吃饭,赔罪赔罪。”   “吃饭就免了。”秦导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的邹丽,沉吟片刻,“行,就按你说的办。反正她今天这状态也拍不了,浪费胶片。让她冷静冷静吧。”   秦向野起身,朝场务招手:“通知下去,邹丽的戏往后推三天,先拍其他人的。”   邹丽还站在街上,满手是道具粪水的污渍,眼睁睁看着秦向野和许轻轻说了几句话后,居然就直接宣布不拍了。   她看见许轻轻站在秦向野身旁,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许轻轻伸手比划着什么,秦向野居然还点了点头。   秦向野转头朝她看过来,冷声道:“邹丽你先回去,调整调整状态,过几天再说。”说完再没看她一眼。   邹丽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粪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污黑的液体溅了她一裤腿。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意识反应便是,一定是许知卿对导演说了什么!   一定是许知卿怀恨在心,利用她的身份,向秦向野施压,要求删掉她的戏份,甚至换掉她这个女主角!   邹丽的脸刷地白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看着许轻轻漫不经心提眉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要是导演真的听了许知卿的话,把她换掉,那她为此付出的一切就都完了……   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甚至不喜欢李昊都还委屈自己嫁给了他,就是为了得到这部电影的女主演机会。   如果被许知卿夺走,那她为此付出的所有心血和算计,全都白费了。   邹丽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第一次,她感到了慌乱。   ……   接下来的三天,对邹丽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第一天,她还能端着架子,心想不拍就不怕,正好歇息两天。   她坐在招待所房间里,等着有人来敲门叫她,可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没有一道在她门前停下。   到了傍晚,她实在坐不住了,拿着饭盒去楼下。临时食堂里都是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很热闹。可等她一走进去,食堂里声音顿时一静,大家都不说话了,各自端着饭盒离她远远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邹丽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饭盒,咬牙走到角落桌子坐下,打了饭自己吃。   尽管隔壁桌的几个人说话声音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就是,活该……”   “谁让她平时那么嚣张……”   “得罪了那位……有她受的……”   邹丽死死捏着筷子,脸色很难看。   第二天,情况更糟糕了。   邹丽试着主动跟人说话,可跟她同屋的孙晓珍一早就把铺盖搬走了,说是要去跟小周挤一挤,腾出屋子给她好好休息。   她找到小周,问怎么回事,小周只含糊地回应了句“我有点忙”就转身走开了。   她想去片场看看拍摄进度,却被场务大哥直接拦住:“邹丽同志,导演说了,你这几天不用来,回去待着吧。”   邹丽站在片场外面,隔着老远,看见许轻轻正跟秦向野站在监视器后面说话,许轻轻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秦向野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女演员围着许轻轻,帮她递水的递水,拿衣裳的拿衣服,众星捧月似的。   邹丽目龇欲裂,转身就走。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   邹丽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脸。那张曾经让李昊一见钟情的脸,此刻憔悴得不像样,眼底黑眼圈浓重,怨气浮肿,嘴角因为上火起了几个泡。   她想起这两天路过走廊时听见的窃窃私语,剧组那些人躲闪的眼神,以前围在她身边巴结讨好的小周和孙晓珍,现在也避她如蛇蝎。她们都在笑话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得罪了许知卿,所有人都知道她踢到铁板了。   以前她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以前那些人捧着她,因为她是女主角,在制片厂有人脉关系。可现在在这个偏僻的西北小镇,什么关系都够不着,唯一说话管用的就是秦向野。   而秦向野,现在只听许知卿的。   如果许知卿真的要报复她……   邹丽猛地打了个冷战。   她站起来,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终于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   许轻轻听到敲门声,过去拉开门,看见邹丽站在门口,眉梢微微一挑,倒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有事?”她问。   邹丽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地哆嗦着,眼眶瞳孔蔓着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似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胡乱扎着,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许知卿……”邹丽看她一眼,艰难开口。   许轻轻双手抄胸,靠在门框上,等着看她能说个什么名堂来。   走廊另一头,刘燕和小周她们几个正好端着洗脸盆从公用洗漱间回来,看见邹丽站在许轻轻门口,几人脚步下意识顿住,没有再往前。   斜对门的孙晓珍听到动静,也悄悄开了个门缝,往外瞧热闹。   邹丽转头瞥几人一眼,闭了闭眼,豁出去般道:“许知卿同志,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针对你,不该到处说你坏话,不该拉着剧组同事去……去捉你和沈副旅长的奸……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小心眼,是我错了。”   她断断续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是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求你……求你跟导演说一声,别换掉我的角色。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求求你了……”   走廊上,刘燕几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几人围观着这一幕,难以想象洋洋得意的邹丽也有低声下气的一天,实在是解气啊!   许轻轻倚着门,睇着邹丽那副涕泗横流的滑稽模样,慢吞吞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送进嘴里。   她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欣赏着邹丽演技拙劣的模样。   奶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沈霆屿那句话——   果然,等对方真正痛一次,吃到苦头,就知道不敢再来惹她了。   “请你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吧。”   邹丽见自己说了半天,许轻轻仍是表情淡淡不吭声,以为她还不解气,心下一横,竟是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哎哎!”许轻轻抬手,一把扯住她胳膊,“有什么话站着说,别来这套啊。”   邹丽被她拽得身形一顿,半弯着膝盖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燕几人躲在走廊那边看好戏,没忍住笑出声,怕人发现,又赶紧用手捂住了。   侧对面的孙晓珍也是,以前她们被邹丽使唤来使唤去,不敢有怨言,今儿总算看到她被人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许轻轻拍拍衣裳,退开半步,睥着邹丽道:“你想多了,我没跟导演说要换掉你。不过……”   她话音一转,语气淡淡带着警告:“你要是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那下次,我就不只是建议导演让你停几天这么简单了。”   邹丽浑身一颤,又一喜,忙不迭点头:“嗯,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像是生怕许轻轻反悔。   许轻轻无语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希望你吸取这次的教训,今后踏踏实实演戏,本本分分做人,别再让导演失望了。”   邹丽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说了声“谢谢”,狼狈低着头,赶紧转身就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站了片刻,转身看向走廊另一边,还有斜对面那道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无奈地说:“行了,都别躲躲藏藏的了,出来吧。”   刘燕和小周她们走过来,孙晓珍也从对面屋里出来,几个人视线对上,刚才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几个人笑得前俯后仰,直捂着肚子。   许轻轻也弯了弯嘴角。   这次算托沈霆屿的福,解决了一桩麻烦。 第71章 真会疼人:没想到沈副旅长私底下是这样的。   第七十一章   剧组的拍摄紧锣密鼓进行。   不过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后,接下来几天,邹丽像换了一个人。   第四天,秦向野让场务通知她准备复工。   重新开拍后,邹丽站在片场街头,穿上那件破旧褴褛的戏服,头发蓬乱地披着,脸上涂了一层灰扑扑的粉底,眼底的黑眼圈甚至不用化妆师动手就已经足够憔悴了。   她走到那桶粪水前,没有犹豫,弯腰一提起来,就往板车上倒。整个动作麻木而机械,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眼里既没有光,也没有恨,更没有希望和绝望。   就只有空,活着毫无希望的空。   许轻轻和秦导一起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一直到邹丽推着粪水板车的背影渐行渐远,镜头慢慢被摇成整个老窖酒镇的空镜,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镇上居民都陆续起了,鸡鸣犬吠,小儿啼哭声,有早点铺子的掌柜出来揭开门板,炊烟开始从白墙黑瓦的房顶稀稀袅袅冒出来……   充满粪臭的黑暗深巷,又恢复成了那个宁静淳朴的小镇。   “好——过了!”   总算拍出了秦导想要的感觉,这几天他可愁坏了,对许轻轻道:“还是你这丫头有主意,果然得晾邹丽几天,挫搓她的锐气。”   许轻轻笑笑:“我可不敢居功,是导演您掌镜掌得好。”   秦导摇摇头,点上一口烟,沧桑地看着监视器叹道:“这个邹丽啊,其实也不是不会演戏,就是杂念和欲望太多了,心思不纯粹,也不用心。这种人,就算将来出名了,也不会长久的。干我们这一行,艺术修养和人品始终得在第一位。”   这话说得挺重的,许轻轻不好接,便帮秦导递上茶缸。   “不过。”秦向野话音一转,斜眼瞅着许轻轻,“我倒是看好你这丫头。”   专业过硬不说,肯吃苦,肯用功,还嘴甜会来事。   明明家里有关系有背景,也从不走捷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靠自己。在剧组里,还能帮他分担烦恼。   这样的年轻人,哪个前辈不喜欢。   许轻轻立马嘻嘻一笑,上前给他捶肩:“导演,那您可真是慧眼如炬!我得多讨好讨好您。”   秦向野‘啧’一声:“说你行,你还贫上了。”   ……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还算顺利。   邹丽被打磨过一回后,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经常被秦导喊咔,但至少不再端着架子了,该卑微卑微,该吃苦吃苦。   秦导气顺了,骂人的次数都明显少了。剧组里气氛也好了不少。   许轻轻的戏份照常推进,阿月这个角色从天真烂漫,到被命运捉弄后的崩溃,再到最后从军上战场的那股韧劲,一层一层被她在镜头前剥开,展现得有血有肉入木三分。   到了第二周末,剧组要拍背景镜头,于是难得给主演们放了一天假。   塔河镇的集市逢五开,正好赶上了日子。   刘燕头一天晚上就和许轻轻商量着,趁着明天放假,一起去逛集市。   作为非主演,刘燕的戏份不多,过两天等拍完镇上居民的戏份,她就该杀青了。想提前去买点土特产什么的,带回京市做个纪念。   许轻轻想着,上次去集市,还没来得及逛什么就遇到了金矿讨薪那事,她其实也想再去逛逛。   听说前段时间中央派下来的专项组,在西北各大私营矿挨个排查,将这边的黑恶势力扫除不少,最近治安都好了许多。   两人便约着,第二天八点出发。   一大早,刚出招待所,就看见瞿建也站在楼下准备出门。见她们出来,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我要去一趟镇上,你们也去吗?”   “是啊,我们也去。”刘燕表情一亮,立马道,“要不一块儿吧。”   说完,她又看许轻轻一眼,问:“呃……可以吗?知卿。”   许轻轻看看满怀期待的刘燕,又看看瞿健,忽然有所明悟,笑了下:“行啊,没问题。”   三人便结伴一道往镇中心走,这才八点多,集市上就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小摊都开始陆陆续续摆上了。   刘燕东瞧瞧细看看,很是兴奋。瞿健走在她们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直不太怎么说话,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走到集市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开过来。   几人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吉普车就在街边停下,驾驶门推开,沈霆屿穿着迷彩军服从车里大步下来。   许轻轻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两周不见,她有没有变瘦。   “忙完了。正好路过镇上,过来看你。”他说着,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转身,“上车。”   “哎,等一下!”许轻轻拽住他,“我和我朋友们约好了,要去集市的。”   沈霆屿顿步,目光移过去,在几米开外的刘燕和瞿健身上掠了眼。   刘燕见到沈副旅长,小心翼翼地朝他挥了挥手,打着招呼。瞿健表情有点僵硬,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让他们一块上车吧。”沈霆屿淡淡道,“正好,我给你们剧组带了点东西。”   他走到后座把门拉开,从车里拎出一个大袋子来,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许轻轻定睛一看,满满一袋子的牛奶花生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口袋里泛着亮光,少说也有好几斤。   她有点懵:“你买这么多糖干什么?我哪儿吃得完。”   沈霆屿低头看她,俊美脸庞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没公开么,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我想着,改补的喜糖总得补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平。可“补喜糖”三个字一出来,旁边的刘燕就立刻捂住了嘴,一副激动吃瓜的表情,眼珠子在他俩身上来回转。   许轻轻:“……”   她耳根有点发热,嗔他一眼:“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剧组放假,大家都出去玩了……”   “无妨。”沈霆屿目光越过她肩头,睨了眼表情愈发僵硬不自在的瞿健,“走吧,先上车,把东西送去剧组,我再送你们过来。”   ……   几人上了车,吉普车在镇子外的土路上掉了个头,往剧组的方向开。   许轻轻上了副驾驶,刘燕和瞿健坐在后排。   虽然俩人在前面没有说话,但刘燕分明眼尖地瞧见,沈副旅长帮许知卿系安全带时,还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才发动引擎。   刘燕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有些激动地小声对瞿健道:“原来知卿和沈副旅长感情这么好,之前在部队军训时,我们居然都没看出来……俩人瞒得也太好了。”   瞿健:“……”   他脸上发囧,想起在驻地时,自己还为了许知卿同志差点跟沈副旅长顶撞起来,现在回头想来,真是……唉,尴尬啊。   车开回剧组场地,正巧秦向野带着几个场务在酒坊老院子里检修设备。   沈霆屿下车,提着那一大袋花生糖,又从车尾后备箱拎出两箱汽水走过去,说:“秦导,这是我和知卿请大家的。”   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眼圈,虚眼看着那袋糖和汽水,又看着跟着下车过来的许轻轻,哂笑了声:“沈副旅长,你这喜糖请得可够大方的!”   沈霆屿颔首,神色如常笑道:“应该的,之前麻烦秦导照顾她了。”   秦向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又扭头冲许轻轻挤了挤眼:“行啊知卿,你们家这位会疼人。”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身侧,被导演当众打趣,脸色微赫,伸手悄悄拧了一下沈霆屿的胳膊。   却被他不动声色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   糖发完,几人重新上车回镇上。   集市这阵正热闹,小摊贩从街头一路摆到结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轻轻和刘燕一路左挑右拣,不一会儿俩人就买了一堆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扎染的方巾,手工鞋垫,几包干枣,还有老奶奶自己做的银梳子。   刘燕的东西都自己提着,许轻轻的东西却全都在沈霆屿手里拎着。   许轻轻是真喜欢那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每次一看见,就双眼发亮走不动道了。上次和方瑶还有韩炜他们一起来的时候,没逛尽兴,这次她撒开手脚一路买买买。   基本上就是,她在那儿挑选半天,看上的东西刚问了摊主个价钱,然后旁边的沈霆屿就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许轻轻都没留意到自己竟买了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先不买了……”   沈霆屿把袋子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来牵住她,面不改色地说:“你只管挑,我负责拿。”   跟着后面的刘燕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偷笑两声,对瞿健道:“没想到,沈副旅长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格。”   瞿健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心不在焉地。   刘燕见状便故意暗示道:“要是我也能找一个像沈副旅长那样,能帮我拎包的对象,就好了……”   瞿健还是意兴阑珊,根本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刘燕:……   一行人逛到快晌午,沈霆屿把许轻轻买的东西放回吉普车后备箱,问她:“想吃点什么?”   许轻轻自己的话,其实随便买点街头小吃就行,不过今天跟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刘燕和瞿健,吃太随便了不太合适,于是便提议去集市找一家好点的馆子。   塔河镇最好的馆子起身就是街口那家国营饭店。   门面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几人落了座,沈霆屿让服务员上了四个菜,大盘鸡,葱爆羊肉,清炒时蔬,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羊杂汤,都是西北特色菜。   逛了半天,大家都有点饿了。   刘燕扒了两口饭,喝上一口羊杂汤,满足地抹抹嘴,看着对面腻歪的二人,终于没忍住,两眼放光地道:“沈副旅长,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沈霆屿正在给许轻轻夹菜,闻言抬了抬没,倒也没什么不悦的神色:“你问。”   刘燕八卦地咧咧嘴:“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在哪儿认识的?谁追的谁呀?”   许轻轻一口汤差点呛住。   她抬起头,在桌子底下踢了刘燕一脚。   刘燕“哎哟”一声,故意挤眉弄眼地道:“知卿,你踢我干什么?”   许轻轻:“……”   沈霆屿看许轻轻一眼,见她脸颊鼓鼓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抿了口,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去年九月领的证。至于怎么认识的嘛……” 第72章 阿月杀青:我们沈副旅长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第七十二章   许轻轻心口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沈霆屿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毕竟,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和他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就是一个少儿不宜的画面。   沈霆屿抿了口茶,不紧不慢放下杯子,目光在许轻轻微微紧绷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我们俩。”他语调平平,好似真的确有其事,“是经人介绍的。”   许轻轻一愣,抬起头看他。   刘燕显然有些失望,不相信他们俩这么戏剧性的关系,居然只是经人介绍的,不死心追问道:“介绍的?谁介绍的呀?”   “一位长辈。”沈霆屿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点名,只是看了许轻轻一眼,语气淡淡道,“我常年在部队,没什么机会接触女同志。家里觉得该成家了,就安排我们见了一面。”   许轻轻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编故事,咬着筷子没吭声。   她突然想起当初那一幕,俩人赤条条醒来,沈霆屿那副杀气沉沉的模样,怎么说呢……真像极了一副被她这个“流氓”夺走宝贵贞操的怨念小媳妇儿模样呢。   刘燕又问:“那你们谁追的谁呀?”   沈霆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许轻轻,许轻轻此时也正好抬眸看他。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她好整以暇地眨了下眼,好像在说:“继续编,我看你怎么编。”   沈霆屿提了下眉梢。   端起茶杯,神色坦然:“这还用问吗。”   刘燕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暧昧地拖长音调:“哦……肯定是沈副旅长追的知卿,是不是?”   沈霆屿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薄唇的弧度深了一点,低头给许轻轻又盛了一勺汤。   他虽没正面回答,但一言一行都值得品味。刘燕在对面看了半天,非常笃定自己猜到了正确的答案,还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明白了~”   “咳——”许轻轻实在没忍住,喝着羊杂汤差点被呛到。   偏偏某个男人还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背:“慢点。”   许轻轻悄悄瞪了他一眼。   瞿健坐在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情失落,只觉得这顿饭食之无味。   ……   吃完饭,沈霆屿起身去结账。   许轻轻和刘燕去上了个卫生间,他便和瞿健站在饭店门口等。   她们出来时,看到两个男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沈霆屿背对着她,身形笔挺冷峻,迷彩军服的肩线在日光下撑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瞿健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揣在身前,肩膀微微耸着,垂着头,像是在说什么。   隔着一道门,许轻轻看不清沈霆屿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压迫感。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水:“聊什么呢?”   她一出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古怪的磁场瞬间消失。瞿健抬起头,冲她挤了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没什么,随便聊聊。”   沈霆屿转过身,面上还是那副宴然自若的神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笃定。   许轻轻被他这一握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挣了一下,但男人力道很大没挣开,只好随他去了。   瞿健的目光落在俩人十指紧扣的手上,眼神黯淡移开,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我去对面买包烟,你们等我一下。”   许轻轻侧身,看见刘燕的视线一直追着远去的瞿健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沈霆屿的手:“走吧。”   瞿健买烟回来,从上车到坐下,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   吉普车开回剧组驻地。   沈霆屿帮她们把买的东西拎下来,至于许轻轻的,就留在了他车上。等到时候回京,让他一并载回去。   今天沈霆屿难得抽空来见她,本是想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的,可好巧不巧全程被两个同事跟着,让他连抱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在招待所门前告别时,许轻轻看着男人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隔着车窗落在她身上,有点沉沉的,隐忍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嘴角翘了下,转身对刘燕他们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等人走后,她才掂了掂脚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开到一半的车窗缓缓摇下来,沈霆屿偏头看她,黑眸里异光浮动:“怎么了?”   许轻轻弯下腰,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脸上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沈副旅长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上停了两秒,低声说:“我没有不高兴。”   “是吗?”许轻轻眉梢微扬,站直身,作势就要转身离开,“那我走了。”   “卿卿。”   沈霆屿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想都没想便扣住了她手腕。   许轻轻被他拽得身形一顿,嘴角偷偷弯起,面上却假装不情不愿地转头,低头瞥了眼握住自己腕上的大掌:“干嘛啊。”   沈霆屿没说话,只是倾身靠近车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鼻尖,又落到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把她往他的方向又微微拉过去了一点。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却故意不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沈霆屿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眉峰微不可察往下耷了一点,低声喊她:“卿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又带着点沙哑的执拗。   许轻轻被他这声喊得心头一软,终于大发慈悲地往前走了半步,左右看看没什么人,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车门上,凑近他的脸庞,在他薄唇上飞快地“啵”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像一片香软的羽毛抚过他唇畔,带起一片酥麻。   沈霆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偏头去追,想要衔住她的唇瓣加深这个吻,可许轻轻已经直起身,躲开了,背着手站在两步外的地方,冲他眨着眼睛。   少女笑容明媚,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表情,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儿。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好了!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隔着车窗看她,半晌没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翻涌着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轻笑,更像是某种妥协的叹息。   许轻轻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挥手,拎着两袋零食,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楼道。   ……   一回到招待所楼上,许轻轻立刻就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包围了。   今天沈霆屿送来的那些花生糖和汽水,剧组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几个道具组的小伙特地来感谢许轻轻:“知卿姐,您爱人可真大方,这汽水我在城里都舍不得喝呢!”   虽然叫她“姐”,但那几个小伙年纪却比许轻轻大,其实就是个尊称的意思。   还有剧组里的化妆大姐,见到许轻轻也打趣她:“知卿,你可是我们剧组头一个把喜糖发到这个份儿上的。回头杀青了,记得让沈副旅长请我们大家吃顿好的!”   许轻轻被一群人说得不太好意思,只得连声应着:“行,一定请。”   她回到房间,推开窗户往楼下看。   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见她探身出来,车里的男人抬头望上来,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深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驶去。   许轻轻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吉普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关好窗户,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弯着嘴角闷闷地笑了一声。   ……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中一晃而过。   西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前几日还料峭的春风,卷着沙土拍着戏服,转眼间日头就毒了起来,中午时的太阳照得片场外的树木叶子一天比一天绿。   许轻轻换上了单衣,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能听见院墙外传来初夏的蝉鸣,细而急,一声追着一声,在西北拍戏的三个月就这么渡过了。   阿月的最后一场戏,定在塔河镇外的一处荒坡上。   这天,许轻轻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了。   化妆大姐给她脸上扑了一层土黄色的粉,把眼圈抹成青黑,嘴唇涂得干裂起皮。又把她的头发打散,掺了些灰白的假发丝混进去,松松地拢成一把枯槁的辫子垂在肩头。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自己。   经过化妆师的手,镜子里的人手里顿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着,眼神却沉静无波,再无一点从前那个鲜活少女的影子。   她穿上解放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走向阿月的最后一场戏片场。   荒坡上立着一座长满荒草矮坟,黄土荒凉的堆起,坟前插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强。   阿月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铁红色的土。   她的铁匠哥哥,阿强。那个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如父如兄将她带大,再苦再累都只会抹着满头的汗憨厚一笑,说会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亲手被她害死了。   如果可以重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肯哥哥和杨秀莲在一起,也不会去揭发杨秀莲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把那红色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去,落在坟头,和周围的野草融在了一起。   她跪下来,用手掌把坟前的土拍得实了一些。   “哥。”阿月喊着,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里面睡着的人,“我来看你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去,坟头的几根枯草摇了摇。   阿月低头,手指抚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指尖来来回回地摸着“阿强”那两个字。她忽然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背上的脊骨折得像要断裂,额头埋在坟包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风声灌满了整片荒坡,把那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哥,我要走了。”她微笑着,沙哑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只有去战场,去前线,将我的后半辈子奉献在那里,才能赎清我这辈子的罪。”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就来陪您。”   阿月站起来,对着那座矮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把她枯槁的头发扬起。她走得很慢,脊背单薄,却像一株山头的野草般蕴含出生命力。   走出十几步,阿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哥。”她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让我做您妹妹吗……”   空境慢慢拉远,黄土坡,荒草孤坟,弯弯扭扭的牌位,风把坟头四周吹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画面渐渐暗下去。   “咔——!”   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少见的哽咽和沙哑。   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许轻轻的演技折服了,那一幕的荒凉感、宿命感让人震撼到无以复加,心口酸酸胀胀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这种震撼一直持续到导演喊咔,好几秒钟过后,大家才开始鼓起掌来。   所有的场务、道具、灯光、化妆、群演,所有的人都在鼓掌。   “许知卿同志,恭喜你,杀青了!”   许轻轻站在半坡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周围相处了三个多月熟悉又亲切的面孔,也不禁潸然泪下。   她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哑的:“谢谢大家,谢谢秦导,谢谢我们《老窖酒镇》的所有工作人员!”   秦向野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冲她招手:“下来吧,记得你家沈副旅长答应的,请大家吃顿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都起着哄,笑闹着要许轻轻请客,说上场次的喜糖没吃够,还得让她和沈霆屿补一顿喜酒喝喝。   许轻轻也跟着笑,抹了抹眼角的热意,大声说道:“没问题!一定请!!”   她踩着土坡往下走,走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土坡下面的一颗老槐树下站了个人。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第73章 毫无经验:许轻轻被沈霆屿放到床上。   第七十三章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混在一起,用旧报纸粗糙地包着,满满一大捧,在西北的日头底下鲜妍亮丽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突兀。   他就那么站在树荫下,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几片树叶的影子,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许轻轻的脚步顿住。   她愣了两秒,随即快步跑下坡,纤细轻盈的身影在黄土坡上踩出细碎的砂砾,一路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低头看她。   女人脸上妆还没卸,眼圈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旧军装的领口和她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坟前”蹭上去的黄土。   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眼角氲有刚哭过的水光,映着五月底的日头,像盛着碎星。   他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我听人说,演员拍戏杀青有送花的传统。”沈霆屿嘴角弧度淡淡浮了下,语气温柔,“你今天杀青,我就买了一束。”   许轻轻抱着那束郁金香,低头嗅了嗅,粉粉的郁金香被几只橙的黄的簇拥在一起,香味馥郁,带着西北初夏特有的热烈。   她吸了吸鼻子,嗔他一眼:“行啊你,情报工作都做到我们剧组来了?”不仅知道到她今天杀青,连杀青要买花这种都事都打听到了。   沈霆屿扬了眉梢:“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   许轻嘴角翘了翘,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他:“对了,我答应了请大家吃饭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   “放心吧。”沈霆屿拉住她,神色泰然自若,“我刚才已经跟秦导说过了,请他代我们通知大家。等过两天你们剧组放假,就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我订了几桌,到时候把剧组工作人员都叫上。”   许轻轻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沈霆屿面不改色,抬手把她脸颊一处没擦干净的灰抹掉,“我在树下等了快四十分钟,够把这事安排清楚了。”   许轻轻哑然,又好笑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吧,那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去跟导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朝停在土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叠腿斜靠在引擎盖前,一双腿笔挺修长,十分引人瞩目。   见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眼。   许轻轻换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踩着小白鞋,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笑容干净明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呢。   “走吧。”他直起身来替她拉开车门。   许轻轻钻进副驾驶,问:“我们去哪儿?”   沈霆屿也坐上车,看她一眼,道:“带你回部队住几天,我跟上面申请了家属探亲,已经批了。”   许轻轻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看他:“部队?”   她之前就以演员的身份在他们驻地军训,现在又以家属的身份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其是像韩炜,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多尴尬啊。   “嗯。”沈霆屿握着方向盘,伸手过来捏住她的手揉了揉,“你好不容易拍完戏了,不用急着回京。先带你去部队休息几天,等精神养足了,我再派车送你回去。”   说完见许轻轻不应声,沈霆屿默然片刻,又道:“如果你不想住部队,也可以继续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只是那样……我没办法每天出来见你。”   许轻轻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回招待所去收拾东西。”   沈霆屿便捉过她的手亲了亲,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在楼下。   许轻轻下车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上去冲个澡,今天又是土又是汗的,身上脏死了。”   她快步跑上楼,进了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端起洗脸盆便去了公用浴室。   招待所条件简陋,带好歹浴室还是隔间的,只有一个水龙头接热水管。   许轻轻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这阵不是热水时间,水是凉的,不过西北的天大中午挺热,她便用开水瓶倒了点热水来,打算就这样兑着冷水简单擦洗一下。   她脱了衣裳站到隔间里,浇了一捧温热的水往身上冲,水淋到肩上滑下来的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连日拍戏积累的疲惫,都好像顺着水流一道被洗去了。   许轻轻闭着眼用毛巾擦拭身体,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隐酸坠。   她动作顿住,低头往下看——   有一点淡红的颜色,顺着温水从腿根淌了下来。   许轻轻整个人顿时傻眼。   大姨妈怎么提前来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几天后啊。   ……大概是这段时间拍戏太累了,几场重头戏压力又大,就导致提前了。许轻轻心下无奈,动作飞快地冲干净身上的水,换上衣服。   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想到沈霆屿还在楼下等她,许轻轻心情莫名有点微妙。   她提着两个箱子下了楼,还没走到楼道,沈霆屿见她出来,就大步从车上下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东西这么重,怎么不叫我上去提。”   “没事,就几步路。”许轻轻摇摇头。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就上去一会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有吗?”许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是刚才洗了个凉水澡吧。”洗到后面时,发现大姨妈来了,热水又不够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用冷水冲的。   不想让他继续追问,许轻轻赶紧上了车,看着前方:“走吧。”   沈霆屿嘴唇动了一下,以为是她太累了,也没再多说,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后便上车发动引擎,将吉普车沿着小路开出镇口。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手搭悄悄在小腹上,隔着衬衫布料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那种酸酸胀胀的坠胀感,谈不上多痛,但就是不舒服。   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尽管她的眉心微微蹙着,人也无精打采的。   路过镇上供销社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说:“停一下。”   沈霆屿踩了刹车,转头看她。   许轻轻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买点东西,很快!”,然后便小跑着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沈霆屿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等她。   许轻轻进了供销社,视线飞快地在货架上扫一圈,找到贴着“妇女卫生用品”几个字样的那一格货架,朝售货员指了指。   售货员拿下来一包递给她,许轻轻付钱时,想了想又让店员给她多拿了一罐雪花膏,才一并将东西塞进挎包里,转身出去。   她走回吉普车便,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霆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买了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买了罐擦脸的雪花膏。”许轻轻摸摸脸颊,笑笑说,“你刚刚不是说我脸色差吗,一定是因为这几天拍戏太累,西北这边风沙太大,把我皮肤给吹干了。”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色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始终贴在小腹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松开手刹重新上路。   吉普车继续往部队驻地方向开。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偶尔会往她那边看一瞬,又收回去,什么也没问。   车开到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子也跟着颠簸起来。   许轻轻歪着脑袋靠着椅背,手贴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缩,眼睫轻颤地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沈霆屿侧头看她一眼,尽量把车速放慢,让车行驶得平稳一些。   一直到开进通往营区的大门,哨兵远远朝他敬礼,沈霆屿将车在营区里转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家属楼前停下来。   他熄了火,偏过头看她。   女人蜷缩着身体歪靠在车窗上,侧脸被阳光照着,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纤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倦意。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轻唤:“卿卿?”   许轻轻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他一眼,睫毛颤了颤:“嗯……到了?”   “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没事。”她直起身,手从腹部移开,撑着座椅想要下车。   腰刚一挺直,小腹那股酸胀感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让她不自觉“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沈霆屿见状,便打开车门,抿着唇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   许轻轻刚想说自己只是坐久了腿有点麻,没什么事的,他便已经拉开车门,一弯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勾住她膝弯,直接把她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女人一被他抱起来,沈霆屿就直观地感受到,她比在京市家里那段时间时还要轻了几斤。   许轻轻整个人悬空,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干什么呢?这里可是部队,这么多人看着……”   营区里确实有人在看。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班的战士在跑步训练,绕圈跑到这边时,有人往这边望了一眼,只是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副旅长从车里抱下来的女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   家属楼的窗户前有人在晾衣裳,大概是听到了车声,探出头来,往楼下瞅了一眼。见到沈霆屿怀里打横抱着一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时,顿时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沈霆屿却不为所动,也没有放她下来,还托着她的腰肢往上掂了掂,大步朝前方的楼梯口走去:“我抱我自己老婆,他们看见又怎么样?”   许轻轻:“……”   她只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男人健硕的手臂稳稳托着她,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上了三楼,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才将她抱进屋,放到床上。   这间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布局有点类似招待所那种,一张床,一张衣柜和书桌,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双人式的小沙发和茶几。   床单是军绿色的,铺得干净整齐,有一股洗衣粉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味。   许轻轻被沈霆屿放在床上,臀部在床垫上轻轻弹了一下,她刚想撑着手肘坐起来,他便已经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乱动,“别动,躺着。”   他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慢慢低垂,温热的手掌落下去,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背:“是那个来了?”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   沈霆屿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略显冰凉的手指裹进手心,用另一只干燥的大掌贴着她腹部轻轻揉了揉:“很痛?”   “也没有。”许轻轻摇摇头,拉过一只枕头来抱着,懒声轻哼,“就是不舒服,没精神。”   沈霆屿瞧着她无精打采的小脸,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蹙了下眉:“那我去医务室给你开点药?”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活了二十八年,枪林弹雨都见过,却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毫无经验。   “不用了。”许轻轻把他手按在自己小肚子上,“你帮我揉揉,再去帮我烧点热开水就行了。”   沈霆屿专注地低着头,宽厚掌心隔着她衣裳的布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顺时针揉了一会儿:“这个力道可以吗?”   许轻轻被他揉得暖呼呼的,坠胀的感觉减轻不少,闭了闭眼睛,有点想睡觉了,像只小猫儿一样“嗯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等沈霆屿再抬起头,女人已经呼吸放缓,慢慢要睡着了。   他看着她恬静柔美的容颜,忍不住俯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他又起身,拿起烧水壶,出门去接了一壶热水。   许轻轻在迷迷蒙蒙浅眠中,只听到门被轻手轻脚带上,不知隔了多会儿,行李被男人提上来,放缓的脚步又来到床边。   她被男人搂起来抱在怀里,耳边是低沉的轻哄声:“乖,起来喝点红糖水再睡。”   许轻轻困倦得不行,不肯张口,嘟囔一声,推开男人就要翻身再睡。   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她的下巴忽然被男人掰过去,灼热的唇齿含着甘甜的液体就这么覆了过来,撬开她的唇瓣,不由分说渡进来…… 第74章 主动索吻:不许她躲,也不许她后退。   第七十四章   许轻轻的下巴被沈霆屿扣住。   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哼唧了一声就要偏头躲开。   察觉到男人在做什么,她嘴唇刚张开想抗议,一股温热甜润的液体就这么被渡了进来。   红糖水的温度刚刚好,甜味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让原本蜷缩着的小腹也跟着舒服了些。   她迷迷糊糊抿了下唇瓣,味蕾尝到那股丝丝的甜味,本能驱使又主动循着那味道的来源,主动吮了一下男人的唇,想要再尝一口。   沈霆屿原本打算喂她喝完红糖药水就退开的。   可女人无意识追过来的小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下唇,娇软软的,湿漉漉的,带着红糖水的甜腻气息,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撩拨了他一下。   沈霆屿动作蓦地顿住。   眼神渐渐深暗,看着怀里的女人。   许轻轻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那唇瓣温热柔软,还衔着一股好闻的甜味,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凑,舌尖探过去,在男人唇角轻轻舔了一下。   像只懒洋洋的贪吃小奶猫,粉嫩的小舌头在嫣红唇瓣间若隐若现。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舒服的、享受的,连她自己都无意识的嘤宁。   沈霆屿一直半躬着腰撑在床沿,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水。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娇娇软软依恋般蜷缩在自己怀里,主动索吻的女人。   两扇卷翘长睫紧闭着,轻轻颤抖,迤逦的脸颊因暖意和困倦泛着一层淡粉,嘴唇微微嘟着,被他刚喂的糖水沾了一层润泽的蜜光,就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奶糖,香甜诱人得无法抵抗。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变了。   再度俯身含了口红糖水,往床头柜一放,便低下头,重新覆上女人的唇。   双臂将女人身子牢牢搂住,力道大得似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胸腔里。他含住她微微张合的唇瓣,把那口甜汁一寸寸地渡进她口中,大舌探进去,勾住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尖,汹涌而激烈地缠住。   红糖水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来回渡着,越吻越深,越吻越热。   许轻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知道在她睡意交织的迷蒙里,男人突然很用力地吻她,好似渴极了般,迫切地把她口腔里甘甜的津液全都吸吮走了。   她被这个吻弄得醒了三分。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黑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翻涌着,克制又滚烫。   她怔怔愣了一下:“沈霆屿……”   她下意识喊他名字,可嘴唇刚一张合,就被他捉住空隙又吻了下来。他两只手掌的拇指扣住她下颌与颈线的交界,力道不轻不重地抚着,不许她躲,也不许她后退,宽厚的舌头再度深入进来,带着一个男人忍耐已久的侵略性,温热又急切,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面颊上,烫得她发颤。   许轻轻被他吻的呼吸急促,呼吸缺氧。   她手抬起来,软绵绵地推了一下他胸口,推不动。   反而被他握住手腕,按在了枕头边,十指交扣,牢牢压住。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床褥深处又按了按,身体覆下来,却小心地没有压到她小腹,手臂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他胸膛下那一方狭窄而滚烫的空间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轻轻终于彻底清醒了,人却瘫软成了一汪水,在他移开薄唇去含她耳垂,趁换气的间隙里哑着嗓子说了句:“……沈霆屿,别、我那个来了……”   “我知道。”   他嗓音嘶哑得不成调。   半晌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眉心,眼眸里那团暗沉沉的火还没有完全褪下去,呼吸却已然乱得没有了节奏。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怀里的女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能力,在她面前,一退再退,一溃再溃。到了现在,甚至只需要她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就能将他撩拨得溃不成军。   沈霆屿伸手抚了一下她被自己吻得红肿莹亮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下,用力极大的控制力才让自己坐起身,将身体深处的渴望压下去。   抬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   “不舒服就睡一会儿吧。”   女人却偏偏还不怕死的黏过来,拉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小腹上,撒娇地说:“那你陪我。”   沈霆屿摁了摁眉骨,深深地叹了口气。   侧身躺上床,隔着被子搂住女人,拍了拍:“嗯,睡吧,我在这儿,不走。”   ……   许轻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户,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沈霆屿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洗衣皂气息。   许轻轻动了一下,男人的手臂便下意识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嘴角微弯,仰起脸,看见沈霆屿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大概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下颌微微仰着,喉结在薄薄的一层夕光里轻轻起伏。   她趴在他胸口,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戳了戳他下巴。   沈霆屿睁开眼,低头看她,眸光里带着点假寐后的惺忪,声音也有些沙哑:“醒了?”   “嗯。”许轻轻把脸埋回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那种软糯鼻音,“饿了。”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想吃什么?”   许轻轻想了想,从他怀里撑起脸颊来,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们部队食堂不是有小灶?我以前军训的时候可从来没吃过,一直好奇你们首长吃的,跟普通战士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看着她这幅兴致勃勃的模样,刚才还蔫蔫的小脸这会又恢复了些血色和明媚,便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好,带你去尝尝。”   许轻轻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从他怀里钻出来,先开被子跳下床,拉开行李箱翻找起来。   她在箱子底下扒拉一会儿,找出一条连衣裙来。   是去年她在西水街买的那条鹅黄色小雏菊连衣裙,领口微V,掐腰的设计把身段衬得极好,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刚好露出两条纤细匀称的小腿。   最近这个天气,穿这条裙子刚刚好。   她拿着裙子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卫生间走:“我去换条裙子。”   沈霆屿靠在床头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裙子上停了一瞬,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别换裙子了,就穿身上这个吧。”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为什么?这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   就是太好看了,他才不想她穿。   沈霆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裙子拿过来,叠好放回行李箱。   许轻轻:“……”   日头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男人眉骨上,把那双眼眸的底色衬得有些深。“裙子太短了。”他语气平淡地说,“一会儿吹了风,小心又肚子疼。”   许轻轻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   明明就是不想她穿得太漂亮走在军营里,非要找借口,说怕她肚子疼。   嘁!口是心非的男人。   行吧,看在他给她冲红糖水的份上,就满足他一次男人奇怪的占有欲吧。   许轻轻把合上箱子,重新梳了个头发,将就上午来时身上那套衣裳。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一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深蓝长裤修身有型,虽然没换成裙子,但这身打扮也清清爽爽的,但西北的初夏傍晚里干净明媚。   出门前,沈霆屿看她一眼,目光在她露出的手臂和锁骨处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伸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下了楼,穿过营区的林荫道往食堂的方向走。   ……   傍晚的营区正是休息时间,三三两两的战士有的在操场上散步,有的拎着热水瓶往开水房走,有的站在楼廊下闲聊。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走过的时候,大家先看见的,是他们沈副旅长。   毕竟他军装笔挺,神情冷峻,身形气场又格外高大,就那么牵着女人,宽肩便将她娇小纤细的身影挡去了一大半。   等走到近前时,大家的视线才忽然落到他身旁的女人身上。   如果说沈霆屿在人群中往往卓尔不凡,是因为他周身上下那股冷然压迫的气场。那么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吸引人移不开眼神的,便是她娇艳妩丽的脸。   尽管只是身着简单的白衬衫,深蓝长裤,和一双小白鞋,长发马尾也高高扎起,但那扑面而来的美貌,还是让一路上碰到的战士们看愣了眼。   我咧个乖乖!   在营区里看见沈副旅长,不奇怪。   看见那位曾风靡驻地的女演员许知卿同志,也不奇怪。   但突然看见两人手牵着手,这般亲密又高调招摇地走在营区,那可就太太太太令人震惊不可思议了!   第一个看见的战士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动作忽然停住,眼珠子瞪大,愕然跟着两人一路往前。   还有个士兵本来在楼廊下系鞋带,系到一半抬头,手忽然僵在鞋带上。   后面几个人更夸张,本来在路上走着,跟战友有说有笑,忽然看见迎面而来的两人,说话声顿时噤了,一个个震惊地张着嘴看着俩人旁若无人地从面前走过去,直到人影都走好远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人捅了捅旁边战友的胳膊:“靠!你快捏一下我,我他妈刚肯定是眼花了,竟然看见副旅长牵了个女人走过去……”   “……滚,老子眼没瞎!”   “那女的好眼熟啊……是不是上次来军训那个?在联欢晚会上跳迪斯科那个?”   “好像还真是……她和咱们沈副旅长该不会……”   许轻轻走着沈霆屿身侧,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好奇的,也有八卦的,好像把她当成了什么稀有动物一般,看得她有点不自在,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想要抽回来,却被沈霆屿握得更紧了些。   她偏头看他一眼。   男人面色如常,步伐沉稳,目视前方。表情看起来,跟平时在营区巡视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牵着她手的力道却分毫不松,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蹭着,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许轻轻忽然就明白了。   他带她走这条路,这个点出门,八成是故意的。   她嘴角抿了个弧度,没拆穿他,只是靠他更近了点,用小手指在他掌心调皮地勾了一下。   掌心酥酥麻麻传来痒意,沈霆屿低下头来看她,大掌蓦地将她手指牢牢裹住,不让她捣蛋。   ……   食堂小灶设在主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厅里,平时供营区的首长和军官家属用餐。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走进去,拉开玻璃门,朝窗口后面的师傅点了下头:“老张,今天有什么菜?”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炊事兵,专门给首长炒菜的,手艺了得,闻声从窗口探出脑袋,看见沈霆屿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眼睛一亮:“哟,副旅长,这位是……”   “我爱人。”沈霆屿自然而然接话,顺手给许轻轻拉了张椅子,“她这几天放假,过来探亲。”   老张瞧了眼许轻轻,立马笑呵呵地点头:“我说呢!今儿您怎么来得比平时早那么多,原来是爱人来了!得勒!今儿有鱼,新鲜的黄河鲤鱼,上午刚送来的,还有排骨,红烧肉,冬瓜,您看——”   许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来,扭头对窗口说:“师傅,有鱼的话我想吃清蒸的,再要个红烧排骨,一个冬瓜汤,行吗?”   “行!那您先坐会儿,马上就好。”老张笑呵呵应道,转身进了后厨忙碌。   沈霆屿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手边。   许轻轻抿了口水,悠悠地说:“原来你们首长的小灶,还可以想吃什么现点啊。”   之前她跟着剧组一起在部队军训时,吃的可都是大锅饭,食堂打就吃什么,老看他和韩炜他们坐在里面单独吃,原来待遇这么好呢。   沈霆屿笑了下:“今天也就你来,我才让老张点了几个菜。平时我们哪儿有空,都是他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这么说,今天沈副旅长还是沾了我的光咯?”她嗔他一眼。   沈霆屿眉峰轻提,嗓音低醇:“谁让沈太太面子大呢。”   两人正说着话,小厅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韩炜穿着一身训练服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指导员,正说着什么事。   他习惯性一进门就往小灶窗口那边看,想看看今晚吃什么,然后视线一转,就落到了窗边那张桌子上。   发现今天一整日没见到人的沈霆屿正笔挺端坐在那儿,端着杯子慢慢喝水,而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被沈霆屿挡住视线,应该是没瞧见他们,正歪着头跟沈霆屿说话,一只手托着腮,姿势放松又亲昵,侧过脸时笑了一下,韩炜看清那张脸时,目光猛地顿住。   这不正是他抓心挠肺想了好久的许知卿同志吗?!   她…怎么会和老沈在一块儿???   许轻轻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偏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韩炜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大大方方地朝他招了招手:“韩旅长,好久不见啊。”   韩炜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他看看许轻轻,又看看对面一脸泰然自若的沈霆屿,再看看俩人面前并排放着的两幅碗筷。   憋了足足十几秒钟,他才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们俩……” 第75章 想打一架:沈霆屿好不容易将人哄笑了   第七十五章   “你们……你们俩……”   韩炜站在那儿,瞪着牛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霆屿,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老沈,什么时候的事?”   这时候的韩炜,撞见俩人在一块儿,还以为自己只是被沈霆屿截胡先登了!   毕竟,明明是他先追的许知卿同志,这事儿当初沈霆屿也是知道的。只不过那时许知卿同志对他的示好未作回应,后来便随剧组回了京市。韩炜以为自己没机会了,为此,还郁郁寡欢了好多天。   不过到底是个铁血汉子,作为旅长军营里训练又忙,郁闷过后他又投入忙碌的工作,渐渐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只是偶尔想起来,暗叹自己三十几岁老大不小了,家里父母又催婚催得紧。见过许知卿同志那样优秀又漂亮的姑娘,以后,只怕是再也看不入眼普通姑娘了……   韩炜一想到,自己被最信任的战友截胡了,就气得脸红充血,看沈霆屿的眼神也有点带怒了,拳头捏得咔咔响,想打一架。   太不厚道了,有这么撬哥们墙角的吗!!!   身后两个指导员发现韩旅长语气有点不对劲,也跟着看过来。   于是三人在桌边站成一排,齐刷刷盯着他俩,三个粗犷大男人凶神恶煞的,像审犯人似的。   许轻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霆屿就已经放下茶杯,靠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道:“既然来了,就正式介绍一下。”   他抬手示意了下许轻轻:“这是我爱人,许知卿同志。她刚在剧组杀青,过来探班。”   “……啥?”   正摩拳擦掌的韩炜突然一愣。   旁边两个指导员也傻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躲在韩炜身后小声问:“许知卿同志,是沈副旅长的爱人?啥时候的事?”   另一人使着眼色:“我哪儿知道!情况不对,咱还是先走吧!”   于是两个见势不对的指导员立即转身,一边说着今儿不想吃小灶了,一边迅速往外撤退,只留下三个人在小厅里,大眼瞪小眼。   “爱人?”韩炜脸上表情很古怪。   他甚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既震惊,又困惑,还有些茫然地问:“老沈你说啥,再说一遍?”   沈霆屿又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军服内袋里,掏出那本薄薄的红色小本,两指夹着,隔着桌子递到韩炜面前。   韩炜低头看着那个小红本,封皮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大字闪得他眼花。   他僵硬片刻,伸手接过来翻开,视线迅速扫过上面那张登记照。   男人军装笔挺面色冷肃,女人笑意盈盈,与他肩并着肩,本本上红底黄字,钢印鲜明。   上面印着名字:沈霆屿&许知卿。   日期清清楚楚,去年九月。   韩炜拿着那本结婚证,不死心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咬牙切齿得,许轻轻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结婚证给撕了。   就见韩炜猛地抬起头来,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火冒三丈地指着沈霆屿道:“沈霆屿,你他妈耍我玩儿呢!”   他气得脸“老沈”都不叫了,连名带姓地吼了一嗓子,脖子上青筋都震出来了。   许轻轻:“……”   她见韩炜气成这样,有点担忧地看沈霆屿一眼,会不会因为她而破坏了他俩的兄弟战友情啊……   但沈霆屿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把杯韩炜拍在桌上的结婚证拿回来,仔细抹平边角,重新收回内袋放好。   神色闲适,纹丝不动。   韩炜见状,劈头盖脸道:“我当初见到许知卿同志,第一个就跑去找你打听她情况,跟你说我想追她!你他妈还支持我!你还给我出主意!后来在集市上你替她挡刀,我就觉得你俩有点不对劲,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结果——”   韩炜越说越气,却忽然被许轻轻打断:“你说什么?”   她扬了下眉,睇沈霆屿一眼,然后问韩炜:“你说沈霆屿支持你追我?还帮你出主意?”   沈霆屿:“……”   “不是那样,”他刚要开口,就被韩炜打断——   “对!没错!!”   韩炜一巴掌怕在桌上,“沈霆屿,你们明明俩早就领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许轻轻也扭头,冷冷瞪着沈霆屿,双手抄胸:“所以,是你怂恿韩炜的?”   “没错,就是他怂恿我的!”韩炜破罐子破摔地道,看着前一刻还在他面前漫不经心炫耀结婚证的沈霆屿,这阵终于有点乱了阵脚,心想,好小子,你耍我是吧,我今儿就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于是他故意添油加醋地说:“他还给我出谋划策,说你喜欢那种土里吧唧的大红围巾,让我买来送你!”   沈霆屿皱眉,冰冷攫了韩炜一眼。   韩炜见状嘴角一歪,也不气了,甚至好整以暇地拉开椅子,在他俩对面坐了下来,大有一副“慢慢算账”的架势。   现在气的人变成许轻轻了。   她幽幽睨着沈霆屿:“沈霆屿,你可真行啊。”   沈霆屿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生气,也顾不上韩炜了,放低声音解释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没有……”   “哎哎,我可没胡说八道啊!你当初听到我大言不惭说要追许知卿同志,可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可见心里也没见得多在乎。”韩炜故意在许轻轻面前上眼药,然后重重哼一声,“算了,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真以为他堂堂旅长,不会反间计呢,哼,沙盘兵推不是白练的。   臭小子,这回得罪了媳妇儿,你就跪搓衣板去吧!   韩炜说着起身,捏着拳头冲沈霆屿挑衅了下,拉开门大步出去,把玻璃门摔得晃了几下才合上。   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轻轻已是面无表情。   沈霆屿看着她紧绷的小脸,在心下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   老张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小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比西北的冬天还冷。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清蒸鲤鱼上浇着姜丝葱段,冬瓜丸子汤上飘着油花,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但许轻轻却连筷子都没动,抄手坐在那儿,扭脸侧对着沈霆屿。   沈霆屿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碟子里,仔细地把鱼刺挑了,又蘸了点酱汁儿,夹到她碗里放好。   鱼肉白嫩,刺剔得干干净净。   “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许轻轻看都不看他一眼:“韩炜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假的。”沈霆屿无奈道,“我怎么可能给他出主意,让他来追我自己老婆?”   许轻轻瞪他一眼:“那他当着你的面说要追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霆屿沉默了一瞬,搁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怎么没有反应,我当时把他揍了一顿。”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许轻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部队的纪律和规矩你也清楚。我们俩的关系,那时候确实不适合公开,况且……”   况且那时候她和他闹得厉害,他要是再枉顾她的意思,擅自把俩人关系公开,只怕她更不会原谅他。   但这些都是前话,沈霆屿不想再提起来惹她生气。   “韩炜那个人,他嘴上说要追你,实际上也就是三天热度。他要是真动心思了,我自然会处理。”   许轻轻听完,嘴角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也知道刚才韩炜那番话,八成是故意的,可心里头就是有点不舒服。   活像被这两个男人当成傻子似的,她气性难消,偏过头去,没好气道:“我明天就买票回京市!”   沈霆屿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细白修长的脖颈在衬衫领口微微绷着,嘴角没有了弯弯的弧度,脸颊也气鼓鼓的。   “好了。”他握了握她的手,又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先吃点东西吧,中午就没吃什么,不是说饿了吗。”   许轻轻瞪他:“我气都被你气饱了!”   “……我错了。”沈霆屿压低嗓音,带着点笨拙的服软,“当时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他。也不该让你在韩炜、还有我战友面前难做。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没处理好,下次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了,行吗?”   许轻轻终于转过脸来。   军装笔挺,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食堂小厅里,昏黄的灯光下,面前一桌子热菜没动,他握着筷子低头认错的样子,竟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紧张。   许轻轻绷着的嘴角忍了两秒,没忍住,总算松动了一分。   “哼。”她噘了噘嘴,看了眼碗里的鱼,“这块冷了,我不要吃这块!”   沈霆屿便伸出筷子,加起那块冷掉的鱼,放进嘴里,又重新给她剔了一块:“那尝尝这块,很鲜嫩。”   剔完鱼刺,他又端起碗给她盛了一碗冬瓜汤,仔细地放在她手边。   小厅外边,隔着几张饭桌不远处。   韩炜和两个指导员坐在那儿,透过小厅玻璃门看着里头的画面,露出嫉妒扭曲的表情。   可恨啊,居然没让老沈跪搓衣板!   ……   吃完饭,两人掩着营区的林荫道往回走。   晚风比傍晚时凉了些,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响。   想必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发酵和口口相传,现在整个营区的人,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   一路上遇到的小战士,见到他们,都会自觉停下来打招呼。   许轻轻情绪不怎么高,但还是笑着回应了。   沈霆屿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有些凉的晚风,本是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但知道她还在气头上,硬披只会更招她恼。   回到家属楼,许轻轻进了门,二话没说就蹲在行李箱旁,把白天扯出来那件碎花裙子塞进去,又将随身用品收拾起来,将锁扣上,一副随时拎包走人的架势。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她在行李箱旁忙碌,沉默了两秒,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   “明天先不走。”   许轻轻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里塞东西:“我不用你送,我自己买个票就回去了。”   “卿卿。”沈霆屿攥着她手腕,直接将人搂进怀里摁住,“生气归生气,别拿自己身体较劲。你身上还没好利索,赶车颠来颠去的,到时候又难受。”   许轻轻顿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也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了。”沈霆屿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低下头,想去亲亲她。可许轻轻的脑袋扭来躲去,就是不让他亲。   沈霆屿看着她故意别过去的后脑勺,过了会儿,松开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许轻轻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他大步流星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要开门走了。   她心头一绷,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沈霆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平静,语气却严肃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去找韩炜,跟他打一架。”   许轻轻愣了下:“啊?”   “他今天在食堂故意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害你生气。”沈霆屿作势把门拉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走廊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我去跟他把账算清楚。”   许轻轻:“……”   她气得失笑,白他一眼,“你幼不幼稚!他是旅长,你是副旅长,你去找他打什么架?十岁小孩儿吗?”   他低低一笑,把门关上,走回来,将人拉进怀里坐到床边,“那你不生气了?”   许轻轻被男人抱着坐到膝盖上,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打的什么算盘,抬手就给他了一拳,起身就要走。   可沈霆屿好不容易将人哄笑了,哪肯就这么放手,捧着她后脑勺就吻了过去。   许轻轻被他唇齿堵住,“唔唔”挣扎了几下,揪着他头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这个……无赖。”   沈霆屿直到把怀里的女人吻得气喘吁吁,没有了推他的力气,揪着他粗硬黑发的手也软哒哒滑下来,撑在他肩膀上,才松开她片刻,哑着嗓音啄了下她的唇,道:“好了,不气了,嗯?”   许轻轻伸手揪了一下他耳朵,带着点嗔恼的意味:“你就只会来这一招!”   沈霆屿被她揪着耳朵也不躲。   反而微微侧了下头,配合着她的小脾气,让她揪得更顺手一些,低低失笑,胸腔里微微震动:“那卿卿要怎么才肯消气?”   许轻轻被男人掐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坐在他腿上,嘴唇被吻得红滟滟的,双眸潋滟含光,一只手还揪着他耳朵,娇声娇气地道:“罚你跑十公里!” 第76章 啊啊羞死了:卿卿,是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第七十六章   沈霆屿提了下眉峰,抬头看着坐在自己怀里的娇女孩,漆黑眸子度浮动着松柔的笑意:“就这样?”   一看他语气这般恣懒不以为然。   许轻轻立马两只手揪住他耳朵,上下左右用力拧了拧,才道:“不行!你体能好,得罚你跑二十公里!”   “好。”沈霆屿哑声应,侧头亲了亲她手腕内侧。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喉结仰起的线条性感紧致,眉骨上那颗小痣在暖黄的灯光里微微凸着,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许轻轻便翻身往床上一躺,翘起双脚,下巴微微抬着,冲他道:“行,去呀!现在就去,二十公里,少一圈儿都不行。”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这幅翘着脚尖,得意洋洋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也没跟她争辩,只起身将衬衫袖扣解开,说了句:“那你等我。”   然后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吧嗒一声轻轻合上。   许轻轻见他就这么走了,怔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优哉游哉地躺回床上。哼,又跟她来这套,以为她会再去挽留他?想得美,这次她不会再上当呢!   她好整以暇地单手支着下颌,就这么趴在床上晃悠着脚丫,等着看站在门外的男人没了台阶要怎么回来……   等了两分钟,没动静。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又过了几分钟,许轻轻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忽然抱着枕头坐起来,慢慢觉得不对劲。   他该不会……真去了吧?   她把枕头拿开,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很安静,楼道也没什么脚步声。   又等了会儿,她够着身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阵八九点,西北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家属楼下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光影映着水泥地面,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许轻轻在心里哼了声。   苦肉计。   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心软了,没门。   她抿了抿唇,直接跳下床,从箱子里翻找了本书出来,靠着床头翻看起来。   只是随手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个小时过去后……   许轻轻终于把书一合,站起来穿上鞋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营区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训练场那边灯还亮着。许轻轻沿着林荫道往操练场方向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快到操场边缘的时候,隔着白杨树,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空荡荡的环形跑道上,只有一个人。   沈霆屿脱掉了衬衫,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短袖训练服,独自沿着跑道的外圈在跑。   步伐均匀,节奏沉稳,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跑步时牵动的背部肌肉线条拉出一道流动的阴影。他不知已经跑了多少圈了,额前的黑硬短发被汗水浸湿,几滴汗珠悬在眉骨鼻梁上,呼吸却依然平稳不乱。   许轻轻站在跑道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男人跑了一圈,又一圈。   半年前,在同样的操场。她也曾穿着军训服,被他面无表情罚跑十公里。   那个时候,他大概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某个阴影角落,静静地注视着她吧。   许轻轻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找了个台阶,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来。   她手撑着台阶,双腿闲懒的伸出去,晃了晃。   操场上的白杨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营房亮着零星灯光,整个营区都沉在初夏的夜色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跑道上男人一下一下均匀的脚步声。   沈霆屿也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她了。   转了半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速度没有丝毫放慢,只抬头对她说了一句:“还有最后两圈。”   男人跑过时,带起的风里似乎都裹着汗水的热潮,蕴含着勃发的,昂扬的,好似从他肌肉纹理里渗出来的力量感。   许轻轻托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汗水顺着男人脖颈流下去,顺着凸起的喉结沁进领口,把那他身上的短袖胸腔洇湿了一大片。那块布料贴着他胸腹的肌肉轮廓,随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一收一放。肩胛骨在他每一次摆臂时绷紧又舒展,像极了一头在原始丛林中疾驰狩猎的矫健猎豹。   男人的体能太好了。   根本不像是在“受罚”,气息始终压得平稳,还能如常地跟她说话,看起来从容不迫的,甚至还带着一种享受。   许轻轻看着,又在心里哼了声。   在沈霆屿又跑完一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他又偏头看过来,汗水顺着他眉骨淌下来滑进眼角。他眯了一下眼,脚步不停,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回满意了吗?沈太太。”   许轻轻冲着他晃了晃脚尖,懒洋洋地丢了一句:“不满意,还有一圈呢,沈副旅长。”   沈霆屿似是低头笑了下,加快了些速度,身影很快消失在她视野前。   终于,他跑完最后一圈,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男人的短袖训练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着腰间若隐若现的腹肌线条,勾勒出紧实的轮廓。他抬手擦了下眉骨上的汗,大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声音比平时稍哑一些:“现在呢,沈太太?”   许轻轻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   逆着路灯的光,他头发几乎汗湿,呼吸时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但整个人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冷峻笔挺的模样,连喘气都是克制的。   她扬了下眉梢,慢慢眨了眨眼睛:“还是不、满、意。”   沈霆屿的眉毛动了一下。   许轻轻噘着嘴唇,手伸向操场,往前一指,“再加罚一圈。”   沈霆屿看着女人故作挑剔的表情,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狡黠,默了两秒,忽然俯身掐着她腰肢一捞,轻而易举便将人给提了起来。   “啊呀!你干什么呀!”   许轻轻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他掐着腰举了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双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又羞又恼地捶他肩膀:“你快放我下来,这里是操场——”   沈霆屿将她放下来,却顺势抱着她上了台阶,将她后背抵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干上,微微俯下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树干和胸膛之间,漫不经心地说:“光跑步多没意思,沈太太不如罚我干点别的?”   他说话时,呼吸还带着刚跑完二十公里的燥热,喷在她眼皮上,烫得许轻轻睫毛颤了一下。   她瞪着他,想从树干和他之间钻出去,却发现两边都被他手臂挡住了:“……你想干嘛?”   沈霆屿眼神深沉,低哑说:“俯卧撑怎么样?我做给你看?”   许轻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抬手去打他胸口:“沈霆屿,你讨厌!谁要看……唔…”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堵住了。   他低头吻住她,灼热的气息汹涌彭拜,索取的动作比之前在房间时的吻还要更急切几分,像是被夜色和汗水催出了什么压不住的欲念,吻她吻得又深又用力。   许轻轻的后背抵着粗糙的白杨树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硌得她有点疼。   可沈霆屿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树干之间,拇指扣着她耳侧,宽阔滚烫的胸膛覆过来,把她牢牢压在掌心和树影之间,让她躲无可躲。   只能被动地扬起脸,承受男人的索吻。   正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双腿发软时,一道白光忽然从操场那头扫过来。   “什么人?!!”   手电筒的强光直直照过来,在昏暗的夜色里刺得许轻轻几乎睁开眼。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把脸埋进沈霆屿胸口藏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啊啊羞死了,俩人偷偷躲在操场接吻,还被人发现,好丢脸,都怪他!   沈霆屿的反应却比她冷静很多。   他侧身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同时抬手挡了一下那束刺眼的白光,另一只手不紧不慢整了整被女人揪乱的领口,然后转身过去,对着手电筒的方向沉声道:“是我。”   巡逻的哨兵端着枪走过来,手电筒往这边又照了一下,看清那张被灯光映出的,冷峻而不熟悉的脸,整个人猛地一凛,立正收枪,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副旅长好!”   沈霆屿站在树前,身形笔挺,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冷峻的模样。只是额前的碎发还半湿着,领口有一片被许轻轻拽扯过的褶皱还没来得及抚平,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哨兵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副旅长身后那道被树影遮了大半的纤细身影,只隐约看见一截白色的衣摆和一双局促的女士鞋尖。   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目不斜视地报告:“报告副旅长,九点三十分常规巡逻,路过操场西侧发现有动静,所以过来察看!”   沈霆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夜跑。继续巡逻吧。”   “是!”哨兵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步伐带着几分紧张仓促,像是也知道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画面。   手电筒的灯光随着哨兵的脚步渐渐远去,操场重新陷入昏暗的夜色里。   许轻轻从沈霆屿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哨兵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身后狠狠掐了一下沈霆屿硬邦邦的腰,恼道:“……都怪你!”   沈霆屿被她掐得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那点残余的笑意还没褪干净:“没事,他知道你什么身份。”   “你还敢说!”许轻轻红着脸瞪他,跺了跺脚,转身就走,“讨厌,我要回去睡觉了。”   ……   许轻轻头也不回地往家属楼走。   沈霆屿落后她两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直走到家属楼楼下,许轻轻才扭头,冲他道:“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沈霆屿站在路灯下,训练服还湿着,抬眸看了眼楼梯口,问:“不要我陪你?”   许轻轻哼:“不要!”   沈霆屿:“那我送你回屋再走吧。”   许轻轻抿了抿嘴,转身上楼。沈霆屿仍是那样落后几步走在后面,一直将她送到三楼门口,掏出钥匙递给她,看着她开了门,又扭头对他说:“好了,我到了,你走吧。”   沈霆屿站在门外,黑眸幽深看她一眼:“真不要我陪你?”   许轻轻别过脸:“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什么心思。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嗯,好吧。那你早点睡,明早我给你打早饭来。”   他说得倒是体贴周到,也没有再表示想留下来的意思,但许轻轻就是莫名觉得他态度转变得有点快。方才还在树底下按着她吻得汹涌急切,这会儿倒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了。   可恶的臭男人!   她更气了,一抬手就要关门,“那你走吧!!”   沈霆屿却站在门外,忽然把门挡住,说:“忘了提醒你,这一层好像没住什么人,隔壁几间都空着。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开门就行。”   许轻轻正要关门的手顿住:“……什么奇怪的声音?”   “也没什么。”沈霆屿松了手,语气随意地道,“就是这栋楼靠后山,后山以前是片乱葬岗。六十年代平过一回,但偶尔风大的时候,住在靠北的房间能听见山风嚎啕的动静。”   许轻轻握着门把的手一紧,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从下午他们过来,就一直没看见隔壁屋子有人进出,他说这层没住什么人,应该不是假话。   她飞快收回视线,咽了口唾沫,声音明显比刚才紧张了几分:“……你少吓唬人!这里是部队营区,怎、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嗯,确实没有。”沈霆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退后一步,“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以免你晚上被吓到。早点睡吧,把门锁好。”   他刚转身,迈了一步。   衣服下摆就被女人两根细白的指尖扯住,颤颤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你不许走!”   沈霆屿低头,薄唇无声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黑眸沉沉看着她,低头在她耳边哑声问:“卿卿,是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许轻轻气鼓鼓咬了咬唇,脸上表情纠结又别扭,明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却偏偏不敢去赌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   她拽着他衣摆,没好气瞪他一眼:“进来。”   沈霆屿看着她那副又凶又萌的模样,眸中暗色浮动,大步上前揽着女人的腰跨进屋,抬脚往后一踢。   门便“咔嗒”关上了。 第77章 男人的把戏:“……沈霆屿。”她声音有点发颤。   第七十七章   沈霆屿进卫生间冲澡去了。   许轻轻靠躺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的书,耳朵却一直竖着,偷听卫生间里的动静。   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没多久便停了。   毛巾擦拭的窸窣声,然后,门把手从里咔嗒拧了下。   许轻轻赶紧回神,下意识把书举高了些,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男人从卫生间走出来时,上半身是赤着的。   水珠顺着他肩颈线条往下淌,滑过锁骨,沿着胸腹紧实优美的肌肉纹理一路淌进裤腰边缘,性感的人鱼线随着他走动间若隐若现。   他用毛巾随手擦了两下头发,黑硬的短发湿茬茬地凝着。   刚洗了个凉水澡,男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好闻的清烈凉爽的气息。   许轻轻的视线,默默在他的八块腹肌上扫了一眼。   沈霆屿却好似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径直走到窗户边,把刚才冲澡时顺手搓洗的汗湿训练服拧了把水,展开来挂在窗框上搭着。   他背对着她,双臂抬起来时,肩胛骨与臂肌随着抬手挂衣服的动作收拢又舒展,整个后背都是小麦色的,脊背中间那道肌理阴影的沟壑在灯光下显得极具张力。   许轻轻又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眼睛,目光却总也忍不住飘过去,在男人赤着的宽肩窄腰上又停驻了几秒。   沈霆屿挂好衣服,转身走向椅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衬衫。   军制式的衬衫,干净挺括,是他下午穿的那件。   他把毛巾丢在椅子上,抬头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   许轻轻立马用书把自己脸挡住。   沈霆屿微不可察提了下眉,不慌不忙拎起衬衫抖了一下,伸进一只手臂穿过袖子,宽阔硬朗的肩膀瞬间撑平了整件衬衫的肩线。   许轻轻的眼神又从书页缝儿里,悄悄钻了出来。   都说身材好的人,不是衣裳穿人,而是人穿衣裳。   沈霆屿就是典型。明明整个部队都是同样款制式的军绿衬衫,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有股别样矜贵英挺的气质。那张俊美深邃的脸,衬得统一的制服都格外不一样起来。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纽扣,从最下面的口子一粒一粒往上系。   动作不紧不慢,匀称的骨节在扣子与扣眼之间来回穿梭,随着他的动作,衬衫下摆一点点合拢,把那片还带着水汽的腹肌与胸膛慢慢藏了进去。   沈霆屿没有再看她。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落在自己手指上,连余光都没有再往床的方向瞟一下。   可许轻轻盯着他的动作,只觉得房间里怎么越来越热,口干舌燥的。   明明男人是在穿衣服系扣子,可他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表情,反而比故意在她面前脱衣服解扣子,还要来的蛊惑、撩拨。   谁说只有女人才能勾人的,男人也能。   许轻轻严重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找不到证据。   “沈霆屿。”她把书合上,叫他。   “怎么?”沈霆屿侧过头来,面色如常地看着她。   许轻轻:“……”   对上男人平静却灼灼的视线,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她把书往床头柜一放,转身躺下:“……没什么,把灯关了吧。我要睡觉了。”   沈霆屿的眼神动了一下,走过来,伸手关了墙上那盏壁灯,房间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银灰一片。   许轻轻翻了个身,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紧接着,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她身侧躺下来,隔着一点点距离,胸膛覆过来时,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香皂的味道,干净又清冽。   “卿卿。”沈霆屿在黑暗中叫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你是不是脸红了?”   许轻轻一把扯过被子,连头带脸裹住自己,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睡觉!不许说话!”   沈霆屿低低笑了声,没有再逗她。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宽阔臂弯将她整个人拢住,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就那么安静地从身后抱着她:“嗯,睡吧。”   ……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起初身子还有点紧绷。   过了一会儿,发现男人很安静,什么进一步动作也没有,呼吸也很平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渐渐放松了些。她才放缓了神经,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翻了个身,准备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入睡。   可刚一动,身后就贴上了一片滚烫的,紧绷的,带着明显变化的触感。   许轻轻整个人僵住了。   睡意顿时惊醒,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连呼吸都迟滞了半拍。   她试图悄悄往前挪。   可身体咕蛹着刚一挪,她就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沈霆屿。”她小声喊他,声音有点发颤。   “嗯。”男人的嗓音从她耳后传来,比刚才哑了不少,沉沉磁性地贴着,胸腔低低震动。   “你……”许轻轻感受着身后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耳朵烫得要冒烟,“你是不是……”   她声音颤颤,咬着唇瓣没说完。因为男人被她发现后,非但没退开,反而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只是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卿卿,这只是一个男人诚实的反应。”   “如果我现在怀里抱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声线冷静平稳,好似若无其事,当然,如果……忽略他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低头啄咬她耳垂的动作的话,“那你才该怀疑我有问题了……”   许轻轻:“……”   她有点羞恼,有什么好怀疑的,她又不是没验证过?   只是这阵箭在弦上,她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双颊发烫,想往床边挪一挪,离危险的男人远一点。   可她刚动了一下,就被沈霆屿按着腰拉了回去,后背重新贴进那片滚烫的怀里。   “别动。”他沙哑的嗓音又比刚才沉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抑克制着什么,“卿卿,你要再动,我就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忍得住了。”   许轻轻吓得立刻乖乖不动了。   整个人僵硬地缩在他怀里,连脚尖都绷得紧紧的。   “你……你松开吧……你这样我怎么睡觉啊?”她只觉得自己整个后背,脖子,都是男人滚烫的气息,灼得她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沈霆屿沉默了几秒,却维持着那个环抱她的姿势没有变,“你别动就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许轻轻捂着脸埋进枕头里,呜咽了一声。   身后的男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通过胸膛贴着她后背震动着,“睡吧,不闹你。”   ……   第二天早上,许轻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醒来。   手臂往旁边一搭,却摸了个空。   床边一侧已经没人了,沈霆屿不知何时起的,也不知何时走的。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她拿起手表一看,八点半多了,音乐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战士们出操的口令声。   许轻轻又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懒洋洋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一盅温热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还隔着两个包子和一碟酱菜,被男人细心地用纱布盖着,防止灰尘蚊虫。   搪瓷缸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许轻轻拿起便签一看,上面的钢笔字迹硬朗利落,笔走龙蛇——   “我去开晨会了。早饭在床头,记得吃。如果无聊了,就去楼下203找张指导员的家属赵大姐,她会带你转转,我已经打过招呼。”   落款仅一个字:屿。   许轻轻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坐起身,端起搪瓷缸尝了一口粥,嗯,还是温的,入口刚好,米粒也熬得软烂,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香。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昨晚下半夜某个男人忍不住覆上来的手,耳根莫名又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粥,把心里头的胡思乱想压下去。   吃完早饭,许轻轻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把头发梳成辫子,对着镜子简单装扮一下,然后便下了楼去。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拐进走廊,找到203那扇门,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半截葱。看见门外站着的漂亮姑娘,圆脸妇女眼睛一亮,笑得格外热络:“唉哟,你就是沈副旅长家的那位吧?昨晚上就听我们家老张说了!快进快快进来——”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被热络的妇女一把拉进了屋里。   赵大姐回到厨房,一边利落地把剩下的葱切完,一边跟她说话:“妹子,听说你是个演员啊?专门拍电影的?哎哟喂,长得可真俊啊,我就没见过长你这么俊俏的姑娘!”   许轻轻站在门边,打量了一下屋子,笑着说:“嗯,赵大姐你好,我叫许知卿。”   “啧啧啧,这名儿也好听!难怪沈副旅长放在心尖尖上宠着呢!”   赵大姐爽朗一笑:“你放心吧,你家沈副旅长一大早就来打过招呼了,让我多照顾着你点!这不,我正剁馅儿准备包饺子呢!一会儿你想去哪儿走走?这地儿我都熟,保管带你把营区里里外外都逛个遍!”   许轻轻坐在她家客厅,端着一杯水,看着赵大姐手起刀落剁肉馅儿,也一笑:“好。”   ……   许轻轻在赵大姐家待了一上午。   两人一起擀皮,包饺子。   许轻轻手巧,抱出来的饺子褶子捏得漂亮,形状像元宝。赵大姐见了直夸她心灵手巧,说一般南方女孩很少有她这么会包饺子的。   其实许轻轻是从小喜爱手工艺品,她不是爱饺子,她是喜欢做手工。但凡沾点手工艺的,她都感兴趣,前世还专门去学过陶艺。陶瓷花瓶她都会做,包个饺子,自然是小意思啦。   包好了饺子便拿去下锅煮。韭菜鸡蛋馅儿的,皮薄馅大,咬上一口满嘴鲜香。   许轻轻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饺子了,不由得多吃了几个。   赵大姐见她喜欢吃,就一个劲儿的往她碗里夹,还说她太瘦了,得多吃点。   吃到最后,许轻轻肚子都有点撑了,才哭笑不得劝住赵大姐,不要再给她夹了。   吃完午饭,赵大姐麻利地收拾完碗筷,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轻轻还以为她要带自己去营区里什么地方参观,结果赵大姐带着她穿过家属楼后面一条土路,再拐过一片矮树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矮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   菜园子绿油油的,土拢里种着小白菜,黄瓜,大葱,还有韭菜,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在西北干燥的日头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菜地是我自己是拾掇的。”赵大姐有些得意地道,说着弯腰掐了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两下递给许轻轻,“尝尝看,没打药,甜着呢。”   许轻轻接过来咬一口,清脆的黄瓜在齿间绽开,落得满口的清甜。她点点头,笑起来:“嗯,真好吃!”   她看着赵大姐熟练地给黄瓜条藤蔓搭架子,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的。想必是跟着丈夫随军,到了部队闲不下来,才自己锄了这么一片地来,种些瓜果蔬菜,倒是一桩闲情逸事。   赵大姐一边干活,一边跟许轻轻闲聊:“你们家沈副旅长平时在营里忙得很吧?你可得多体谅他,像咱们当军嫂的,都不容易。不过我瞧你俩感情这么好,应该是刚结婚没多久吧?”   许轻轻蹲在菜洼旁边,帮忙递水瓢:“嗯,去年结的。”   赵大姐说:“难怪,沈副旅长虽然才调来咱们驻地没多久,但他那名声可是响当当呢!我们家老张说起他来,都直竖大拇指。我原先还以为他性格一直就那样呢,平时见到他吧都冷冷淡淡的,也不苟言笑。你猜怎么着?今儿早上他来找我时,哎哟喂,一提起你,那张表情和眼神啊,瞬间都不一样了!”   许轻轻腿蹲软了,便直接在田埂边扯了张黄瓜叶子坐了下来,闻言低头别了下耳边碎发:“赵姐,您别打趣我了。”   “说真的,妹子,你俩打算啥时候要孩子啊?”   许轻轻呛了一下,怎么离开京市,到了部队里还有人催生呢。   许轻轻尴尬:“这……还没想过呢。”   赵大姐便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早晚得考虑的事嘛!你们两口子,老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儿。我跟你说,我们家老张当年在边防待了三年,我带着孩子一个人在老家,那日子过得……唉才叫难哟。这夫妻俩吧,还是得在一块儿,感情才能长久。”   “你这次来探亲,待不了几天,又得回京市了吧?”   许轻轻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大姐见状便叹了口气:“到时候你们小两口又得分开,下回见面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这个问题许轻轻确实没去想过。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片黄瓜藤上,从地里揪了一根野草,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   等这次回京,她应该会重新投入制片厂译制科的工作,等秦导这边大戏拍完,后期可能还会有配音,电影宣传什么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忙。   到时候,沈霆屿在冀北,她在京市。   确实会如赵大姐所言,两个人长期两地分居。   “有没有考虑,干脆搬到驻地来,跟你男人一块儿随军啊?”赵大姐问她。   许轻轻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我有我自己的工作。”   让她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她和沈霆屿往后会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现在不想去想那么多。 第78章 喜欢我吗: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第七十八章   傍晚的时候,赵大姐留许轻轻在屋里吃饭,说晚上老张请了沈副旅长和韩旅长一道过来,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   许轻轻本想推辞,可赵大姐不由分说挽着她回去,把蔬菜篮子往案板上一放,就开始忙碌起来。   无奈,她只好留下来帮忙择菜。   天色将黑的时候,沈霆屿和韩炜几人来了家属楼。   沈霆屿换了一身常服军装,宴然从容推门进来,与昨晚那个赤着身蛊惑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轻轻系着围裙坐在厨房角落掐菜心,听到动静,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霆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的视线在半空对上,似有无形的火星“啪”地炸了一下,让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都缠绵暧热起来。   沈霆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挂到墙上,端了个小马扎,自然而然在许轻轻身边坐下,和她一起择菜。   韩炜后脚进门,一进去就看到沈霆屿半蹲在厨房门口,帮许轻轻摘菜的画面,当即啧了一声,转身冲张指导员抱怨道:“老张你评评理!你俩喊我来吃饭,是不是故意显摆呢?你俩一个个的都有媳妇儿,就我他妈一个单身汉!”   张指导员是个老实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赵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道:“韩旅长,沈副旅长,你们来啦!快坐快坐!老张,招呼着人啊,我这儿马上就好。”   张指导员给几人倒了杯水。韩炜走到沙发坐下,正想伸手去拿水杯,沈霆屿就从厨房出来,端起老张刚倒的那杯茶,又转身进了厨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啧,这家伙,平时在他们面前端得一副高冷禁欲的范儿,一到了媳妇儿面前,就换了另一幅面孔,真是……   韩炜没好气地冲着厨房方向翻了个白眼,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   晚饭在赵大姐的忙碌中很快做好,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晚上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炖了一大锅羊肉,配着西北这边爱吃的大馍饼,还有赵大姐自己腌制的酱菜。   许轻轻去洗了个手,刚洗完转身,一只修长的手便握着张手帕递过来。   她抬头看男人一眼,又转身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接过手帕嗔道:“你就不能收敛点?”   沈霆屿提了下眉,回头看了眼朝他冷哼撇嘴的韩炜,低声笑了下:“别理他。”   “来来来,开饭了!”赵大姐端着菜出来招呼着。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沈霆屿在许轻轻旁边,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到许轻轻碗里:“尝尝这个,是赵大姐自己菜园子种的,很新鲜。”   许轻轻刚要说话,赵大姐就在旁边咯咯笑道:“沈副旅长,你给知卿夹肉吃啊!这黄瓜,今儿下午在菜地里,知卿已经吃得够多啦!”   韩炜见状也敲敲碗沿,跟着帮腔:“就是,让媳妇儿吃素,自己吃肉,哪有这么当丈夫的?”   许轻轻看沈霆屿一眼,那忍笑的眼神好似在说:让你收敛点,你不收敛,现在被群起而攻之了吧?   沈霆屿却满不在乎,神色如常地端起她面前的碗,用汤匙盛了一碗羊肉汤,淡淡瞥韩炜一眼,说:“我自己老婆喜欢吃什么菜,还用得着你来教?”   韩炜:“……”   他气死了,但又没法反驳。   韩炜夹了一大块羊肉到碗里,硬邦邦道:“哼,反正我只知道肉才是好东西!”   沈霆屿扬眉:“那你就多吃点,这么大一锅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韩炜:“…………”   赵大姐在旁边笑得不行,张指导员也摸摸鼻子,低头假装扒饭,实则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两口子都在偷笑呢。   毕竟,当时韩炜想追许知卿同志的事,他们几个都知道,作为家属的赵大嫂肯定也是听说了的。结果闹了这么个大乌龙,现在看着两人针尖对麦芒似的杠上了,说话间都是火药味十足,除了发笑还能怎么着。   不过这俩人可都是部队里有名的硬茬儿,一个是火爆脾气,一个是冷面阎王,真要因这事闹了隔阂也不利于团结。   所以才有了今天,张指导员攒局,把大家伙叫到家里来吃顿饭。   赵大姐赶紧岔开话题,把焦点转到韩炜身上:“韩旅长,你这都快三十五了吧?还没对象呢?要不,大姐给你介绍一个?咱们营区卫生队有个护士,长得白白净净,性格也温顺,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别别别。”韩炜差点被汤呛着,放下碗筷赶紧摆手:“嫂子,您就别费这份心了,我这人糙野惯了。还是一个人吧,没得让人家小姑娘跟着我,受委屈。”   赵大姐还想再劝,沈霆屿给许轻轻夹了块小羊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赵大姐,不用替他操心。他去年相过两个,一个都没成,人家姑娘嫌他休假太少。”   韩炜脸一红,转头瞪他:“老沈,有你这么揭人底的吗?!”   沈霆屿面不改色:“实话。”   坐在旁边的许轻轻终于没忍住,掩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霆屿偏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浮了个极淡的弧度,又细致地把装饺子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韩炜看着俩人当着他的面秀恩爱,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了一声:“唉,我今天就不该来。”   赵大姐可不许他说这话,赶紧又给他夹了块肉:“别,来都来了,韩旅长你得多吃点啊!”   “就是就是,多吃点。”张指导员也给韩炜夹菜。   沈霆屿瞥他一眼,也大发慈悲地给他夹了块烙饼:“多吃点。”   许轻轻见状,也过去凑热闹,笑吟吟往韩炜碗里放了个饺子:“韩旅长,多吃点哦!”   韩炜看着堆得冒尖的大海碗,嘴角抽搐:“……你们想撑死我啊!”   饭桌上灯光暖黄,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桌子人谈天说地的笑声混在一起,敞开的窗户外热气飘来,临近六月的初夏夜色暖意融融。   ……   吃完饭,许轻轻本想去帮赵大姐收拾碗筷,被她拦住了。   “今儿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她只好擦擦手,告别张指导员一家,跟沈霆屿一道出了门。   韩炜不想再夹在俩人之间当电灯泡,便故意说一会儿还要跟张指导员说点事,留下来坐了会儿。   许轻轻和沈霆屿出了门,夜风这阵正舒适,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人沿着家属楼后面的小路慢慢散步,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战士在打篮球,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   沈霆屿走在许轻轻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迁就着她的步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一起慢慢走在晚风徐徐的小路上,静谧,悄然,在无人得知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关注着对方步伐和呼吸,身体与肩膀若有若无地摩擦,空气里的氛围都带着丝丝慵懒安心的感觉,甚至比亲吻拥抱还要让人感觉心情甜蜜。   许轻轻喜欢这种感觉。   上辈子父母去世后,她便忙着打工赚学费养活自己,大学时根本没空闲去谈恋爱——尽管想追求她的男同学有不少,但都被她婉拒了。   现在这样和沈霆屿一起肩并着肩走在月色下,竟让她体验到一丝学生时代纯真青涩恋爱的感觉。   心跳莫名有点快,像泡在温泉里,熨帖又松弛。   沈霆屿带着她走到一栋灰白的单元楼前。   他看了眼腕表,这阵离熄灯还早,问道:“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平时住的宿舍。”   “方便吗?”许轻轻抬头看一眼。   沈霆屿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转身往二楼走。   上了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靠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许轻轻迈步进屋,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眼。   这边的宿舍楼比家属楼那边要小一些,就是一个单间,卧室带着个小书桌,靠墙一张单人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书桌上码着几本书和文件,笔筒里放着两只钢笔,旁边是搪瓷缸水杯,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许轻轻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过一圈,正要收回时,忽然注意到书桌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相框。   木质的相框,很朴素。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腰肢掐得婀娜曼妙,她戴着墨镜,长腿斜倚在背景的一辆轿车旁边,红唇黑发高马尾,笑得恣意又张扬。   那股子明媚娇艳的劲儿,几乎要透出照片来了。   许轻轻看到那张照片时,一愣。   这不是她的照片吗?   去年她为了向导演自我推荐的时,专门去照相馆的,她还记得自己特地搭配了三种不同的造型风格。一个是古典优雅的闺秀小姐,一个是上山下乡的工农兵风,另外一张就是这个摩登时尚小姐。   许轻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转头问沈霆屿:“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拿的?”   沈霆屿站在床架旁,正把搭架子上的外套取下来整理,闻言动作及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头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抵着薄唇道:“上次回京的时候,在你抽屉里看见的。”   许轻轻嘴角勾了一下,把相片拿出来晃了晃:“所以,你翻我抽屉了?”   “没翻。”沈霆屿迎着女人揶揄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咳,我找东西时,无意间看见的。走的时候,……就拿了一张。”   许轻轻看着他那副明明有几分心虚,却还要极力保持淡然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也没戳穿他,只是歪头,将照片拿到面前端详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我那时候拍了三张呢。一张古典的,一张穿工服的,还有这张。”   许轻轻偏过头来,眼眸流转地睇着他:“你怎么偏偏挑了这张?”   沈霆屿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许轻轻把照片放回书桌,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仰头直视他,眼底慢慢溢出了星星点点促狭的光:“沈副旅长,你该不会是……就喜欢这种……摩登的、时髦的、还带着点不安分坏女孩气质的类型吧?”   原来他喜欢这种风格呀,许轻轻心底窃笑。难怪结婚一开始时他对她爱答不理呢,原来是“嫌”她扮演的原主太老实土气了?激不起他的征服欲?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   女人站在灯下,眼睛晶晶亮亮的,嫣红的嘴角噙着笑,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就在离他半步不到的距离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他一垂眸,就能看到她眼底的得意。   沈霆屿沉默两秒,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托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下。   “不是。”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磁而稳,“是因为这张最像你。”   许轻轻愣了一下。   她听见沈霆屿继续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管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装扮。”他的目光落回那张照片,停顿了一下,“我选这张,是因为这张最像真实的你。”   许轻轻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料到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三张照片,沈霆屿挑了这张带走。她以为是因为他喜欢摩登时尚的城市女孩,也或许是喜欢明艳热情的类型,但他却告诉她,是因为这张才最像最真实的她。   在许知卿的身份姓名里,装着的是她许轻轻的灵魂。   原来沈霆屿看到了。   许轻轻站在灯光下,仰头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说不上痒还是酸,只知道胸口某个地方在一瞬间变得软软的,柔柔的。   她低下头,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两秒,才又重新抬起头来。   “沈霆屿”。她喊他的名字。   “嗯。”他应。   “你喜欢我吗?”她问。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为了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亲耳听他说出来的问题。   沈霆屿低头,看着面前的女人,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底那一点水光映得晶亮如灿星。他沉默了一息,抬手,掌心贴上她脸颊,拇指轻轻抚了抚她的唇瓣,“喜欢。”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刻,就喜欢上了。   他薄唇轻启,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念了一段她曾经配过的英文台词——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看见你的什么神情,”   “听见你的什么言语,”   “就开始爱上了你。”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直到我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许轻轻听着他低缓徐徐念着那段台词,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眼睫不住地颤抖着。   等他念完,她才伸出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把他肩膀一点点往下拉,用很近的距离直视着他的双眼,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认真,说:“我叫许轻轻。轻柔的轻,轻盈的轻。不是白衣公卿的卿,记住了吗?”   沈霆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带着异色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下意识在口中呢喃那三个字:“许…轻…轻……”   许轻轻听着他念出自己原本的名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踮起脚,双手猛地环上他脖颈,仰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第79章 软玉温香:她将来一定能大红大紫。   第七十九章   沈霆屿猝不及防被女人贴上来的嘴唇吻住,整个人呼吸窒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手便从她的脸颊移到脑袋,手指插进她发间,掌心托住她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将这个吻加得更深了。   他的回应比许轻轻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热烈。   舌尖探进来,带着滚烫灼热的侵略性,男人长久以来的深沉克制被她这个主动的吻击碎,溃败。   许轻轻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磕在书桌边缘,碰得桌上的相框轻轻晃了一下。   沈霆屿又将手从她后脑勺滑下去,揽住她的腰往上一提。   她整个人就被他抱离了地面,膝盖抵着他腰侧,后背很快落入了一片柔软带着肥皂气味的软褥之中。   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陷下去,许轻轻被放倒在上面,沈霆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   俯身下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光被他宽阔的肩背挡住了一大半,只有一点昏黄的光从他肩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男人看着她,眼眸很黑,很沉。   许轻轻也仰脸,不躲不闪回视他。   沈霆屿遽然低头吻她,比方才更深更急,舌尖勾着她的吮吸不放,呼吸灼热喷在她脸侧。   她的手攀在他肩膀上,指腹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抚过他肩胛骨的轮廓,感受着他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得又紧又硬,仿佛蕴含在这副身体下的某种力量就要喷薄而出。   沈霆屿的吻从她的唇一直游到下颌,又从她下颌移向颈侧,唇齿濡湿发出黏腻暧昧的声响,一路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迹。   许轻轻抓着他的短发,闭着眼睛,轻轻颤栗。   终于,滚烫的呼吸贴着她锁骨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霆屿停了一瞬。   额头抵着她的肩窝,闭了闭双眼。   他呼吸沉重而絮乱,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某个危险的边缘控制住。   许轻轻躺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有鼓槌在擂。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克制,他的手撑在她肩侧,指节都有些微微泛白了。   许轻轻看着眉骨上那颗黑色的小痣,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沈霆屿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呼吸里都满是她的体香气息,怀里搂着温香软玉,女人还娇娇柔柔地用那样一双水润潋滟的眸子看着他,强行按捺,只会让身体里那股躁动的渴望愈发难以忍耐。   “……不好。”沈霆屿嗓音嘶哑得不成样,从喉咙深处闷哼出来,“轻轻,我很不好。”   他撑着手臂从她身上翻开来,平躺在旁边,抬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胸腔起伏的幅度依然很大。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用力摁了摁眉骨。偏头看她时,眼底深处那层黯沉的东西还未完全褪去,只是目光已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许轻轻侧过身对着他,用手指戳了戳他胳膊,咬了咬唇说:“我也不知道那个这几天会来……”   沈霆屿看着她好似有几分懊恼的表情,眸光微不可察动了一下,忽然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低头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下去,哑着声唤她:“轻轻,乖…”   ……   等沈霆屿重新把许轻轻送回家属楼暂住的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昏黄的光线把整个屋子都拢在一片暖融融的安静里。   许轻轻累极了。   沾了枕头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窝在沈霆屿怀里,蜷成小小一团,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手指拽着他衣襟,像生怕他走了似的。   沈霆屿没有动,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女人。   纤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挺翘的鼻尖随着她呼吸轻轻翕动,红润的唇瓣微微启合,即便睡着了,也是一个慵懒又放松的神情。   沈霆屿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温柔,没把她弄醒。   几根碎发被她脸颊压在下面,调皮地翘了起来,沈霆屿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去。又低头看了女人的睡颜一会儿,慢慢低头,将嘴唇贴在她眉心碰了碰。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睡着的女人似是感觉到了点痒意,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供,脸埋进他胸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明天探亲假就要结束了。   她就要回京去。这一走,又不知道过几个月才能再见面。   沈霆屿从未知晓,一向心中只有家国部队的他,有一天,竟也会如此儿女情长,在这漫漫深夜无端唏生出一股浓浓的不舍情愁来。   他借着床头的壁灯端详怀里的女人,目光从她微微轻颦的眉心扫过鼻尖,又看向那两片还带着一点被他吻过痕迹的唇瓣上。   半晌,他眸光暗了暗,喉结轻轻滚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窗外夏虫的鸣叫声里。   沈霆屿把女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表情沉凝地闭上双眼。   ……   第二天上午,许轻轻收拾好行李,坐上吉普车。   沈霆屿开着车带她去了镇上。   之前杀青时就说好了,等这周末剧组工作人员放假,他们就在镇子上请大家吃顿饭。   镇子上能一下子容纳十来桌人的馆子不多,国营饭店那边,沈霆屿一早就打了招呼,今天给他预定好了桌席。之前也已经请秦向野导演帮忙通知剧组了,能来的工作人员都一起来。   到了塔河镇上,沈霆屿把车停好,许轻轻便先去饭店前厅里,问经理拿了今天的菜单看。   经理把备好的菜单给她,许轻轻扫了眼,红烧羊肉,清炖土鸡,油泼辣子面,特色羊杂汤,还有一些本地菜,一桌还配了两瓶酒坊拿过来的高粱酒。   “嗯,还不错,就照这样安排吧。”   将近十一点,剧组的人便来了。   秦导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大群剧组的工作人员,美术,场务,服装,还有二十几号演员,恐怕得坐上七八桌。   “沈副旅长,今儿可就让你破费了。”秦向野一来就笑着调侃,说完,又看眼许轻轻,“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市啊?”   许轻轻笑道:“准备下午就走了。再不回去,我们安科长只怕要开除我了。”   沈霆屿听她这么说,眉头微微敛了一下。   “她开除你怕什么,以后来跟着我干!”秦向野大手一挥道。   一行人有说有笑往饭馆里走,大家十人一桌各自围坐。   许轻轻小两口今天做东,他们这桌,自然是主桌。除了她和沈霆屿,导演以及副导演,还有编剧老师,以及几个主演。   瞿健和邹丽也来了,不过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他俩是电影的男女主演,后面还有几场戏没拍完,离杀青估计还得一两个月。   但自从许轻轻杀青后,邹丽又开始整天被导演骂,骂得她现在人都蔫蔫的,也没了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沉默不语坐在圆桌角落,听着秦导和许轻轻沈霆屿他们说话,也不吭声。   菜上齐后,秦向野端起酒杯,朝沈霆屿举了举:“沈副旅长,这杯我敬你。”   “一来呢,是感谢你这段日子对我们剧组的关照;二来,也感谢你今天请我们吃这顿饭!”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沈霆屿也端起杯子:“秦导,别客气。”   秦向野笑了笑,又倒了一杯,转向许轻轻,带着几分正色道:“许知卿同志,这第二杯我敬你。我这部电影,能找到你来出演,是我的运气。”   “导演,您言重了。”许轻轻举起酒杯,语气也有几分不舍和感怀,“电影是互相成就的艺术。因为有您的坚持,有您的付出,还有编剧老师们对剧本的打磨,才有了我们这些演员表现的机会。能遇上您这样的伯乐,才是我的幸运。”   秦向野被她一番话说得神色动容,豪爽地一仰头又干了。   主桌这边端起了酒杯,旁边几桌也是吃的吃的,喝的喝,大家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天,都敞开了吃喝,席间热络得像过年一样。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越来越松快。   许轻轻看着满厅的热闹,嘴角弯着,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温暖的感觉。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进的第一个剧组,但培养出来的感情,却比前世任何一个剧组都深。   三个月培训,三个月拍摄,半年多时间,她和剧组朝夕相处。大家从初到西北的陌生和不适应,到现在的熟悉与不舍,每一场戏,每一个镜头,每一次剧本研读,都好似还历历在目。   等下次再和这一群人见面,应该就是电影上映之时了。   “许知卿……”邹丽突然迟疑地叫她。   许轻轻转过头去,见邹丽的神色有几分憔悴,脸上也没有怎么化妆,坐在圆桌离她三个位置的地方,倒了杯酒起身朝她走过来。   “我也敬你一杯。”邹丽端起酒,讪讪地说,“上次的事,是我误会你了。我已经知道,你没有跟秦导说要换掉我,只是在帮我找那场戏的状态……是我自己多心,错怪你了。”   她把那杯酒举到跟前,看着许轻轻:“谢谢你在导演面前帮我说话,我知道,换做别人,肯定不可能这么大度的。”   许轻轻仔细打量邹丽,见她神色间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真诚,心下一叹,端起酒杯,说:“好好演戏吧。咱们这部电影所有人都付出了很多心血。无论如何,你既然拿到了这个女主演的机会,就要珍惜。”   “嗯。”邹丽低头喝完那杯酒,默默转身回到位置。   旁边的瞿健往许轻轻这边看了几眼,也犹犹豫豫端起酒杯,走了过来。   许轻轻连喝了两三杯,高粱酒度数很高,入口辛辣,她忍不住抿了好几口茶,才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沈霆屿看她一眼,刚要说话,瞿健就端着酒杯过来了。   “许知卿同志,我也敬你一杯。”   瞿健双手举杯,目光清郎,语气磊落:“这几个月,跟你搭戏合作挺愉快的。祝你,回京后之后一切顺利,幸福美满,等电影上映的时候,咱们再见!”   许轻轻便放下茶杯,伸手去端放在面前的那杯酒。   手还没碰到杯子,旁边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她一步把酒杯端了起来。   沈霆屿神色如常,端起酒朝瞿健举了举:“她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喝。”   说完一仰头,半杯白酒干脆利落地下了喉,杯底朝瞿健亮了亮。   瞿健举着酒杯的手僵了僵,看了眼许轻轻,随即释然一笑,也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说了句“沈副旅长好酒量。”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轻轻侧头瞪沈霆屿一眼:“我自己能喝,我没醉。”   她不是完全没有酒量的人,况且今天剧组聚餐,大家高兴嘛,小酌几杯也无妨的。   沈霆屿却从桌下握住她的手,说:“一会儿你喝醉了,上了火车我不放心。”   许轻轻便莞尔一笑,凑到他耳边打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我走丢了呀?”   “嗯,就是怕你走丢了。”沈霆屿低头给她又倒了杯茶,递给她,“喝这个吧。”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些工作人员来跟他们打声招呼,便先回去了,虽然今天放假,还有些工作还是得提前准备。   秦向野今天被大家多灌了几杯,有些微醺了,他倒了杯茶走到沈霆屿身边,朝他示意了下:“沈副旅长,借一步说话?”   沈霆屿看了许轻轻一眼,她正跟几个关系好的女演员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于是点了下头,跟着秦向野走到了饭馆门口的台阶外。   西北六月的午后,日头正烈。   空气里干燥的尘土气息被风吹起来,紫外线灼得人皮肤干裂。   秦向野慢条斯理吹了口茶,没急着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知卿这丫头,是块好料子啊。”   沈霆屿站在他对面,没接话,只听着。   秦向野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对晚辈的赏识和肯定:“她演戏有灵气,又肯吃苦,愿意琢磨角色。形象条件好,但也不是那种光靠脸蛋吃饭的演员。我跟那么多年轻演员打过交道,像她这样的,不多见。”   顿了顿,秦向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说真的,我很看好她。她将来一定能走得很远,说句托大的话,只要她继续演下去,就一定能大红大紫。”   沈霆屿目光落在饭馆门口那棵树上,过了两秒,才道:“我知道。”   秦向野看他一眼,笑道:“你知道就好。我就是怕你舍不得她拍戏吃苦,或是只想把她当个笼中鸟儿圈在家里,让她过那种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这也不是说不好,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很上心。但你要真想为她好,就多支持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这年头,能出头的女演员不多。她有这样的天赋和本事,别让她浪费了。”   沈霆屿转过身来,眸光直视着秦向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静淡然:“她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拦过她。”   秦向野看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轻轻和几个朋友告别完,也往门口这边走了出来,看向沈霆屿:“你和秦导在聊什么?”   “没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往吉普车走去,“走吧,送你去火车站。” 第80章 是霍晓军:沈霆屿没来由的烦躁,不安。   第八十章   小县城的火车站不大。   老旧站台灰扑扑的,墙上贴着各种宣传大字报。   火车开动前的十分钟,站台上人来人往。   远行的旅客各自拎着笨重行李,焦灼张望着铁路前方,卖茶叶蛋的小贩推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吆喝声被火车的汽笛声盖住,听不太分明。   许轻轻站在车厢门口,转过身,看了沈霆屿一眼。   “那我走了。”她说。   沈霆屿没说话,只是帮她把行李拎上车,拿着票确认了她的卧铺床位号,不动声色检查了同一卧厢里的隔壁乘客是否看起来面善,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帮她把行李归拢好。   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   “到了京市,先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车票和零钱都放在你外套左边口袋里了。买的下铺票,旁边要是有人坐你床铺,你让列车员处理就行。”   “包里给你装了点卤肉和桃酥,要是饿了,就去六号餐车,那里有晚饭供应。”   “渴了茶水间那里有热水。”   许轻轻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交代,忍不住扑哧一笑:“行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我这么大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霆屿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眼眸涌动着。   许轻轻也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喧闹熙攘的车厢里对视。   眼看火车已经开始鸣笛提醒,乘务员开始挥着手里的旗帜催促“车马上就要开了!还没上车的赶紧了!没买票的到我这儿来补票啊!”,沈霆屿才下车,又回到站台上,隔着车窗看她。   许轻轻跑过去,把车窗拉下来,探出半个身子。   “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沈霆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一下火车,就有警务员会开车过去接你。”   许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趴在窗边望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失落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中午和秦导他们吃饭喝酒时还好好的,这阵她心里突然就闷闷的。   沈霆屿立在站台上,军转笔挺,面容沉峻,一向平静无澜的黑眸落在她脸上,露出几分黯然波动。   火车又拉响汽笛,长长的沉闷的一声。   许轻轻看着他,手指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了几分,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了,别送了,回去吧。”   沈霆屿仰头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很少会有的情绪。   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卧铺票,在火车上安安稳稳睡一觉,明早就到京市,列车员也关照过了,京市那头也打了电话让警卫员到站去接她。每一步都妥帖周到,每个细节他都想过了。   可他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她,却莫名心绪不宁,没来由的烦躁,不安。   天边的暮色已经降下来,将他眉眼逆在傍晚的光线里,半明半暗。   火车就要开动了。   沈霆屿忽然抬手,掌心扣住她探出车窗的下颌。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已经欺近上来,隔着车窗一尺不到的狭窄缝隙,用力地吻住她。   唇齿相贴的瞬间,站台上的人声、汽笛声、乘务员的催促声,都好像被一层水幕隔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嘴唇的滚烫和力道,带着几分焦灼,急切,双手紧紧扣住她下巴,微微用力,让她仰起脸来承接这个吻。   火车上顿时有数道目光投过来。   但许轻轻顾不得那些了,她只能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不退也不躲地用力回应着他。   火车又鸣了第二声汽笛,车轮开始缓慢地滚动起来。   终于,沈霆屿不得不松开她,退后半步,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情绪又深又重。   火车开始轰隆着往前开,她所在的那扇车窗,一节一节从沈霆屿面前驶过去。   许轻轻趴在窗沿,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声音被火车启动的“哐当哐当”声盖得断断续续:“回去吧——到了我打电话……”   沈霆屿站在原地,跟着火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扇车窗慢慢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远,那只挥动的手也收回了车窗里。   绿皮火车越来越快,压过铁轨的哐当声越来越密集,站台的灰旧建筑一点点露出来,终于拐过一个弯道,消失在了傍晚的天光里。   沈霆屿一直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   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眉骨,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铁轨和远处渐渐升腾的尘土,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悬着,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站务员来提醒他该离开了。   他才转身,朝出口走去。   ……   许轻轻回到车厢里,还有点心不在焉。   她把车窗拉下来,只留了一条缝透风,然后靠在卧铺隔板的角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同卧铺车厢里还有三个乘客。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中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个文化人,手里拿着份报纸在翻看。她的上铺则是一个衣着朴实皮肤黝黑的微胖姑娘,一双眼睛正偷偷好奇地打量她。   许轻轻笑了笑,朝他们各自点了一下头,便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望着火车窗外的风景。   大概是火车上太闷热了,对面妇女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她抱歉地朝几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可那小孩还是哇哇哭个不停。   许轻轻见状,便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喏,这个给他。”   妇女感激地说了谢谢,把糖剥了塞进小孩儿嘴里,那小男孩儿一下子就不哭了,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对面的漂亮姐姐直瞧。   “谢谢你啊,姑娘。”妇女哄着孩子,看向许轻轻,“你也是去京市的吧?”   “嗯。”许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站台上送你的,是你爱人吧?”妇女说着,又拍了拍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你们俩可真般配。”   许轻轻知道刚才她隔着车窗和沈霆屿接吻,一定被车上很多人瞧见了,脸有点红,不太好意思地道,“嗯……是我爱人。”   “一看你俩这黏糊劲儿,就是刚结婚没多久。”妇女说着感叹道,“我也是个军嫂,这次也是来西北探亲的。唉……男人在部队,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回,孩子见了都不知道叫爸爸。”   许轻轻看一眼孩子,不知想到什么,转头又看向窗外:“是啊,当军嫂确实不容易。”   在卧厢里坐了会儿,许轻轻拿出搪瓷杯,准备去开水间打点水。   她端着水杯穿过车厢连接处,这时候的绿皮火车比起她前世坐的高铁动车,内里环境简直天差地别。   脚下的车厢随着火车摇晃震颤不说,车里空气还不流通,大家的汗味体味挤在一起,别提多难闻了。   许轻轻捂着鼻子,找到开水间。   铁皮水槽接着一个水龙头,她接开盖子,把杯子凑到龙头下。   水快要接满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力道虽然不大,但让她的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   她“嘶”一声,下意识回头。   一个人影从她身侧闪了过去,动作很快,手状若无意地在她外套口袋边碰了一下。   许轻轻原本没注意,只是皱眉生气,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撞到她了,害得她被烫到,竟然也不道个歉,就这么走了?   她瞪那人一眼,随即反应过来——   口袋里装着沈霆屿帮她放好的零钱和车票!这个年头的火车扒手可是猖獗得很。   许轻轻反应也很快,下意识往口袋一摸,果然摸了个空!   她当下顾不得被烫到的手指,转身就要去抓那个人:“站住,你敢偷我东西!”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被许轻轻发现,猛然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许轻轻着急,她正要去追。   便见那灵活跑出几步远的扒手,猛然被斜后方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摁住了肩膀,然后对方揪着他衣领一提,狠狠将他给拽了回来,直接掼在茶水间旁边的铁皮车厢墙壁上。   那瘦小男人被撞得“哎哟”一声,刚要骂人,一抬头,看见摁住自己的人,脏话顿时卡在嗓子眼。   一只鞋冷冷踩上他胸口。   “活腻了?”一个低哑的,带着点阴郁戾气的嗓音从他头顶落下来,“谁的兜你都敢摸?”   许轻轻顿在原地,抬头看过去。   茶水间里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踩着扒手的男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棕色的花衬衫,衣摆塞进深蓝色的牛仔喇叭裤里,脚踩一双黑色尖头皮鞋。板寸头,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头型,和鬓角上一道扎眼的刀疤。   这身打扮像是八九十年代港城那边来的。   但看清对方那张脸时,许轻轻愣住了,这是……   “霍晓军?”   霍晓军闻声侧了下头,眼神扫过来。   目光却没看许轻轻的脸,只是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瞥了眼,又冷戾低头踢了一脚那扒手:“东西还回去。”   扒手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硬茬儿,也没敢求饶,慌忙从身上把许轻轻的钱票掏出来,埋着头恭恭敬敬递过去。   霍晓军接过来,又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沉声警告:“再让我看见你扒窃,手给你断了。”   扒手吓得冷汗直流,求爷爷告奶奶直说不敢了。   霍晓军这才松开脚,那扒手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霍晓军抿抿唇,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轻轻。   许轻轻看他一眼,半年不见,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些,人也黑了。脸颊线条削出来,眼神看起来凌厉锐气,配着他那一身好似古惑仔一般的穿扮,整个人带着一种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痞气感。   “……谢谢。”许轻轻接过车票,看着跟以前判若两人的霍晓军,迟疑了下,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霍晓军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歪头看了下她,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跟当初在京市那个满心别扭却又执拗的少年已经截然两样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火车是你家的?”   许轻轻被他堵得一噎。   她打量着他,忽然笑了下:“也不是,就是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   霍晓军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别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也是,语气仍是桀骜嘲讽:“在广城闯荡了半年,总得有点变化。”   他顿了顿,又转回目光,视线落在许轻轻脸色,深沉地道:“可我再怎么变,也比不上你的变化大。”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许知卿的那天。   那天是在炭厂胡同,他骑着三轮车不小心撞到了她。许知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打着补丁。少女小心翼翼地站在电线杆下,眼神怯怯的迷惘的,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不知要去往何处。仿佛京市天大地大,却没有她一个小姑娘的容身之处。   让霍晓军不由自主想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让她不再彷徨无助受欺负。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穿着干净崭新的名牌衬衫,身姿优雅婀娜,自信明艳,看人时的眼神,再不是那种低垂的,躲闪的,总像在害怕什么的眼神了。   她的眼睛明媚晶亮,直勾勾盯着人时,能看得你自惭形秽。   她有了沈霆屿那样的男人护着她,什么都不怕了,敢当着大庭广众的场合,和他公然拥抱接吻。   她敢在车上与扒手直接对峙。   这些事,换做以前的那个许知卿,她是不敢的。   霍晓军承认,自己确实变了,变得现实了。可他的变化,能有她的大吗?   有时候他真想问,她究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吗?   许轻轻:“……”   她只当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示意了下手里的钱票:“刚才的事,谢谢你。”   估算下时间,这个时候许曼丽也应该要临盆了。霍晓军在这个时候回去,应该是赶回去陪许曼丽生孩子的。   许轻轻又看他一眼,说:“你座位在哪儿,吃饭了吗?我哪儿有些卤肉,我去给你拿点吧,就当表示一下感谢。”   说这话时,许轻轻并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不是霍晓军,遇上别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她找回被偷的钱票,她也是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可不知为何,她话一出口,霍晓军的眼神倏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弧度彻底敛了下来,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   “许知卿,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他声音很冷,还带着股恼怒的僵硬,“我在广城什么没吃过,稀罕你那点卤肉?”   他说完,漠然转身就走。   许轻轻看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端着搪瓷杯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从身后传过去:“霍晓军。”   霍晓军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隔着几步的距离,尽量平缓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忘了那些过去,向前走。你就当……从前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已经死了。”   霍晓军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自嘲地苦笑一声,好半晌才侧过头来,额角上那道浅浅的刀疤在火车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说得倒轻巧。”他的声音是那么嘲讽,却又干涩。   然后他转头,再也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大步走向了车厢深处。   消瘦颀长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和行李淹没。   许轻轻站在开水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票,端着杯子也转身往卧铺方向走了。 第81章 两不耽误:“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第八十一章   翌日清晨,绿皮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京市站。   许轻轻有点高估自己的适应能力了。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卧铺实在又硬又窄,过道外一直有人走来走去。她又要提防车上的扒手,不敢太放松。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躺在卧铺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对面铺的小孩儿又开始哭了,妇女将窗户拉开透气,许轻轻被窗外的亮光晃醒。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卧厢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醒了,对面那位妇女正抱着包子在收拾东西,见她醒了,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姑娘,火车就要到站了,快收拾收拾吧。”   许轻轻连忙起来,把铺位简单整理一下,拎起包和行李。   等火车缓缓停下,便随着人流往车门方向走。   时隔三个月,再次回到京市。   晨光从站台外照进来,把灰色的矮层楼房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了火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塔河县的小车站人拥挤多了。接站的,送站的,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熙熙攘攘挤成一团。   许轻轻在人群里站定,往出站口方向望了一眼。   她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的车厢门口,霍晓军正从车门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身痞气比昨晚那件花衬衫收敛了不少,但那条在这年头显得有点过于前卫的牛仔裤和皮靴依然让他在人群里很扎眼。霍晓军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隔着密密匝匝的人群,他们的视线短暂地对上。   许轻轻顿了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神色娴静而从容。   霍晓军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出站口走去。   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衣裳,长极脚踝的同色裙子,头发垂顺地披在肩后,背影婀袅,步伐款款。   出站口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霍晓军就那么看着。   好似看着这个女人,就这么渐行渐远地,从此消失他的世界里。   终于,她走出站口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警卫员见到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到车尾,又跑过去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女人弯腰坐进去,动作优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车门关上,吉普车调了个头,慢慢汇入清晨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霍晓军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远远凝望着那辆吉普车离开的方向,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   炭厂胡同还是老样子。   灰扑扑的筒子楼,一楼的坝子前堆着一摞摞煤球,电线杆上贴着各种通知单,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   空气里飘着煤烟和劣质菜油的味道。   楼道下的水槽前,仿佛永远有一个大婶坐在那儿搓洗衣裳。   霍晓军从胡同口走进来,几个围在墙根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身前卫的打扮上顿了顿,又收回目光,谁也没招呼他。   霍晓军面无表情,沿着三单元楼道走上去,来到许家门口。   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来赵梅尖利的声音,不知道在骂什么,反正聒噪又难听,隔壁屋都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叩叩叩。”霍晓军敲门。   赵梅系着围裙,不耐烦地来开门:“谁呀?”   “我。”霍晓军沉声道。   门一开,赵梅那张瘦长刻薄的脸探出来,见到霍晓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嗓门拔高阴阳怪气起来:“哟,这谁呀?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霍晓军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从门口进了屋。   视线在屋里扫一眼,许家这间屋子还是老样子,窄小局促,墙角的桌子对着些杂物,客厅的电视墙旁边贴了几张时下热门的电影明星挂历海报。   许曼丽正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床沿,正低头拿了个布包在整理什么,听到门外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霍晓军时,动作猛地顿住。   霍晓军目光下移,落到她肚子上。   许曼丽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把身上的连衣裙撑得紧绷绷的。整个人也比半年前胖了一大圈,双下巴都出来了,脸色更是不太好,眼下有点青黑,嘴唇干裂,颧骨四周还长了一点妊娠斑。   没怀孕之前,许曼丽还算是有几分姿色。但现在怀了孕,整天待在家,被赵梅数落,又不能打扮,心里又烦,人便渐渐憔悴起来。   她看着霍晓军看了几秒,情绪忽然变得有点激动,将手里的一件婴儿衣裳攥成一团仍在床上,撑着腰就要站起来。   那头赵梅关上门,却先一步走到霍晓军跟前,撇着嘴上下打量他一通,抄着手骂道:“大半年不见人影,一封信都没有!曼丽肚子都这么大了,你也不管不顾的,你还有没有点当丈夫的样子?”   霍晓军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没理赵梅,只是看了眼许曼丽,问:“什么时候生?”   许曼丽听到他这么问,忍不住眼眶一红,咬着牙道:“你还知道回来?”   赵梅却不耐烦了,直接伸出手来:“你去广城闯荡半年多,总不能白混的吧?赚的钱呢?这些日子,我总不能白帮你伺候你儿子媳妇吧。”   霍晓军漠然看赵梅一眼,那眼神,比去年来许家接亲时,低头由着赵梅骂骂咧咧的沉默青年,已然沉淀了许多。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皮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大团结。   票子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那叠前放在桌上,钞票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   赵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迫不及待拿起那叠钱,沾了沾口水,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脸上的皱纹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哎哟,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本事!这得有两千块吧!”   赵梅把钱揣进自己口袋里,回头看着许曼丽时,神色都温和慈蔼了许多:“曼丽你看,我就说晓军是个有出息的吧。出去闯荡半年,这不,就带着钱回来了。这下你生孩子不用愁了。”   许曼丽看着那一叠钱被赵梅收进口袋,又看了看霍晓军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胸口那股憋了半年郁气瞬间顶到了嗓子眼。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笨重的肚子往前走了两步,嘴一张,就要把肚子里那些怨气一股脑倒出来:“你——”   “我先去一趟我姐那儿。”霍晓军却已经拎起那只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   他语气冷淡,交代了一句,便片刻未停走了。   许曼丽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睁睁看着霍晓军离开许家大门,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外。   仿佛他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过客。   屋子里安静几秒,赵梅对霍晓军的去留毫不在意,还在喜滋滋地吐着口水,来回数那叠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认钱!”许曼丽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冲赵梅喊道。   赵梅又数完一遍钱,才拍了拍手,转头看一眼许曼丽:“行了,人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了这么多钱。男人嘛,出去闯荡是好事。你生你的孩子,他赚他的钱,两不耽误。”   ……   吉普车在军区大院门前放缓了速度。   警卫员摇下车窗,出示证件,站岗的哨兵敬礼放行,车缓缓驶入那条熟悉的林荫道。   六月的京市已经热起来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浓密地遮住一片绿荫,大院里一切还是老样子,静谧,整洁,有秩序。   车在沈家门口停下,许轻轻向送她的警卫员道了声谢。   她刚推门下车,就看见戴着老花镜的宋谨华站在门廊下,笑着迎出来:“霆屿前儿个就来了电话,说你今天的票到家,让我提前准备着。一路上累坏了吧?行李给我,快进屋,饭菜都准备好了。”   “谢谢妈。”许轻轻亲昵地挽了一下宋谨华的胳膊。   沈芳菲从听到声响,也从楼上哒哒跑了下来,脆生生地叫着:“嫂子回来啦!”   “知道你要回来,妈昨天就开始准备了,你看看这阵仗——”   说话间,一个面生的四十几岁妇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到许轻轻,笑着地叫了句:“少夫人,您回来了。”   许轻轻愣了一下:“这位是?”   宋谨华在旁边笑着解释:“这是萍嫂。你和霆屿这段时间不在京市,我这腰又时常老毛病,就请了萍嫂来家里帮忙。她人不错,做饭手艺也好,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许轻轻才反应过来,这是宋谨华新请的保姆。   萍嫂系着围裙,笑得有些腼腆:“少夫人,我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听宋老师说您喜欢吃鱼,特意做了条红烧鱼,您看合不合胃口?”   许轻轻见她端着的盘子里,红烧鱼酱色油亮,刀花切得十分漂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弯起眼睛冲萍嫂笑了笑:“谢谢萍嫂,看着就香。”   宋谨华招呼着几人道:“行了,别站着了,赶紧去洗个手,先吃饭吧。知卿坐一夜火车肯定饿了,有什么事,一会儿吃完再说。”   许轻轻点点头,刚要去厨房洗手,书房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嘻嘻!!”沈芳菲捂嘴偷笑:“我敢打赌,百分之百是我哥打来的!他肯定掐着时间点,就等嫂子到家呢!”   许轻轻弹了一下她脑绷儿,对宋谨华说:“妈,我先去接个电话。”   她快步走进书房,提茶几上的座机听筒,放到耳边:“喂?”   听到她的声音,电话那头男人顿了一息,像是有什么悬着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微微的电流声里,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到了。累不累?”   许轻轻在沙发坐下来,手指缠绕着电话线,有点撒娇地应道:“嗯,有点。在车上没睡好。”   “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沈霆屿在那头问。   许轻轻默了默。   决定还是不要把遇到扒手的事告诉他了。说了这个,就得提到霍晓军。一提到霍晓军,他恐怕会不太高兴。   “没什么事,路上挺顺利的。就是对面床铺的那个小孩儿老哭,不过我给了他几颗糖,就把他哄笑了。”她语气轻快地道。   沈霆屿也在那头笑了下,声线低醇:“那看来,多买点糖带在身上,还是有用处。”   “知卿,先来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电话吃完再打。”宋谨华在客厅喊她。   “哎,来了——”许轻轻捂着听筒应道。   沈霆屿听见了,便道:“先去吃饭吧,我就是确认一下你安全到家了。”   许轻轻“嗯”了声:“那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霆屿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第82章 有人打听你:离了她要怎么养活自己呢?   第八十二章   许轻轻握着听筒,听见沈霆屿那句喟叹低语,嘴角不自觉翘了下,侧身用小手指勾着电话线,带着点俏皮的嗔意说:“想我啊……?那就把照片拿出来多看两眼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许轻轻心情愉悦,脚步轻盈出了书房。沈芳菲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样子,挤了挤眼:“嫂子,我哥说什么了?看你笑的这么开心!”   许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哥说,让你好好高考,要是落榜了,回来肯定揍你一顿。”   “切~”沈芳菲翻了个白眼,“嫂子你别骗我了,我哥才不会那样说呢!他顶多会说——”   沈芳菲压低了嗓子,学着沈霆屿冷冷的语气道:“沈芳菲,这么简单的试卷你都考不过,脑子是被狗吃了?”   “扑哧……”许轻轻忍俊不禁,深以为然点点头,“嗯,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宋谨华在旁边摇头笑着给许轻轻盛了碗汤:“好了,别缠你嫂子,快来吃饭吧。”   一桌子菜十分丰富,又都是按照许轻轻的口味喜好来做的,宋谨华不停地给她夹菜,直说她这几个月累瘦了,得多吃点,长点肉起来才好。   许轻轻推拒不了,没忍住多吃了一碗,实在是有点撑了。不过好在现在家里多了萍嫂帮忙,洗碗擦地这种家务活都由萍嫂接手了。吃完饭,许轻轻便又陪宋谨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才上楼回房间休息。   在火车上卧铺没睡得好,一看到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困意就涌了上来。不过许轻轻还是撑着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洗去一身疲倦,她换上干净清凉的睡衣,擦着湿透发坐到梳妆台前,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看了眼。   抽屉里就一些杂物和一只铁皮盒子,盒子底下,便压着那装照片的信封。   许轻轻把照片抖出来,果然只剩下两张。   说起来……她和沈霆屿结婚都快一年了,除了那张结婚登记照,还没有过正经合照呢。   她又不可能像沈霆屿那样,随时把结婚证贴身揣在身上。看来等他下次回京,得重新去拍一张!   许轻轻打定了主意,把照片放回抽屉,又顺手把那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她攒的私房钱。   上回沈霆屿给她的那五百块,她走的时候拿给宋谨华。宋谨华没要,让她自己收着。后来她陆陆续续又攒了些工资,沈霆屿又给过她两次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一千多块了。   这次拍摄电影《老窖酒镇》,作为女二号,许轻轻其实是没有额外片酬的。她拿的仍然是制片厂在编职工的工资,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至于,在剧组培训和拍戏的几个月,额外的食宿外勤补贴,那是另外的。但一天也就几毛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候的制片厂制度,还不像几十年后的娱乐与资本狂欢时代,要想请来一个最当红的演员加盟电影,得拿出天价片酬。当然,后来又经历过片酬整顿,那都是后话。   至少,在现在的1980年体制内电影厂拍戏,是没有额外片酬的。哪怕邹丽不是制片厂在编职工,还领衔女一号角色,拿的也不过是五十块钱的“津贴补助”。   刚改革开放的国内,在影视娱乐商业这一片,几乎还算是空白,很多市场化规则都尚未建立。   许轻轻倒也没有太在乎片酬,她选择拍电影,本来也不是冲着钱去。   只是照目前这样的制度模式,是不利于电影行业发展的。因为同一时间的港城与台岛,电影行业已经开始突飞猛进,各种学习国外的市场化模式,很快就会迎来他们的影视黄金爆发期。到时候,内地的演员,还仍苦哈哈拿着几十块的死工资,港台的影星却已经可以凭一部电影一跃成为富翁。   这样巨大的经济悬殊,会造成人才大量流失。   许轻轻记得上辈子时,她大学教授就讲起过八九十年代时,内地好多优秀人才,都因为国内死板的工资制度,导致了人才外流,好多厉害的文艺界大佬都悄悄去港台发展了。   作为穿越者,许轻轻知道将来的发展,有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局面。   她也并不满足于一直处在这样被人选择的状态,她想要的,是可以自己挑选想演的剧本,挑选合作团队,甚至是挑选导演。   可很多时候,话语权往往是同身份名气挂钩的。   她现在还只是个无名小辈。不过相信那一天会很快了,很快她就会站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位置,那时候,她会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推动改变。   许轻轻把铁皮盒子盖上,若有所思,至于钱嘛……还是得继续赚。   没有谁会嫌钱多。   再则,万一以后她遇到一个好的机会,可以像秦导那样自己买下一个合适的剧本,又或是……许轻轻大胆地设想,有了钱,她甚至还可以同时做演员和投资人!   上辈子,她在行业里见识过很多知名前辈,在完成前期原始资本积累后,后期都开始转型,自己做影视公司牵头攒团队。那样一来,游戏规则,就可以由自己制定。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很多事情,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   第二天,许轻轻换上连衣裙,跟宋谨华她们打了声招呼,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制片厂。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扇门。   传达室的门卫见到许轻轻,端着搪瓷杯抬头一笑:“哟,是小许啊?好久没看见你了,这一趟可出去够久的。”   许轻轻笑了笑:“是啊,电影杀青了,就回来继续上班了。”   她把自行车靠墙边停好,拎着包上了楼。   安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六月份的京市已经开始热起来,办公室里传出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   许轻轻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安科长坐在书桌后抬起头,那双眼睛仍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又平静,上下打量了许轻轻一眼,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我戏份拍完了。”许轻轻笑着回道。   她将手背在身后,提着给安科长准备的西北土特产,正要上前,便见安科长抬手从桌角拿起一摞文件,面无表情递给她,“这是上个月刚到的几部东欧电影。译制科现在人手不够,你拿回去看看,既然回来了,一个月两部片子的任务就得继续做起来。”   许轻轻:“……”   她嘴角抽了抽。   安科长低头继续翻文件,头也没抬地道:“月底之前交稿。”   许轻轻眉头一耷,低下头。   安科长还是这个老样子,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认命地上去接过那一摞文件,看着封皮上印着的英语,心头无奈,早知道一回来安科长就得给她派任务,就该在家里再多休息两天的……   “安科长,这是我从西北给您带回来的土特产,都是一些吃的,您尝尝。那我就先走了。”   许轻轻抱着资料刚要转身,安科长抬头看她一眼,犹豫了下,说:“一周前,有人来跟我打听过你。”   许轻轻顿步,诧异转身:“打听我?谁呀?”   ……   霍晓军拐过两条街,走进一条比海东胡同还要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排老旧的灰砖平房,房子墙面斑驳,大多门口都堆着破木板和废纸箱,墙角因为楼上常年漏水,滴答下来长了一层青苔。   霍晓军走到最边上一家的平房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根乱糟糟的羊角辫,黑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见霍晓军时愣了一下,随即回头朝屋里喊道:“妈!小舅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霍晓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捶衣棒。她比霍晓军上次看到时的样子又瘦了些,颧骨凸着,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地拢在脑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看见门口站着的弟弟,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眶立马就红了。   “晓军!”霍晓琴哽咽着嗓子喊道,“你……你去哪儿了?”   霍晓军看着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姐姐,半年不见竟又好似被磋老了几岁,眼神一沉,哑着声叫了句:“姐。”   “快,快先进屋再说吧!”霍晓琴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把霍晓军往屋里拉。   霍晓军走进杨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的寒酸程度,跟他在海东胡同的家,比起来没好到哪儿去。   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蜷缩着两个更小的女孩儿,一个四五岁,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连路都走不稳,手里不知道抱着个什么窝头在啃着。跟方才开门的大侄女一样,三个女孩都瘦得可怜。   屋子墙角对着几间旧衣裳和杂物,窗户玻璃裂了,便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沾着,桌上的搪瓷盆里还泡着几件没洗的衣裳,一看都是成年男人的,上面浮着脏兮兮的油花。   霍晓琴跟着他身后,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你坐,姐去给你倒杯水。”   霍晓琴转身去拿水壶,但水壶里的空的,她拎起来晃了晃,又放下,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转身去厨房灶台拿来一个搪瓷缸,用凉水冲了冲,又到了点凉白开端过来。   霍晓军看着他姐忙碌。   接过搪瓷缸后,他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个瘦小的侄女身上。二丫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刚两岁。   霍晓琴最怕让弟弟看见自己在杨家操持劳累的日子,怕他一气之下又去找杨国庆揍人,见霍晓军盯着两个小女儿看,便赶紧解释道:“你姐夫他……今天有点事出去了,不在家。”   霍晓军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皮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另一叠钱,递给霍晓琴。   “姐,这个你收着。”   那叠大团结虽没有给许曼丽的多,但也有一半了。   霍晓琴看着那叠钱,脸上却没有赵梅那般欣喜,反而顿时露出紧张和惊慌:“这……晓军,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跟姐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干什么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学坏了?”   说着,她不安地搅着围裙:“你可不能走歪路啊,咱们是穷,但来路不明的钱咱不能要!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咱爹妈交代……”   霍晓军直接把那叠钱塞进她手:“你别瞎想。我只是在广城跟了个做生意的大老板,帮他办事。这些钱,都是正经赚的。你拿着,给几个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别让杨国庆知道。”   最小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下来,光着脚丫摇摇晃晃走到霍晓军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懵懂的小女孩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把手里啃得口水吧嗒的窝头往小舅舅面前递了递,咿咿呀呀了几声。   因为打从出生就没什么营养,小女孩两岁多了,头发都还细软发黄,没长出来多少。   霍晓军低头,看着举起的沾着口水的窝头和短呼呼的手,顿了顿,蹲下来,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冲小女孩笑道:“丫丫乖,我们以后不吃这个了,舅舅给你买鸡腿吃。”   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奶牙。   霍晓军嚼着那块连他都嫌干硬的窝头,小侄女却当宝贝一样舍不得多吃,眼底的情绪黯沉下来,伸手在丫丫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   以前,霍晓军不理解,他姐为什么不跟杨国庆那种烂人离婚。   现在怀着他孩子的许曼丽也快生了。   他终于懂了姐姐的苦衷。   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孩子,没有户口没有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离了她要怎么养活自己呢?   她只能被困在这间破屋子里,寸步难行。   霍晓军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干硬的窝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还是太弱了!他要强大起来!他要撑起姐姐和侄女们的一片天,护她们安稳无忧!   霍晓军遽然站起来,把窝头放在桌上,说:“姐,你等我再攒点钱,到时候,就把你们全都接走。”   霍晓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儿,姐挺好的。你在外面好好地就行,不用操心我。”   “两年,最多两年。”   说完,他把那叠钱塞进霍晓琴怀里,大步走出门槛,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子傍晚的暮色里。   看着决绝的他背影,大丫仰头问:“妈……小舅他怎么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霍晓琴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窝里,剧烈地抖了几下。 第83章 去上海:“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第八十三章   许轻轻抱着资料转身,脸上满是诧异:“打听我?谁呀?”   她在外面拍戏几个月,这才刚刚杀青回京,电影都还没上映呢,应该还没什么人认识她才对。   安科长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上海制片厂的一个导演,姓林,叫什么……林鹤声。”   许轻轻愣了一下。   林鹤声?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上辈子她在电影学院看过影史资料,八十年代初上海制片厂有位导演,拍过几部艺术性很强的先锋作品,风格细腻优美,尤其擅长女性题材,在那个年代算是很新锐大胆的。他的作品虽然不算家喻户晓,但在当时业内的口碑却是不错。林鹤声本有望成为那一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很可惜,没多久他就身患重疾英年早逝了。让华语电影损失了一位闪耀的新秀。   “林鹤声……找我?”许轻轻声音不自觉有些惊喜,“他是从哪儿知道我的?”   “嗯。”安科长把搪瓷杯放下,盖上茶杯,说,“估计是秦向野跟他提起过你。他打电话来,就问了问你的基本情况,工作经历,和出身背景。”   许轻轻眨了眨眼,等着安科长继续往下说。   安科长没什么表情地道:“我都如实跟他说了。”   “所以……”许轻轻抿了下嘴唇,“他有说是找我什么事吗?”   安科长顿了顿:“他没说具体的。只是请我转达,说等你杀青回来,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一趟上海,他想亲自见见你。”   许轻轻心里顿时激动起来。上影厂的林鹤声导演,专程打电话来打听她,还想亲自见她一面,除了想找她拍电影,不做第二个猜想!   安科长一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又动念头了,拿起钢笔批了一份文件,头也不抬说:“你自己想清楚吧。要是想去,火车票厂里可以给你报销。但你手头这几部译制片稿子月底必须得交,不能耽误工作。”   去,当然得去了!   这种事错过一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许轻轻毫不犹豫点头:“谢谢安科长,那我回去准备准备,这周末就出一趟。您放心,翻译稿我不会耽误的。”   出了安科长办公室,许轻轻就直奔配音科去找好友宁珺了。   ……   许轻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配音科二楼门口。   宁珺正坐在里面,对着话筒念台词,看见许轻轻突然冒出来,眼睛一亮。她忙冲同事比了个手势,放下台词本跑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两天!”许轻轻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到走廊角落,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宁珺,你猜我刚才在安科长办公室听说什么了?上影厂有个导演,叫林鹤声,专门打电话来打听我,还说要见我一面!”   “上影厂?”宁珺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那他肯定是想找你拍戏的吧?肯定是的,知卿你这也太快了第一部戏还没上映了,就有导演指名道姓来找你了!”   许轻轻被她激动地抓住肩膀直晃,嘴角也是压不住的笑容:“还不一定呢,安科长说他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让我去一趟上海,先见个面。”   “那你还等什么,去啊!”宁珺简直比她本人还着急,拉着她就要往前走,“要我帮你请假吗?我去跟安科长说——”   “别别别,我已经跟安科长说好了,这周末就去。”许轻轻拉住她,笑盈盈问,“宁珺,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上影厂的那位配音大佬左高峰吗?”   左高峰何如人也?   最近几年最火的外语译制片,男主角基本都是他配音的。他的嗓音可低沉温和,可华丽儒雅,也可磁性粗犷,甚至还可以清亮少年。宁珺是他的小迷妹一枚,很是崇拜他,在许轻轻面前提起过好几回了。   许轻轻便想着,这次她有机会去上海,何不约上宁珺一块儿。   宁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我也能去?!那太好了,要是能见到左高峰前辈,我这辈子都没什么遗憾了!”她高兴得直跺脚,就差没把许轻轻抱起来原地转一圈了。   录音师里有人探出头来喊:“宁老师,该录下一段了。”   许轻轻哭笑不得:“你先去跟你们主任请假,如果她准你去的话,这周五我们就出发。”   宁珺连连点头:“嗯嗯好!”   回到军区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夕阳从西边的梧桐树梢落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满院子的宁静安详。   许轻轻把自行车靠墙挺好,推门进屋,萍嫂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煲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宋谨华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看报纸,沈芳菲在杂物间里,这几天来了兴致在倒腾缝纫机,想学着许轻轻自己做漂亮裙子。   许轻轻换好拖鞋走进去,先叫了声“妈”,又推门往杂物间看一眼,然后走到宋谨华旁边坐下:“妈,我有个事要跟您说。”   宋谨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他,看着她。   “上影厂有位导演,叫林鹤声,托我们科室的安科长带话,想让我去上海见一面。可能是新戏的事,我想这周末过去一趟。”   “上海那边……”   宋谨华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芳菲就从杂物房里跑了出来,“什么?嫂子你要去上海?!”   许轻轻笑着嗯了声。   “我也去我也去!”沈芳菲蹦了起来,“正好这周我放暑假了!嫂子你带上我呗,我还没去过上海呢!”   “这……”许轻轻扬眉,看一眼宋谨,“你得问妈,看她准不准许你去。”   宋谨华看着媳妇儿和女儿,无奈叹了口气,“去吧去吧,知道你一天在家闲不住。跟着你嫂子出去,多见些世面也没坏处。不过得听你嫂子的安排,别给她惹麻烦。”   沈芳菲立马欢呼一声,冲过来抱住宋谨华撒娇道:“就知道妈你最好了。”   ……   晚饭后,楼上的卧室很安静。   台灯拢在书桌一侧,把翻译稿照得暖黄。   许轻轻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刚把一段长难句台词翻译完,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门没锁。   沈芳菲拧开门把手,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一脸郁闷地道:“嫂子,我哥打电话来了。”   许轻轻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心里觉得好笑,问:“他说什么了,给你惹成这样?”   “还没说,就只让你下楼接电话。”沈芳菲撇了撇嘴,进来弯着许轻轻的手轻晃哀求道,“嫂子,好嫂子,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呗。我哥肯定愿意听你的,你就让他准我去吧!我都已经十八岁了,下学期就上大学了,不是小孩子,他还像以前那样管着我,烦都烦死了!”   许轻轻拧上笔帽,起身戳戳她脑门,嗔道:“行,我们芳菲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让你哥管着你了。”   她脚步轻快下了楼,到书房那起搁在茶几上的听筒,柔柔“喂”了一声。   沈霆屿的嗓音从电话线路那头传过来,比平时显得略低沉一些,“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   许轻轻坐到沙发上,捏了捏酸软的肩,“刚吃完晚饭,在对翻译稿呢。我们科长又给我安排了两个任务,这几天挺忙的。”   沈霆屿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开口:“妈刚跟我说,你要去上海?”   “嗯。”许轻轻继续揉着肩膀,“打算周末去,见一位导演。芳菲这不是放暑假了,想跟我一块儿过去玩几天,妈也同意了,我就想着带她一块儿去玩玩吧。她也都那么大了……”   “轻轻。”沈霆屿忽然叫她,“我说的不是沈芳菲的事。”   许轻轻揉肩的动作停住了,反应了会儿,才明白他打电话来的真正意思,无声笑了下说:“我下午才刚回来,今天有点累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妈就先打电话告诉你了。”   沈霆屿又默了一会儿,才道:“去几天?”   “现在还说不清呢。”许轻轻手指挽着电话线,漫不经心地道,“也许三五天,也许一个星期。”   沈霆屿在那头听着,许轻轻看不见他表情,也不知道他什么反应,只是感觉他语气如常低沉:“身上钱够不够?不够我让妈再拿点给你。就你们两个女孩,一路上要注意安全。”   说完好像还是不太放心,又道:“我找个人送你们过去吧。”   “哎呀不用了。”许轻轻忙阻止,“上次你让人家警务员来接我,我就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我是去试镜的,带个警务员像什么话呀?再说了,我还有个同事一道去,加上芳菲,我们一共三个人,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就放心吧。”   “还有同事?”沈霆屿话音一顿,几乎不用面对面,就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眉头微皱的表情,“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许轻轻忍笑,故意逗他:“当然是男同事了。”   沈霆屿静了几秒,声音才重新响起:“上海那边夏天天气热,火车站那一带很乱,我还是派个司机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许轻轻扑哧一声笑出来:“笨蛋,骗你的!我同事是女孩儿,你派个司机,我们倒还不方便呢!”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赶稿呢。”她挂了电话,哼着歌儿跑回楼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电话另一头。   沈霆屿蹙眉看了眼响起忙音的听筒,半晌,抬手松了松衬衣领口,心情有几分没来由的烦乱。   自从她离开西北回京后,这种莫名的情绪,就一直没消失过。 第84章 归国女主:听到‘飞机’二字,许轻轻咯噔了一下。   第八十四章   周五一早,天刚蒙蒙亮,许轻轻就提着行李下了楼。   萍嫂已经煮好了面条,在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摆在桌上。   她刚在饭厅坐下,准备吃饭,沈芳菲就精神抖擞从楼上下来了。   今天要出发去上海,沈芳菲特地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副要去旅游的打扮,整个人看着青春洋溢。   沈芳菲和沈霆屿虽然是亲兄妹,但他俩的长相性格却不是一个风格的。   沈霆屿长得更像宋谨华一些,眉眼深邃窄脸高鼻,性格也是更偏沉稳内敛。而沈芳菲,许轻轻虽然没有见过那位已去世的沈老军长,但想来沈父应该是那种阔面浓眉的国字脸。因为沈芳菲中和了父母的遗传,就是方圆脸,浓眉英气,性格直爽又带点少女的狡黠。   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许轻轻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子的,否则也不会愿意带她去上海玩儿。   火车票早在前两天就已经订好了。   吃完早饭,宋谨华送她们到门口坐车,又往许轻轻手里塞了二百块钱:“拿着,路上花销,别省着。”   许轻轻不打算要,可宋谨华说什么都不许她推拒,只得收下。   宋谨华又叮嘱沈芳菲:“出去要听你嫂子的话,别乱跑。”   “哎呀知道了妈,您快回去吧!一会儿我们该赶不上车了!”沈芳菲连连点头,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激动得很,哪里还听得进去老妈的唠叨。   宋谨华又让萍嫂给她们捎了一包煮鸡蛋和一兜苹果,让她们在火车上饿了吃。   如此一番送行,许轻轻和沈芳菲才终于坐上车,出发前往京市火车站。   火车站还是上次回来的模样,人声鼎沸,行李堆挤在过道两侧,带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来回维持秩序。   宁珺已经先到了,站在候车厅门口等她们。看样子她今天也是特地打扮过一番,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比上班时秀气清爽了不少。   见到许轻轻,宁珺激动地朝他们挥手:“知卿,这儿!”   许轻轻带着沈芳菲过去,给她介绍:“这是我小姑子,沈芳菲,上次在电影院你应该见过了。”   宁珺意味深长一笑:“印象深刻。不过,你那位男同学怎么没陪你一块儿来啊?”   沈芳菲脸一红,跺脚:“嫂子!”   许轻轻笑道:“好了好了,你就别打趣她了,咱们去检票吧,一会儿来不及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汇合,又赶紧往检票台去。   火车是早晨八点多的票,因没能提前买到卧铺,所以这次的票是硬座的。六月天气的车厢里闷热难当,三个人上了车,找到位置坐下时,都出了一头的汗,不过相视一笑时,大家脸上笑容都很开心。   沈芳菲看什么都新奇,一上车就四下张望,趴在窗边瞧外面的风景。不过这种精神头,在她坐了两个小时的枯燥硬座后,就渐渐消失了,开始靠着许轻轻的肩膀打瞌睡。   宁珺倒是精神,拿了本《大众电影》杂志带在身上,把上面关于左高峰的一段采访来回看了好几遍,还说要是有幸见过他本人,一定得找他要个签名照。   许轻轻和她聊了一会儿,等火车又开了两个小时,宁珺也忍不住开始犯困后,她才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和笔记本。   上面记了几条关于林鹤声作品风格的备注,以及她能想起来的其他信息。   她又把自己在西北拍戏时的一些剧照,和一封介绍信夹在里面,在心里预演着等到了上影厂,见到林鹤声后,该怎么跟他争取合作机会。   火车走走停停。   过了中午,又到了傍晚。   硬座确实不如卧铺舒服,许轻轻后面也坚持不住睡了会儿。   天黑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偶尔闪过的灯火像是远处河面上飘着的渔火。   沈芳菲一觉睡醒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很快跟宁珺熟稔起来,两人也没有吵醒许轻轻,自顾在那儿聊起上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   等抵达上海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夏夜的风从站台上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比京市体感更闷热一些,整座城市在夜幕霓虹下,带着中别样的鲜亮。   许轻轻提着行李走出站口,站在上海火车上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远处零星亮着的高楼建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南方潮湿的空气里裹着黄浦江的清咸吹过来,让她整个人精神一振。   安科长给她们提前联系了上影厂的招待所,离制片厂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许轻轻拿着地址,到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把她们带到招待所,招待所的装修风格是那种偏欧式的风格,比以往许轻轻住过的其他招待所都要新。   进了房间,大家都累坏了,宁珺捶着肩说:“别说,这上海不愧是以前的十里洋场,就是要比咱们京市看着繁华许多啊。”   透过招待所这栋楼的窗户,还能听到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车。街边店铺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牌,即便夜晚九点多,街上的行人也依然不见减少,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拎着手包,穿着高跟鞋和旗袍,吴侬软语人声鼎沸。这种喧嚣的夜生活,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几分三十年后大都市的影子。   许轻轻把行李放下,对宁珺说:“我明天要先去上影厂见林鹤声,芳菲就交给你。”   宁珺看沈芳菲一眼,点点头应道:“嗯,你就放心去吧。”   沈芳菲却有点躲闪许轻轻的眼神,支支吾吾没说话。   ……   第二一大早,许轻轻就起来,翻出行李箱里昨晚准备好的衣裳。   林鹤声是个年轻新锐导演,他的电影风格探讨的立意话题都比较前卫大胆,许轻轻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便特地打扮了一番。   一件浅米色的无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下摆收进大红色的半身裙里,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皮带,再配双裸色的五厘米高跟鞋。   她对着镜子,把长发拢到耳后,又涂了点口红,再戴上一对珍珠耳钉。   装介绍信的帆布包,也被她换成了更精致的单肩小挎包。   等收拾妥当后,许轻轻上下左右检查一番,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满意地点点头。   宁珺也已经醒了,揉揉眼睛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们多睡一会儿吧,想出去玩的话别走太远了。等我正事忙完,就能和你们一道游玩了。”   许轻轻拿上包,出了招待所,打车去了上影厂。   上影厂的老楼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上,灰白的墙面爬了一半的爬山虎,雕花铁门开着,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许轻轻下了车,过去报了姓名来访。   门卫翻了翻登记本,抬头打量她一眼:“林鹤声导演?他出去了,一早就不在厂里了。你找他什么事?”   许轻轻愣了一瞬,说:“我是京市制片厂过来的,跟林导约好了见面。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小时了。”门口下巴往前指了指,“好像是去沪江饭店接个朋友,下午的飞机,得赶时间。你要是现在过去,说不定还碰得上。”   听到‘飞机’二字,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要是今天没见到林鹤声,恐怕这一趟上海之行就要白跑了。   她对门卫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急声道:“师傅,麻烦去沪江饭店,开快点,我赶时间。”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踩下油门就开始往前飙。   二十分钟后,车在沪江大饭店门口停下。   “谢谢啊,师傅!”许轻轻找出两块钱车费递过去,连零钱都来不及找,就迅速下车跑过去。   饭店的欧式建筑伫立在早晨的日光里,看起来典雅气派。门口穿制服的侍应生远远鞠躬,恭敬地帮她拉开玻璃门——   许轻轻快步走进去,大堂里放着优雅舒缓的钢琴曲,中央铺着深红色地毯,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一圈细碎柔和的光。   她站在大堂中央,视线快速扫过周围。   沙发上坐着几位穿西装的先生,前台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在接电话帮客人登记,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两个外国人,正在低声交谈。   许轻轻一时没找到目标,心里有些发急,脚下不自觉往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微微蹙着眉头环顾四周。   晨光从她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浅米色与大红的裙衫上,把她整个纤柔身形拢在一层淡金色的暖光里。那翕动的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她下巴微抬,肩头长发微乱,神情里带着一点急切和茫然的无助。   靠窗的卡座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睛的青年男人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蓦地定住。   他看了她好几秒,突然放下手里的咖啡,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   就在许轻轻焦急,考虑是不是去前台询问一下的时候,突然瞧见一个青年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青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气质斯文内敛,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有股别样的犀利和温润。   他走到许轻轻面前,在两步开外的距离停下。   “这位小姐。”青年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慢条斯理的,“冒昧打扰您一下。我姓林,我上影制片厂的一名导演。我刚才在那边看见你,觉得你的气质很符合我新电影一个角色的感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礼貌而诚恳:“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许轻轻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名片。   白色卡纸上,印着简洁黑色的字体:上海电影制片厂,林鹤声。   许轻轻拎着小挎包,在看清这张名片后,刚才左顾右盼时的急切和茫然,在这一刻都忽然落定下来。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位斯文儒雅,正认真等待她回应的青年导演,弯起嘴角,伸出手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林鹤声导演,您好。我叫许知卿,是从京市电影制片厂专程来见您的。您应该,从秦向野导演那里听说过我。”   林鹤声伸出的手顿了一下。   他目光诧异地移到她伸过来的手,又移回她的脸,那副金丝边眼镜后先是闪过一瞬的意外,随即慢慢浮上一层恍然大悟的失笑。   林鹤声握住她的手:“……原来,你就是许知卿。”   他松开手,推了一下眼镜,上下重新打量了许轻轻一遍。   一个月以前,林鹤声筹备的新电影开始向全国招募演员,可面试了很多人,林鹤声都不太满意。得知这个消息后,以前的老师秦向野跟他推荐了一个人。   便是正在他《老窖酒镇》拍摄中的女二号,一个名叫许知卿的新人演员。   秦向野说,这个女演员,不论是形象,气质,还是演技,都十分符合他的要求,并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既然是老师推荐的人员,林鹤声自然没有怠慢,亲自打电话到京市制片厂询问了情况。   可从她科室领导那里了解过她的背景经历后,林鹤声有点失望。   他这次的电影,女主角是一位从美国回来的华侨,需要特别明艳朝气光彩四射的形象性格。而老师推荐那个许知卿,她是从乡下进城来的,文化程度也不高,演演老师那种西北农村题材电影还可以,演他的片子,恐怕不合适。   不过为了承老师面子,林鹤声还是客气地表示,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见她一面。   但打完电话,他却并没有抱希望,而是转头又开始寻找其他更合适的女演员。   而就在一分钟前,他意外在饭店大厅见到一个让他惊艳的女孩,跟他想象中的归国女主形象完美契合。   “秦老师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以为,我见到的会是一个穿工装、扎辫子、脸上有高原红的姑娘。”林鹤声目光停在许轻轻身上,绅士地赞美道,“没想到你是这么的美丽,优雅,且时髦。”   许轻轻眼睛弯起来,也冲他笑了笑:“这么说,那我应该没让林导失望咯?”   林鹤声笑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有四十分钟出发,应该够给你讲清楚,我电影要拍的内容了。” 第85章 非我莫属:“沈霆屿,我想你了。”   第八十六章   林鹤声将许轻轻请到靠窗的那张卡座,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来。   酒店外是一座喷泉花园,泉水在池中溅起水花,大厅中钢琴曲优雅舒缓,上午的晨光透过欧式落地窗洒进来,在白色蕾丝桌布渡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隔壁座坐着两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英语低声交谈着。   林鹤声伸手,从桌角拿起一份皮质封面的菜单,看了许轻轻一眼,不紧不慢推过来。   “许小姐喝点什么?这家饭店的咖啡还不错,你可以点你喜欢的。”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随意,可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时,却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观察意味。   许轻轻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菜单。   皮质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店名。   翻开内页,所有饮品名称都用英文和法文并列标注,连底下的说明小字也是英文的,全篇没有中文翻译。   这个年代的国内,咖啡还是稀罕物,大多数国人喝不惯,更不要说能看懂全英文的酒水单了。   许轻轻神色如常地扫了一遍菜单,抬起头来,冲旁边等候的服务生微微一笑:“麻烦给我一杯美式,不加糖,谢谢。”   说完她又转向林鹤声,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林导呢?这家店的蓝山应该是牙买加原豆,如果您不介意酸度的话,可以试试。”   林鹤声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端量了她一会儿,随即笑了笑,朝服务生点点头:“那我也来一杯蓝山。”   等服务生走远了,他才重新看向许轻轻,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问:“许小姐对咖啡很了解?”   “以前跟朋友去过几次这种店,稍微了解过皮毛。”许轻轻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面带微笑,回答得既不谦虚,也不张扬。   她看出来林鹤声是在考验她,到底是否真的会英文,也到底是否真的懂洋人那一套礼仪文化。   她心下好笑。想当初,上辈子在剧组熬夜拍戏时,她可是天天都靠美式咖啡“续命”。在另一个时空的上海,她也曾坐在外滩的咖啡厅里跟编剧讨论过剧本。   不过那些经历,都已经恍如隔世。此刻,重进踏入这样富丽堂皇的精致场合,那些已经融入她记忆里的东西,还是自然而然在她举手投足里流露出来。   服务生很快端来两杯咖啡。   白色瓷杯,杯沿薄而细腻,配着一小碟方糖和一盅奶。   许轻轻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抿了一口。   咖啡店醇香在唇颊间散开,她点了点头,放回碟子,动作自然而然。   林鹤声不动声色,也端起他那杯蓝山尝了一口。   他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开始讲起他的电影。   “我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姑娘,秉承她父亲的夙愿,来到青城山旅行时,偶遇了一个国内年轻工程师。两人因为文化背景不同,闹了很多误会,也闹了很多笑话,历经了考验与波折,最后互相理解,终于走到一起的故事。”   林鹤声慢慢说着,手指在咖啡杯底座轻轻摩挲:“这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我想通过这两个主人翁的视角,来呈现男女主父辈年代,与他们当下,跨越两辈人时间,中美文化之间的差异和碰撞。”   “女主人公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她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都跟国内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她要从头开始理解这个她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国家,而国内的年轻人也要通过她,去看到外面的世界。”   许轻轻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她认真等林鹤声把他电影的框架设定讲完,听他把角色描述得足够清楚。   等林鹤声讲了二十多分钟,停下来喝一口咖啡时,她才开口,不急不缓道:“所以,这个女主角,她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自信、开朗、甚至在现在社会世俗的眼光里,是热情奔放不受世俗束缚的。因为她从小就接受的,是国外那种鼓励表达自我的教育。但骨子里,她其实还是带着一种文化认同上的迷茫……”   许轻轻说到这儿,顿了顿,想了下措辞:“她回到中国,也是想找到自己身份里缺失的那一块拼图。她所有的热情和莽撞,其实都是在弥补这种对祖国故土的陌生感。”   林鹤声端着咖啡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眼底那层温和考察的神色,渐渐变得认真了几分。   许轻轻笑了下,继续说道:“至于男主角,父亲被打倒又重新恢复名誉,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工程师这个角色……他一开始,肯定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冒失,过于出格……呵,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在山上淋雨,为什么跟外国人讨论一首诗就激动得掉眼泪。但正是因为她那些不合规矩的行为,吸引到了他。她让他开始思考,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这两个人的相遇和相爱,其实不是谁改变了谁,而是他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   她说完,抿了口咖啡,挑了下眉梢看向林鹤声:“我理解得对吗,林导?”   林鹤声缓缓把手里的咖啡放下,靠进卡座椅背里,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秦老师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他找到一个特别有灵气的姑娘。”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许轻轻脸上,“我原先以为,他只是偏爱自己的演员,多少带了点私心。”   林鹤声目光中露出欣赏和满意,语气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带着种明确的笃定:“现在看来,是老师说得太保守了。”   许轻轻弯起嘴角,并没有谦虚,只是说:“秦导也算是我的恩师,他是引我进这一行的伯乐。”   窗外的晨光渐渐升高,把饭店大堂富丽堂皇的装修照得愈发明亮。   两杯咖啡在白色桌布上冒着袅袅热气,隔着那张小小的桌面,林鹤声又端起蓝山喝了一口,低头沉思须臾。   他抬头看了眼大厅前台的老式挂钟,然后转过头来,对许轻轻说:“许小姐,如果我说,这个女主人公,我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你愿意留出档期来拍这部片子吗?”   ……   沈芳菲和宁珺在招待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宁珺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滴滴短促响了几声。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敞篷小轿车,车身锃亮,亮漆在六月的夏季日头下反着光。车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生,白衬衫,深蓝背带长裤,头发理得干净整齐,正仰头朝楼上张望,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皮纸袋。   宁珺还没来得及问这是谁,就见听到喇叭声的沈芳菲突然从卫生间跑了出来。   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趴到窗台边,冲楼下开心地挥了挥手:“子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楼下的男生抬头看见她,温文尔雅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喊道:“我带了生煎包,还是热的!”   沈芳菲飞快地把头发拢了拢,转身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住宁珺的胳膊:“宁姐姐,走,一块儿吃饭去!我同学,秦子明,他请客!”   宁珺被她不由分说拽着下了楼,走到门口才看清那男生的脸。   这不是上次在电影院碰到那个小帅哥嘛?男生站在小轿车旁,白衣黑发,整个人意气风发得像这初夏的空气,倒是和沈芳菲很般配。   “宁珺姐,您好。”秦子明大大方方打了声招呼,便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芳菲说你们昨天就能到上海,不过我想着昨天太晚了,就没有过来打扰。”   说着看了眼沈芳菲身后,没有见到许轻轻,疑惑地问:“你嫂子呢……?”   沈芳菲拿出生煎包往嘴里塞了一个,吃得脸颊鼓鼓地说:“嫂子去见导演了,今天就我们几个人。”   “那行,先上车吧。”   三个人上了车,秦子明开车,沈芳菲坐副驾驶。   宁珺坐在后排,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来。她好像莫名其妙成了插在人家小情侣之间的电灯泡……可她要是不跟着吧……知卿又交代了她要照看沈芳菲,万一待会儿知卿回来,问她人去哪儿了,她都答不上来。   宁珺看着前排聊得欢的少男少女,正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儿玩,咳了声,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跟着。   听俩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秦子明叔叔在上海这边做生意,还有个堂叔也从美国回来了,正好他放暑假就全家人一起过来了。听说沈芳菲也要来上海,就自告奋勇给她们当导游,带她们游遍上海。   宁珺比沈芳菲大六七岁,自然看得出来这俩小年轻之间什么气氛,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下。   中午,秦子明带她们去吃了顿上海本帮菜。   下午俩人计划去外滩玩儿。   宁珺实在觉得自己插在中间碍眼,便先回去了。   下午三点多,许轻轻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房间里就只有宁珺一个人。   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翻看那本电影杂志,听见门响,立刻起身迎接过来:“回来啦?见到导演了吗?怎么样啊?”   许轻轻叹了口气,把挎包往桌上一放,踢掉鞋子,光着脚走进屋,整个人累极了般往椅子里一靠,脸上满是失落的表情,垂头丧气地说:“导演说……”   宁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紧张地凑过来:“说什么了?你别吓我啊,是不是没成啊?哎呀没事没事,第一次见面嘛,不成功也是正常的,秦导那部片子还没上映呢,等上映以后机会多得是——”   许轻轻听着她越说越快的安慰,终于没绷住,嘴角一弯,眼里璨若星芒的笑意溢出来:“他说,让我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就进组!”   宁珺还准备说点什么来安慰她,话音突然卡在喉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林导说,这个女主角,非、我、莫、属。”许轻轻扑哧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轻快喜悦,“再没有比我更让他满意的人选了!”   宁珺猛地张大嘴巴,尖叫一声,一把扑过来抱住许轻轻,又蹦又跳:“许知卿!你太厉害了吧!这才见了一面就定下女主角了!那可是林鹤声啊!上影厂的林鹤声!”   许轻轻被她晃得东倒西歪,也笑着搂住她,两个二十多岁的少女竟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房间里拉着手转了两圈。   宁珺松开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行不行,我得缓缓,这消息太突然了。你刚才那副表情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把你拒了呢!”   “谁让你那么容易上当,逗你的。”许轻轻笑着坐到床沿上,弯腰把刚才甩出去的拖鞋捡回来放好,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环顾了一圈房间:“哎?沈芳菲呢?怎么没看见她?”   宁珺“嗐”了声,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呀,被她那个男同学接去逛外滩玩儿了,我不想插在他们中间,这才回来的。”   说着,她把秦子明开着他叔叔的小轿车来接她们的事儿一五一十给许轻轻讲了讲,“就是上次,咱俩在电影院碰到那个男同学,长得高高瘦瘦,俊秀白净的,叫秦子明。”   许轻轻听完,失笑地摇了摇头:“我说呢,那丫头这么积极要跟我来上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拿她当幌子,过来跟小男朋友约会,就不会被老妈和哥哥发现了。   “你这小姑子,主意还挺大。”宁珺也打趣了句。   “算了,由她去吧。”许轻轻笑了笑,“我们玩我们的。”   ……   这趟来上海,许轻轻本是预计的加来回车程共七天,但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拿到了好消息,如此一来,就空下来几天,可以好好游玩一下上海。   宁珺想结识她的偶像配音大佬左高峰,左高峰也在上影厂,许轻轻和她商量,明天再去上影厂拜访一趟。   许轻轻是个行动派,当晚就制定了接下来几天的攻略。   明天先去上影厂,第二天去黄浦公园陆家嘴,第三天去南京东路逛街,然后再去豫园看古园林,最后一天再去大世界游乐中心,再看个展览馆。   七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一早,许轻轻就和宁珺去了上影厂,在传达室问到了左高峰的排班时间,便前往录音棚外等着。   录音棚在厂区深处,一栋单独的二层楼。上影厂发展得早,配制的电影比京市制片厂多得多,好多家喻户晓的进口片,诸如《悲惨世界》《苦海余生》等等都是出自这栋录音棚。   宁珺有点紧张,许轻轻给她打气。   她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请进。”   录音师里灯光柔和偏暗,调音台前坐着一个青年,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剧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做标注。   听到门响,青年抬起头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儒雅,不像许轻轻之前想象的那种充满磁性嗓音的中年大叔,反而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师,说话时声音平和而沉静,带着一点播音腔特有的韵味:“你们好,你们是京市制片厂过来的同志吧?传达室跟我说了。”   宁珺站在许轻轻身后,整个明显愣了一瞬。   许轻轻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平时嘴巴那么伶俐,现在见到自己的偶像,竟是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左、左老师……您好……我……”   许轻轻见状,忍着笑,替她开口道明来意,说宁珺是配音科的后辈,一直很仰慕左老师的作品,很想认识一下他。   左高峰倒是随和,请她们坐下聊了一会儿,又问了问京市那边译制科最近的业务情况,还给宁珺倒了一杯茶。   宁珺默默接过那杯茶时,手都在抖。   许轻轻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下完了。   偶像滤镜,叠上现实颜值暴击,这姑娘怕是要彻底沦陷了。   那天下午从录音室出来,宁珺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走路都像踩着棉花,感觉如在梦中。   许轻轻笑着问她:“总算见到你偶像本人了,赶紧怎么样?”   宁珺却一反常态,低着头说了句:“不知道,我现在整个人就是很懵,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沈芳菲那边,这几天更是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太阳刚升起,秦子明的车就准时停在招待所楼下,晚上直到路灯亮起,才把她送回来。   许轻轻也没多问,只是在她每天出门时交代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沈芳菲每次都红着脸支支吾吾应了,第二天照样一大早就跑出去,很晚才归。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傍晚,宁珺又跑去录影棚“偶遇”左高峰了,沈芳菲也还在外面和秦子明约会没回来。   许轻轻一个人待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将今天去南京百货商场买的几间新潮衣裙叠进行李箱里,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传来电轨车驶过的叮当声,街边店铺花红彩绿的霓虹灯逐一亮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夜生活的喧嚣中。   一抹光影投射在她眉眼间,将那张脸映得精致娇艳,低垂的睫毛掩下一片阴影。   她坐在窗边,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忽然觉得屋子有点太空落了。   许轻轻忽然拿起桌上的零钱包,下了楼。   她记得招待所斜对面的街道有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铁皮外壳,就伫立在一盏路灯下方。   许轻轻快步跑进去,投了两枚硬币,拨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个时间点,他很可能不在办公室,根本接不到这通电话。   但许轻轻很固执,拿着听筒,无声地在心头默数着。   一声。   两声…   三声……   电话响到第六声时,那头接了起来。   沈霆屿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喘息和期待:“轻轻?”   许轻轻握着电话,把听筒贴紧耳朵,听着他低沉的嗓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刚才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消失了。   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看着上海夜晚街头来来往往的人影和车灯,声音徐徐异常轻柔:“沈霆屿,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霆屿的嗓音低醇沙哑传过来:“我也想你。” 第86章 情难自禁:都在这一刻化作对她深沉的渴望。   第八十六章   许轻轻嘴角无声弯起,表情有几分傲娇得意地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所以才给你打电话来的。”   沈霆屿像是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贴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点微微的电流杂音:“下个月,我休假回来。”   许轻轻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原本懒洋洋靠着玻璃门,也直起了身:“回来几天?”   “三天。”沈霆屿说,“妈下个月生日,我请了探亲假。”   “哦……”   许轻轻闻言,漫不经心拖长了一点尾音,脚尖在电话亭的地砖上画着圈,“那……要是妈不过生日,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霆屿磁哑的嗓音响起,声线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无奈纵容的笑意:“轻轻,我的审批报告上,总不能写‘我想老婆了,想回家看看’拿去盖章吧?”   许轻轻本来还有点闹别扭的情绪,听见这话,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把话筒换另一只手,在玻璃门上写画着沈霆屿的名字,嗓音轻灵悦耳,故意道:“那你写‘申请家庭团聚,增进夫妻感情’也行啊。”   沈霆屿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醇厚的嗓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好似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滚烫的震动,震得许轻轻贴着听筒的耳廓肌肤,都微微酥麻起来。   “好,下次就这么写。”他说。   许轻轻靠在电话亭上,看着外面夜色里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行人,上海六月的晚风从电话亭里拂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热和街边夜宵摊的烟火气息。   她握着电话,忽然不想说再见。   “沈霆屿,上海好美,好繁华,今晚的月色真好看。”   沈霆屿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许轻轻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干燥而辽阔的山风吹过,仿佛裹着远山和沙土的气息,“嗯,确实很美。”   许轻轻想象着西北夜晚宁静湛透的星空,抬头望着月亮。   这一刻,他们虽相隔千里,却凝望着同一弯盈月。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微亮,那轮月亮挂在法租界老洋房尖顶上方,清辉被霓虹染上一层浅浅的橘色,皎洁而温柔地洒落下来,铺在许轻轻仰起的昳丽眉睫之间。   她没有说话,话筒里只有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轻轻。”   “嗯?”   “我下个月就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   许轻轻握着话筒,神情温柔,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挂了电话。   ……   这趟来上海,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七天的行程结束,又要订票回京市了。   回去的火车在下午两点。   许轻轻和宁珺收拾好行李,把房间钥匙交换给招待所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沈芳菲拎着包,跑到门口不停地张望着街角对面,还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这个可恶的秦子明,说好了要来送她们的,她们都快出发了,他竟然还没有来!   许轻轻和宁珺退完房,看着沈芳菲噘跺着脚站在门口又急又担心的样子,不由相视一笑。   终于,等了好几分钟,秦子明才终于姗姗来迟。   他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大步开门下来,对闷闷不乐的沈芳菲解释道:“对不起,路上堵车,我来晚了,没耽误你们吧?”   沈芳菲瞪他一眼:“你说呢!你要再晚来半小时,我们火车都赶不上了。”   秦子明咳一声,看了眼旁边的许轻轻和宁珺,又转身把车里的东西提下来:“嫂子,宁珺姐,这个是给你们路上吃的,我买了点梨膏糖和五香豆,都是上海的特色小吃。”   “你拿下来干什么,我们马上就要上车了!一会儿洒得到处都是!”沈芳菲又道。   秦子明:“……”   看着这对小情侣一个闹一个哄,宁珺凑到许轻轻耳边说:“你这个小姑子,大小姐脾气还真不小啊。瞧这个秦子明,简直被她吃得死死的。”   许轻轻想到沈芳菲在家时的样子,失笑道:“她在外面确实是娇纵大小姐,不过在家里面嘛,见到她哥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宁珺便用手肘拐她一下,打趣:“意思是你更厉害?能把你们家那位谁都畏惧的沈副旅长轻松拿捏?”   许轻轻不反驳,挑了下眉:“嗯哼~”   “去你的,害不害臊!”宁珺跟她打闹起来,推了她一把。   许轻轻只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秦子明来帮她们把行李提上车,一路将她们送往火车站。   到了进站口,许轻轻和宁珺先检票进去了。刚才还在闹脾气的沈芳菲这会儿却依依不舍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朝秦子明站的地方望。   等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沈芳菲还趴在窗边往外看。   秦子明站在站台上,往前追了几步朝她挥手,直到火车启动,沈芳菲才把车窗拉下来,靠着椅背坐好,脸上的表情还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许轻轻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芳菲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嫂、嫂子你看我干嘛?”   许轻轻拿起秦子明给她们买的汽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在想,回去怎么跟你哥说……某人非要跟着我来上海,原来不是为了游玩见世面,是为了见男同学啊。”   沈芳菲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个透,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连忙探过沈来抓住许轻轻的胳膊,央求道:“嫂子,好嫂子!你可千万别跟我哥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扒了秦子明的皮的!”   说着,又飞快地从怀里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副深红色边框的太阳镜,讨好地双手捧着递到许轻轻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子,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在南京路上的百货商场买的。我一看到它,就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那副太阳镜,做工还挺精致,镜片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她接过来端详了一下,又抬眸看了眼沈芳菲那张写满了“求求”的神情,没忍住扑哧笑了声:“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这次我就先帮你保密。”   沈芳菲如蒙大赦,长松了一口气,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那也不许跟妈说!”   许轻轻把太阳镜戴上,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还算满意。   她慢条斯理拉下镜架,冲沈芳菲眨了眨眼:“看我心情咯。”   沈芳菲:“……”   可恶,就知道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嫂子跟她哥一样坏!   ……   火车呼啸着驶离上海。   车窗外的梧桐树和法式洋房一栋栋往后退去,渐渐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和村庄。   铁轨哐当哐当响了一整夜,到京市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八九点胡同巷子的风迎面吹过来,混着站台上小贩叫卖茶叶蛋的吆喝声,熟悉又亲热,让人一下子就从上海那种湿润的江风里落回了京市的地气。   宋谨华提前得了信,已经让萍嫂做好了一桌子菜。   许轻轻和沈芳菲告别宁珺,坐车回到军区大院。   俩人拎着从上海买回来的大包小包进屋,就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了。   宋谨华给她俩一人倒了杯茶,笑呵呵坐到俩人中间问:“这趟去上海怎么样啊?”   “那可太好玩儿了!妈,您是不知道,上海比京市繁华摩登多了,我都没玩儿够,下次还想去!”沈芳菲意犹未尽地道。   许轻轻坐起来,把给宋谨华带的礼物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那是她去南京百货大楼逛街时,专门挑的一匹雪青紫真丝料子,给宋谨华做旗袍用的。上海那边的老裁缝师傅做旗袍更讲究,许轻轻本来是想请人做好了再拿回来的,可是预定的工期不够,就只好买了料子回来,在京市这边找个师傅再给宋谨华做。   宋谨华摸了摸那匹料子,光滑的手感与织绣花纹一看就是好东西,笑呵呵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又问她:“你的事怎么样?见着那位导演了吗?谈得可还顺利?”   “挺顺利的。”许轻轻喝了口水,笑盈盈说,“导演说我符合他的要求,没什么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进组拍摄了。”   “嗯,那就好。”宋谨华高兴地点了点头,儿媳妇有这方面能耐才华,可以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作为婆母,她也是欣慰并感到骄傲的。   他们沈家,也不需要一个只会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的媳妇儿,那样的女人,哪里都能找。   宋谨华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许轻轻身上,看着她和沈芳菲有说有笑地讲着上海的好吃好玩的和有趣见识,嘴角一直挂着和蔼的笑意。   宋谨华虽嘴上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是极其满意的。   当初刚进他们家时,连打扮都还不会,说话也怯生生的姑娘,如今被上海的导演点名邀约做电影女主角。她身上那股子灵气与光芒,一日比一日耀眼。和儿子沈霆屿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   宋谨华看着许轻轻落落大方的样子,心里甚至有点庆幸。   尽管最初事与愿违,但幸好当时霆屿点了头,让这桩婚事成了,想来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若那时错过了这个儿媳妇,这样优秀的姑娘落在别人家,那才是后悔莫及呢。   宋谨华放下茶盏,冲许轻轻笑了笑:“你安心去准备吧,家里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许轻轻眉眼弯弯应一声:“谢谢妈。对了,霆屿跟您说了没,下个月您生日,他要回来。”   “哎呀,就一个生日罢了,又不是整寿。年年都过,用不着专程回来。”宋谨华摇摇头说。   沈芳菲在一旁笑嘻嘻插嘴:“妈,我哥那是想我嫂子了,拿您当借口呢!”   许轻轻警告地睇她一眼,突然清清嗓子说:“咳,对了,我还忘了件事,这次去上海,还遇到了一个人。”   沈芳菲立马紧张起来,僵在那儿。   许轻轻不慌不忙地叉起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瞟着某小姑娘紧张的神色,慢吞吞说:“就是给《悲惨世界》配音的那位配音界前辈,原来他很年轻呢,我之前一直为他四十五了。”   说起这个,是因为宋谨华也喜欢悲惨世界那部电影。   沈芳菲还以为嫂子要告她的状,愣了一秒,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赶紧低着头,红着耳根不说话。   现在她算是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她哥不能惹!嫂子也不能得罪!!   宋谨华没察觉俩人之间有什么异常,只说了句:“上海那边熟人还挺多的。”   “是啊。”许轻轻甜声应着,侧头朝沈芳菲提了下眉梢,眸光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   回到京市后的日子,节奏变得慢了下来,却也并不清闲。   安科长给的两部东欧电影译制稿月底就要交,许轻轻在家埋头用功了几天。每天早起泡一壶茶,把书桌搬到窗边,对着密密麻麻的台本就开始一句句打磨。   别看翻译台本简单,实则不然。   得先把生硬的直译拆开,揉碎,再按中文的语感重新描写修饰。往往一个长镜头里的一句独白,要在纸上改上七八遍才觉得顺耳。几乎就跟自己重新创作一遍文学著作没差别。   当然了,这么高密度的台本翻译与研读,好处就是文学素养与审美提升显著。   有时候许轻轻觉得,哪怕现在让她自己写一个剧本,也不算什么问题了。   现在家里有了萍嫂帮忙,琐事都不用她操心。有时候她在房间里工作得入了神,萍嫂还会给她端些水果茶点进来,不过看她埋着头写得专注,只是轻手轻脚把碟子放在桌边,也不打扰她。   稿子赶在月底交给了安科长,安科长看完后,还算满意。   剩下的时间,她便把林鹤声寄来的剧本拿出来反复看。   这部电影暂定名叫《青城恋》,女主角孙珍妮是一个在旧金山长大的华裔女孩,所以她说话时国语并不怎么标准,偶尔还会夹杂一些英文语法。   这个剧本是以男女主的爱情故事为主,剧情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得把握这个女主角归国华裔的特质和性格。   许轻轻回想着以前认识的那些ABC同学,他们说国语时是怎么说的,便对着镜子练习,甚至连长久英文发音时那种颧骨上扬的弧度,这种小细节她都精益求精地没有放过。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日历上的数字被她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   宋谨华的生日在七月十二号。   现在,那台日历已经被她圈到了七月十号。   还有一天,最多后天,沈霆屿就要回来了。   这天上午,许轻轻又约着宁珺去逛了个街。因为宋谨华告诉她,远在青岛和南京的两个舅舅打来电话,说明天一家人也会来京市,给她庆生。   上次见过的表舅只是宋家的堂亲戚,这次从青岛和南京回来的,才是宋谨华的亲兄长。   宋谨华很重视,专门在京市最好国际饭店预定了两桌。   许轻轻也是第一次见宋家两个舅舅,便想着提前去买点礼物。   晚上回家,萍嫂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吃完饭,许轻轻陪宋谨华看了会儿电视,见快九点了,沈霆屿今天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便起身上楼去睡觉。   ……   夜深了,整个大院都沉在静谧的月色里。   庭院外的梧桐树影子被风吹动,在窗纱上轻轻摇晃,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着床沿。   许轻轻侧躺着,薄被只盖到腰间,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就那么斜倚着枕头睡着了。连床头的灯也忘了关。   深夜十一点,楼下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低响。   被人刻意压着油门,躁声并不足以吵醒这栋房子里已经熟睡的人。   不多时,院门的锁扣轻轻响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沉稳而克制。   来人显然很熟悉这栋房子的结构,上楼的每一步都避开了会吱呀作响的木质台阶。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许轻轻卧室房门口停住,顿了两秒,才慢慢抬手握住门把手,缓慢地拧开。   门被推开一道半米宽的缝。   沈霆屿站在门口,借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看见了床上那团蜷缩着的纤细身影。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走了进去。   军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西北日光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着看睡着的女人。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暖融融的灯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柔润昳丽的弧线,顺着挺翘的鼻梁滑下来,在鼻尖处凝出一点圆润的高光。女人唇瓣微微张着,不施脂粉,却透着自然的淡红色,像刚被露水润过的花瓣,唇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大约是梦里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睫毛在她眼睑下方投出两片细密的弯月影子,偶尔轻轻颤一下,像蝴蝶停驻时翕动的翅膀。   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枕在自己手臂上,压出一片软软的绯红。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散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她绵软的呼吸声。   沈霆屿看了很久。   他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弯下腰,用手把她颊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怕把她弄醒了。   片刻后,他才撑着床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了一个吻。   许轻轻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只是半梦半醒好像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隐隐隔着卫生间的门传过来,又觉得像是梦里忽远忽近的声音。   直到一个凛冽濡湿的吻落在她眉心,又顺着她鼻尖厮磨着一直往下,紧致弹性的薄唇覆上来,不由分说撬开了她唇瓣。   腰间也环上一只手臂,她被男人扣进怀里。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面颊上,带着刚洗完澡后微微冰凉的体温。   原本均匀绵长的呼吸被男人强势急切的吻堵住,许轻轻在梦中蹙了下眉尖,似乎想偏头躲开这种恼人的烦扰,却被男人的手掌牢牢托住脸颊,将她下巴转过来。   男人低下头,绵密汹涌的吻络绎不绝。   和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啄吻不同。   这一次他含住她嘴唇便用力吮吻不放,舌尖探进去,撬开她呜咽声中还未来得及闭合的齿关,攻城略地,不容躲退。   许轻轻在睡梦里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发出一声含混的,软软的鼻音。   她无意识地抗议着,但那一点小猫一样的声音被男人的唇舌吞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嘤咛溢出来。   她被吻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偏头想要找呼吸,却被男人追上来,吮着她舌尖又缠回去。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   她的下颌被他托着微微抬起,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小的吞咽声,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许轻轻神情还迷蒙着,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影,然后才慢慢聚焦,出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深邃的面容,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还有那颗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的眉峰下方的小痣。   许轻轻愣了两秒,嘴唇还被他含着,呼吸被他堵得断断续续,拉扯出一点暧昧的银丝,带着娇嗔鼻音的几个字从两人唇齿的缝隙里溢出来:“……沈、沈霆屿?”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尾小鱼,扑腾着湿漉漉的滟光。   “嗯。”沈霆屿又吻了她一下,嗓音嘶哑不成音,“是我。我回来了。”   许轻轻抬手,指尖摸了一下他脸庞,触上去是热的,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那双漆眸在昏暗的房间中黑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吻下来。   他吻得又深又用力,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克制了很久的想念,都在这一刻化作对她深沉的渴望。   许轻轻颤栗着闭上眼,承接他的索吻。   她抬手,双臂环住他肩膀。   纤细十指穿过男人半湿的短发,扣住他的后脑,情不自禁仰起脸,把自己送进他急切汹涌的深吻里。   窗外的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地板上,落在一角被踢到床沿边的薄被上,也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 第87章 蔷薇般绽放:沈霆屿爱极了这样的她。   第八十七章   许轻轻觉得自己脸上好热。   不知是因为七月酷暑夜晚的闷热难当,还是房间里浓烈的气息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带着薄茧的大掌抚在腰间很痒。   她眉梢软红,像描了世间最美的胭脂,半闭半睁的眸子里似蓄了一汪泉水般,水波盈漾。   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见沈霆屿浓密的黑发在胸前伏动。   男人露出肌理匀称线条流畅的后背,一看就富有张力,像一头在丛林中狩猎时急促奔跑的豹子。   使劲时背肌与肩甲的骨骼感充满了力量。   许轻轻咬着嘴唇,十指按住他的肩膀,似难受似抗拒地推了推。   他呼吸沉重,每一声都极低哑,抬起头,难耐着说了一句:“乖,别挡……”   沙哑、浓厚、低沉又藏欲的声音。   许轻轻仰起头,双眼迷蒙,纤细的天鹅颈承受不住般拉长,嫣红的唇瓣忍不住翕合了几下,几乎所有的感官与触感都要往身下涌,铺天盖地的。   男人却还不满足般,覆过来含住她呜咽的唇,把她小而软的舌尖含进嘴里。   舌头软腻湿滑,连口腔里都是潮湿温热的,一下一下舔着她上颚的一处软肉,轻含慢吮,几乎要把人的魂魄都给吸出来。   房间外的走廊另一侧。   沈芳菲的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昨晚晚饭萍嫂做了一锅素萝卜炸丸子,味道非常好,沈芳菲没忍住贪嘴多吃了半盘,有点咸了,一觉睡到半夜,突然被渴醒了。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开灯推门出去,准备下楼到厨房倒杯水喝。   经过走廊时,忽然听到嫂子的房间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奇怪声音。   沈芳菲脚步顿了顿,侧头狐疑地听了会儿。   那咿咿呜呜不成调,似哭似泣的声音,的确是从嫂子卧室里传出来的。   方才起床开灯时,沈芳菲看了眼床头的闹钟,这阵都凌晨一点多了,嫂子怎么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啊?   沈芳菲顿时心道不好,也顾不得口渴了,走过去,悄悄把耳朵贴在卧房门外,又仔细听了会儿。   确定没听错,嫂子就是在哭。   哭得还挺伤心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听起来整个人都要快晕过去的感觉。   沈芳菲紧张极了,抬手就“哐哐哐”砸了几下门,焦急地喊道:“嫂子!嫂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屋子里奇怪又压抑的哭声一顿。   门内外突然安静得很诡异。   沈芳菲还以为是嫂子被她发现自己半夜偷偷哭,不好意思了,连忙又敲了几下门:“嫂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芳菲有点担心。   唉,别看嫂子平时通情达理,明媚大方,还经常和她开玩笑,但其实她哥挺不是个东西的。和嫂子结婚快一年了,常年驻扎部队,也不怎么回家。嫂子半夜一个人伤心哭泣,也是能理解的。   人嘛,都有心里不为人知的痛处。   “嫂子!嫂子!”沈芳菲怕她想不开,在外头把门敲个不停。   ……   而里头,昏暗热涌的卧室里。   许轻轻搂着沈霆屿的脖子,脚踝松软无力地搭在薄被两侧。   额间和鬓角出了细密的汗,漆黑的头发也被香汗打湿,丝丝缕缕黏在脸颊上,更显得她皮肤凝脂般白里透红,像新剥的荔枝。   她一手按在沈霆屿胸膛上,一手抓着他胳膊。   整个人软得撑不住。   沈霆屿低头,黑眸着迷地看着她。   女人脸上满是醉人的嫣红,鹅颈纤秀,酥肩若削,那张过分娇艳漂亮的脸蛋上带着失神的迷惘,因他过于深入的索取而眼神迷离。   泛红的眼尾带着水光,酡红着脸颊,微微张着嫣红唇瓣,急促的喘息。   这是沈霆屿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情。   他动了动喉结,从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她只是露出一个表情,就可以让他热血沸腾。   沈霆屿忍不住揽住她,瞳孔黑沉地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乌发发丝散落,像一株娇艳欲滴的蔷薇般绽放。   他爱极了这样的她。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砸门声。   “哐哐哐!嫂子嫂子!你怎么了!”   沈霆屿动作猛地一顿,急喘着停下来,青筋绷起,汗如雨下。   许轻轻也被吓了一跳,轻喘一声,支起身体。   可她刚一抬头,就看到沈霆屿紧绷的肩膀上,有两道新鲜的齿痕,是她刚刚咬上去的,还有他的后背,也到处是她无意识陷进去的指甲掐痕。   许轻轻伸手摸了摸那道齿痕,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谁在敲门?”   沈霆屿却不是很在意,一双眼睛晦暗深邃得几乎能滴出墨来,那眼底的侵略性,像一头要把她整个拆吃入腹的猛兽。   许轻轻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被他的爪子摁在身下,动弹不得。   “嫂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门外的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这一次,他们俩都听得清楚,是沈芳菲在敲门。   许轻轻的脸倏地红得要冒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是芳菲……”   沈霆屿不想理会,将她双手交扣按在枕头上,再度俯身。   可门外那道敲门声像魔音念咒一般越来越急促——   “嫂子,你开开门啊!有什么事别一个人藏在心里,要是睡不着,我进来陪你睡吧!”   许轻轻觉得自己快要被沈霆屿逼疯了。   外面沈芳菲的敲门声已经震天响,但他还压着她不肯放,她挪动着想逃,可他还重重研在她里面,伐个不停。   这么一推一挤,反而像一种隐秘的催促。   男人突然一声闷哼。   好几秒的时间,两人都安静无声地抵着彼此额头,呼吸急促,没有说话。   沈霆屿痉挛着在她耳边喘息,许轻轻忽然笑了几声,笑得沈霆屿一阵懊恼,眸光近乎凶狠地攫着她。   感受到男人情绪产生的微妙变化,许轻轻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   沈霆屿撑起身,胸膛上的汗珠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低头看了眼身下软成一滩的女人。   许轻轻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水波盈盈的眸子,肩膀还在花枝乱颤抖着,乌黑长发半掩下全是他的吻痕,纤娜的曲线折成一个玲珑的弧度,整个人躺在那里,又娇又羞。   沈霆屿喉结滚动,忍了忍。   伸手把薄被拉过来,盖住她肩头。   他沉着脸翻身下床,一把扯过搭在椅子的睡袍披上,面无表情系了个结。   他大步走过去,霍地将房门拉开。   门被打开的时候,沈芳菲正要抬手再敲。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便对上了一张阴沉的,带着几分未褪尽事后慵懒,又极其不悦的冷峻面容。   “呃……哥?”沈芳菲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沈霆屿站在门后,睡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上方还有一道明显的女人指甲留下的红痕,鬓间额头都是湿热的汗,气息还有几分急促,眼神冷冷地盯着沈芳菲。   那压迫感几乎带着杀气。   沈芳菲大脑有点宕机了。   沈芳菲:“……?”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她意料。   她眼神悄悄往沈霆屿身后瞟了瞟,啊这……她刚才明明听到嫂子在屋子里哭的,怎么回事?哎不是……她哥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门的缝隙被沈霆屿的宽肩长腿死死挡住,沈芳菲即便踮起脚,够着脖子,也看不到一点儿房间里的情形。   沈芳菲:“……”   眼见她哥用一副“你最好有个合理理由,否则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盯着她,沈芳菲讪讪退了两步,赶紧解释道:“呃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刚……好像听到嫂子在哭呢?”   “五秒钟。”   沈霆屿面色冷冽,一字一顿,“滚回你房间睡觉去。”   沈芳菲被他这幅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张了张嘴,犹犹豫豫还想说什么,直到……她眼神穿过房门间隙,扫到光线昏暗的卧室里床沿一角。   那里,有一只女人的手臂搭在床边垂下来。   纤细凝脂,白里透粉,就像古典文学中描绘的削肩藕臂,白生生的指尖正揪着被角,如葱段般娇嫩柔弱。   这般旖旎美色,就连一个女人见了都看得呆住。   沈芳菲脑子顿时嗡地一声。   目光再扫过他哥的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击中似的,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刚才嫂子那些嘤嘤呜呜的哭腔,到底是什么声音了。   她僵在那儿,尴尬地说:“我……我就是起来喝水的。”   “滚。”沈霆屿沉沉乜着她。   沈芳菲转身就往走廊走,脚步又快又急,简直是落荒而逃。   等她慌慌张张走到自己房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是起来喝水的,这阵还口干舌燥呢。可沈霆屿寒霜似的的眼神还在背后盯着她,沈芳菲只好又硬着头皮转身,讪讪地,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我、我下去倒杯水。”   她贴着墙角,飞快地跑下了楼梯。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着她匆匆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抬手捏了捏眉心,面无表情把门关上了。   ……   回到房间,把门反锁。   沈霆屿长臂一抄,又将女人捞进怀里。   许轻轻香汗涔涔,脸颊上染着红晕和欲色,还没有从方才的软绵潮湿中缓过神来。   男人却仿佛浑身精力充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完的精力。   滚烫的胸膛覆过来,吻又密密麻麻落到她唇上。   沈芳菲跑到楼下的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整杯凉白开灌下去,脑子好像才清醒了一点。   她拍了拍脸,想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就一整个脑瓜子嗡嗡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怪她哥开门出来时,一副那样寒气森森的表情……   秦子明也喜欢她。   但她和秦子明两个毕竟是还在念书的青涩学生,才十八九岁,即便背着大人偷偷约会看电影,也只是拉拉手靠靠肩而已,点到为止,从未越雷池一步。   所以……两个互相喜欢的男女,做起亲密的事,原来是那个样子的吗……?   眼前闪过嫂子玉臂轻展,娇软无力躺在床上,美得惊心动魄的影子。   沈芳菲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居然在想什么时,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她蹬蹬跑上楼,再次经过哥哥和嫂子的卧室房门时,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像做贼一样踮着脚,鬼鬼祟祟,甚至还用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飞快地穿过走廊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沈芳菲的房门关上。   走廊外彻底安静下来。   廊道一侧那间卧室里又隐隐约约传出些声响。   若是这时候再有人将耳朵贴近了细听,便会听到男人闷哼沙哑的嗓音轻哄道——   “刚才那不算。”   “讨厌,怎么不算了!”   “……我说不算就不算。”   过了一会儿,从门缝里漏出来莺啼似的美妙音色再度泣不成声。   断断续续,娇声婉转。   ……   第二天一大早,宋谨华就起来了。   她吩咐萍嫂今天把家里做个大扫除,下午会来客人,吩咐完又闲不住地拎着浇水壶去了庭院,习惯性每天给院子里的花草盆栽浇水。   走到门口玄关时,看到门口鞋柜前摆着一双黑色的男士作战军靴,她一愣。   宋谨华回头问萍嫂:“萍嫂,昨儿个霆屿回来了?”   萍嫂正在厨房忙碌,准备给一家人做早餐,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萍嫂就住在放缝纫机旁边的那间耳房,按理说,若是沈霆屿昨晚连夜赶回来,萍嫂在楼下应该听见汽车动静才对。   宋谨华心下纳闷,提着水壶去了院子外,看到沈霆屿的吉普车停在外边,才确定儿子确实是昨天夜里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几点到的家,也没有吵醒她们。   “看来他昨晚很晚才赶回来。”宋谨华摇摇头,拿起报纸坐到藤椅,“就让他多休息会儿吧,一会儿早饭不用去叫他了。”   萍嫂擦着围裙,“哎”了一声,又转身回了厨房。   等到早餐做好,都摆上饭厅,沈芳菲才拖拖踏踏地下了楼来。   宋谨华摘下老花镜,一抬头,看到女儿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疲惫没睡好的样子,大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沈芳菲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拿起馒头就开始啃,胡乱地道:“没什么,就是没睡好,做噩梦了。”   “昨天晚上你哥回来了。”宋谨华在对面喝着粥道。   沈芳菲整个人顿时一僵,结结巴巴看着宋谨华:“您、您也听到了?!”   宋谨华不明所以:“听到什么?”她说着看了一眼萍嫂,“早上我问萍嫂,她住在楼下耳房都说没听到车的声音,看来他回来得很晚,是怕吵醒我们,车都停在外边,没开进来。”   “……哦。”沈芳菲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低头继续啃着馒头,就是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宋谨华还是很心疼儿子的:“你哥连夜开车从西北回来,一定累坏了。一会儿把早饭给他留着,让他多睡会儿。”   沈芳菲嘴角抽了抽,心下腹诽。   呵,她看不见得,他要是真累坏了,还能让她嫂子哭成那样?   ……   直到日上三竿,楼上才终于有了动静。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明亮的日光照进来,落在许轻轻眼皮上。   她皱了皱鼻子,往被子里蜷缩了一下,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沈霆屿的手臂呈一个占有的姿势圈在她腰间,人早就已经醒了,正侧躺枕臂抱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子深处满是慵懒和满足。   “几点了?”许轻轻睡眼惺忪睁开眼,含糊地问了句,声音有种说不出勾人的沙哑。   “快十点了。”   沈霆屿见她醒了,手臂收紧,忍不住低头,又在她唇瓣上爱不释手啄了啄,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一下,“饿不饿?”   许轻轻浑身没力,昨天被男人折腾到后半夜,几乎快天亮时,才终于放过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现在她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过似的,酸软得厉害。   她强撑着坐起来,薄被因着起身的动作往下垂落,睡衣也跟着松松垮垮滑到肩头,露出一片印着细碎红痕的白瓷肌肤。   沈霆屿看得眼神一暗,又俯身过来吻她。   吻着吻着呼吸粗重了起来,灼热的吻就又偏离了地方,愈来愈往那红痕零落交叠的地方去。   “唔……好了啦……”许轻轻没什么力气地推开他,拉好衣领,嗔了他一眼。   沈霆屿薄唇浮了下,低低一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摁在怀里抱了会儿,嗅着她身上馨香的味道,好半晌才把人放开。   等两人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热闹起来。   电视开着,放着早间新闻栏目,播音员端坐在画面中间,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最新发生的政策动向与社会时事。   宋谨华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警务员送来的报纸。萍嫂拿着抹布,站在在客厅的玄关架前,拿着上面摆设的花瓶仔细擦拭,连角落都没放过。沈芳菲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电视,手里还拿着个水果刀给自己削苹果。   听见脚步声,客厅里的三人同时抬头。   对上她哥那张神色如常的冷峻面容,和嫂子微微泛红的脸颊,沈芳菲整个人一僵,不太自在地收回目光,掩饰般地清了两下嗓子。   宋谨华见他们起了,笑着招呼一声道:“霆屿,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招呼。知道你开车累了,早饭就没叫你。锅里温着粥呢,要是凉了让萍嫂再给你们热一热。”   “不用。”   沈霆屿替许轻轻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在她旁边坐下,“天气热,吃凉的正好。”   许轻轻挽着耳边的头发,也叫了声“妈”。   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己在家时,几乎很少睡到十点钟才起来,基本都是七八点就醒了。   唯独昨晚沈霆屿回来,她今早睡到十点才起。   几乎是个人都猜得到怎么回事。   可沈霆屿却若无其事,仿佛对客厅里窥探流动的气氛毫无所觉。   他把粥碗端到许轻轻面前,又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搁在碟子里,“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许轻轻夹起包子咬上一口,没等说话,沈霆屿又把醋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许轻轻喝完粥,嘴角沾了点粥米,她正要去抽纸巾,沈霆屿的手就已经先伸了过来,抹去她嘴角的米粒残渣,不动声色放在自己嘴边抿了抿。   宋谨华见儿子和媳妇儿感情这么好,欣慰地笑着收回了视线,继续看报纸。萍嫂也在旁边抿着嘴低头一笑,继续打扫卫生。   许轻轻察觉宋谨华她们都在往这边看,红着脸瞪了男人一眼,小声说:“你收敛点行不行!”   沈霆屿满不在乎,眸光幽幽地扫过去,落到沈芳菲鬼鬼祟祟的视线上,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沈芳菲赶紧正襟危坐,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只是,等沈霆屿警告的视线收回去,她余光还是忍不住又往饭桌那边瞟了眼……   无他,只因今天的嫂子实在是美貌动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芳菲看见她嫂子低头喝粥时,衣裙领口的边沿露出一截脖颈线条,上面似乎还有一点零星的红色痕迹,被她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半遮半掩住了,娇嫩的颜色衬得那肌肤愈发白皙。   嫂子的嘴唇也似乎比昨天饱满红润了一些,微微肿着,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抿吮过。   她的变化还不止这一点,甚至整个人看起来都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眉眼间那种慵懒的,带着一点娇嗔的妩媚,就像一朵枝头上刚刚绽放的粉色蔷薇,被一场初春林间的雷阵雨从头到脚浸润过了一遍,连抬眼看人时,眼尾那一抹眼睫掀起的弧度,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风情。   她哥从下楼后,视线就全程没有离开过她嫂子。   跟黏在她身上一样。   沈芳菲悄悄观察了会儿,不由在心里咂了下舌。   哼。她哥就知道在她面前凶,合着在她嫂子面前,也这幅德行。   许轻轻喝完粥,见萍嫂在忙着屋里屋外外大扫除,便收拾了碗筷进去厨房,想着拢共就两个碗,顺手洗了也好省事。   可她一起身,沈霆屿就跟了进来。   许轻轻刚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冲下来,身后一只手臂就伸了过来,从她腰间绕过,不轻不重握住了她拿着碗的手。   “我来。”   沈霆屿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落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细小的绒毛,酥酥麻麻的。   许轻轻软了一下身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碗就被他抽走了。   男人侧身站在水槽前,卷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修长匀称的手指拿着丝瓜瓤刷着那只碗,竟也半点不显得生疏。   许轻轻嘴角微弯,靠着灶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洗得认真,便擦了擦手上水珠,打算转身出去。   可脚尖刚转了个方向,腰上忽然一紧,就被男人单手给揽了回去。   她整个人被抵在洗碗台的边沿,身后是冰凉的石英石台面,身前是他宽阔的衬衫前襟,鼻间呼吸全是男人身上的气息。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霆屿就低下头吻住了她。   另一只手上的碗被他搁回了水槽,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唇齿间缱绻靡靡的声响。   他用大掌扣住她的腰,掌心在她腰窝与蝴蝶骨下方缓缓地摩蹭着,带着种不紧不慢,享受又取悦她的耐心。   厨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上了。   门板合拢,发出悄然“咔嗒”一声。   客厅里,沈芳菲啃着那个被她削得只剩一半的苹果,余光瞟见她哥跟着嫂子进去后,厨房门忽然被关上了。   她没忍住一扯嘴角,连连“啧啧啧”了几声。   连嫂子洗个碗都要跟进去,还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这是要在里面干什么呢? 第88章 有点喜欢: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黏人?   第八十八章   下午两点多。   宋谨华在家里准备,让沈霆屿开车去机场接从青岛回来的大舅一家。   沈霆屿去院子外把吉普车开进来。   他穿着笔挺长裤和军绿色单衣衬衫,靠在车门边闲散等着,不一会儿,抬头看见许轻轻从楼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微微低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只是系了一条粉色绣水仙花的丝巾,把还未消褪的吻痕都遮挡住了。那条裙子的长度只到膝盖下方一点,走动时裙摆褶纹轻轻晃动,像被风吹动的花瓣。   黑绸般的长发垂在她肩后,整齐地别在两边耳后,耳朵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就只是这样素雅的装扮,便已衬得那张脸干净又明艳。   沈霆屿双腿交叠靠在车门上,姿势从容慵懒,但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等许轻轻走到他面前时,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我老婆今天真漂亮。”他俯身在她耳边说。   许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睇他一眼:“就只有今天漂亮?”   沈霆屿低头看她,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挽到后面去,指腹从她下颌拂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嗓音也跟着压低了些:“不是。每天都漂亮。只是今天……格外迷人。”   他眼神灼灼,眸光深涌。   许轻轻毫不怀疑,此刻若不是宋谨华和萍嫂她们还在门口站着,他恐怕又会像刚才在厨房时那样,情不自禁地搂住她吻下来。   她想过像沈霆屿这种平时将欲望全深沉克制在心底的男人,一旦开闸,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没想过,他索要的程度会这么地……   许轻轻本是想逗他一句,结果被他炙热直白毫不掩饰的话语,反而搞得自己耳根先热了。   “早点去,你舅舅他们估计三点钟飞机落地,接上人直接送到国际饭店,一会儿我们也直接去那儿。”宋谨华在门口叮嘱道。   “好。”沈霆屿回头应了声。   许轻轻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红着脸掐了他胳膊一下,自己跑过去拉开副驾驶,先上了车。   沈霆屿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出大院,开上主路。   七月京市的午后,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薄光,树荫从车窗两边不断地往后退,知了声此起彼伏。   沈霆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又伸过来,握住许轻轻搁在膝盖上的手。   许轻轻看他一眼,有点无奈。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黏人?   等吉普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的时候,沈霆屿又把她的手拉过去,送到唇边,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轻轻柔柔落了一个吻。   许轻轻没有挣开,由他握着,亲吻她的手背。   等到红灯变绿了,他才把她的手放回去,神色如常看向前方,继续开车。   左手一直被男人攥着牵着,就没得到过自由的许轻轻哭笑不得:“……”   唉,男人的占有欲怎么这么强。   ……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   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站在出站口栏杆外面,目光落在通道尽头的人群里。   两人男才女貌,身形气质都极为出挑,又牵着手,并肩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浅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推着行李车出现在通道口,身边跟着一位烫着齐耳短发的妇人,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男孩。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便是宋谨华的大哥,宋谨盛。   他穿着西装,个子只算中等,但腰板挺得笔直,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胸前挂着金色眼镜链条,一看就是那种常年生活在极优渥家庭里的人才能养出的气质。   宋谨盛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衣裙,落到沈霆屿身上时眼睛一亮。   他大步走过来的同时,沈霆屿也牵着许轻轻迎了过去。   “霆屿!两三年不见,你这气势是愈发像你父亲了。”宋谨盛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沈霆屿颔首叫了声:“大舅。”   “嗯。”宋谨盛点点头,又看向沈霆屿身边亭亭玉立站着的许轻轻,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笑意加深几分,“这就是知卿吧?谨华在电话里提了好几回,说你娶了个漂亮又能耐的媳妇儿,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呐!”   许轻轻上前,笑着喊了声:“大舅。”   又朝旁边的舅妈和表弟打个了招呼,“舅妈,表弟。”   舅妈陈慧兰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连衣裙,保养得很好,看起来还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很亲切,她拉过许轻轻的手道:“长得可真好,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跟霆屿站在一块儿,般配得很。”   沈霆屿站在许轻轻身侧,见舅舅舅妈对她第一印象都极好,浅笑揽了一下她的肩,才上前去接宋谨盛的行李:“舅舅,舅妈,先上车吧。妈在国际饭店等你们。”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宋谨盛跟着沈霆屿旁边,低声问了句:“听你妈说,你媳妇儿在制片厂上班,还在拍电影?”   沈霆屿“嗯”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落后几步,正跟舅妈说话的许轻轻,嘴角浮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算明显的骄傲,“都是她自己凭实力争取的,并没有靠我疏通什么关系。”   宋谨盛哈哈笑了一声:“那你小子,以后情敌可要不少了。你知道吗,之前那部《野花》电影的女主角,来我们青岛,给两条主干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全是她的男影迷。”   沈霆屿挑了下眉峰,没说什么。   他想起上回秦向野跟他说的那句,往后他爱人肯定会大红大紫,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沈霆屿薄唇轻哂,他不怕她飞得高,也不怕她飞得远。   她非得再高再远,他也接得住。   ……   吉普车一路开往国际饭店。   宋谨盛和陈慧兰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头,不由唏嘘感叹起来:“不过两三年没回来,京市变化真大呀。”   三年前,国家还没改革开放,高考也还没恢复,整个京市都还笼罩在当年那场动荡的阴影里。   宋谨盛也是那件事的被波及者,看到如今焕然一新的京市面貌,心里感慨万千。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说:“舅舅,舅妈,这次回京市,不如就多待几天吧。”   “是有这个打算。”陈慧兰看了眼旁边的儿子,笑着说,“昊宇马上念高中了,我们想让他回京上学。”   宋谨盛有两个子女,大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三年前就被他送出国去留学了。如今毕业,也没有想要回国的打算,看样子是打算就在国外工作安家了。对此,宋谨盛倒也没有持反对态度。   但宋谨盛因为遭遇过前些年的波及,对政策动向很敏感,现在对子女的安排也是在做两手准备。他跟妻子商量,觉得现在的趋势,把小儿子送回京市读书,也不失为一手好棋。   这次宋谨华过生日,他们特地把儿子也带过来,就是想借此机会跟沈霆屿商量一下这事。看可不可行。   沈霆屿闻言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少年。   宋昊宇低着头,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年纪,他面无表情摆弄着手里最新款的磁带收音机,耳朵里塞着两根黑线的耳机,一副对大人的话题毫不关心的模样。   沈霆屿收回视线,道:“回京读书有好处,也有弊处。”   他把车速放缓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好处是京市的教育资源在全国都数一数二,高考录取线也比青岛低,将来考大学的路会更宽。昊宇现在这个年纪,正是打底子的时候,换一个环境,对他提升眼界和思维方式都会有帮助。”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侧目看他。   沈霆屿单手打着方向盘,又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继续道:“弊处嘛,两边教材不一样,昊宇转学适应期至少得半年。而且京市这边的教学氛围比青岛更严肃,孩子在这边要是没人照顾,心性支撑不住,容易走偏。”   宋谨盛在后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我把他也送去国外呢?”   沈霆屿沉默了几秒,斟酌着道:“我个人觉得,现在送他回京比送出国合适。去国外固然能开眼界,但未来几十年,真正的机会在国内。国家刚打开门,百废待兴。现在出去,是看别人的繁华与热闹,留下来才是真正参与自己国家的建设。等过十年二十年,再回头看,现在留在国内的人,未必会比出去的人差。”   许轻轻缓缓眨了眨眼睛。   她忽地转头,双眼发亮地盯着沈霆屿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是1980年,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出国潮正在兴起,很多有点钱的人都在争着往国外跑。但三十年后的现实时,国家建设日新月异经济腾飞,那些早早出国的人,很多都后悔了,错过了国内最大的发展机遇。   她是从几十年后穿越而来,知道这件事很正常。   但沈霆屿能在这个时间点,就看透事情本质,说出这样的话,没有足够的远见和胆识,是说不出来的。   沈霆屿说完这句话,正好到了一个红灯。   他踩下刹车,偏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宋谨盛夫妇。   “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宋谨盛靠着椅背,沉吟着,像是在消化他话里的深意。舅妈陈慧兰也一脸纠结,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目光灼灼落在沈霆屿脸上。   他说方才那些话时,语气仍旧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可整个车上,只有她知道,他说的全部都是对的。   上辈子她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在八十年代举家老小挤破了头移民出国去,后来又在千禧年后期拼了命想往回跑。那群人本来是国内第一波有资产有文化的中产阶层,却因为崇洋媚外,眼睁睁错过了国内房地产和互联网的第一波浪潮。   反而是那些真正踏实留在国内,踩准了市场风向的人,在几十年后成为了各自行业的领军人物。   沈霆屿现在说出的这段话,在宋谨盛夫妇俩听来,也许只是晚辈对长辈的一句建议。可在她看来,却是跨越至少三十年就看见未来发展的独到眼光与见解。   没想到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开口就是真知灼见,想事情想得很深刻嘛。   许轻轻嘴角翘起,悄然伸过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调皮地在他掌心挠了挠。   她突然觉得他开车的样子有点帅。 第89章 难舍难分:似承受不住般轻轻颤着。   第八十九章   国际饭店坐落在京市最繁华的路段。   米白色的现代建筑,门口几根大理石柱,台阶前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穿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宋谨华她们已经提前到了,正站在大堂门口跟一对五十开外的中年夫妇说话,听见汽车的引擎动静转过身来,几人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那中年男人便是宋家的小舅宋谨文,比宋谨盛小十几岁,身形高瘦,一副旧式知识分子的气质。他身边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正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少女身后还躲着一对七八岁的龙凤胎,小男孩和小女孩长得白净可爱,穿着款式一样但颜色不同的背带裤。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走过去,先跟小舅打了个招呼。   “好小子,又升了?”宋谨文笑着握住沈霆屿的手,用力拍了拍,“上回听你妈说你去西北了,在那边待得可还习惯?”   “还好,哪里都一样。”沈霆屿含笑道。   许轻轻站一旁,正在宋谨华是介绍下和小舅妈打招呼,旁边的少女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表嫂?你就是表嫂吧!”   许轻轻扭头看了她一眼,见这少女和沈芳菲年纪差不多大,一双眼睛滴溜溜的黑白分明,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笑了笑点头:“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知夏!”宋知夏把怀里那个小盒子递过来,“没想到表嫂你这么漂亮!这个是送给表嫂你的见面礼!我自己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许轻轻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耳坠,用淡紫色的珠子串成的,做工算不上多精巧,但看得出小姑娘是花了心思的。   许轻轻欣然收下,当即把宋知夏送的耳坠戴上:“好看,谢谢你。”   宋知夏便高兴起来,跑过来挽着许轻轻的胳膊,听说她在拍电影,便兴奋地缠着她问东问西。   旁边是沈芳菲反而落了个单,看着只比自己小半岁的表妹一来就抢了嫂子的注意力,噘着嘴瞪了她一眼,很是不高兴。   几家人言笑晏晏寒暄着,服务员过来,微微躬身道:“宋女士,沈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请各位跟我来。”   一行人便跟着服务员穿过走廊,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这个雅间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长方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盆新鲜的花束。座椅前是一套套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餐巾叠成精巧的花朵形状。   据说这个国际饭店经常接待来访的外宾,档次在京市数一数二。   知道宋谨盛和宋谨文两家人也要来京后,宋谨华便特地托人预定的这里。   “怎么样?环境还行吧?”宋谨华笑着问。   大舅妈陈慧兰爽朗道:“环境当然是好,不过再好的环境啊,也比不上谨华你亲手做的家常菜。”   宋谨华摇头失笑:“行,明个儿去家里,我做给你们吃。”   宋谨盛和宋谨文两家,加上沈家四口,正好坐满了一桌。   作为寿星,宋谨华自然是坐上首。   沈霆屿拉开椅子让许轻轻坐下,正要在她旁边落座,却被宋知夏一个滑行冲过来,一屁股抢了他的位置。还笑眯眯地抬头朝沈霆屿笑了下:“表哥,让我和表嫂坐一块儿吧!我和表嫂一见如故,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呢!”   沈霆屿顿了顿,迈动长腿,打算绕到许轻轻的另一边去,又被沈芳菲给占了位置。   沈芳菲跟宋知夏较上劲了:“哥,我也要挨着我嫂子坐!”   沈霆屿:“……”   许轻轻有点无奈地看了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也看她一眼,拿两个小丫头没辙,只得绕过长桌另一侧,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不多时,服务员端来茶水和几碟开胃小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来,桌上的谈笑声渐渐被餐具的碰撞声取代。   ……   大舅宋谨盛又问起沈霆屿部队里的事。   沈霆屿坐在长桌对面,身姿端正,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面容禁欲又冷峻。   当宋谨盛说起西北驻地的边防情况,他便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应着,语气平和又条理分明,从地缘态势讲到后勤补给,又顺带提了几句近期边境贸易的新动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手势,目光沉稳地落在对面交谈者的身上,偶尔端起餐前水抿一口。   那些复杂的动荡与局势,全都在他云淡风轻的话语间,被拆解成普通人也能看懂的脉络。   宋谨盛听得频频点头,一旁宋谨文也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话问了几句关于政策走向的看法。沈霆屿依旧答得从容宴然,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先把几种可能性摆出来,在逐一分析利弊。   他的声线低醇,但在满桌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里,却始终清晰而笃定。   许轻轻隔着半张桌子看着他。   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种形容不出来的魅力。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宋知夏在耳边喊了两声“表嫂”才惊得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叉了一块水果,掩饰性地放进嘴里嚼了嚼,耳根却微微发热。   两个妹妹一左一右缠着她,让许轻轻是在分身乏术。   宋知夏不停地打听她关于拍电影的事,在剧组又是怎么样的……沈芳菲不甘落后,在旁边插嘴说起她给电影配音的事,还说上次去电影院都给看哭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抢着许轻轻的注意力。   可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对面瞟。   沈霆屿正在跟宋谨文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头顶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深邃分明,下颌微微抬着,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有种,克制,但不自知的性感。   许轻轻忽然就很想知道,在男人这幅正经禁欲的面孔下,若是破功出现一丝裂痕,会是什么样子。   她狡黠地升起一股念头。   咬了咬唇角,把脚尖从高跟鞋里悄悄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往前伸了伸。   隔着长桌底下铺着的地毯,试探着往前,脚尖正好蹭上他的小腿。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般。   但隔着薄薄的长裤布料,她还是敏锐感觉到,在她脚尖探过去的时候,他腿侧的后跟腱肌肉明显微微紧绷了一瞬。   沈霆屿的话音顿了顿,很短的一瞬。   他没有低头去看桌下,没有停下正在说的话,只是撩起眼皮讳莫深沉看了眼一脸坏笑的许轻轻,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坐姿。   许轻轻得逞后,正要收回作乱的脚尖,却不想,男人两膝忽地并拢,不动声色将她那只捣乱的脚尖夹在了两腿之间。   许轻轻:“……”   她悄悄嗔他一眼,用了点力气想要抽回来。   可男人修长双腿力道遒劲,夹住她的脚踝一动不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跟宋谨盛两兄弟交谈,神色如常,语气平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切上一小块牛排,体贴地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许轻轻:“……”   “嫂子,下次你拍戏,能带我去你们剧组里玩玩吗?”宋知夏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问。   许轻轻瞪沈霆屿一眼,一边心不在焉地应道:“哦……行啊。”   沈芳菲一听不乐意了,抗议起来:“嫂子,你都没带我去过!”   “好好好,带你们俩一块儿去,行了吧?”许轻轻胡乱应付着,又咬唇用力将脚踝抽了抽,还是被男人牢牢禁锢着,让她怎么都动弹不得。   ……   正在叛逆期的宋昊宇其实根本不想来这趟饭局。   大人们的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什么政策时局,什么升迁背景,什么“你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巴拉巴拉的,每个字都如同报纸上一层不变的口号,简直就是和尚念经,听得他烦都烦死了。他吃完一份牛排,仰头灌了一瓶汽水,便借故说要去上洗手间,从椅子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洗手间磨蹭了好一会儿,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又把录音机的耳塞放进耳朵里,才慢慢洗了手,往包厢里走。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正要直起身时,他动作忽然一顿。   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能瞧见长桌底下的一幕——   包厢里的灯光从雪白的桌布上漫下来,在桌上投出一片暧昧的暖影。   他的那个大表哥,那个他从小印象里就冷着一张脸,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句,每次来他家都像来开军事会议的严肃男人。   此刻,双腿微微分开,膝盖不紧不松地夹着一只纤细的、光裸白嫩的脚踝。   脚踝的主人正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托着腮,在跟旁边的表姐说话,另一只手捏着餐巾一角,眼睫颤栗,像是正在掩饰什么。   他看到那个女人似嗔似恼地咬着下唇,脚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尝试收回,却被他表哥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牢牢定住,纹丝不动。   宋昊宇瞳孔缓缓瞪大,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他嘴角抽了抽,目光在桌上用餐礼仪优雅,桌下却暧昧勾扯的两人身上来回跳了一下。   表哥正在跟他父亲说话,神色如常,薄唇浮着淡淡的弧度,看起来矜贵从容,可他的膝盖下,分明还旖旎地夹着表嫂的脚踝。   宋昊宇心目中那个不苟言笑冷肃军人大表哥的形象,在这一瞬有点幻灭。   好半晌,他才默默把门关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大舅妈陈慧兰侧头看了儿子一眼,“怎么去了那么久?”   “没什么。”宋昊宇低头抿了口橙汁,声音闷闷的。   只是,他的目光全程没敢再往桌子底下瞟一眼。   ……   许轻轻终于趁着沈霆屿跟宋谨盛碰杯的间隙,略微一使劲把脚踝抽了回来。   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她弯腰迅速在桌下摸到自己的高跟鞋,胡乱蹬进去,耳根简直烫得藏不住。   懊恼地踢了他一脚。   幸好一桌子上的人都在相谈甚欢,没人注意到他。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   “我去趟洗手间。”她起身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朝舅妈们笑了一下,许轻轻转身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而安静,服务员也没有来打扰高级雅间里的贵宾。   许轻轻走到洗手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手背贴了一下发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两下。   她正低头整理有点微乱的裙摆,一道脚步声忽然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沉稳而不迫,不紧不慢在她身后停住。   许轻轻抬起头,转身,看见沈霆屿站在她面前。   他垂着眼眸看她,漆黑瞳孔在头顶碎光的映衬下,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走廊上没有别人,远处包厢里,还隐约传来说笑声和酒杯碰盏的声音,隔着几道门和一段铺着地毯的长廊,已模糊听不分明。   “你出来做什么?”许轻轻羞恼地嗔他一眼,耳根还未完全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沈霆屿没有回答。   他蓦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手腕,大掌勾住她的腰,把她往走廊拐角后面带了两步。   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帘半掩着,窗外的光亮被纱帘过滤成一层柔和的粼粼暗银。   许轻轻后背猛地抵上墙壁,沈霆屿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一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点急切,惩罚的意味。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往旁边躲,吻得又深又用力。   粗厚温热的舌头不由分说叩开她唇齿,一路攻城略地入侵,吮住她香软滑腻的软舌,将她的呜咽声和推拒声全都吞进了喉咙里。   舌尖扫过她上颚某一个敏感点的时候,许轻轻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手指无力地攥住他衬衫前襟的布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推开他,还是想把他拉得更近一些。   沈霆屿是真想惩罚她,当着家里那么多长辈亲戚,就敢撩拨勾引他,胆子也太大了。   “还敢不敢捣乱了?嗯?”   他含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唔啊……痛……”许轻轻含糊着打他。   听到女人娇滴滴地呼痛,沈霆屿又心软舍不得了,轻捻慢吮,勾着她灵活乱动的舌尖动情地抿着吻着,品尝她口腔深处甘甜的味道。   许轻轻被男人愈发精湛娴熟的吻技弄得呼吸急促。   双腿也有点站不稳了,腰肢贴上他髋骨,借着他大掌紧扣她后腰的力道,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至于往下滑。   许久后,她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他脖颈,踮起脚尖,回应他,既紧张又沉醉地任他索取。   ……   许轻轻起身说去洗手间的时候,桌席间推杯换盏的几家人并未在意。   过了不到一分钟,沈霆屿也起身走出去。   几位长辈还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各自在那儿聊着,毕竟两三年没见面,有的是话题。就连沈芳菲和宋知夏俩人也都叽叽喳喳没停过嘴。   整个包厢里,只有宋昊宇默默注意到了。   鬼使神差地,他也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沈霆屿把许轻轻按在墙角,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俩人谁都没察觉。   宋昊宇端着汽水瓶,走到通道拐角的时候,脚步再一次顿住。   他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他那位严肃冷峻的大表哥,正把表嫂按在墙上,一只手掐着她的后腰,低头吻得旁若无人。   他那位表嫂,正仰着天鹅颈,喘得暧昧,艳丽莹白的双颊透出诱人的薄粉,紧闭的长睫湿漉,似承受不住般轻轻颤着。   宋昊宇僵在原地。   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这一幕,一股血气冲上面门,脸顿时红得要爆炸。 第90章 吊带睡裙:“轻轻,你在勾引我吗?”   第九十章   少年僵在原地,耳朵“腾”地红了。   他飞快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包厢。坐下后,拿起叉子胡乱地叉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妈陈慧兰侧头看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呃,可能是太热了。”宋昊宇闷声说着,低头喝了一口汽水,没敢再往门口的方向多看一眼。   又过了好几分钟,许轻轻和沈霆屿俩人才一前一后回到包厢,各自落座,神色看起来若无其事——如果忽略许轻轻那过分嫣红水莹的嘴唇的话。   这场生日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   为了给宋谨华一个惊喜,许轻轻提前在紫桂园点心铺定了一个生日蛋糕,嘱咐了服务员在他们吃完饭后送进来。   大家看到生日蛋糕被送进来时,都很惊喜。   热热闹闹点蜡烛,分食蛋糕,小辈们挨个给宋谨华送上祝寿词,宋谨华又笑呵呵给大家发红包,宴会一直到九点多才结束。   宋谨华和沈霆屿兄妹把舅舅两家人送出包厢,站在门口道别。   因为家里房间不够,住不下那么多人,沈霆屿就在国际饭店楼上给大舅宋谨盛一家定了两间房。小舅宋谨文一家明天要去舅妈的娘家那边,便不在这边住,吃完饭直接去那边。   一行人走到酒店大堂,沈霆屿要去外边开车,就把钱夹子掏出来递给许轻轻,让她先去结账。   许轻轻结完账,把找零收进手包里,正低头核对账单时,余光忽然瞥见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宋昊宇一个人坐在那儿。   宋昊宇手里拿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耳机塞着耳朵,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波球鞋发呆。   许轻轻顿了顿,抬步走过去,站定在少年面前。   宋昊宇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飞快地弹开,又躲闪地落回自己的鞋子上。   只是他的耳根,不易觉察地泛起了一股诡异的红。   许轻轻笑了笑:“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跟爸妈一起?”   宋昊宇捏着汽水瓶的手指紧了紧,闷声说:“……里面太吵了。”他眼皮垂着,没敢和许轻轻对视。   少年侧脸的轮廓刚刚长开,还带着几分青涩,下颌线条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宋谨盛年轻时候的影子。都说外甥像舅舅,从某种角度来说,宋昊宇应该也是跟少年时期的沈霆屿模样有三分像的。   许轻轻便对这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多了几分耐心,见他这样子,语气温和地问:“你不想回京读书,是吗?”   宋昊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扭地回了一句:“……也不是。就是觉得,他们都已经替我做好决定了,压根没问过我想不想。”   许轻轻点点头,轻声开导:“你要是真的不想来,可以自己跟你爸妈说。好好说的话,他们会听的。”   说完也没有等少年回答,她转身走回了前台。   ……   许轻轻回到前台时,沈霆屿正好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有先上楼去接宋谨华他们,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揽着她的腰,低声问:“好了?”   “嗯,结完了。”许轻轻把票据递给他。   沈霆屿没有接,只是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来牵住她,问,“脚是不是疼了?”   “嗯,有一点。”许轻轻这双高跟鞋上次和宁珺去逛街新买的,第一次穿,后跟有点磨脚。   “走吧,先上车。”沈霆屿二话没说,牵着她便往门口的方向走。   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堂,许轻轻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时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她正忍着不合脚的新鞋子。唯有她身边的高大男人放慢了步子,一只手牢牢揽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的步幅。   如果这里不是公开场合,只怕他要当场将她打横抱起来。   大厅玻璃门被侍应生从外面拉开。   夜风裹着街口的梧桐树气息拂进来,吹动许轻轻耳边的柔顺的长发,她偏头用手拢了一下,沈霆屿便顺势替她抵住了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宋昊宇坐在角落里,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两个人。   他看见他表哥低头跟表嫂说了句什么,表嫂侧过脸娇嗔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表哥弯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月光和饭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无声,却又如此亲昵缱绻。   宋昊宇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一贯严肃冷峻的表哥,会唯独对表嫂那样温柔纵容,跟他平时在部队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此刻这一幕的画面,在少年的脑子里深深地印刻下来。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收音机,耳根又热了一下,心想,如果以后他要是找女朋友,也一定要找一个像表嫂这样的……   温柔,娇俏,妩媚,笑起来眼睛会弯,眸子里好像藏了星星,害羞的时候很迷人,大胆的时候很热烈……还会耐心跟他说话的那种女孩子。   ……   吉普车在夜里色平稳地驶回军区大院。   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坐在后座,笑呵呵地聊着今晚的聚会,还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尤其是对许轻轻制定的蛋糕惊喜感到满意,从饭店出来就一直在夸她懂事又孝顺。   许轻轻靠坐在副驾驶里,时不时应一声,这阵身体放松下来,才觉得脚踝后侧那一小块皮肤被新鞋子磨得有点发烫。   她悄悄把脚从鞋子里松出来一点,好让脚后跟能缓口气。   开着车的沈霆屿视线往她这边侧了下。   直到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宋谨华她们先下了车,对驾驶座里的沈霆屿道:“你去送你小舅他们吧,我们自己走进去就行。”   许轻轻也跟着拎起包,下了车。   沈霆屿摇下车窗,微蹙眉峰看她一眼:“能走吗?”   许轻轻冲他点点头:“我没事,你去吧。”   从小区大门口穿过几条花坛小路回到家里,拢共不过二百米,这点路要是她都不能走,那也太娇气了。   沈霆屿这才放下心,将方向盘一打,又折回了国际饭店。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客厅的灯亮着,只有萍嫂在家。   许轻轻进了门,弯腰换拖鞋的时候,脚后跟蹭了一下鞋口,没忍住“嘶”了一声,她侧身往后,抬起脚踝一看,那块皮肤果然被磨红了。   宋谨华见状,惊呼一声:“哎哟,脚怎么了?萍嫂,快去烧点热水,让知卿泡泡脚。”   许轻轻忙摆手:“没事的妈,就是新鞋子有点磨脚。”   萍嫂却已经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里去了:“少夫人您先歇着,一会儿水烧好了我给你送来。”   许轻轻今天也确实是有点累了,脚还疼,便没有再推脱,踩着拖鞋,扶着楼梯上了楼。   她推开卧室门,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又把桌上的电风扇打开。这时候还没有空调,沈家一人卧室里放了一台永久牌电风扇,夜晚没有白天那么热,吹吹风扇也就够用了。   凉风送出来,许轻轻坐在床尾,低头揉了揉脚。   不多时,萍嫂将烧好的热水送上来,还带了个半人高的木桶:“少夫人,热水我给您放这儿了。”   “好,谢谢萍嫂。”   许轻轻走进卫生间,弯腰掬了一捧水,看着那只几乎可以容纳她坐进去的木桶,决定干脆泡个澡算了。   将温水兑好,又挤了几泵沐浴乳进去,木桶便成了一个简易版的泡泡浴缸。   又回到卧室,拉开衣柜门,目光从一排排叠整整齐齐的睡衣上扫过去,棉的,纺的,厚的薄的,浅色的,深色的……   许轻轻的手忽然在一件丝质的吊带裙上停了停,指尖触摸到那面料,滑溜溜,凉丝丝,像一汪水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这条裙子是去年帮沈芳菲同学做参加表姐婚礼的裙子时,还剩下一块面料,她想着不要浪费,便给自己做了这条吊带睡裙。只是做好没多久就入冬了,京市的冬天很冷,这条裙子又薄,她做好后只是试了一下便收起来,一直塞在衣柜的最底层,从没拿出来穿过。   现在,她把它从最底层取出来,抖开。   丝质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洒在手上。   许轻轻咬了咬唇,把那件棉布睡衣放回去,攥着这条裙子,走进了卫生间。   ……   热水沁润全身,雾气弥漫了整面镜子。   许轻轻的脸在一侧镜子里变得模糊,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分不清是被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澡她泡了很久,才擦干身体,拿起那件吊带裙,套上。   丝绸的面料贴着皮肤,竟凉得她微微颤了一下,细细的肩带挂在肩上,领口开得比她记忆中还要低,锁骨以下的皮肤露了一大片,还有昨晚男人留下的吻痕,像一颗颗草莓印在上面,下方沟壑若隐若现,白得有些晃眼。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了眼。   镜子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擦了擦,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映出她的脸,肤如凝脂的面庞透着粉色,眼睛亮亮的,唇瓣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像涂了一层胭脂。   她看了两秒,又伸手把那块镜面擦掉。   卫生间的门推开,浴室热气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像一种刚熟透的花果。   许轻轻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水珠顺着发烧滴下来,落在锁骨的凹陷里,沿着丝绸面料的领口滑下去,又消失不见。   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注意到卧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沈霆屿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   他的目光顺着她半干半湿的头发往下,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圆润肩膀上。   丝质面料贴着女人身体的弧线,将她勾勒得纤柔曼妙,曲线玲珑。   那件裙子实在是太薄了。   薄到像是只披了一层月光,薄到他能看见她呼吸时胸脯微微起伏的弧度,甚至连里面没有穿,他都能看出来。   沈霆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门把手上慢慢收紧。   许轻轻抬起头,看见他,毛巾擦拭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卧室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静静地流淌着。   许轻轻发丝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极了此刻她的心跳声。   沈霆屿松开门把手,面不改色将门反锁,朝她走过来。   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许轻轻的睫毛颤了颤,抬头,眸光闪烁地看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男人眼神晦暗,那双深邃眉骨下的漆眸带着点的侵略性,身上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压得她呼吸开始不稳。   他伸手,把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然后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指尖从她耳廓拂过,指腹滑到她耳垂时状若无意地揉了揉,带起一阵触电般的酥麻。   许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仰起脸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嘴唇,还有双闪着碎星一样眼睛。   沈霆屿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她手指攥着毛巾,在他伸手一把扣住她腰往前揽的时候,惊呼了一声,“…呀!”   沈霆屿后退两步,掐着她的腰,让她坐到他腿上。   许轻轻身上那件真丝睡裙是吊带V领,里面什么也没穿,真空的。此刻就这么坐在他腿上,以两人的身高体型差,他甚至都不用低头,垂眸就能将她胸前的春光尽收眼底。   男人仰头,眼神着迷地仰望着她。   睡裙的水波裙摆被撩起,带着薄薄茧子的手掌抚上她脚踝,缓慢地摩挲着。   沈霆屿俯身,克制地在她嘴唇啄了下,嘶哑着声问:“脚还疼吗?”   许轻轻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抓着他的衬衫衣领,咬着唇摇了摇头。   沈霆屿握着她脚踝的手紧了几分,他垂着漆黑的眸,视线一路往下。   怀里的女人眼眸晶亮,嘴唇微启,脸颊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诱人又美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水波潋媚的眼睛落到她呵气如兰的唇瓣,又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若隐若透、微微起伏的圆润上停住,移不开眼。   “轻轻,你在勾引我吗?”他缓缓撩起眼皮,哑声着说。   许轻轻莞尔一笑,声音娇脆如莺,一只手勾着他肩膀,一直手轻轻抚摸他脸庞:“对啊!”   “你是想要我的命。”沈霆屿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调了。   “……那你被我勾引到了吗?”她指尖按在他薄唇上,像一根挠痒的羽毛,顺着他喉结一路往下。   沈霆屿闷哼一声。   猛地扣住她后脑勺,汹涌吻了上去。   擦头发的毛巾不知何时掉了地。   那只麦色的宽大手掌,不知何时迅速地掌控着她后颈的位置,摩挲,覆盖,往下摁压。   许轻轻陷进柔软的被褥,感觉自己好似沉进了一汪晃动的泉水里。   朦朦胧胧,眼神涣散,灯光在她眼中旋转。   沈霆屿身上笔挺的军制衬衫在纠缠中皱褶、剥落,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男人肩背后的肌肉,不断绷紧又舒展。   他眼底泛红,额头青筋一次又一次用力。   许轻轻半张绯红的脸掩在纷乱的湿黑发丝中,一抹丰润的唇红得娇艶欲滴微微张着,忍不住转头,咬着指尖。   上下颠簸不知归途。 第91章 全家福:甜蜜的男女彼此爱意涌动对视。   第九十一章   清晨。   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枕边铺上一道暖融融的浅金色。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馨香味道。   许轻轻翻了个身,慵懒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窝在沈霆屿怀里。整个人被他臂弯圈得紧紧的,手掌扣着她的腰,一只胳膊横在她后脖颈下,被她当作了枕头。   她抬起头,撞进男人深邃的黑眸里。   沈霆屿见她醒了,便双手提着她腰肢将往上一抱,把人搁在自己胸膛上,低头蹭了蹭她鼻尖:“醒了?”   “嗯。”许轻轻有点犯懒,声音有气无力的,还不太想起,就那么缩在男人怀里娇滴滴地赖着。   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在男人肌理紧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四处游走。   “不想吃早饭了?”沈霆屿捉住她的手,哑声问。   “要……饿了。”许轻轻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还以为他说的就是早饭的事儿,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   却不想下一瞬沈霆屿扣着她腰的手掌便一路往上,贴着她后脑勺,将人捞过来,炙热的吻便落下来。   “唔……”许轻轻粉拳落上去,打着他,“我都说了……唔,饿了。”   沈霆屿大手抚摸着她光裸的肩胛骨,力道不缓不重,声线嘶哑:“……我也还没吃饱。”   不一会儿两人便又滚到一块。   昨夜的云端和颤栗感还犹在。   男人食髓知味,手掌四处游走,或轻或重,或揉或抚,许轻轻很快在他怀里软成一团。   不过才两个晚上,她就好像被他寻透了敏感点,带着薄茧的指腹所过之处,无不激起酥颤、娇吟。   许轻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的手,还有他胸腔里那颗跳得又急又重的心脏,砰砰如鼓声,简直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去。   直到沈霆屿的吻从她嘴唇移开,沿着她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她耳垂的时候,含了一下,听到她发出一个细小的,娇嘤的,像小猫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许轻轻怕他大早上的忍不住,连忙伸手捂住他薄唇:“好了……好了……”   沈霆屿这才停下来,额头抵着她锁骨,粗哑地喘了几口气。   两人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   许轻轻趴在他胸口平息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要不,我们再去拍一张照片吧?”   沈霆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重新拍一张结婚照。”许轻轻手指点着他挺拔的鼻梁骨,“当初结婚时,那张登记照拍的不太满意。你全程板着脸,我笑得也很假。现在我们重新去拍一张,还去原来那家照相馆,好不好?”   沈霆屿看着女人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神色一柔,没有半点犹豫:“好。”   半个小时后,两人从楼上下来。   客厅里,正端着豆浆往饭桌上放的萍嫂看见他俩,忽地愣住了。   宋谨华放下报纸起身,抬起眼,目光落到儿子和儿媳身上时,也停了几秒,老花镜都差点掉下来。   沈霆屿罕见地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领口熨得平整挺括,军色制服长裤笔挺,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型挺拔修长。他的头发也似特意打理过,短发全部往后梳,露出硬朗的额头和深邃眉宇,更显得他五官英挺俊美。   这身装扮跟他平时穿军装是那种冷冽的硬朗感不同,多了几分矜贵绅士的气质。   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身后的许轻轻。   许轻轻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珍珠扣点缀着亮色,腰间同样一条白色编织细皮带,收腰的剪裁把纤曼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裙摆到脚踝位置,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简直像一株娇艳绽放的玫瑰。   宋谨华把老花镜扶正,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的手下楼来,随口道:“去拍照。”   沈芳菲闻言从院子外头跑进来,噘嘴道:“拍照怎么不带上妈和我啊!妈生日,我们不该照张全家福么?”   许轻轻和沈霆屿对视一眼,啊,糟糕,她好像忘了这茬。   沈霆屿系着袖口的扣子,询问她道:“那就一起?”   许轻轻赶紧点头,笑着转身对宋谨华和沈芳菲道:“嗯嗯,本来也是要叫你们一起去的,咱们照个全家福!”   ……   宋谨华一听要拍全家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放下报纸道:“那我可得也换件像样的衣裳!”说着就往楼上去了。   沈芳菲也正是爱美的年纪,见老妈都去换衣裳了,也赶紧跑上楼,翻箱倒柜梳妆打扮起来。   许轻轻和沈霆屿相视一笑,两人坐下来慢吞吞吃着早餐。   过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楼梯上才重新传来脚步声。   宋谨华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暗纹旗袍,领口还特地别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胸针,头发也仔细地梳道脑后盘了起来,整个人显得端庄而典雅。   她走下楼来,摸了摸裙摆,有些不自在地笑着说:“这件旗袍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制的呢,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   许轻轻迎上去,替她理了一下肩线,真心实意夸了一句:“特别好看,您的身型一点没走样,这件旗袍很衬您。”   话音刚落,沈芳菲也蹬蹬跑了下来。   她穿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海魂衫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青春洋溢,跑到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眼巴巴地问她:“嫂子,我穿这身可以吗?”   许轻轻笑着点了点头:“好看好看,我们家芳菲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得到嫂子夸奖的沈芳菲立刻得意地冲她哥扬了扬下巴。   沈霆屿提眉看她了一眼,难得没有泼冷水,只说了一句:“走吧,一会儿照相馆该排队了。”   一家人出了门,沈霆屿开着车,带家人前往他和许轻轻拍结婚照的那家国营照相馆。   车开了半小时,到达地点。   沈霆屿停好车,一家四口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正擦拭机器的照相师傅正好抬起头来,看见许轻轻和沈霆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哎!又是你们俩啊!”   看见后头进门的宋谨华和沈芳菲,一家子的形象气质都出类拔萃,照相师傅赶紧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殷勤地招呼道:“今天还带了家人来啊?这是打算……拍个全家福?”   沈霆屿点点头:“嗯,拍全家福。”   顿了顿,又看一眼许轻轻,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还要麻烦师傅,再帮我们拍张结婚照。”   照相师傅一听,眼睛顿时比刚才还亮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搓了搓手,一副天降大单的兴奋表情:“哎呀!那敢情好!您二位是不知道,上回您爱人来我这儿拍完艺术照,那几张底片我留了一份给店里做样片,结果您猜怎么着?”   师傅说着,快步走到橱窗边,指着玻璃门板上贴着几张微微泛黄的相片,朝几人咧嘴笑道:“喏,就是这几张!我洗了一份贴在门口,本来是想显摆我的手艺,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四五个姑娘堵在门口,指着照片问——“这是哪位电影明星吗?”“在那儿拍的?”“我们也要拍一模一样的!”   沈霆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那几张照片,正是许轻轻那几张艺术照。   红裙明艳,笑容夺目。   照片上的女人歪头浅笑,红裙黑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明媚而张扬的灵气,就连背景里那辆帷布假车都被她衬得鲜活了起来。   宋谨华和沈芳菲闻言也凑过去,看了看那几张照片。   沈芳菲惊讶道:“呀!嫂子,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呀?我们怎么没见到过,真好看,看得我都想跟你拍张一样的了。”   “上回去制片厂面试时拍的。”   许轻轻倒没有觉得太惊讶,当初照相师傅提出要换她底片的要求时,她就猜到他要用来干嘛了。   样片广告效应嘛。跟她上辈子时互联网上的“出片潮流”一样,就算是七八十年代的年轻姑娘,看到别人的照片拍得好看,同样也想自己出个片。在爱美这件事上,是不分年代的。   照相师傅把照片翻过来,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都是姑娘们留下的联系方式,粗略一数,起码有十几个。   师傅得意地道:“后来这几个月,但凡是来我这儿拍照的女同志,十个又八个进门就说,要拍门口照片上的模特同款。连衣裳姿势都要求一模一样!”   许轻轻听着,弯了弯嘴角:“师傅,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单生意,那今天我们再来拍,您是不是得给我们打个折啊?”   “打,一定打!”师傅大手一挥,“别说打折了,今天这费用全免了!”   “来来来,几位先坐到那边椅子上去,我去把背景布换一张!”师傅满前忙后地张罗着,又调试着那台老式相机,喜笑颜开地道,“今儿天气好,光线也足,保管给你们拍出比上次还好的效果来!”   一家四口坐到深红色的绒布背景前。   师傅指挥着他们调整姿势。   宋谨华坐在正中间,沈芳菲站在她右侧,许轻轻和沈霆屿则站在她右侧。   师傅从取景框里看了看,又道:“沈同志,你身型太高,画面不协调,要不你站中间吧,让你爱人站边上。”   沈霆屿站位时,下意识将许轻轻搂在中间,让全家人都包围着她,现在师傅要求调整位置,他一步没动,只道:“没事,就这样,拍吧。”   许轻轻想要移到旁边去,他也不让。   牢牢地搂着她腰,非要让她站中间。   师傅也拗不过他,只得钻进遮光布里,倒数着道:“好,大家都看我这边,三、二、一。”   “咔嚓”一声,灯光闪过。   师傅直起身来,满意地道:“不错,再来一张啊。”   全家福拍完后,师傅又把背景换成一张浅白的纯色幕布,再搬来两把欧式铁艺椅子并排放好。   许轻轻看着摇了摇头:“不要椅子,站着拍吧。”   她和沈霆屿俩人站到背景前,两人男俊女美,气质身段皆卓越,几乎不用任何装点与做作的姿势,光是这般站在那儿,就足够吸引人眼球。   只不过,这次与一年前拍登记照不同的是——   沈霆屿主动揽住了许轻轻的腰,让她的头轻轻搁靠在他肩上。   “好!这个动作好!”师傅连声道。   沈霆屿根本没有看镜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怀里女人的侧脸上,眸光微微涌动。许轻轻唇畔轻弯,露出一个慵懒又温柔的笑,她双手搭在沈霆屿肩上,也偏过头来注视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刻,都想起了去年九月时,他们来这里拍那张结婚登记照,彼此各自的心境。   不由相视一笑。   “哎,对对对!就是这样!”师傅激动一下,手里的快门线咔嚓一声按了下去。   照片便定格在这一瞬。   一对甜蜜的男女彼此爱意涌动对视。   男人眼眸深邃含情,女人眉眼轻弯,笑得娇俏,他们的眼里,只有对方的身影。   “再来一张!”师傅又喊道。   许轻轻便仰起脸,踮起脚,大胆地在沈霆屿唇边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沈霆屿垂着眼看她,薄唇不自觉浮起一个弧度。   也低头在她额间印了个吻。   这可把照相师傅给兴奋坏了,也顾不得答应好了的不收钱,手里的快门咔嚓咔嚓按个不停,一连拍了四五张。   宋谨华和沈芳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取景框后的一对亲密依偎的璧人。   母女俩也不自觉会心一笑。 第92章 恭喜啊:“女儿随爸,儿子随妈。”   第九十三章   炎热的京市街头。   许曼丽抱着孩子,从三轮车上下来,和赵梅一起走向对面一家国营照相馆。   她和霍晓军的儿子刚满月,打算来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给霍晓军寄过去。   今儿的太阳实在是太烈了,赵梅怕晒到孩子,催促着许曼丽赶紧往前走。   赵梅走在前面,已经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却见许曼丽忽然驻足,站在照相馆门口,不由回头催她:“快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许曼丽半晌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门侧的橱窗上。   那里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明艳的红裙子,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肆无忌惮的神采飞扬。   许曼丽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女人的脸。   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襁褓都被她手指抓住几道褶皱。   睡着的孩子不安的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哼哼唧唧的哭声,许曼丽赶紧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襁褓。   赵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许轻轻时,也愣了一下,随即瞥了瞥嘴:“哟,这不是许知卿那小贱人吗?”见许曼丽看着那张照片,面露复杂表情,啧一声道,“不过就是个照片,摆在这儿让人当玩意儿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说着,拉了拉许曼丽的胳膊:“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进去,孩子一会儿该醒了。”   许曼丽收回目光,走进照相馆。   然而,当她的脚步在跨进门槛后的下一秒,再次顿住。   只见柜台左侧的拍摄间里头,站着两个人,侧对着门口的方向。   男人身量很高,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衫,肩背宽阔,包裹在军裤下的双腿修长,浑身气场冷峻矜贵,让人一进照相馆视线就不自觉落到他身上。   男人正低着头跟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   他的手臂揽在那个女人腰上,姿态亲昵又自然。   女人靠在他怀里,穿着同橱窗照片一样的红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霆屿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人抬手轻轻捶了他的胸口一下。   只是手一抬起,便被男人握住了,就那么顺势被他放在胸口上贴着。   那照相师傅弯着腰,脑袋钻在遮光布里,连不跌兴奋地说:“好!就这样!再来一张!”   许轻轻转过头来,看着沈霆屿,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那种温柔像是要从空气里溢出来,浓得化不开。   在照相师傅一声声的溢美词中,许轻轻又踮起脚,在沈霆屿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本以为,以沈霆屿一向冷漠倨傲的性格,在公开场合,是绝对不会允许女人这般“卖弄风骚”的。可不可置信的是,下一瞬,沈霆屿就低下头,带着几分宠溺甚至是纵容地,在女人额头落了一个吻。   许曼丽站在门口,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即便她和霍晓军孩子都已经出生了,可看到沈霆屿对许知卿那小贱人这么纵容,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不甘和辛酸,牙龈不自觉咬得很紧。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声,像是要醒了。   许曼丽仿佛被惊醒般猛地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几秒后,又抬起头,才面无表情将实现从正在拍照的男女身上移开。   赵梅已经走到柜台前,正跟一个年轻店员说着拍照需求,她转过头来看向许曼丽,喊了一声:“曼丽,你过来看看,这几张背景布,给孩子拍满月照哪个好啊?”   宋谨华正坐在拍摄间的沙发上喝茶,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往柜台方向一扫,“赵梅?”   赵梅这时也注意到了里间的几人,跟变脸似的,一改刚才的态度,踮着脚就跑了过来,热络地打着招呼:“哎呀,是亲家呀!你们也来拍照啊?”   宋谨华听到“亲家”这两个字,不咸不淡应了声:“嗯。”   “这么巧,我们也是来给孩子拍满月照的!这不,曼丽刚出月子,打算拍上一张给孩儿他爹寄过去。孩子长得可好了,让晓军在外头也看看孩子长什么样!”赵梅自顾自笑呵呵地说着。   沈霆屿和许轻轻这时候也已经拍完了,两人从背景布前走出来。   “哟,沈女婿和知卿也在啊。”赵梅语气顿时更热情了,“正好,明天我们要在聚福酒楼给孩子办个满月宴,也不是什么大排场,就家里亲戚坐几桌。我和曼丽本来还打算一会儿拍完照,就去家里通知你们呢,没想到就在这儿给遇见了!”   “呵呵,你说这可不是有缘么?这么大的京市,咱们两家都能遇见。”   整个照相馆,就赵梅一人的大嗓门嚷嚷着。   沈霆屿站在许轻轻身侧,没有接话,只是收回了搭在许轻轻腰间的手,神色也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许轻轻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垂肩的头发,目光越过赵梅的肩头,看了门口柜台那儿抱着孩子的许曼丽。   许曼丽站在外头,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像是在哄孩子,没有进来,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赵梅完全没在意许曼丽,只顾着跟宋谨华攀谈:“亲家,明天要是没什么事,您和沈团长,还有芳菲,都一块儿过来坐坐吧!”   “什么沈团长,我哥现在是副旅长!”沈芳菲没忍住白她一眼,纠正道。   “哦哈哈,是我的错!该打该打!我都忘了,咱们沈女婿现在已经立功升迁,都是副旅长的职位了!”赵梅那满脸堆砌的逢迎和讨好,简直跟刚才在门外骂许轻轻是“小贱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谨华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客气:“不太巧,明天家里正好有亲戚从青岛过来,走不开,我就不去了。”   说着询问地看了眼沈霆屿和许轻轻:“要不……你们俩,做个代表?”   许轻轻听宋谨华这么说,知道婆母这是在给她留面子。   毕竟许建设和赵梅,名义上到底是她的娘家亲戚,若是一个人都不去,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沈霆屿站在她身侧,握了握她指尖,也由着她的做决定。   她想去就去,她若不想去,那就不去。   许轻轻扫了一眼在外间仿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几人,只用侧身对着他们,却悄悄竖起耳朵在偷听的许曼丽,唇畔微微浮了下,说:“行啊,那明天我和霆屿就过来吃这个满月宴。”   “好嘞!那明天中十一点,四季酒楼,早点来啊,我和你爸都等着呢!”赵梅说着,又回头冲门口喊一声,“曼丽,你宋阿姨和沈副旅长都在这儿呢,还不快过来打个招呼!”   见宋谨华坐在那儿,好似对许曼丽的毫无礼节不太满意,忙打着圆场:“亲家您别见怪啊,曼丽这丫头刚出月子,人还虚着呢。”   “无妨,你们慢慢拍。家里客人还等着,我们就先回了。”宋谨华笑了笑,扶着沈芳菲的手款款起身,朝照相馆门口走去。   沈霆屿和许轻轻落后两步,也并肩往外走。   经过许曼丽跟前时,男人只是漠然一瞥,连个眼风都未曾停留。但许轻轻却拽住他袖子,示意他等一下。   她朝许曼丽走过去,轻轻拉开襁褓,看了眼刚醒来,正懵懂睁着眼睛吐着口水泡泡的小婴儿。   看着那孩子,许轻轻不紧不慢抬头,对许曼丽说了一句:“恭喜啊,姐姐,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的。”   许曼丽:“……”   她直直盯着许轻轻,不甘服输地回了句:“女儿随爸,儿子随妈。”   言下之意,像她又怎么样,她生的可是个儿子。   许轻轻似笑非笑,扬眉:“哦,那姐姐如今梦想成真,事事顺意,对人生一定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吧?”   许曼丽瞳孔微缩:“……你!”   许轻轻哂然一笑,挽着旁边朝她伸出手的沈霆屿胳膊,转身悠悠走了。   ……   第二天上午,宋谨华和沈芳菲留在家里招待舅舅两家人。   沈霆屿开车带着许轻轻前往四季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就是一家门面稍微大些的二层楼小馆子,门口挂着块招牌,大厅里用塑料珠子串了个帘子,隔了两个雅间出来。   许轻轻和沈霆屿到的时候,二楼的小厅里已经坐了两桌人。   一桌是赵梅娘家的两个堂兄以及加入,另一桌是许建设煤炭厂的几个老同事。   赵梅穿着一套新做的衣裳,正站在楼梯口迎客,看见沈霆屿上来,脸顿时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哎哟,沈副旅长来了!快请快请!知卿也来了,来坐这儿坐这儿,给你们留着最好的位置!”   许轻轻扫了一眼那两桌人,赵梅堂兄弟那边坐了几张陌生面孔。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上下打量她,旁边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两手抓着桌上的瓜子花生,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塞。   许建设坐在另一桌,正跟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招了招手。   “霆屿,知卿,你们来了。”   许轻轻不咸不淡叫了声“爸”。   许曼丽跟赵梅娘家那几个表舅表婶坐在一起,兴许是受赵梅母女的影响,赵家娘家人对许轻轻都莫名其妙有种敌意。   打量她的眼神都带着撇嘴的市侩。   像是既忌惮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但打心底里又觉得她只是个农村丫头,一个个脸上那种既嫉妒又不得不赔笑脸的不协调表情,也是挺可笑的。   许轻轻并未在意这些不重要人的想法,拉着沈霆屿走到主桌坐下。   宴席开始,服务员将菜一样样呈上来。   许建设和赵梅俩人端起杯子,挨桌敬完酒,便回到许轻轻和沈霆屿这一桌,单独给沈霆屿倒了一杯,说:“今天你这个姨父能来吃满月宴,是孩子的福气。我替孩子敬他姨父一杯。”   今天明明是许曼丽和她孩子的宴席,但在许建设的殷勤攀附上,硬生生让沈霆屿变成了主角。   沈霆屿还是以开车为由,意思地抿了一下酒杯,便放下了。   不管是后来赵梅那两个堂兄来敬酒,还是许建设劝他,他都没有再提过杯。   许建设也只得讪讪放下,等到酒席气氛热络了些,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女婿啊,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许轻轻听到许建设这么说,挑了下眉,知道又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许建设一开口,就是:“我们厂里最近要搞一次人事调整,有个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这,在厂里敢技术员也干了快十五年了,论资历论工龄,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可是……”   他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厂里有人跟我透露,这次调整是上面的有人打了招呼,名额已经内定了。我琢磨着……女婿你在领导层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沈霆屿听完,没有回应,表情淡淡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不慌不忙把筷子放下,转头拿起许轻轻面前的小碗,给她舀了一碗小蘑菇鸡汤。   “慢点喝,别烫着。”   许建设顿时僵在那里,看着小两口将他这个岳丈和亲爹视作空气,脸色有点难看,毕竟这桌上有他煤炭厂的工友,隔壁桌也都是他妻家的亲戚。   “女婿啊……”   “爸。”许轻轻突然出声,打断他,“您今年多大了?”   许建设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四十七。”   许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用勺子舀了口鸡汤送进嘴里:“四十七啊,在厂里干了十几二十年。按理说,要是真的该轮到您了,不用别人打招呼也该升上去了。要是轮不到您,那就说明您跟那个位置之间,差的不只是一句话,而是实打实的水平。”   “沈霆屿是管部队的,不是管工人的,您把这事求到他跟前,也没用。”   她说完,又看了眼对面正关注着这边的许曼丽,不慌不忙道:“再说了,您今天为了许曼丽能办这么铺张的满月宴,说明也并不差那点工资。”   许建设急了,一拍桌子:“这是工资是事儿吗?再说了,我们给曼丽孩子办满月宴,那钱还不都是我和你妈牙缝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那霍晓军在外头又没赚几个钱!一家几口,哪能这么坐吃山空!”   “是吗?”许轻轻好笑地睇着他,“我怎么听说霍晓军在外头混得不错,还给你们寄了不少钱回来。”   沈霆屿听她提起霍晓军,以及她话里对霍晓军近况的了解程度,微不可察蹙了下眉。 第93章 我是你爹!:只会让媳妇儿夹在中间难做。   第九十三章   许建设本以为,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提出请求,沈霆屿怎么都会给他这个岳丈一个面子。   可没想到,还是被他这个好女儿给制止了。   当着两桌的亲戚下不来台,许建设的脸色讪讪,表情很不好看。   许轻轻不慌不忙喝了几口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神色并未因许建设而有一丝变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建设神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宴席散场时,已经过来下午一点钟。   赵梅和抱着孩子的许曼丽在楼梯口那边送客,一边说着“下次再来家里玩”“慢走啊”,眼睛却一直往许轻轻和沈霆屿这边瞟,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许建设站在一旁,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虚浮。   许轻轻和沈霆屿也准备回去了。   他们起身往外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许建设跟了出来,忽然叫了一声:“知卿,你等一下,爸跟你说句话。”   许轻轻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许建设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就这么直直地投过来。   许轻轻挑了下眉,回头对沈霆屿道:“你先去车上等我。”自己则又回到楼上。   “有什么话,就说吧。”父女两走到角落。   许建设低头把烟点上,徐徐抽了一口,脸上那股饭桌上被拂面子的不悦重新浮现,眼神也比刚才沉了一些。   “知卿,我刚才跟沈霆屿说的那事……你帮爸劝劝他。”许建设吐着烟雾说。   许轻轻失笑:“我刚才说的话,您还没听懂是吗?”   许建设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口洗得发旧的窗帘上,继续抽烟,幽幽道:“只要沈霆屿肯帮这个忙,我就每个月给你乡下的外婆寄十块钱。你外婆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自己想想,你在京市吃得饱穿得暖,可你外婆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顿了顿,又强调地补上一句:“还有你妈。你妈的牌位,我也可以接回城里来,放在家里供着。她这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能落脚吧。”   许轻轻站在那里,本来还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完许建设说的这番隐隐带着几分威胁的话语时,眉心倏地紧紧一皱。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盯着许建设。   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许建设那张半老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眼角的沟壑与皱纹很深,但他吞吐烟雾的动作却是如此娴熟,嘴角藏着一股自以为拿捏住了他软肋的漠然和笃定。   那张嘴脸。   冷漠,无情,唯利是图。   哈!   许轻轻这一瞬几乎要气笑出声。   许建设还以为她是那个刚进城投奔他,即使受尽赵梅母女的欺凌打压,也忍气吞声打地铺给全家人当牛做马,什么都不敢说的乡下丫头呢?!   许轻轻是真笑了,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许建设。”她开口了,嗓音透着冷冷的凉意,“我外婆在乡下住了快一辈子,也没见你哪个月给她寄过钱。我妈走了那么多年,她的牌位就立在老家村头,你有回去看过一眼吗?”   “现在为了你那个破副主任位置,用外婆来威胁我?”许轻轻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还想用我妈的牌位当筹码,让我去帮你说服沈霆屿?”   许轻轻唇角弧度讥诮:“许建设,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我妈一样好拿捏?”   许建设被她这番忤逆不尊的话噎了一下,脸上表情微僵,沉声辩驳:“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想当初,本该是由曼丽嫁给沈霆屿,我不顾赵梅的阻止,力保你嫁进了沈家,你才有了如今军官少奶奶的好日子!我是你爸,你日子过好了,难道不该回报我的养育之恩吗?沈霆屿现在有这个职位和能耐,你帮我说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许轻轻看着许建设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养育之恩?”尽管许轻轻不是原主,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讽刺地笑出了声,“我七岁时你就抛下我和我妈回了城,美滋滋娶了个城里媳妇儿,根本没管过我们母女俩的死、。只管生不管养,像你这么自私的人,有资格跟我提养育之恩?”   她抄手,似笑非笑瞥着许建设:“我吃不饱时,是我妈去给人做苦工洗衣裳换粮食养活我的。家里穷得没钱供我读书,是我外婆天天晚上做刺绣眼睛都快瞎了,拿到镇上去卖了换钱才给我交的学费。你连一支笔都没给我买过,这就是你说的养育之恩?”   “我十九岁来京市,你让我睡许曼丽房间的地铺。吃的全是她们母女俩剩下的,用的也是许曼丽不要的,衣服袖口磨烂了你都没有给我换过一件。这就是你说的养育之恩?”   许建设脸色铁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憋不出来。   许轻轻面无表情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许建设,声线更冷了一些:“你刚才说,当初本该是许曼丽嫁给沈霆屿,你不顾赵梅的阻止力保我嫁进的沈家?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许曼丽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你会不知道吗?刚才就坐在那张桌子上的,赵梅那个堂哥赵德顺,他是做什么的?开药铺的。”   许轻轻讽刺:“许曼丽从她表舅药铺那里拿的给公牛配种的药,下在沈霆屿茶里,结果自己弄巧成拙,你当我真不知道?”   “许建设,你卖女儿卖得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做到的?”   许建设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紧,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爹!”   “是,你是我爹。”许轻轻不以为然点了点头,“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女儿。”她看着许建设,目光平静锐利,让许建设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帮你攀附关系的工具。至于这个工具,是许曼丽还是我,你都无所谓。”   许建设脸色铁青,站在那儿,夹着烟的手不自觉发抖。   “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沈霆屿给你八百块彩礼和三转一响吗?”许轻轻不紧不慢,“这钱就当是还你给了我条命,也算是给我九泉之下的母亲一个交代。从此以后,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许建设,做人,不能太贪心。”   “否则,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说完,许轻轻扯了下唇,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许建设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般,肩膀颓丧地垮下来,踉跄着往后趔趄了两步,一把撞翻了墙角堆满杂物的小木桌,将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撞落了一地。   ……   许轻轻穿过酒楼大堂,推开门。   外面的热浪裹着七月午后的蝉鸣扑面而来,而沈霆屿就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等着她。   许轻轻小跑着飞奔过去,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霆屿很自然地环住她腰肢,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隔了一会儿,声音才从她头顶落下来:“怎么了?许建设跟你说什么了?”   许轻轻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抱抱你。”   沈霆屿低低笑了下,捧起她的脸仔细看了眼,见她眼圈没红,也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噘着嘴在跟他撒娇,便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说:“先上车吧,车里凉快。”   他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   吉普车驶了酒楼,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去,许轻轻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那些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行道树和骑着自行车穿行的人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其他她本人对许建设一家人是没什么情感的,但刚才说那番话时,竟下意识有点情绪激动,想来,也是因为原主的怨念还在吧……   等车开回沈家,舅舅两家人吃饭完已经走了,只剩宋谨华和沈芳菲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回来啦。”   “嗯。”许轻轻笑着上前,帮宋谨华一起收拾。   “你爸家情况怎么样啊?”宋谨华关切地询问道,“我看你那个姐姐,生了孩子还一直住在娘家。要是实在拮据,咱们也能帮衬点。”   “妈,不用了。”许轻轻态度有点淡薄,“当初霆屿给的彩礼已经不少了。要是有什么事都来我这儿打秋风,只会给他们胃口养大了。再说了,那双许曼丽自己的选择,她要怎么过活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见她这么说,宋谨华就放心了。   她就怕儿媳妇还是善良心软,对娘家放不下。不是说她不愿意帮衬儿媳妇娘家,几百钱倒是小事,只是这个隐患她一早就看得明白,许建设和赵梅摆明了就是看上他们沈家的身份地位,想靠把女儿嫁进来攀附关系。   一开始她和沈霆屿都还没接受这个媳妇儿的时候,倒还好拒绝,若敢来攀裙带,冷言打发了就是。   但现在儿子和儿媳妇感情这么好,宋谨华也实在满意这个儿媳,在这种情况下,许家若再是来打秋风提要求,是不太好拒绝了。   否则只会让儿媳妇夹在中间难做。   但现在既然儿媳妇自己想得明白,宋谨华甚是欣慰。   ……   许轻轻帮宋谨华收拾妥帖屋子,又去趟书房。   推门进去是,却看见沈霆屿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没有察觉她进来。   台灯笼着一束光,照亮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他低着头,手握一支钢笔,在文件上批阅着什么。   偶尔眉心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棘手内容,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上两条线,又写下一行小字批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文件时的窸窣轻响。   男人整个人沉在书案前的光影里,肩背撑得笔挺,即便是坐着处理文件,挺拔脊梁也没有半分松懈,刻在骨子里的端正自律。   许轻轻就那么依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我先上楼去休息了。”   沈霆屿抬起头来,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眉眼间那份专注的凝重微微松缓了几分,“去吧,我一会儿来陪你。”   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上楼后,她推开卧室的门,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书桌前,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发了会儿呆。   今天其实许建设提醒了她一件事。   许建设对原主的确没有养育之恩。所以即便许轻轻占用了原主的身份,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许建设,甚至能毫不客气回怼他、削他脸子。   但原主的母亲和外婆,却是实打实对原主有养育之恩的。   原主母亲已经去世,便不提罢。但原主外婆还在,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大儿子死了,二儿子和儿媳又不孝顺,只怕日子过得也很不好。   从去年九月许轻轻穿来这个世界,至今已经十个多月了。   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和原主真正的亲人联系过。   但现在想来,她好像有点太自私了,为了守护自己穿越的秘密,便切断了原主和外婆的联系。还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每天是怎样望眼欲穿地在期盼外孙女的来信。   思来想去,许轻轻觉得,自己应该给在乡下的外婆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她拉开抽屉,取出纸和笔。   可笔握在手中,又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酝酿了好一会儿,她才提笔写道——   “外婆,您近来可好?我是知卿。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您身体还好吗?我在京市一切都好,我还在制片厂找了个工作,三个月前拍了一部电影,等上映了我寄票给你看。京市的夏天比乡下热,但我的屋里装了风扇,也不算难熬。给您寄了二百块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她顿了下,笔尖停在信纸上,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没跟您说,我结婚了。丈夫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您别担心我。祝您身体安泰。”   落款:知卿。   写完日期后,想了想,她又在最后一句旁边加了一句话:“等有空了,我就回去看您。”   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把二百块钱仔细叠平整夹进去,按照模糊的记忆在信封上写下地址的时候,许轻轻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地方她从未去过,只存在于原主记忆的碎片里。一个南方村子,村里有一棵大榕树,外婆家住在进村口第三间平房,门前有一个小池塘,然后出去便是一弯又一弯的稻田,和绵延不绝的山丘丛林。   许轻轻嘴角不自觉浮了下,把信封好,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楼梯传来沈霆屿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许轻轻刚把新放回抽屉,门就被推开了。   沈霆屿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走过来,从身后俯身,双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全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轻蹭了下她发丝,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今天你爸说那些话,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许轻轻靠进他胸膛,摇了摇头:“没有。”   “不是因为他。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外婆了。她一个人住在南方乡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这大半年都没给她写信,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霆屿的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侧头,嘴唇贴了贴她耳廓,声音低沉:“想她了?”   许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霆屿便扣住她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看着她:“那等我下次休假,陪你回去看她。”   许轻轻怔了一下:“你有时间?”   这次他请探亲假回来,也不过只三天时间,明天就又要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沈霆屿抚着她耳边的碎发,把她拢进怀里,手掌托着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陪老婆回娘家,怎么都得有时间。”   许轻轻扑哧一笑,依偎进他怀里。   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只觉得好安心,心里暖暖的。 第94章 完美歌唱者:“导演,我随时准备着。”   第九十四章   许轻轻趴在沈霆屿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想到明天他就要走了,突然有点舍不得。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着他衬衫下摆,缠来缠去,就是不肯松。   沈霆屿低下头,亲了亲她。   “舍不得我走?”   许轻轻鼓着脸颊没应声,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沈霆屿低低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轻愉悦耳,带着一点纵容的宠溺。   他顺势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双臂托着她腰臀,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许轻轻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来,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双腿盘上他腰侧害怕自己掉下去。   “你干嘛——”   沈霆屿没说话,抱着她走了两步,膝盖抵上床沿,将她放倒在了床褥上。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肌肉紧绷的手臂支在她耳侧,俯下来时的阴影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外面天色还未暗,傍晚暖黄的光从窗户侧面照进来,勾勒出他肩背颀长挺拔的轮廓。   沈霆屿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眉眼一寸寸往下移,落在她唇上,黑眸深深看着她,哑声开口:“轻轻,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这几天,都没好好和你说说话。”   许轻轻躺在枕头上,迎着他的视线,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那颗小痣,指尖顺着他鼻梁滑下来,停在他唇峰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现在说啊。”她声音有点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又没拦着你。”   她用手指揉捻他薄唇,在他唇齿边缘调皮地戏弄,甚至还将指尖伸进他嘴里,在他偏头要惩罚地叼住她时,又飞快地抽出来。   沈霆屿眸光暗了一瞬,低头便吻住了她。   不似之前那些汹涌的吻。   这个吻来得深沉而缓慢,唇瓣压着她的唇瓣,辗转,研磨,舌头抵开她齿关的时候,带着一种深邃无声的情愫,仿佛要把这几天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许轻轻手腕抬起搭在他头上,十指穿过他发间,仰着下巴回应他。   她今天穿的纺纱薄衫,领口松松的,被沈霆屿吻得气息不稳时,他的手不知何时从她衣摆下面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带着薄茧的指腹在细腻的皮肤上游弋摩挲,激起一片颤栗。   许轻轻忍不住缩了一下腰。   想要朝他伸手时,沈霆屿一把提住她膝弯,整个人倾身覆了下来。   ……   第二天天还没亮。   许轻轻便被身边床畔的动静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沈霆屿已经起身了,正站在床边系领扣,军装已经穿戴整齐,金色的肩章泛着微光。   他间许轻轻醒了,系风纪扣的动作顿了一下,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许轻轻下意识抓住他手腕:“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了……”   “回驻地路途远,开车要十个小时。”沈霆屿说着,抚了抚她惺忪红晕的脸颊,替她把被子掖好,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她。   许轻轻半闭着眼睛看他,明明昨夜被折腾得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太开,却还是攥着他的手不肯动。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那副迷迷糊糊,还赖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性感,带着一夜缠绵过后特有的磁性。   许轻轻听到他说的话,脸蹭地一下就红了,终于松了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嗔恼地说了句:“讨厌!……你赶紧走吧。”   沈霆屿直起身,看着那被子里拱起的纤细一团,沉沉深吸了口气,转身拎起椅子上的行李,拉开门把手:“乖,再睡会儿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下去了。   许轻轻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看向窗外。   直到听到吉普车引擎在院子外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   ……   沈霆屿回部队了。   两个舅舅一家在京市逗留游玩了几天,也各自回青岛和南京了。   宋昊宇来京读书的事也已经定下来,九月就会随大舅一家几口举家搬回京市。   七月下旬,许轻轻也定下心来,准备开始进新的剧组了。   林鹤声导演那边说是最快这个月底就会开机,让许轻轻等他电话通知。   不过比林鹤声电话先打来的,是秦向野导演。   那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吃午饭,书房电话铃声响起,许轻轻还以为是沈霆屿打来的,放下碗筷就跑去接了。还被沈芳菲好生打趣了一通。   结果话筒一接起,才发现那头是秦向野的声音,标志性的烟熏嗓:“喂,知卿啊,你最近还在京市吧?”   “嗯,还在呢,导演您有事找我?”   秦向野那边好像在抽烟,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吞云吐雾的气息声:“电影杀青了。后期剪辑正在紧锣密鼓制作中。昨天我跟作曲的老孙碰了个头,他帮忙写了一首插曲,我听着挺不错,让他把曲子给录了个小样出来。”   许轻轻也很欣喜:“这么快?那咱们的电影岂不是很快就能上映了?”   “嗯,尽量赶在国庆节期间上吧。”秦向野为这部电影已经熬了大半年了,声音很是疲惫,不过也带着难得的满意,他说,“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你,这首歌,我想让你来唱。”   许轻轻愣住:“我?”   演戏找她她没问题。   但唱歌她可不是专业的。   “对。”秦向野却说得干脆果决,“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你是最了解她的人,唱出来有那个味儿。老孙那边我也问过意见了,他也觉得行。你要是没问题,明天就去一趟西城唱片厂录音棚,先试录一版。”   许轻轻握着听筒,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没正经唱过歌。上次在部队联欢会上跳迪斯科唱了几句,那是以热闹玩乐为主,不算正经唱。可秦向野说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还是电影插曲,她就得认真郑重对待了。   上辈子,许轻轻的唱歌水平,顶多只能算KTV麦霸水平,跟她认识的那些专门学声乐的同学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导演。”她问,“歌是什么样的?”   秦向野只说了一句:“什么样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还有你许知卿会怯的事吗?”   许轻轻心里那根好胜的弦被导演成功拨动。   “好。”她说,“我去。”   秦向野很满意:“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了找一个叫孙建中的人,报我名字他就知道你是谁。”   “好,知道了,导演。”   等挂了电话,回到客厅饭桌,宋谨华问她:“是霆屿打来的吗?”   许轻轻笑盈盈坐下:“不是,是之前《老窖酒镇》的导演打来的,说想让我唱歌电影插曲试试,我明天去趟录音棚。”   宋谨华很意外,惊喜道:“这是好事儿啊。那晚上让萍嫂给你煲个冰糖雪梨银耳羹,润润嗓子。”   许轻轻甜甜一笑:“谢谢妈。”   ……   第二天下午,许轻轻准时到了西城唱片厂的录音棚。   唱片长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子,院子里的葡萄架爬满了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稀疏落落洒了一地。   许轻轻穿过走廊,推开录音棚的门,一股混着木质地板和电子管的味道扑面而来。   指尖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几缕银丝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正低头在谱架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许知卿?”   “孙老师好。”许轻轻走过去,微微颔了颔首。   孙健中把笔放下,从谱架上抽出一张铺子递给她:“秦导跟我说了。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旋律。不急,咱们慢慢来。”   许轻轻接过铺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这首歌名叫《灰烬里的花》。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简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把旋律在心里过了一遍。曲调不算复杂,音域也不算款,起承转合之间没有太多旋即的花里胡哨,却有一种深沉的、向下坠的质感。哼着这只曲儿,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田埂上,四下无人,只有头顶的月亮照着。   许轻轻又看了一遍歌词。   第一段写的是酒镇。巷口的酒旗,石板路上的水痕,炉火映红的脸。第二段写的是荒坡。矮坟,枯草,跪在黄土上哭泣的人。   副歌部分反复重复着一句——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目光停在那句歌词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孙健中在旁边调着设备,也没催她。录音棚里很安静,只有电流通过扩音器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抬起头:“孙老师,我可以先试一遍吗?”   孙健中点了点头,指着录音间:“进去吧,带上耳机,我放伴奏,你先跟一遍找找感觉。”   许轻轻走进录音机,带上那副重重的老式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面前。   隔音玻璃外面,孙健中冲她比了个手势。   许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起来。   钢琴的几个单音,清清冷冷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许轻轻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月。   那个在巷口偷偷看余富贵的姑娘,那个在批斗台上振臂高呼的姑娘,那个跪在坟前哭着向哥哥忏悔的姑娘。   她想起阿月最后坐在牛车上的背影,荒坡的风吹起她枯槁的辫子,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再也没有回头。   许轻轻开口唱了第一句。   她的技巧不算惊艳,音色也偏细薄,高音也并不激昂,可她的内核很稳很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流淌的溪水那样从她嗓音里吟唱出来,在清冽的云山薄雾间盘旋,潺潺绵绵,不绝于耳,使人不由自主想驻足下来静静细听。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噎住,可她没有停。她并不打算用技巧去处理那个颤音,而是就那么让它颤着,带着一点失控的,真实的毛边,就这么继续往下唱。   第二遍副歌时,她的声音又渐渐沉了下来,像一条暗涌的河从急流拐进了平缓的水面,所有的波澜都藏进了深处。这一次,她把那句“土里开出花来”唱得很轻,是那种对生命的大彻大悟过后,留下的云淡风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许轻轻缓缓睁开眼,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向孙健中,等待他给出指正意见。   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半晌没有动。   他神色凝肃地盯着谱曲,又反复听了一遍许轻轻的试唱版本,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椅背上一靠,摘下耳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健中隔着玻璃门看许轻轻一眼:“难怪秦导要指定你来唱。”   唱歌技巧虽谈不上多高超,但也够用。可这首歌曲里的情感主题,赎罪、忏悔和对生命感悟的反思,却被她理解得十分透彻。   她情感充沛的演绎,让这首歌的作曲者本人孙健中也不由为之动容。   一个作曲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写出的歌能遇到一个能读懂它的歌唱者。   幸好,他因为认可秦向野的艺术审美,没有拒绝让一个非专业的演员来唱这首歌。   “再多练习几遍,直到把每一个旋律每一句歌词都唱熟了,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录了。”孙健中欣慰地说。   ……   接下来几天,许轻轻每天下午都泡在录音棚里。   孙健中是一个极有耐心的老师,一字一句地帮她抠咬字和气息。许轻轻原本唱得偏细的声线,在他的调教下慢慢变得磁性了几分。像是在原本的一杯清茶里增添了几分回甘无穷。   录到第三天的时候,许轻轻已经能闭着眼睛把整首歌丝滑地唱下来了,每一个转音,每一处留白,都已经有了专业歌手的模样,再加上她充沛的情感,这首歌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录完最后一版的那个傍晚,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完整的录音。他摘下耳机,朝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成了,这一版很完美了。”   许轻轻欣喜地从录音机走出来,接过他递来的母带,只觉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拿在手中都有种踏实的分量。   “谢谢孙老师!您辛苦了!”   终于录完电影插曲,走出唱片厂,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夏天的晚风吹着都是那么的轻快凉爽。   等回到家,她又接到另一个好消息。   林鹤声给她打来的——   “许小姐,我们的电影八月一号开机,你准备好了吗?”   许轻轻笑着说:“导演,我随时准备着。” 第95章 你演得真好: 我为你受了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屈辱。   第九十五章   七月最后一天,许轻轻坐上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沿途的风景渐渐从北方的平房变成南方的水田,稻禾青青,一行一行映在水光里,远处的村庄黄墙黛瓦,炊烟袅袅。   许轻轻靠在床边看了一路的剧本,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全都是这大半个月她做的功课。   火车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终于在上海站停靠。   林鹤声导演派他助理来接的站。   助理告诉她,等明天一早举行完开机仪式,便立刻开始拍几个女主在国外庄园家里的镜头。当然,剧组不可能因为几个镜头就飞去国外拍,所以直接在上海这边找了一处仿美式庄园高尔夫球场的房子,充作女主电影里的国外豪宅。   暮色正浓,站前广场人来人往。   许轻轻拖着行李走出上海站,助理小周举着牌子在出站口,一看见她就笑眯眯迎上来接过她的箱子,热情地说:“知卿姐,累了吧?林导已经在酒店等您了,咱们先过去安顿。”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家老牌饭店门口。   许轻轻跟着小周进了电梯,敲开一间房的门,暌违大半月的林鹤声专门为她准备好了接风的咖啡。   “一路辛苦了。”林鹤声说,“你的房间就在隔壁,今天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六点起床,七点开机仪式,八点正式开拍。”   “好的,导演。”许轻轻喝完咖啡,回到隔壁房间。   简单清洗了一路风尘,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的状态,八点钟不到许轻轻就躺上床休息了。   窗外的上海夜色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她很快睡着了,进入五光十色的梦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周就送来了戏服,一件剪裁利落的明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皮带,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化妆师给她盘了头发,描了眉,涂了一点口红,一番妆造下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明艳又清贵,带着几分那个年代留洋归来的女学生特有的挺拔朝气。   开机仪式就设在酒店门口。红绸盖着摄影机,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香烛,剧组几十号人围城一圈,林鹤声站在最前面,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便点燃了香。   许轻轻跟着众人一起拈香拜了三拜,又拿起红绸系着的木搥,轻轻敲了一下那台摄影机,“哒”的一声,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开机仪式便算完成了。   “好,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开拍第一场,庄园外景。”上影厂的人做事更讲究效率,没京市那边那么看中程序。开机仪式一完,林鹤声立马拍了拍手,指挥众人往搭了景的那栋仿美式庄园方向转移。   许轻轻提着裙摆穿过草坪时,忽然瞥见一个男人也从摄影机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深灰色长裤,脚上一双擦得很干净的黑色皮鞋。身形瘦高而挺拔,站在那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这男人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间还有一种书卷气,但眼神里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的故事感。   许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即将与她合作的男主角了。   ——之前林鹤声提过他已经有了钟意的男主人选,但一直没告诉她具体是谁。也可能是故意的,想要制造这种神秘感和距离感,所以不让他们两位主演在电影正式开拍之前认识。   年轻男演员朝许轻轻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她,微微颔首:“许老师好,我叫温柏舟,这次饰演你的对手搭档,江怀生。”   许轻轻伸出手去:“你好,温老师。”   两个人初次见面,都很客气。   温柏舟握了一下她的手,也礼节性地触之即离。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对许轻轻的好奇:“听说林导找了很多女演员都不满意,最后意外见了你一面,就敲定下来。还听说你演戏极有天赋,对剧本功课做得也很足,期待和你合作。”   许轻轻落落大方回了一笑:“您客气了,我也期待与您的合作。”   林鹤声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演员就位了!”   两人便点点头,各自走向片场。   ……   庄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整齐,远处几棵高大的雪松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轻轻手里握着一支高尔夫球杆,站在发球区前。   林鹤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声“开始”。   她便弯下腰,把球稳稳地放在球座上,摆臂挥杆。动作虽谈不上多专业,但举手投足间都是华侨富家女特有的从容和自信。白色小球在草坪上划过一道弧线,缓缓落到远处的草地上。   在电影中饰演许轻轻父亲的是位老演员,姓郑,是上海话剧院退休的。郑老师穿一身米白色的西装,手里也握着一支球杆,笑眯眯地走过来,用英文说了句:“good shot。”   许轻轻也笑着用英文回了一句。   父女俩并肩往球落的方向走去。   饰演母亲的女演员坐在一旁,带着墨镜,撑着太阳伞,笑着看父女俩打球。   这一场戏其实是为了交代女主角孙珍妮的华侨富家女身份,而且重点都在孙家移民到美国旧金山后的优渥生活,高尔夫球场,庄园,咖啡,一切都与当时国内贫乏的物质条件形成强烈对比。   几个演员水平都在线,开场戏一条就过了。   林鹤声又让副导转场,一家三口回来坐到草坪边的藤编桌椅前。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草坪上,白色的藤编桌椅,桌上搁着一壶红茶和两本外文书,几块精致的点心和一本摊开的画册。   许轻轻,哦不,现在已经入戏,应该叫她新的角色名字孙珍妮了。   孙珍妮打完球,跑得有点热了,便回来坐下,端起茶杯,优雅地拨着杯盖抿了一口。   父亲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母亲在旁边给杯子里添茶,动作温婉娴静。   庄园里的一切都很安宁。但父亲翻报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那条新闻上,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异样的表情。   孙珍妮察觉,放下茶杯,轻声问:“爸爸,怎么了?”   她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朝她推过来。   孙珍妮拿起一看,头版上印着关于中美建交的新闻,还有那份上海公报的节选。   孙父抬手沉沉地揉着太阳穴,像是有些疲惫,有些感慨,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爸爸?”孙珍妮又关切地叫了一声。   孙父放下手,唏嘘地看向远处的雪松林,嗓音低哑地说:“中美建交了。我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年轻的时候,我从上海坐船出来,以为过两年就能回去,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也不知道,老家那棵古柏树还在不在……”   听着父亲的感怀,母亲也在一旁沉默了。   孙珍妮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雀跃提议说:“爸爸,不如我回国去,替您看看故土吧!”   父亲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少女坐在阳光里,明黄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替您回去看看,看看那颗古柏树还在不在,看看您的老家变成什么样子了。”   孙父久久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终是欣慰地点头:“好。”   监视器后的林鹤声没有喊咔。   镜头一直从许轻轻的脸慢慢摇远,摇过草坪、雪松、远处的高尔夫球场。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她坐在那里,侧脸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柔和明媚的轮廓。   让空镜持续了好几秒,林鹤声才喊道:“咔。过了!”   温柏舟一直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许轻轻演这场戏,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剧本,等导演喊咔后他才道:“第一场戏就这么稳,林导您的眼光确实准。”   林鹤声挑眉:“那是当然,她可是我从一百多个女演员里找出来的。”   ……   只用了两天时间,拍完了在上海庄园的戏份。   第三天清晨,剧组一行便马不停蹄乘上开往四川的火车。   绿皮车厢晃晃悠悠驶出上海站,窗外的风景又从密集的楼房变成散落的村庄。再过几个小时,便只剩下连绵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小站。   剧组包下的那节车厢里,堆满了器材和服装袋,几个道具组的工人挤在过道里打牌,其余人都靠在座位上打盹。   许轻轻坐在靠窗的位置,还在看剧本,她把接下来几天的戏又翻了一遍。   车窗外的阳光在纸页上明灭交替地晃着,她看得入神,连有人在她对面坐下都没察觉。   “许老师。”   许轻轻蓦地抬头,看见温柏舟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另一只手还拿着钢笔,朝她微微笑道:“这儿有一段孙珍妮和江怀生的争吵戏,我琢磨了好几天,总觉得节奏不太对。你要是有空,要不咱们对对戏?”   许轻轻合上剧本:“好啊。从哪段开始?”   温柏舟指着其中一页,说:“就这段吧,你来我家找我,被我母亲告知我被你的身份连累,被人举报带走调查。你在楼下等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我终于出来见到你,却不敢再面对自己的内心。”   许轻轻点点头:“没问题,来吧。”   温柏舟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不用看词?”   许轻轻笑而不语,她早就已经将整个剧本的台词都倒背如流了,随便他对哪段。   温柏舟见状,也合上剧本,进入角色状态,眼神回避着她,硬邦邦开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许轻轻目光却直直定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你说不见就不见?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你妈让我回去,让我别执迷不悟,让我再也不要来找你了。可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只是想你等你出来,给我一句话。”   温柏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脸别向窗外:“我没有话要给你。”   许轻轻面露失望:“江怀生,你看着我,重新再说一遍。”   “……”温柏舟,不,这一刻他已经是江怀生了,他肩膀垂头丧气耷拉着,在崩溃的边缘,“孙珍妮,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话刚一说完,火车恰在这时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了一瞬。   等两分钟后,窗外的光线重新涌进来。   温柏舟再抬头,看向对面的许轻轻,神色突然一怔。   许轻轻坐在他对面,一动没动。   可她的眼眶却早已经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晶莹剔透,像一串串断线的珍珠。   她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地忍住情绪不让它跑出来:“江怀生,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我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屈辱。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可你现在,却只是要赶我走?”   温柏舟看着对面女人凄婉落泪的姿态,内心忽然被震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这只是一场排练。   她不用那么认真的。火车进了隧道,她大可以等过完隧道再继续和他对戏。可她没有,在隧道的那几分钟,她的情绪甚至都没有断过,还沉浸在人物里,一直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温柏舟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了句,“我……对不起你。”   许轻轻眨了眨眼,突然一笑。   她鼻尖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情绪却陡然从戏里抽了出来。   “好了,这下你知道林怀生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吧。”许轻轻擦着眼角的水光,笑盈盈说。   温柏舟定定看她半晌,忽然不敢直视她那双眼睛。   他低头掩饰着内心莫名而来的跳动:“是啊,谢谢,你让我对这场戏有了新的领悟。你的戏……演得真好。” 第96章 别陷进去了:人群中闪闪发光明艳照人的许轻轻。   第九十六章   火车继续往前开,青城山就在眼前了。   剧组一行在午后抵达景区站台。   青城山只是一座小站,月台短得一眼就能望道头,背后就是苍翠的山影。即便是八月燥热的天,四面八方的绿意扑面而来,空气里都带着湿润清凉的草木气息,和上海那种闷热的暑气截然不同。   许轻轻下了车,深深吸上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剧组几十号人拖着箱子扛着器材涌出站台,一抬眼就看见站前广场上停着两辆中巴车,车头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青城恋》剧组莅临青城山景区”。   一个穿白衬衣、黑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带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和气,见了林鹤声便大步迎上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林导,可把您给盼来了!我是咱们青城山文旅局的副局长,姓陈。听说上影厂要过来我们这儿拍电影,市里非常重视,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咱们剧组。”   “您费心了。”林鹤声客气地应了句。   陈副局长又走过来,和剧组的几位主演一一握手:“欢迎各位主创人员,咱们青城山的风景,一定不会让各位失望。”   许轻轻和温柏舟都笑着道了谢。   陈副局长又热情地招呼大家上车,说一件安排好了住宿,就在青城山景区里最好的度假村,食宿全包,只希望剧组能多拍些青城山的好风光,把这座名山的魅力好好展现给全国观众。   中巴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一路上的树影越来越密,空气也愈发清凉,山间的雾气时浓时淡,像是一匹薄薄的白纱在山腰间袅袅展开,一眼望去简直像极了名家笔下的世外仙境。   车子在山腰上的一处度假村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白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间,院子里的石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   前台的工作人员早已候在门口,很快就给每个人都分好了房间钥匙。   许轻轻分配到二楼靠山的一间房。   推开窗,满山的绿意扑面而来,远处竟还有流水的声音,潺潺涓涓,衬得房子后那一簇簇竹林意境清幽空灵,仿若来到了古人禅坐的地方。   许轻轻真是好喜欢这里的环境。   等空了,一定要找机会多拍几张照片。嗯,再给沈霆屿寄几张过去。   从他修完探亲假回冀北驻地,也快半个月了,两人就只通过一次电话。这边山里信号不好,打到部队去再转接要废好大一番周折,许轻轻想着,还是给他写信吧。   手写信,慢慢邮递,再等回信,这种联系方式虽然古早,但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   《青城恋》这部电影的拍摄,比许轻轻预想中要轻松许多。   在山清水秀氧气清爽的景区里,没有《老窖酒镇》的那种沉重压抑的情绪,也没有炮火连天的战争场面。   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踩着小皮鞋,在青石板路上走走停停,对着远处的风景举起相机,偶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好奇又欣喜的笑容。   这是孙珍妮的视角,一个刚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富家小姐,对祖国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她看什么都觉得好,看什么都想拍下来。   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花要拍拍,挑着担子走过的山民要拍,就连本地农民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都要凑近了拍一张特写。   林鹤声是这么对她说:“你就当自己是来旅游的,这一段怎么放松怎么来。”   于是许轻轻就真的放松下来。   她身上穿着漂亮连衣裙,脚踩名贵小皮鞋,脖子上挂着生日时爸爸送给她的海鸥相机,就像一个真正的游客那样,在山路上蹦蹦跳跳。   导演喊“开始”她就举起相机拍拍拍,导演喊“咔”她就放下相机喝水,间隙里还能有说有笑地和旁边的剧组工作人员聊上几句。   头两天还算轻松,可这些镜头拍到第三天,许轻轻的脚就有点痛了。   本来在沈霆屿那家伙‘毫无人性’的锻炼下,现在她的体能已经比以前强了不少,不说轻松跑十公里吧,至少跑个六七公里是轻而易举的。   但导演的要求,是让她穿着高跟鞋爬青城山。当然,并不是少故意为难她,而是为了突出孙珍妮这个角色的特质,一来她从小在美国长大,对国内的地理地貌并不了解,二来,小姑娘天性爱美,即便爬山也不肯脱下她的高跟鞋。   可要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   整个青城山景区,全是蜿蜒的台阶,且还不是几十年后那种精心打造的景区配备,这时候还是有点原始的那种乱石堆砌的步道,有时候高跟鞋一个没踩稳,很险就会崴到脚。问题是她还得表演天真浪漫的大小姐,一路跑跑跳跳的走。   不过许轻轻硬是一声没坑,只要镜头一对准她,她脸上的表情就永远是完美无瑕的。   别说导演了,就连一直跟着许轻轻身边的助理小周都没看出来她脚已经有点肿了。   头两三天并没有温柏舟的戏份,他只是跟着剧组在一旁观看。   在再一次看到许轻轻在拍摄的间隙坐在台阶上,脱下鞋子悄悄揉脚踝时,他向导演建议:“林导,许知卿同志都拍两三天了,我都一直闲着没事做。今天反正到了我俩第一次偶遇的瀑布,要不,先把这场戏拍了?免得到时候还要折回来。”   林鹤声略一思考,也行。   于是这天下午,终于换成了男女主偶遇的对手戏。   ……   青城山深处有一条小瀑布,水从十来米高的石壁上落下来,溅起细细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条淡淡的彩虹。   瀑布下面是一片浅滩,几块大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长满了薄薄的青苔。   孙珍妮穿着高跟鞋,沿着溪边小径走了一段路,鞋跟突然卡在石头缝里,差点崴了脚。   她弯腰把鞋子拔出来,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身子,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道瀑布。   水声哗哗的,凉丝丝的水雾飘过来,落在她脸上。   少女的双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举起相机,对着瀑布左右找着角度,调整着焦距的大小,就在准备按下快门时,忽然发现,瀑布下方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道小腿,赤脚踩在水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水雾在他周围飘散,把他的侧脸笼在一层氤氲的逆光中,像极了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孙珍妮愣了一下,连忙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惊动了看书的人。   石头上的男子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水雾,落在少女身上。   林怀生被阳光晃道,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等看清站在石壁上方的美丽少女时,眼神有点怔忪:“你……在拍我?”   孙珍妮放下相机,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不过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你坐在那儿,和我拍的那块石头,那道瀑布,就是一幅画。我这叫构图,你懂吗?”   林怀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坐着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少女:“那你把石头和我,都拍进去了?”   “对啊,都拍进去了!”孙珍妮扬起手里的最新款拍立得相机,“照片马上就能洗出来,我来看看。”   她说着,将相机里的拍立得照片纸打印出来,拿在手里一边扇风一边等图像成形。两分钟过后,照片出来了,居然意外地拍得不错。孙珍妮欣喜地抬头,冲瀑布下的男子说:“这张照片拍得还挺好的呢,你要不要……”   可等她的视线再投过去,大石头上的男人早已起身,合上书走了。   他的背影在落日熔金下,被拉得清瘦颀长。   “喂——照片我还没给你呢!”孙珍妮跑到石壁上大喊。   可男人已经听不见,渐行渐远。   “真是的,一点儿也没有礼貌,人家还说把照片送给他呢。”孙珍妮跺着脚。   “——OK,cut。”   林鹤声在监视器后满意地喊道。   这条镜头便丝滑地过了。   ……   或许是因为许轻轻和温柏舟都太符合这部电影里的男女主形象气质了,拍摄过程中,几乎就没有被喊咔超过三次的镜头。   许轻轻穿着高跟鞋在青城山的台阶上走了一个多星期,到后来,竟也习惯了。   她找到了放自己脚放松的方法,每次开工,就在包里放上一双酒店拖鞋,拍完就换上拖鞋,然后用敲背的按摩锤子敲打足底的穴位,这样就能松缓不少。   一晃半个月过去。   几场女主单独在青城山游玩的戏拍完了。温柏舟的几场单人戏也收工了。接下来,就几乎都是两人的对手戏。   林鹤声对剪辑的节奏把控得很严,有时候一个镜头从左边拍完一遍,他还会要求再从右边换几个角度再拍一遍。   好在青城山的风光是真美,怎么拍都不会厌。   剧组的生活规律而愉快。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上山,中午在山腰的庙里吃盒饭,下午继续拍到日落。   收工后,许轻轻回到度假村那间靠山的房间,先给自己泡一杯茶,然后就坐在窗边写一会儿信。   她给沈霆屿的信写得很随性。想到哪儿就写哪儿,有时候写今天在山里看见了一只松鼠,有时候写和大家一起爬山的时候拍到一棵造型的奇特的古柏树,有时候又跟他讲四川这边的菜太辣了,不过真的很好吃,她好像都长胖了两斤。   不过无论信里写什么,她总是会在结尾加上一句:“虽然今天我没有很想你,但你必须很想我!!!”   有时候还会在这句话后面画上一个傲娇卖萌的小表情:(๑>ᴗ<๑)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再挑几张洗出来的照片夹在里面。   她拍的大多是风景,青城山的云雾,台阶上的青苔,瀑布下的彩虹,偶尔也有一两张自拍,不过是拿着相机自拍的,怼着镜头放大的灿烂笑容,眉眼弯弯,眸若灿星。   把信投进景区的邮局信筒里,又继续投入新一阶段的拍摄。   过了一个多星期,她收到沈霆屿的回信。   那天收工后和几个女演员一起回酒店时,前台的小姑娘把信交给她的。   信封上的字迹铁画银钩,一看就是沈霆屿的。   许轻轻拿着信一路小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后,才扑到床上慢慢拆信。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她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是沈霆屿穿着迷彩军装的半身照,大概是坐在某个营地的桌子前拍的,背景还挂着一张地图。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薄唇抿着,面容冷峻,只是那眼神落在镜头上时,要稍微比平时柔和一点。   照片上还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想你,吾妻轻轻。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把照片放到桌上,然后展开那封信。   信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篇纸。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关心她思念她的话,以及谈及他在部队的近况,还有回应她提起的一些拍戏间隙小趣事,也会跟她讲一些他战友们尤其是韩炜最近的糗事。   虽然两人分别两地,却能通过这一封封的书信,感受彼此的心。   许轻轻躺在床枕头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把照片拿起来,仔细放进自己的钱包塑封里。   钱包的另一侧,是她和沈霆屿新拍的那张结婚照,两人头抵着头,肩挨着肩,眼神彼此甜蜜对视。   ……   本以为青城山不算热,哪想到八月底突然迎来几天酷暑烈日。   上午出工时还不觉得,一到正午,日光白晃晃地照在石阶上,让人感觉空气都蒸着一股灼热的气流。   那天下午正好拍一场男女主角同游景点的戏。   孙珍妮和林怀生沿着青城山步道并肩而走,一路看山看水,聊着不着边际的话。   林鹤声要的就是那种清新唯美的氛围,两个人似有若无的好感,但谁都没有说破。   许轻轻在拍摄期间,几乎是每三天就换一身新戏服,今天是一件浅绿色的波点无袖连衣裙,又发用一根白色蕾丝发带扎起来,看起来清纯又甜美。   温柏舟在她旁边走着,帮她拎着包和水壶,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两人一起走到山顶,望着一览群山小,一向传统保守的林怀生突然生出豪情万丈,对着群山吟诵了一首诗,让孙珍妮大小姐对他的才华进一步仰慕佩服。   等温柏舟按照剧本念完那首诗后,转过头来。   这里按照设定,两个人应该红着脸互相对视。   可温柏舟盯着许轻轻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白皙的脸颊上透出薄汗的红晕,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许轻轻一愣。   剧本上可没有写这句台词啊。   但她余光瞟到不远处监视器后的林鹤声导演并没有喊停,于是也不动声色继续演了下去。   她维持着孙珍妮该有的错愕表情,望着林怀生突然跑远的背影,小声骂道:“这个书呆子,又要干嘛去,把人家一个人扔在这里,真是不解风情!”   这句台词,也是她临时发挥的,为了配合温柏舟的突发情况。   过了两三分钟,温柏舟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举着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晃着,亮晶晶的。   她眯眼一看,竟是冰棍。   “给你买的。”温柏舟喘着气跑到她跟前,还没站稳,就急着把那支冰棍递过来。   可冰棍刚一递到许轻轻面前,就因天气太热吧嗒一下融化了,整支碎裂掉在了地上。   温柏舟:“……”   许轻轻愣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来。   她实在哭笑不得,伸手戳了下对方的脑门,“你真是个笨蛋!”   温柏舟有点尴尬,伸手挠了下头。   “好,咔——”林鹤声实在是太满意两人这段临场发挥了,“这段不错啊,两人的互动很自然。”   可即便导演喊了咔,许轻轻还是笑得停不下来,说:“温老师,你这是设计好的,还是误打误撞啊?”   温柏舟见她笑,也跟着笑,把那根冰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表情有点无奈地道:“算是误打误撞吧。”   许轻轻笑完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温老师,还是我来请大家吧。”   收工间隙,许轻轻自掏腰包,让助理小周去半山腰的小卖部,把冰柜里剩下的几十根冰棍全买了,抱着一大泡沫箱子回到拍摄场地。剧组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有份。   温柏舟也拿了一根,坐在台阶上吃,低头咬一口,冰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来来来,大家都有份!天气热,吃根冰棍解解渴。”许轻轻在场地中招呼着大家,给大家分冰棍。   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她就是人群的焦点。   温柏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就那么静静看着。   林鹤声从旁边经过,忽然在他身后站住。   他顺着温柏舟的目光往前方看了一眼,落到了人群中闪闪发光明艳照人的许轻轻身上,突然伸手,拍了拍温柏舟的肩。   温柏舟回过神,转头看他。   林鹤声没什么表情地审视他几秒,突然俯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柏舟,你刚才那场戏,不是临场发挥吧?”   温柏舟肩膀微不可察僵了下。   林鹤声又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轻轻:“她演技好,长得也漂亮。可我得提醒你一句,别陷进去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   温柏舟沉默几秒,笑了笑。   他声音平静地道:“导演,您放心。我分得清戏里戏外。” 第97章 我丈夫说的:下一部戏接点女主搞事业的本子。   第九十七章   拍戏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就这么在青城山的晨雾和暮霭间悄然流过。   一晃又半个月,屋后的竹子好像又长高了一截,山间的盎绿好像也更深了一些。   在剧组每天很规律。   许轻轻每隔一周给沈霆屿写一封信,再收到一封他的回信。   她的和温柏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就能接住她传递的情绪,无需多说什么。   林鹤声也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   随着拍摄进度,林怀生的身份来历也一点点在镜头下铺展开来。原来,他是一位被打成右派的老革命将领的儿子,因受父亲连累,被下放到四川接受劳动改造。不过因为他书读得多,人又沉得住气,在青城山景区开放后,就被安排到这边来做一些文职相关工作。   彼时他母亲身体已经不大好,林怀生便把母亲也接到了青城山来养病,方便就近照顾。   林怀生本该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天之骄子,却因为父亲的问题,被打得一落千丈,所以他变得郁郁不得志,且沉默寡言。   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和进步,但父亲被调查的那几年,确实称得上他人生最黑暗低谷的时期。   直到……他遇见从旧金山回来的,与他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华侨女孩孙珍妮。   她明亮得就像一道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人生。   林怀生爱上她,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无法抗拒。   但那个年代的爱情,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   在许轻轻和温柏舟两个人磨合出默契的第二个月下旬,林导终于安排他们开始拍男女主角的争吵戏,也是全片情绪爆发的最高潮。   正是温柏舟曾经在火车上找许轻轻对过戏的那一段。   这场戏场景设在山腰的一间旧祠堂里,木门斑驳,梁上悬着名家的题诗,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错落有致落在青砖地面上。   孙珍妮站在祠堂中央,林怀生立在门框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却隔着两个党派,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与家国信仰间的巨大鸿沟与隔阂。   导演喊了“Action”后,许轻轻便一秒入戏。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林怀生了。   因为她就要回美国。   这意味着,很可能她和林怀生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看着门框边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挎包肩带,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怀生,你跟我去美国吧……你明明是那么的有才华,可在国内,你只会被举报被调查被冤枉!去了美国,我爸爸在旧金山有公司,他认识很多人,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读书,可以做研究,凭你的才华和能力,一定会大有前途的。你不用在这里受这些冤枉气……”   “珍妮。”林怀生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底有悲伤满涌,声音却沉得像一潭深水:“你不用再说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孙珍妮愣了一下。   “我没办法走。”林怀生从祠堂门框里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环视着四周。祠堂里陈旧的气息,房梁间的古老雕花,地砖缝里钻出的青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语气沉凝:“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可他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也从没有背弃过他的人民,他永远记得自己的革命理想。而我,我的父母在这里,老师们在这里,我的书,我的学问,我学的那些东西,我的理想……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   “我播种了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都洒在这个国家。”   “即便我十年前怀才不遇,可现在,我们的国家已经走到康壮大道上了,我愿意留下来,和我的人民一起来建设它。你从小在美国长大,是体会不到的,当一个国家历经苦难终于站起来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滋味。”   “我父亲在那些动荡的年代都没有放弃过,就是因为他相信人民,相信祖国。而今,我更不可能为了金钱和私利而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我的国家。”   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怀生,罕见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孙珍妮的眼眶慢慢红了。   在这一瞬,她终于意识到了林怀生说的那句话分量——   他和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认知像就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的割据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断了线一般夺眶而出,她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深深看林怀生一眼,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镜头追着许轻轻的背影慢慢拉远。   她穿过祠堂,跑下台阶,石板路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鲜红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潮湿的苔藓,那一抹红衬得满山竹林幽翠,分外孤冷,分外凄清。   林怀生背对着她,垂头站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安静好几秒,林鹤声才喊了声:“好,过了。”   ……   这场戏拍完,天已经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比较早。   竹林间的光线被暮色压下来,祠堂上的瓦片很快就模糊成了一团暗影。   林鹤声招呼着大家收工,道具组开始收拾东西,场务拎着盒饭从山腰的庙里上来,给大家发着盒饭。因为一会儿还有一场夜戏要拍,所以今天的晚饭只能在山上将就。   许轻轻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裙戏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她今天拍了大半天的哭戏,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不过情绪已经收回来了。   温柏舟从祠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吃饭了,一起?”   许轻轻抬头瞅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跟他一块往山腰的庙那边走去。   庙前的大榕树下摆了几张矮桌,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饭盒打开,热气混着饭菜香在暮色里散开。   温柏舟挑了张空座,许轻轻在他对面坐下。   累了一天,许轻轻早就饿了,她随手拿了个盒饭,打开就开吃,也没跟温柏舟说话。   吃到一半时,温柏舟看她一眼,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今天这场戏,你觉得孙珍妮后来还会再见林怀生吗?”   许轻轻嚼着嘴里的饭,想也没想:“会啊。不然故事怎么往下走?”   温柏舟笑了一下,说:“我是说你自己的理解,不是剧本写的。重逢的时候,孙珍妮心里是什么状态。恨他?还是释然了?”   许轻轻拿起水杯喝了口,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自己觉得啊……她也不会恨林怀生。他们走不到一起,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们父辈那一代人留下的遗憾,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同样,林怀生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孙珍妮亦如是。两种选择都没有错,只是追求不同罢了。”   温柏舟看着她:“那你觉得,林怀生应该跟孙珍妮走吗?”   “不该。”   许轻轻答得很干脆,“他的根就在这里,他的理想也在这里。如果为了爱情,就抛弃自己的根,那他就不是林怀生了,孙珍妮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他。”   温柏舟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才,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抬头:“那出国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许轻轻顿了一下。   她想起两个月前,舅舅一家在犹豫是送儿子出国还是回京读书时,沈霆屿在车上说的那番话。   她放下水杯,慢条斯理说:“我觉得,一个人选择留在自己的国家,跟有没有能力出去,是两回事。有能力出去,却还是选择留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选择。如果只是因为没地方可去才留下,那不叫爱国,那叫没得选。”   许轻轻说着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当时沈霆屿说话的语气,平稳、笃定,深思熟虑后的理所当然。   温柏舟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像是被她这番话震动到。   半晌,温柏舟放下筷子:“你不但把角色琢磨得很透,想事情也很深。”   “是吗。”许轻轻笑了笑,“不过这些想法不是我自己的。”   “那是谁的?”   “我丈夫说的。”   温柏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许轻轻一眼,下意识捏紧手中筷子,声音平稳如常地问:“你丈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轻轻偏头想了一下,唇畔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是个军人。在冀北驻防,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长得虽然高高大大,但看起来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不过每次说的话,都能让我记很久。”   温柏舟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饭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了下去。   头顶的榕树叶被晚风吹得翻来刮去,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道暗沉连绵的轮廓。   温柏舟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勉强微笑的涩意:“那他运气不错。”   许轻轻不明所以看他。   温柏舟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他能娶到你,一定是个很幸运的男人。”   许轻轻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不过她的笑意里多了一抹耐人寻味:“并不是哦。一开始,他其实还挺讨厌我的,对我们的婚姻很反感。”   温柏舟皱了下眉,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好歹的男人。   顿时,在他心里,一个粗犷、野蛮、没有半点情趣和文化,甚至还带着几分传统大男子主义的糙军汉的形象,刹那间在他脑海里建立起来。   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这么想着,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气息在温柏舟心底冒出来,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你为何不跟他离——”   “不过现在我们俩感情很好。”温柏舟话刚说到一半,酒杯许轻轻截断了。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自顾往下说,“他前几天刚给我写信,说国庆节就有假期回京了,到时候我们这部戏应该也正好杀青。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温柏舟那半句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默默咽了下去,最后只干巴巴回了句:“……哦,好啊。”   许轻轻收起饭盒,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吧。”   她转身往山上走,裙摆被晚风扬起。   不是没有察觉温柏舟可能入戏太深,对她产生了几分异样的情愫。这种情况,她拍在上一部戏时,瞿健就曾发生过,还为此闹出过不少误会。   虽然温柏舟本人的家教修养高,为人也更加谦逊内敛,在明知道她已经结了婚的前提下,自是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的。   但麻烦的是,明天俩人有一场吻戏。   剧本里,男女主分离三年后,在青城山再度重逢。   旧地重游,两个人彼此都没有忘记对方,暌违三年,爱火重燃。这一次,在没有了国家立场的隔阂,孙珍妮主动吻了林怀生,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许轻轻担心的是,这个“主动”,会让温柏舟把角色和现实混在一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拍吻戏之前,明确地告诉他,她是一个专业的演员。   所有的情感,都只是她演出来的。   下了镜头,她许轻轻是许轻轻,孙珍妮是孙珍妮。   唉,其实有时候她也挺苦恼的。   戏演得太好,在戏里爱得太投入,导致跟她合作过的男演员一个两个都有点出不了戏。   看来,她下一部戏得接点女主搞事业的本子了。 第98章 摇摇欲坠:分别三月,他的吻一点也不温柔。   第九十八章   《青城恋》的故事,围绕着华侨富家女孙珍妮与落难才子林怀生的相遇、相知、分离与重逢展开。   一个明艳开朗,一个沉郁克制,两人在山水之间渐生好感。   然而身份与家世的巨大鸿沟横亘其间。   两人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孙珍妮请求林怀生随她去美国发展,遭到拒绝后,孙珍妮便伤心地回到了旧金山。   得知女儿在国内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还为了他伤心欲绝不吃不喝,一开始,孙父是十分生气的。   直到孙父听说了林怀生父亲的名字,陷入沉默。   他仰天感叹造化弄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喜欢上他三十年前战场死敌的儿子。   都是孽缘啊。   孙珍妮以前从未听父亲讲起过以前的事,听父亲娓娓道来三十年前的过往,才明白,原来横跨在她与林怀生之间的,远远不止是一个太平洋的距离,还有两个信仰与党派之间的天堑。   青城山短短一个月的偶遇,彻底改变了孙珍妮的想法。她把那段回忆珍藏在心底,从此投入学业,潜心研究。   三年后,孙珍妮再次登上回国的飞机。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替父亲回去看故乡的山水,而是毅然选择将所学知识奉献给祖国。   她要回国当一名工程师,为新中国的建设作出自己的贡献。   入职后三个月,孙珍妮与同事们一同来到四川勘察地形,再次路过青城山。   往事一幕幕浮现,孙珍妮忍不住再次旧地重游。   还是在那条小瀑布石壁前,她和林怀生初次相遇的地方。   水流哗啦啦地落着,阳光把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和三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孙珍妮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仿佛还看见当初捧着书本专注阅读男人的身影。   “珍妮?”   突然,一道不可置信的惊喜嗓音在瀑布上方响起。   孙珍妮抬头一看,石壁的古柏树下,站着一个素衣男人,正是与她三年未见的林怀生。   他下颌线愈发清瘦,人也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可唯独一双眼睛还是那般清澈黑亮,怀着最纯粹的赤诚。   两人隔着瀑布的水雾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怀生朝她飞奔过来,孙珍妮也朝他跑过去,两人在古柏树下紧紧相拥,一吻定情。   之后的事便都水到渠成了。   时隔三年,两人都坚定自己的心意,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唯独还剩一件事,林怀生需要说服他的父母,接受孙珍妮的身份。   孙珍妮把她父亲的照片交给林怀生,说她父亲说了,只要林父看到这张照片就什么都明白了。   黑白的照片,上面是一位穿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眉眼清朗,嘴角带着一点不羁的笑意,依稀能看出几分孙珍妮的轮廓。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模糊但仍旧可辨——“1945年春,两渡山。赠谨言兄。”   谨言,是林父的字。   林怀生竟不知,原来自己的父亲和孙珍妮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对孙珍妮说:“你等我的消息。”   孙珍妮和他约定,倘若他父母同意了,就在当天晚上十点钟前打电话到她的宾馆住所告诉她。   林父在青城山脚下一处老旧的干休所里,当林怀生拿着孙珍妮父亲的照片去找他时,林父拿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只说了句,这事得让他考虑一下。   林怀生很焦急,因为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可他和孙珍妮约定好了。   到了十点钟,他还是按时给孙珍妮打了电话,安抚地告诉她,他父亲还在考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让她再等一等。   但孙珍妮很失望,她知道,林父过不了那道坎,他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一个国民党将领的女儿。   这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她苦苦等了一晚上,没有等来想要的结果。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去找林怀生哭闹了。   到了早上,她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可是门刚一打开,林怀生便推着他父亲的轮椅,还有母亲,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1948年徐州。”林父声音沧桑地说,他讲得很慢,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我和你父亲见的最后一面……我们是在高地上冲锋时碰见的。那时候我和他都已经是各自带领几个团的师长,都带着手下的士兵,隔着一条河打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停了火……两边都出来抬伤员,我在河的这边,他站在河的那边。那条江水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水上飘着月亮,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点了一下头。”   林父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照片上的人,长叹,“再后来,我军全面胜利,他带着残兵撤退后防。我俩就再也没有见过。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台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   房间里很安静。   孙珍妮蹲下来,平视着轮椅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林伯父,我爸说,您是他这辈子最钦佩的人。他还说,那年在徐州,您本可以朝他开一枪的……”   林父笑了一下,看着孙珍妮,良久才道:“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亮了。”   至此,两位老人终于放下时代的芥蒂。   两个家庭在岁月与儿女的牵引下走向和解。   婚礼在青城山脚下举行,两位老人跨越三十年时间,在那颗古柏树下重逢,曾经的刀兵相见,信仰不容,终于也化作一句老朋友间淡淡释怀的问候,隔代恩怨划下落幕的终章。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笑容娇美的新娘转头,清俊儒雅的新郎也转头,镜头定格在这一瞬——   “咔——”   随着林鹤声一声高喊,《青城恋》这部电影正式杀青。   ……   最后一声“咔”落下,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道具组的人从树荫底下出来,场务举着喇叭大声喊着“杀青大吉!大家辛苦了!”扛着笨重摄影机吭哧吭哧跑了几个月的摄影师们,终于可以卸下机器休息了,几个副导演也从监视器后面绕出来,挨个跟演员们握手。   大家都很开心,互相道着贺。   林鹤声抱着一束花走过来,递给许轻轻:“许知卿同志,辛苦了。你这几个月在剧组,比我预期中发挥得更出色!”   他将鲜花送给许轻轻:“第一次合作就这么默契,希望咱们还能有下一次。”   许轻轻抱着那捧花,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林导,您也辛苦了。我也期待和您的第二次合作!”   与此同时,一辆深黑色的吉普车正沿着蜿蜒山道往青城山的方向缓缓爬升。   车窗半开着,九月底的山风从山间吹进来,把方向盘旁边搁着的一本地图手册吹得微微翻动。   沈霆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搁在窗沿,目光从前方弯弯绕绕的山路移到路边一块半旧的指示牌上——“青城山景区,前方三公里。”   他在景区入口处缓缓停了车,摇下车窗,朝路边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大爷问了一声:“师傅,请问最近在这儿拍戏的剧组场地怎么走?”   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条岔道:“往那条路上山,走到半山腰有座老庙,庙前有棵古柏树,拍戏的人今儿一直在那儿。不过这会儿天快暗了,你去了可能人家也快收工了。”   沈霆屿道了声谢,把车往岔道上开了一段,没有再往里走。   他把车停在山脚下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里,没有下车。   远处山腰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模模糊糊的,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但沈霆屿好似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出她的笑声,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听了一会儿,又启动引擎往前开去。   剧组收工回到山脚下的度假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口的几盏路灯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边和花坛边的一排矮树丛。   许轻轻抱着那捧花走在人群中间,还在跟旁边的助理小周说着明天的返程安排,她余光注意到什么,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见她驻足,后面的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   度假村大门前的空地,老槐树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车门推开,沈霆屿从驾驶座里迈出来,他穿着一袭笔挺的军装,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冷峻沉稳气势从容,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落在许轻轻身上。   这样一个男人突兀地出现在这山间林绿,仿佛这山光水色也被他压了一头,整个画面都静了下来。他清冷又贵气,五官俊美,下颌线利落,甚至比他们电影男主演温柏舟还好看。   霎时间,剧组的喧闹声像被按了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   有人认出了那辆军用吉普车上的牌照,通过辨认来人的身形和气场,猜出了他的身份。   窃窃私语像风吹野草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他该不会是许知卿的丈夫吧?”   “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战场立下一等功的军官?”   “我还以为是个年纪挺大长相粗犷的中年人呢……这也太年轻了吧?”   “岂止是年轻,简直俊美倜傥气宇轩昂好吗!”   许轻轻在原地看了两秒,突然脚步轻快地跑过去,连那捧花都忘了放下,等跑到他面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喜和笑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霆屿低头,看见她身上还穿着刚拍戏的戏服,一条白色的一字肩纱裙,其实是她在戏里和林怀生结婚的婚纱,但沈霆屿没认出来那是婚纱,只是觉得她的肩膀有点暴露了,下意识皱了皱眉,把军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替她披好衣裳,他伸手替她拿过那捧花,另一只手顺势下移握住她的手,才道:“刚到一会儿,知道你们马上就收工,就直接来度假村这里等你了。”   “你要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万一我提前杀青回去了呢。”嘴上这么说着,但许轻轻心里还是很开心,甜滋滋的。   沈霆屿替她别了下耳边碎发,微微扬眉:“想给你个惊喜。”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整个剧组的人都愣在了那儿。   许轻轻这才想起,她还没给大家介绍呢。   意识到她刚才下意识地跟他撒娇,身后整个剧组的人都在看着呢。许轻轻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沈霆屿怀里退出来,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那个……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沈霆屿。”   人群里响起暧昧起哄的声音。   跟许轻轻关系最好的助理小周捂着嘴笑道:“知卿这才刚杀青,您爱人就来了,真是一天也不愿意等啊……”   大家都跟着打趣,无论已婚还是单身人士,最喜欢开这种玩笑了。   这时,有个摄影师在角落里举起相机,下意识拍了一张照片,他实在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太好看了。——山间的夜灯下,穿着婚纱戏服的美丽姑娘,和一身戎装的英俊男人站在一起,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边,像是一幅电影定格的海报镜头。   林鹤声从人群里走出来,在沈霆屿面前站定,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这部电影的导演,林鹤声。早就听知卿提过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沈霆屿也回握了一下,神情客气而自然:“林导客气了,这几个月,辛苦您关照她。”   林鹤声笑了一下,目光从沈霆屿那张骨相过于优越的脸,扫向他肩章上的军衔,收回了手,语气带着种半真半假的玩笑道:“辛苦谈不上,知卿是个非常专业的演员,我们剧组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哦……等我们这部戏上映之后,估计你的情敌会不少哦哈哈哈。”   沈霆屿闻言眉梢动了一下,侧头看许轻轻一眼,薄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淡淡的:“没关系。她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臂却已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像在宣告占有欲一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许轻轻悄悄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林鹤声在旁边看着,哂然失笑。   沈霆屿被老婆拧着手臂,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安抚地在她后背拍了拍,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头对她道:“等会儿。”   他转身打开吉普车后备箱,众人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后备箱里码着好几个白色的泡沫箱,打开一看,竟是一只只圆滚滚翠绿绿的大西瓜。   沈霆屿抬手搬出两口箱子来,一掀开,里面还堆着冰块,丝丝的凉气还未消散,从泡沫箱里冒出来。   “天气热,带了几个西瓜过来给大家解解暑。”沈霆屿说着,把西瓜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场务小伙,“来,拿去切了,大家都尝尝。”   这大热天的,能吃到一口冰西瓜,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啊。   没想到许知卿同志的爱人来探班,大家伙竟然也能跟着享到福。一时间,剧组的人都围过来,帮忙抬箱子的抬箱子,切西瓜的切西瓜,气氛好不热闹。   温柏舟站在人群最外沿,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剧组所有人都拿了块西瓜蹲在花坛边上吸溜吸溜的啃着,温柏舟抬起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灯光下那两个人正并肩往后山竹林的深处走去。   男人身型挺拔高大,步伐却迁就着身侧的女人。女人被他半拢在臂弯里,她偏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头垂肩的黑发随着动作倾泻下来,在暮色里扬起温柔的弧度。两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被昏昧的光影拉得缱绻悱恻。   他看见沈霆屿低头听她说话时,弯着的侧颈弧度正落在她颊边,从身后望过去,宛如一幅精心构图的画面,般配得近乎刺眼。   温柏舟收回目光,没有同大家去吃西瓜,转身走进了度假村大门。   ……   竹林小径两侧的灯稀稀疏疏。   走得越深,光线越暗。   远处度假村的喧嚷被山风一吹,逐渐模糊成了一片闷闷的背景音。   沈霆屿牵着她的手,步伐不急不慢。   许轻轻侧头正要说什么,他却忽然停了步。   “怎么了?”她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偏头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竹林,什么也没有。   只有沈霆屿知道,方才一直有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窥探他们,只是现在,那目光已经消失了。   许轻轻还没转过头,手腕就被一股力道往前一带。   她整个人被拉进男人怀里,花束被他顺手搁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另一只手已经托住她的后脑,微微收紧,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猝不及防。   唇齿相抵的瞬间,许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撞上他下颌,闻到他衣襟间那种清冽的皂香。   两个人分别两三个月没见,他的吻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点急,舌尖探进来时带着一股压抑许久骤然释放的力道,碾吮着她的唇瓣,几乎要夺走她呼吸的余地。   宽厚的大掌贴在她后腰,一寸寸往上抚摸。   隔着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军服外套,仍旧烫得她浑身颤栗。   许轻轻唔了一声,手掌抵在他胸口推了推,肩头的外套随着动作掉了地。   却没人去管它。   锁骨上的白色轻纱滑到肩头,抹胸快要支撑不住地摇摇欲坠。   沈霆屿额头抵着她,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又沉又热地扑在她脸上。   “忍了一晚上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滚动。   从方才她穿着那件裙子朝他跑过来的时候,他就想狠狠吻她了。 第99章 军装之下:“沈霆屿,你是我许轻轻的俘虏。”   第九十九章   许轻轻搂着沈霆屿脖子,气息还没喘匀,后背就被一截粗粝的竹子抵住了。   沈霆屿将手掌垫在她的后腰与竹节之间,把她牢牢扣在自己怀里,低头又吻了下来。   唇齿含着她的唇瓣细细研磨,慢慢地品尝,舌尖勾着她的舌头轻吮慢缠,用世间最缱绻亲昵的方式告诉她,他到底有多想她。   许轻轻被他吻得膝盖发软,手指攥着他胸腔的衬衫衣襟,不知道是想推还是扯。   竹叶被两个人的动静撞得簌簌作响,几叶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许轻轻肩头,又被沈霆屿追着她唇索取的间隙拂落。   “沈霆屿……”她偏头躲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放我下来。”   沈霆屿没放,反而双手箍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许轻轻下意识“啊”地惊叫了一声,双腿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裙摆从膝上滑落下去,白色的轻纱在昏暗的月光里水银般铺泄开来。   沈霆屿仰头看着纤盈乖柔伏趴在他肩头的女人,迷恋地啄了下她唇,忽然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讨厌,你干什么呀!”   军靴踩着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竹林的空隙被他的靴底碾出一个圆弧,头顶的树叶晃动着漏下斑驳的光影,一圈圈从女人脸上掠过去。   许轻轻被他转得有点晕,双手撑在他宽厚的肩上,仰起脸,忍不住笑出声来,轻灵悦耳的笑声在安静的竹林里清脆荡开。   “哈哈,慢、慢点——”   她笑着拍他的肩膀,如瀑发丝散了满背,被风扬起,有几缕缠在他衬衫的风纪扣上,可她哪里还顾得上,整个人笑得直往后仰,腰肢弯成柳条的弧度,又被他腾出一只手给捞了回来。   沈霆屿停下步子,额头抵着她的额角,胸膛微微起伏,低低地喘着气。   他垂眸,看着她笑弯了的眉眼,指腹轻抚她眼角笑出来的潮意,嗓音还哑着,却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笑什么。”   许轻轻弯着眼睛看他,伸手摸了摸他耳朵,娇声说:“沈霆屿,你变得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霆屿了。”   “那我变成谁了?”他偏头在她指尖上咬了一口。   许轻轻揪住他的耳朵轻轻一扯,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你变成我许轻轻的俘虏了。”   沈霆屿黑眸深邃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抱稳当,转身便大步流星往度假村回走。   她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又咯咯笑了一声:“沈霆屿,你怎么不说话?”   “沈霆屿?”   “嗯。”   “你想不承认啊?”   沈霆屿脚步没停,喉结却动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寸,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去。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嘶哑的嗓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你的俘虏,现在要带你回去,让你好好看看,俘虏被撩起火来是什么后果。”   说完这句话,他脚下的步幅陡然加快了几分,军靴迈得又急又沉。   许轻轻伏在他肩上,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他浑身的滚烫和紧绷,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肋侧,又重又急。   她偷偷弯了下嘴角,双手环住他脖子,把脸贴在他下颌边,还使坏地凑过去亲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离开时还吮了一下。   让男人的步伐瞬间更急促了。   ……   度假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原木色的门牌上,写着青城山独具诗意的【翠微斋】。   沈霆屿用肩膀撞开门,一个大步跨进去,军靴后跟顺势便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素白床单的双人床,窗前挂着竹帘,晚风从搬开的窗外吹进来,吹得竹帘轻轻摆动。   沈霆屿把她放在床上,倾身而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单上,俯身又在她嘴角啄了一下。   许轻轻被他亲得直缩脖子,笑着推了推他的肩:“等一下,等一下啦……”   “不等。”   他低头去寻她的唇,嗓音含糊地吞咽在她唇缝之间,“两个月零十五天了,你还让我等。”   轻轻偏头躲开他的吻,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沈霆屿,我想先去游个泳。”   沈霆屿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现在?”   他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都九月底了,山里夜风凉。”   “不凉。度假村的人工湖是温泉水,她们每天都去游的。”许轻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指勾住他衬衫上的纽扣来回捻着,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两个多月,每天收工她们就结伴去游泳。我也想去,可是……”   她耷了耷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每天戏份最多,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我一个人又不好意思去……但现在你来了,你陪我去,我就不用怕了。”   沈霆屿捏了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能明天白天再去?”   “明天白天就返程了。”许轻轻仰起脸,凑近他,用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就一会儿,好不好?好不好嘛?”   沈霆屿垂眼看她,对上那张满是期待目光的小脸,喉结动了一下。   “……”   无奈妥协的叹息还没出口,许轻轻就已经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兴奋地跑到墙角的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拉链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两件白色的小衣。   “你看!”她把那团布料展开,举在胸前,洋洋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我还自制了一套比基尼!用不要的旧裙子改的。”   沈霆屿的目光落在那团小巧布料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那双一件纯白色的比基尼,布料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上面两片还没有他巴掌大的三角布用细细的绳带拴着,底下那条小裤也不过堪堪遮住核心地带,侧面绑带松松垮垮的垂着,怎么看怎么不牢靠。   “不行。”他声音都沉了。   “怎么不行。”许轻轻却已经抱着那套比基尼轻快地跑去了卫生间,还探出半个脑袋对她笑了笑,“等我换上,你不许偷看!”   卫生间门吧嗒合上,里面传来她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沈霆屿坐在床沿,食指抵着眉心,指节捏得泛白。   窗外的夜风裹着竹叶轻响,衬得卫生间里的动静异常清晰……拉连声、布料抖开又收拢的摩擦声,还有女人愉快的自言自语哼歌声,都隔着门板透出来。   ‘咔嗒’一声,门开了。   许轻轻赤着双足走出来,身上的白纱裙已经脱了,浑身上下只裹着那几片薄薄的布料。   月光从竹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腰窝处折射出一道不盈一握的弧形,顺着她婀娜的腰线洒向两侧系着的白色细绳,绳结松松地垂在胯骨上,一晃一晃的。   巴掌大的布料只遮住一半胸形,那形状圆润饱满,几乎呼之欲出。   女人的皮肤白皙光滑,凝脂如玉。   她撩了一把散落的头发,赤脚踩着地板,走到他面前,冲他眨了眨眼:“好看吗?”   沈霆屿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沿抬头看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目光从那两片堪堪遮住胸口的三角布料,移到腰侧晃荡的细绳,又从细绳一路扫向她纤细修长的双腿,最后回到她脸上,面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黑。   “去换回来。”他说。   “不要。”许轻轻鼓了鼓脸颊,理直气壮,“你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沈霆屿蓦地站起身,朝她迈了一步。   他个子高,压迫感十足,一站起来就把窗前的月光当了个严严实实,整个人罩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从头到脚都拢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她肩上那根细细的白色绳带,神色沉沉定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尖勾起那根绳子,轻轻一挑。   绳结应声散开。   许轻轻“啊”地叫了一声,慌忙捂住胸前往下滑的布料,脸腾地红了,瞪他:“沈霆屿!”   沈霆屿无奈,只得把人抱进怀里好声好气哄道:“乖,你想游泳,明天我陪你去,现在太晚了。”   许轻轻也来了点脾气,故意跟他对着干:“我就要现在去!现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你都不乐意,那大白天我穿成这样出去,你还得了啊?”   沈霆屿拿她没辙,跟她拗了一会儿,是在拗不过她。   许轻轻推开他,作势起身:“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手腕却被男人拽住。   她悄悄翘起嘴角,转身,却见沈霆屿走过来,慢条斯理把她肩头那根散落的细绳绕了一圈,不紧不慢地打个了特种军用锚点固定死结,这才摁着太阳穴道:“要去也行。”   许轻轻挑眉,抬头看他。   沈霆屿从她箱子里找出一套长袖长裤的棉布睡衣,递过来,面无表情:“把这个穿上。”   许轻轻:“……”   许轻轻气笑了:“哪有穿睡衣去游泳的呀?”   可这是沈霆屿最后的底线,她不肯妥协,他也绝不退让。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轻轻只得拿起那件他的军装外套,说:“那我披上这个,行了吧?”   沈霆屿勉为其难同意,却还是将扣子一粒一粒从下往上给她系得严严实实。   他的衣裳宽大,穿在许轻轻身上几乎盖过了整截白皙大腿,一直遮到膝盖上方几寸位置。在许轻轻看来,已经裹得很严实了。   而且这阵晚上八点多钟,大家差不多都洗洗睡了,没有人会出来,她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去,就是为了避免她这身过于前卫大胆的比基尼被旁人看到。   但沈霆屿还是不太满意。   只要一想到,他那件一丝不苟的军装下面,裹着妻子怎样性感妖娆的身材,他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   度假村的人工湖就在后边庭院。   绕过一段碎石小径,穿过几丛矮竹就到了。   水面约莫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用圆滚的鹅卵石砌成一圈浅滩,白天日头晒过的水温还留着一点余热,被月光一照,像碎银泛起的光。   许轻轻赤着脚踩过鹅暖石,脚尖伸进水里试了一下,回头冲岸上的人笑道:“是温的!”   沈霆屿站在湖边的石阶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站在水边的女人笑得开心,下颌微绷,回头往楼层那边的窗户冷冷扫了眼。   许轻轻直起身,背对着他,手指搭上纽扣,慢慢将它们解开。   军装外套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的鹅卵石上。   月光下,她只穿着那身白色的比基尼,后腰的细绳系成一个蝴蝶结,漂亮的脊骨顺着腰线收进布料边缘,月光沿着那道曼妙的腰窝一路漫延至圆翘的臀,纤长的腿,像一尾银色的鱼。   她踮起脚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一个纵身,跃入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在水下潜了一段又浮起来,仰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她修长脖颈划过锁骨,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她踩着水,转身面朝沈霆屿,双臂展开,在水面上划了划,像一条美人鱼那样灵巧地翻了个身,水面下的细腰若隐若现。   “下来呀!”许轻轻冲男人喊。   沈霆屿站在岸上没有动。   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就这么站着,看她在水里游来游去。女人仰面漂浮时,胸前那两片三角布贴在圆润上随着呼吸起伏,转身时,腰侧的细绳在水波里轻轻飘荡。   沈霆屿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踩过浅滩,水池过膝盖。   他没脱鞋,也没解衬衫扣子,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从腰际漫上来,洇湿了衬衫下摆,沾在他腹肌的轮廓上。   走到她面前时,水已经没到他胸口。   许轻轻愣愣看着他,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繁星。   她刚要开口说话,腰就被男人从水下一把箍住,往他怀里一带。   水波在两个人之间荡开,温热的湖水涌上来,裹住她的肩膀。   “游够了?”他看着她,嗓音沉沉的,瞳孔漆黑似有墨在涌。   “嗯~”许轻轻摇头,双手攀着他肩膀,隔着湿透的衬衫,摸到他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笑了两声,“这才刚开始呢。”   说完她甩开他的手,一个深呼吸扎进水里,从他臂弯间溜走。   月光下水波翻涌,只能看见一抹雪白的倩影在水面下灵活地穿梭,过一会儿又绕到他身后,“哗”地冒出来,捧起一把水花溅了他一脸,然后又狡黠地偷笑着游走。   沈霆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看她。   水波一荡一荡地拍在他胸口,眼神一瞬不瞬落在水中那道轻盈游动的身影上。   “许轻轻。”他叫她的名字。   “嗯?”许轻轻浮出水面,朝他泼水,“我在这儿呢。”   沈霆屿神色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回去再跟你算账。”   ……   三楼尽头的一扇窗,忽然被人推开。   温柏舟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睡不着,心情烦闷,一闭上眼就是她和别的男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或许林鹤声导演说得没错,他真的入戏太深了。   白天才刚和她拍完结婚的戏,晚上她真正的丈夫就出现了,温柏舟简直无法形容在见到沈霆屿那一刻,他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酸意。   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去介意。   他和她只是合作的对手演员,出了戏,连朋友都谈不上。   可正是因为他太清醒,却才会如此备受内心道德折磨。平时不抽烟的温柏舟,只能靠这种方式疏解心头沉郁。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夜露和青竹的气息。   温柏舟低头,把烟咬在嘴边,正要摸打火机,余光忽然被楼下那片银蓝色的池水攫住。   湖心映着月光的银波粼粼中,一个女人正仰面浮在水上,双臂缓缓划着水波,乌黑的长发铺散成一朵朵迤逦的睡莲。   身形高大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男人站在水中央,水没过他胸口,他却稳如磐石,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男人忽然弯腰,一把搂住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女人,双手托住她的腰,像捉住了一尾银色的鱼。   女人被他托出水面时咯咯笑起来,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肩头滚落,在月光里宛如一串晶莹的珍珠。   她顺势攀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环着他的腰,低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男人侧过脸,亲了亲她的唇,就这么托着她往岸边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吻着女人。   女人也环住他的脖子,低头热情地回应他。   温柏舟夹着那支烟,一直目送那男人捡起地上的军装,将女人密不透风地裹进怀里,两人的背影消失楼下的廊道入口。   半晌,他才低头,把手里的烟点上。   站在窗台口,一直到抽完那支烟,温柏舟对着夜色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终于把窗扇关上。   青城山九点多钟的夜,已经很深了。   ……   浸着水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轻轻湿漉漉地窝在沈霆屿怀里,身上的比基尼薄薄地吸了水,几乎跟没穿一样。   他垂眸看了一眼,别开视线,喉结重重一滚,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进了房门,他用后背把门带上,没顾上开灯,径直把她放倒在床上。   床单被水洇湿了一片,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后背。   许轻轻刚要撑起身,就被他按着肩给压了回去。   “玩够了?嗯?”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月光从竹帘间隙透进来,照见他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冷峻的下颌线滴落在她锁骨,凉凉的。   许轻轻被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吓得一缩,手指勾住他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衣领,理直气壮:“你答应了的。”   沈霆屿低下头,鼻尖抵着她,气息又沉又热扑在她唇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着自己衬衫上的纽扣。   水珠随着他扯开衣襟的动作,从紧绷的胸肌上滚落下来,落在她胸脯上,冰冰凉凉的,激得她尾椎骨一颤。   “答应了你游泳。”他的声音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直至最后一颗纽扣解开,俯身压下来,潮湿的胸膛贴住她冰凉的肌肤,薄唇贴上她颈侧,一边吻一边含混地说,“可没答应你……”   后半句话被碾碎在她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堵住了她抗议的低呜。   那件湿透的衬衫被随手仍在地板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男人绷紧的肩背线条描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他双手扣住她手腕按在枕侧,低头喘气看着她,漆黑发红的眼睛映着她昳丽迷离的脸。   “许轻轻,你闹够了。现在该轮到我来讨了。”   “……”许轻轻知道自己刚才撩得有点过头了,现在终于开始害怕了。   她哼哼唧唧撒着娇,想要躲,被男人捏着下巴板回来。   汹涌,急促,几乎没给她任何适应的节奏。   许轻轻咿咿呜呜轻哼着,指甲忍不住掐进他肩胛里,连声音都变了形。   可恶的男人,他哪里是俘虏呀,他分明是征战沙场杀伐决断的大将军。   承认是她的俘虏,不过是为了麻痹大意,为了反攻她使出的计谋。   大将军势如破竹,闯入阵地,所向披靡地开始冲锋。   肆意地掠夺着领地。   “轻轻······许轻轻······”大概是真的被她气到了,又拿她没辙,男人一直喊着她的名字。   他喊她名字时,嗓音低低沉沉的,透着无尽的缱绻与嘶哑,贴着许轻轻的耳膜,问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大胆了。   许轻轻咬着唇不肯出声,直到脚踝被他反手扣住,迫得她连连求饶。   “我明明是只穿给你一个人看的···”她撒娇,要抱抱,要哄,不许他这么凶。   可男人什么时候都肯听她的,唯独这个时候不肯依她,纵容她。   他满脸严肃冷峻,眉头狠狠紧皱着,黑眸沉沉,额头鬓角却全都是汗。   那件方才被他嫌弃太过暴露的泳衣,因被他自己亲手打上了军用锚定死结,此刻因为太急切而解不开了。   小麦色的手背与骨节上的青筋,在白色的布料下不停收拢合握。   那极致的肤色对比,看得沈霆屿眼睛发红,索性直接一扯,脆弱的细绳不堪负重地应声而断。   “讨厌,你给我扯坏了!呜呜呜你赔我。”   许轻轻透不过气般的满脸晕红,纤细的脖颈紧绷扬起,不依地朝他伸手,眼前的画面再次颠簸晃动。   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间稀疏漏进来,照在床沿那双交叠的影子上。   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第100章 首映礼:沈霆屿是个假正经!真闷骚!   第一百章   第二天清晨。   透过竹帘洒进来的阳光照在大床上两个相拥的身体上。   确切的说,是身后的男人占有欲十足地把身前的女人搂在怀里,而女人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无意识啜咛着,可见昨晚被“欺负”得多惨。   许轻轻被叫醒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连个伸懒腰的力气都不够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糊不清:“……让我再睡十分钟。”   沈霆屿已经穿好了衬衫,正站在床边系袖口的扣子,低头看了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的女人一眼。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粉晕未消的脸蛋,和一只搭在枕边的手,指尖微微蜷着,白皙的手臂连着肩膀,锁骨大片露出来的地方,深深浅浅的吻痕遍布。   这还只是乍泄一角,被子遮住的地方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旖旎春色。   沈霆屿眸光里满是餮足的温柔,拂开赖床女人颊边的乱发,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弯腰把床沿边的拖鞋摆正,又走到茶几拿起开水瓶倒了杯温开水,放在床头柜上。   又过了十分钟,许轻轻才终于磨磨蹭蹭爬起来,眼睛都还完全睁不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打个哈欠:“……几点了?”   “快八点了。”沈霆屿将她的衣裳搭在臂弯里,走过来把她凌乱吹散在肩侧的发丝挽到耳后,“早饭我已经打上来了,吃了咱们就启程吧。早点出发,赶在傍晚前到家。”   许轻轻将脑袋抵在他后背,嘟囔了一句“都怪你”,才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她这句话说得小声,但沈霆屿听见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开始帮她整理行李。   收拾妥当下楼,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开始陆陆续续返程了。   虽然来的时候大家是一起集合乘坐火车,但回去因为各自老家地方不一样,便自行选择了便利的交通方式,交通费统一由剧组报销。   随便对付几口早饭,告别了导演等人,许轻轻抱着那束杀青鲜花,坐进了沈霆屿的吉普车。   车开出青城山景区,山道的弯一个接一个,窗外的竹林和山脉不断往后退去。   这次杀青告别,或许是因为拍摄期间相处轻松愉快,所以没有上次在塔河镇来得伤感不舍,大家都都是笑着走的。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本来还想撑着跟沈霆屿说几句话的,但车子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因困意来得太沉,脑袋慢慢一点一点,便往窗户旁边歪了过去。   最后抵着车窗玻璃,呼吸一均一匀,睡着了。   沈霆屿侧头看了她一眼,将车速稍微放慢一些。   又将空调出风口调小,从后座捞了件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昨晚许轻轻实在被男人折腾得够呛,根本没有什么睡觉的时间,困得不行,这阵在车上匀速颠簸着,意外的睡得香喷喷。   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沈霆屿把车停下来。   等加完油,他过来打开副驾驶门,拍了拍许轻轻的脸,低声唤她:“轻轻,中午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许轻轻挥开他的手,迷迷蒙蒙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有睁一下。   沈霆屿无奈,只得拧开杯子,把杯沿贴在她唇边慢慢倾斜,耐心地哄道:“那先喝点水。”   许轻轻下意识张开嘴,抿着杯沿喝了两口,又扭过脑袋继续睡了。   沈霆屿看着她重新陷入昏睡的脸,有那么一秒心疼自己昨晚是不是要得有点太过了。   可仅仅一秒。   他又淡定自若把杯盖拧回去,这次不让她长个记性,下次还敢穿着那样大胆的衣裳去游泳。   小惩大诫,就得心硬一点。   许轻轻当然不可能知道沈霆屿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现在十分确定一件事,就是:沈霆屿是个假正经!真!闷!骚!   ……   回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好似又茂盛了几分,红砖墙和绿荫都还是熟悉的老样子。   一直在车上睡觉的许轻轻像有什么感知一般,缓缓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到了?”   沈霆屿把车停在院门口,“嗯。”   许轻轻便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一觉睡饱,精神头也养足了,又恢复了元气满满,深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呀,肯定是妈做好吃的了!”   沈霆屿看着女人又活蹦乱跳的模样,微不可察掀了下唇,抬步跟上去,两人一起进了院厅。   老早就得了通知,知道他们俩要回来,家里都准备着呢。   萍嫂使出了看家本领,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将汤汁顿得奶白浓稠,藕块粉糯,排骨酥烂脱骨。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桌子好菜,红烧鱼,酱牛肉,清蒸虾,清炒时蔬,和三鲜煲,盘子摆得圆桌都快放不下了。   许轻轻在青城山吃了将近三个月的盒饭和剧组大锅菜,一闻到家里饭菜的香气,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没等正式开饭,她就学沈芳菲先捞了一块酱牛肉塞嘴里,满足得眉眼弯弯。   宋谨华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看见她小馋猫的模样,笑着把酱牛肉放她跟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在青城山那边是不是没吃好?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许轻轻嘴里鼓鼓囊囊的嚼着牛肉,含糊应着,说剧组伙食其实还行,但肯定没有家里的饭菜香。   晚饭席间,沈芳菲又叽叽喳喳追问她,这次有没有拍戏的趣事。   有肯定是有,但那些啼笑皆非的趣事一讲起来,便不可避免要提及她的合作男主演。许轻轻想到某个男人那醋劲儿,还是不讲也罢。   她就挑了些四川的人文景点讲了讲。   不过饶是如此,仍听得沈芳菲羡慕不已了。   “当演员真好,能够在工作之余就走遍全国各地,游览大好河山。”   宋谨华瞪她一眼:“怎么,你也想学你嫂子,去当演员?”   沈芳菲双手一摊:“您看我像那块料吗?”   许轻轻被她逗得发笑,沈霆屿坐在旁边,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没有加入几个女人的闲聊,只是低头认真帮她剔着鱼刺。   饭桌上一家人的笑语声忽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萍嫂擦了擦手,走进书房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朝餐厅方向探出身来:“少夫人,是秦向野导演打来的,找您。”   许轻轻心口一跳,知道肯定是电影相关的消息。   她放下筷子,快步起身,走进书房拿起听筒。   “秦导?”许轻轻喊道。   秦向野兴奋的声音在那头传来:“知卿,跟你说个好消息。咱们的片子剪好了,送审也过了。这回国庆节全国同步上映,首映礼就定在十月三号!”   许轻轻也很激动:“定档了?这么快?”   秦向野在那边笑了一声:“怎么,怕时间仓促后期做得不好?放心,有我亲自把关,若是质量达不到我的要求,我是不会让它面向观众的。这电影剪辑出来的完整效果比我预想中要好,送审时上面也很看好,就把最近的公映日期拿给了我。”   许轻轻松了口气:“那就好。首映礼办在哪儿?到时候我一定来。”   “礼堂大影院。你可得做好准备啊,首映那天会来不少电视台和报社记者,到时候肯定围着你问,别给我怯场啊!”   许轻轻笑着应了一声:“放心吧秦导,我保证不给您丢脸。”   又说了几句细节,才挂了电话。   回到饭桌前坐下时,许轻轻的脸上明显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沈芳菲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好消息,连忙追问。   许轻轻便清清嗓子,把电影定档的消息说了。   “真的!!”沈芳菲简直比她本人还激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可是嫂子你第一部主演的电影!我终于能够在大荧幕上看到你演的电影了!不行,我得立马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所有的同学,让他们那天都来捧场!”   宋谨华端着汤碗,也笑着说了句:“那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看首映,如何?”她说着,转头看儿子一眼。   沈霆屿正低头剥一只虾,动作慢条斯理,闻言不慌不忙将剥好的虾放进许轻轻碗里,抬头对宋谨华对“嗯”了声。   ……   吃完饭,回到楼上房间。   许轻轻把抽屉里她珍藏的《老窖酒镇》剧本又拿出来翻了翻。   西北那半年时光,黄土坡上的风沙,酒坊高粱糟的气味,塔河镇上的惊险,仿佛都还犹在眼前,如今终于等到这部她的处女作要上映了。   许轻轻心情实在难以形容的复杂,既期待,又忐忑,还有几分兴奋与紧张。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抚着剧本扉页上自己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的批注,阿月终于要与观众见面了,不知道大家会喜欢她的演绎吗……   她想得入神,嘴角不自觉翘着,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开了。   潮湿的水汽漫出,带着沐浴后的淡淡皂香和男人身上的清冽。   一双健实手臂从椅背后环过来,穿过她腋下,交叠在她小腹前。   男人的下巴蹭着她脖颈,水珠顺着短硬的发梢滴落在她肩头。   然后吻便络绎不绝覆下来。   沈霆屿偏着头,薄唇贴着她耳廓,从耳垂下方,沿着颈侧一路往下,手掌从她小腹缓缓往上移动,隔着薄薄的睡裙衣料,在她身前鼓动。   许轻轻手里还攥着剧本,整合人被他拢在椅子里,脊背贴着他潮热的胸膛,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在她肩胛骨上。   她偏了偏头,躲过他的吻。   刚要开口,他又追上来,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吮,低哑的嗓音贴着肌肤拂进耳朵里:“嗯?”   “沈霆屿!”   许轻轻把剧本往桌上一放,抬手按住他正在作乱的大掌,转过身来严肃看着他。   男人刚洗完澡,短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他性感的下颌线滑过凸起的喉结,陷进赤着的胸肌线条里。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还氤氲着水汽,但看她的目光却慢慢染上了深沉的欲。   昨晚在她耳边哑着声,一而再再而三哄着她说“最后一次”时,就是这般的暗色。   许轻轻一想到男人昨晚凶狠的那个劲儿,就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她后背抵在椅子上,双手推着他的肩膀。   掌心贴着他紧绷的肌肉,滚烫灼得她一颤。   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着他,板着脸说:“不、行。”   沈霆屿低头看她,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又往前倾了倾,用吻来厮磨她的唇。   “我说不行就不行。”   许轻轻伸手捂住他的嘴,察觉他嘴角在她手心里弯了一下,濡湿的吻又追着跟过来,她恼羞成怒推开他:“你昨晚把我折腾成那样……你、你今天还想……总之,今晚必须分床睡!”   哼,可恶的男人。   必须给他长个教训。 第101章 掌声如潮:当她成为万众瞩目的电影明星后   第一百零一章   许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后腰,瞪了他一眼:“今晚我要好好睡觉,你离我远点。”   沈霆屿被她捂着嘴,只露出上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眼尾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他伸手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哑意,“那我什么也不做,就抱抱。”   “我才不信!”   许轻轻把手抽回来,警惕地看着他,昨天晚上他也是这么哄骗她的。   沈霆屿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退后半步坐到床边,双手举起来,一副无可奈何投降的姿势:“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配合:“今晚就让你好好休息。”   许轻轻狐疑地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眸光涌动看着她。   她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绕过他往床畔走。   可刚走到床沿,身后的脚步就跟了上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捞进怀里,轻而易举将她给打横抱了起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低声低轻笑着,还像抱小孩儿那样将她抱起来在臂弯里掂了掂。   “啊呀!讨厌!”许轻轻双脚扑腾着,不停地捶打他的胸膛,唇边的声音被灼热的吻堵得含混不清,“唔……沈霆屿,你说话不算数,唔唔唔……”   她娇弱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下来,任他将她打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窗帘上,像一道完整而密不可分的轮廓。   许轻轻眼神发晕,呜咽着,额头贴着被汗水洇湿了的发丝:“……就一会儿。”   沈霆屿嗯了一声,把手腕往她头顶又压了压,掐着她腰的力道更紧。   ……   十月三号这天,京市的天空蓝得透亮。   秋阳把整座城市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酷暑消去,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凉秋意。   许轻轻起了个大早,站在衣柜前翻来覆去挑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这裙子简单干净,款式大方,裙摆刚过膝盖,领口有一点小设计,既不会太过张扬抢风头,又能衬托出她的五官皮肤,整个人看起来明艳清新。   她搭配了一双白色低跟鞋,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身问沈霆屿:“怎么样,好看吗?”   沈霆屿正在系袖扣,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住了。   女人身材纤细,但并不柴,那裙子将她腰肢收得恰到好处,看起来不盈一握,顺着腰线往下,裙料似荷苞般撑出一道圆润的弧度。修身的裙子将女人腰臀裹出曼妙的线条,浅蓝色的裙摆下露出一双均匀白皙的小腿。   她站在窗前的光里,侧着身回头看他。   鹅颈修长,肩线平直,精致的锁骨在领口微开的下方若隐若现。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雨后秋露洗过的青花瓷,干净,娉婷,身上每一道线条都长得刚刚好,多一分嫌满,少一分嫌薄。   沈霆屿慢悠悠欣赏了几秒,垂下眼,把袖腕的纽扣不紧不慢系好,才道:“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   许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拿起手包,挽住他胳膊:“走吧,别让妈她们等太久了。”   宋谨华和沈芳菲今天也特地盛装打扮了一番,因为听说一会儿在首映礼会来不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宋谨华甚至还拿出了只玉镯子戴上。   沈芳菲早就跟她的同学们电话约好了,一会儿就在电影院门口汇合。   一家人盛装出门,吉普车开到京市大礼堂电影院。   车还没停稳,许轻轻就看到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铺好了红毯,两侧围着不少扛着相机的记者,和一群没有内部首映票,但听说了上映消息前来围观的观众。   礼堂影院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电影宣传横幅,台阶两侧的展架上摆着电影宣传海报。   海报的构图很巧妙,许轻轻、邹丽、瞿健、以及阿强,四个人呈错位姿势互相凝视着对方,完美体现了电影中四个人错中复杂的关系。海报上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好似有两个人在互相对视。   许轻轻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做了个深呼吸,回头对沈霆屿还有宋谨华她们说:“那我先下去了。”   沈霆屿握了握她的手,宋谨华母女也给她支持:“去吧。”   许轻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她走下车的那一刻,红毯两侧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忽然,架着的几台摄影机突然掉转方向,对准了许轻轻这边,几道闪光点咔嚓咔嚓亮了几下。   许轻轻挺直脊背,迈步走上红毯。   十几台照相机一路追着她的脚步咔嚓咔嚓拍过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嘴角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步伐不快不慢,周身的光芒却几乎压过了闪光灯。   沈芳菲双手趴着窗户,看着许轻轻走红毯的身影,不由发出艳羡的感叹:“哇……嫂子真的好漂亮!这么多摄影机和记者对着她,她竟然一点也不紧张,简直就是天生的大明星!”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妻子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舞台。   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就像他在战场部队独当一面一样,她在电影的舞台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看着她绽放光彩,他既自豪,又失落,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因为他这一刻才意识到,当她成为万众瞩目的电影明星后,她的身份,就不再只是他的妻子了,她也会成为别人心里的许知卿。   ……   首映礼的签到处设在影院大厅,秦向野和几个其他主创已经到了。   秦向野今天也特地收拾了一下,穿了件黑色皮夹克,精神抖落地站在入口处跟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人士的中年人寒暄。   看见许轻轻走进来,他大笑着迎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来得正好,记者们都等着呢。待会儿放完片子还有个媒体采访,都是各省市电视台的,会给咱们电影做宣传。”   许轻轻笑着点头:“放心吧秦导,我心里有数。”   那边邹丽、瞿健还有阿强等几位主演,也都在那儿配合着各家记者的拍摄。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过去打招呼,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知卿!”   许轻轻转过头,看见方瑶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裙快步走过来。她胸前挂着一枚电视台的记者证,手里拿着纸笔,走到许轻轻面前,惊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伸手抱了她一下:“恭喜你啊!电影终于上映,你的梦想实现了!”   许轻轻开心地笑起来,也回抱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也会来!”   “那是当然了,你们演员培训的纪录片都是我拍的,今天电影上映,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能不来呢。”自从上次金矿欠薪登报那件事过后,二人小聚过一次,也好久没见面了,一时间有好多话想说,但现在是抽不出空,方瑶还得履行她记者工作的本分,“大明星,一会儿抽时间,让我给你做个专访吧?”   许轻轻嗔她:“你就会打趣我。你再这么说,我可走了啊。”   “哎呀…开玩笑的。”方瑶忙拉住她,“说真的,我真想跟你约个专访,独家报道的那种。因为我有预感,你们这部电影一定会票房大卖,说不定会红遍大江南北!趁我现在跟你关系还可以,可不得先占个先机。”   许轻轻被她逗笑:“行。独家专访一定留给你。”   等她们这边聊完,秦导那又在招手,让许轻轻过去,主创人员一起签名留影。   观众已经开始陆续验票进场,举办首映礼的这个放映厅是这家电影院最大的厅,分楼上楼下两层池座和楼座,能容纳整整一千零六十人。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在现在这个还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如果电影好,那么这一千多位第一批观影的观众,出去就会自发成为他们的宣传员,口碑就会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但倘若电影质量不好,那么这一千名观众,也会成为宣传委员,坏口碑也会以同样的速度传播出去。   秦向野敢首映就选全京市最大的影院影厅,可见他对自己作品的底气十足。   但许轻轻她们这几位主演,其实都还没看过后期剪辑过后的完整成片。   尤其是……许轻轻看了眼再次见面变得有些过分客套的邹丽,尤其是在还有这样一个演技参差不齐的女主演在,她也不敢打包票。   距离杀青后,他们几位主演也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再聚时,大家莫名其妙变得有点生疏。几人看许轻轻的眼神,也有点神色各异。   毕竟,当初,她只是《老窖酒镇》的女二号,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个谣传中的故事,说秦导本来是选她当女一号,但事实不还是没当成么?   但当初演女二号的许轻轻,在杀青后,立马就接到了上影厂林鹤声导演的片约,甚至连第二部主演的电影都已经拍完了。   是个人都可预见,她的演艺事业会在不久的将来风生水起。   而邹丽这个女一号,现在却还不尴不尬,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跟制片厂李主任的儿子结了个婚,事业上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倒是瞿健,听说他回了当地的剧团,担当主演排了一出新的话剧最近正在巡演。   再次见到许轻轻时,他好像已经完全放下了过往的纠结,目光变得坦然,清明,真诚地祝贺她。   许轻轻也微笑祝贺他:“听说你的话剧演得很好,有机会去给你捧场。”   慢慢地,放映厅里观众已经坐满了大半。   这样的首映礼规格,对于一部全是新人演员,投资也不算高的小成本文艺片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排面了。   除了主创团队和媒体记者,还有不少提前抽到票的观众,或是通过内部人员得到票的电影发烧友。   当然了,因为这部电影启用的全是新人演员,许轻轻等人,在此之前无人认识。大多数观众都是冲着秦向野导演的名字来的。只有小部分是自费来的,比如沈芳菲的同学们。沈芳菲这次可是一口气买了十几张票,把她的好朋友全都叫来给她嫂子捧场了。   ……   今天可真是热闹,到处都是人挤人。   沈芳菲一手挽着老妈宋谨华的胳膊,一手攥着十几张电影票,站在检票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没过多久,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女生便从人群里挤过来,远远就喊着她的名字。   沈芳菲兴奋地朝他们挥手,等那几个人走近了,立刻把票分出去,嘴里还不忘叮嘱:“待会儿电影开始了可别说话啊,这是我亲嫂子演的,必须认真看!看完还得回去都给我宣传!”   来得有几个都是熟面孔,秦子明与她关系特殊就不说了,李文静和杨晓慧还曾找许轻轻定做过衣裳呢。   李文静等人闻言很是惊讶,低头看看票面上的片名,又看了看一旁的海报,不可思议地问:“真是你嫂子演的啊?”   沈芳菲下巴一抬,满脸骄傲:“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们?一会儿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天呐……那岂不是说,我们几个还让电影明星给我们做过衣裳?”   “哼,可美得你们!以后可没这种好事了!”   “哈哈哈,那我们可得把那几条裙子好好珍藏起来,以后说不定成绝版了呢。”   宋谨华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跟衣裙年轻人叽叽喳喳地分票,嘻嘻哈哈地笑得欢快,忍不住也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了眼检票口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   年轻时她也来过不少次电影院,但都是普通的场地,这种首映礼的阵仗还是头一回见到。   人头攒动的电影大厅,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墙上的宣传海报和两侧展架上的剧照,以及那几个被记者围在中间的演员们,一切都有条不想地运转着。   唉,人老了,时代进步咯。   同一时间,沈霆屿却一语不发倚靠在角落。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被记者围在中间的女人身上。   许轻轻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手里握着一支笔,像是在给对方签名。   她侧过身的时候,笑容明媚灿烂,闪光灯又对着她亮了几下。   沈霆屿看着她,看着她在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优雅自如地应对着一切,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她。   不,也曾见过一次。   在冀北驻地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她登台表演那次。   那个瞬间的她,和此时此刻的她,都带着同一种魅力。   专注,自信,笃定,浑身散发着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光芒。   沈芳菲不知道什么挤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低窃笑两声:“行了哥,别看了!你再看,嫂子也不会从那边飞过来。今天嫂子是主角,你就甘当一回绿叶吧。走了走了,进场检票了。”   沈霆屿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芳菲突然一愣,因为她难得地在她哥脸上看到了一种……呃,很难形容……也说不出来是失落还是恍惚的表情。总之,他这幅样子肯定是吃味了,但他到底在吃谁的味呢?   嫂子马上就要大红大紫了,难道他不高兴吗?   第六感直觉,沈芳菲觉决定还是不要去惹她哥,转头招呼着她的同学们进了场。   沈霆屿穿过人群朝检票口走去。   他走过那道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方向。   正跟导演编剧老师们聊天的许轻轻忽然若有所觉地转身,隔着人群和闪光灯,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头顶和相机,在沈霆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朝他弯了一下嘴角,又转回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   沈霆屿收回目光,把票根递给检票员,走进了放映厅的暗光里。   ……   一直到电影即将开场,所有主创人员和记者才最后入场。   所有人落座后。   灯光暗下去,片头亮起来。   整个放映厅都安静下来。   电影开场的画面是许轻轻熟悉的黄土坡,老窖镇,破旧的酒坊,一天清晨的曦光里,镇上百姓宁静的生活被一只缺了个口的酒碗碎裂的声音打破……   当许轻轻看到自己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梳着小辫从青石板巷子深处走出来时,当她的脸,那些画面被放到大银幕上,配着成片后的音效和配乐,一切都跟许轻轻拍摄时感受的不同了。   放映厅里很安静,随着剧情的推进,所有观众都被故事吸引进去了。   这个故事被秦向野导演拍得很克制,很多隐喻甚至是需要去深思才能明白过来,细思极恐得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里面的所有角色都不是单薄而刻板的,即便是女主杨秀莲也有自己夜深人静寂寞的欲望,淳朴憨厚如铁匠也会在半夜偷偷翻墙私会。而其中,最让人又爱又恨的,便是阿月了。   她从一开始的天真单纯,到后来的偏执刻毒,人性善恶的两面可能,都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到铁匠阿强被妹妹阿月间接害死时,观众席甚至有人骂出了声。   看到后面杨秀莲自作自受,遭遇又那么惨时,一些人又开始同情她起来低低地吸着鼻子。   罪恶好像降临了这个原本朴实安宁的小镇,人们自相残杀,互相指控举报,人人风声鹤唳,然而掀起这场批斗风暴的人,却胆小懦弱的逃跑了   观众们恨啊,恨得牙痒痒。   可因果有轮回,阿月她逃得了老窖酒镇,又怎么能逃得出自己的心魔呢。   夜深人静时,哥哥阿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永远成为了她的梦魇。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早已经在战场牺牲的杨秀莲丈夫,这时候又在阿月的逃跑中奇迹般出现。真是捉弄啊,如果早知他没死,杨秀莲还会和阿强偷情吗?   没有人不知道。   命运啊,时代啊,人性啊,在这几个平凡小镇男女的身上来回碾压。   他们挣脱不了,也解脱不了。   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长,观众仿佛看尽了一个时代人们的命脉。   直到阿月拜别那座枯坟,坐着牛车,拿出帆布包,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写下那封前线申请书……右腿中弹残疾的余富贵拄着拐杖重回老窖酒镇,和已经病体缠身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的杨秀莲重新做起一对平凡的、靠酿酒为生的小夫妻时,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又如释重负。   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放映厅的灯光慢慢亮起来。   许轻轻眨了眨眼,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光。   在她适应银幕光线变化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安静的放映厅里突然有人鼓起了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   然后是十几个人。   再然后是整个放映厅,掌声如潮水般哗啦啦地响起来。 第102章 她的梦想:他有那么一瞬想将她藏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雷鸣般的掌声从后排向前涌来,汇成一片哗啦啦的海。   有细心的观众注意到,影片结尾的演职人员表上,那首影片插曲《灰烬里的花》演唱者竟然与阿月的扮演者是同一人——许知卿。   许知卿,这位女演员是谁?!   在此之前没人认识。   不过此刻,看完电影的第一批观众,全都记住了这个饰演阿月的女演员。而今天之后,这个的名字,将伴随《老窖酒镇》这部电影传遍全国。   阿月演得太好了,那首歌更是唱出整个电影的灵魂。   电影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许轻轻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攥紧的拳头里有一点潮湿。   她听见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阿月的名字,她听见导演在笑,主演们在笑,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们,那些声音混在掌声里,模模糊糊的,好像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声。   她低头,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掩住激动的心情。   她站起来,跟主创人员们一起转身,面向身后的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上千人的观影厅里,掌声经久不息。   许轻轻看着观众们发自内心的喜爱反馈,毫不掩饰的赞誉,差点没忍住再度潸然泪下。   这就是她的梦想啊,拍的电影、塑造的角色,能在大银幕上得到观众认可和喜欢!   她真的没想哭的,可是心里实在是幸福感到涨到爆棚,鼻头忍不住酸哽,眼眶溢出喜极而泣的泪花。   沈芳菲和她的同学早有所准备,从后排跑下来,每人抱了一束鲜花上前送到主演们手里。   “嫂子,你演得太好了!刚刚都给我看哭好几次呢呜呜呜!”沈芳菲亲自把那束灿烂的满天星送到许轻轻怀里,激动地抱住她。   “这么大个人还哭鼻子呢。”许轻轻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脸,悄声道,“去跟你哥说,晚上订一家好餐厅,我请大家吃好吃的!”   一听晚上有大餐,沈芳菲又带着她的同学高兴地回去坐下。   电影放完,主持人便将导演编剧和主演人员全部请上台,给大家做一个映后交流会,主要分享大家在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或是趣事,以及解答一些片中人物情节设定的疑惑,最后是回答媒体的采访。   ……   主创一一上台,观众门热情高涨,没人愿意离开。   秦向野站在最中间,笑着跟台下挥手,又引来一阵掌声。   许轻轻和邹丽,抱着那束花站在导演旁边,与邹丽一左一右,但台下记者的镜头都冲着她这边。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导演,导演感慨道:“我们这部电影拍了将近五个月,西北的天气大家都知道,风沙大到睁不开眼,演员们每天收工回到住处,头发理都能抖出半斤沙子。但没有一个人抱怨过,所有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个故事拍好。尤其是我们戏里的两位女演员,像这位许知卿同志,当时拍戏西北零下好几度,她有很多场冰天雪地跪在地上,泼冷水的戏,可她们非常敬业,一拍就是一整天,从来没有喊过苦。今天电影正式上映了,能得到大家的喜欢,我很欣慰,很感恩,我们主创人员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感谢大家!”   秦向野导演是个体面人,即便在夸许轻轻时,也会顺道带一句说成“她们”。   邹丽在旁边维持着营业式笑容,闭口不提自己和剧组摩擦的事,只一味感谢导演的栽培,观众的喜欢。   每个主创都轮流分享自己的感言。   轮到许轻轻时,她接过话筒,也先感谢了秦向野导演和整个剧组,而后又讲了几个拍摄期间发生的小趣事。   她的台风跟这个年代其他演员们一板一眼的台风不一样,她姿态松弛,言语诙谐,又很有亲切感,俗称观众缘,是以即便只是讲了几个小插曲故事,也听得台下的观众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再加上她个人形象气质好,无论是容貌身材,还是谈吐穿搭,都在一排板正规矩的主创人员里格外亮眼瞩目。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生为舞台而生的。   明明她只是这部电影的女二号,但在媒体记者的包围中,她的受欢迎程度轻而易举盖过邹丽,成了全场的焦点。   问答环节时,有个观众问她,阿月在戏中结尾时,祭拜完哥哥坐在牛车上给前线写信那段,是即兴发挥还是提前设计好的。   还问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是不是她本人的?   许轻轻想了想,笑着回答说写信是剧本里就有的,但笔迹是她故意模仿的,因为阿月在故事里是个没正经念过什么书的女孩,她的字迹不可能写得太好。   那封信最后没有封口,镜头刚好拍到一句话。   许轻轻说,那句话是她和导演一起商量,临时加上去的台词。   说完,许轻轻还俏皮地回了一句:“你要是想知道我本人字写得如何,一会儿我给你签个名就知道啦。”   听得台下观众又哄然大笑,随即又响起欢呼和掌声,大家都喊着一会儿排队找她要签名。   沈霆屿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隔着几十排座椅的攒动的人头,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她整个人周身都镀着一层明亮的柔光。   这一刻,不仅他在看着她。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而她是那样自信从容,笑容明艳,握着麦克风,三言两语都能引得台下观众欢呼声一拨接一拨。   沈霆屿靠着座椅,目光完全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在舞台上闪耀着迷人的魅力。   他坐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她和观众互动,有那么一瞬,甚至想将这样美好的她藏起来。   可他知道,那是属于她的舞台,属于她发光发亮的世界。   他不能折断她的翅膀阻止她高飞。   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做她最坚实笃定的港湾,在她卸下光环的时候,有一个随时可以倚靠栖息的怀抱。   台上的主持人又问了几个关于电影创作的问题,主创人员一一解答,这场半个多小时的映后交流会才终于结束。   主持人和主创们在台上合影留念。   媒体记者争相拥向许轻轻,想单独采访她。   不过许轻轻已经答应了方瑶,笑着婉拒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被挤进去的方瑶给拉着离开了人群。   ……   等从人群里挤出来,方瑶的录音笔都差点掉了。   两个人快步穿过大厅,拐进侧廊,才终于摆脱了那些追着采访的记者。   方瑶扶着墙只喘气,扭头冲许轻轻道:“你说你这叫不叫一炮而红啊?我刚才都差点被挤成纸片了!”   许轻轻自己也还心跳得厉害,笑着挽住她的手,说:“走,带你去吃饭。我老公订好了餐厅,我婆婆和小姑子她们也在,正好介绍你认识认识。”   之前金矿欠薪登报那件事,沈芳菲就一直嚷嚷着想认识一下这位只身暗访的女记者,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方瑶一听,立马收起纸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餐厅就订在礼堂电影院离这儿不远的一条老街上,是一家老牌鲁菜馆。   宋谨华和沈芳菲,还有她的同学们都先乘出租车过去了,沈霆屿独自留下来,在电影院门口等许轻轻。   许轻轻挽着方瑶的手走出电影院,傍晚秋风的凉意一下子吹得人神清气爽。   街边路灯亮起,橘黄色的灯照着门口的台阶。方瑶还在兴奋地跟她讨论刚才电影交流会的盛况,说这回的独家报道一定得让主编给她放个头版。   许轻轻笑着听她念叨,走出台阶时,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停车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霆屿站在吉普车旁边,单脚斜抵着车门,身形修长挺拔,手懒懒插在裤兜里,正面朝着电影院门口的方向。   秋夜的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张俊美的轮廓照得愈发深邃。   方瑶正说到明天就回去把稿子赶出来,余光往前一扫,脚步忽然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拽住许轻轻的胳膊,往旁边拉了两步,悄声嘀咕:“我去,那不是沈副旅长吗?他怎么也在这儿?”   说着,方瑶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就是那个在冀北营区驻地,素有冷面阎王威名,还曾经罚许轻轻跑过十公里的那个沈副旅长。她还偷拍过一张他的照片,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许轻轻冷不防被方瑶拽得一个趔趄,等站稳了,看看她,又看看对面斜倚着车门的沈霆屿。   表情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她有点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说:“那个,嗯,方瑶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生气啊……沈霆屿,他就是我老公。”   “……什么??!!”方瑶还拽着她的手,猛地瞪大眼,声音也拔高了几个调。   “你说什么?”   她转头朝沈霆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许轻轻,“你说他是你的……老公??!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许轻轻见她这么震惊,心下也感到有点歉然。   是当初在西北时,许轻轻在剧组军训完,方瑶代表电视台拍完纪录片就回京去了。那时候她和沈霆屿还在冷战吵架闹离婚呢,根本没有要向任何人透露他们关系的想法,是以方瑶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后来俩人和好了,又因为邹丽阴差阳错被动公开了结婚关系。许轻轻想,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必要在继续隐瞒,后来沈霆屿部队战友们也知道了。再后来,她带着宁珺和沈芳菲去上海,基本上跟她关系要好的人,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   唯独还剩一个方瑶不知道。   许轻轻张嘴想要解释,一时又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得干巴巴笑了两声:“为了表示道歉,今天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   “许知卿,你……”方瑶指着她。   沈霆屿已经从车那边走了过来。   他慢条斯理在两人几步开外顿步,看一眼许轻轻,又看向方瑶,略微颔了下首。   “走吧。”他朝妻子伸手。   许轻轻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回头朝方瑶眨了眨眼,“方大记者,你不来吗。”   方瑶:“……”   很好,她现在不想采访她演戏,只想好好采访一下,她到底是怎么跟沈霆屿走到一块儿,居然还结婚的了。   ……   车上,气氛还有点尴尬。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心虚地瞄一眼双手抱胸幽幽盯着她和沈霆屿看的方瑶,心下无奈。   “呵,沈副旅长,许知卿同志。”   “恭喜恭喜啊,有情人终于修成正果。”   “我这祝福是不是来迟了点啊?”   一路上方瑶都在阴阳怪气。   直到下了车,三人走进鲁菜馆。   先到的沈芳菲和宋谨华她们已经点好了菜,再加上她那些同学,一共坐了两桌,给许轻轻她们留着位置。   抬头看见沈霆屿牵着许轻轻进来,沈芳菲立刻站起来招手:“嫂子,这边这边!”   发现俩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气质的女同志,沈芳菲疑惑地投去目光:“这位是……?”   许轻轻笑着跟她介绍:“你不是一直都想结识那位勇闯金矿的记者吗?”   “啊!”沈芳菲惊喜,“你是说她就是方瑶记者?”   沈芳菲盯着方瑶看了两秒,激动道:“我看过你拍的《西北矿工》那期节目,你一个人只身潜入黑矿去暗访,还跟那么多黑恶势力斗争,简直太厉害了太勇敢了,我真的很佩服你!我是你的忠实读者!”   方瑶本来还端着架子,打算一会儿好好“审问”许轻轻一番,结果突然被冒出来的一个热情小粉丝给弄得措手不及,架子也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摆摆手道:“那不过是工作需要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今儿沈芳菲可算是在她同学面前出了大风头,她亲嫂子现在是电影明星,就连嫂子的朋友,也是传说中的英雄女记者。现在,这些人都还被她攒到一个饭局,让她的同学们一睹风采一起共进晚餐。   至于她哥……咳,不要扫兴。   沈芳菲热情地拉着方瑶入座,跟她的同学们炫耀自己的人脉去了。   许轻轻见状,和沈霆屿相视一笑,俩人过去挨着宋谨华坐下。   宋谨华给儿媳妇儿倒了杯茶,关心她:“今天应付那么多媒体和记者,累了吧,先喝口茶。”   许轻轻端起茶杯抿一口,问她:“妈,您看了电影,觉得怎么样啊?”   “嗯,挺不错的,很有深度。”宋谨华回想了下,微笑着评价,“不过最让我意外的还是你。你在电影里的表现,简直像另外一个人,差点都让我不敢相信那是你了。”   “那我可以理解为,您这是在表扬我吗?”许轻轻笑。   “当然了。”宋谨与有荣焉道,“不仅是我,全场的观众都在为你喝彩呢。你说是吧,霆屿?”宋谨华笑吟吟把话头抛给儿子。   许轻轻也转头,期待地看着他。   沈霆屿眉宇低垂,淡淡应了声。   他看起来倒是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他的手,却一直在桌下攥着女人的指尖,用指腹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揉抚捏。   哪像表面上那个正经的模样。   许轻轻不满意他的反应,要将手抽出去,却被男人牢牢握着,不肯放。   她气得掐了他手背一把。   另一桌,沈芳菲和她的同学们正好奇地围着方瑶问东问西,不知怎么,就问起了当时金矿事件的细节。   方瑶说起这个就有气,抬头扫了一眼对面背着众人悄悄腻歪的俩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哥和你嫂子是当事人,你不如问他们去!”   沈芳菲愣住:“我哥和嫂子?”   “是啊。”方瑶夹了粒花生米,古怪地盯着沈芳菲,“你们莫不是还不知道,我照片上那个夺刀的军人,就是你哥吧?”   沈芳菲瞪大了双眼:“什么??!”   是她哥?   方瑶一看,哈,果然这丫头也不知道,心里顿时平衡了。看来这小两口,不仅喜欢瞒着她,连自己亲妹妹和老妈也瞒着。   她语气悠悠地道:“你嫂子就是金矿持凶案发现场那个被劫持的“路人群众”,而你哥,就是当时那个空手夺白刃,从歹徒手里把她救下来的军人。不信,你去看他的右手掌,指定现在还留一条疤呢。”   沈芳菲震惊极了,她转头,愕然看向沈霆屿:“……哥,那个登报的军人是你?嫂子,那个被劫持的当事人是你?”   沈霆屿正垂眸给老婆剔鱼刺,一副这事不值得回应的表情,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宋谨华也是惊讶了一下。原来在西北,儿子儿媳竟然还有这么多交集和过往。难怪呢,她就是说,儿媳妇儿不过是去了西北拍戏一趟,回来后儿子对她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   不过到底是过来人,宋谨华虽隐约能猜到几分内情,见儿子现在这么把媳妇儿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爱着,也就笑而不语,懒得去过问了。   但沈芳菲却有种被骗的感觉,生气哥哥嫂嫂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她。   到底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方瑶顿时有种找到同盟的感觉,故意话里有话地补上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那次你哥英雄救美,咱们沈副旅长能不能追到你嫂子,还真不一定呢。”   “胡说,当初明明是嫂子先追的我哥!”沈芳菲在这一点上,还是护短而尊重事实的。   当初,不就是嫂子先看上她哥,然后两人那什么了才结的婚吗。   方瑶诧异,眼神顿时耐人寻味看向许轻轻:“哦……原来如此啊。”   许轻轻:“……”   她也不知道方瑶到底联想到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她没好气,又瞪了沈霆屿一眼。   偏偏沈霆屿把剔好的鱼肉给她碗里夹过来时,还提了提眉梢,一副默认的表情。   许轻轻忍不住伸手,在桌子底下恶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用眼神质问他:“是我先追的你吗?”   沈霆屿不换不慌用餐巾擦擦嘴角,倾身凑到她耳边,低语笑道:“老婆,你得多吃点,否则总喊没力气,还说我欺负你。”   许轻轻脸一红,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有一天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浑话!   被老婆拧着腰,沈霆屿仍是面无波澜纹丝不动,只撩起眼皮瞥了眼咋咋呼呼的沈芳菲,淡声警告道:“胡说什么,是我追的你嫂子。” 第103章 收视高峰:“许轻轻…喜欢…沈霆屿。”   第一百零三章   正值国庆,满街横幅标语。   正是大步迈向改革开放的百废待兴年代,人们朴实地憧憬着未来生活,街头车水马龙,振奋热闹。   一顿饭结束后,不过七点多钟,宾客尽兴,欢声笑语犹未散。   许轻轻允诺给方瑶的独家采访,也在饭席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完成了。   走的时候,方瑶也不气了,笑得心满意足,还和沈芳菲那几个年轻丫头打成了一片。   将一群同学送上车后,许轻轻她们也坐上沈霆屿的吉普车,回军区大院。   抵家时天色已浓暗,宋谨华年纪大了,跟一群年轻孩子闹一天,高兴是高兴,身体早吃不消,早早就上楼躺下了。   萍嫂来汇报,说下午在家时接到一通电话,是部队上打来的,许是找沈霆屿有事,沈霆屿便去书房处理,让许轻轻先回房。   许轻轻让萍嫂帮忙多烧了些热水提到楼上,她想泡个澡好解解乏。   浴室里水汽氤氲。   萍嫂刚提上来的热水在浴桶里冒着白腾腾的雾气,掺了些冷水试过温度,刚刚好。   许轻轻站在浴桶边,伸手撩了下水,弯腰把一头长发拨到肩膀一侧,双手刚反剪搭上衣裙背后的拉链,身后卫生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沈霆屿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衬衫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肌理结实的麦色臂膀,皮肤下血管经络明显。   他看着许轻轻,反手把门带上,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干什么?”许轻轻的手还搭在拉链上,半截的领口露出一片锁骨和肩颈线条,那白皙修长的天鹅颈被浴室的水汽一氤氲,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润。   她嗔瞪着他:“我泡澡呢,你先出去。”   沈霆屿没有出去。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攥着的似卡住的拉链,然后伸手,缓慢地把她的手拿开,替她把那半开的拉链往下扯去。   明明是如此旖旎暧昧的举动,他却一脸正经,动作不紧不慢,指腹隔着衣料拂过她光裸的肩胛骨,落在她搭扣上,激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那双漆黑浓暗的眸,一瞬不瞬锁着她:“我帮你。”   “……我不要你帮。”她又不是小孩子,解个拉链还需要人帮。   许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后腰低上浴桶的边缘,却已退无可退。   男人眼中欲色陈浓,不加掩饰地攫着她,她偏过头去,想要躲开他近在咫尺的脸。   可搭扣在他手指中轻而易举又熟稔地被解开。   许轻轻忍不住一颤,脑袋一仰,人就被揽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他将她托抱起来,坐在浴桶上,那条垂坠质感极好的浅蓝连衣裙因拉链完全被解开,自然而然地往下剥落,挂在她腰间。   水汽在他们之间浮动着,浴桶里的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飘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   沈霆屿却没有将她的裙子剥掉,只是伸手将它撩了起来,全部堆叠在她腰间。   这幅样子,简直比全部脱了还要勾人。   沈霆屿喉结一滚,掌心扣住她后脑勺往下一拉,迫不及待吻了上去。   许轻轻臀侧就坐在一层木桶窄窄的边沿上,坐得不稳,害怕往后仰过去,只得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浑似主动把自己送进他口中。   今天的沈霆屿有些急躁、还有几分霸道,但那些不易觉察的情绪都被他掩在这个温柔缱绻的深吻里。   他只是扣着她,迫着他,让她高高扬起纤细脖颈,无助地全方位地接受他的占有。   空间里响起接吻间吮弄的津液声。   许轻轻口鼻呼吸间弥漫的全都是他的气息,毫无招架之力,在他怀里软成一团。   沈霆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她的表情,手指将那摇摇欲坠的搭扣一把挑开扯落。   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勾着他的颈项,又五指发白地撑着身后木桶沿。   眼神溃散地看着男人覆上来的黑色头颅。   长腿被抬起,他深深吃着她。   趾尖脆弱地紧绷,呜咽倏地变声。   ……   夜色昏沉,秋叶浓重。   直到许轻轻终于得以闭眼,累极睡去,也不知道沈霆屿今天是怎么了,他很奇怪。   一直问着她,反复跟她确认。   直到迫得她最后难以启齿地说了些他想要的答案,他才心满意足放过她。   ……   《老窖酒镇》这部电影正式上映的第二天,就在京市几家电影院获得了良好的口碑。   几家电视台轮番宣传,纪录片也被送到了总台进行播放。   各个报社更是由主编亲自操刀,写下几片洋洋洒洒的电影分析与点评。   首映礼那天主创们的分享会照片,被映在报纸头版,随着这些报纸的刊印,发行向了全国各地。   不过三天,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最近有一部叫《老窖酒镇》的电影很好看,又正直国庆假期,学生放假,单位调休,不少谈对象的小年轻都愿意借着看电影的机会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悄悄单独相处。   一瞬间,谁还没看过《老窖酒镇》竟成了年轻人见面闲聊时,显摆炫耀时髦的话题。   而随着这些话题讨论,电影里一个女演员的名字,很快被广为所知。   她叫许知卿。   说来也是奇怪,这个女演员明明只是这部电影里的女二号,演的还是一个夹杂了人性复杂两面并不那么纯善的角色,可是每个看完电影的观众,脑海里留下印象最深刻的,都是她。   这不光紧紧是因为,她比那个饰演女一号杨秀莲的演员长得更漂亮。   一定还有别的因素。   但这些因素,普罗大众们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就是觉得这个演员好,演得也好,长得也好。看了报纸她电影首映礼上的访谈,觉得她言之有物性格可爱,与电影里的阿月很有反差。看了电视上的演员培训纪录片,又发现她坚韧勇敢不怕吃苦,居然还会跳迪斯科!   爱了爱了。   明明纪录片只是总台选在一个并不那么黄金时间段的下午五点半播放,播完一个半小时,马上就是新闻联播。   一般这个时间段,有电视机的家家户户,不是在做饭,就是在忙着家长里短,哪里有空会围在电视机前。黄金档得是晚上八点到十点。   但偏偏因为有许知卿,大家为了看她在纪录片里的表现,愣是把一个冷门时间段,给看成了那几天的收视高峰。   一首去年在冀北驻防部队新春联欢会上随性挑的《路灯下的小姑娘》,在时隔大半年后,突然又在京市火了。   电视总台一看,好家伙,每到纪录片里一播到那十五秒钟的三个女孩跳迪斯科的表演镜头,就是全天节目收视的最高峰。   于是,总台立即联系了拍摄这部纪录片的摄影和编导记者,问他们有没有完整的节目录影带。   这么一找一问,就问到了方瑶这里。   这不就问着人了。   方瑶还真有联欢会的完整的影像带!   一是因为她自己也参与的节目表演,二是当是跟着剧组在部队的那一个月,她受到氛围感染,喜欢上了部队的气氛,想着即便回京后这些素材用不上,也能给自己留个念想,以后老了也能拿出来再看看。出于这样的想法,她让当是同行的摄影师把节目全部录制下来了。   总台联系上人后,当即就拍板,将方瑶和她同事拍的录像带给买了下来。   剪辑剪辑,做成一期新节目,放到同样的时间段播放。没想到,收视率又冲了一个高峰。   许轻轻便是在第三天晚上,再次接到秦向野导演的电话。   秦向野说,电影反响与他预期的还要好,现在全国其他城市也很火爆,各大电影几乎场场爆满,有两家省电视台联系他,希望他能带剧组主创去上个采访节目,对方答应会在本地帮忙宣传他们电影。   秦向野自然觉得这是好机会,只不过主创演员们都是各有体制工作的人,有些还是外地的,想要让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请假个一两天参加首映礼还好组织。但要去连跑两三个省电视台,来回耽误十天半个月,就有点不好乔了。   所以秦向野有点为难,他也知道,这部电影现在人气讨论度最高的是许知卿,所以,先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这个时间。   许轻轻听导演说明来意,其实还惊讶了一瞬。   在她的上辈子,艺人为自己出演的电影站台宣传跑路演,几乎已经是行业不成文的规定,甚至是会在一开始签合同就写进条款里的。   但现在是1980年,电影这个行业几乎可以说刚刚兴起,还没有那么商业化。很多事情,即便是行业内的人,都还只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不过许轻轻还是有点佩服那两家联系秦向野的电视台,在这个年代,大家都还按部就班老老实实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懂得抓住热点和发现商机,如果秦导带主创去了,不仅能给他们台里创造收视率,引来广告商,也能给他们电影宣传,是互利的好事。   许轻轻想了想,她最近到年前这两个月,应该都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了,本是想回制片厂沉淀沉淀,抽半个月陪秦导去别省宣传电影,还是没问题的。   她二话没说答应了下来。   “好,那我就应承电视台那边了,出发时间一定,我就联系你。”秦向野欣慰自己没看走人,这丫头是个懂得感恩的。   国庆节七天假,就这么一晃结束。   沈霆屿又要回冀北驻地了。   许轻轻把自己过两天要去别省电视台宣传电影的事跟他说了,让他放心去,等他们各自忙完这两个月,马上就又是年底了,很快就能再见面。   可沈霆屿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每天晚上缠她缠得厉害。   还无师自通了各种取悦她的招数,费尽手段,患得患失,就为了听她说一句喜欢。   可是说了喜欢,他还是不满足,问她喜欢谁?问现在在疼爱她的是人是谁?   许轻轻每每被他弄得羞臊不已,那天晚上的澡没有泡成,她被他从浴桶抱到洗手台上,抵着镜子,直视着她涣散的水眸,一直反复地问她那两个问题。   “喜欢……”   “谁喜欢?”他又低头亲她,嗓音低哑浓郁。   “许轻轻……”   “许轻轻喜欢谁?”他不满足,一边含混地吃她,一边逼迫她亲口说出来。   许轻轻脚趾痉挛地踮着地,手指无力地按着他肩,声音碎不成音:“许轻轻……喜欢……沈霆屿。” 第104章 苏城晚报:一时间,竟有几分怜悯起许知卿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两天后,许轻轻在火车站跟秦向野和邹丽汇合,一道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邹丽这趟也来了,她饰演的杨秀莲虽然没有许轻轻的讨论度高,但电影热映这几天,她也接到了几家报纸的采访电话,尝到了出名被关注的滋味。   趁热打铁,她还想靠着李主任在京市制片厂还有话语权的时候,多给自己争取点资源。   虽然她知道,再和许轻轻争已经没什么意义,但绝不能凭白把这样好的曝光机会拱手让给许轻轻。   南下的第一站便是紧邻上海的苏城,上海更洋气,不太喜欢看什么革命啦军旅啊之类的题材,但苏城却更有历史底蕴,这里的观众懂得。   抵达苏城后,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往电视台。   电视台门前的石阶被南方尚有余威的秋老虎晒得明晃晃,负责这次采访的导播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提前收到了主创的资料和电影相关介绍。   接到秦向野一行人时,导播热情地上前握手,目光却径直落在许轻轻脸上。   “您就是许知卿同志吧,我们台里好多同志看了你的电影,都非常喜欢。”他有些激动,“我也是您的影迷。”   影迷。   许轻轻愣了一瞬,电影上映这才几天,她就有影迷了?   这件事在进入采访的演播厅里后,被得到了证实。   这时候的电视台演播厅还非常简陋,背景一块电影宣传海报,灰色的地毯上放着几把椅子,一张小桌,主创三人加上一个电视台主持人。还给配了两台不同视角的摄影机架在对面,这便算是不错的规格了。——要知道,这时候的胶片贵,很多节目全程都是一台摄影机直接拍到底的。   灯光一打开,许轻轻就彻底进入了状态。   采访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那主持人大抵是知道面前的两位女主演,其实演女二号的许轻轻受关注度更高,几次都有意无意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但应付媒体记者,对许轻轻而言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更何况,比起几十年后的靠博标题引眼球的互联网自媒体,这时候的人到底还是淳朴。即便看得出主持人对许轻轻非常好奇,但也不敢问那么大胆直白的八卦问题。问的多还是一些电影创作相关,顶多偶尔开玩笑似的打听一下她的个人情况,说观众朋友们肯定都很想知道。   不过都被许轻轻四两拨千斤,娇憨含笑地挡了回去。   最后又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回电影上。   秦导倒是很满意她的八面玲珑,既为电影做了宣传,也没有太过抢风头。   不过坐在旁边有点稍微被冷落的邹丽,心里就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了。   不管如何,她才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但现在不论是观众,还是主持人,亦或是导演,都明显偏心许知卿,这让邹丽心底的那点野心再次蠢蠢欲动。   她几次试着抢话题,主持人问了什么,她都一副雀跃的语气抢先回答。   秦向野瞥了她两眼,没作反应。   只是有时候观众缘这种事,是一门玄学。邹丽面相就不给人亲和的感觉,况且她眼神嘴角里透着的功利和野心,是瞒不过镜头的,她说话表情浮夸又做作,试图模仿首映礼那天许轻轻松弛从容应对媒体的台风。   没有那种娇俏的本钱,却硬要模仿。   只能说,东施效颦。   对面的女主持人尽管一直维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但眉梢里略含了几分涵养极好的不耐。   八十年代,能在这种省台担任黄金档节目的主持人,哪个家里没点门门道道。况且影视本为同一行业,几个重点省城的制片厂和电视台,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互相认识。就比如,在京市的秦向野,认识在上影厂的林鹤声,还会互相推荐演员。   那在苏城的电视台主持人,打听到点小道消息,知道当初秦导这部电影,女主角另有人选,是被眼前这位矫揉造作急切想展示自己的邹丽同志横刀夺走的,也不奇怪。   为了让她闭嘴,主持人不着痕迹把话题传回到导演那儿去,又问了一些比较专业的问题,邹丽总算插不上嘴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起身,与他们笑着握手。   却把许轻轻单独叫住。   “许知卿同志,我有一位报社的朋友也想采访你,方便再抽出半小时后时间吗?”   这是计划之外的安排,来之前苏城电视台这边并没有说过,很显然,这是面前的主持人想让她卖自己个面子给朋友。   许轻轻看了眼秦向野,秦向野看看手表,就半小时,倒也不算抽不出来,便点点头:“你去吧,我们回去等你。”   于是,他们离开苏城的那天,就新鲜出炉了一份《苏城晚报》。   头版下方里有一篇影评,标题是《老窖酒镇:一部让黄土地长出骨头的电影》。   而副标题是,一个新人演员的惊喜。   文章里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这位名叫许知卿的演员,饰演的阿月,用一种近乎粗糙的真实感,把那个年代小镇底层女性在时代的碾轧下与命运挣扎的过程演了出来。这个角色不完美,不讨喜,不善良,但她真实,有血有肉,凡俗本真。”   紧接着,下面是一篇简略的介绍,这位新人演员的来历出身。   当然了,虽然全是按照许轻轻自己的说辞,然后略加以文学修饰与春秋笔法,写出来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她成了一个从西南贫困大山里走出来的知青后代,为了自己的电影梦背着包袱北上漂泊,却遭生父无情赶出家门,受尽白眼与坎坷,做过纺织工人,甚至还捡过破烂纸壳,辗转求学无门,最后遇上伯乐秦向野赏识,给了她一个女二号机会,一鸣惊人大放异彩的天才女演员。   在转往广城的火车上,看到那份报纸的许轻轻:“……”   她错了,错的离谱。   谁说朴实无华的八十年代,就没有娱记会写这些吊人胃口博人眼球的噱头标题了。   谁知秦向野看到那份报纸,十分严肃地皱了皱眉:“我竟不知,原来你还有过这样的遭遇,你那父亲……”问得欲言又止小心翼翼。   许轻轻:“……”   昨天那报社记者问起这事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说自己老家并不是京市,前两年才来京市的,为了不把原身躲避乡下包办婚姻的事说出来,她巧妙地给自己装扮了个追求电影梦的说辞。   谁知,到了那记者笔下,就把故事写成了这样。   她扶额,解释:“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您不必担心。”   秦向野点点头,想到她丈夫沈霆屿,这才放了些心。   还安慰她:“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你好好演戏,将来会成功。”   许轻轻只能尴尬一笑。   旁边邹丽也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没想到,许知卿居然有这么多忍辱负重的过往……邹丽本以为,为了出人头地,自己就已经算是能屈能伸的了,嫁给了不喜欢的李昊,进入了一段注定不会幸福的婚姻。现如今才知道,跟许知卿比起来,她那算得了什么。   以她那样不入流的出身,为了能嫁给沈霆屿,怕也是折下身段,在那方面使了不少心机和功夫吧。   一时间,竟有几分怜悯同情起许知卿了。   许轻轻不知道导演和邹丽在想些什么,只在心头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是八十年代,就对小记者暗戳戳的八卦不加以警惕了。   省的下次又给她写出什么离谱的小报标题来。   ……   开往广城的火车哐当哐当,在一望无际的田野呼啸而过。   与此同时,广城街头。   南方的秋天来得比北方晚,十月的阳光还是潮热的。   街头的人行道上挤满了骑行车的人,和满地的桑塔拉出租车,车铃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路边录像厅里传出的港片和茶餐厅里粤语歌的旋律,嘈杂又鲜活。   广城邻近港城,受港城文化熏陶,经济也比内陆更为发达,很多还没有流行到北方区的东西,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   街角的报刊亭下,一个身穿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只皮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刚从对面那栋陈氏商业大厦里出来,沿着楼下的阴影来到报刊亭前停下,随手翻了翻架子上新到的报纸。   他本没想买,只是随手翻了翻,偶尔会透过这样的方式了解下京市那边的情况。   目光从几张报纸上的标题掠过,落到一份《苏城晚报》的版面上。   那张报纸上印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尽管黑白印刷,边角模糊,但那梳着双肩辫,穿着碎花衬衫,腼腆羞涩看着镜头的模样,还是瞬间就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霍晓军几乎是一定,视线停在那张女人照片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伸手,拿起那张报纸看了看。   坐在里头叼着烟的报刊老板抬头瞟了他一眼,操一口粤语道:“先付钱,一毛。”   霍晓军没应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零钱票放在柜台上,拿着那份报纸转身走了。   等他回到陈氏大厦时,那份写得绘声绘色言之凿凿的影评版面,已经被他看完了。   走进办公室,霍晓军面无表情把那份报纸仍在桌上,不知是嘲还是讽地扯了下嘴角。   过了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来,吩咐:“晓军,去把车开过来,晚上我有个应酬要出去一趟。”   霍晓军回神,低头恭敬地道:“是,陈总。”   被称为陈总的中年男人五十几岁模样,长得浓眉国字脸,身穿中山褂,老布鞋,明明只是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穿着,但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他睿智的双眼。   这中年人腿脚似有残疾,走路不便,拄着拐杖借力,但那拐杖是定制的,手杖上镶嵌一颗鸽子蛋大的紫色宝石,很低调地彰显着此人身价不凡。   霍晓军来到广城后,几经辗转,机缘巧合在这位陈总手下为他办事。   这一整栋陈氏商业大厦,都是这位陈总的。据说是他三年前回国后,投资打造出来的,目前广城的房地产生意有一半都要经他的手。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没人知道陈总的身家产业到底有多少。   霍晓军走得急,忘了被扔放在桌上的那份报纸。   陈总拄着手杖,随意一扫,目光闲散落到那报纸上。   看了一会儿,他遽然眯眼,忽然伸手拿起报纸,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霍晓军:“这是哪儿来的?”   霍晓军看见自己老板盯着那报纸版面上少女的照片,情绪罕见起伏的模样,眉头不露声色一皱,说:“报刊亭里随手买的。”   陈总猛地转身,颤手指着报纸上的少女,命令他:“马上去查,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是哪里人?” 第105章 广城风情:“那我就给大家清唱一小段吧。”   第一百零五章   冀北驻地的秋天比京市来得更早。   十月下旬便已有几分凉意。   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阔道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霆屿回来那天下午先开了个会,结束后又去训练场看了一趟新兵连的战术考核,等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台灯,把桌上积攒了几天的文件一份份翻阅。   文件底下压着几封报纸和杂志,都是办公室的秘书员替他整理好放在那儿的。   他习惯性先翻了翻军报,扫过头版几条要闻,然后把军报叠好搁到一旁,底下是一本前两天才送到的《大众电影》,封面是一张彩色剧照。   黄土坡上,一个秀婉少女跪在荒坟前抬头望着天,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旁边印着一行竖排的字:“新人演员许知卿:在黄土地里开出的花。”   沈霆屿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起来,没有离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张剧照。   当时她拍这场戏的时候,他就在黄土坡现场。   完整看完了她的整段表演,说不震撼是假的。   也是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原来演起戏来的她,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很陌生,但很迷人。   沈霆屿翻开杂志,找到内页那篇独家专访,标题下面有一张许轻轻在塔河镇拍戏间隙休息时的照片,她穿着戏服披着军大衣坐在酒坊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面带微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虽然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看什么,但上镜的演员就是有这种魅力,她的一个侧脸剪影,都自能吸引观众去帮她无限想象。   沈霆屿把杂志摊在桌上,一只手拧着钢笔帽,低头慢慢看完了那篇报道。   采访记者正是她的朋友方瑶,问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许轻轻回答的时候引用了电影里的两句台词:“阿月想走出去,但走了很久才发现,她其实在走回去。我觉得演员也差不多,看起来是在演别人,但其实都是在靠近自己。”   这篇采访很长,后面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甚至问到了很多沈霆屿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角度。   沈霆屿看得入了神,将她的每一段回答都反复品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炜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我说你怎么不在食堂,原来躲在办公室——”   话还没说完,他视线扫到沈霆屿面无表情将刚才还看得聚精会神的一本什么资料还是文件给收了起来,压到桌角的几本书下边。   韩炜话音一顿,走过去,顺手就抽出被他压住那本的东西,一低头,发现居然是本电影杂志。   目光落到杂志封面上,便什么明白了。   韩炜看了杂志两眼,又瞥了眼沈霆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慢慢咧开来。   “哟!”韩炜翻着杂志,调侃起来,“我说老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文艺界的事了?你不是从来只看内参军报和人民日报吗。”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睇他一眼,伸手把杂志夺回来,放进抽屉里。   “啧。”见他这样,韩炜乐了,“得了,开个玩笑而已,谁也没说不许干部支持自己家属演艺发展。”   沈霆屿抬起眼看他一眼:“用你说。”   韩炜见他不领情,又道:“不过说真的,你媳妇儿这部电影,好像还真挺火的,前两天我还无意间听手下士兵在说呢,打算放假了特意去镇上电影院看。”想了一会儿,他有个主意,“这部电影,好歹也是在咱们营地培训的。不如,咱们搞个部队集中放映,放全体官兵都一起看,你觉得咋样?”   沈霆屿见他总算说了句中听的,低头沉吟片刻,道:“可,我去写批示。”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部队的大礼堂便拉起了银幕。   这是沈霆屿批下来的集体活动,以“丰富官兵文化生活”的名义,在操场的大空地上搭起露天设备,放映一场《老窖酒镇》。   消息传开,战士们都激动起来。   这还是他们部队驻地第一次有这样的福利。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当初来他们部队封闭式军训过,那位叫许知卿的同志,还是他们副旅长的爱人。   放映前前半个小时,操场上的空地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马扎摆得整整齐齐,前排坐了几位营连干部,后排挤满了刚下训练还带着一身汗味的新兵,乌泱泱的,一眼扫过去只怕上千人。   沈霆屿并没有出现。   只有韩炜过来看了,韩炜走到第一排坐下,还没等电影开始放映,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身边的指导员低声说:“让那群臭小子待会儿看完了别起哄啊。”   指导员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笑了笑:“他们哪儿敢啊。沈副旅长的威名你还不知道?”   倒也是,那群臭小子顶多敢跟他起起哄,到了老沈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老实得很。哪怕现在他人没来现场,一个二个的,知道许知卿同志是副旅长的爱人,也不敢造次。   影片开始了,大家都收了声,聚精会神看得专心。   沈霆屿没去操场放映现场,却靠在不远处的白杨树下,远远看着。   电影在京市首映那天,他就已经看过了。   电影正放映到阿月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亮她半边脸颊,虽然她脸上抹了柴灰,但那张脸的精致和清丽,在大银幕上还是无所遁形,一时间,整个人操场上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银幕上的人。   直到放到阿月和余富贵在战地医院前那场短暂的表白戏,阿月从身后抱住受伤的余富贵,操场中的战士们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   有的年轻小战士甚至看得闹了个大红脸,心砰砰狂跳,眼睛都不敢直视银幕了。   好像此时此刻,正被“阿月”抱住腰贴着脸表白的人,是他们自己一样。   几乎一大半的战士看到这段情节,都目龇欲裂地直拍大腿:笨蛋!蠢货!你快答应她啊!   你家里的老婆背着你偷人,野种都怀上了!   可余富贵什么都不知道,他义正言辞拒绝了阿月,甚至还冷脸冷言训斥了她一顿。   气得操场上那群战士直骂骂咧咧,真情实感地觉得着余富贵真他妈一冤大头。   直到后面情节反转,被镜头手法藏着的小镇真相一步步揭开,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战士们又一脸凝重沉凝。   大家都真情实感的代入了自己,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恨铁不成钢。   一直到结尾,阿月穿着旧军装坐在牛车,走向旷野,身影越来越小的画面里,风声填满了整个操场,上千人的场面,谁也没有说话。   大家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融化在黄土地和天际线的交界处。   银幕终于暗下来,灯光重新亮起。   韩炜回过神,低头揩了下眼角,暗骂一声“靠,居然给老子看哭了”随即起身鼓起了掌。   有了首长带头,掌声像雷鸣般响彻在露天的操场上。   不远处白杨树下的沈霆屿看着这一幕,掀了下唇角,悠然转身,一手插进裤袋里,沿着营区慢慢往回走去。   ……   广城的十月,空气里浮着一层潮热的光。   街边到处的茶餐厅和霓虹灯招牌,和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的灯箱,夜市小摊贩的烟火气喧闹热闹。   一下火车,就能感觉到,这座南方的城市,节奏与文化都跟北方不一样。   更快,更密,更鲜活,带着浓浓的港风。   就连少来这里的秦向野都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更何况邹丽了,突然觉得自己明明是从京市来的,此时此刻在广城,竟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电视台派了车来接他们。   车子穿过几条种着树的街道,在一栋贴着瓷砖的大楼前停下。   这里便是广城电视台了。   一下车,门口就已经站着个穿浅绿色套裙的年轻女人,烫着齐肩的卷发,整个利落干练,用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道:“欢迎秦向野导演,也欢迎两位演员。我是广城电视台的主持人,叫陈嘉欣,今天由我来主持你们的采访节目。”   节目形式和苏城的完全不同。   导播在开录前递了一份流程单,上面写着“快问快答”和“游戏互动”环节。   许轻轻看了一眼,便了然,她见过这种类型的节目,早起港式综艺的变体,节奏快,笑点多,跟内地那些一板一眼坐着认真对谈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状态。   但导演和邹丽看见这份节目流程,却愣了一愣。   不是创作采访吗?怎么还有游戏环节?   不过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也只好客随主便入乡随俗,秦向野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毕竟他的导演,就算需要有什么身体力行的游戏环节,也不需要他出面,他只需坐在那里,老神在在谈艺术即可。   相比许轻轻的从容松弛,邹丽就有点紧张了。   玩游戏?玩什么游戏?她不擅长游戏啊。   而且等进了演播厅后几人才发现,录制现场竟然有观众在。   怎么会如此?!   不管是在京市还是上海,苏城还是西北,从没有哪个电视台录节目,居然还会把观众请到现场直接观看的。   人虽然不多,大概有二三十个吧,坐在演播厅的对面,张望地朝这边鼓着掌。   邹丽顿时更紧张了,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许轻轻却很松弛,一看见观众,就自然而然地笑着抬手跟他们挥了挥手,打起招呼来。   女主持轻他们坐下,笑着说了几句开场白,说既然几位主创来到广城,得考考他们对广城了解多少,准备几个快问快答小问题。   一听原来是这个,邹丽悄悄松了口气。   许轻轻也歪头一笑,说:“好啊,没问题。”   主持人先问导演:“您最喜欢吃的广城早点是什么?”   秦向野沉吟了一下:“嗯……虾饺?还有肠粉,都挺喜欢的,昨儿下火车我们就去吃了。”   主持人便看着观众笑,说:“导演答的很好,但接下来我们的问题可不能思考了,必须想也不想马上作答。”   主持人看着邹丽:“广城的市花是什么?”   邹丽:“呃……”她不知道。   主持人没给邹丽停顿太多时间,便笑着转向许轻轻:“白切鸡的标配蘸料是什么?”   许轻轻:“沙姜酱油。”   “哎,看来这个许知卿演员对我们广城很了解,那我加大难度咯。”主持人一笑,又看着她问,“你知道粤语‘好犀利’是什么吗?”   许轻轻一耸肩:“您是在夸我厉害吗?”   主持人大笑,观众鼓掌。   邹丽看着许轻轻游刃有余地与主持人你来我回,带动演播厅气氛轻松幽默,脸色沉了下去。   等到接下来的游戏环节,邹丽更是频频僵硬反应不过来,不管是吹气球还是脑筋急转弯,她的表现都糟糕极了。但主持人一点也没有露出不满,反而一直打趣她,作弄她,好像直接把她给定义成了此节目环节的笑点。   但邹丽觉得自己出了大糗,后面到正式采访时,脸色一直很难看。   反观许轻轻玩得很开,小游戏无外乎就是一些整蛊嘛,想制造意想不到的笑点,好提高观众兴趣,增加收视率,这都是几百年的老套路了。   她轻松应对,反应灵敏,主持人挖坑她绝不跳,全程自己带着节奏走,甚至还解救了几次水土不服的秦向野导演。   等到大家终于坐下正式聊起电影时,演播厅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导演的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从剧本的打磨,到筹备的困难,再到立项的艰辛,他负责给电影的内核托底。   许轻轻便负责调解气氛,在导演讲述期间,随口捡了几件拍摄期间的趣事,包括但不限于她们拍摄期间停水啦,遇到大雪封路啦,又是怎么跟窑村百姓一起同吃同住啦……她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好,节奏轻快不冗长,而且表情也很生动,大家都特别喜欢听她讲故事,好似身临其境一般讲得绘声绘色。   将近两个小时的录制,居然不知不觉就这么结束了。   到了最后,主持人看了眼流程卡,对许轻轻道:“听说这部电影的插曲是你唱的,在电影里感动了无数人,能在现场给我们的观众朋友还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唱一段吗?”   许轻轻接过话筒,落落大方道:“那我就给大家清唱一小段吧。”   那首歌的旋律和词,她早就已经在录音棚里反复唱了几十遍,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站起来,看着演播厅里的观众,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起来。   清亮婉转的嗓音在演播厅里响起来,没有伴奏与乐器的和音,她的声音和气息却完全镇得住场子。   “灰烬开出的花……啊……她把名字埋进土里,等春天来的时候再发芽,啊……她背着风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只看见了一片沙……”   秦向野坐在一旁,一脸欣慰地看着她唱歌。   手掌不自觉打着拍子,这首歌的词,是他亲手填的。等歌录制完后,他听到的就是录音带版本,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许轻轻现场演唱。   她唱歌的技巧虽然比不上专业歌手,但音色好听,感情充沛,带着对阿月的深沉情感,演唱时配着身后小荧屏上放的电影预告片,仿佛阿月就这么活灵活现走了出来。   一曲就这么清唱完。   现场观众听得投入,蓦地回神,等许轻轻唱完朝大家弯腰鞠躬致谢时,才齐刷刷响起掌声。 第106章 一炮而红:许小姐,我想请你来演港片女主角!   第一百零六章   节目录制结束后,女主持人陈嘉欣领着他们出了演播厅。   忽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在陈嘉欣俯首耳语几句,陈嘉欣再转头看向许轻轻时,眼神顿时有几分微妙。   她说:“我们台长听说几位主创来了广城,想请你们吃顿饭,顺便聊聊后续合作的事。不知几位,方便吗?”   秦向野本来是打算当晚就坐火车返程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打断了计划。   他看了许轻轻一眼,又看一眼邹丽。许轻轻表示无所谓,早一晚晚一天回去都没差,不过邹丽倒是一副很跃跃欲试的表情,毕竟,能被电视台台长亲自请吃饭,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秦向野沉吟两秒,便应承下来。   车子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在一家挂着烫金招牌的酒楼门口停下。   这酒楼装潢低调奢华,处处都透着讲究,一看就不算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走进去,服务员恭敬地将他们引进二楼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淡淡的檀木家具和熏香气息萦绕,一张大圆桌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是广城电视台的谢台长。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身形明显更宽厚些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短袖花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食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一枚沉甸甸的翡翠扳指。   那中年男人看见许轻轻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呵呵地站起来,主动伸过手:“这位就是许知卿小姐吧?久仰久仰,我在广城这边都听人说起你,电影演得好,歌也唱得好。”   《老窖酒镇》现在上映半个多月,票房口碑都一路飙升,像一匹脱缰的黑马,在国庆上映的几部影片中一骑绝尘。影院门口的海报前总是围着一圈人,排队的观众从售票窗口蜿蜒到街角,散场后还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剧情和角色,许多人走出电影院时眼眶还是红的。   几位主要演员也随之声名鹊起。瞿健的硬汉形象深入人心,邹丽和阿强的那段不伦恋也被广为讨论。   而许轻轻,她几乎是一炮而红。   她的名字,成为了1980年这个国庆,最具时代穿透力的现象标志。   报纸上开始频频出现她的名字和照片,影评人用整版篇幅分析她饰演的阿月。   路灯下的小姑娘舞曲成了年轻人们去工人俱乐部最爱跳的舞蹈。   就连宋谨华,出门买菜也被隔壁邻居拉着问,你家媳妇儿啥时候成电影明星啦?   许轻轻现在跟随导演辗转外地省份为电影宣传,还不知道,在全国各大城市,只要有电影院的,这部电影的票都快要抢疯了。   不仅仅是城市里在放映,就连很多农村乡镇,也有不少放映员背着设备和胶卷,以露天电影的形式把这部电影带去了广大人民群众面前。   许轻轻保持微笑,礼节地回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您过奖了。”   谢台长在旁边介绍了这位老板姓赵,是做皮革贸易生意的,这两年也开始涉足影视投资,在港城那边投过两部片子。   许轻轻心里大致有了数,但面上不动声色,落了座,服务员过来替她们倒上茶,她低头抿了一口。   这种事情在上辈子她见得多了。   刚出道的漂亮女演员,演了一部作品,有了点名气,就引来各种老男人的注意,想要靠着投资的名义在那个女演员还未真正大红大紫前,就将她圈养成自己的金丝雀。等到过几年玩腻了,又换一下。   许轻轻心头只觉可笑。   她要是想走这条路,还用得着回八十年代?在她上辈子念电影学院时,艺考刚进去那天素颜被网友拍到传网上,就被一群好事者评了个什么“最美艺考生”“影院新生代校花”。那时候,想潜她的老板就通过各种方式来抛过橄榄枝,承诺只要她愿意,绝对给资源给渠道把她捧红。   娱乐圈是要靠脸吃饭,但她绝不会出卖身体。   饭席间,谢台长和那位赵总侃侃而谈,秦向野大抵也是察觉出来对方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为了谈什么合作,便态度冷淡下来,只偶尔应付几句。只有邹丽听说了那位赵总身价不凡,还在港城文娱界有人脉资源,一时间变得非常活跃主动,频频向对方敬酒。   酒过三巡,圆桌上一句摆满了广城特色菜肴,汤盅里的热气在包间里袅袅上升。   赵老板端起酒杯朝许轻轻这边举了举,带着酒意的笑显得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许知卿小姐,我老赵是个爽快人,说实话,我看了你演的这部电影,觉得你形象好,气质独特,演技也很有灵气。我最近正好在港城那边有个投资,女主角还没定,想请你来演……你放心,片酬方面我来负责,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一桩很正经的生意,在那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却意味深长。   许轻轻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邹丽一听这话,却是不自觉皱起了眉。悄悄瞪了许轻轻一眼,明明她才是老窖酒镇的女主演,这位赵总既然要请新女主,为什么不先找她?   一旁秦向野也蹙了下眉头,不过他没第一时间插话,想看看许轻轻自己什么态度。   只见许轻轻低头用杯盖撇了一下浮面的茶末,不紧不慢吹了一口热气,才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地笑了下:“赵总抬爱了。不过我刚拍完一部戏,接下来半年时间打算好好沉淀一下,不打算再接新片了。等要是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也不迟。”   她这话明显就是托词,带着明确的边界。   赵老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推掉,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   旁边的谢台长赶紧打圆场:“哎呀,老赵你也是,人家许同志刚拍完戏,还在宣传期呢。人家秦导演还坐在这儿呢,你一来就说新片子,你这不是让人家小同志为难台嘛。”   赵老板看着许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跟秦向野聊起了内地电影的市场行情。   饭局后半程没有再出什么状况。   赵老板后来也没有再跟许轻轻搭话,只是在散场走出包厢的视角,从腋下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许知卿小姐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许轻轻接抿抿唇,到底还是没有做得太过,接过来。   垂眸一看,名片上印着【广城恒泰皮革有限公司】和一行电话号码,她微微一笑,客气疏离:“谢谢。”   ……   霍晓军就是这时候看见许轻轻的。   他从走廊那头的包间里走出来,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燃烟芯,虚着眼吸了一口。   烟卷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把烟雾吐在窗外的夜色里,目光落在楼下街对面那颗老榕树上,想借着这点短暂的时间,让自己从包间里几位大老板们暗藏机锋刀光剑影的应酬里抽身出来,放空一下。   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他侧身让了一下。   就这么一偏头,目光落在走廊那头刚走出来的一行人身上。   盯着女人纤细婀娜的身影,霍晓军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竟随便看到一个女人,就觉得像她。   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广城。   她现在已经是红遍全国的电影明星了。   霍晓军心下自嘲,可目光却欺骗不了自己,一瞬不瞬盯在那女人的侧脸上。   看了几秒,刚刚放空的思绪回神,霍晓军才缓慢而不可置信地皱了下眉头,真的是她?   她整个对面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说着什么,那中年男人衣着名贵,但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酒色透支过度的气息,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掩饰得很好的垂涎。   这种有点小钱的暴发户,在跟着陈总做事的这段时间里,他见过太过了,都是靠些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产业,钻空子发的财,实际上,都他妈是一群禽兽败类。   男人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而她也就那么从容微笑地接下了。   霍晓军只觉得眼神一刺。   她就那么喜欢有钱人么!   ……   许轻轻随手把名片扔进包里,转身告辞。   秦向野也和谢台长寒暄道别,邹丽落后几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的意味,目光在位赵老板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到底没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低头跟上俩人脚步,也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壁灯嵌在深色的木质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把整条走廊照的柔而朦胧。   许轻轻走在最前面,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对面的男人。   她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一顿。   好像她每一次见到霍晓军,都是这么猝不及防的意外。   而且他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变化都好大。   跟上次在火车上偶遇时,他整个人好像又沉稳阴郁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他的身型个头,也健实宽厚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没有以前那种消瘦感觉了,可能是练了一些肌肉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靠在墙边吞云吐雾,面无表情睨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味。   许轻轻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大概两三秒。   霍晓军也看见了她。   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壁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身后就是导演与台长一行人,具体在说什么许轻轻没有注意听。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只当不认识他,继续往前走着。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许轻轻闻到了他身上浓浓卷烟尼古丁吐出的味道,和一双近乎阴沉直勾勾盯着她的黑色瞳孔。   但她目不斜视,就这么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交错了一瞬,很快又分开。   霍晓军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还夹着,余烬的烟灰在他指间无声地抖落在地。   他漫不经心偏过头,看着女人无视他的存在,纤盈背影越走越远,头也不回。   呵。   他讥诮扯扯唇角,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在肺里呛一圈,又慢慢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秦向野一行人也从他面前走过,他才把烟掐灭,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陈总正在跟一个客商碰杯,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霍晓军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把刚才就在走廊上遇到他要查的那个报纸上女孩的事说出来,只不动声色地说:“闹肚子,去了趟洗手间。”   陈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桌上的话题又转回到广城的土地批文和港城的汇率波动上。   霍晓军坐在下首位置,目光却失神地落在茶水里,半晌没有聚焦。 第107章 麻袋装信:“你累坏了,我心疼。”   第一百零七章   结束了为期半月的电影宣传以及电视台采访,许轻轻和导演一行回到京市。   火车驶入京市的时候,以及是傍晚了。   比起广城,十月底的北方早已经降温入秋,街头上还是那熟悉的煤烟和干燥的气息。   许轻轻在站台上跟秦向野和邹丽道了别,目前他们这部《老窖酒镇》还在热映期间,秦向野说电影的后续宣传可能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工作,让她回家先休息几天,等他的通知。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提前给家里打过电话,宋谨华知道她要回来,早早就让萍嫂做了她爱吃的菜。   这次去广城,许轻轻可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回来,去的时候单拎一个小行李包,就带点随身生活物品,可回来时,她却带了整整两只箱子。   都是一些影碟录像带书籍海报,还有各种外国歌手的音乐磁盘,要不是箱装不下,她甚至还想直接买一台DVD回来,不过这玩意儿回京市后托人也能买到,贵是贵了点,强在不用来回倒腾那么麻烦。除此之外还有那边走外贸渠道进来的时装衣裳,给自己的,给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的,就连萍嫂都有份儿,当然更不可能少了沈霆屿的。不过他一年四季几乎是军装焊在身上,穿私服的机会少,许轻轻便精挑细选了一套西服和衬衫。   女人最爱的擦脸护肤品和首饰也没少买,鞋子她也是一口气给自己买了三双,裙子买了四五条。   预想到以后会有各种公开采访和上镜,这些行头肯定很多场合能派的上用场,难得的机会,广场那边东西又便宜,许轻轻便一口气拎了两大箱回来,把身上带去的几百块钱全部花光了。   沈芳菲看到她买的那些东西,眼睛都看花了,震惊又惊喜,欢喜地挑着礼物。   吃过晚饭后,许轻轻又去给沈霆屿打了个电话。   出门在外这半个月,她因为行程忙,没有跟沈霆屿写信打电话,现在回家了,方觉自己还是有点想他的,不知道他最近忙不忙。   电话打到他办公室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一看时钟晚上九点多了,许轻轻暗笑自己真是忙昏了头,挂了电话上楼去休息。   第二天中午,挂念着这事的许轻轻,想着吃过午饭后再给他打一个,沈霆屿的电话就先打来了。   “忙完了?”沈霆屿嗓音低哑,带着轻笑。   “嗯,可算忙完了,累死了。”也就是在他面前,许轻轻才能卸下那层永远优雅得体的样子,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说几句撒娇的话。   “累了就不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许轻轻在沙发盘腿坐下,嗔道:“这么任性的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电影我也是主演之一,那也我是心血作品,怎么可能宣传我不去呢?况且秦向野导演是我的恩师,他都跟着在四处连轴转,我年纪轻轻哪能喊累。”不过是想听他关心几句,哄一哄罢了。   “你累坏了,我心疼。”沈霆屿在那头说。   许轻轻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皱眉严肃的样子,她才总算满意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好啦,我抱怨几句罢了。”许轻轻歪头夹着听筒,一边和他闲聊,一边剪着指甲,“这次出去转了一圈,收货还是蛮大的,我还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也有你的礼物。等你回来给你看。”   “嗯,我也给你寄了东西,记得收。”   “什么东西?”   “一些吃的,有战友和老乡送的,还有这边少数民族牧马节大集我买了一些特产,寄回来给你,还有妈尝尝。”   “嗯,好啊。这阵子在忙什么?”   “就是部队里那些事。”   知道关于部队的事他也不能多说,许轻轻就问了几句赵大嫂还有她后山的菜园子,沈霆屿说寄回来的特产里有一些就是赵大嫂两口子送的,还主动告诉她,最近韩炜在相亲了,听说新认识了一个姑娘,可能有点苗头。   俩人就这么随性地聊着,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知不觉,这通电话竟然打了半个多小时。   等挂了电话,许轻轻把听筒放回话机,走到客厅,从茶几的糖果盘里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果然第二天萍嫂就收到一个半大箱子的包裹,都是一些干枣枸杞,还有风干火腿,野生人参。包裹最底层还有几个小盒子,外层用棉布仔细地裹住了,打开一看,都是很精巧的手工艺品,团扇,刺绣,狐狸毛做的小坎肩,当地老人手工锻造的银饰,还有手绘的瓷器。   这些东西一看就是给许轻轻买的,沈霆屿虽然只陪她逛过两次街,但每次她的眼神停留在什么摊位流连忘返,他都记下来了。   知道她喜欢这些手工艺小玩意儿,是以每次他上集市,看到可能她会喜欢的,都会留心买下来。   许轻轻确实很喜欢。   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全部装扮在她和沈霆屿的卧室里。   原先那间充满了男人一丝不苟风格的简洁卧室,这一年下来,在她一点一滴的布置下,渐渐变得有格调而温馨。   手工艺品也不算乱摆的,什么放在桌上,什么挂在墙上,她有她自己审美。   衣柜打开,左边是他少得可怜的几套便服和一丝不苟的几套军装,右边,是她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衣裙,蕾丝和缎面不易折叠,滑得凌乱。   挂杆不够放了,他那边的空间便也渐渐被她挤占。   ……   等回到制片厂,许轻轻愕然从安科长那儿收到一大筐信。   没错,就是一大箩筐!   在她没回制片厂的这半个多月里,可苦了厂门口的门房了,每天都有全国各地寄来的信,被邮差送过来要他代为签收。   起先还只是三五封,十来封,随着《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人气蔓延,越到后面,那些观众影迷寄来的信就跟雪花一般淹没这间小小的门房。   每一天,门卫都需要用一个麻布口袋来装收到的信.   然后拎到译制科去,交给安科长。   安科长:“……”   她办公室里已经堆了整整三四麻袋了。   许轻轻要再不回来,她的办公室都得被淹了。   “怎么这么多信?”许轻轻目瞪口呆,她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你说呢。”安科长没好气道。   许轻轻拆开看了一两封,就明白了,都是看完电影的观众给她寄来的,因为看过她一些采访和纪录片,知道她是京市青年制片厂的体制职工,所以这些信就都寄来了制片厂。   其实说白了,这些信,跟上辈子她各种社交媒体账号收到的私信和评论是差不多的。   无外乎就两种——   一种就是疯狂表白。说喜欢她爱她视她为偶像之类的话,不过这时候人们重视写信,文笔措辞不会那么激烈露骨,写得还是很克制和雅韵的,有的甚至读起来令人感觉文笔绝佳,活像什么大诗人大文豪在世。   另一种,大概就是批评谩骂了。   但也多是说她这个角色很坏啦,没良心啦,害死自己亲哥哥啦。   表白表得有诗意,骂人也骂得毫不留情,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完全把她当成了阿月来骂。   看来,大家都是真情实感的代入了。   能以这种方式收到作品反馈,许轻轻还觉得挺有趣的,一下午就坐在办公室里拆读那些信。   拆着拆着,她发现一两封不太一样的。   有一封里面装着几张厚厚的手稿,打开一看,竟然是剧本初稿。   这样的剧本,夹杂在那一大箩筐的影迷信件里,翻了翻,竟找出来五六封。也好区分,影迷的信一半薄,就写一两页。但剧本多半后,纸张多,信封用的也更大,摸起来就鼓鼓囊囊的。   许轻轻把那几份剧本初稿全部找出来,摊开来,仔细看了看。   要么是个人编剧给她寄来的,要么是别的制片厂或是电视台寄来的,像请她出演合作的作品。   别说,这里面还真有一两个剧本挺吸引她。   一个是三十四年代的地下党工作者,一个游走在平凡烟火巷里,默默为自己的国家和军队传递重要情报,最终被抓,为了信仰英勇牺牲的女革命者。   另一个是民国末期的戏曲名伶,从十四岁登台,成名,大火,到经历战乱,再到山河被日寇攻占,国破家亡,作为*城最有名的红牡丹,她被日寇将领点名要求在进城那日唱成名曲为寇军庆贺。   许轻轻看剧本看得入了神。   虽然这只是一份初稿,但光是设定就非常吸引她。   拍完上一部《青城恋》后,许轻轻其实就仔细思考过自己的演艺事业。   说句托大的话,她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一定会红。   但红了以后呢?   各种邀约合作会纷至沓来,吸引诱惑很大,她不能自乱阵脚。   这时候还没有所谓的经纪公司和公关公司,会有专门的团队帮你打造个人路线规划。   所有的事情,需要许轻轻自己考虑。   她拍电影,是为了梦想,因为她喜欢电影。   因此而得到的其他结果,都只是顺带的。比如红了,比如挣钱了、拿奖了,又或是上什么节目,接什么代言广告了。   但她的核心初衷,还是电影,商业考量,始终只在其次。   上一部林鹤声找她拍《青城恋》,那是她还是新人,能接到第一部女主角,自然没什么可挑的。而且林鹤声是很好的导演,那个剧本虽然主打爱情,但底色是厚重有内涵的,并不轻浮。而且八十年代初,内地刚从那段动荡解放出来,在文艺影视作品里,对爱情的表达还不敢那么大胆,他们这部电影,几乎可以说算是最先锋的尝试了。   在许轻轻自己的定义里,《老窖酒镇》是一部深刻的文艺片,而《青城片》则是一部赏心悦目的商业片。   等《青城恋》再上映,届时大众对她的评价,又会随着孙珍妮这个角色而转变成另一种形象。   那么,她拍的第三步片子,就至关重要了。   她既不想把自己困在阿月的命运尘埃里,也不想把自己局限在孙珍妮的漂亮美丽外壳中。   许轻轻把那两份让她感兴趣的剧本初稿并排放在茶几上,靠近椅子里,手指摸着下巴陷入思考。   一个在弄堂里沉默地走夜路,是无名女英雄。   一个在戏台上唱尽悲欢离合,是看似光鲜又落寞的戏子。   思考良久,许轻轻提笔,给这两边的地址,各写了一封回信过去。 第108章 如此想她: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肩膀翻杂志   第一百零八章   信寄出去之后的一周,许轻轻陆续收到了两份完整的剧本。   地下革命者那个剧本叫《星星之火》,戏曲名伶那本叫《红牡丹》。   她又花了一周时间,把两个剧本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一边看一遍做笔记,在本子上写下第一遍阅读时的心绪感受。   十二月的京市落下了第一场雪。   梧桐叶已经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段时间,她除了必要的电影宣传活动会出面一下,大多时间都待在制片厂里阅读,休息,沉淀,将所有寄给她的邀约剧本全都看完了,但还是只有那两部最吸引她。   两个剧本的封面皮都已经快被她翻卷边了,许轻轻窝在书房里,最终还是没能完全下定决心。   她想着也不着急,马上就要过年了,先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说。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过,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冀北的信。   信很短,沈霆屿在信尾写了一句“今年的雪来得早,营区外的白杨树挂满了冰凌,你若是来看,应该会喜欢。”   许轻轻把这封信夹进笔记本里,第二天就订了去冀北的火车票。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她给宋谨华留了话,说去驻地看看沈霆屿,宋谨华笑着往她包里塞了不少她亲手做的吃食,说带过去让他尝尝。   许轻轻便拎着行李,拉上围巾裹住脸,坐上了警卫员开着送她去火车站的车。   火车开动,窗外的原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偶尔有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从窗外划过,被火车的鸣笛声一震,簌簌落下冰碴子来。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看着不断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到马上就到冀北了,心里很安静,因为终点有人在等着她。   ……   火车缓缓减速,铁轨两侧的积雪被车头溅起一片白影。   待车停稳,乘客们纷纷起身下车。   许轻轻从车窗也拿着自己行李,走下站台。   站台上的人并不多,零星的乘客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称薄雾。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霆屿站在站台中央,离出站口不远,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肩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站得很笔挺,整个人像一株矗立在雪山山上的遒劲苍松,冷峻而挺拔。   冷冽的被风中,军色的大衣被掀动,他深邃的眉骨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正朝这边看着。   看到走下火车的她,他没有一秒停顿便迈步朝她走过来。   许轻轻嘴角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将手里的帆布袋一挽,朝他跑了过去。   雪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跑了十几步,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   直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皂角味道,她方才觉得在火车上摇晃的二十多个小时终于落定了。   原来,她是如此的想他。   沈霆屿的手臂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便收紧,一掌贴着她后背,一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紧紧往怀里按。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隔着她毛茸茸的围巾,轻柔而珍视地蹭着她发顶。   他的思念绝不会比她少。直到此时此刻拥她入怀,他方知,他想她想得心脏都快发胀发痛了。   两人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的味道。   谁也不知道,那个用围巾挡着半张脸的女人,正是最近全国各地人气红火的女演员许知卿。   若不是这是在外面,若不是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沈霆屿真想现在就狠狠吻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吻得她在他怀里娇软无骨。   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沈霆屿低头,嘴唇克制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就那么吻着停了一会儿。   站台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行李箱的声音和脚步声细细索索的,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雪花还在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落在他的军大衣肩上,也落在她红色围巾的边缘,两个人就那样静静拥抱感受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的声音才在他怀里响起:“好冷。”   她爱美,外套只穿了一件羊绒大衣,里面一件白色羊毛针织毛衣,岂料今年的西北大雪连半个多月,许多路都被雪覆盖了,天气比去年还要冷。   沈霆屿立刻脱下军大衣裹住她纤盈的肩,将她往里拢了拢,牵住她冰凉的手指在唇边暖了暖:“先上车,我们回去。”   沈霆屿一路握着她冰凉的手,从站台走到车上。   车子驶出火车站,窗外的雪还在下。   车内暖风徐徐,终于将她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驱散,她歪头看着沈霆屿,他也转过头来看她。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将手伸过去,沈霆屿的手便翻过来,扣住她指尖,拇指在她手心缓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吉普车在营区里拐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军官宿舍楼前停下。   沈霆屿熄了火,替她把行李拿下来,牵着她往楼道里走。   这阵下午,正是各连队训练的时间,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晰。   这种安静,让许轻轻的心跳有点快。   走到宿舍门口,沈霆屿松开她的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钥匙。   门锁转开后,他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跟着她迈步进门。   脚下的军靴后跟将门带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他手里的帆布袋被他顺手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许轻轻见他把自己带来了他的宿舍,而不是去对面上次住过的家属楼,正想问他,抬手刚把围巾摘下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被他从身后搂住了腰。   整个人被他扭转过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她的。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急切,从站台上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一直克制翻涌的思念,到此刻才终于松闸。   他双手按在她后腰上,带着薄茧的手掌与指腹隔着羊绒大衣的料子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几乎将她腰肢后仰弯折。   许轻轻仰起脸,手指攥着他军装衬衫的前襟,承受着他激烈用力的吻。   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垂在她肩膀两侧。   大衣的扣子卡得严丝合缝不好解,被他低头用嘴唇和牙齿配合着一粒粒咬开。   针织线衫从她肩头滑落的时候,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也顺势散落在肩,雪肤乌发,只余一件不足一个巴掌布料的小衣裹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得沈霆屿喉咙涌动,眸色发红,忍不住低头。   呼吸隔着那薄薄的布料。   衣料碍事,不知何时被推了上去,骨节薄茧粗粝。   许轻轻在他手中轻颤。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屋里带,经过玄关,经过书桌旁,踉跄无力的脚步在屋子里毫无章法的踱着,直到她的后膝弯碰到床沿的边角,整个人被他揽着腰肢带着,顺势倒了下去。   床褥微微陷了一下。   许轻轻仰面躺在铺整得一丝不苟的军绿色床单上,一头乌黑秀发散开在枕头的边缘,眼神早已经迷蒙迷离,被他剥得如一颗脱壳的米粒,只有零星几片穗叶挂在上面。   沈霆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窗外的雪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骆经理,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轻轻,说你想我了。”   许轻轻双手抚摸着他脸庞,睫毛轻颤:“……我想你了。”   行李箱还搁在门口的鞋柜边,围巾有一半垂在地上,大衣散落在床尾的边缘,军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椅背上。   她伸手攀着他后背的肩胛骨,感觉到那一片肌肉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紧绷又松开,流畅肌理随着动作络绎不绝地起伏。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屋子里的暖气炉子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个人压抑得很轻的连绵呼吸。   ……   许轻轻在冀北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营区外的雪时下时停,白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白日的光底下亮晶晶的。   每天早晨,她在沈霆屿那张宿舍的单人床上醒来时,暖气炉子已经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窝里还残留着他起床前留下的体温。   他回来的总比她醒得早,有时候晨会开完了,带回一搪瓷缸热粥和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掀开一条缝,白气袅袅地升起来。   白天他去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便窝在宿舍里看剧本,把《红牡丹》和《星星之火》又翻了一遍,有什么新的想法就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录下来。   晚上他回来,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楼下的操场散步看雪,有时候赵大嫂也会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送过来,笑着说给他们加个菜,寒暄几句然后识趣地没过多打扰。   更多剩下的时候,两个人便窝在房间里,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肩膀翻杂志,他低头看文件,偶尔笔尖会停一下,侧过头来,掰过她下巴与她接吻。   等吻到两个人气息都有点不稳了,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继续处理他的文件。   冀北的冬天真的很冷。   可许轻轻那几天每晚被他的火热占有,整个人热得大汗淋漓。   有时候她实在是没力气了,连清洗都是他抱她去的。   大西北的水珍贵,夜晚窗外风雪呼号,屋里暖香氤氲,使得这热水更显珍贵。于是,洗一次便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洗到水冷了,她身上汗又出一次,才终于被他打横抱着出来,放进被窝。   被窝里柔软,在这里住了几日,连枕头上也沾染了她的气息。   许轻轻累得不愿动弹,连翻身都不肯。   沈霆屿便从后揽着她,将人紧紧嵌进怀。   让她睡她的,他做他的。   一整晚没个消停,每晚如此。   那几天过的慢而密,像是雪落下了的速度被无形的镜头调了慢速,每一片都能看清它们飘落的轨迹。   回程的前一天晚上,沈霆屿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转过头来看她。   许轻轻正盘腿坐着床边,收拾他给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都用棉布包装好塞进帆布袋的夹层里,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脸颊边,被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察觉,抬起头嗔瞪了他一眼:“又想干嘛?”   沈霆屿坐在椅背里,被她似嗔似恼一瞪,嘴角不自觉浮了一下,知道她在抱怨他这几天索求有点过于密集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习惯性将人拉过来抱进怀里:“这次春节回京,我多批了几天假。”   顿了顿,他掌心揉捏着她柔弱无骨的手:“你不是说一直想回去看看外婆吗,正好这次有时间,我陪你。”   许轻轻一愣。   是啊,这件事其实他们已经提起好几次了,上次国庆节回京本来他就打算陪她回去的,只是正好赶上电影上映,就给耽搁了,又只能放到下一次。   这次遇上过年,回乡探望老人的话,确实是个好时间。   她想到那封寄出去的信,想象老人家在遥远的南方小村子里孤苦伶仃生活的模样。   难为沈霆屿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抬起头,弯了弯唇角:“好。那我们是先回京市,还是直接南下?”直接回去的话,她恐怕还得先到镇子上买点年货。   沈霆屿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温柔亲亲她手指,说:“不用,我都准备好了。明早直接南下,看完外婆我们再回京市过年。”   许轻轻靠进他怀:“嗯,好。” 第109章 他烦躁酸堵:后来我和他有不同的选择,便分开了。   第一百零九章   吉普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由西北的灰白东景逐渐过渡到南方的雾霭青绿。   过了长江后,路边的树木便开始躲起来,田埂上长着不知名的野菜,偶尔有带着斗笠的农人赶着水牛从田垄上走过。   许轻轻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   那些记忆里的碎片,脑海偶尔闪过的画面,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外婆用长满皱纹的手给“她”梳头的触感,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夜晚稻田里青蛙虫鸣,偶尔也会让她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留给她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吉普车开了一整天,沈霆屿按照她给出的地址往前行驶。   车子在一条窄窄的村道口停了下来,前面的路太窄,吉普车开不进去了。   沈霆屿熄了火,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年货,无非是一些京市寄来的点心,补品茶酒,还有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麦乳精罐头蜂王浆之类的东西,以及两条鸭绒被,他备的这些东西都很实用,并不花哨。   许轻轻也跟着下了车,站在村道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青石板路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两旁是低矮的石头瓦房,一只大黄狗蹲在屋檐下晒太阳,听到引擎的声响,警觉地抬眼看了看他们,又懒懒地趴回去。   村口有几个妇女正围在井边洗菜,听见少见的汽车声响纷纷抬起头来,目光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一个穿碎花粗布棉袄的中年妇女看见许轻轻的脸,惊得手里的菜叶“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   她直起身来,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沾着水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脸上堆砌一种震惊又不太自然地笑:“知卿?!是知卿吧?哎哟喂,你可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许轻轻认出了她。   原主记忆里那张脸和眼前这张重叠在了一起。   二舅妈,当初就是她从中牵线,想把原主卖给邻村村长那个跛脚的儿子做媳妇儿,如果不是原主拼了命的跑出去,如今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许轻轻目光在这二舅妈脸上停顿一下,语气淡淡的:“嗯,二舅妈,我回来看看外婆。”   二舅妈的目光从许轻轻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穿军装大衣的男人身上,又扫了一眼停在路口的吉普车,眼神明显变了好几变。   虽然不知道这车得值多少钱,也不知道那车牌号意味着什么,但市井底层的本能,让这位二舅妈从沈霆屿身上那股上位者的从容矜贵气息感觉出来,他身份地位很不一般。   二舅妈脸上的笑容又堆高了一些,讨好地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何止一星半点:“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外婆身子骨好着呢,前儿个我还去帮她晒了被子。”她说着,又往沈霆屿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地悄悄打量:“这位是……你对象?哎呀啧啧啧,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呵呵呵……”   不过她自顾自地说笑,在许轻轻略显冷淡的目光里渐渐低了下去。   许轻轻没有接她的话,只侧身从后备箱里拎起那两盒点心,朝外婆住的那间小瓦院走了过去。   沈霆屿跟在她身后,路过脸色微僵的二舅妈时,只平静地颔了下首。   二舅妈站在井边,看着那辆吉普车和那两袋沉甸甸的年货,目送他们沿着青石板走远,嘴角动了动。   旁边有村妇瞠目结舌:“这才进城几年,知卿这变化可真大咧!”   “可不。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个城里的千金大小姐回来了呢。”   “她结婚啦?那男人谁啊,看着身份怪不一般的,她嫁的这么好,老许家这回要跟着沾光了吧?”   二舅妈听着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端起水井边的菜篓子就往回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他爹去!   ……   农村土墙小院比许轻轻想象中要更破旧一些。   两间瓦房,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瓣蒜头,被南方冬季的湿气潮得有些发软。   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边上种着几洼青菜,叶子被霜打得有点蔫。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盘,正往地上撒着糠壳,几只芦花鸡正围在她脚边啄食,咕咕地叫着。   轻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她以为自己会叫不出口的。   毕竟,那些记忆是别人的,那些温暖的碎片虽然也存在她的脑海里,但她始终知道,那不属于她。   可当她看见那个老人弯着腰的背影,粗蓝布袄的袖口磨得发白,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微微蹒跚的双腿看起来已经十分年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酸涩。   “外婆。”   这一声喊得比她想象中自然而然。   那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顿,搪瓷盘里的糠壳洒了些在地上,芦花鸡拱上去哄抢,老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竟有几分茫然,怔忪。   她看着许轻轻,眼神从下往上地打量,似有些没认出,也有几分不确信,好几秒才颤声喊道:“知卿?”   “……是我的知卿回来了?”   许轻轻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扶住外婆双手,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盘,眼眶发红地笑着应道:“嗯,外婆,是我,知卿啊。我回来看您了。”   老年人的手冰冰凉凉的,骨节因常年的劳作而变得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纹路,皮肤像一层薄纸一样贴在骨头上。   许轻轻低头看着那只手,眨了眨眼,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外婆紧紧抓住她的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像是不可置信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泪痕:“……知卿,我的知卿,你回来看我了,你回来看我了。”   “嗯,外婆。”许轻轻抱住她。   沈霆屿站在院门口,看着婆孙俩潸然相拥,走过去,扶住她们,嗓音缓和道:“先进屋说吧。”   ……   外婆拉着许轻轻的手进了屋。   沈霆屿把年货拎到屋子里的桌上,很自然地退到一旁,把叙旧时间交给她们。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只芦花鸡又咯咯叫着四处觅食,又看了看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远处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雾气缭绕的山影上。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连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能闻到泥土和枯草混合味道。   他想起她在车里靠着车窗,看那些梯田时安静的侧颜,心想,原来是她就是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长大的。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透进来一点天光。   外婆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许轻轻蹲在她旁边,帮她袖口挽上去。   桌子上堆满了她和沈霆屿买来的年货补品,外婆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拉着她的手念叨着:“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外婆年纪大了,也用不上,费钱。你自己省着点,城里花钱的地方多。”   许轻轻笑:“都是我爱人准备的,他知道您身体不好,特意买来孝敬您的。”   说话间,她才想起,进屋半天,还没有跟外婆介绍他呢。   转身一看,沈霆屿出门去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外婆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几年的变化都看着眼里,记在心里。   “之前你写信来说,你处了个对象,叫什么……霍晓军,还说他对你很好,俩人准备要结婚的。”外婆虽然腿脚不好了,但耳聪目明,记忆也好,此刻拉着外孙女的手絮絮叨叨地关心,“是不是就是他呀?”   许轻轻一愣。   她什么时候写信说……   哦,是了,应该是原主以前给她外婆写过信,跟她老人家说起过霍晓军这个人,说过他们之间的事。   可……许轻轻略露出几分为难和尴尬。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许知卿,只是占用了她的身份和名字,现在就连人家原本的对象也被她给换了,找了另外的老公带回来见她。一时之间,面对外婆那双温和慈爱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在她斟酌着用词,考虑着怎么向外婆解释清楚这一切的时候。   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   那道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忽然在门槛处停住,既没有迈进来,也没有退开,只是蓦地停在了那儿。   外婆还在等她回答,门外的男人也在看着她。   眼神晦灼笔直,令人无法忽视。   许轻轻蹲在外婆膝盖边,握着她的手,假装没有发现身后那道视线,笑着说:“不是。我没有跟霍晓军在一起,后来我和他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选择,便分开了。”   “外面那个男同志,是我丈夫,他姓沈,叫沈霆屿,是一名军人。我已经跟他结婚一年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他对我很好。”   外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说话时眼底的神色,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声笑道:“对你好,就好。”   门口那道脚步声停顿几许后,才重新迈过门槛。   沈霆屿走进来,也在外婆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说:“外婆,我叫沈霆屿,是知卿的丈夫。”   “我会对她好的,请您放心。”   ……   外婆在灶台前忙了好一阵。   把许轻轻带来的点心拆了一盒放在搪瓷盘里,又切了几片腊肉下锅炒,灶膛里的火光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泛红。   她一边做饭一边絮絮叨叨地问许轻轻在京市过得好不好,住的地方冷不冷,平时能不能吃饱。   许轻轻坐在灶边帮着添柴,一一答了,告诉她婆婆对她很好,工作也顺利。   外婆听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腊肉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好,那就好。”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菜不多,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锅气满满,让许轻轻想起小时候的味道。她多夹了一筷子腊肉,外婆便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   饭后收拾完碗筷,外婆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把一包干桂圆进许轻轻的手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许轻轻接过来,没有推辞。   她抱了外婆一下,转身上车。   车子开出村道,许轻轻从后视镜里看见外婆还站在树下,身影越来越小,被冬日的雾气慢慢裹进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蓝点。   她收回目光,低头拆开那包干桂圆,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霆屿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许轻轻把桂圆核吐在手心里,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但异常沉默。   车厢里的氛围莫名沉寂。   顿了顿,许轻轻手指戳戳他肩膀,开口解释:“刚才外婆说的那封信,是很早之前写的了。”她看着他微抿的侧脸,尽量若无其事地逗他笑,“外婆不知道……所以才误会了啦。”   沈霆屿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   他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嫁给他之前,和那个霍晓军处过对象。   可当他猝不及防在她外婆嘴里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底还是升起一瞬间的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   如果没有那桩意外,那么现在和她结婚的人,是霍晓军,而不是他。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让他躁闷的酸堵。   那感觉让他很陌生,想做点什么来证明。 第110章 只喜欢你:不敢问,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第一百一十章   沈霆屿突然将方向盘一打,将吉普车开进了前方一条小岔路,往密林而去。   密林里很安静。   车轮碾过枯枝,四周都是高高的杉树,冬日的阳光被层层树叶筛成细碎的辉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也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青白。   他将车停在密林里,却没有熄火。   发动机孩子低低嗡鸣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车厢里的空气烘得暖意浮躁。   许轻轻突然见他一打方向盘把车挂进岔路时,还只当他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   可车停了以后,他既没有熄火,也没有解开安全带,只是目视前方,下颌线紧紧收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着。   他既不看她,也不说话。   许轻轻看他几秒,心下失笑,伸手去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干嘛啊?”   可她手刚一碰到他,他的手掌就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指尖,拇指反客为主地压在她的指节上,来回摩挲着,力道很紧。   许轻轻由他握着,没有抽开,偏过头去仔细看他的表情。   男人眼眸黑沉晦暗,一瞬不瞬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轻轻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声音放得很轻柔:“怎么,吃醋了?”   沈霆屿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落在挡风玻璃外那一片被树影隔开的空地上。   他喉结微微涌动,像是想问什么,但又把话压了下去。   许轻轻的手被他握着,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戳了一下他紧抿的嘴角。   他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嘴唇在她指尖上擦过,吻着,啄着,寻着她的香气追过来,但晦暗的视线却在抬起对上她笑意忍俊的清柔眸子时,呼吸一顿。   没有任何犹豫间隙,他解开她安全带,攥住她手腕,往前倾身的同时将她往怀里一扯。   等许轻轻惊呼一声,反应过来时,男人灼热的唇已经深深用力地吻住了她。   他用手掌牢牢扣住她后脖颈,将她往自己怀里压,另一只手的虎口贴她下巴与脸颊上,刚好够一只手覆出她巴掌大的小脸,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后颈,呜咽着承受他急切而深重的索求。   香软细嫩的舌头被他含在嘴里,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被他吃下去。   双手想要不自觉地抓住点什么,比如他的头发,他的脖子,他的耳朵,许轻轻被他单手合攥压在椅背上的手腕下意识挣了挣。   可是这么点细微的反抗,在此刻沈霆屿的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不可遏制地加重了吻她的力道,反复吮吻她丰润嫣红的双唇,舌尖不由分说探进她齿关。   许轻轻并不是真的想抗拒,只是这么被他反剪着手的姿势不舒服。   既然他喜欢,那也就随他去了。   她微微张口,让他宽厚舌头探进来得顺畅而轻易,并主动地回应他。   舌头交缠带来充沛的湿润声和甜痒,两人早已吻过那么多次,她那里娇软哪里敏感,哪里被他一碰就会无力的求饶,全都被沈霆屿探索得一清二楚。他的吻技也在两人无数次的亲密相抵中,练得炉火纯青。   可此时此刻,他犹自不满足。   砸裹她的唇舌,由摩挲,至勾缠,最终凶狠的吮弄,让她被迫长大唇瓣,接受他全方位的占袭。   不知何时大掌捞住她的腰,将人从座椅上抱过来,楼在怀里,粗粝掌腹钻进她衣摆。   许轻轻口鼻间弥漫的都是他的气息,早已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胳膊攀着他的肩,任他予取予求。   ……   那辆从京市开来的特殊牌照吉普车,一直在密林里停晃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开出来。   “多久的陈年老醋了,还吃。”许轻轻整理好裙子,眼神斜飞过去,怨怪地嗔了一句。   “你给外婆写信,说了他的名字,没说我的。”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终于肯开尊口,只是嗓音还仍然沙哑着。   临近年底,又是回乡下老家,许轻轻便穿了件羽绒服,里面一件贴身的高领细羊毛线衫,将她身段勾勒得曲线婀娜,只是高领到底不方便穿脱,刚刚才好险躲过一劫。   只不过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她下半身穿的一条呢料半身裙,深粉色格纹长及小腿,下面是一双灰色的小羊皮低跟冬靴。   高领衫不方便,靴子也不方便,偏偏裙子最方便,一撩上去,大手就能在里面作怪。   那双常年拿握枪械遒劲薄茧的手,就那么感受她,搅弄她。   让她坐在他手里绽放,淋湿。   “名字很重要吗?”许轻轻瞪他一眼,语气还带着几分泄力后的懒倦,“既然重要,那我还跟你说过我叫许轻轻,不叫许知卿呢。”   言下之意,跟霍晓军处对象的,是许知卿,不是她许轻轻。   这个男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这时候那根醋筋转不过来了?   沈霆屿在意的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她给她外婆写信,给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写信,多次提及霍晓军,在俩人还没结婚之前就已经喜滋滋甚至迫不及待跟她外婆分享他们的感情。可到了他这儿,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她的信里。   他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啊。   那他在她心里,算什么?   “我没有要你彻底忘记过去的意思,但现在你的丈夫是我。”他用一种强调的语气说。   “嗯,好好好,我的丈夫叫沈霆屿,我喜欢的人也叫沈霆屿,以后我给外婆写信,也都会跟她说,我丈夫沈霆屿对我很好,也挂念她老人家,行了吧?”许轻轻点他眉心一下。   心下无奈,刚才明明被“欺负”的人是她,怎么现在还要她反过来哄他啊。   那原主给她外婆的信写都写了,和霍晓军的过往也都是事实,他也早就调查过,而且现在人家都已经跟许曼丽结婚生孩子了,孩子都快会喊爸爸了,不知道他到底还在吃哪门子的醋。   而且,真要追究起来,他上辈子还和许曼丽结过婚呢!   但这些事她都从来没在意过,只是把那些当书里的一段情节,亦或是把前世的他们当二次元纸片人看待。若一桩桩都去追究的话,那就不要吃饭了,往后都喝醋管饱吧。   不过到底是不公平。   她知道一切真相,可沈霆屿不知道。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很可能会被总结为,妻子心里或许还没忘记前任对象。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许轻轻又凑过去抱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他脸两口,“我早不喜欢他,只喜欢你。”   沈霆屿看着妻子抱着他撒娇耍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这件事倘若放到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为一封信里的一个名字而吃醋失态,那他肯定会不以为然嗤之以笑。但现在,这件事它就这么发生了。   他当然知道轻轻喜欢的是他,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一碗使得两人意乱情迷的茶。   只是,归根究底,他心里明白。   那时候,她多半是因一些别的原因看中他,比如他的家世、身份、职位,总不能是对他一见钟情。   两人这样的开始,就总让沈霆屿偶尔忍不住会想,要是当初他也只是像霍晓军那样一个干着普通工作的平头老百姓,她当初还会义无反顾选择他吗?   不敢问,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那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霆屿又吮了一下她的唇,盯着她的双眼,哑声强调。   许轻轻点点头,在他怀里看起来很乖巧。   “嗯,好啦,不生气了,我们走吧。”   吉普车才终于重新启动。   ……   车子开进京市地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越往城里走,街边的路灯和铺子里的灯火便越密集,路边开始出现卖春联和福字的小摊,红纸黑字在冬夜的灯光下泛着喧腾的烟火气,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从某个胡同深处传出来。   军区大院的门口也已经换了装饰,门柱上贴了两幅新对联,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挂了一串串红灯笼。   门口值班室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认出是沈副旅长的车,笑着行了个礼,便放行。   吉普车在沈家院门口停下,许轻轻还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看到客厅明亮的窗户透着光,窗户上贴着几幅红彤彤的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和年年有余,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馨。   沈霆屿推开车门,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宋谨华裹着一条披肩,正在客厅里和萍嫂擀饺子皮,听到院外动静,快步迎出来,见到儿子儿媳回来,笑容满面:“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们俩了!”   一边说着一边替许轻轻接过手里的东西,“路上累不累?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许轻轻进了屋,一边换鞋一边应着宋谨华的关切,“就是年纪大了,老爱追忆过去。”   听到她这么说,沈霆屿无声看她一眼。   许轻轻似笑非笑回他一眼。   虽说明天才是除夕,但今年家家户户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满屋子的肉香,厨房里炖着热腾腾的羊肉汤,桌子上还铺着没包完的饺子。   许轻轻撸起袖子进屋去洗了个手出来:“我也来包。”   沈霆屿站那儿看了会儿,也跟着去洗了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电视里放着节目,大家笑笑呵呵忙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等吃完这顿饺子,晚上回房休息时。   许轻轻才知道,白天在路途上,某个尚未释放的男人,忍耐得有多辛苦。   腰落入他手中,几乎要被他折断。   哪一处都是叫嚣着的凶悍。 第111章 你忍心吗:“轻轻,我想要个孩子。”   第一百一十章   “乖,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轻轻在全身颤抖眼神溃散的前一秒,听见男人咬着她耳朵如此低喃轻哄。   “啊呃……不、不要!”她恍恍惚惚的神志被这句话一吓,恢复了短暂一瞬的清醒,慌乱地挣扎着想让他出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沈霆屿把全部给了她。   许轻轻被他抵着,大脑空白了十几秒,膝弯酸软泄力后生理性眼泪也跟着从眼眶两边滑出,顺着潮红的脸颊沁入浓黑而汗津津的发丝中。   “怎么哭了?”就这么不想要他的孩子?   沈霆屿托着她脖颈把人搂进怀里,一边亲一边哄,“别哭,是不是弄疼你了?”   许轻轻忍不住打了他两拳,有点委屈又恼怒:“谁让你不经过我允许就留在里面的。”   沈霆屿沉默了好一阵,起码有五六秒那么长的静默,才低头闭眼吻着她发丝嗓音沙哑地说:“轻轻,我想要个孩子。”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我知道……可是……”许轻轻香汗淋漓蜷趴在他宽阔胸膛中,手指摸着他骨相深刻的下颌线。   她知道他想要孩子,毕竟他年龄也不小了,翻过今年就满三十了。按照这个年代普遍早婚早育的习惯,好多人三十岁孩子都能上小学了,更何况宋谨华也从来没掩饰过迫切想抱孙子的念头。他们刚结婚那头半年,她催生过好几次,后来见他们常年两地分居又各自都忙,知道催了也白催,这种话才少听见了。   但许轻轻一直都知道,沈霆屿这样的家庭出身和军政背景,不要孩子是不可能的。   可她真的不想这么早就被困耽于生育抚养孩子的无穷无尽琐碎事中。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她才二十二岁。   换做她上辈子,这个年纪,她才刚大学毕业出社会没多久,就要生孩子了?想想就觉得好恐怖。   “要孩子的事,能不能过几年再说?”她趴在他身上,亲着他的唇,抚着他的眼睛,跟他商量,“要是现在就怀了,我起码得一两年多不能再出去拍戏,那我刚刚才起步的电影事业,很可能就会就此中断了。”   “电影行业是个换血很快的行业。倘若我两年没有出现在银幕上,那观众很快就会把我忘了,到时候就会有新的演员取代他们的关注和喜爱,谁还会记得有一个演员叫做许知卿?”   “到时候,有曾经喜欢过我的影迷观众在路上看见我,只会扼腕叹息,在心里遗憾她本可以走得更高更远的,却因为早早生了孩子,变成一个整日困囿于家庭孩子柴米油盐的黄脸婆。”   “你忍心看我沦落到那种地步吗?”许轻轻知道沈霆屿爱她,故意把幻想当中有了孩子的情况说得严重,以此换取他的心疼。   沈霆屿黑眸深晦望着她,一直望进她瞳孔里他的倒影,他的眸光漆黑似雾,让人看不穿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抚摸着她薄红尚未褪去的美丽脸蛋,声音有几分暗哑:“所以,你不是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只是想过几年再要?”   “嗯。”许轻轻搂着他脖子讨好地主动献上香吻,似撒娇,又似祈求,也是商量:“再给我几年时间,嗯……五年,五年后,无论我的电影事业发展到何种程度,那时候你想要孩子,我都不会反对,并且愿意配合你的任何要求,好吗?”   面对她的坚持,沈霆屿总是退让、且拿她没办法的那一个。这一点,他很早就已经认清了,无可奈何。   五年确实很漫长,但也不是不能等。   在遇见她并爱上她之前,二十七八年的清心寡欲单身都这么过来了。   想和心爱的女人有一个孩子,这样的愿望,不过是每个男人最朴素自然的天性。   她说的那些,他也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沈霆屿知道,是他太着急,太自私了。   怎么能因为他的一时嫉妒,某种低级的占有欲作祟,就迫切想用一个孩子来拴住她的心,让她永远只爱他一个人。   爱让人扭曲。沈霆屿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抱紧她,不停地吻她额头,脸颊和鼻尖,唇落在她嫣红丰润的唇瓣上,喃喃说着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急切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意愿……可已经弄进去了,现在怎么办?万一……”   万一就那么巧,一次没避开就怀上了呢。   许轻轻有点埋怨地嗔他一眼:“下不为例,明天我吃点药防范一下。”说完翻过身,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沈霆屿以为她生气了,从后合抱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颈窝轻蹭:“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管什么药总归伤身体,他心疼,为刚才自己的冲动自责,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管不顾了,失了一惯的冷静理智。   一听就知道男人又在多想了,许轻轻有时候很无奈,本来都已经被他折腾索要得够呛,困得只想睡觉了,见他这般心事重重,又只得转身,好言好语安抚她:“我没有生气啦,这件事,我们俩总是要面对,要讨论的。早说清楚总比晚说清楚好。现在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了,并且我们达成一致,就没有误会啦。你还在芥蒂什么?”   黑暗中,沈霆屿在她身后窸窸窣窣一阵,把一个什么东西放进她手里,吻着她脖颈:“这次不会了。”   许轻轻脸一红,翻身捶打他几拳,都折腾两三次了,弄都弄进去了,现在拿出来还有什么用?   “讨厌,你故意的吧?”她用力咬他肩膀一口,随手把东西塞进枕头底下。   “真的不用?”他笑着抬起她脸,吻上她唇。   “不用……”反正明天要吃药,他这般简直是多此一举,许轻轻气他故意。   沈霆屿低低笑,一边吻一边准确地握住纤细腿弯,分按开来:“不用那就继续。”   毫无阻隔的深抵,两人都满足地喟叹出声,余下的话都消失在此起彼伏的呼吸中。   许轻轻模模糊糊想,她是不是又上男人的当了,刚才明明还在说另外的话题,怎么又转回这个事上了……   ……   大年三十这天,京市的天难得放了个晴。   冬日的阳光薄薄铺在军区大院的青石板路上,把屋檐下的冰凌照得亮晶晶的。   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昨晚刚换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着跑过,手里攥着一把散装的摔炮,时不时往地上甩一颗,引起啪的一声脆响,惊起不知谁家的猫弓起背来又懒懒趴回去。   沈家院子里飘出一股浓暖的香气,是灶台上顿了两个多小时的老母鸡汤。   宋谨华正和萍嫂在厨房里忙活着蒸年糕和炸酥肉丸子,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沈芳菲在客厅里贴窗花,踩着凳子把最后一幅“五谷丰登”按在玻璃上,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许轻轻帮着萍嫂把包好的饺子码成整齐的几排,白面皮裹着鼓鼓的馅儿,像一只只元宝。   萍嫂过来一看,笑着赞叹:“少夫人的手真巧,包得比我的好看。”   “那是当然了,我最爱吃嫂子包的饺子了!”沈芳菲笑嘻嘻凑过来,捞起桌上刚炸出来的酥肉丸子偷了个嘴,烫得她直吸气。   宋谨华见了,又是不免一阵教育:“吃没吃相,还没开饭,哪儿学得偷嘴坏习惯,还不去洗手!”   沈芳菲吐吐舌头跑了。   许轻轻把饺子包完,擦擦手准备去厨房帮忙,可是被宋谨华和萍嫂给推了出来,今天虽说是过年,不过就做顿年夜饭罢了,用不着三个人围在厨房,都让她去休息,看看电视,等着吃饭就行。   许轻轻从厨房出来,无所事事,看见沈霆屿在书房,忽然想到个事,跑上楼去,把她那两个剧本拿了下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沈霆屿靠在椅背里,手里握着本书,另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松弛。   在家里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衣领子,这个样子的他比穿军装时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沉。   许轻轻推门进去,他抬眼看见她,手朝她一伸,许轻轻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他手掌贴在她腰间,爱不释手地流连,低头蹭蹭她鼻尖,又亲亲她唇:“怎么不在外面跟她们看电视?”   许轻轻窝在他胸口,拿起那两份剧本,说:“现在有两个剧本我都挺喜欢的,但拿不太定主意到底接哪一个。你是圈外人,眼光客观,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沈霆屿伸手揽过她肩膀,把两个剧本翻开。   他看得认真,但目光扫阅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便翻过一页。   许轻轻也没催,就那么蜷缩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零星的鞭炮声在院外盘旋,呼吸间全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合上第一个剧本,然后又翻开第二个。   许轻轻百无聊赖,开始窝在他怀里打盹。   等半个小时后,他才捏捏她脸颊,把她弄醒。   “嗯,看完了?怎么样?”许轻轻迷糊睁开双眼,昨晚没睡好,现在一被他的怀抱气息包裹着就有点想睡觉。   沈霆屿把剧本放到桌上,圈抱着她在怀,沉吟着说:“如果是问我选,我是一个军人,肯定会更喜欢《星星之火》这个故事。因为它讲的是一个革命者,一个默默为国家革命事业而牺牲的无名英雄,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被更多的人知道。”   许轻轻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但沈霆屿顿了顿,又扫一眼桌上封皮的另一个剧本,说:“但你更适合《红牡丹》。”   许轻轻愣了一下,从他怀里微微直起身来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霆屿看着她,眸光专注:“拍革命者的故事,是特殊时代的需求。但这个红牡丹,却是一个跨时代的传奇。”   “地下革命者,可以由任何演员来演,甚至不分男女老少,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确实存在这些形形色色身份不一的无名英雄。但红牡丹,只有你能演。你演了,从此红牡丹就是你,不可能再是别人。”   许轻轻为他最后那一句话而动容。   作为一个与文艺行业毫不沾边的军人,他居然对演员与角色的命运羁绊有如此一针见血的深刻预见。   “你自己也更喜欢《红牡丹》是不是?”他问她。   “嗯。”面对丈夫,许轻轻坦然承认。   沈霆屿抱着她,毫不犹豫帮她打消一切顾虑:“不用去考虑政治因素。你既然做了演员,现在也有了选择的机会,想演什么角色,遵从你自己的心就好。我都会支持你。”   许轻轻彻底笑了,扑进他怀里,紧紧合抱住他腰,心里又甜又暖:“好,遵从我自己的心。” 第112章 苦果自尝:轻轻,我后悔当初自请调去冀北了。   第一百零二章   又是一年除夕。   大街小巷都裹着人潮的笑声和鞭炮声。   人民电影院今天几乎从早到晚的爆满。   熬到过年了,许曼丽终于得以摆脱孩子的束缚,跟炭厂胡同的姐妹相约走进电影院放松一下。   然而,当放映厅灯光暗下来,许轻轻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光彩夺目时,许曼丽那一瞬间的内心五味杂陈。   电影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待放映结束,走出电影院,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捏得发皱的电影票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旁边筒子楼的邻居还在兴奋地说:“打死我也没想到,知卿居然有一天会成为电影明星!你知道吗?刚听她们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起初还不信,今天总算亲眼看到了!你别说,她演得还真好,都把我给看哭了,尤其是最后在坟前那一场……”   自从有了孩子,许曼丽的生活几乎就是围着孩子打转,每日给他洗尿片喂奶哄夜哭,才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短短几个月就活像憔悴了十岁。   生完孩子身材发胖,腰围走形,因为霍晓军不在身边,她心情烦闷,还整日被赵梅谩骂指责,时日一久,许建设也对她常年住在娘家一事颇有微词。   刚出月子没几周,许曼丽就和赵梅大吵一架,抱着孩子回了霍晓军原来的旧平房。   可那两间破平房,遮风挡雨都成问题,她住惯了有自来水有独立厕所的楼房,怎么能忍受得了每天去打水,每天去胡同里排队上又脏又臭的公用厕所,况且孩子那几天也不舒服,整晚撕心裂肺啼哭,折磨得许曼丽心气没了,棱角没了,骄傲也没了。   没过三天,她就又灰头土脸自己抱着孩子去求赵梅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赵梅也就是气不过说了几句重话,看她抱着孩子跑出去,本来想去追,被许建设揽着,没好气说等她出去吃了苦头,自然就会回来的。   果然,没两天许曼丽就自己回来了。   这一次回来,她变得更老实听话了,脾气也改了不少,赵梅见天的唠叨她也忍受着,只偶尔在霍晓军寄钱回来的时候,拿着钱去百货商场狠狠报复性消费一笔,给自己买很多好看的衣裳名贵的化妆品和首饰。   霍晓军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寄几百块回来,比起许建设至今也只有六十几块钱的二级技术员工资,霍晓军寄的钱,几乎成为了全家收入的大头。   慢慢的,许曼丽心也冷透了。给霍晓军回信,让他把寄钱的地址换了一个。   再那以后,霍晓军寄的钱就到不了赵梅和许建设手里了,许曼丽自己捏着,存起来。赵梅要买什么,得找她伸手要,亦或是编瞎话来骗。   许曼丽心里冷然,但母女俩的态度和地位却翻转过来。   以前是赵梅骂她使唤她,现在钱在许曼丽自己手里了,她便心安理得使唤赵梅了。   反正她这辈子也就是给人做保姆的命,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给她这个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做保姆。   也正是如此,今天大年三十,赵梅和其他几个亲戚在家里人仰马翻准备年夜饭,许曼丽还能悠闲地出来看电影。   可怎么也没想到,在她怀孕生孩子困囿鸡飞狗跳的这一年多,许知卿竟然悄悄做了那么多事。   好姐妹还在一旁叨叨念个不停,带着不知是酸红还是嫉妒的心理,回忆当初她妹妹许知卿刚进城时的光景,说恐怕谁也不会想到,现在全国最红的新人电影女演员,当初是那般狼狈可怜的穿着补丁衣裳,挎着灰扑扑的小包袱,来求她妈赵梅收留的吧。   “你说是吧,曼丽?”   许曼丽回神,扯了一下嘴角,把票根捏皱揣进口袋里,只说了句:“人各有命。”   “哎呀谁有你的命好啊!”那人又意有所指地说,“你们家晓军,在广城那可是发了大财,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回来!往后啊,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就享受过你的富太太日子就好啦!”   许曼丽又笑了,骄傲扬起下巴:“是啊,他每个月都给我寄很多钱的。”   嘴角在笑,可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凉不甘呢。   这一辈子,难道她还是选错了吗?   ……   同一时间,广城。   街边的霓虹灯在除夕夜里五光十色,街角的茶餐厅还亮着灯,玻璃门内透出暖光的黄,隐约能看见几桌客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两个小时后,霍晓军从电影院走出来,身后散场的人流也在往外涌。   笑声和议论声在他耳边擦过。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广城除夕的风也带着海水的潮气,混杂着街边年夜饭的油烟味,是一种很奇妙的喧嚣,但身处其中,却让人感到寂寞。   霍晓军低下去,点烟的时候,火柴的光在他掌心亮了一瞬,照见他额角那道旧疤痕。   他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对面街角。   灯下行人走过,有夫妻,有老人,有小孩,有摊贩。   还有报刊亭门上张贴的那张大大的海报,最近正在全国各地热映的电影《老窖酒镇》的主演之一,许知卿。   隔着一条街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电影里那个梳着双辫爱憎分明的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正看向他这边。   霍晓军盯着那海报看了半晌。   女孩巨大的海报,渐渐与记忆里穿着洗得发白就衬衫茫然无措站在炭厂胡同电线杆下的纤细身影,重叠,又远去,慢慢分割成两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烟灰从他手指上抖落,被风吹散在台阶上。   霍晓军扯扯嘴角,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   最后一缕烟雾从指间消失的时候,他抬起眼,最后朝电影院门口的海报看了一眼,海报上的人穿着电影戏服坐在黄土坡上,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而模糊。   霍晓军收回目光,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下台阶,朝停在街对面的那辆黑色桑塔拉走去。   车子汇入除夕夜广城的车流里,尾灯在路口闪烁了一下,然后融进前方那片连绵不断的红色光点里,像一滴水落进河流中,再也分不清方向。   ……   许轻轻得到沈霆屿的支持,这次不再犹豫,直接选择了《红牡丹》这个剧本。   她给制作方写了信回去,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回信寄出去不到几天,便受到了回复。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京市总制片厂的字样,拆开来,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端正有力,落款处的名字却让许轻轻的目光顿住了——赵靖康。   她愣了两秒。   随即笑了。   她刚来这个世界时,那时为了争取演电影的机会,就曾拿着照片和简历去向这位第四代导演里执牛耳的大佬般人物自荐过。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她那时还籍籍无名,亦或是她的照片和自荐信没有打动赵导演,她并没有得到导演的回复。   谁曾想,兜兜转转一年后,赵导演新电影的《红牡丹》剧本居然还是回到了她手中。   而执导的人,就是她最初想合作的赵靖康。   赵导演的信里写得很客气,说这次在《老窖酒镇》这部电影里看到她的表演后,觉得她演技非常有潜力,她身上的气质与神韵,也与他构想中的那位民国戏曲名伶形象重合度非常贴近,问她是否愿意在年后面见详谈。   许轻轻把信看完后,第二天去了一趟理发店。   理发店能开在王府井附近的,都是有几把刷子的老师傅。许轻轻自己手绘了一张效果图,跟理发师傅比划半天,说要烫出那种蓬松的大波浪卷,是有点民国味道的,不要一味追求时下的火钳卷。   理发师傅听完点头,拿着工具对着她一头茂密的长发一阵比划,忙活三个多小时后,出了结果。   许轻轻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松了一口气,不错,这就是她要的感觉。   她头发黑而秀密,很有光泽度,此刻变成了一蓬柔软的海藻波浪,散在肩上,走路时还会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动弹,像一团被风拂过的云。   许轻轻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觉得自己身上这身衣裳也应该换了。   合该配一条剪裁优雅花色张扬的旗袍,然后再披一件大氅,嘴唇涂得鲜艳,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懒笑,手指尖上夹一只细细的女士香烟才对味。   沈霆屿是在傍晚时看见她的新发型的。   她从外面回来时还戴着帽子,裹着围巾,进了屋子才摘下来,把围巾解开的瞬间,蓬松的卷发便一下子散落满肩,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侧过身,把长卷发拢到一边肩头,偏头看向他,眼尾带着一点闪烁的微光:“怎么样?”好看吗。   沈霆屿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他定定看了她好几秒。   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沿着卷发的弧度滑到她唇瓣,又移到她清亮含笑的眼睛,被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迷得移不开眼睛。   客厅里的电视还播着节目,宋谨华和沈芳菲正在杂物房里不知道忙碌什么,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一方角落。   沈霆屿把茶杯搁到茶几上,伸手把她肩头一缕卷发捻起来,掌心捧起她的脸颊,低头情不自禁吮了一下她的唇,声音有点哑:“好看,很美。”   “你干嘛……”许轻轻吓得连忙往隔壁杂物房看,生怕被宋谨华她们瞧见了,推着他胸膛,小声抗议,“妈她们还在家呢……”   余下的话都含糊在了他落下来的深吻里。   客厅里响起了暧昧的唇齿交缠水声。   许轻轻被他吻得连连后退,腰侧磕上了饭桌,忍不住失声:“唔。”   沈霆屿索性一把将她抱起来,一只手掌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捞住她后腰,大步往楼上走。   他力气大,身型高,腿还长,许轻轻这一米六几的纤瘦身板,在他健壮的臂弯里,几乎没有一点重量负担,他三两步就将她抱进了卧室里。   门被关上,咔嗒反锁。   临近春节假期结束的最后两天,他索要的频率愈发频繁。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   换做以前,许轻轻几乎不敢相信,一直严于军律到几乎冷峻苛刻地步的男人,会在大白天忍不住欲望的抱着她往床上压。   一直到两人荒唐放纵了半个多小时,他才从背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漂亮光洁的蝴蝶骨之间。   满足后的黏热呼吸喷在她不着寸缕的白皙脊背上,一边吻她一边喃喃喟叹:“轻轻,我后悔了。”   后悔当初自请调去冀北。   现在与她分离两地,每每不舍,不过是苦果自尝。 第113章 金孔雀奖: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第一百十三章   年后没过几天,许轻轻便去了京市电影总制片厂。   她与赵靖康见面,洽谈,由赵靖康请来的编剧老师解答她关于剧本中的不明之处与疑惑,最后终于敲定电影出演协议。长达三个小时的会面后,许轻轻离开赵靖康导演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半年,许轻轻的生活便要全部投入长达六个月的秘密培训。   “这个角色要有戏曲功底,你虽然会些舞蹈,但还远远不够。我找了一个老师,专门教你戏曲身段和唱腔。我要你在开拍前练出一个名伶的架势,六个月后,我会来检阅结果。”离开时,赵靖康这么对她说。   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部电影,许轻轻也经历了三个月的集体培训。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被培训的只有她一个人。   请来的戏曲老师,是从前京剧团退下来的老演员,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台柱子,六十多岁了,腰背依然挺直,手里常拿着一根戒尺,倒不是为了打人,而是在许轻轻台步出错时指点纠正她的。   就这样,许轻轻从最基础的圆场步开始练,脚底每天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转着圈,一天下来,脚踝酸胀得几乎站不稳。   等台步稳了,又开始吊嗓,磨唱腔,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太空白,许轻轻也如饥似渴,老师教什么她就学什么。   等学完了唱腔,又加大难度,开始练甩水袖,水袖甩出去弧度,圈数,每一回都要反复练上几十遍才能得到老师勉强认可。   有时候排练结束了,她把自己一个人留在练习室,对着墙壁上那面大镜子,将电影中“红牡丹”的几场大戏从头到尾走一遍,看着镜子里那个身姿越来越贴近民国戏曲名伶模样的女子,几个月下来,枯燥的练习好像终于一点点长进了她的身体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走了,夏天来。   热风裹着蝉鸣把桌上的剧本吹得翻卷起来。   许轻轻停下写信的笔,将信装进信封,让它随着邮差寄往冀北。   等到初秋凉意不知不觉袭来,许轻轻才惊觉,六个月时间,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看看桌上的日历本。   九月十五,是她和沈霆屿的结婚纪念日。   ……   九月的冀北已经入了秋,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   沈霆屿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已经批完的军事文件,钢笔帽搁在一边,他却没有急着合上文件,而是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骨,拿起桌上的剥号转盘座机听筒,拨去了一个号码,等着那头接通。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   王桂芝带着一贯爽利的嗓音响起:“喂哪位呀?”   沈霆屿坐直了脊背,声音却很是放松:“舅妈,是我,霆屿。”   王桂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哟,是沈霆屿啊,你最近应该都在冀北那边吧?怎么想起给舅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时间宝贵,军人作风,沈霆屿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舅妈,我记得上次听您说,舅舅在云南开的珠宝分公司准备注册自己的设计品牌,请了几位做首饰的老师傅来坐镇,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是啊,不过珠宝这一行,在国内还不赚钱呢,顶多也就是先消往香港然后转出口生意,你二舅正为许可批文这事愁呢……。”王桂芝抱怨了几句,突然一顿,随即语气便带上了几分了然笑意,“你一说,我想起来是有几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怎么,你想给知卿打一套首饰呀?”   沈霆屿接着电影,低头看了眼桌面上台历页面上一个被墨水圈起来的日期——九月十五。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嗯,有没有适合她那个年纪的款式?不要太老气的,得衬她气质模样的,……这些方面我不太懂,所以打电话来请教一下舅妈您。”   王桂芝在那头笑声更明显了,没想到他平时看着冷言寡语的,私底下这么会疼媳妇儿:“行,这事儿包在舅妈身上。你想要什么样儿的?金的还是银的,还是带宝石的?你告诉我个大概,我去跟老师傅说。”   沈霆屿叩着桌沿的手指顿了顿,想了想:“简洁大气一点的,不要太花哨,她平时戴着也方便。最好是一对耳坠和一条项链,然后,再搭一对戒指,戒指要……”   说着说着,他话音一止。   “算了,还是我亲自画出来,到时候把图样寄给您看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王桂芝连声应下,在电话里打趣不停。   沈霆屿让她帮忙保密,在这套首饰做出来之前,先不要让许轻轻知道。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   1981年,这一年有好几部电影崭露头角,除了秦向野家喻户晓的《老窖酒镇》,另有《麦场牧歌》、《远山来信》、《秋雁》、《码头樵夫》等等多部作品都在广大观众的口口相传中广受好评。   电影行业在这一年,第一次小试牛刀般隐隐展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苗头。   九月初,京市的几份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   由文化/部门和电影艺术家协会共同发起的首届【金孔雀奖】正式启动,旨在表彰上一年度在电影创作中表现突出的影片和演员。评奖范围涵盖故事片、纪录片和美术片,设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男女配等多个奖项。   这个奖项,是新中国第一个由相关协会设立的专业专家奖项。   在此之前,国内只有一个大众电影百花奖,主要是群众投票评选,之前因为种种众所皆知的原因,曾停办多年,也在去年重新恢复。   另外还有一个国家电影局主办的官方奖项,叫做华表奖,在1957年就设立,不过这个奖,多以官方性质表彰,与百花奖恰好是两种路数和方向。   一民间一官方,现在终于有相关专业人士组了一个专家奖,所有人都万众瞩目,这第一届的【金孔雀奖】会有哪些电影获奖,又有哪些大家喜爱的演员得到此奖项殊荣。   这时候的【专家评委】含金量还没有被后世的网民嘲讽解构权威,他们还是一群真正有水平的人士,都是行业内开山立派的宗师级别大佬。   这份声明在报纸上一经刊登,就引起了各种关注。   那几天的电视新闻里,也频频报道此事。   许轻轻知道这个消息时,还是秦向野导演打电话来告诉她的。   这半年,她都在进行《红牡丹》戏曲名伶的秘密培训,几乎可是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向野在电话是在她有一个排练结束后的傍晚打来的。   那天,许轻轻回家刚把戏服从布袋里拿出来,准备让萍嫂帮她洗了晾上,穿着排练一天,染了些汗水,不及时清洗恐白色水袖会发黄。   接到电话,她嗓音里还带着点练完功后的清哑:“秦导?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们的电影《老窖酒镇》早已经下了正式放映期好几个月了,现在它已经被装进的胶圈箱里,被走乡窜野的放映员带去到各个电影院覆盖不到的农村与大山,给那些贫穷的村民与孩子们做公益放映。   露天的电影,找村里空旷的坝子,摆上器材,拉起幕布,天一黑,影像投影到白色幕布上,就是最好的电影院。   这部电影取得票房口碑双丰收,秦向野导演很满意,但他也知道,许轻轻最近接了赵靖康导演的民国戏曲片,应该是腾不出空再去跑台做什么宣传活动的了。   是以诧异他来电的原因。   秦导在那边笑了几声,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怎么,这半年忙得连报纸都不看了?金孔雀要颁奖了,我们的电影申报入围,你提名了最佳女配角,九月十五在京举行颁奖典礼。提前通知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跟我一道出席。”   许轻轻闻声一愣。   她确实好一阵都没关注外面的消息了,这半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排练和培训上边,每天练累了回家倒头就睡,哪还有心思关注别的。   金孔雀奖,那可是上辈子她想都不敢想的国内唯一A类权威评审电影大奖啊。   “真的?我提名了?”许轻轻不敢相信。   “我还能骗你不成。”秦向野笑声带着一种宽慰,“名单已经公布了,好几家报纸都登了。就是怕你投入了新电影不知道,我亲自打电话来跟你说。就一句话,做好准备,摆正心态,荣辱得失皆坦然。”   “嗯,好,我记住了,导演。”噗通狂跳的心,在导演三两句的安抚下,突然回归平静。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尽管许轻轻之前多次告诉自己,她拍电影是因为热爱,但现在,真正有一个可以拿奖的机会放在她面前时,还是忍不住心里生出一股隐隐期待来。   万一呢……   既然能入围提名,那就说明大佬专家们也是认可她的演技的。   万一她就得奖了呢,得到了那个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金孔雀奖。   那个晚上,许轻轻的心情在激烈的起伏与强制的冷静下来回翻滚,像冰与火在心里斗争。   实在忍不住,第二天她去了总制片厂找到赵靖康,说明了她的为难。   《红牡丹》原定九月十三号就开机,已经没几天了,可十五号就要举行颁奖大典,时间上,她怕错不开。   谁知赵靖康听完她的来意,悠悠一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问这件事,不紧不慢地说:“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是故意把开机时间定在十三号的。”   “可是……”许轻轻为难了一会儿,还是说出实话,“我昨天接到秦导的通知,说我提名了最佳女配角,颁奖典礼就在开机后的第二天,我恐怕到时候得请假了……”   赵靖康还是老神在在:“那天我会给你放假的。毕竟,我也是金孔雀奖的评委之一。”   许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原来赵导早就知道了一切,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合作过的三位导演,秦向野,林鹤声,以及赵靖康,唯有赵靖康被称为第四代导演中执牛耳的人物。   因为商业意识,他是最强的。   他懂得如何将商业与艺术相结合,将大雅与大俗糅杂,在他的作品里,俗人看俗,雅人看雅,总能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喜欢的部分。这就是他比别的导演厉害之处。   将开机仪式定在第一届金孔雀奖的前两天,而他选定的秘密女主,也将会在那一天正式官宣曝光。   假若……她只是说假如,她又恰好在十五号那天拿了奖。   那么《红牡丹》这部电影,几乎可以说是未拍先火,话题度简直拉满了。这一套组合拳,放在几十年后的互联网,那就是妥妥的教科书级别营销手段,但放在八十年代,还没有人敢这么想这么做。   许轻轻皱了皱眉,可赵导既然有如此超越时代的商业运作能力,且又是几个评委之一,会不会故意……   察觉到她神色,赵靖康咳了一声:“你想什么呢?”   许轻轻回神,忙说:“没什么。”   “你以为,那么大的评委席,那么大的阵仗,我想让你拿奖,就能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上边还有那么多专家,文化领导,和各个行业前辈,我就算投了你一票,那也只能代表我自己的意思,并不能影响任何人,你明白?”   许轻轻被他说得脸彻底红了,低下头:“我知道了,赵导。”   为了蒸蒸日上事业而忙得像一个陀螺的许轻轻,这时候还不知道,某个被她冷落已久的男人,将几次建军国庆等节假日全部压缩到一起,工作安排能调则调,不能调则让韩炜帮忙带班,愣是在九月十四这天挤出三天时间,开车赶回京市。   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这段时间,有一封特殊的信,在冀北部队和京市某公馆邮箱来回传递。   里面装着的,没什么文字内容,更多时候,只是一副设计图纸。   一副由他亲自手绘出来,在他想象当中,戴在妻子修长白皙脖颈上,能衬托得她容色熠熠生辉的首饰图纸。   随着精益求精的修改,那套图纸终于在能赶工完成之前敲定,由几位老师傅同时制作,紧锣密鼓完成。   破天荒地,沈霆屿这天开车回京市,没有第一时间回军区大院,而是先去了一趟东城区的宋府公馆。   舅妈王桂芝把一个长宽约莫一寸深红色的丝绒盒子交到他手里,笑道:“喏,你交代的事,舅妈替你办好了。” 第114章 我爱你:她注定成为影史上的传奇。   第一百十四章   九月十四号这天,京市的天高而蓝。   许轻轻起了个大早,做了一个民国风的摩登造型,为她的新电影《红牡丹》第一次公开亮相做的准备。   开机仪式时,她站在赵靖康身边,和剧组主创一起掀开摄影机上的红布,快门声响成一片。无数蜂拥上来的报社记者都渴望得到第一手资讯,不过都被赵导演安排的工作人员客气挡了回去。   参加完开机仪式回到军区大院已经是傍晚。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宋谨华和萍嫂正在厨房忙碌,沈芳菲则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电影杂志,封面恰好是金孔雀奖的专题报道。   沈芳菲听见门响,欣喜抬头:“嫂子!你快来看,这上面有你的名字!最佳女配角提名,还单独介绍了一段你的表演!”   她把手里的杂志举起来,页面上印着许轻轻在《老窖酒镇》里一张剧照,旁边配了一行字:“新人演员许知卿,用一场举重若轻的表演让人记住了整部电影的内核。”   许轻轻走过去,接过杂志翻了翻,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一页,心里起了一阵细微波动,不过还是平静地说:“只是提名而已。”   宋谨华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着说:“你演第一部电影就能提名大奖,明天的颁奖典礼,咱们全家都去给你助阵。”   “对对!我嫂子第一次提名这么重要的奖,我们全家都得去!”沈芳菲把杂志合上,掰着手指头数,“明天上午去礼堂,下午颁奖,晚上要是得奖了再吃顿好的庆祝庆祝……”说着一顿,又愁眉叹气,“只可惜大哥不在家,要不然的话……”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宋谨华往门口看了一眼,纳闷嘀咕着“这么晚了谁还来”。   话音未落,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霆屿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客厅里,一家人齐齐看着他。   沈芳菲最先反应过来:“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刚刚还在心头念叨他呢。   宋谨华也放下茶杯:“还以为你得国庆才能回来呢。”   沈霆屿换了鞋走进来,目光穿过客厅,直直落在许轻轻身上。   她还是白天开机仪式的打扮,长卷发披在肩上,耳垂上戴一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霆屿看着母亲,话却是对着妻子说的:“调了几天假,想回来看看。”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许轻轻,眸光温柔,“也有一件别的事。”   许轻轻看着他,愣了一下:“什么别的事?”   该不会是为了她提名金孔雀奖的事?噢老天,她甚至都忘了九月十五是他们俩的结婚纪念日。   沈霆屿见她茫然,没有回答,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朝她走过来,声音低低的:“上楼再说,嗯?”   许轻轻脸一红,瞪他一眼。   才刚回来,连饭都没吃,上什么楼。   宋谨华倒像是明白了什么,抿着笑转身回了厨房,只说“我去看看汤炖好了没有”。沈芳菲还抱着杂志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她哥和嫂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也识趣地不再多话,跟着宋谨华溜进了厨房,转身前朝许轻轻暧昧地挤了一下眼。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他只开了床头一盏壁灯,然后把军大衣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从外套袋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许轻轻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台灯把整个房间烘得柔和而安静,丝绒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低头,轻轻揭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对宝石耳坠,坠子不大,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闪耀的光芒;一条项链,坠子是一朵被简笔勾勒出来的兰花,花瓣的弧线简洁而流畅,恰好落在锁骨上方的位置;一枚戒指,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内壁隐约能看见浅浅的刻画纹路。   许轻轻先拿起那对耳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那条项链,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兰花的轮廓。   最后她拿起那枚戒指,借着灯光,看见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许轻轻&沈霆屿。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摩挲了一下,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   沈霆屿没有回答,伸手拿起那枚戒指,托起她右手,把戒指缓缓推入无名指。   尺寸刚好,不紧不松。   衬得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削如葱段。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腹在她戴了戒指的手背上轻轻柔抚,又握住她手背亲了一下,才说:“喜欢吗,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宝石璀璨,衬你很美。”   许轻轻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刻着彼此名字的戒指,只觉得指尖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弧线电进指节里,又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   “喜欢。”她轻轻转了一下戒指,抿唇一笑,又拿起那条项链,递到他面前,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鼻音:“你帮我戴上。”   沈霆屿接过项链,走到她身后。   她偏过头,动作轻柔地把散落的卷发拢到一边肩头,露出修长后颈和锁骨。   沈霆屿的手指绕过她颈侧,将项链的搭扣轻轻合上。   兰花瓣的项坠落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潋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兰花的边缘,抬头从梳妆镜里看着自己,又从镜子里看见站在她身后的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停触。   沈霆屿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她对上。   那双黑眸眼底有深邃的东西在流淌,像夜里的海水,全是深涌暗流。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空气中“啪”的一声绽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猛地将她揽进怀里,汹涌的吻劈头盖脸落下来。   许轻轻仰起头,项链的兰花坠在她锁骨间晃动,沈霆屿掌心移到她后颈,扣住她后脑。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   用力,深情,而温柔,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人,把所有的风尘和疲惫都卸在了门外,只剩下一腔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渴念。   他的唇压着她的唇,缠绵悱恻吮着她的舌。   她没有闭眼,他也睁着眼睛,两人只隔着一段呼吸的距离看着彼此,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她的手从他胸口攀上去,环住他后颈,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戒指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闪过细碎的光,映在梳妆台的镜面上,身影交缠。   项链的兰花坠贴着两个人交叠的胸膛,被体温染得温热。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沿着脊柱一路滑下去,扣住她腰线,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另一只手托住她臀下,把她微微抱离地面,让她身体全部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有几分沉甸盈实,却让他的心发出满足的喟叹。   “轻轻……”他哑声叫她的名字,“我爱你。”   许轻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极力仰头承受他的吻。   她闻着他身上衣裳残留的那点风尘味道,还有他衣领间淡淡的皂香,终于闭上眼,哽咽:“我也爱你。”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收紧怀抱,毫无保留地吻着彼此。   镜子里,两个人的面庞叠在一起,终于将这分隔的一年所有时光都在这一刻温柔慢了下来。   ……   金孔雀奖的颁奖典礼在京市大礼堂。   那天的礼堂格外热闹,铺了红毯,两侧摆满了鲜花,记者们扛着相机排成长队,闪光灯从入场口一直闪烁到礼堂大门。   许轻轻步入礼堂,穿着一条深红色的长裙,掐腰的设计,裙摆长及脚踝,她没有戴过多的首饰,只在耳垂上缀着沈霆屿送的那对钻石耳坠,颈间是那朵简洁的兰花项链,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被深红的裙料衬得流光溢彩。   有不知道是那家报社的记者大声叫她的名字。   她便自然地偏过头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   随着主创团队走进礼堂入座。   沈芳菲和宋谨华早已坐在观众席,等着典礼正式开始。   盛大华章的音乐响起,两名主持人缓缓走出,第一届金孔雀奖正式解开帷幕——   一个个奖项揭晓颁布,得奖人上台领取奖杯,发表感言。   台下的掌声一波接一波。   直到颁奖典礼进行到最佳女配角的时候,许轻轻一直平静的心跳才开始慢慢快跳起来。   她听着主持人念出提名名单,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一阵掌声和投影幕上的片段回放。   放到《老窖酒镇》里阿月跪在坟前的那一幕,她看见自己的侧脸出现在大银幕上,黄土坡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着低头,用手指捧起一把黄土洒在那座荒坟上。   那个瞬间在银幕上停了两三秒,然后被下一个提名片段切走。   颁奖评委拆开信封,礼堂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许轻轻的呼吸也停住。   就在她紧张得快不能呼吸时,感觉到旁边的沈霆屿动了一下,手若无其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指尖。   许轻轻扭头看他时,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最佳女配角,获奖者,《老窖酒镇》许知卿。”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来,许轻轻愣了一下。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激动地站起来,转身向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在他温柔沉静的注视中,拎起裙摆朝台上走去。   站在话筒前面,聚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在舞台地面上照出一道摧残的花光。   许轻轻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奖杯,金色的孔雀造型,翅膀微微展开,好像正要翱翔起飞。   她抬起头,忍不住热泪盈眶地环视全场观众。   她感谢了秦向野导演,感谢了剧组的每一位同事,感谢了她从前制片厂的工作单位。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穿笔挺军装的男人身上。   许轻轻顿了顿,笑容明媚,声音轻柔:“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先生。他在我拍戏的时候替我挡过风沙,也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无条件的支持。虽然他不是文艺行业的人,但在我最疲惫的时候,永远是他在身后包容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后。”   台下掌声又雷鸣般响起。   沈霆屿坐在座椅上,沉静目光落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女人身上,嘴角浮起温柔的弧度。   沈芳菲在后排已经感动泣不成声了,宋谨华看着儿媳妇闪闪发光在万众瞩目中获得属于她的荣誉,也倍感骄傲,目光慈蔼地鼓着掌。   许轻轻说完获奖感言,灿烂歪头,捧着手中那座金色的奖杯,轻轻亲了一下。   无数摄影机定格在这一瞬。   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几家报纸的头版都不约而同印了头版。   标题是这样写的“第一届·金孔雀奖最佳女配角诞生”,头版上便是这张她艳光四射亲吻奖杯的照片。   这一年,是1981年。   许知卿这个名字,随着国庆节紧接着上映的《青城恋》,彻底而红遍大江南北。   大街小巷都张贴着她的电影海报,家家户户的台历本上都是她的艺术写真,收音机里一打开便是她录制的电影歌曲。   而在颁奖礼后的第二天,这位在将来长红了整整二十年,一直到千禧年被誉为中国电影界传奇的影后,已刻不容缓换上戏服,重新回到了《红牡丹》的剧组摄影机前。   那一年,《青城恋》这部大胆讲述中美华侨国共两种身份的青年男女爱情片,因为俊男靓女,题材创新,服饰时髦,情节轻松愉悦,又恰逢中美建交阶段,得到官方背书推荐,成为全中国票房第一名的作品,打破多个票房纪录。   影片中,女主主动给男主的那一个定情之吻,更是成为无数观众心目中的经典镜头。   就连情侣们求婚都选到电影院来。   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路人,问他最喜欢的电影明星是谁,脱口而出的名字便是:“许知卿咯!大众情人,电影之花!”   那一年,大众百花电影节,十几万观众用手写信的方式,票选出他们心中最受喜爱的电影角色与演员。   那一年,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毫无疑问,花落许知卿怀。   第二年度,《红牡丹》横空出世。   这部电影,是国内首部冲出亚洲,角逐国际电影大奖的作品。   那部作品,注定成为影史上的传奇。   后来的电影学院教科书上,第一页讲的便是这部传奇作品与传奇影后。   她的名字,叫许知卿。   ——正文完—— 第115章 《青城恋》:第二年春天,沈霆屿收到了调令。   第一百零五章   番外一些日常·(一)   冀北军区行政大院连着驻地的礼堂,平时除了开大会、放新闻片,偶尔也放场电影。   一九八一年的十一月,驻地的几个连队刚结束一场山地演习回来,休整没两天,营部的文书就抱着两卷胶片兴冲冲跑进宣传部,说放映组新得了一部片子,上个月刚上映的,叫《青城恋》,外面电影院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指导员,旅长,放不放?”   韩炜正趴在桌上写训练总结,抬头就笑了一声:“《青城恋》?那不就是弟妹演的那部吗?”   他话音一落,屋里几个指导员和团长都齐刷刷看向坐在窗边的沈霆屿。   沈霆屿正在翻一份演习复盘报告,听他们提起电影名字,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韩炜见状把笔一搁,站起来拍桌子:“那必须放啊!周六全营集体观影,谁都不许请假!”   文书员得了令,兴冲冲抱着胶片一溜烟去了。   部队集体观影的通知是韩炜亲自去下发的。   理由是《青城恋》作为近一年来全国票房冠军,文化宣传部门曾专门发文号召各单位组织观看,说这部影片"展现了新时期青年的精神风貌与爱国情怀"。   韩炜拿着文件在沈霆屿面前晃了晃,振振有词:“老沈,这可是上面的精神,咱们得落实。”   沈霆屿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通知一下发下去,手下的文书很快便把放映时间和场地安排好了。到了周六那天,全营官兵吃过晚饭就搬着马扎去大礼堂坐得整整齐齐,对今晚的电影翘首以盼。   上一次冀北驻地有这般盛况,还是去年放映那部《老窖酒镇》时。   这部电影沈霆屿也还没有看过,在京市陪妻子过完结婚纪念日,他便匆匆赶回了部队。   一回部队就忙得分身乏术,有心想趁周末抽个时间去镇上看看,但山地演戏忙起来便连轴转,在深山野外一练就是一个多月。   等回到营区,文化部的宣传员都已经拿到胶卷拷贝了。   等他到大礼堂时,前面已经坐满了人。   大灯一关,银幕亮起来,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穿过整个空旷场地。   片子开头的画面便是旧金山庄园碧绿开阔的高尔夫草坪,女主孙珍妮出场穿着蓝白色的修身polo短袖和短裙,身材修长,青春靓丽,洋气美貌几乎要从大银幕上溢出来。紧接着女主回国,画面一转,来到青城山的竹林和飞瀑,女主角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带着遮阳帽,站在瀑布旁边的石头上,风吹起她的卷发和裙摆,她微微侧过身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明媚灿烂的笑容,让前几排的战士情不自禁发出一阵感叹。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   “……好、好漂亮啊。”   “是啊,怎么回有这么好看人呢!”   在那些小战士呆呆失神的时候,旁边的战友立刻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注意形象,那可是副旅长爱人。”察觉到副旅长此刻就坐在礼堂前排,那张大嘴惊叹的战士这才瞬间回过神,迅速挺直腰板坐正。   目不斜视,目不转睛,只把所有的惊艳赞叹和向往,全都藏在了心里。   沈霆屿坐在部队最前排的正中间,双手搭膝,双腿交叠。他摘下军帽,露出刚修剪过的断寸头,眉骨在银幕的反光里显出深峻的轮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看见许轻轻在银幕里,薄唇不自觉浮了一下,一个很浅的笑。   剧情轻快紧凑推进,孙珍妮和林怀生在青城山上相遇、误会、和解,再到分别。   沈霆屿见过温柏舟,去青城山剧组探过班,也听许轻轻讲起过当时拍戏时一些细节,所以当银幕上的孙珍妮淋了雨发烧、林怀生背着她走山路的那场戏出现时,他对剧情里男女主的感情进展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心疼妻子为了这部电影的付出。   她穿着湿戏服拍了一整天的戏,回去一定得感冒,可见到他时,却一个字也没对他说。   前排的战士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激动地看着,偶尔在剧情笑点处发出一阵阵压低的笑声,又在男主憨直不开窍惹女主生气时跟着低低咒骂几声。   故事继续往下走,直到那场吻戏。   孙珍妮在瀑布下的大石头上踮起脚,吻了林怀生。大银幕上,两个人的侧影在壮丽山河的光影里慢慢靠近,画面被处理得很柔和,不露骨,但很唯美浪漫。   慢镜头缓缓地推进,围着两人唇瓣轻触的侧脸转动,四周的山峦绿树都成了此刻的背景,慢慢虚化,远去,缥缈成一层层云雾。   风吹起她长长的发尾,男主角伸出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两人羞涩而缠绵地对视。   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礼堂里静悄悄的,所有官兵都直勾勾盯着大银幕。   观众席先是一静,然后——   “哇!”   后排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此起彼伏哄笑打闹声,战士们拍着膝盖你推我搡,甚至有人激动得站起来用力鼓掌,又被旁边的班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回去;有人红着脸捂着眼睛不敢看,但泄露的指缝却出卖了他;有人在底下偷偷掐着大腿,力求面上不要露出任何情绪,以免不一小心被副旅长罚跑负重二十公里。   韩炜坐在沈霆屿右手边,本来还端着一副“我是旅长我得严肃”的表情,结果银幕上那两个人吻还没分开,他就实在忍不住了,偏过头去看了沈霆屿一眼,然后“噗”一声幸灾乐祸笑起来。   “咳。”指导员坐在左手边,把拳头抵在嘴边,重咳了一声,提醒战士们注意纪律,声音里却分明也有点压不下去的看好戏意味。   银幕上的吻看似漫长,但其实也就一两秒时间。   不过因为镜头的慢放与推进,正画与侧画来回切放,便给人感觉他们好像吻了很久。   沈霆屿一动不动。   他的脸被银幕的光映得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   韩炜凑过来,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老沈,咱弟妹为了拍这戏……牺牲够大啊。”   沈霆屿面无表情,没理他。   韩炜又凑近一点,故意火上浇油:“那男演员叫什么名字来着?别说,这小伙子长得还挺周正的——”   沈霆屿终于动了。   他偏头,冷冷乜了韩炜一眼。   那一眼冷厉漠然,但韩炜跟他共事三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老沈这家伙越是面色晦沉的时候,底下火烧得越旺。   韩炜立刻收了声,忍笑着坐直身,装模作样继续看电影。   沈霆屿的视线落在银幕上,面上看不出来他有一丝的情绪异样,但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骨节青白,虎口处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他想起她拍这部戏的时候,每周跟他通信,说起剧组日常时,总是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天又拍了几场戏,穿着高跟鞋爬山,脚痛死了”。他当时也没有多问,只关心她身体,在那边是否吃得好睡得好,竟完全没有想过,这是一部爱情片,她和对手男演员是可能会有亲密戏份的。   现在看着银幕上那个被无数观众誉为“年度最浪漫镜头”的定情之吻,看着她在那段戏里,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那样温柔神情的眼神,即使那只是演出来的,但沈霆屿胸口还是像被有什么东西钝钝地刺了一下。   他解嘲一笑,这时才发现,他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全然做好了准备。   哪怕知道是借位。   那种钝痛还是变成一种复杂的滋味,堵在喉咙口。   影片放映结束后,大灯重新亮起来,战士们三三两两站起来,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刚才的剧情,有战士小声嘀咕说“那个林怀生也太木愣了,要是换做我……”,有战士接话“就是!人家姑娘都主动亲他了,竟然也不……”,旁边另一个战士赶紧压低声音说“你们小声点,副旅长就在后面”,方才说话的几人立刻噤声,被他们的连长踹了一脚后脚跟轰出去。   韩炜抄着手臂站起来,转身看沈霆屿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又拿脚踹了踹他的椅子腿:“走啊,还回味呢?”   沈霆屿站起来,把军帽重新戴上,冰冷瞥他一眼,转身走出大礼堂,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韩炜跟在他后面出了礼堂,追上去两步,跟沈霆屿并肩走,顿了顿,又嘴欠地来了一句:“哎,我刚才在字幕上注意到了,那男演员,是不是叫……温什么来着?”   沈霆屿脚步不停,语气冷漠:“你总结报告写完了?”   韩炜:“……”   他识趣地闭了嘴。   但走出十几步之后,韩炜还是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沈霆屿抬起眼来,目光凉凉地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炜识趣地退后半步,连忙摆摆手:“没没没,我就是想啊……你媳妇儿现在全国人民都认识了,以后这种戏肯定少不了,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沈霆屿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远处营房顶上那面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的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她喜欢演戏,我就支持她。”他的表情,既像是在回答韩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炜“啧”了一声,摇摇头,拍了拍他肩膀。   回到营房已经快十点了,沈霆屿推开自己那间宿舍的门,没有开大灯,只在桌上拧开一盏台灯。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   前两天刚收到的,许轻轻的字迹,薄薄两页信纸,写了她最近在《红牡丹》剧组拍戏的事,写京市的秋天到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香。俩人来信的最末尾,她总是不忘俏皮地加上一句“记得想我哦~”。   沈霆屿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末几,他拧开钢笔,又摊开一张信的信纸。   笔尖铁画银钩落下,写下“调职申请”四个字后,他手腕停了一瞬。   只停顿不到两秒,他又继续往下写。   这次落笔时没有丝毫犹疑,只是写到理由陈述那一栏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里,看向窗外冀北的夜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远处靶场亮着几盏灯,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细碎而绵长。   他重新提起笔,在那一栏写下了几行字,措辞严谨,行文规范,像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写。   外头夜风摇着营房前那排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放进抽屉。   关了台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年春天,沈霆屿收到了调令。   他被调回距离京市一百八十公里的平津,任特种战备旅旅长。   他走的那天,韩炜站在营区门口送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神色沧桑地说了句:“我就知道你不会长久留在这里的,你早晚回京市。”   他从京市调来,最终也会调回京市。   冀北这滩浅池,终究困不住他这条蛟龙。   沈霆屿笑了笑:“下次到京市述职,记得告诉我,我请你喝酒。”   “行,走吧。代我向弟妹问声好,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俩可得来啊。”韩炜摆摆手,不愿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转身往回走。   沈霆屿最后望了一眼待了三年的冀北驻地营区,把行李袋放进吉普车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营区大门,后视镜里,韩炜站在门口,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第116章 珍珠霜:许轻轻的第一支商业广告   第一百十五章   番外一些日常·(二)   沈霆屿调回平津,最开心的自然是家里人。   虽说平津离京市还有一百八十公里,但若开车快一点,三个半小时就能赶回京。在时间和距离上,不是千里之外的遥远冀北可比的。   他和妻子相聚的时间也变多了。   虽然许轻轻这一年很忙。   她上半年拍完了那部戏曲名伶的《红牡丹》后,又马不停蹄接拍了另一部关于返乡知青的电影,中间还抽空拍了一个广告片。   是她平时就很爱用的珍珠霜广告,厂商是个老上海的厂子,产品叫“白玉兰珍珠霜”。   这家厂商来找她时,原本没抱太大希望。   因为当时许轻轻凭借《老窖酒镇》和《青城恋》这两部电影,已经红遍全国,是大众心里的梦中情人。   娇艳妩媚,星光璀璨,万人空巷,只可远观,不可高攀。   请求她纡尊降贵给自家研发化妆品牌拍摄广告的信寄到京市青年制片厂,被积压在许轻轻的单独办公室麻袋里,起码超过三个月,才终于在某一天,被许轻轻闲下来翻开影迷粉丝来信时看到。   其实自从她出名以后,通过各种渠道找她合作,想要借用她肖像和名气的厂商就有好几家。   不过那些产品都不合适,许轻轻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并不想为了一时的短利而做出任何有损形象的行为。   珍珠霜她平时也用,商品风格和调性跟她的形象倒也是吻合的。   她知道,只要她答应拍了这支广告,这个品牌的珍珠霜一定会销量翻几番。   那么她要考虑的,就是另一个问题。   许轻轻这次没有回信,直接打电话给厂商负责人,说出她的要求:等她拍完广告片,所有新产品线销量的百分之一要算作她的分成。但是这笔钱她不要,只请厂商以她的名义捐献给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帮他们买书本纸笔,让孩子们多学点知识。   这样一本万利又坐收好名声的建议,厂商当然是忙不迭答应下来。   接着厂商直接就派了专人团队来京市,经过一周的细节磋商和方案设计,这支后来被誉为“中国电视史上第一支商业广告”就这么诞生了。   从代言人形象到广告片策划,再到服装风格,都由许轻轻亲自参与设计。   这支只有一分钟的广告,在1982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晚上播出。   晚间新闻联播结束后,在即将开始天气预报之前,正好是千家万户端着饭碗围坐在电视机前的时刻。   倒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炫技的镜头,只有一片朦胧的白雾慢慢散开,露出山涧小溪的泉水叮咚,许轻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纱长裙赤着双足款款走出来,青苔落叶,露珠剔透,她宛如月下翩跹的仙子。   夜风温柔吹拂她的长发,她好似在寻找着什么遗失的东西。直到她在小溪边的大石头上,看到那盒玉色瓶盖的珍珠霜,她走过去,弯腰拿起盒子,拧开,低头轻轻一嗅,失落忧郁的美丽脸庞终于绽开笑容。   兰花指尖挑起一抹,涂在白皙光滑的脸颊上。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对着镜头浅浅笑了一下。   一句台词没有。   广告在京市和上海的电视台播了一周,又上了两份全国发行的妇女杂志,那款珍珠霜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卖断了货,直接脱销。   包装盒上印着她的照片——就是她在广告里穿的那身轻盈薄纱的蕾丝连衣裙,侧身对着镜头,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嘴角带着一点神秘又圣洁的微笑,就那样柔柔地注视着你。   照片下面是厂商打的宣传语:“白玉兰珍珠霜,让您的美丽像她一样。”   那之后的几周,京市几乎每家百货大楼的柜台每天刚上班,门口前就开始排着一整条长队了,都是为了来抢购电影演员许知卿的“同款护肤珍珠霜”的。   经常售的情况是,货员刚从库存里拆箱不到半小时,这边柜台就卖光了。有时间就连展示样品都被大家买走了。   走在大街小巷,茶余饭后,都能听见有妇女们在兴奋地讨论:“听说最近有一款珍珠霜很好用,就是电影演员许知卿用的那个,你买到了没有?”“没有哇,京市这边已经断货了,我托亲戚从上海那边给我寄了几盒过来。”“那给我也带几盒!不!我要十盒!”   别说外边的人了,就连宋谨华和沈芳菲,也都在出去逛菜市场和学校时,总能听到各种人在讨论。   厂商为了感谢许轻轻,在合同洽谈的酬劳外,自然也不会吝啬送她几套品牌的全线产品。   东西太多她一个人自然是用不完的,多出来的,她便给宋谨华和沈芳菲一人送了一套,几个好友宁珺、方瑶、刘燕,也都有份儿。   旁人是万万没想到,靠拍一支广告片竟然还能将国民度提高一个档次。从那之后,也有不少电影演员开着学着许轻轻,开始跟电视台合作,接拍一些商业广告。不过造成的轰动效果嘛,自然是都比不上许轻轻的。   但许轻轻并不介意别人学她,毕竟国内的电视文化娱乐总会走到这一步的。   今天是她开创一个时代,如果没有她,相信也会又别人来开创这个时代。   只不过,在当下这个年代的国家制度,还是注定演艺人员不可能靠商业赚太多钱,因为体制规定不允许。   当初许轻轻也就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事先跟厂商说好,除了按照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她拿自己应得的酬劳外,多余的部分,全都以她的名义捐献给贫困山区。   此举自然是受到制片厂领导的赏识。   毕竟许轻轻还一直挂名在青年制片厂,她做慈善,出了名,得了好口碑与国民度,制片厂同样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青年制片厂划到的上面批下来的制作经费都比之前翻了两三倍,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总制片那边,更是好几次想来挖许轻轻过去。   不过都被青影厂的领导给不软不硬地婉拒了。这位领导是今年上头新调任来的,把以前的李主任给取代了,至于李主任被调换到别的地方的原因,没有人知道。大家都讳莫如深,闭口不提。   大家只知道许轻轻现在是青影制片厂的台柱子。   之前跟她抢女主角戏份的那个邹丽,听说后来还借着李主任的门路去拍了一部电影。不过这次她没那么好运,不再是主角,而是一个女配角。只可惜,没有了女主角的光环,她的戏份泯然众人,演技也没什么记忆点。那部电影当时跟《红牡丹》对打档期擂台,票房与口碑皆输得一塌糊涂,在影史上没有人记得,早被人忘记,便不提也罢。   说回许轻轻,她拍了两三年戏,早就不需要再每个月在安科长手底下苦哈哈的翻译进口片了。   不过也许是那两年养成了大量阅片的习惯,现在不拍戏的闲暇时间,她还是会主动去找安科长,让安科长找几部片子给她做。   永远保持谦虚学习的心,不骄傲自满,这是许轻轻给自己的告诫。   ……   沈霆屿从冀北调回来,她因为当时又进了一个新的电影剧组,俩人真正能够团聚的之时,已经是在杀青后。   他写信告诉她,调回平津,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他以前老部队的搭档,政委曹磊也调来了这里,跟他重新组成新的领导班子,俩人多年好友又是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这次能再度搭档,他很高兴。   许轻轻收到信后,算算日子,离杀青时间不远,便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当时拍戏的地点在江西,一路上,为了不引起任何路人注意赶火车,许轻轻也是费了老大的劲。   她先是换下平时光鲜亮丽的衣裙和高跟鞋,找场务要了她拍戏时穿的那一身知青返乡的戏服,最朴素的灰蓝衬衣和黑色完全没有版型可言的长裤,黑色的布鞋,把头发挽成乱糟糟的一个马尾,再用一块花围巾裹在头上,戴上一个医用棉口罩。   一路上要是有人多看她两眼,她就低头捂嘴,假装咳嗽得了风寒。   旁人怕染病,自然就会离她远一点,不再注意她的形迹可疑。   就这么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奔波,终于抵达平津。   一直到下了站台,她也没敢大意,拎着行李包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沈霆屿的部队。   平津的驻地比冀北那处营区要新一些,门口的岗亭也都是崭新的。   一眼望去,几座灰白色的建筑庄严肃穆,最高那栋顶上立着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许轻轻付了钱,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那个黑色的行李包。   站在营区大门外,她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训练操场、办公楼、几排整齐的宿舍楼,一切都干净利落,带着部队特有的肃穆与秩序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衣裳裤子灰扑扑的就不说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蓬头垢面是肯定的,幸好她裹了围巾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刚才那个司机师傅就没认出她来,拉她过来时,愣是一眼都没往后视镜里看。   不过这副糟糕的模样,恐怕连她自己照镜子也认不出来。   她朝岗亭走过去。   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站得笔直,目光在她走近时警惕地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实在是她这身打扮出现在部队驻地门口有些突兀。   “同志请止步,这里是军营重地。”   许轻轻隔着口罩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刚学的江西口音:“同志,我找你们沈旅长,沈霆屿。我是他亲戚,呃,那个,刚从老家来的,麻烦您帮我通传一下。”   哨兵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块花围巾和行李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神里的警惕明显加深了。   哨兵没有立刻通传,而是又盘问了一句:“您是沈旅长的什么亲戚?”   许轻轻被问住了。   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是他老婆。”   说了哨兵也不可能信,毕竟这里是部队,谁都知道他们旅长的老婆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可……她现在这副模样跟照片上那个电影明星许知卿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白了,许轻轻还是有偶像包袱。   她不想让他手底下的士兵认出她来,至少,不能是现在这幅邋里邋遢的样子。   她低头想了想,含糊地说:“我是他表……表妹。”   哨兵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值班室的内线,转到了沈霆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沈霆屿正和曹磊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讨论着什么。   电话响起,他顺手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微微拧起:“……我表妹?”   他什么时候有个乡下来的表妹了?   沈霆屿说着瞥曹磊一眼,曹磊也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电话那头哨兵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首长,这女同志裹着花围巾,还疑似染病,戴了个医用口罩,看着……有点可疑。要不您出来看看?”   沈霆屿沉默了两秒,把电话挂断,忽然眉峰一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处理点事。”   曹磊看着他的背影,没多问,低头继续看地图。   沈霆屿走到大门口,远远就看见岗亭边站着的女人。   尽管她穿着一身灰旧发白的衬衣黑裤,老款式的布鞋,脑袋上还裹着个花围巾,低着头,手指在身上不安地搅动着,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他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她转过身来,看见大步而来的他。   那双掩在发丝和围巾下的乌黑双眼蓦地一亮。   下一瞬,她便将行李包往地上一丢,朝他跑了过去。   沈霆屿在她跑过来的同时,已经张开双手,在她整个人扑过来的瞬间,就将她稳稳接住,牢牢抱进怀里。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头顶的围巾,将她用力往怀里揉按,哑着声:“果真是你。”   许轻轻抬起头来,隔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人家……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知道差点成惊。   旁边的哨兵张了张嘴,都快看傻了。   不过碍于职责,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目不斜视继续站岗。只是心里却在疯狂咆哮,不是说是旅长乡下表妹吗?怎么……怎么还抱上了……   沈霆屿见妻子尴尬,嘴角笑意浮过,接过她行李包,另一只手牵住她手,转身对哨兵道:“她是我爱人。”   许轻轻:“……”   得,她费劲巴拉掩饰半天,被他一句话功亏一篑。   大明星形象不保,生气气。 第117章 随军日常:他半个月前就申请了家属房。   第一百十六章   番外一些日常·(三)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走进营区,一路上的注目礼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许轻轻虽然戴了口罩,可那一双大银幕上标志性眼睛和露在围巾外的眉眼轮廓,还是让不少战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尤其是,他们一向冷肃威严的旅长,还一副温柔宠溺的神情牵着她的手。   许轻轻低着头,假装在观察部队的环境,心里却在默默祈祷没人认出她来——至少别是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被认出来。   幸好办公楼并不远,绕过几个阔道,便来到一栋灰色行政楼,大门的楼道下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和标语。   沈霆屿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半敞开的办公室门。   曹磊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地图边沿标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顺口问了一句:“什么亲戚,还得你亲自出去接?”   沈霆屿侧身让许轻轻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挑了下眉梢,淡然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笑意:“你应该见过。”   “见过,谁啊?”曹磊的手在标注笔尖处顿住。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裹着花围巾、戴着口罩、灰蓝衬衣黑布裤的女人身上,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缓缓眯起眼睛,摸着下巴,从下往上地打量着,努力透过这身装扮辨认。   许轻轻心下好笑,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整张脸,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曹政委,好久不见。”   曹磊大惊失色,连忙把手里的笔搁下,笑着迎过来:“哎哟喂,是弟妹啊!真是贵客,你这……呃哈哈哈,你这幅样子这要是走在路上,我可绝对认不出来。”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你现在可算大名人了啊,现在恐怕全中国上到八十老人,下到三岁幼儿,没有哪个人不认识你这位红遍大江南北的电影明星了吧!哎,羡慕啊,我老曹这辈子,谁都不羡慕,就羡慕老沈一人,你说说他……到底走了什么大运气,能娶到你这样一位天仙。”   沈霆屿把许轻轻的行李包放在墙角的椅子上,转身对曹磊说:“行了,别贫了。去食堂打个招呼,让老张晚上多加几个菜。”   曹磊眉毛一挑:“这种跑腿的活还要我这个政委亲自去?随便派个通信兵过去说一声不就得了。”   沈霆屿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我这不是看你嘴贫,给你找点事做。”   “……哎你!”曹磊张了张嘴,看向许轻轻,又看回沈霆屿,终于笑骂了一句,“行行行,知道你媳妇儿来了,现在嫌我在这里碍眼了,我走就是了。”   说着利落地摘下挂在门后的帽子,吹起悠闲的口哨,迈着大步出去了。   许轻轻看着曹磊离开的背影,转头对沈霆屿失笑:“这个曹政委,他跟韩炜简直就是两种人。”   “你别理他。”沈霆屿给她倒了一杯水,“老曹都是十几年的老兵了,一天天嘴油得很,我和他在军校时就是同学,开起玩笑来没个分寸。”   许轻轻笑得开心:“不过我还蛮喜欢他这种性格的,跟他做朋友,应该会比较开心,因为他很逗。”   沈霆屿把搪瓷杯递到她手里,眸子里也有笑意:“相处久了就知道,他这人可是个笑面虎,别太信他的话。要知道,他可是政委。”   许轻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走到办公室窗边看了一眼。   远处传来操场上整齐的口令声,时不时还有装甲从楼下的过道开过,穿着军绿迷彩服的士兵队伍整齐跑过,班长严肃喊着口号,训练有素但不会觉得喧闹。这里的一切跟冀北很像,但又不一样。   三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好快。   她转眸看向正低头整理文件的沈霆屿,打量他现在的工作环境。   办公室里几乎就跟他人一样的风格,严谨简洁,一丝不苟,但若是细看,会发现他办公桌上的绿植旁边摆了一张不大的相框。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沿上,许轻轻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   还是那张她在影楼艺术照,红裙黑发,笑容明媚。   比起三年前她略有几分青涩的模样,现在的她,更为轻熟娇媚,但不知道为何,沈霆屿好像对这张照片独独情有独钟。   沈霆屿在加紧处理手头事务,见她在看他桌上的照片,动作一顿。   许轻轻把相框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划过木框边缘。   她转身,双眸直勾勾盯着她,抬手缓缓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把口罩也摘下来搁在了桌角,然后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他的腰。   在沈霆屿蓦然停滞的呼吸中,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很短很轻柔。   唇瓣只是浅浅吮吻了他一下。   她松开他,退开一步,仰头看着他,说:“老公,想你了。”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被窗外的日光映成两汪雾气在荡漾。   沈霆屿手里还握着文件和钢笔,下一瞬,文件夹便被他仍到桌上,忍不住伸手,大掌揽住她后腰,把她用力按进怀里。   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背,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拢。   让她感觉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和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我也想你。”他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喟叹出声。   他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这般紧紧相拥着。   有时候,拥抱能比做更亲密的事更能让人感受舒服和心安。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许轻轻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嗅着他军装外套上熟悉的皂角冷松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落在耳边,只觉得长途的奔波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了。   被爱着的幸福与满足感充盈着她。   她知道这是办公室,门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但此刻,她只想让这个拥抱更久一点。   沈霆屿低下头,嘴唇在妻子的发顶吻了一下,动作很轻。   “咳!”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道重重的咳嗽声。   两人蓦地分开,看见门被推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曹磊一只脚已经迈了进来,瞪着眼睛站着那里,见在办公室里抱住一起的二人同时回头,便立马假装挠头望天,嘴上嘀咕着:“那什么,咦,我钥匙怎么落桌上了……”   他的动作非常利落,假装没看见俩人,几个健步走进来,然后侧身快步走到办公桌边,一抄手拿起桌上那串钥匙,整个过程目不斜视,动作行云流水。   沈霆屿和许轻轻就那样站着旁边,一动不动看着他。   等曹磊转身走出门口时,才假装若无其事扔下一句:“我就是来拿个钥匙,你们继续,嘿嘿,继续继续。对了,老张说了,待会儿食堂有红烧肉,你俩别误了饭点就行。”说着脚底抹油,飞快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霆屿:“……”   许轻轻:“……”   门合上之后,许轻轻才把脸埋进沈霆屿的胸口里,耳朵有点红,嗔道:“……你说得没错,这个老曹果然是个坏家伙。”   沈霆屿低头看着怀里那颗不肯抬起来的脑袋,哑然哂笑两秒,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碎发,拿起那条围巾帮她围上,说:“走吧,先回宿舍把行李放好,然后去吃饭。”   ……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回了宿舍,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行李包,翻出她提前准备好的裙子换上。   秋香紫的连衣裙,腰间系一条窄腰带,裙摆刚长及脚踝,优雅明艳但简洁。   她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成松散的低髻,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干净的脖颈和锁骨。   洗了把脸,又涂上一点珍珠霜,淡淡润一点口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才觉得自己总算恢复了个正常模样。   沈霆屿一直耐心地靠在门边等她,手里拿着军帽,也不催。   他很喜欢看她打扮自己,这样的画面和等待的过程,在他眼里,是一种享受。   她转过身来问他:“怎么样,还行吗?”。   他才终于走过去,抬起她下巴,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很美。”   如果不是怕她长途赶车饿坏了,她现在应该已经躺在他宿舍的床上了。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大门敞开着,饭菜的香气和说话声从里面传递出来。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走进去时,食堂里先是一静。   闹哄哄的声音突然就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大概是有人认出了她,在食堂用餐的战士们,就那样端着手里的汤碗,呆呆傻傻愣在那里,都忘了放下来。   沈霆屿无视食堂里众人的目光,神色如常,带着许轻轻往靠窗那桌走。   曹磊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碟红烧肉和几盘硬菜,看见他们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打趣道:“你俩可是迟到了整整十分钟啊。”   沈霆屿懒得理他。   他径直拉开椅子让许轻轻坐下,自己则在她旁边落座,朝旁边那桌抬了抬下巴:“这几个是新调来的营长和副营长,许威明,张杨生,杨树林,都是现在我手下的核心班子。”   许轻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几个军装笔挺的男人已经齐刷刷站了起来,目光带着点拘谨和好奇。   “报告嫂子,嫂子好!”几人齐刷刷敬礼,站桩似的。   许轻轻笑了笑,主动开口打招呼:“你们好,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自己人,快坐吧。”   对于一群成天待在军营里的大老爷们而言,突然来了这么一位漂亮不可方物的电影大明星,而且还是旅长的爱人,那几位营长和副营长的紧张拘禁可见一斑。   吃饭时,手里攥着筷子不知道该放哪儿。   不过许轻轻笑容亲切温和,一点没有大明星的架子,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偶尔会讲几句她拍戏有趣的事,问些部队里无伤大雅但好奇的问题,在不知不觉间就化解了大家的紧张,让那几位部队营长也慢慢放松下来,跟着有说有笑,一顿饭吃下来倒也很愉快。   当然,如果忽略整个大食堂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探寻目光的话。   曹磊大概是唯一一个没被她的明星光环影响的人。   他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打量,突然问:“哎,老沈,我说你是不是早有准备?半个月前就申请了家属房,合着是算好了时间知道弟妹要来呢是吧?”   许轻轻这才知道,原来沈霆屿还专门申请了一套家属房。   以他现在的级别,其实早就可以申请家属住房了。只不过因为她一直没有随军,所以他也就一直在宿舍将就。   许轻轻抬眼看他,用鞋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你怎么没跟我说?”   沈霆屿正低头帮她盛汤,闻言伸手过来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想给你个惊喜。” 第118章 红润春潮:亲手打造他们的新家,二人世界。   第一百十七章   番外一些日常·(四)   家属房在营区东侧,是一栋棕红色的三层老苏式小楼,专门配给师职以上干部,应该是早些年建的。   楼房外墙挂着爬山虎,到了秋天叶子红了一半,绿红相间,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整栋楼看起来竟十分漂亮。   沈霆屿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一套七十几平的三居室,简简单单的户型。客厅不算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光线灌满了整个屋子,阳台对着楼下的梧桐树。   墙壁刷的是最普通的石灰白,有几处已经泛了黄,墙角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家具不多,一张旧沙发、一张木质茶几、两个衣柜,都是营区统一配发的款式,边角磨得有点旧了,看起来已经服役了不少年头。   许轻轻走进去,把手包放在茶几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卧室的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营区家属活动场地的一些器材,被一圈垂柳树围着,俨然一个闹中取静的房子。   她站在窗前,伸手推了一下窗框,窗子有些紧,她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风吹起她发丝,拂得面颊舒服,许轻轻眯了一下眼,笑着回头看沈霆屿:“这房子还不错,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沈霆屿靠在门边,放下她的行李袋,“半个月前。”   许轻轻摸着下巴,目光扫过墙角的裂缝、天花板有点脱落的涂料、还有客厅那张旧沙发,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既然这房子分配给我们住了,那我可以自由打造它吗?”   她担心部队有规定,不能随意改动。   沈霆屿低笑:“只要你不把它拆了,想怎么打造都行。”   许轻轻有了他这话,便兴奋一拍手:“那好!我要把它重新粉刷一遍!这沙发也得换掉!茶几……嗯还行,可以留着放花煮茶吧,但椅子太旧了,得换!那个柜子也要换!嗯,再买张地毯往这一铺……”   她说着,便开始像只轻快地雀儿,手舞足蹈在房子里四处翩翩起舞,在几个房间里穿来穿去的忙活,为构建只属于她和沈霆屿的第一个新家满心欢喜地构思着。   不论她提什么要求,沈霆屿都一口应下。   只要是她想要的,喜欢的,他都满足。   实在抽不开身,就派人给她使唤。   那天下午,许轻轻列了很长一张清单交给沈霆屿的警卫员,让他开车带她去了部队附近最大的县区。   因为平津邻近京市,这边县区很多货物也直接流通首都,所以选择还是蛮多的。   县区里供销社和杂货铺都集中在主街两旁,许轻轻挨家挨户地逛,买了几桶涂料,挑了新的窗帘布,又看中了一块复古花纹的地毯和两只藤编的收纳筐。还从家具店挑了一套新沙发,浅灰色的布艺海绵,坐垫厚实,靠背又高又软。她用手掌按了按,觉得硬度刚好,就拍板买下来了。又选了一张小圆桌配两把木椅子,可以放在阳台那里喝早茶用,还有几盆常青树,几盆茉莉君子兰用来增添家里的绿植生机,最后一口气拿下一全套新的陶瓷花瓶和碗碟餐具。   警卫员跟在后面帮忙搬东西,来回跑了好几趟,把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的,连副驾驶的座位上都堆了几个大纸箱。   接下来几天,许轻轻亲自盯着施工,开始改装他们的小新家。   沈霆屿白天在部队处理公务,晚上回来,就看见屋子一天变一个样。   第一天,墙壁全部刷成了暖白色,第二天沙发就搬进来了,窗帘也全换上了,第三天,厨房和卧室也都焕然一新,墙壁上有了挂画,地毯铺在客厅,餐桌椅子摆设焕然一新,君子兰摆在了茶几上,茉莉花放在阳台的角落,常青树静静伫立在墙角。   到处都是家的味道,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到处都是温馨的生机。   沈霆屿站在客厅,看着才三天就大变样的屋子,忽然觉得他之前将就住的单身宿舍,都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许轻轻从厨房里出来,拿着喷壶瓶,笑吟吟问他,“怎么样?”   沈霆屿走过去,抱住她,伸手把她脸颊沾上的一点灰抹掉,低头亲亲她:“真好,像新家。”   许轻轻仰头环住他腰冲他笑,明亮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本来就是我们的新家呀!”   夜里,铺上新买的床单,是她最喜欢的蓝色,棉质布料洗过一遍之后摸起来很软。   沈霆屿洗完澡,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让她后背贴在他胸膛,把人牢牢揉嵌进怀里,吻温柔细密地落在她脖颈与耳后,一直滑到她锁骨,落下几个滚烫的印记。   才一点点掰过她下巴,将她翻过身,叩开她香软的唇齿。   新家的卧室很安静,彼此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许轻轻亦动了情,磨蹭双腿,一边接吻一边热情地回应着他,手指撩开他衣裳下摆顺着那紧实弹性的肌肉线条轻抚,指腹在他胸膛上慢慢画着圈。   沈霆屿搂着她的力道一紧,呼吸粗重急促起来,低头嘴唇含着她的唇瓣用力深吮:“累不累?”   许轻轻偏过头,咬着他耳廓呵气如兰,“不累。我想你了……”   在那些夜晚,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阳台上的君子兰在风里轻轻摇着,客厅里的常青树伊屹立不倒,许轻轻身上的体香在那张新换的棉布床单上瘫软、氤氲、浸染、宛如一朵晨间枝头刚绽放的娇艳欲滴的玫瑰,承认不住那样多的夜深露重,肢叶脆弱不堪一折,总是摇摇晃晃地颤抖着。   泪珠欲落不落,低泣似喜似悲。   如此靡丽艳色,却愈发引人怜爱疼惜。   没有什么,比看着娇花盛开更让开垦之人着迷。   军区营区在夜深时很安静,每晚累极的许轻轻习惯性侧趴着,手脚并用依恋的姿势,脑袋枕在他手臂上,红润春潮尚未褪去的脸窝在他胸口。   雨打娇花的泪珠还委屈巴巴挂在泛红眼睫上,嫣红微肿的唇瓣娇嗔地撅着,一看就是被来回吻了很多遍。   直到呼吸慢慢变浅,变长,变绵软。   沈霆屿每天都醒得比她早,低头看见妻子被他疼爱过后的迷迷糊糊犯懒模样,总是情不自禁再补上一个吻。   怕把她弄醒,又不敢太用力,只能浅尝即止。   天知道,他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将这样的她从怀里放下,起身离开投入公事。   等每天早上许轻轻睡到自然醒,看见的,就只有等在门外的警卫员,给她送来早餐,有时候直接就是午餐。   这般没有任何人打扰的二人世界,如此过了两周。   营区里的人明显察觉到他们的旅长最近有些不一样。   倒不是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负着双手,气场冷肃威严。   只不过,大家发现,在这些天训练间隙的时候,旅长变得很好说话,不会再动不动就罚人,也不会老是用一双冷厉的眸子四处巡视,让人不敢犯半点差错。   有时候甚至还能看见他和曹政委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在他脸上能看到一丝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笑意。   有一次战术会议开到了中午十二点,散会后,曹磊拉着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说了半天却发现沈霆屿不耐烦地频频看表。   “你说完没有?”   曹磊忍不住啧啧起来,“自从弟妹来了后,你这最近……天天都满面春风的,一到饭点就看不见你人,话说你俩也都结婚好几年了,怎么还跟蜜月似的?”   沈霆屿哂悠悠瞥他一眼,“管好你自己。”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里,转身往外走。   曹磊在后面喊他:“记得下午还有个会!”   沈霆屿头也没回:“知道。”   清冷低醇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松弛懒散,但离开办公室的脚步却迫不及待大步流星。   曹磊没忍住对着人去楼空的走廊咬牙切齿:“哼,老婆漂亮了不起啊。”   ……   此后几月,要么是沈霆屿周末回京市与许轻轻团聚,要么则是许轻轻去平津找他。   两边都有房子后,来回就很方便了。   许轻轻趁着不拍戏的那两个月,还去把驾驶证给正式考了下来。   虽然她前世就会开车,但在这个世界还是需要重新再考。等考完证件后,她点了点现在手里的钱,其实买一辆小轿车,倒也不成问题了。   她之所以想买车,是因为她经常需要在剧组、电视台、宣传城市和京市,现在又多了一个平津,多地来回的跑,每次出远门,都要带很多行李和服装,赶大巴或者火车是真的不方便。   只不过在这年头私家买车,还是很少见的。   像宋家那几位舅舅,每家都有一辆甚至两辆轿车,但那是他们因为生意做得大,身份不一样。   沈霆屿已经有部队配车,就是不知道他们规定,还允不允许家属再私人买车。   许轻轻打算下次他回来的时候,把这事跟他商量一下再说。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提,就先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霍晓军。   自从上次广城一面,她和他已经阔别两年多没见。   时间真的是一把很犀利的手术刀,再次出现在京市的霍晓军,眉宇锋利,眼神黑沉,气势凌锐,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从头到尾俨然好似变了一个人。   他在许轻轻走出军区大院时,从一辆桑塔拉轿车迈步下来,在她惊讶的眼神中,伸出手彬彬有礼地拦了住她。   “许知卿女士,我老板想见你一面。” 第119章 至亲相认:怎么还会有这么狗血的事情?   第一百十八章   番外一些日常·(五)   霍晓军把车开到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店。   门头古旧,两扇半掩的漆红木门铜环生锈,门匾没有招牌,看起来平平无奇。   等许轻轻跟着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另有乾坤。穿过一排堆满旧瓷器、字画和木雕的货架,又进入一个内院,才在店铺后厢房的一间茶室里,终于看见一个坐在金丝楠木椅上的中年男人。   这人年纪五十几岁的样子,浓眉国字脸,但体态清瘦,眼神清攫,给人一种沉定儒雅的感觉,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中山褂,椅子的扶手旁放着一根拐杖,似有腿脚不便。   从许轻轻一进去,他便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许小姐,请坐。”   许轻轻并不认识他。   她转头看了一眼霍晓军,他把自己带来见这人,应该不是无缘无故。   想到此,许轻轻便礼貌打了个招呼:“您好,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给她添上茶,才不慌不忙问:“请问许小姐,祖籍是哪里的?”   尽管诧异对方的目的,但出于对霍晓军的信任,也或者是对方透露出来的感觉,让许轻轻并没有觉得恶意,所以她耐心地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我老家黔城。”   “黔城啊……”陈朝生喃喃地皱了一下眉。   霍晓军站在一旁。其实他也不知道老板见她是为了什么。   两年前在苏城晚报上见到她照片,陈朝生就曾令他去查过许轻轻的来历背景,不过当时被他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直到这两年,许轻轻的电影作品红遍大江南北,走到哪个城市都能看见她的海报、台历、采访和广告,只要一打开电视,就能看见她的脸。   关于她的个人经历,早已经不需要霍晓军去查,全国观众都知道了。   这次陈朝生来京市谈一笔生意,顺道让他把人请来亲自见一面。霍晓军无法阻止。只是几年相处下来,他已经确定他这位老板寂寥寡肃,绝不是那种见小姑娘长得漂亮就起什么色念的人。   所以,他其实也是好奇的,老板为什么非要亲自见她。   “你先出去。”陈朝生转头对他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和许小姐谈。”   霍晓军略有迟疑。   许轻轻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的表情地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茶室内,只剩下许轻轻和对方。   陈朝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小姐,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他问。   许轻轻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会吧,怎么还会有这么狗血的事情?   难不成她要突然冒出来一个亲爹?   霎时间,她脑子里自动冒出一个剧本情节——   许建设当年知青下乡不过是一个会点技术的穷小子,原主妈妈却是当地十里八村的一枝花,怎么就眼瞎看上了他?莫非是因为她妈妈早就已经怀了孩子,但孩子的亲生父亲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娶她,又或是被迫分开,所以她妈不得不找个男人嫁了?于是后来就生下了原主,难怪许建设一直不喜欢她,抛弃她们娘俩抛弃得那么干脆……   这边,许轻轻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   那边,陈朝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张照片已经被磨得很旧很旧,后来又用塑料封上才免去它的破损。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挽着发髻的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的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长衫的少年。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照片,那照片实在模糊,当年影像技术也有限,黑白照片人脸五官都不太清楚,只不过她盯着抱着孩子那女人,总觉得有点熟悉。   “这是……?”   “这是我母亲。”陈朝生指着那女人,“她怀里抱着那个,是我妹妹。这个,是我二弟,这个……是我。”   照片上的人影在他手指的摩挲中泛着柔和的旧色。   陈朝生看着照片,语气沧桑地说:“三十八年前,我十八岁。去镇上卖山货,刚走到半路,就被一队穿黄军装的人拦住了。我连回家跟家人告个别的时间都来不及,就那样被他们带走了。”   “后来我就跟他们一样穿上了军装,扛起了枪,一路走,一路打。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就那样从黔城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西,最后退到海南,又去了台湾。”   他苦笑,低头揉着自己瘸了的那条腿,“我在台湾待了十几年。想回来,回不来。后来辗转去了美国,又从美国以外商的身份回来,在香港落脚,再到广城。才终于算是重新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们。托人打听过好多次,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那个村寨早就没了,房子烧毁了,人也全在当年战乱饥荒中没了。"   许轻轻视线落到照片上抱着孩子的女人,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眉眼柔和。   她蓦地眉心一跳,想起自己在外婆那张旧木桌上也见过类似的照片——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年代,只是这般拘谨地看着镜头。   “你长得很像我母亲年轻的时候。”陈朝生看着许轻轻说。   不,更严格来说,是像他妹妹。   他被抓壮丁离开家的时候,妹妹慧云才十三岁,却已经出落得清秀可人,五官尤其是眉眼,与坐在他对面的姑娘像极了。   他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像。   许轻轻听完他的讲述,忽然明白了。   “你、您姓陈?”她问。   “对,我叫陈朝生。”   许轻轻瞪大眼,眼神震颤不可置信:“我听我外婆讲过,她在大儿子,在当年战乱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去打仗,此后了无音讯,再没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陈朝生喉咙哽咽:“你外婆……她可还活着?”   ……   古玩店茶室门终于打开。   在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霍晓军转身,见老板拄着拐杖缓步踱出,许轻轻在一旁虚虚掺扶着他。   霍晓军刚要迎上去,陈朝生就吩咐:“开车,去黔城。”   桑塔拉从京市一路南下。   许轻轻陪着这位刚相认的“舅舅”,回老家去见她外婆。   心里既复杂又微妙。   她倒是没什么,终究不是原主本人,突然多出来个“舅舅”,对她实则也没什么影响。只是,想到年迈的外婆……她老人家盼了几十年,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大儿子,又送走小女儿,二儿子和儿媳妇还不孝顺。   现在咋然得知大儿子死而复生又回来了,不知道老人家承不承受守得住的大喜大悲。   心里想着事,等车快开到黔城时,她才想起,离开京市的时候,忘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一会儿进乡村后估计就没地方打电话了,   她赶紧让霍晓军在镇上找了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停下,下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有事,这两天得出门一趟,就不回家了,让宋谨华给沈霆屿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霍晓军坐在驾驶座里,透过车窗,看着许轻轻站在电话亭前,给她丈夫打电话。   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陈朝生忽然开口:“你早就认识她,是也不是?”   霍晓军收回视线,低下头:“是,起初我不确定您查她是为何,所以……”   “你喜欢她。”陈朝生用的陈述句。   霍晓军神色未动,只说:“她已经结婚三年零五个月了。”   陈朝生缓缓睁开眼,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路边打电话的许轻轻,又看一眼霍晓军,眼角笑纹浮动,露出了一丝长辈慈和宽容的了然。   几分钟后,许轻轻打完电话,回到车上。   一老一青两个男人都若无其事,仿佛没发生刚才那场谈话,继续上路。   ……   同一时间的京市。   沈霆屿傍晚回到军区大院,家里只有宋谨华和萍嫂在。   宋谨华说,儿媳妇下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临时有事要出门两天,让他不用等她。   沈霆屿从部队赶回来陪妻子,结果他回来了,她却不在,空落自然是有的。   但她这两年拍戏常有去一去外地就是几个月,俩人分别也不是头一次了,既然她打了电话,他便没有多问,只把专程从平津带回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等她回来了再拆。   结果第二天一早,赵梅和许建设找上了门。   只因赵梅娘家那个开药铺的堂哥,倒卖药材被抓了,设计金额巨大,据说当场抓获时认证物证全给抄了,这下子落了个罪名坐实,恐怕得坐牢。   赵梅急得上火,立马就带着许建设求上门来。   想让沈霆屿出手疏通一二,不说无罪释放,只求别坐牢就像,哪怕罚款,她都忍了。   赵梅这个堂哥赵德福,可是赵梅娘家最大的仰仗,他要是去蹲局子里,那赵家往后所有人都得跟着抬不起头来。   赵梅神情憔悴,眼眶泛红,火急火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赵德福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数额查出来比预想中更大,恐怕不是三两年能了结的事。她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最后哀求道:“沈副女婿,您就看在知卿的面子上,帮我们说句话,救她表舅这一遭吧。他知错了,真的知错,往后绝对再也不敢再犯,绝对当守法老实的好公民!”   沈霆屿听完,只冷淡回道:“这件事,不是我开口解决的问题。赵德福既然敢非法倒卖,他自己就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司法机关是公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他没罪,自然会将他释放。如果他有罪,谁开口都没用。”   赵梅听了他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颤手指着他:“你……你当真这么绝情?”   沈霆屿示意送客:“爱莫能助。”   赵梅恨恨盯着他冷漠的背影,许建设也是脸色难看。   这件事一发生,他们就想过了各种法子,找了各种门路解决,人家几乎就是明着跟他们暗示了,只要上边有人,其实这种倒卖案子,完全可大可小。   若不是实在找不到法子了,他们也绝不会求到沈家来。   这两年,许轻轻拍电影出名以后,几乎和他们断绝往来,逢年过节都不走动一下。   整个炭厂胡同都看他们的笑话。   来之前,许曼丽就冷笑着提醒,说以沈霆屿的为人处事,是绝对不会帮这个忙的,让他们别痴心妄想了。   但赵梅还是不死心,拽着许建设,豁出去老脸来求他。   出了军区大院门,赵梅咬牙切齿道:“既然他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那就不要怪我了。” 第120章 我不想坐牢:十万份报纸·当红影星的劲爆头条!   第一百二十章   番外一些日常·(六)   一不做二不休。   赵梅可是个狠起来比许曼丽过之而无不及人。   出了军区大院,她借口得再回娘家看,让许建设先回了家,自己却转头拐去了另一条胡同口代写书信的旧书摊,   花了两块钱,她找人代写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洋洋洒洒,措辞狠辣,句句都往沈霆屿的婚姻关系与私人作风上引导——“什么不正当婚姻关系”“利用职权谋私”“高级军官干部和电影明星的婚姻交易”——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恶意,戳在军人最不能触碰的那条底线上。   写完举报信,赵梅把信投进了街道办的群众举报信箱。想了想,又拐去了《新京日报》的报社。   报社接待室不大,墙上贴着几幅宣传画。桌上一台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对面负责审稿的编辑,手里握着钢笔,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但那副藏在高度近视眼镜下的细狭双眼,却在不动声色审视赵梅。   这妇女一进来就说她是电影明星许知卿的亲妈,问了几遍又支支吾吾说只是她继母。   赵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眼泪说来就来,一边抹泪一边哭诉:   “我们家知卿啊,从小我就把她当亲闺女疼……她爸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我冬天给她做棉鞋,夏天给她缝衣裳……现在她成了大明星,拍电影了,出名了,有钱了,就不认我们了……”   赵梅说得声情并茂,细节充沛,甚至能准确地说出许轻轻小时候的“喜好”和“习惯”——不过都是编的,真假掺半,反正也没人会去真的求证,她顶着许知卿继母的身份,谁会怀疑她话的真假。   也不知道对面那个戴眼镜的记者到底信没信,只见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赵梅便越说越来劲:“想当初她嫁进沈家时,还是因为我,原本那沈霆屿是看上我家曼丽的,结果被许知卿用手段爬了床,还没跟人家结婚呢,就先失了身子……我当时怜悯她,这才做主让她嫁的,谁知道现在她日子过好,就完全忘记我和她爸对她的养育之恩了……我这个当后娘的真是命苦啊……我自己亲生女儿曼丽,都没嫁得她好,我们全家人掏心掏肺对她,结果到头来……”   她说得声泪俱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几乎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接待她的编辑将她口述内容全部记下来后,微笑起身,握住赵梅的手,郑重地说:“赵大婶,您放心,我们《新京日报》是讲公道的。您向我们反映的问题,不仅违背社会常仑伦,甚至还设计军官作风问题,作为一家负责任的公众媒体,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第二天一早,《新京日报》社会版的头条登出来了——   《当红影星成名后拒绝赡养父母?继母哭诉其“忘恩负义”》。   标题刺眼,措辞惊心。   这篇文章写得极尽煽情,措辞看似客观公众,到处处都预埋着引导观点,在文中把赵梅塑与许建设造成了一对含辛茹苦养大女儿、却被无情抛弃的可怜父母,而许轻轻则成了一个出名后便忘恩负义、抛弃双亲的虚伪明星。   在文章结尾,还暗戳戳映射这位当红影星的军官丈夫,可能也涉及某些利用职务之便的作风问题。   至于那位继母,则成了“农夫与蛇”故事里的那个“善良的农夫”。   这家报纸虽然平时销量在京市排不上号,也不是什么权威发声口,但这次它刊登出这么劲爆的新闻,那天早上报纸一出来就被抢购一空。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茶余饭后都在猜,报纸上那个没具体提名字的当红影星到底是谁?   若要问1983年,谁是最最当红的电影女明星,那只有一个名字。   ——许知卿。   一时间,关于影星许知卿的负面新闻,传得满城风雨。   沈芳菲是在学校门口报摊上看到那份报纸的。   她刚放学,和几个同学出来,同学突然指着街对面的报亭,说那里好多人在哄抢,不知是有什么重大消息,就拉她过去凑了个热闹。   结果她一眼就瞥到报架上那个耸然加粗的标题,那报刊老板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在那一摞报纸旁边故意摆了几套许知卿的电影碟片和海报。   沈芳菲一把抓起报纸,把头版上的文章飞快地看完,脸色唰一下子白了。   她扔下几张零钱票,沉着脸把报纸塞进书包,转头跟同学告辞,就飞快蹬着自行车往家赶,心里急得什么顾不上了。   气喘吁吁赶到家,沈芳菲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抽出那份报纸,疾步冲进书房,推开门,声音又急又气:“哥!你快看这个!”   沈霆屿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被她这嗓子一嚎,淡淡抬起头来。   沈芳菲把报纸拍在他面前,指尖点着那个标题,“他们瞎写!嫂子根本不是那样的人!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   她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得赶紧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发酵!”   沈霆屿垂眸瞥向报纸,目光刚落在标题上,眉峰就皱了起来。   一目十行扫完那篇文章,他表情已变得肃沉凌厉。   他眼神冷冷捏着那份报纸看了会儿,转身走到茶几前,提起座机,手指在转盘上拨了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报了身份,说:“帮我查一下《新京日报》今天社会版那篇稿子,是谁写的,谁审的稿,谁拍板发的?我要撰稿人的名字。”   他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先不用打草惊蛇,查清楚就行。”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断。   修长匀称的骨节在桌面上若有所思叩了两下,沈霆屿想到什么,冷嗤一声,又打了第二个电话给警卫员。   “去查一下赵梅和许建设这两天的行踪。尤其是赵梅,看她昨天到今天都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都做了些什么。”   挂断之后,那在战场在挥斥方遒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叩,然后他拨了第三个号码。   这一次,是打给他公安系统的一位战友。   对方接电话很快,一听是他的声音,很是意外,“老沈,什么事?”   沈霆屿转身坐进沙发,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什么异常:“你们那边,这几天,是不是有个姓赵的倒卖药材的案子,叫赵德顺,目前在哪个环节?”   对方似乎翻了翻文件,报了一个案号,简单说了两句案件进展。沈霆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案子,依法办就行。不过有一点——查一查赵德顺的亲属最近有没有其他违法打点行为,如果有人想疏通关系,正好一并查清楚。”   他说完,不知道对方问了什么,他只是淡声道,“这事不急,按你们的程序走。跟我没什么关系。”   三个电话打完,他才沉沉靠进椅背中,闭上眼睛,抬手摁了摁眉心。   过了几秒,又睁开。   沈芳菲还没走,还站在书房,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沉着冷静,雷厉风行。   原来她哥在处理起正事时是这么的有魅力啊,呜呜呜以后她再也不会嫌他凶了。   沈霆屿转头看见妹妹,表情缓和了一些:“不用慌。”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嫂子在外面拍戏,不在家,不知道外面的事。”他顿了顿,又叮嘱,“这事先别让妈知道。她年纪大了,看了会心脏不好。你嫂子那边,也先别跟她提。”   “去吧,报纸的事,我会处理。”   “嗯!”   沈芳菲重重点了下头,怀着对她哥绝对充分的信任,恢复心情轻快出去了。   ……   没过多久,一通通电话便陆续回拨到沈宅书房。   报社那边最先回复,对方是沈霆屿在总政宣传口的一个朋友,很快帮他查清,《新京日报》那篇稿子是一个叫钱立明的编辑写的。那人近几年一直靠写劲爆标题博眼球,跟好几个小报有来往。今天这份爆料头版,是昨天晚上临时换版面加印的。且一口气印了十万份,今天已经发往各大代销点了。   沈霆屿听完,语气愈发冷然:“一家私立报社,平时顶天就两三万份的销量,这回一次印十万份。”看来是有备而来。   对方说:“而且市面上一半多都已经被卖完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沈霆屿皱了下眉:“给报社那边下命令,立即撤印。”   语调毫无起伏,心里的冷怒被他压下去,“已经发出去的,想办法回收。如果有必要,我这边让人去协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应了一声:“行,我去办。”   之后警卫员打来电话,小心翼翼汇报,说查到赵梅昨天傍晚去了两条街外的代写书信摊,花钱找人写了一封他的举报信,又去了一趟《新京日报》报社,待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沈霆屿面无表情听完,只“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挂断了。   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静静等待。   直到第三个电话回复过来。   公安系统的战友口吻里带着懒懒的京片儿音:“老沈,你问那事,我替你查清楚了。赵德顺那个倒卖药材的案子,确实有人在上下打点,但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不值一提。但有意思的是,他好死不死在那批倒卖的药材里,藏了两箱明令禁止流通的禁药。”   “光这一条,可就够他判的了。而且他那个堂妹,也就是你那便宜丈母娘,前两个月还打着你的幌子替他牵过线,想请一个药监局的小领导吃饭。所以你放心,就算你不打招呼,我们也打算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这种坑害老百姓的事,绝不能姑息。”   沈霆屿捏着眉头,问:“什么禁药?”   “呵!说出来你都不敢信,是他妈的一注射管儿就能放倒一头牛的配`种春`药!”战友也是气极反笑。   沈霆屿摁捏眉头的动作倏地顿住,听握着电话筒,半晌没作声。   书架陈立,一室静默。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侧脸拢在昏暗的光影中,深邃的黑眸变得晦暗不明。   战友又在那边说了几句什么,没听到他回应,喊道:“哎我说,你还在听吗?”   沈霆屿垂敛的黑眸缓缓眯了一下,说:“你把他提出来单独审,一个小时后,我过来旁听。”   那头好像是愣了愣,诧异道:“这案子内情有这么复杂吗……还惊动你沈大旅长亲自出面了?”   沈霆屿没再多言,挂了电话。   转身,他神色沉凝出了院子。   ……   审讯室里光线寡淡,头顶灯管昏暗,将赵德顺那张油腻浮肿的脸照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赵德顺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动一下就哐当响,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肥胖的身体蜷缩成一个佝偻的弧度。   这几天的拘留和审讯,已经把他的精气神折磨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也开始飘忽,嘴唇已经干裂。   身着公安制服的耿浩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气定神闲:“赵德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数量、渠道、买家,都很清楚。但是你还有一样东西没交代清楚——那批禁药,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德顺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就是……就是托人从南边弄的,具体是谁,我也记不清了……”   耿公安把搪瓷缸子用力一掼,双手撑桌面,目光犀利锁着他的眼睛:“记不清了?你卖了将近十年的禁药,你说记不清上家是谁?”   “赵德顺,你那堂妹赵梅,前两个月替你牵线,请药监局的领导吃饭。这事我们已经查到了。”   “你要再不老实交代,就凭你倒卖的数额和成分,就够你坐至少十年牢的!”   赵德顺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连忙求道:“公安同志,那……那个是我下乡当兽医时给公牛配种的土方药,真不是什么违禁药啊!你们可要明察,我顶多倒腾药材赚点差价,哪儿敢去干那种违法的事……”   耿浩抱胸坐在椅子上,扯唇冷哼。   沈霆屿站在审讯室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没出声。   “你好好想想,给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耿浩撂下话,侧头看了沈霆屿一眼,沈霆屿微不可察朝他点了下头。   然后耿浩推门走了出去。   赵德顺松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像一条丧家犬般虚汗喘气,简直像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阴影正在移动。   沈霆屿缓慢从暗处走出来,军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审讯桌旁边,坐下,居高临下地垂着目光,审视过去。   赵德顺感觉到有人,猛地抬起头,看见沈霆屿,涣散的瞳孔蓦地一缩。   “你、你……”他愣愣看着浑身气场威压冰冷的沈霆屿,忽地心生不安。   沈霆屿他自然是认识的,许家女婿。   可他那张黑沉如水的阎罗面,却不像是来救他的……反倒像是来索他的命。   沈霆屿神色讳莫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冷淡:“赵德顺。你那些一管就能放倒一头牛的药,都卖给过谁?”   审讯室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赵德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咽回去了。   沈霆屿面无表情提眉:“不会说话,舌头可以不要了。”   赵德顺脸色一白,忙颤抖道:“我说我说!当初那药,确实是我给曼丽的,不过……是她来求我的,她毕竟是我的亲侄女,她来求我这个当舅舅的,我一时心软就……”   沈霆屿兀地皱眉,打断他:“你说谁?许曼丽?”   赵德顺抖着一身肥肉点点头,哆哆嗦嗦地吞咽口水:“是……是啊,当初曼丽哭着喊着说她喜欢你,想嫁给你,但怕你看不上她家条件,就想……想豁出去先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就不得不娶她了。”   “她知道我以前下乡时在农村当过兽医,经常帮村民的牛啊羊什么的配种,于是就……”   “可、可我也没想到……后来怎么就变成你娶了她那个继妹……不过我这也算是阴差阳错促成好事不是?沈旅长,您看您现在和您妻子这么恩爱,感情又好,她现在还那么有出息,都成电影大明星了。说起来我还算是你们的媒人呢!您就高抬贵手,救我一命吧,我是真的不想坐牢啊,我还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去坐牢了,她们可怎么办啊……”   赵德顺说着说着,埋头鼻涕横流嚎哭起来。   沈霆屿却黑眸惊沉,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也就是说……   当初那碗药,竟不是她自愿的? 第121章 心心念念:陈年老醋·沈霆屿千里追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沈霆屿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许久后,才步下台阶,拉开吉普车坐了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刻,他难以形容自己在赵德顺口中知道真相后的心情,愧疚,心疼,悔恨,还有迫不及待想见她的急切。   他拧动钥匙,将车驶出巷口,一路沉默地开回大院。   到了家,宋谨华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回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沈霆屿大步流星穿过玄关,问了一句:“妈,轻轻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宋谨华摇头:“就前天下午打了一个。”   “她去哪儿了?”   “没问,说是有点事耽搁了,过两天就回来。听着那边很嘈杂,她也没细说,许是在剧组吧。”   沈霆屿在玄关站了会儿,“嗯”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夜里月色很薄,像一层半透的纱布覆在窗户上,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沈霆屿一个人躺在床上。   床褥是许轻轻临走前刚换过的,枕头上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被子里也裹着一股若有若无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明明平时两人一块儿睡时甚至还不够她翻个身的双人床,此刻竟空荡荡的,好似大到没有边际。   被褥里哪哪儿都是她的味道。   一翻身,被子蹭过下巴,就闻到那股气息。浅浅的,柔和的,像她趴在他肩窝时发梢拂过他皮肤的感觉。   那馥郁浅香让沈霆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翻滚回忆他和她最初认识的经过,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个清晨他们同时醒来的画面,她看见他时脸上露出的那抹毫不掩饰的震颤,以及她后来一次次在他面前不经意展露的满不在乎。   他说不上那是怎样的一种复杂情感,只知道,在他不知道真相的那些年,傲慢自负地犯了一个多么难以原谅又愚不可及的错误。   她在他面前受了那样的委屈,竟从来没有解释过。   他简直是世上最差劲的男人,最该死的丈夫。   沈霆屿就那样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趟。   终于忍不住下楼去打电话。   他打给制片厂,安科长说许轻轻最近这个月都没有排班,这两天也没有去厂里。他又打给秦向野,打给林鹤声,几个导演说最近没有联系她。沈霆屿又从电话本里翻出许轻轻好友方瑶的电话,方瑶只说她和许轻轻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最近还没空约呢。   直到把电话本上她所有朋友同事都问过了一遍,竟没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最后放下听筒,低头看着那页已经翻到底的电话号码本,眉头缓缓沉甸地拧了起来。   沈芳菲下楼的时候,看见她哥坐在客厅,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   她打着哈欠走过去,自顾自倒了杯水,叫了声“哥”,关切道:“对了,嫂子那事处理好了吗?”   沈霆屿侧头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问她:“你知道你嫂子平时除了制片厂和约她那几个朋友逛街吃茶,还会去什么地方?”   沈芳菲不明就里,但还是耸耸肩摊手:“嫂子能去的地方可多了啊。电视台,剧组,剧院,我哪儿会知道她去哪儿了。”   说完见她哥表情好似不太好看,还不怕死地问了句:“怎么,嫂子出门没告诉你她去哪儿,你不高兴啊?”   沈霆屿皱眉,转头看着院子外面,眸色漆黑。   他又打电话到炭厂胡同,问了许建设,许建设接到他电话有点惊喜惶恐,但也表示许轻轻已经好久都没回去过了,又说那赵德顺是自己活该不用他帮忙,但毕竟是一家人,希望他们能多回娘家走走巴拉巴拉低声下气说了一大堆。   沈霆屿懒得听他废话,沉着脸,直接挂了电话。   中午吃饭,宋谨华问他是不是一会儿下午就要回部队去了。   沈霆屿坐在桌前,心不在焉端着碗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将筷子在碗沿上一搁,又起身进了书房。   “你哥他这是怎么了?”宋谨华见状纳闷,问沈芳菲,“这两天他好像心事重重的。”   被沈霆屿事先叮嘱过,沈芳菲没敢跟母亲说实话。   反正报纸已经被他处理了,那种三流的小报纸,宋谨华平时也不会订阅。那一波负面舆论,也就仅限于当天看到报纸的那小部分人知道,尽管有可能四处传播,但大家听了,也只会当做空穴来风的谣传,一笑而过不会当真的。   “嗐,不就是嫂子出门没跟他说嘛!您还不了解他呀,您没看他这两天在家都毛皮擦痒的不得劲,空虚寂寞,想媳妇了呗。”沈芳菲咧嘴嬉笑道。   “你这死丫头,说话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宋谨华无奈地用筷子敲了下她脑袋。   母女俩笑闹几句总算岔开了话题,沈芳菲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   那天早上,黔城附近那座小山村的老支书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县里打来的,对方只是简明扼要说了几句话,老支书便赶紧放下电话,披了件外套就往山坳里那户陈阿婆家赶。   走到半路,他碰见挑水回来的陈家邻居,拉住胳膊一问,邻居说:“你找陈阿婆?她昨儿就被人接走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家突然来了辆小轿车,城里的那种,还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是她大儿子回来认亲了,一车人全走了!”   老支书愣了一愣,转身又往回赶。   回到村部把那句话原样传回县里。县里的人挂断电话后,又拨了一串号码,把消息一层层递了上去。   一直等到中午,沈霆屿才在书房里接到那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简明扼要汇报:陈阿婆据说被一辆轿车接走了,同行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据说陈阿婆失散多年的儿子,刚从广城回来,还有一个年轻漂亮姑娘,身形相貌与他所描述的特征基本吻合。   目前车辆已离开黔城,具体去向不明。   沈霆屿放下电话,在书桌前坐了片刻,眉心莫名不安地跳了几下。   他用力捏了捏眉骨,站起来,敛眸在书房窗前来回踱了几步。   就在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时,书房里的座机再次响起铃声。   他提起听筒,放到耳边,声音沙哑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电流声滋滋响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轻快和毫无察觉的松弛:“喂,老公?原来你还在家里呀!”   许轻轻语气含嗔带懒:“哎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部队去了呢。累死我了,我一找到机会就来打了电话,我跟你讲这边……”   “轻轻。”沈霆屿打断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许轻轻在那头顿了一下,察觉他音色比平时沉。   “怎么了?”她安静下来,温和地问。   沈霆屿握紧听筒,苍白指节在手柄上收紧。   他想问的很多,可话落到嘴边,又变得沉默,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轻轻在那边笑了一下:“应该还要过两天。我回了趟老家,发生了一点事,挺突然的,在电话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等我回来了再详细跟你解释。”   她的语气依然轻快,完全没察觉,隔着一条电话千里之外的沈霆屿情绪有什么不对劲。   沈霆屿问:“你现在在哪儿?”   许轻轻卡了一下壳,弱弱地说:“呃,我在……那个,广城。”   沈霆屿语气无波:“老家有事你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广城,也跟我不说。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这下许轻轻总算是听出来他语气不对劲了,便开始撒娇道:“哎呀~当时情况突发,你又在部队,我来不及跟你讲嘛。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我跟外婆还有舅舅他们一起,霍晓军开车送我们过来的……”   “霍晓军?”沈霆屿语气蓦地一顿。   许轻轻听他反问,突然来了股分享欲:“是啊,你不知道,霍晓军现在在广城,就在我那个舅舅手下做事,还有我那个舅舅,他的经历简直……”   “所以,你和霍晓军一起去的广城?”沈霆屿声音晦沉下去。   ……   许轻轻坐在陈氏办公室里,握着话筒,听见他的问话,忍不住无奈抚了抚额。   男人有时候毫无来由的吃醋,真是让人没办法。   听话能不能听重点啊!她是送外婆来的广城,霍晓军只是负责开车的司机。   她手指绕着电话线,把听筒夹在肩窝里,嗓音里带着点啼笑皆非:“沈霆屿,都多久的陈年老醋了,还吃呢?”   “霍晓军现在是我舅舅的助理,兼司机。”她严肃强调,并且警告,“你能不能别老听到这个名字就这么大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轻轻几乎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握着话筒、眉峰微敛的样子。   唉算了算了,本来她还打算等回去后再跟他讲这事的,既然他东想西想,那她就在电话里长话短说吧。   她正要开口解释,就听沈霆屿冷峻的嗓音传来:“地址告诉我,你在哪儿。”   许轻轻愣了一下:“什么?”   “地址。”他语气平稳,“我现在就过来接你。”   许轻轻惊得蓦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里满是诧异:“……现在?京市到广城光是坐火车都要三十多个小时,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她在电话里听见了车钥匙的声响。   想到他可能要做什么,许轻轻一阵头疼:“沈霆屿,你疯了吧!你别过来,我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过来干什么呀?”来回开车两天两夜,不要命了呀。   他却很固执:“把地址给我就行,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许轻轻张了张嘴,本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透着一丝无奈和柔软:“好吧,我在金石区的陈氏大厦。你路上注意安全。”   等挂了电话,她有些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他要来就让他来吧,反正舅舅陈朝生也想见一见他。   ……   沈霆屿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出了门。   吉普车疾驰在开阔的公路上。   昼夜奔袭,千里不停。   夜色和晨光在他挡风玻璃上交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   后视镜里,他的下颌线与薄唇绷出一道硬朗的棱角。   吉普车一路上只停了两次,加油和短暂休息,便继续上路。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只知道离广城越来越近,离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片夜色被晨曦卷起,路标上的地名终于变成了地图上的广城。   同一时间,广城。   装潢得金碧辉煌的陈氏大厦里,却是一派和乐融融。   陈朝生坐在沙发里,腿上搭着薄毯,正低头跟陈阿婆说着什么。   五十几岁的成功人士,在老母亲面前,依然还是个垂首听寻母亲唠叨的儿子。   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衣裳,眼睛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眼角皱纹都透着幸福的弧度,脸上一直笑呵呵,手拉着失散多年的儿子不肯放。   当年离家,大儿子才十八九岁,连个亲事都没来得及给他说,就被抓去当壮丁凑兵卒子了。   在那些日子最苦最难熬的年头里,陈阿婆都没掉过眼泪,可只要一想到生死不明的儿子,她就忍不住哭,眼睛就是这么给哭坏的。   那头,许轻轻从茶水间洗了一碟水果出来,见霍晓军站在过道上,就偏头跟他闲聊了几句他来陈氏以后的近况。   两人语气平常,并行走着,肩膀只隔着两步的距离。   最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无意识笑了一下,霍晓军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见她笑了,也跟着掀动了一下嘴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果盘,放在桌上。   大厦休息室的玻璃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许轻轻像是感知到什么,蓦地在原地顿住,偏头看了过去。   沈霆屿风尘仆仆出现在门口,军装大衣上还沾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和晨风的凉意,下颌上浮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沉静。   可那双黑眸却是那般深邃炽热。   隔着半个厅堂的距离,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茶几,沙发和桌边的人和物,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撞在一起。   许轻轻突然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 第122章 他强悍又霸道:可她在他唇齿间尝到一丝苦涩的味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许轻轻扑进他怀里那一刻,沈霆屿张开手臂将她稳稳接住!   双手穿过她肩头脊背,大掌覆在她后腰,用力往自己怀中一揽,她整个人就被按进他胸口。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信,在千里奔袭之后,终于在抱她入怀的这一刻彻底安心地落了地。   就这般紧紧抱了她好几秒。   他才缓缓抬起眼。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越过妻子的肩头,落在站在过道尽头那个男人身上。   霍晓军还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果盘,只是看见沈霆屿时脸上笑意已经收了下去,变成一种看不出深浅的注视,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幅度几近于无。   沈霆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又垂下眼,掌心在妻子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似安抚,又似在确认她此刻真的实实在在就在自己怀里。   他无视霍晓军,偏过头,捧起妻子娇艳的脸庞看了看,压低的嗓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怎么瘦了。”   许轻轻从他怀里仰起脸来,伸手摸了摸他下颌上那层青色的胡茬,心疼地皱了一下眉:“你还问我!你真开了一天一夜车来的?”   沈霆屿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无名指那枚婚戒上抚了抚。   然后他松开,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沙发上那个清瘦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   陈朝生已经站了起来,虽然他拄着拐杖,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沉定的眼睛正打量着这个一身风尘的年轻军官。   不,其实也不算年轻了。那肩章上的星徽昭示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职级远非寻常军官可比,而他风尘仆仆的面容下那双沉静如潭的黑眸,让陈朝生这个在商海战场浮沉了几十年的人,也在心底微微掂量了一下。   许轻轻拉着沈霆屿的手往沙发那边走:“舅舅,这便是我跟您提起过的我先生,沈霆屿。”   她又转头看向沈霆屿,语气带着一点郑重地说:“这是我舅舅陈朝生。因为一些原因,他最近才刚回家,这个我过后再跟你解释。”   沈霆屿点点头,站定看着陈朝生,抬手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也跟着许轻轻喊:“舅舅。”   陈朝生看着他,目光从他肩章上移到他沉稳冷峻的眉宇间,缓缓笑了一下,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而后伸出手:“知道知卿结婚了,但不知道她嫁了个军人——还是你这个级别的。”   两只手一握,陈朝生骨节分明的手指蹭过沈霆屿虎口掌心常年持枪托留下的薄茧时,两个男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那种被战火淬炼过的凛冽气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军人才懂。   这一刻,有些东西不必言语。   “一路从京市开过来的?”陈朝生微笑收回手,示意他坐下。   “是。”沈霆屿却没有坐,而是又转身走到陈阿婆面前,弯下腰,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恭敬敬喊了声:“外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穿着许轻轻给她新买的暗红色对襟褂子,从沈霆屿一进门就笑吟吟看着他,见他过来叫人,慈祥和蔼地‘暧’了声,“一路过来可累坏了吧?快坐着休息会儿。”   沈霆屿淡笑应着,这时许轻轻突然被茶几下的地毯绊了一下,他本来还在和老太太说话,手臂却已经迅速伸出扶住了她胳膊。   整个人不动声色,护住她险些绊了一跤。   落座的同时,他余光关注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陈朝生将他的下意识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许轻轻却浑然不觉,又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她倾身探过去,用牙签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苹果递到沈霆屿嘴边:“先吃点水果垫垫,你开了一天车肯定什么都没吃。”   沈霆屿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缓慢嚼了两下,才伸手接过来。   直到此刻,他才抬起眼,余光淡淡扫了眼在旁边倒茶,一直缄默无声但存在感又让人无法忽视的霍晓军。   霍晓军将刚沏的热茶倒上,递过来:“沈旅长,一路辛苦了,请喝茶。”   他把茶放在茶几上沈霆屿那一侧,便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与许轻轻隔了一个沙发扶手的距离。   不近不远,不越界,也不刻意避嫌。   沈霆屿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眼皮一撩,淡声道:“谢谢。”   语气客气,客气到了疏冷的程度。   霍晓军神色不变,把手收回来便转头对陈朝生说:“陈总,我先出去了。”   经过许轻轻身边时,他的目光却如一头伺机潜伏的狼般几不可察扫过,然后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沈霆屿才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   许轻轻压根没注意到这两个男人之间,那股几乎看不见的暗流交锋。   她只顾着问他路上怎么休息的、有没有吃东西、需不需要补个觉?   俩人在家里亲昵惯了,当着外婆和舅舅,她也没太避嫌,一边问一边往他身边靠,肩膀几乎挨着他胳膊,还顺手帮把他大衣肩上的灰掸了掸。   沈霆屿把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搭在膝上捏了捏,低声说:“没事,我不累。”   陈朝生坐在对面,看着外甥女和她丈夫感情甚笃的亲密模样,默默端起了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叶,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   ……   下午,许轻轻先送了外婆回酒店套房里去午睡。   陈朝生的腿需要休息,也回了自己房间。   宽敞的会客室里,就只剩下沈霆屿一个人。   霍晓军送一份需要陈朝生签字的文件回来,看见沈霆屿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着手看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窗玻璃上映出他挺拔的轮廓,肩章在午后的光里折射出冷冽的亮,整个人往那一站便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的沉定气势,压得整间会客室的空气都静了几分。   霍晓军走过去,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也朝窗外看了一眼,忽地开口:“许小姐去休息了?”   沈霆屿偏了偏头,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在玻璃反光里与霍晓军对上。   “她现在是沈太太。”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另一个空间。   霍晓军先笑了笑,语气散漫:“沈旅长这一路从京市开过来,得有两千多公里吧?许小姐知道您这么担心她,肯定高兴。”   沈霆屿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   他的身量比霍晓军高出约莫半寸,军装的肩线被胸膛撑得峻拔,肩章上那几颗星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沉而冷的光。他往那一站,不怒自威,便天生带着一股最高指挥官的气场,压得人无端矮了三分。   “她是我妻子。”沈霆屿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她出远门,我来接她回家,是应该的。”   霍晓军与他对视了一息。   然后垂眼,像是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确实,应该的。”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只是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转过头,对沈霆屿说:“对了沈旅长,之前许小姐从黔城过来那一路,山路不太好走,她坐后座一直晕车,也没怎么吃东西。你记得给她买点粥,否则生病了你心疼不是?”   “哦,对了,她喜欢吃老广街那家福禄居。”   这句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话说完,霍晓军终于推门出去。   沈霆屿站在落地窗前没动。   窗外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进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等外婆睡着了许轻轻才从酒店那边回来,看见沈霆屿还坐在会客室沙发上,正低头翻一本桌上的杂志。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用软绵绵的鼻音问:“饿了没?”   沈霆屿合下杂志,偏头看着她,手掌掰过她下巴,嘴唇贴着她耳垂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许轻轻“腾”地红了脸,捶了他肩膀一下:“流氓!”   沈霆屿低低轻笑,一伸手,把她从背后捞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让我抱一会儿。”   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相拥抱坐着,看着落地窗外广城将晚的天色。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大衣的纽扣,隔了一会儿小声说:“等安顿好外婆这边的事,我们就回去。”   沈霆屿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舅舅说,他想找机会到京市,请妈她们吃个饭。”   沈霆屿仍旧埋在她后颈的发间,说:“好。”   许轻轻被他呼吸扫得痒,缩了一下脖子,笑着去推他的脸。   沈霆屿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却深而晦、邃不见底。   “怎么了?”   许轻轻见他俊容疲惫,摸了摸他的脸。   “轻轻。”他低低缱绻喊她。   “嗯,我在这儿呢。”许轻轻总觉得沈霆屿有点不太对劲,这趟临时过来对他身份而言本就不太合适,以前他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的。不管多大的事,哪怕是俩人结婚纪念日,亦或是她上次电影首映日,身为旅长,他在部队里忙得抽不开身,也都是过后再给她补上的。   这次突然这般,她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沈霆屿捧起她脸,定定看了几秒,忽然低头,一语不发用力吻了下来。   她整个人被他臂弯箍着圈着,腰肢落入他臂膀中,屁股就坐在他膝盖上,但仍他被浑似不满足般,双臂用了极大的力道将她往怀里按着揉着抚弄着,几乎箍痛了她的骨头。   他的吻密不透风,强悍又霸道,完全没有给她任何迟疑躲闪的余地。   将她吮着咬着吸着,凶猛的勾缠着她细嫩舌尖掠夺拉扯。   已经根本不是平时的情难自控,而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强烈充满荷尔蒙本能的占有。   许轻轻被他吮得舌根生疼,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勾着他肩膀,圈住他脖子,感受到他情绪上的没来由的躁意,下意识用温柔缠绵的回应,安抚着他急切又深入的索取,没几下就被他吻得身子发软。   但她还是抚着他的黑发,努力仰脸把自己迎向他。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久到她的唇瓣被他吻肿,久到她在他唇齿间,开始品尝到一丝丝苦涩的味道。   他才终于眸色深浓,气喘粗沉地松开她。   许轻轻趴在他肩头浑身泛软的平复呼吸,手指戳着他硬邦邦的胸口:“现在你能告诉,发生什么事了吧?” 第123章 从未后悔:“轻轻,我爱你,谢谢你嫁给我。”   第一百二十三章   沈霆屿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掌心贴着她后背缓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帮她顺着呼吸。   他沉默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嗓音带哑开口:“没什么事。部队这两天难得清闲,刚好能挪出假来,我就过来了。”   许轻轻从他怀里抬起头,狐疑地盯着他:“你一个旅长,说清闲就清闲?上次我生日你都忙得只打了通电话,这回专程跑两千多公里过来,就因为是清闲?”   她这话问得有理有据,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分明是不信。   别想糊弄她。   沈霆屿眸光深邃与她对视两秒,忽然又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方才温柔,没有那股不管不顾的占有意味,只是吻却依然密不透风,舌尖勾着她的舌尖慢条斯理地纠缠磨吮,像是有意要把她脑子里的疑问全部搅成一滩春水,让她无法思考。   许轻轻“唔”了一声,想躲。   后脑勺却被他手掌扣住,动弹不得。   她攥着他大衣前襟的指节微微泛白,没一会儿就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原本要问的话也全都破碎在了津液吮声旖旎的唇齿之间。   等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眼尾已泛起一层好看的薄红,嘴唇更是水润润的,肿得明显。   “你……”她喘着气,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瞪他,“你又打岔!”   沈霆屿沙哑着“嗯”了一声,拇指拂过她下唇,把他留下的一点湿润暧昧痕迹抹掉,神色坦荡得仿佛刚才那个把人吻到喘不上气的不是他:“你问了,我也答了。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吻你了。”   许轻轻气结,伸手揪住他耳朵拧了一下:“沈霆屿,你给我正经点!”   他偏着头任由她拧着,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伸手捉住她手腕又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她指尖,这才神色如常说:“真没什么事,就是……太想你了。”   他说想她时,语气很轻很缓,眸光却带着浓重的爱意与欲念望进她眼里。   许轻轻被他这么一看,心就软了大半,原本那股要追问的劲儿也一下子泄了。她靠回他怀里,闷闷地说:“哼,你最好是。”   沈霆屿没有说话,只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她发顶,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广城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他一个字也没提。   没提赵梅那封送到上级手里的举报信,没提许家人在报纸上泼的脏水,更没赵德顺那件事。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他望着那个方向,眼底沉沉的,面容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   夜幕降临,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陈朝生在广城最体面的一家酒楼设了家宴。   包间里灯火通明,圆桌上摆满了广城特色菜肴。   外婆坐在主位,看着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   沈霆屿坐在许轻轻旁边,举手投足带着军人刻进骨子里的端直挺拔,侧脸的轮廓硬朗。   席间气氛松快,陈朝生跟沈霆屿聊起了部队的事,两个人从当年两岸局势聊到如今现代化部队的系统变化,一来一往竟颇有些投契。   这种话题许轻轻插不上嘴,便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吃饭。   作为陈朝生现在最器重的左膀右臂,霍晓军也被允许一道入席。   今晚这顿饭,本是陈家家宴,作为一个助理兼司机,他本是个外人,可霍晓军还是来了。   他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隔着面前一杯袅袅冒着白气的铁观音,望向圆桌对面。   沈霆屿端坐着,正跟陈朝生说话。   只是霍晓军的视线却顺着他的右手垂了下去,落到桌下。   那手一直放在桌面下,从霍晓军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圆桌下方的空隙与情形。   沈霆屿的手就那么搭在许轻轻膝盖上,握着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手背上抚着揉着,十足占有宣告主权的意味。   霍晓军的目光在两人桌下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这时许轻轻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刚要剔刺,沈霆屿的手就从她膝盖上抬起来,自然地把她碟子上的鱼肉夹到自己面前。   等重新将鱼腹上的刺剔干净了,才将剩下的白嫩鱼肉重新放到许轻轻碗里。   整个过程自然而然,他甚至没有停下跟陈朝生的谈话。   席间又上了一碗海鲜汤,许轻轻探着筷子够了一下,还没够到。沈霆屿便挽了袖子,伸手把那碗汤端过来,拿汤勺给她盛了一碗,又把汤碗里的虾捞出来,手指飞快地剥了一只,虾肉放进她碗里,虾壳丢在骨碟里。   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无论上什么菜,她都不用开口,只要多看上两眼,沈霆屿就会直接给她夹过来。   而许轻轻也像是对此习以为常,享用得心安理得。   等她低头喝完汤,自然地偏一下头,沈霆屿就立马把纸巾递过去。她接过纸巾擦一下嘴角,又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之间似有一种无形的亲密和默契。   当着旁人的面尚且如此,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单独相处,又该是怎样的亲昵。   霍晓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泡得太老,他只尝到苦涩的味道。   坐在主位的外婆见了,心下一叹,和蔼地对他说:“小霍啊,你看着也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成家啊?”   霍晓军扯动嘴角:“阿婆,我已经成家了。”   “哦,这样啊。”陈阿婆拍拍他手劝道,“既然已经成家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霍晓军自嘲了下,收回目光,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   是啊,既然已经成家,就祝她好好过日子吧。   ……   那晚从酒楼出来,广城的夜风温热湿氤。   外婆被陈朝生安排的车先送回了酒店。   许轻轻和沈霆屿沿着江边慢慢走了一段,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灯火,连一片斑驳绵延的光点。   许轻轻挽着他胳膊,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与浪漫。   走着走着,忽然又想起下午那事:“对了,你还没跟我说实话呢。家里真没事?”   沈霆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江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耳廓滑下,在她耳垂上捏了捏。   “没事。”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醇,“信我。”   许轻轻仰头看着他。   珠江两岸的灯火映在他眼底,像是散落一江的星子都落进去了。   她张了张嘴,总觉得他有事在瞒着他,可话刚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沈霆屿就已经低下头,又一次捧起她脸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又深又重。   他手掌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揽着她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压,唇齿间带着一点酒气,温热毫无保留地渡进她口中。   许轻轻被他吻得腰肢后仰,脚尖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脑子里的疑问再次他的吻搅得七荤八素。   她迷迷糊糊间想要推开他,可刚偏开头喘了一口气,他紧跟着又追过来,含住她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又缠着她不放。   如此反复了几次,许轻轻被他吻得腿都软了,哪还记得要问什么,只能攥着他衣襟喘气,眼尾泛红地瞪他。   沈霆屿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灼热地洒在她脸上:“回去?”   许轻轻张了张嘴,已经忘了要说什么。   沈霆屿揽着她的肩,把人护在臂弯里往回走。   等到了酒店房间。   他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放到纯白床单上。   吻铺天盖地落下来,绵密强势,堵得她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刚要说什么,裙摆已经被大手推上去。   这一次许轻轻彻底放弃了。算了,他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人就在她身边。她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脖子,把自己送进他怀里,任那粗粝的掌心和滚烫的吻把她所有没问出口的话都包裹进去。   浓密的黑发俯往脐下探。   潺潺的开垦中,一波又一波的眩晕袭来,许轻轻终于眼神迷离,咬着手指发丝凌乱陷入褥枕间,足尖绷成了两张弓。   像下了一场急促猛烈的雨。   等到温存过后,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许轻轻浑身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手脚软得连一根指尖都抬不起来,蜷缩在沈霆屿胸口半天没缓过来。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替她把汗津津的长发拢了拢,露出光洁白皙的背,嗓音低哑得不像话:“轻轻?”   许轻轻闭着双眼趴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懒得一动不想动。   沈霆屿抱着她,眼底的神色在夜色里沉了沉。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喉结不动声色滚动了下:“如果当初,不是那一夜你和我有了夫妻之实,你……还会嫁给我吗?”   如果没有赵德顺那个药,没有许曼丽的恶意陷害,她是不是就不会选择他,而是嫁给霍晓军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沈霆屿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攥住来回折磨,让他耿耿于怀。   这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病?   刚才被他回来折腾了两三次,许轻轻已经累极了,这会儿只想赶紧睡个觉,她掀了掀困顿的眼皮,迷迷糊糊间随口嘟囔了句:“……当然不会了。”   “不会?”沈霆屿嗓音蓦地一哑,双臂下意识箍紧了她。   许轻轻被他那一声陡然沉下去的反问惊得清醒了几分。   她勉力撑开眼皮,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黑暗中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面容的棱角,那双向来沉稳如潭的黑眸此刻压着沉沉的东西,底下全是晦暗之色。   她被他箍得发紧,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你轻点儿,疼~”   沈霆屿松了松力道,却没有放开她,掌心仍然扣在她腰后,像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挣开似的。   他呼吸沉而重地拂在她额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不会,什么意思?”   许轻轻困得眼皮直打架,听出他这语气不对劲。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着他锁骨窝,声音娇娇懒懒地道:“就是不会啊……哪来的什么如果。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也未必就遇得上了。但有些事就是这样,上天偏偏就让我们遇见了,就说明我们俩是有缘分的。……缘分到了,就只能是我跟你,不会是别人。”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困得逻辑都不太连贯了,但每个字沈霆屿都听得认真。   “所以没有如果。”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缘分它就是这么来的,不管以什么形式出现,……总之你接住了,我也接住了,这就够了。要是每次都去想那些没发生的事,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得活在后悔遗憾里,日子还怎么过?”   沈霆屿听着这些话,未置可否。   可他还是不放过自己,沉默了几许,又开口:“那你后悔过吗?”   许轻轻愣了愣,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这几年,有没有哪怕一次……”沈霆屿低头看着她双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后悔嫁给我了?后悔……没有选别人?”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狼狈可笑。堂堂陆军特战旅旅长,战场上带兵打仗、枪林弹雨里从来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此刻却像个患得患失的愣头青,等着怀里的女人一句话来定生死。   许轻轻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听他一直这么问,一股无名火终于噌地冒了上来。   她撑起胳膊,低头俯视着他,困顿的眉眼间全是恼意,命令他:“沈霆屿,你看着我。”   他依言抬起眼。   望着面前女人清澈明亮的眸。   夜色里,她的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中轮廓柔和,眼尾斜扬着,鼻尖气呼呼地煽动,嫣红唇瓣还有方才缠绵后未褪的盈肿,语气却一点不含糊:“你问我这种问题,是不信你自己,还是不信我?”   沈霆屿的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那漆黑深邃的眼里,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患得患失的焦躁。   不知为何,许轻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莫名就先泄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无奈。   她重新趴回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轻软地说:“我嫁给你那天,是我自己点头愿意的。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这些年,我们虽然也吵过闹过,但我心里有没有你,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你要是因为有什么别的什么事心里烦闷,你就跟我说,别拿这种问题来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她的手指戳了戳他胸口:“听到了没有?”   虽然大抵猜到他今天的反常,可能跟霍晓军有关,但许轻轻一个字都没提霍晓军。   她只是让他明白,她嫁他是自愿的。不是被谁逼着迫着,才嫁给了他。   沈霆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轻轻以为他不会再出声了,正准备自己也闭眼睡觉的时候,他忽然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嵌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知道了。”他嗓音从她发顶传来,低哑而滚烫,“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问。”   许轻轻没说话,只柔柔“哼”了一声。   沈霆屿掌心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披散的长发。   他将嘴唇贴在她耳边,喉咙里滚动着灼哑的说:“我只是……太爱你了。”   爱到只要一想到,有可能她嫁的人不是他,即便她此刻就在他怀里,他的心也像是被剜走了一样痛。   许轻轻原本闭着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胳膊从他腰侧绕过去,环住他后背。   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独自舔舐的困兽,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广城夜色安静地流淌着,远处朱江的水声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传过来,潮缓又温柔。   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就那么亲密地抱在一起,用体温和心跳感受彼此。   过了许久,许轻轻都快睡着了,才听见沈霆屿贴着她耳廓,哑声说了一句:“轻轻,我爱你,谢谢你嫁给我。”   许轻轻困得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闭着眼睛,只是嘴角浅浅弯了一下,手在他后背拍了拍,算是回应。   “嗯,我也爱你,睡吧。不许再折腾我了……”   沈霆屿听着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知道她终于睡着了。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上一个温柔的吻。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她纤长睫毛已经闭起来,鼻翼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小,唇瓣也微微阖上。他伸手把她被汗夜沁得微微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她纤白后颈,指尖轻轻抚着她潮红未褪的脸颊,爱不释手地流连。   就这么看了睡颜香甜的妻子许久,沈霆屿才又亲亲她唇,然后伸手关了灯。   窗外广城的夜色安静地流淌着。   沈霆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手紧紧圈着妻子的腰,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胸口。   终于闭上眼,让自己与她共枕眠。   ……   第二日,许轻轻让沈霆屿开着车,带着外婆在广城到处玩了两天,拍下几张有意义的合影照片。   三日后,俩人才终于返回京市。   等回了京,许轻轻才终于知道,沈霆屿为什么突然有了空闲时间,他那几天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   一回军区大院,平津陆军部那边就来了人。   特殊牌照的军用红旗车停在大院门口,走下来一位不苟言笑的秘书员。   “许知卿女士,我们首长想请你过去谈话。” 第124章 一见钟情:难怪以前介绍那么多对象,他一个看不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那天早上沈霆屿回部队后,许轻轻也打算回一趟制片厂。   结果她刚走出军区大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把包拿出来,一辆挂着平津陆军部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便无声无息地停到了她面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笔挺军装、面容端肃的秘书员,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肩章上的星徽泛着清冷的光。   “许知卿女士。”秘书员站定,语气客气公事公办,“林司令员请您过去一趟,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   许轻轻拎着提包的手顿了一下。   林司令员?哪个林司令员?   她心下咯噔,面上却没显,笑着问对方林司令找她什么事?   但秘书员却三缄其口,只说去了便知道。   没办法,许轻轻只得跟着秘书员上了车。   一路上她坐在后座,手心微微沁出薄汗,脑子里转的全是沈霆屿在广城那几天的反常,她就说他那几天不对劲,问来问去他不肯说,后来又被他岔开话题,果然是出事了……   红旗车一路前进,在军部机关大楼前停下。   下车后,秘书员领着她穿过几道门岗,又上了一层楼,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住,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许轻轻心下忐忑不安,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   办公室庄严宽敞,深色的木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许轻轻走进去一看,竟是她见过的人——   上次沈霆屿立功升迁宴时,来沈家贺喜的几位首长之一,其中就有这位林司令。五十几左右的年纪,身量高大魁梧,眉目间带着久居高位人群特有的沉定,笑起来时眼角纹路很深,不笑时周身气场能让整间屋子都鸦雀无声下来。   林司令员正低头看文件,举着一副单框放大眼镜,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犀利,像是能透过人心看见头里藏着的东西。   “许知卿同志,来了,坐。”他摘下镜片搁在桌上,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像是招呼自家晚辈。   许轻轻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直直的。   对面的老首长气度沉稳,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光线下不刺目,却让人不敢轻慢。   林司令员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别紧张,就是干部家属例行询问,找你聊聊。”   许轻轻礼貌地回了个微笑,声音甜美明媚:“林司令,您请说。”   “听说你这几天去了广城?”林司令问。   “是,陪我外婆去走了一趟亲戚。”   林司令员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话锋忽然一转:“小沈也去了?”   许轻轻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分毫:“是的,他部队正好有几天假,就去广城接我了。”   说完又赶紧补充:“不过他平时一向都是以部队任务为重的,这次是我硬要他去接我,他被我缠得没辙才去的。”   林司令员没有再追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语气,听起来就像是真的在与她闲话家常:“对了,你和小沈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俩当初怎么走到一起的。”   许轻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例行问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该来的总会来的。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是沈霆屿的直属上级,也是决定他前程的人。   她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平静了些许:“因为我后妈赵梅,当初在沈家当过保姆。有一次她脚伤临时去不了,让我去代她做了一天工。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霆屿的。”   说到这儿时许轻轻顿了顿,抬头看着林司令员,目光坦荡:“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当时他就是团长了,年轻有为,长得又周正,我一个刚从农村进城的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理所当然就对他动心了。所以,是我主动追的他。”   林司令员“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示意她继续说。   许轻轻面不改色,继续道:“那时候我贪慕虚荣,想高攀他,所以就……主动献了身。他这个人责任心重,觉得该对我负责,所以就娶了我。”   这话说出来,虽然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   可当初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与其让沈霆屿的老首长从别的地方了解到被人添油加醋的更离谱版本,还不如她自己先认下,坦坦荡荡摆正态度。   林司令员听完,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几秒,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没对那段“主动献身”的陈述做任何评价,转而问:“那你跟你家里人的关系呢?你父亲那边。”   许轻轻答得很平静:“我跟我爸关系并不好。因为我妈很早就病逝了,我是我父亲在当年知青下乡时生的。后来知青回城,他便抛下我们娘俩一去不返,又另娶了现在的后妈。我从小跟他很少来往,他对我没尽过什么父亲该有的责任。我是我外婆养大的,我只跟我外婆很亲近,这次去广城就是去看她的。”   许轻轻其实心下纳闷,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舅舅陈朝生当年随国民党去湾岛的事被领导知道了,所以才叫她来问话。   因为昨晚她才和沈霆屿从广城回来,还不知道赵梅大闹新京报和写举报信的事。   是以对林司令的话题一直围绕她和沈霆屿的婚姻关系,感到有点奇怪。   林司令员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忽然语气一敛:“许知卿同志,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许轻轻正色。   “你进制片厂,后来拍电影、成名人,这中间,有没有通过沈霆屿的关系?”   许轻轻缓缓抬眼,直视着对面那双矍铄的眼睛,语气郑重得没有一丝含糊:“没有。”   林司令员没有接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   许轻轻忽然笑起来,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一点骄傲的弧度:“林司令,您看过我演的电影吗?”   林司令员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过。《老窖酒镇》和《红牡丹》嘛,演得确实不错。”   许轻轻微微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而自信:“那您觉得,以我的演技和才华,需要靠沈霆屿的关系吗?”   林司令员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小姑娘,她坐得端端正正,目光清凌凌地与他平视,下巴微扬,神色坦荡又自信,像一株不卑不亢立在风里的骄兰。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逗晚辈的意味:“那可不一定。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缺的就只是个机会。”   许轻轻没被这话镇住,反而微微一歪头,语气也轻松起来:“林司令,我在广城的时候,多的是港商富豪想重金请我去拍电影,香港那边的大制片公司也给我递过橄榄枝。我要是真想攀权富贵,早就走了。我看上沈霆屿,是因为他这个人,跟他是什么职业、家里什么条件,没关系。”   林司令员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隔着长桌看了她一眼:“可你刚才不是说,当初主动追他,是因为他年轻有为、身居要职?”   许轻轻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实说:“额,好吧。我承认,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帅。如果他要长得丑一点,就算他是个司令来,我也不会主动追他的。”   说完,她一脸无辜地看着对面,眨巴了下眼睛。   林司令员端着搪瓷缸“噗”地一声,茶水差点呛出来,似有些荒唐地看了她好几眼。   半晌。   林司令才把搪瓷缸搁下,不由摇头失笑,眼角的纹路显得沟壑深邃。   他看着对面这个明明耳根泛红、却依然目光清亮坦荡的年轻女人,心里头没来由闪过一个念头……难怪以前给沈霆屿那小子介绍了那么多对象,什么文工团的、军医大的、机关里的,他一个都看不上,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问就是“不合适”“没感觉”。他当时还在寻摸,这小子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这丫头长着一张芙蓉面,却鬼灵精怪伶牙俐齿,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又甜又狡黠,难怪能拿下那臭小子。   林司令员摆了摆手,收敛了笑,语气重新变得平和:“行了,没别的问题了。你回去吧。”   许轻轻站起来,规矩地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问出那个问题:“林司令,沈霆屿他……没出什么事吧?”   林司令员重新拿起放大镜,闻言抬起眼皮,看着她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挑了挑眉梢:“他能出什么事。你回去吧,好好拍你的戏,别想太多。”   许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司令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翻过好多遍的,盖着京市地方信访办红戳的举报信,又想起刚才那个丫头说“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帅,如果丑一点我才不追他呢!”时理直气壮的模样,又忍不住失笑了一声。   他拿起那封信,随手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一串内线。   “喂,政治部吗?那份关于特战旅旅长沈霆屿的举报信……对,不用往下走了,我这边已经核实过了,子虚乌有,撤销备案。”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地哼了一声。   那小子,眼光倒确实不错。   紧接着,他又拨通内线,吩咐那边:“把沈霆屿那家伙给我叫过来!” 第125章 妻子凶巴巴:你想怎么罚,我都认,可好?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沈霆屿接到通知时,正在营区办公室批一份演习方案。   通信员敲门进来,打报告:“旅长,林司令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   沈霆屿动作一顿,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便把笔搁下,对着仪容镜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出了门。   从特战旅营区到京市军部机关大楼,开车约莫三小时。   一路上,警卫员开着车,他沉默坐在后排,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机关部,他下车步行进去,路过门岗时还与敬礼的士兵回了个礼,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推开老首长办公室的门,沈霆屿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份盖着红色信访戳的信封,被随手搁在搪瓷缸旁边,信封上“举报材料”四个字朝上,明晃晃地摆着。   “坐。”林司令员抬了一下下巴,语气不咸不淡。   沈霆屿抿了下唇,依言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神情端肃。   林司令员看他几眼,没急着说话,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才伸出食指,把那封信往沈霆屿的方向推了一寸,下巴一抬:“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霆屿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知道。举报信。”   “哦?”林司令员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说,这信里举报你什么?”   沈霆屿沉默了两秒,声音没什么起伏:“举报我作风有问题。”   林司令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你怎么说?”   沈霆屿抬眼,与老首长对视了一瞬。那双黑眸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像一潭深水,风平浪静。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接受党和部队的任何审查与处罚。”   话音刚落,林司令员却“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沈霆屿后背微微一挺,但仍面不改色。   “沈霆屿!”林司令员压低了声音,虎目怒瞪,“有人举报你,你连信上举报内容写的什么都没看,就给我认罪认罚了?怎么,这么心虚?”   沈霆屿没有说话。   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垂眸,喉结动了下,还是没有开口。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赵梅托人递举报信的事,他当天就知道了。   信上的措辞他也清楚——“说她利用婚姻攀附权势”“说他以权谋私为家属铺路”“说他们两人关系不正当始末”——每一句都把他的妻子往最难堪的方向架在火上烤。   事关妻子声誉清白,沈霆屿不想辩解。不是因为他认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而是他很清楚,一旦辩解始末,就必然要把妻子牵扯进来。要把他们当初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桩被她被许曼丽下药“被迫献身”的隐私摊开在别人面前,任由评说。   他不愿意。   所以宁可自己把这一切扛了。   林司令员觑着他沉默的侧脸,好半晌才开口:“说说吧,你和你媳妇儿,到底怎么回事。”   沈霆屿微不可察皱了下眉。   抬头看着老首长,那双沉静的黑眸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这信上说的,虽大多都是污蔑,但有一点不是子虚乌有。当初我确实是用了些手段才让她嫁给我的,出身也好,家境也罢,我确实利用这些作为蛊惑条件,让她跟我在一起了……因为我对她一见钟情,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动了心思。”   他神色坦然,黑眸冷静:“所以,这封信上写的,我没什么好争辩的。如果组织上要因此给我处分,我认。”   林司令员:“……”   这小两口,竟跑他跟前唱起双簧了。   说完,沈霆屿又目光直直盯着他,语气郑重:“但,我妻子在文艺工作上的所有成就,都是她自己凭才华本事取得的。她电影里每一个角色、每一座奖杯,都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在片场摔打磨出来的。我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粗男人,文艺界那套我一窍不通,她能有今天的成绩,跟我沈霆屿没有半分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开口了。   等着老首长公布上级处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唯有桌上的座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林司令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鼻腔深处挤出“哼”的一声。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重重搁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媳妇儿刚才已经来过了。”   沈霆屿蓦地抬眼。   刚才有多沉着冷静,这会儿就有多着急。   “可她说……”林司令员懒洋洋欣赏了会儿他总算不再毫无破绽的表情,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他,“是她对你一见钟情,主动追的你。还说是她贪慕虚荣,想高攀你这个团长,于是主动献身。你是为了负责任,才娶的她。”   沈霆屿听得怔住。   他低垂着眼睑缩了一下瞳孔。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有人在寒冬腊月里往他心口放进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滚烫温暖,但很心疼。   “你们俩,到底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林司令员挑了挑眉梢,“一个说利用职权威逼利诱,一个说贪慕虚荣主动献身。争着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挺能耐啊你们两口子。”   沈霆屿喉结滚动,嘴角却忽然掀动起来。   他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说明我们俩,是两情相悦。”   她爱他,比他以为的还爱。只是担心这封举报信会影响到他前程,所以哪怕明知这么说会损害自己名声清誉,她也本能地在老首长这儿先自己担下了污名,把所有的难堪都揽到自己身上。   沈霆屿笑着笑着,眼眶腥红湿润。   林司令员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一下头,拿起那封举报信扬了扬:“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信上的内容我已经让人去核实确认过了,属于恶意举报,并非事实,政治部那边的备案也撤了。回去好好带你的兵,往后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   沈霆屿站起来,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身,对林司令员强调:“首长,确实是我先动的心。”   “啧,没完没了了是吧!”林司令员扔了支笔过来,示意他快滚。   沈霆屿拉开门出去。   门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   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只想现在就回家。   好好抱一抱她。   ……   同一时间,京市炭厂胡同。   屋子里的电视开着,赵梅正坐在椅子上搓着手中的毛线,也没心思看,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那封举报信已经递上去有几天了,她天天盼着能听到点什么动静,可除了听说那天登的报纸闹出点风声,其余什么消息也没有。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再托人打听打听,筒子楼外头忽然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   “赵梅同志在家吗?”   门一开,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肩宽体正,站姿笔挺,一看就不像普通老百姓。为首那人亮了亮证件,语气客气却不容推拒:“我们是机关政治部的,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赵梅手里的毛线团登时滚到了门槛外。   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同、同志,啥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   赵梅被带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气场肃穆,桌子对面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左边那位年纪稍长,目光沉沉的,往那儿一坐就让整间屋子的气压都降低了。   赵梅被“请”到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紧张得左顾右盼。   对方开口询问:“赵梅同志,四月十号那天,你是否向京市地方信访办递交了一封关于沈霆屿同志的举报信?”   赵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我……我……”   “是还是不是?”   “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封信上的内容,是你本人所写,还是他人代笔?”   “是……是我自己写的。”赵梅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了。   对面那位年长的军官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语气不变:“你举报沈霆屿同志‘以权谋私为家属铺路’,‘利用职权威逼利诱女同志’。我们核实了你信上提到的几项指控,情况如下:许知卿同志进入制片厂工作,是通过正常招工渠道,经公开考试录取,档案记录完整,没有任何特殊照顾痕迹。至于你信中提到的‘威逼利诱的女同志’,经调查核实,你本人即为唯一信息源,没有任何其他证人或证据支持你的说法。此外,我们还了解到,你的堂兄赵德顺,因为非法倒卖违禁药品,目前正面临司法机关的调查。”   赵梅听到“赵德顺”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这才后怕起来。   “因你系沈霆屿同志爱人的后母,你堂兄曾托你向沈霆屿同志求情,希望他利用职务之便为你堂兄‘通融关系’。”军官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的力道,“遭到拒绝后,你心生怨愤,遂撰写举报信污蔑沈霆屿同志,此事属实吗?”   赵梅的嘴唇抖得已经合不拢了,吓得泪水地往外飙。她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哆哆嗦嗦张着嘴:“同志,我、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我堂兄他……他是被冤枉的……我实在没办法了才……”   “赵梅同志。”对面的人打断她,语气冷峻无波,“诬告陷害军队干部,是违法行为。念在你系初犯、尚未造成重大影响,这一次只对你做出口头警告处理。但请你务必清楚——军人荣誉不容玷污,若再有类似行为,将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刑事责任”四个字简直像五雷轰顶,赵梅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抖得筛糠似的,膝盖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扶着桌沿连不跌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首长同志,我真不知道这事这么严重……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年长的军官合上文件夹,语气才缓了些:“一个公民,遵纪守法是最基本的。你堂兄的事,司法机关自然会依法处理,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记住今天这些话。”   赵梅被送出机关大楼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浑身虚汗,扶着墙好一阵才缓过了那阵心悸与后怕。   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只觉像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脊梁骨一阵发凉。   她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天傍晚,赵梅回了家。许建设正在厨房下面,见她进门时脸色煞白,错愣问她怎么了?一下午上哪儿去了?   赵梅没说话,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怨恨地看着丈夫,嘴唇嚅动了好半天,才咬牙挤出一句:“许建设,我们以后……还是跟你那女儿把关系断了吧。”   ……   远在另一头的军区大院,吉普车匆匆在院门口停稳。   沈霆屿大步跨进家门,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宋谨华和萍嫂说话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卧室门。   许轻轻正坐在床边,低头翻看一本电影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双眼蓦地一亮:“回来了?”   沈霆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忽然弯下腰,双臂一伸,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许轻轻被抱得双脚离地,手里那本杂志啪嗒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伸手环住他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软软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沈霆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闭起眼,嘶哑着嗓音道:“轻轻,以后别往自己身上揽那些事。”   许轻轻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柔柔地蹭了一下。   沈霆屿心绪涌动难言,低下头来就要找她的唇,此时此刻只想吻她。   却被许轻轻一把揪住了耳朵,叉腰算账。   “我问你,发生了那种事,你都差点被停职了,居然还瞒着不打算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老婆?!”   沈霆屿看着妻子脸颊鼓鼓鼻尖薄红的模样,明明生气了却像只炸毛小猫,凶巴巴却毫无威慑力的娇憨模样。   没忍住笑了一声,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哄道:“好,我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认,可好?” 第126章 观众缘好:“总台想请你去当春晚主持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许轻轻揪着他耳朵的手还没松,沈霆屿便已经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手也被他顺势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与她十指交扣。   吻移到她嘴唇,探进她口中裹住舌尖轻柔吮磨。   “罚你……”许轻轻被他亲得脑子慢了半拍,好容易才接起刚才话题,“罚你一会儿给我捏脚捶背,今晚不许偷懒。”   沈霆屿低低“嗯”了一声,掌心从她腰侧滑下去,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求之不得。”   说着手指已经探到她衣摆边缘,丝滑轻薄的睡裙绸料被掀起来一角,粗粝指腹贴上她后腰的皮肤,在那处爱抚摩挲。   许轻轻浑身一个颤栗,连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嗔怒瞪着他:“不行不行,这个罚不算!换一个——得罚你今晚睡书房!”   沈霆屿动作顿住,抬眼看她,眸色里带着点被强行打断的晦暗。   他默了一瞬,忽然勾着腰把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带,自己倾身压下来,唇齿重重碾吻着娇嫩的唇瓣,顺着她颈线往上含住她耳珠,嗓音危险又滚烫:“既然晚上要睡书房,那我现在更得抓紧时间了。”   许轻轻被他压在身不停地吻着,又气又恼,拿手去推他胸膛:“沈霆屿,你耍赖!”   他低低轻笑,唇齿间含混溢出一句“嗯,就耍赖。”   床上交叠的二人响起交吻的缠绵水声,男人黑色的头颅往下移动,许轻轻被他吃得浑身泛软,根本没有了推开的力气,所有的抗议都被他用吻给堵了回去。   许轻轻被他吃得眼神涣散,发出不自觉的娇吟轻哼,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变成了陷入住他粗粝的发间……   ……   等两人闹完一阵,许轻轻被沈霆屿牵着下楼时,脸上的春色潮红还没完全消褪。   面颊肌肤呈白里透红的娇嫩,腮如新荔,凝如脂玉。   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家常的米白色薄开衫,领口衣襟扣子没有系,长发拨到一边,露出脖颈锁骨上一点暧昧的红痕。   不过她自己没注意到,还是沈霆屿在下楼梯时不动声色伸手替她把领口拢了拢,她才发现。不由又瞪过去,伸手在他腰侧掐了一把,又捶他一拳……讨厌!   宋谨华正从厨房端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儿子儿媳俩人并肩下来时,肢体之间的小动作。   她目光在许轻轻脸上瞧了片刻。见儿媳妇鬓边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湿意,眼角微红,嘴唇比平时显得丰润些许,整张脸像被温水浸润过的白玉,泛着一种细润而慵懒的光泽。下楼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沈霆屿的手虚虚圈在她后腰上,轻轻托着,怕她腿软似的。   宋谨华是过来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她咳一声,收回视线,也没多说什么,只把汤碗搁在桌上,语气如常对儿子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让萍嫂多炒两个菜。”   “刚到一会儿。”   沈霆屿拉开椅子让许轻轻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了座,顺手把一盘她爱吃的清炒时蔬挪到她面前。   许轻轻甜甜叫了声“妈”,用胳膊悄悄肘了一下男人警告他,低头认真吃饭。   饭桌上气氛倒是和煦,饭有说有笑。   宋谨华在对面瞧着儿子和儿媳,心下思绪转动,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几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看着儿子给儿媳妇夹菜、盛汤、递手帕,又看着儿媳妇一脸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儿子照顾的模样,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多恩爱的小两口,要是再给她添个孙子,这个家就圆满了。   可她想起上次她跟沈霆屿提这事时,他说过的话:“轻轻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电影一部接电影,有了孩子就得耽误两三年。妈,她还年轻,我们商量过了,孩子的事儿,过几年再说。”   宋谨华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嘀咕:她是还年轻,可你也不看看自己都三十出头了!   沈霆屿那些战友,像曹磊家的儿子都上小学了,他不急,她这当妈的急啊。   可宋谨华也知道儿子性子,认定了的事旁人再劝也没用,何况这是他们小两口自己拿的主意。   她正琢磨着,趁这阵气氛好,怎么不显山不露水地再提一嘴,催上一催。   忽然,对面的沈芳菲坐直了身子,重重咳嗽一声,然后放下筷子,眼神放光地抬起头来,宣布道:“妈,哥,嫂子,这周末我想带个朋友回来,介绍给你们认识一下。”   宋谨华手里的汤勺一顿,注意力立刻被拐跑了:“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你还没毕业呢,该不会是处对象了吧?”   沈芳菲脸一红,嘴上却争辩道:“妈!我就是带个朋友回来吃顿饭,您想哪儿去了!他就是……是我同校同学,平时挺照顾我的,人也不错,我就想着请他来家里坐坐。”   许轻轻端着汤碗,看了沈芳菲一眼,嘴角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没说话。   时间一晃,沈芳菲也二十一岁了,明年就大学毕业了。   她和秦子明,其实早就悄悄交往了几年,只是瞒着没让宋谨华知道罢了。   但宋谨华可不是什么头眼昏花的老太太。对女儿每到周末,就撒丫子跑出去跟同学厮混不着家,她不是没猜测一二,只不过看她这两年没影响学业成绩,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过问罢了。   但女儿今年还没毕业,她不赞成道:“就算人不错,也等你毕业了再说。”   沈霆屿倒是头也没抬,往许轻轻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才淡淡说了句:“既然她自己认定了,周末我正好也在家,带来见见吧。”   沈芳菲有了哥哥撑腰,面对老妈时便有了底气:“就是,想当初嫂子跟我哥结婚时,年纪还没有我现在大呢……”   “你……”宋谨华无奈地瞪了眼女儿,又看看对面但笑不语的儿媳,面无表情帮腔的儿子,只得没辙一叹:“行吧行吧,让他来。”   哼,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臭小子,敢拐她了的宝贝女儿。   被这么一打岔,宋谨华便彻底忘了,她刚才其实是想催儿子儿媳赶紧要个孩子来着……   ……   周末那天,秦子明十点钟就来了。   他提了两盒点心、一兜水果,沈芳菲告诉他老太太喜欢养花弄草,还特地用心带了一盆品种稀有的盆栽。   送给宋谨华时,只说他母亲平时也喜欢养花,让他顺道带过来给阿姨添个新鲜。   小伙子身量高挑,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剪得利落干净,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斯文清俊,进门便先冲宋谨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叫声“阿姨好”,声音清朗温和,一点都不露怯。   宋谨华起初还有点端着架子,不动声色打量小伙子。   可秦子明落座后跟她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问他家里情况,喜好习惯,在读什么专业,将来计划,他都语气平实诚恳,不显摆也不张扬,如实据答。   宋谨华听着听着,不自觉点头,嘴角便慢慢浮上了点笑意来。   到了中午吃饭,秦子明坐在沈芳菲旁边,用餐礼仪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家教很好的孩子。宋谨华把他这些举止全看在眼里,心头的满意又悄悄多了几分。   饭后秦子明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宋谨华拦了一下,他也没硬要表现,便坐下来陪她聊天,一直温和有礼的样子。   等吃完一顿饭,秦子明起身跟宋谨华他们几人道别。   “宋阿姨,谢谢您今天的招待,改天我再来看您。”秦子明谦逊地说。   宋谨华站在台阶上,含笑点头,直说:“好,好,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做红烧鱼啊”。   等秦子明在一旁和沈芳菲道了别,坐上自家轿车,车尾消失在大院巷口,宋谨华还站在院门口张望了两眼。   嘴里叨咕着:“这孩子心性稳当,说话也温文尔雅有礼貌,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倒确实不错。”   沈霆屿和许轻轻并肩靠在门廊下,一个揽着妻子的腰眉梢微扬,一个靠在丈夫臂弯里莞尔失笑,两个人看着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态度大转变的老妈,不由摇摇头,相视一笑。   宋谨华一回头,就见儿子媳妇儿微妙的表情,咳一声,冲他俩摆摆手:“看什么呢,还不进去,外头风大。”   许轻轻靠在沈霆屿肩头,瞧着婆婆的背影笑了起来,沈霆屿偏过头,握住她的手,也笑了一声。   两个人也没急着回屋,就那么手牵手出了院门,慢悠悠沿着大院的林荫道下走了走。   许轻轻踩着满地的落叶,被沈霆屿牵着,慢慢走着,脚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日子好像也变得温柔缓慢起来。   ……   金秋十月的京市,天高云淡。   许轻轻今天难得回一趟制片厂,穿了一件收腰的卡其风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   轻熟明艳的脸,不施脂粉甚至比杂志封面上那些精心打扮的模样还要好看。   “我前天路过人民电影院,看见门口又贴了你电影的新海报。”宁珺挥着饭盒表情夸张地形容,“那家伙,排队买票的观众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拐角,影院肯定赚翻了,就盼着你多拍新电影呢!”   许轻轻跟她手挽手往食堂走:“那你有没有偷偷去买一张捧捧场?”   “我倒是想啊。”宁珺打趣,“不过我还等着你这个大明星请客呢!”   “行!”许轻轻笑着说没问题,两个人就这么沿着厂里的阔道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偶尔碰见制片厂里的同事打招呼,许轻轻便弯起眉眼笑一笑,态度亲和地点点头。   一些新来的小同事,总是会在许轻轻走过去后,又悄悄回头张望她。   看她穿的什么衣裳,做的什么发型,第二周,保准大家就开始有样学样。   《小秋》是许轻轻从影以来的第四部主演电影。   讲一个南方女孩在六十年代初期知青下乡、在当地当了支教老师,与淳朴敦厚的男主相爱,最终却面临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故事。影片上映一个月,票房已经追平了《青城恋》同期的记录,各大报纸给出的评价都十分不错,说她的表演已经褪去了初出茅庐时的青涩,多了一层被生活淬炼过的返璞归真。   许轻轻倒是没怎么关注影评人的评价,她更在意的是下一部戏。   这段时间,她手头攒了七八个剧本,每天晚上坐在床头翻到深夜,沈霆屿就靠在旁边看书陪她,偶尔帮她捏捏太阳穴放松放松。   受时代局限,现在各导演制片厂递到她手里的剧本,大多都是文|革知青,战争洗礼,伦理爱情等题材。她已经拍了《老窖酒镇》和《小秋》,再拍同样,其实就重复了。   她想挑战自己,想拍一些更创新开拓的题材。   嗯,许轻轻合上剧本,陷入思考。   也许,是时候让自己多一个身份角色了。   这两年,她陆续买过几本写得不错的原著小说,或许,可以试着自己做一次投资……   ……   几天周五的一个傍晚,她刚从外边回来,一进门就听到书房里电话急匆匆在响。   她快步进屋接起来,对面是制片厂的杨主任,语气很兴奋:“许知卿,你猜谁刚才打电话来了?总台!他们说今年要办一台面向全国观众的春节联欢晚会,想请你去做主持人!”   许轻轻握着话筒愣住:“……主持人?我没做过主持啊。”   “人家就是看中你,说你形象好、观众缘好,又是全国最当红的电影演员,往台上一站就是收视率。”杨主任笑道,“你别急着推,明天总台那边会有人来找你面谈,你先听听怎么说。”   挂了电话,许轻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嗡嗡的想的全是“春节联欢晚会”几个字。   春晚!那可是春晚啊!   1983年第一届全国春晚,要让她去当主持人?!   许轻轻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是惊还是喜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沈霆屿也从部队回来了,军大衣还没脱,进屋见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呆呆出神,走过去弯腰看她一眼,摸摸她脸问:“怎么了?”   许轻轻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站起来一把搂住他脖子:“总台要找我去当春晚主持人!”   沈霆屿被她扑得微微后仰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托住她腰把人稳稳接住,低头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不自觉翘起:“那不是好事吗。”   “是啊,你知道这意义多么重大吗!”许轻轻激动得在他怀里直蹦跳,说完忽然又开始忐忑起来,“哎呀不行不行,那么大的晚会,那可是面向全国观众,我从来没主持过,……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沈霆屿失笑,手掌在她臀部上轻轻拍了拍:“你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怯过场?”   许轻轻挂在他身上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   春晚的影响大,那是在后来她那个年代经过一届又一届的演艺前辈共同努力慢慢将它影响力变大的,又不是第一次就有那么大影响力了。可能这时候的总台制作领导们,还不知道这台晚会的开创意味着什么呢。   想通后,她便仰起脸来,眼里的忐忑散去,换上了一层亮晶晶跃跃欲试的光。   “那,我就去试试?”她笑盈盈地望着他。   沈霆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嗓音含笑,低醇笃定:“嗯,去。我老婆这么优秀,就该被全国人民都知道。” 第127章 时代传奇【正文完】:又是一年岁岁相守。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一年的除夕,京市纷纷扬扬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许轻轻坐在电视台化妆间里,面前是镶了白炽灯泡的化妆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红色的玛瑙扣翻领衬衫,黑色半身伞裙,头发烫了新式的微卷扎成半公主头,耳垂戴了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钉,是沈霆屿送她的生日礼物。   此时电视台演播厅外头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因为这是一场面向全国观众的直播晚会。   四台摄像机全程不关机切换,为了预防意外,角落里甚至还专门站着两个穿消防服的战士,手里提着灭火器,目光紧盯着那几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许轻轻被气氛感染,也有点紧张。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导演探进身来,忙得满头是汗:“小许,快,准备上场了!开场白照着稿子念,千万别忘词!”   许轻轻点点头,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耳麦,没有提词器,递到她手里的,只有一只老式有线话筒,沉甸甸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扬唇笑了一下,然后拉开那扇门,踩着高跟鞋走到了台侧。   这时候总台的演播厅,还远不如几十年后的恢弘豪华充满各种科技辅助设备,甚至连场地都比许轻轻想象的要小得多。   所谓的舞台,其实就是一个被观众席半包围的台面,十几张铺着红绒布的圆桌散在台前,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观众就坐在舞台边上。六百平米的场地,四台摄像机分布在四个角落。观众席和舞台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近得能看见主持人所有表情,连桌上茶杯冒着的热气,大家嗑瓜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不分台上台下的亲切感,反倒让许轻轻心里那点紧张散了。   七点五十九分。   导演在台侧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倒计时”的手势。   许轻轻提一口气,昂首挺胸迈步走上台。   “全国的观众朋友们,电视机前的父老乡亲们,大家——过年好!”   她站在舞台中间,与另外三位男主持人一道向大家致礼问好。   许轻轻是唯一一位女主持,又是当下的国民顶流电影演员,她一出场,便引得全场所有观众注目。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清亮而温润,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娇俏。   “今儿是除夕,你们吃饺子了吗?”   没有照本宣科的播音腔,而是像对着家人唠家常那般,语调里带着笑意,亲切自然得让人一下就没了距离感。   观众席上立马有人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和笑声便绵延不绝响成一片。   电视机前,千家万户的屏幕里。   许轻轻那张年轻明媚的面庞,用最家常的语气说着最亲和的拜年话,宛如一阵春夜里的暖风,无声无息吹进这个时代无数人的心里。   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小品,相声,话剧,各种语言类节目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演播厅里的热线电话从开播就没有停过。   工作人员面前的小桌子上堆满了观众点播的纸条,节目单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改动一次,导演满场跑着指挥调整顺序,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随着节目进入正轨,许轻轻的台风状态也越来越好,串场时几乎不需要看稿,那些串联词早就被她背了下来。   她在台上松弛从容,与观众互动时好似生活里闲话般自如。   中途猜灯谜时,她还故意把答案说错一个,然后朝观众席俏皮地眨眨眼说:“我故意的,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我就是考考你们有没有认真听!”俏皮模样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这种非录播,观众可以通过电话热线同步点播节目的形式,在这个年代还是开创先河的头一遭。   可把后台的导演和编导们给忙坏了。   因为许轻轻在台上的个人魅力实在是太过耀眼。   总台热线收到的最多观众电话,全都是呼唤请求她表演节目的。有的观众想听她唱歌,有的想看她演小品,更是有大批观众直接强烈点名要求她演唱饰演的几部电影主题曲!   原本总台只定了她演唱一首《绒花》,但奈何观众呼声要求实在太热切,几台座机都快被打爆了。   接机的工作人员拿着一大把纸条大汗淋漓来找导演:“观众点播许知卿同志唱《红牡丹》,连着点了几百条,怎么办?”   没办法,导演只得赶紧向上级领导汇报请示,一番商议下,决定临时再让她演唱一首电影《红牡丹》的同名主题曲。   许轻轻在串讲完下台,被导演通知这个临时增加的节目时,也很意外。   当初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并不是她本人演唱的,而是请了一位国内著名的美声老歌唱艺术家录制的。但这首歌后来随着电影一道,红遍了大江南北,因其凄美悠扬的曲调和扣人心弦的歌词,传唱度很高。观众们都很希望听她亲自演唱一回。   许轻轻一咬牙,对导演点点头,请他先让其余几位男主持串讲,她则迅速去了后台更换了另一套裙子。   粉色的连衣裙,本是她放在包里准备节目结束后换的私服,现在既然要表演第二个节目,便被她拿来应急用上了。   裙子是她之前在广城街边一家小铺子随便买的,五块钱,料子轻薄不算好,但颜色极衬她,穿在身上像初春第一朵绽开的桃花。   她握着那只老式有线话筒娉娉婷婷走到台中央,明媚笑着朝台下观众鞠了鞠躬:“应电视机前广大观众朋友的热情要求,下面由我为大家演唱一首《红牡丹》。”   电子琴伴奏缓缓响起,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没有原曲华丽的配乐,也没有修音混响,她的嗓音干净透亮,像被山巅融化的雪水洗过,一句一句飘进演播厅观众的耳朵里。   唱到副歌时,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了,后来,声音渐渐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整个演播厅的观众大合唱。   那些刚才还在听着相声嗑瓜子的观众,那些等待在后台准备上场的演职人员,那些在机器设备后面的满头大汗工作人员,此刻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看向台上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她在发光,仿佛天生为舞台而生。   许轻轻站在台上,唱到最后一句时,看着台下与她合唱的观众们,眼眶不自觉微微湿了。   但她笑着,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哽咽而走音。   直到最后一句音落下,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推着她、淹没她,把她包围在了一片汪洋般的热情里。   许轻轻握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   同一时刻,无数台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幕。   京市军区大院沈家的客厅里。   宋谨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屏幕里光芒万丈的儿媳妇,眼眶也跟着红了,心下不由生出一种引以为傲的感怀。   沈芳菲盘腿在沙发角落,早就感动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抽嗒嗒,一边攥着擤鼻涕的纸团往茶几上扔。   萍嫂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路过电视机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眼,惊叹得无以复加:“咱们少夫人可真厉害!这晚会怕是全国人民都在看呢吧?”   沈霆屿坐在沙发正中间,手边搁着一杯凉了的茶。   从许轻轻开场上台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换过姿势。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屏幕里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人身上。   她笑的时候,他嘴角跟着微浮,她唱歌时,他手搭在膝盖上不易察觉跟着打拍子。她下了台,他心不在焉,她回到台上,他全神贯注。   屏幕里的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他俊美的脸。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整个人坐着的姿态,神情,却是松弛而慵懒的,连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都透着舒展。   京市另一头,炭厂胡同的筒子楼里。   许建设和赵梅一家人也围在电视机前。   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时不时飘过几道雪花,但许轻轻的脸却是清清楚楚的。   今晚除夕,做了一大桌子菜,赵梅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卤猪蹄,眼睛却直凌凌盯着屏幕里那个光芒夺目的年轻女人,半晌没嚼。   许曼丽坐在她旁边给儿子喂饭,也盯着电视,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也没觉得疼。旁边儿子咿呀呀喊了她好几声也没听见。   许建设坐在饭桌最边上的凳子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电视,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扒了一口早已冷掉的饭。   此时此刻。   广城那边,陈朝生的别墅客厅里也灯火通明。   陈阿婆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棉袄新衣,戴着老花镜,凑在电视机前拼命眯着眼睛看。   陈朝生指着屏幕上的画面,笑着给老太太剥了一颗橘子,对老太太道:“妈,您看您看,那个穿红裙子的就是知卿。”   陈阿婆找了定睛看了半天,总算看到了外孙女,布满皱纹的脸上立马喜笑颜开,眼里全是欣慰的光,连连拍着儿子的手说:“瞧这丫头,真是有出息,都上电视表演节目了。”   而广城另一间寻常的出租屋里。   霍晓军站在客厅角落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烈酒。   黑白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喜气洋洋热闹无比。   许轻轻正对着镜头轻声吟唱一首曲子,她笑得明艳娇美,可那笑容落在霍晓军眼里,却是那般陌生而遥远。   他垂下眸,把杯中的烈酒一仰头喝了。   转身望着窗外的灯火霓虹。   除夕夜广城的夜晚,是那般热闹,却也如此独孤。   ……   身后墙上的挂钟敲过十一点,沈霆屿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宋谨华抬头看他:“去哪儿?”   “接她回家。”   沈霆屿已经拿了车钥匙,军大衣往肩上一披,推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吉普车在大雪中缓缓驶过空旷的街道。   除夕夜的京市冷而静,路灯把雪地照成暖融融的金色。街道上已经几乎没人了,只有零星有几个裹着棉袄的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彩纸剪的年节生肖灯笼,也都在三三两两往回家赶。   沈霆屿把车停在电视台门外,熄了火,靠在车门边静静等着。   一直到了十二点半多,许轻轻才裹着羽绒服外套从电视台大门里出来。   她冻得鼻尖通红,一看见沈霆屿,就欢快笑着朝他跑过来:“等多久了?”   沈霆屿没说话,张开手臂把她接住,顺势把军大衣敞开裹住了她整个人。   许轻轻在他怀里仰起脸来,撒着娇:“饿了。今晚在后台,就跟大家一起吃了个盒饭。”   “妈给你留了饭菜,都是你喜欢吃的。”沈霆屿知道她忙了一整晚,错过了年夜饭,错过了跨年,但她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却比一顿年夜饭更值得。   “走吧,我们回去。”   许轻轻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吃个热腾腾的饭,然后再洗个热水澡,饱饱睡上一觉。   “轻轻。”   沈霆屿却忽然拉住她的手,低头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烟花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了递到她手里。   金色的火星在雪夜里噼啪绽开,照亮了她冻得红扑扑的脸。   许轻轻接过烟花棒,惊喜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呀!你还准备了这个?!”   她拿着烟花棒,像个小女孩似的又蹦又跳举着它在雪地里转起圈来,碎金一样的火花在雪夜划出明亮的尾巴,把落雪都映成了暖金色。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脆空灵。   沈霆屿就那么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绒绒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娇妩的面庞在烟花明灭的光里灿若芙蕖。   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没动,就这么安静看着,薄唇微翘,眸底全是温柔的光。   烟花燃尽了最后一簇火星,她停下来,笑眼盈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轻轻。”他叫她。   “嗯?”   “回家了。”   她朝他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吉普车驶过空荡荡的长街,车灯在雪面上割出两道暖红的长影。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隔着几条胡同巷子传来,除夕守岁,祈祷来年。   又是一年岁岁相守。   ……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到除夕,总有人会提起那一届轰动的春晚。   提起那个引发全国潮流,仅用一件地摊上买的“知卿衫”便让大街小巷女性争相模仿,风靡了大半个中国,直接催生了持续数年的全民购买电视机热潮,凭一部《红牡丹》横扫国内几大电影节,拿最佳女主角拿到手软,成为一个年代的符号,和一个传奇开篇的电影演员。   那一年,奠定了春晚,成为总台每年除夕夜固定举办的传统节目。   后来的教科书里写,那届春晚是中国电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而许知卿这个名字,被写在那页开头。   再后来,人们提起八九十年代的电影,细数那些时代眼泪与经典之作,提起那个刚刚敞开怀抱迎接一切新事物的浪潮年代,总会想起她——   一个时代冉冉升起的影后与巨星。   ——正文完—— 第128章 番外(一):甜甜的养崽日常   番外·养崽日常(一)   三年后。   这个春天来得比往常早一些。   京市胡同里的槐树抽了新芽,枝头嫩绿,迎风招展。   许轻轻从制片厂的剪辑室里出来,外面天色已暗,她揉了一下发酸的肩颈,看一眼手表,快八点了。   继《小秋》之后,许轻轻几乎没怎么停歇,连着拍了两部电影,其中还自己牵头投资了一部商业文艺片,叫《渡海一号》。   这部电影,是她第一次以制片人身份参与的项目。剧本是她挑的,投资是她拉的,演员也是她一个一个亲自选定的,从筹备到勘景,从拍摄杀青再到后期制作,她前前后后忙了将近一年。   如今后期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坐在剪辑室里看着那些零碎的镜头,被一点点拼成完整的故事,她心里有一种和从前做演员时完全不同的成就感。   回到军区大院,宋谨华她们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便指了指厨房:“锅里有热着的银耳汤,萍嫂晚上炖的,你喝一碗再睡。”   许轻轻应一声,在玄关换了拖鞋后先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沈霆屿正坐在桌前处理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回来了。工作顺不顺利?”   “嗯,挺顺利的。”   许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肩背,歪头看他。   沈霆屿伸手捉住妻子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等我一会儿。”   他最近调回京市总部机关工作,不再像在平津时那样隔三差五就要下基层驻训,虽然还是忙,但至少每天能回家吃饭,陪她的时间的也多了些。   许轻轻看着他低头在文件上笔走龙蛇,也没说话,就这么在他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怎么了?”等处理完最后一点公事,沈霆屿放下笔,侧过头来看她。   知道她这样肯定是有话要说。   许轻轻趴在他身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用手指戳了戳他胸膛,像是认真考虑了很久才开口:“这部电影后期做完之后,我暂时不准备接新项目了。”   沈霆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许轻轻继续道:“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了。咱们……也差不多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了。”   她说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沈霆屿却是怔忪一愣。   天知道,他等她愿意要孩子等了多久。   许轻轻说完,半天没见他反应。   便仰起脑袋去看他,见他垂着眼睑,眸光落在她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二话没说,弯腰一把就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许轻轻骤然腾空,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惊呼一声:“你干嘛!这里是书房!”   “我知道。”沈霆屿抱着她大步往书房外走,声音低低醇醇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既然决定要孩子,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晚开始。”   许轻轻被他一句没羞没臊的话说得耳根通红,拿拳头捶他肩膀:“你急什么!就算要孩子,又不是说来就来!”   沈霆屿低头看她,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嗓音又沉又柔:“我等了这么久,你说我急不急?”   他抱着她上了楼,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槐树的新芽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放的电视声,模糊而遥远。   许轻轻被他放倒在柔软的床单上,仰头迎接他落下的绵密急切的吻时,伸手把他衬衫上的几颗扣子给解开了,指尖顺着男人紧实的腰腹肌理攀上去。   沈霆屿俯下身来,抵着她的额头,蹭着她鼻尖。   “轻轻。”他情动时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嗯?”   许轻轻咬着嘴唇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整个人汗津津地抱住他。   “女儿?……嗯慢点……儿子也行……”   “要是生个女儿,就是迷你版的你。要是个儿子,唔……”沈霆屿额头上青筋绷起,黑眸暗如潮夜,捞起妻子的腰将她翻了个身,从背后覆上去亲了亲她长发濡湿的后脖颈,更快的开垦。   “要是儿子,调皮捣蛋无法无天,想想不如女儿可爱,算了,还是要女儿吧……”   许轻轻整个人塌陷在枕褥里,有点承受不住过于密集的撞击,整个人晕陶陶的,后来全然不记得他覆在耳边时低时哄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那一晚的沈霆屿格外温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耐心。   温存过后,他将她圈抱入怀,用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指腹来回地摩挲那片平坦的皮肤,像在跟一个已经开始孕育的小生命打招呼。   许轻轻躺在他怀里,累得迷迷糊糊睁不开眼,还感觉到他俯身贴在她肚子上亲了亲,喃喃地说:“要是女儿就好了。”   她闭着眼,嘴角翘起来,嘟囔道:“儿子不行啊?”   沈霆屿把她往怀里又揽紧了些,低笑说:“儿子也行。只要是我们俩的,什么都行。”   许轻轻没有力气再回话了,只是在他臂弯里沉沉地安心睡了过去。   既然决定了要备孕,等沈霆屿又回平津部队时,许轻轻也干脆跟他一块儿去家属院那边住了一段时间。这样他不用每周来回跑,每天在部队忙完下班回家就是二人世界。   那一个月,沈霆屿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傍晚准时回来。   沈霆屿白天出操训练,许轻轻就在家看看书,养养花,有时候她也会自己下厨做几个菜。   晚上他回来,两个人就坐在那张圆餐桌前吃饭,然后放一部许轻轻喜欢的老电影,窝在沙发上一起看。   日子过得很宁静温馨,却又布满了细微充实的甜蜜。   她去阳台晒衣服时,他靠在门边给她递衣架;她喜欢闻花香,他便每天给她带一束鲜花回家;她不喜欢洗碗时会弄得满手油污,他便主动将收拾扫尾的工作全部包了。   夜里熄了灯后,两人躺在床上说着有的没的,一直到彼此吻得气息急促无瑕其他。   家属院那间房里的铁床,每晚总是不堪承重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直到深夜。   一个月假期结束,许轻轻回到京市。   沈霆屿开车送她回家。   那天晚上,宋谨华特意让萍嫂做了几道许轻轻爱吃的菜。   其中有一道是小鸡炖蘑菇,蘑菇是老家亲戚前几天送来的,说是在山里头采的,晒干后寄过来让他们尝尝鲜。   许轻轻吃的时候,只觉得那蘑菇味道特别鲜美,便不由自主多夹了几筷子。   萍嫂在一旁见她喜欢吃,便笑着说:“少夫人喜欢吃这个,回头我再泡几把煲汤。”   谁知道那天晚上,许轻轻正准备上床睡觉时,胃里忽然翻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她几乎是跳下床就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好一阵,吐完扶着墙站起来,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沈霆屿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眉头拧得紧紧的,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许轻轻接水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想到什么,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蓦地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霆屿:“我吐得这么厉害,你说……会不会是有了?”   沈霆屿怔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扶她,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把她带回房间躺下。   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表情严肃又紧张地看着她的肚子,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那天晚上,许轻轻的呕吐一直没有停止。   她断断续续又吐了三四次。   到后半夜她整个人都虚脱了,软绵绵地蜷在被子里,嘴唇都失了血色。沈霆屿一宿没合眼,每隔半小时就起来给她倒水、擦脸,又把体温计夹在她腋下量了又量,确定没发烧才稍稍松一口气。   两个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怀了孕,竟会吐得这么厉害。   沈霆屿抱着被“孕吐反应”折磨得有气无力的妻子,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   第二天一早他就打电话回部队,亲自开车带她去军区总医院挂了妊娠科的号。   抽血、化验、B超、等结果。   两个人的心情都既忐忑又期待。   许轻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沈霆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揽着她的肩。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等化验单结果终于出来,医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对神情紧张的夫妻,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不是怀孕,是食物中毒。吃的东西里有没煮熟的野生菌,毒素刺激肠胃,引起肠胃呕吐反应。好在摄入量不大,没什么大碍。我给你开点药,回去多喝点水,这两天清淡饮食就恢复了。”   许轻轻:“……”   她坐在妇科室的椅子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尴尬得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默默看一眼沈霆屿。   真是糗大了……   俩人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菌子中毒。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许轻轻很郁闷,不想说话。   沈霆屿伸手过来握了握她:“人没事就好。孩子什么时候都能再要。”   许轻轻看着他眼底昨晚熬更守夜照顾她熬出来的红血丝,蔫蔫鼓了鼓腮帮子:“害你空欢喜一场。”   “你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她,忍俊失笑:“不过下次再贪嘴吃野生菌,得让萍嫂多炖一会儿。”   许轻轻:“……”   这个乌龙发生后,俩人便没有再刻意强求备孕了。   孩子的事,总归得看缘分。   只不过每次亲热,没有再做措施。   没了那层膈膜,倒是让沈霆屿每次都很尽兴,一时间,俩人欢好频率几乎超过了刚开始的头两年。   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月。   许轻轻要去一趟港城。   有一家港城的电影大公司主动联系她,说看了她近几年在国内的作品,对她参与投资的那部文艺片很感兴趣,想和她聊聊合作开拓海外市场的事。   她准备了一周的资料,定了机票,带着助理,临出发前沈霆屿送她去机场,在候机大厅里叮嘱:“早点回来。”   许轻轻踮脚亲了他一下:“知道啦,最多待三四天。”   港城的春天比京市湿润许多。   许轻轻住在酒店里,白天去对方公司开会、看样片、谈发行分成,晚上一个人坐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第三天谈完了所有事情,对方做东请她吃了顿晚宴,席间喝了两口香槟。   回到酒店时她有些倦,洗漱完换了睡袍,正要上床休息。   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了地毯上。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助理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见她睁眼连忙凑上来:“知卿姐你可算醒了!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许轻轻呻吟一声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助理忙把化验单递到她面前:“医生给你做了检查,说你怀孕了。”   许轻轻低头,不可置信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第129章 番外(二):甜甜的养崽日常   番外·养崽日常(二)   许轻轻在港城多待了一天,等医生确认胎儿一切稳定,又开了些安胎补充营养的药,才买了返程机票。   跟她同行的小助理全程紧张得不行,连她起身倒水都要亦步亦趋跟着,生怕她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又晕倒了,许轻轻被她那架势逗得不行,哭笑不得地说:“我只是怀孕,又不是四肢退化,不至于。”   上飞机前,她给沈霆屿打了个电话,说了航班号和时间,语气格外地轻快:“记得来接我噢!”   电话那头沈霆屿只道老婆是寻常出差回家,记下航班时间,便没多问。   许轻轻挂了电话,把那张孕检单仔细折好,放进手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飞机落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春日的天色暗得晚,天边还挂着一层橘粉色的晚霞。   沈霆屿的吉普车停在到达口的对面,靠在车门边等她,他穿着一袭日常军服外套,身形笔挺高大,被晚霞的光勾勒出一道挺拔的剪影。   许轻轻远远看见他,脚步不由自主快,小跑着过去扑进他怀里。   沈霆屿被她撞得微微后仰,伸手接住她,低头仔细看了她几眼:“累不累?”   “不累!”许轻轻仰起脸来冲他笑,一双眸子亮得不像话,两颊因为小跑泛着浅浅的红晕,“快走!回家,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上了车,沈霆屿发动引擎,神色松弛偏头看妻子一眼,见她一直抱着那只随身手拎包笑盈盈地看着他,嘴角弯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雀跃。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怎么这么开心?港城那边合作谈得很顺利?”   “当然顺利啦!不过我开心的不是这个。”许轻轻把包放在膝盖上,神秘兮兮地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沈霆屿扬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见她那副故作神秘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给我买了衬衫?”   “不是。”   “领带?”   “也不是!”   “那总不会是给我买了双皮鞋吧。”沈霆屿颇有些无奈,“我平时穿军装多,你给我买这些我也用不上。”   许轻轻“哼”了一声,把脸扭向车窗,嘴角却压不住得意地往上翘:“等你回家就知道了,反正是个大大的惊喜!”   一路回到军区大院,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暮春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淡淡的甜香。沈霆屿停好车,绕到另一侧替许轻轻拉开车门,先把她扶下车,然后又去后备箱帮她把行李拎下来。   许轻轻已经等不及想要跟他分享那个好消息了,一进门,迫不及待拉着他上了二楼。   卧室门关上,窗帘对开,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蓝黑色,几颗萤火虫般的繁星点缀在天边。   许轻轻摁着沈霆屿的肩膀,让他在床边坐下。   自己则站在他面前,背着手,仰起下巴,像只准备炫耀宝贝的小狐狸。   “闭上眼睛。”她说。   沈霆屿实在是拿妻子偶尔蹦出来的顽皮心性没辙,依言闭上眼,嘴角噙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什么礼物,还得闭着眼睛才能给?”   “你闭好,不许偷看!”   许轻轻给他下了命令,这才转身去拿自己的随身手包。   她悄悄拉开拉链,从夹袋里掏出那张被她藏起来的孕检单。   站定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把那张纸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握着他的手指一拢。   “好啦,睁开吧。”   沈霆屿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搁在掌心里那张纸。   他拿起展开,眸光极快地扫过上面那些医学术语和数字,最后停在那行结论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许轻轻坐在床沿边,开心地晃着双腿歪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恭喜你呀!沈旅长,你要当爸爸啦!”   沈霆屿握着孕检单的手骤然收紧。   他仿佛不敢置信般,蹲下来一把抱住她,仰头望着她时喉结一阵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确定?”   “嗯,确定。在港城医院检查的,已经有六周多了。”许轻轻笑盈盈看着他,“这回不是野生菌中毒,是真的有了。”   沈霆屿低头看着那张化验单,又抬头看她,激动的来回看了好几遍。   他忽然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双臂一伸,把她从床上给捞起来抱进了怀里,朗声畅笑着原地转了几圈,“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哎呀!你快放我下来。”   许轻轻赶紧打了他肩膀几下,嗔道:“现在胎儿还没坐稳,你别吓着他/她。”   “对对,是我不好,你快躺下休息。”沈霆屿又赶紧扶着妻子在床头躺下,雷厉风行的沈旅长竟开始紧张无措,再不敢乱动。   他低头看她的肚子,嘴角笑意温柔,手掌隔着裙衫在平坦的小腹上抚了又抚,那双素日里沉稳冷峻的黑眸竟泛起湿润的光。   许轻轻见他几番失态,被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戳了戳他胸口:“才六周,也不用这么紧张。”   沈霆屿哑着嗓子“嗯”了声,握住她手,低头在她发顶吻了一下:“得把这消息也告诉妈。”   ……   自从怀孕后,许轻轻就成了整个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宋谨华的喜悦简直无以言表。   她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抱孙子这一天了!   她立马找妇科医院的故交要了本孕妇食谱,第二天开始就让萍嫂严格按照这个食谱去买菜做饭。每天鱼、虾、排骨,肉蛋蔬菜花样换着来,厨房里从早到晚都飘着煲汤的香气。   沈芳菲更是兴奋,周末从学校实习回来,直接从图书馆抱了一摞母婴类的书,什么《孕妇保健手册》《科学育儿百科》,信誓旦旦地对许轻轻说:“嫂子,这些我都看过了,你有啥不懂的你就问我!”   许轻轻看着那摞书哭笑不得,低头翻了翻,发现里面还真有挺多有用的知识,便索性让沈芳菲把书给她自己看。   至于沈霆屿,就更不用说了。   比她这个怀孕本人还要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原本按照上面的意思,是明年将他调到南方军区,职衔会再升一级,可为了能就近照顾妻子孕期,他自请平调回了京市总部。   回京后虽然忙,但不管多晚他每天都会赶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许轻轻,看她今天胃口好不好,休息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时候,就连宋谨华都嫌他太草木皆兵。不过就老太太那个投喂的精细程度,母子俩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沈霆屿也比以前更警醒了。   只要许轻轻一翻身,他便会醒,伸手摸摸她的脸,或是帮她掖一下被角。   有一回她半夜腿抽筋疼醒了,刚“嘶”了一声,沈霆屿几乎是同时就从浅眠里睁开眼,坐起来替她揉捏小腿,一直揉到她眉头重新舒展开来,才重新躺下。   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像守着稀世珍宝。   到了后期她肚子开始显怀,蹲地弯腰都觉得乏累,沈霆屿便每天睡前打一盆热水,来给她泡脚,替她揉捏浮肿的脚踝和小腿。   许轻轻也乐得享受他的伺候,歪歪靠在沙发上翻看那些育儿书,被他按得舒服得眯起眼,偶尔哼哼两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稳地过着。   而同一时间。   京市另一头炭厂胡同里,霍晓军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许曼丽,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许曼丽,我们离了吧。”   许曼丽盯着桌上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看着霍晓军,又想起当初她跟他吵架时,无意间在他钱夹里看见的照片。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女人梳着双肩辫,穿着碎花衬衫,腼腆羞涩地看着镜头。   七年了,他还没有忘记那个贱人。   许曼丽咬牙冷笑一声,把离婚协议撕成碎渣,用力往霍晓军脸上扔去:“离婚?做梦,这辈子你都别想!”   她摔门而出,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鬼使神差地沿着马路走了很远,脚步漫无目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军区大院外面那条她曾经来过几次的巷子口。   沈家的客厅和卧室都亮着暖黄色的灯,窗户开着半扇,暮春的晚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荡。   许曼丽站在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隔着那扇玻璃窗望进去。   只见许轻轻歪坐在书房窗边的矮凳上,面前放着半盆水。   她漫不经心翻着一本书,两只脚泡在热水里。   而沈霆屿,那个从来高高在上冷心无情的男人,此刻却纡尊降贵半蹲在地,挽着袖口,一只手掌托着许轻轻的脚踝,一只手体贴细致地替她揉捏脚底。   许轻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似不满力道,抬脚踢了他一下,水珠溅到他下颌上。   沈霆屿偏了一下头,竟也不恼,低低笑了两声,只拿手背蹭掉水珠,又继续帮她揉捏。   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许曼丽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指甲掐进了掌心,后牙咬得发酸。   沈宅书房里,许轻轻完全不知道院外曾站过一个偷窥的人。   她被沈霆屿按得舒服了,脚趾蜷了蜷,合上书低头看他:“好了,我困了,早点睡吧。”   沈霆屿便将妻子抱上楼去。   暖黄的灯光,把她和沈霆屿两人的影子镀成柔和的蜜色。   那年腊冬。   许轻轻在军区总医院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   六斤六两,因着在年关出生。   女儿的小名,便叫年年。 第130章 番外(三):甜甜的养崽日常   番外·养崽日常(三)   产房门推开。   沈霆屿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听见门响,他猛地直起身迎过去,目光焦急地越过护士往里看,“怎么样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襁褓出来,笑着说:“母女平安,六斤六两,是个可爱的小闺女。”   沈霆屿连忙低头去看。   襁褓里的小脸皱巴巴的,泛着新生儿的粉红,眉眼还没长开,粉嫩嫩的一团蜷缩在襁褓里,眼缝紧闭,小嘴微微嘟着。   沈霆屿难掩惊喜,小心翼翼想伸手抱一下,可大手在离女儿一寸远的地方又停住,迟疑地看了护士一眼,问了一句从军平生最没底气的话:“这……怎么抱?”   护士被沈大旅长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了。   给他做了个示范,先把胳膊弯成摇篮状,一手托住婴儿的后颈和背,一手托着屁股。   沈霆屿按照指示把女儿接过来,动作僵硬。软乎乎的襁褓落进他臂弯里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像是生怕把小宝贝给惊着。   许轻轻躺在病床上,脸上还带着产后疲惫的潮红,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贴在鬓边。   她偏过头看着沈霆屿笨拙捧着女儿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   “让我看看。”许轻轻伸出手。   沈霆屿小心翼翼走过去,弯腰把女儿放在她枕边。   许轻轻侧过脸,看着那张粉呼呼的小脸,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小拳头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嘴巴无意识地朝她这边拱了拱,软乎乎的,让人的心都要融化了。   “真乖。”许轻轻柔声说,“小名就叫年年吧。”   沈霆屿站在床边,一手揽着妻子,替她把汗湿的发丝拨开,又低头亲了亲她,看着躺在她身边柔软的小团子,嗓音哑得不成样:“年年好。年年岁岁都平安。”   宋谨华和沈芳菲提着一保温桶鸡汤赶来,进房先看了许轻轻,又去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宋谨华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慈爱笑意,嘴里直念叨:“眉眼像知卿,唇鼻像霆屿,长大了一定是个知书达理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沈芳菲趴在床边好奇地戳小侄女的小脸蛋,被刚晋升奶奶的宋谨华打了一下手,不许她碰。“没轻没重的,刚出生的孩子娇嫩着呢,拿开!”   沈芳菲:“……”   年年在襁褓里动了动小脑袋,发出一点软绵绵的哼声,一家子人都凑过去看,围着她乐呵呵的傻笑。   出院后的日子,比许轻轻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有婆母宋谨华和萍嫂帮忙,家里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带娃的事儿她们也都比她懂,什么时候给孩子喂奶、怎么拍嗝、洗澡水温多少合适,尿布多久换一次,事事都有条不紊。   许轻轻怀孕那大半年晚上经常醒,如今夜里起来喂奶倒也没觉得多辛苦。   只是每次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总能看见沈霆屿也跟着坐起来,他这个新手爸爸身份适应得比她还快,体贴地帮她后腰垫枕头、递水杯,擦毛巾,然后看着女儿像个小牛犊似的喝完奶,让她先睡,他又开始接着哄女儿睡。   年年长得很快。   出了月子后,她小脸上的皱褶便舒展开来,皮肤变得白嫩嫩的,眼眸灵动微微上挑,像许轻轻,鼻梁挺秀,像沈霆屿。   等到两个多月的时候,她便开始不再那么嗜睡了,白天醒着的时辰渐渐变多,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喜欢追着人的声音和五颜六色的东西看。   沈霆屿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婴儿床边看女儿。   他俯下身,把脸凑近女儿的小脸,喊一声女儿的小名。   “年年,是爸爸。”   年年便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盯着爸爸看,每次认出他来,便会开心地小嘴一咧,露出没牙的粉嫩牙床,发出“咯咯”的像小奶猫一样的声音,兴奋地挥舞几下手脚。   沈霆屿便笑,低下头在她软乎乎的额头上亲几下,把女儿抱起来,走到许轻轻旁边,弯腰也在她唇上吻一下。   有一回年年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床架上的叮叮咚咚的玩具风铃看了半天,忽然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小短手又够不着,急得直哇哇大哭。   年年四个多月的时候,第一次学会了翻身。   那天许轻轻把她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转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就看见本来仰面躺着的小家伙突然自己翻了个面。   小团子趴在垫子上吭哧吭哧地抬着脑袋,两只小胳膊撑在地上,下巴一翘一翘的,冲着妈妈咿咿呀呀的,想说话极了。   许轻轻端着水杯一愣,赶紧放下杯子过去把她抱起来。   年年听见妈妈的声音,便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在她怀里小短腿直倒腾,好似在炫耀自己会翻身了。   宋谨华瞧见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年年腿脚真利落,看来是继承了她爸的身体素质”。   利不利落许轻轻还不知道,但她很快就领教了什么叫不能让一个会爬的孩子离开视线范围五米。   五个多月的时候,年年已经不满足于安静躺着或者翻身了。   她开始像条小虫子一样手脚并用往前挪。   每天带她出去遛弯两趟还不满足,总想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虽然小家伙动作笨拙,但方向明确,还很聪明,知道朝着她感兴趣的东西使劲。   有一回许轻轻把她放在大床上,自己去衣柜里拿件睡衣,回头一看,年年已经拱到了床沿边上,大半个身子悬在床边,正伸着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沈霆屿的军帽。   许轻轻吓得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捞回来,抱在怀里的时候心还在咚咚跳。   年年被妈妈忽然抱起来,仰着小脸看了她一眼,不但不害怕,还咯咯地笑出了声,小手攥着爸爸的军帽不撒手。   许轻轻抱着她,哭笑不得。   “啪啪”在她屁股墩儿上拍了几下。   到了九、十个月,年年学会了扶着东西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路。   家里的茶几沿、沙发扶手、沈霆屿的腿,都是她借力的对象。   她特别喜欢往沈霆屿身上爬,他下班回来在书房忙,年年便撅着小屁股一路拱过去,手脚并用地扒着爸爸的腿往他膝盖上爬,像只小考拉似。   沈霆屿宠溺地把她抱到腿上,年年便坐在爸爸怀里,小胖手开始捣乱,让沈霆屿半天集中不了精神。   沈霆屿没辙,只得哄着女儿,让她听话一点,否则就不让她再来书房了。   可这时候,年年就会喊两声刚学会的“爸爸”来撒娇。   沈霆屿每次听到女儿软乎乎地喊“爸爸”,眉眼便就会柔和下来,什么脾气都没了,用下巴蹭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每当这时候,年年就仰起脸来看他,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被宠着的小孩才有的有恃无恐。   这股有恃无恐也被小家伙用在了别的地方。   小年年学会的第一个本事,就是精准分辨家里谁最“好说话”。   有一次,她伸手去够茶几上妈妈喝水的玻璃杯,想拿来当玩具玩。   许轻轻眼疾手快把杯子挪开,板着脸说“不可以”。   年年仰着脑袋看妈妈,小嘴一撇,眼睫一耷拉,嘴巴里便发出一种要哭不哭的哼唧声。   许轻轻太了解小家伙了,这招已经用过好几次了,便抱着胳膊不为所动地看着她。   年年哼唧了两声发现妈妈没有上钩,安静了一秒,然后果断扭头。   她手脚并用地从爬行垫上爬起来,扶着沙发沿一路歪歪扭扭走过去,扑进正在旁边看报纸的沈霆屿怀里,把小脸埋在他胸口,立马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沈霆屿放下报纸,低头看她:“怎么了?”   年年仰起脸来,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回头指了指茶几上那个被挪远的水杯。   沈霆屿偏过头看了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冲他挑眉,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沈霆屿神色温和,低头对女儿说:“年年乖,妈妈说不可以就不可以。玻璃杯是用来喝水的,不是玩具。”   年年怔了怔,小嘴又瘪起来,这回是真的有点委屈了。   呜呜爸爸怎么也不帮她?   她扭头四下张望,发现宋谨华正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便立刻从沈霆屿腿上滑下去,连爬带挪地朝奶奶的方向拱过去,嘴里发出急切的“啊呜奶奶”含糊声音,一看就是在控诉。   宋谨华被她那副模样逗得不行,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哎哟喂,奶奶的乖乖,怎么了这是?”   年年趴在奶奶肩头,回头看了许轻轻一眼,又看了沈霆屿一眼,指着他们叽里哇啦好一通告状,还瘪着小嘴一抽一抽的哭得可伤心了。   都说隔代亲,宋谨华简直是把年年放在心尖尖上疼。   也不管小孙女说的什么,就笑着逗她:“好好,奶奶知道了啊,奶奶这去帮年年收拾他们!哎哟喂瞧我们年年可真委屈,别哭了,奶奶心疼了。”   许轻轻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   她拿了个靠枕砸向沈霆屿:“你看看你闺女,小戏精,狡黠得很。”   沈霆屿接住妻子扔过来的靠枕,看着在奶奶那又得到一个新玩具的女儿,嘴角弯起:“嗯,像她妈。”   许轻轻:“……”   还有一回更绝。   年年不知从哪儿翻到了沈霆屿一枚旧肩章,拿在手里把玩。   许轻轻怕她啃,伸手去拿,年年攥得紧紧的,不松手。   母女俩对峙了一会儿。   许轻轻刚说了句:“年年,给妈妈。”   年年便小嘴一瘪眼圈一红,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许轻轻坚持伸手。   年年看这招对妈妈没用,转头跑去书房找沈霆屿求救。   等许轻轻追过去时,小家伙已经坐在爸爸膝盖上得意地冲她笑了。   许轻轻靠在门框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拿这小机灵鬼没辙。   本以为在抚育孩子这件事上,沈霆屿会是那个更严厉的父亲,而她负责当一个温柔的妈妈。   结果生了个比她还会撒娇卖萌的女儿。   现在好了。   全家人都宠着她,惯着她,就许轻轻一个人扮演严格的妈妈角色。   每次小家伙调皮捣蛋,一看情况不对,就去找爸爸,爸爸不在就找奶奶,奶奶不在就找姑姑,总有一个能给她撑腰。   许轻轻:……唉。 第131章 番外(四):甜甜的养崽日常   番外·养崽日常(四)   年年周岁那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   宋谨华早早就把客厅腾出一大块空地,铺了厚厚的红毛毯。毯子中央摆了一圈用来抓周用的物件:一支钢笔、一本线装书、一把小算盘、一个洋娃娃、一辆玩具小汽车、一柄木制小枪、还有一枚许轻轻从首饰盒里翻出来的珍珠项链。   小年年被许轻轻抱到毯子中央,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棉袄,脑袋上扎着个可爱的小揪揪,整个人圆圆糯糯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一屋子人围在毯子外围,都笑呵呵等着看她爬向哪儿。   年年坐在毯子上,眨巴着大眼睛环顾四周。   她先看了一眼那本线装书,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扭头。   又看了一眼小算盘,伸出小胖手拨了一下珠子,算盘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似乎觉得好玩,又拿起来拨了两下。   许轻轻和沈霆屿对视一眼,俩人眼里都含着期待。   可年年拨完算盘珠子便没了兴趣,抬头四下张望,忽然瞧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沈芳菲,便咧开嘴冲姑姑笑。   “笨蛋年年你倒是快抓呀!”沈芳菲急得直跺脚,指着毯子上的物件,“抓那个!汽车!”   年年这才低下头,认真地在那堆东西之间巡视了一圈。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只见小年年伸出两只小胖手,先拿起那本线装书,转身爬了两步,放进宋谨华手里,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像在说“奶奶喜欢看书看报,给你,拿着!”   宋谨华接住书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年年便已经扭头爬回去,又抓起那辆玩具小汽车,朝沈芳菲的方向拱过去,举着小汽车往姑姑手里一放,仰着小脸冲她咧嘴笑。   沈芳菲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汽车,又看了看年年,又惊又喜地“哎呀”了一声:“年年真乖,这是给姑姑的?”   年年知道姑姑喜欢小汽车,因为她经常看到有一个叔叔开着小汽车来家里接姑姑,见她笑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又转身爬回去。   这回她拿了那串珍珠项链,人鱼姬光的珍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小年年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喜欢得不行。   许轻轻蹲在毯子边上,笑吟吟看着,心道这小家伙果然跟她一样臭美。   以为这回女儿终于要自己留下了,结果年年攥着珍珠项链看了一会儿,忽然朝她爬过来。把项链往妈妈手里一塞,小胖手还拍了拍妈妈的手背,连声喊着:“妈妈,妈妈的!”   许轻轻低头看着那串项链,又感动又啼笑皆非,恨不得把女儿抱起来亲她三百遍。   却见年年又爬回毯子中央,扫了一眼剩下的物件。   她拿起那柄木制小枪打量了下。   木制小枪不大一柄,跟她的小胳膊差不多长。   但她拿起来便立刻调转方向,朝沈霆屿的方向爬过去,欢快地喊道:“爸爸,爸爸!”   沈霆屿蹲下来伸出手,年年把木枪往爸爸大手里一搁,然后仰起脸来,冲他“嗷呜”了一声,像是在模仿什么雄壮威风的声响。沈霆屿接过那把木枪,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一脸宠溺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最后毯子上只剩下一支钢笔、一把算盘和一个洋娃娃了。   年年看看钢笔,看看算盘,又看了看洋娃娃,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小胖手,抓起那个洋娃娃,抱进了自己怀里,回过头来冲着满屋子的人露出一个只有几颗小乳牙的灿烂笑容。   一屋子人发出又无奈又好笑的声音。   宋谨华笑得直摇头:“这孩子,打小就是个机灵鬼。”   沈芳菲乐得伸手去捏年年的小脸蛋:“年年你怎么这么大方啊!把最贵的汽车都给了姑姑?”   许轻轻看着抱着洋娃娃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儿,偏头看了沈霆屿一眼,眼底全是温柔得化不开的光。   年年见全家人得到了她送的礼物,都很开心,便举着娃娃蹦跳起来。   满屋子人都被她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客厅里笑声一阵接一阵,自从有了年年后,这房子里的欢声笑语就没有断过。   年年过了周岁后,走路越来越稳当,话也越说越多了。   快到两岁时,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人简单交流,只不过词汇量有限,经常词不达意,经常把自己急得满脸通红。   也是从两岁开始,年年发现了一件让她非常不满意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半夜醒了,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想要去找爸爸妈妈睡。   她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走到主卧门口,拧开门把手。   年年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声音……   妈妈在笑,但笑声又有点奇怪,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偶尔妈妈跟她玩挠痒痒游戏时,妈妈故意逗她时发出的可怜兮兮求饶的,软绵绵的声音。   年年够不着灯的开关,只能踮起脚尖往昏暗的卧室里看,只见大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大团,爸爸妈妈都裹在里面,被子还在不停地动,爸爸一条健硕的胳膊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妈妈腰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好像在做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事情。   年年愣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了好几秒。   她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半夜不睡觉,裹在被子里玩游戏,而且最关键的是——居然玩游戏还不叫她!   年年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一瘪,用力推开门,赤脚叉腰站在卧室门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被窝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许轻轻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头长发很是凌乱,脸颊异样的潮红。   沈霆屿也紧随其后坐起来,迅速扯过一旁散落的衣裳穿好,两个大人同时看向门口光脚抱着小枕头,满脸气呼呼的小家伙,空气一时凝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许轻轻赶紧套上睡袍,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一点不稳:“年年……你怎么醒了?”   年年叭嗒叭嗒走过来,屁股一撅爬到床上,理直气壮地挤到爸爸妈妈两人中间,把自己的小枕头往沈霆屿的枕头旁边一拍,然后躺下来,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奶声奶气地宣布:“我要跟你们一起睡。你们偷偷玩,不叫我,我生气了。”   许轻轻哑然,默默看丈夫一眼。   沈霆屿也捏了捏眉骨,实在拿女儿没辙。   年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发现爸爸在笑、妈妈在叹气,更气了,小脚丫不住地扑腾:“我也要跟你们玩躲猫猫!”   沈霆屿伸手把她捞到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下巴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发顶,低声哄道:“年年乖,爸爸妈妈没在玩躲猫猫,只是在说悄悄话。”   年年趴在爸爸胸口,好奇地问:“什么悄悄话?”   沈霆屿看许妻子一眼。许轻轻把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沈霆屿低头对女儿说:“说……年年又长大一岁了,爸爸妈妈商量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年年想要什么?”   年年听了,这才满意地哼哼一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们!”   总算把女儿糊弄过去,许轻轻在旁边松了口气。   年年把小脸埋在爸爸胸口,困乏地打了个哈欠,很快就重新睡着了。   许轻轻看着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与丈夫无奈对视一眼,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她听见沈霆屿极轻地低笑了一声,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温柔抚慰地捏了一下。   哎,有了孩子的夫妻,想亲热一下都得跟做贼似的。   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情趣。   ……   年年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许轻轻。   当时沈霆屿在书房,宋谨华出门有事,客厅里只有许轻轻和年年。   许轻轻正在叠衣服,电视总台正播放着一部电影——她早年拍的《小秋》,画面里她穿着格子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雨巷里望着远去的火车,脸上挂着一行清泪。   年年本来在地上玩积木,听见电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一看,立马愣住了。   她扔掉手里的积木,指着屏幕,激动地回头喊许轻轻:“妈妈!妈妈在里面!”   许轻轻抬头看一眼屏幕,笑着说:“嗯,是妈妈。”   年年立刻兴奋起来,跑过去趴在电视机前面,小手拍着屏幕底下的边框:“妈妈你出来呀!你在里面干什么?”   她拍了几下发现妈妈没反应,又回头看看沙发上坐着的妈妈,再看看电视里那个一模一样的妈妈,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然后电视里的许轻轻开始哭了——被剧情中男主角误会,她独自站在雨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年年看着看着,小嘴忽然嘴一瘪,扭头就往书房跑。她跑到沈霆屿面前,拽着他的裤腿,小脸急得不行:“爸爸爸爸!有人欺负妈妈!妈妈哭了!”   沈霆屿立刻皱眉,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被年年拽着来到客厅,看着正好端端在叠衣服的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轻轻被他那副表情逗笑,指了指屏幕,解释道:“年年看到我演的电影,以为我被人欺负了。”   沈霆屿这才看见电视屏幕上妻子那张挂着泪痕的脸,恍然失笑,弯腰把年年抱起来,看着女儿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温声道:“年年,电视里是演的。是妈妈拍的电影,不是真有人欺负她。”   年年不理解,不明白。   她疑惑地扭头看着电视。   电视里的妈妈明明就是在哭,可沙发上的妈妈却笑盈盈看着她。   年年看看电视,看看妈妈,又看看电视,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许轻轻从丈夫怀里把女儿接过去,抱着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指着屏幕里的自己说:“年年,你看那个妈妈,她只是在演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会伤心、会哭,但那是假的,就像……就像你平时过家家的时候,玩洋娃娃的游戏一样。”   年年眨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有点懂了:“那妈妈是假装哭的?”   “对呀。”许轻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是电影演员,在电影里扮演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扮演开心的人,有时候扮演伤心的人。但不管扮演什么,年年看到的妈妈才是真的。”   “哦。”年年懵懂点头。   在她两岁这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是大明星。   难怪每次妈妈带着她出去时,都很多人围着她们。   妈妈真厉害! 第132章 番外(五):甜甜的养崽日常   番外·养崽日常(五)   打那之后,年年对妈妈是电影明星这件事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这也并不妨碍她每天照常撒欢打滚,调皮捣蛋,当一个全家团宠的小公主。   日子过得很快。   又一年夏天来临。蝉鸣爬上枝头,京市天气逐渐闷热起来。   晚上,许轻轻把澡盆挪到卫生间里,倒上半盆温水,再滴几滴花露水。   脱得光溜溜的年年便被妈妈抱进澡盆里。   一屁股坐下去,溅起一片水花,她开心得笑咯咯地拍水玩。   许轻轻挽着袖子坐在澡盆边上,拿毛巾蘸了水替女儿擦洗白天玩得一身是汗的胳膊,小家伙能量足爱出汗,白天出去跟大院里的孩子们疯跑一天回来,咯吱窝里都是汗条子。   年年坐在澡盆里玩了一会儿小鸭子,忽然发现什么,低头盯着自己左边胳膊肘内侧看了看。   她抬起胖乎乎的小胳膊,另一只手指着上面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小痣,仰头问许轻轻:“妈妈,这是什么呀?我的手上为什么长了一颗小种子?”   许轻轻被女儿一句天马行空的“小种子”逗得差点没绷住,失笑:“这不是种子,这是痣。”   年年不解歪着脑袋:“痣是什么?”   刚三岁的小孩儿,正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   作为父母,又不能遏制孩子的这种对世界探索的好奇心,只能在每次她问一些让人啼笑皆非哑口无言的问题时,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答引导。   许轻轻想了想,拿毛巾轻轻擦了擦女儿胳膊上的小痣,说:“年年身上有痣,说明你聪明。痣是聪明人才长的。你瞧爸爸眉间是不是也有一颗?爸爸是不是特别聪明?年年长了痣,说明你像爸爸一样聪明呀。”   年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颗小痣,欣喜地摸了摸,忽然又紧张地把胳膊缩回来,两只手紧紧护在胸前,一脸严肃地对许轻轻说:“那妈妈不要把痣给我洗掉了!洗掉了我就不聪明了!”   许轻轻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把女儿从澡盆里捞出来,湿漉漉地抱在怀里,在她软呼呼的小脸蛋上连亲了好几口:“好好好,不洗不洗,这是我们年年的聪明痣,谁都不许碰。”   年年被妈妈亲得直往后仰,痒得咯咯笑个不停,水珠溅了一地。   许轻轻用大毛巾把她裹成一团抱回卧室,给她穿上小兔子图案的睡衣,让她坐在床上等着,自己去拿吹风机。   年年裹着毛巾晃着小腿,还在那儿得意洋洋欣赏自己的“聪明痣”。   窗户开着半扇透气,夏夜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忽然一只灰扑扑的小蛾子从纱窗缝隙里钻了进来,扑棱着翅膀在屋里绕一圈,不偏不倚落在了年年湿漉漉的头顶上。   年年感觉脑袋上落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摸到一只毛茸茸的小虫子,低头看见蛾子扑腾的翅膀,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小脸煞白:“妈妈!有虫子咬我!”   许轻轻拿着吹风机从卫生间快步跑出来,看见年年缩成一团拼命甩脑袋,那只无辜的蛾子已经被她甩到了枕头上,还在扑棱翅膀。   许轻轻赶紧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哄道:“年年别怕,它不咬人。”   年年还是很害怕,指着枕头上的蛾子:“可它咬我的头!”   许轻轻见女儿吓得小脸通红是在害怕,便对她道:“那不是虫子,是蝴蝶。”   年年疑惑:“蝴蝶?”   “对呀。”许轻轻把年年抱起来,让她看着枕头上的蛾子,一本正经胡诌,“蝴蝶最喜欢香喷喷的小孩了。年年刚洗完澡,身上很香,蝴蝶就飞来亲你一口。它是想和你做好朋友呢。”   年年眨巴着眼睛,盯着那只蛾子看了好几秒,将信将疑:“可是……蝴蝶不是花花绿绿的吗?它怎么是灰的?”   许轻轻面不改色:“嗯,这是……夜蝴蝶。白天是花花绿绿的,晚上就变成灰色的了,这样才好偷偷来亲香喷喷的小朋友呀。”   年年歪着脑袋想了想,欣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趴在妈妈肩头,这回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害怕,反而满是开心:“蝴蝶喜欢我,想跟我做好朋友?”   “对呀,因为我们年年香香的。”许轻轻把她放回床上,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年年趴在她怀里,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等女儿睡着后,许轻轻才把那只蛾子赶出窗外,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一早,年年一睁眼就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扭头去看枕头。   咦,蝴蝶怎么不见了?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看到那颗痣还在,放心了一秒,然后立刻仰头问许轻轻:“妈妈,蝴蝶今天怎么不来亲我了?它不喜欢我了吗?”   许轻轻正在给她拿衣服,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女儿那副认真的小表情,哭笑不得,过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蝴蝶昨天晚上回去找它的其他小伙伴玩了呀。就像年年是不是也经常去找晓朵玩?你不能天天只跟晓朵一个人玩对不对?蝴蝶也是一样的,它也要去找别的香喷喷的小朋友亲一亲。”   年年歪着脑袋想了想,嗯,有道理。   她又追问:“那它明天还来不来?”   “来。等你洗澡澡了,把身上洗得香香的,它闻到了就会又来找你玩了。”   年年这下总算放心了,从床上蹦下来,踩着拖鞋跑去衣柜前面,自己扒拉着挑了一件漂亮小裙子穿上。   然后蹬蹬蹬跑下楼,拽着正在摆早饭的宋谨华的手:“奶奶!我们快点吃饭!一会儿我要去找晓朵玩!我们约好了今天去花园里扮家家的!”   宋谨华被她拽得差点没站稳,笑呵呵地连声应:“好好好,年年乖乖吃饭,吃完了奶奶就带你去。”   年年便爬上餐桌椅子坐好,自己拿着勺子大口大口舀着粥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两条小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小孩子三分钟心性,早已经把蝴蝶的事忘到了脑后。   只一心想着待会儿去找她的小伙伴玩。   ……   大院花园里的香樟树下,年年和几个小伙伴正玩着过家家。   李晓朵、隔壁楼的胖墩儿、还有前院的两个小姑娘,几个人围着花坛边的石头凳子,石头凳子被年年划分成了“王宫大殿”和“英雄堡垒”。   年年今天扮演的是“女王”。   她捡了一根细长树枝当权杖,头上顶着一圈野草,站在最高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吩咐:“晓朵,你是我的丫鬟!去给本女王倒茶!”又扭头冲胖墩儿说:“你是我的卫兵!站在那儿守着大门!不许坏人进来!”   年年又指了另外两个小伙伴:“你们俩是我的子民,还不赶紧给我行礼。”   就这样玩了一整个下午,年年每次都分配自己当女王和英雄,其他人不是丫鬟就是卫兵。   刚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可一连好几次都这样,胖墩儿第一个撂了挑子,把年年给他的小兵草帽一扔,扁着嘴说:“我不玩了!每次都是你当英雄,我回回都是小跟班。”   李晓朵也说:“对啊,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扮公主,我只能扮丫鬟?”   年年被他们的反应弄愣了,眨了眨眼,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妈妈是电影明星!我爸爸是大英雄!我肯定比你们扮得像呀!”   胖墩儿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不跟你玩了!”两个小姑娘也牵着手跟在后面跑了,李晓朵站在原地看了看年年,又看看跑掉的小伙伴,最后也跑了。   年年看着小伙伴们消失在花园,小嘴瘪了瘪,一跺脚扭头跑回家。   她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抽抽搭搭告状:“妈妈,他们都不跟我玩了……呜呜呜。”   许轻轻耐心地听女儿断断续续说完,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声说:“年年,妈妈问你,你玩游戏开不开心?”   年年吸了吸鼻子:“开心。”   “那小朵他们开不开心呢?”   年年愣了一下,想了想,不说话。   许轻轻捏捏她小脸蛋:“你看,玩游戏要大家一起开心才好玩。如果每次都是年年当公主,晓朵她们只能当丫鬟和卫兵,那她们肯定也会觉得没意思呀。交朋友不能太霸道,要让别人也当一当主角,对不对?”   年年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趴在妈妈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瓮声瓮气地问:“那……我明天让她们也演一次公主和王子,她们还会跟我玩吗?”   许轻轻亲亲她发顶,笑着说:“如果你再带一点糖果分给大家,她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第二天一早,年年便揣了一把糖果出门。   花园里,李晓朵和胖墩儿他们正在跳皮筋,见年年过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   年年走到他们面前,把兜里的糖果一股脑掏出来,递过去:“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今天我们来玩,你们轮流当公主和王子吧?我也可以当小兵!”   李晓朵和胖墩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李晓朵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糖:“这可是你说的啊!今天换我当公主?”   胖墩儿也抓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憨憨一笑:“嘿嘿,那我要当国王。”   年年认真点头:“好。”   说着从地上捡一根树枝,把它递给李晓朵:“喏,给你,这是公主的权杖!”   几个小朋友在树下重新闹成一团。   许轻轻端着杯咖啡,坐在自家窗前往下看,远远看见年年又跟一群小伙伴疯玩起来。   不由会心一笑。 第133章 番外(六):甜甜的养崽日常   番外·养崽日常(六)   《渡海一号》上映那年,年年还刚学会走路没多久。   这部电影耗费了许轻轻前所未有的心血。   从拍完杀青,到后期制作,整整打磨了三年多。她第一次以制片人身份全程参与,从剪辑、配乐到调色每一帧都要亲自过目,那段时间刚好是女儿年年出生不久的前两年。   幸好有沈霆屿为她托底,才使得她在有了女儿后能腾出时间来做自己的电影。   直到后期终于做完,片子送审又花了三个月时间。   实在是这部电影的题材有一点敏感了——   《渡海一号》的故事发生在1949年初春。   一艘名为“渡海一号”的客轮从沪市启航,驶向海峡对岸的基隆港。   船上载着三百多名乘客,大多是南迁的富商、官员及其家眷。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富家小姐叫白毓珠,她带着母亲留给她的一个旧匣子,准备去台湾投奔素未谋面的叔父。船上有一位年轻的军官,叫冯哲茂,他英挺沉默,穿着笔挺的国军制服,负责此行途中客轮的安保事务。   白毓珠第一次在甲板上遇见他时,他正倚着栏杆抽烟,海风吹得他黑发扬动,他回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海。   两个人从最初的误打误撞相识,戒备试探,到甲板上的深夜独处,再到船舱里偷偷点起一盏小灯,情愫在逼仄的船舱和漫长的航行中暗流汹涌地生长。   白毓珠不知道的是,冯哲茂的真实身份是中共地下党安插在国军高层内部的情报人员。这趟渡海之行,他是带着任务上船的——护送一批重要的地下党家属安全撤离,同时设法获取船上某位高官携带的绝密文件。   电影的后半段,船行至海峡中段,天色骤然变化。   海上凭空卷起狂风,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巨浪拍打着船腹。   船舱里尖叫声四起。乘客们从舱房里跌跌撞撞冲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箱笼,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   白毓珠站在舱房门口,被船身剧烈的倾斜甩得撞上门框,额角磕出一道血痕。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手腕。   是冯哲茂。   他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就往船舱上层跑,逆着慌乱的人流。   又一波巨浪拍过来,船就要坠毁了。   一块被震落的铁质顶板哐当一声砸在他后肩,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此时的轮船上,人人都惊声尖叫着求生逃命,船上的应急救生衣和小船已经被争抢一空。   冯哲茂看白毓珠一眼,那张英俊的脸上全是血痕,但眼神却没有动摇丝毫。   他带着她跳了海,找到一块浮木让她趴在上面。   夜晚的深海水温能冻得骨头打颤,冯哲茂一直护着白毓珠,等到他终于感觉自己支撑不住时,从身上摸出一个防水油布包,塞到她手里,嘶哑着嗓子说:“拿着。到了对岸,想办法传回来。”   白毓珠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趴在浮木上,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全身,牙齿都在打着颤。冯哲茂的手始终撑在她腰后,托着她,不让她滑下去。   直到天边逐渐泛白的时候,一艘路过的渔船发现了他们。   白毓珠被救上甲板时已经意识模糊,她回头看一眼——冯哲茂的脸已经浮在灰色海面上,嘴唇乌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攥着那个油布包,拼命地喊,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却嘶哑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艘渔船最终把她送上了基隆港。   她把油布包里的东西通过旧联络方式辗转传回了大陆,完成了冯哲茂没来得及做完的事。至于那封电报起了什么作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个爱她的男人为了她死在了海峡中间,而她却连他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白毓珠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做着普通的文书工作,一辈子没有结婚。   直到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她才终于获准回大陆探亲。   电影的最后一幕,已是老人的白毓珠站在沪市的老码头边,海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低头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纽扣——那是在最后的分别时,她从冯哲茂军装上拽下来的。   整部影片没有明确的团圆,也没有直白的政治表态。它只讲了一艘船、两个时代、一场被海峡隔开半生的爱情。但正是这种隐而不发的克制,让人想象无穷的留白,让它在送审阶段卡了整整三个月。   审查部门反复讨论片中涉及对岸的描写是否过界,又反复考量那名卧底军官的结局是否有损形象。   许轻轻那三个月,几乎天天往审片部门跑,带着剪辑师一帧一帧地修改细节。   或是删掉一句暧昧的台词,调整一个镜头的时长,又或是把原本放在结尾的一段旁白移到中段。   她不改内核,只在表达的尺度上反复微调,最后磨到审查人员也渐渐没了脾气。   最终过审的那天,许轻轻从制片厂出来,站在走廊里,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其实秦向野也曾问她,为什么要为这部电影耗费整整三年?   甚至不惜婉拒多少制片厂和港城那边的电影大公司给她抛来的橄榄枝。从拉投资到改剧本,一直到生了孩子,本该休息放松,都还在为这部电影操心。   许轻轻想了想,是这样回答的:这个故事是她舅舅陈朝生那一代人的缩影。   她以前曾听外婆讲过大舅被抓壮丁的故事,后来在广城真的见到了失散半生的陈朝生,听他讲那些年在海峡对岸的日子,就有一个念头,想要拍一部关于那个时代那一群特殊人群不为人知的故事。   如今她终于做出来了。   电影上映不到一个月,就引起了全国轰动!   京市人民电影院门口排队的观众从巷口拐了两个弯,售票窗口的玻璃都快被人挤碎了。沪市、广城、蓉城各大影院相继传来加场通知,原本只排了两个月的档期硬生生延到了三个月,后来不得不分成上下两集不间断轮映,才勉强满足观众需求。   那年秋天,全国各大报纸的文艺头版全是《渡海一号》的报道,无数影评人为此作品写下长文,其中以一篇《一艘船,两代人,一个时代的眼泪》的匿名投稿为个中翘楚佳作,被各家媒体争相转载。   民间更是热闹,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电影里那场浮木上的生死离别,仿佛谁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谁就是落伍。歌厅里天天有人点唱电影主题曲,收音机一到晚间档全是观众点播电影片段。   最后票房统计出来,制片厂厂长亲自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渡海一号》票房超过《红牡丹》了。   她再次打破自己创下的票房记录!   一年之后,金孔雀奖开幕。   许轻轻凭借《渡海一号》入围了最佳女演员,同时影片也提名了最佳影片和最佳编剧,以及最佳美术最佳摄影等各项大奖,几乎囊括了那一届金孔雀奖所有的奖项。   而彼此,正是年年三岁半。   ……   第七届金孔雀奖开幕那天。   京市刚入秋,天高云阔,风清气爽。   会堂门前铺了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扛着照相机的记者和围观的观众,栏杆外面人头攒动,从入场口一直闪到礼堂大门,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许轻轻穿着玉青色的改良旗袍,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缀着一对翡翠耳坠,整个人温润又优雅。   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父女俩。沈霆屿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正低头替女儿整理小裙子。今天年年被她特地打扮了一番,给她穿了件粉色的蓬蓬裙,配一双白色圆头小皮鞋,头发也给她扎成了两个小啾啾丸子,整个模样看起来憨态可掬,活泼又灵动。   车门一打开,闪光灯便劈头盖脸地涌过来。   许轻轻先下车,然后转身去牵年年。小年年被妈妈牵着手踩上红毯那一刻,被眼前密密麻麻的镜头和咔嚓咔嚓的声响惊得愣了一下,小嘴微微张着,两条腿站在原地都忘了迈步。   许轻轻以为女儿被吓到,正弯下腰准备哄她,却见年年忽然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正在拍她的几个记者,然后抬起小胖手,对着最近的那台摄影机,比了一个可爱的剪刀手。   ——那是每次她拍生日纪念照时,妈妈教她的。   看到年年比手势,全场记者一愣。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反应,年年已经换了个姿势,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合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冲着镜头甜甜地笑了起来。   一群记者被萌倒一片,把原本冲着许轻轻的镜头,全都对着她的女儿,还连声喊着:“小朋友,看这边!”   年年一点儿也不怯场,谁喊她,她便扭头冲那边比一个爱心,各种poss轮番换。   许轻轻站在旁边哭笑不得,沈霆屿从身后走上来,虚揽着妻子,俩人看着女儿才三岁多就如同天生的舞台宠儿般,对着镜头游刃有余。   进了会场之后,年年还兴奋得不行。她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去探索。   忽然听有人喊她:“年年。”   她抬头一看,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爷爷,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年年认得他,是之前来过家里做客的秦爷爷,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头喊了一声:“秦爷爷好!”   秦向野把她抱起来,把一个红包放到她手里:“来,年年,秦爷爷给你的。”   年年看看手里的红包,又抬头看看秦爷爷,脆生生地问:“可今天不是过年,也不是我生日呀?”   周围几个叔叔伯伯都笑了。   接下来,那些年年不认识,也叫不出名字的叔叔伯伯们,每个人来跟妈妈打招呼时,都会笑眯眯地,往年年手里塞一个红包。   年年全然不知道这些给她红包的叔叔爷爷们,每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都是中国电影界响当当的人物。   她只知道自己那天接红包接到手软,眼睛亮得快要冒星星了。她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些爷爷为什么都给我红包呀?”   许轻轻摸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因为大家都喜欢年年啊。”   年年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回去要全部放进我的小猪猪里,把它喂得胖胖的!”   她说的“小猪猪”是她那只粉红色的陶瓷储蓄罐,攒了她从小到大收到的压岁钱。妈妈说,等她以后上学了,可以自己决定这些钱怎么花。   太好了,年年发财啦! 第134章 番外(七):甜甜的养崽番外   番外·养崽日常(七)   所有嘉宾走完红地毯,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会场里的灯光暗下来。   舞台上的银幕开始滚动播放本届入围影片的片段剪辑,配乐响彻整座礼堂,恢弘又庄重。   年年被沈霆屿抱在腿上坐着,两只小手扒着爸爸的手臂,仰着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银幕。   她看见妈妈的电影片段出现在上面——   一艘巨大的客轮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航行,海风把女主角的围巾吹起来,画面一转又是巨浪滔天、船舱摇晃、人群奔逃。年年虽然看不太懂剧情发生了什么,但她一眼就认出那个站在甲板上的人是妈妈,激动地扭过头揪着爸爸袖子道:“爸爸快看!妈妈在船上!”   沈霆屿微微倾身,凑到女儿耳边,低醇嗓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嗯,看见了。年年小点声,台上正颁奖呢。”   年年立刻用两只小胖手捂住嘴巴,冲爸爸眨了眨眼睛,又转过头去继续看台上。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颁下去。《渡海一号》拿下了最佳美术、最佳摄影、最佳编剧。每一次念到片名,年年都跟着全场一起拍手,虽然她不知道这些奖是什么意思,但看大家都鼓掌,她也跟着拍得特别用力,人来疯的小家伙亢奋得不得了。   许轻轻坐在主创团队那一排,与家属及工作人员区隔着几排位置。每次有人上台领奖,年年都能看见妈妈跟旁边的人握手、拥抱、笑着祝贺。   年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妈妈,跟在家里那个帮她洗澡、陪她看小人书、在她调皮捣蛋时假装凶巴巴训斥她的妈妈有点不一样。   台上的妈妈像一轮闪耀的太阳。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仰望着她,好像她不再是年年一个人的妈妈了。   年年突然有些心慌,急忙扭头去看爸爸。   沈霆屿正望着台上的方向。   他如今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肩章上的星徽又添了一颗,整个人比前些年更添了一层被岁月和军旅生涯磨砺过的沉淀。   他坐在那里,脊背笔挺,肩线平展,英挺侧脸的线条被舞台灯光勾勒分明,即便只是安静端坐在家属观礼区的座位上,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也让人无法忽视,像一株屹立山巅的遒松,巍峨不动。   但年年发现,爸爸那双素日里沉稳冷峻的黑眸,此刻却专注望着舞台上的妈妈,眼底柔得像化开的月光,所有的冷硬威严都褪去了,只剩下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骄傲和深情。   年年虽然年纪还小,看不懂那眼神里藏着的多少年相守陪伴沉淀下来的缱绻与爱意,但见到爸爸这个神情,她本能地就放心了——因为爸爸看妈妈的目光,还是那样的,跟在家里哄妈妈喝汤、跟妈妈偷偷在书房说笑时一模一样。   妈妈还是她的妈妈,不管有多少人崇拜仰望她,在她和爸爸的眼里,永远都是她最爱的妈妈,爸爸最爱的妻子。   年年悄悄伸手抓住爸爸的手,又转回去看台上的妈妈,在心里悄悄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变成妈妈那样的人,穿着漂亮裙子站在聚光灯舞台上,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就在年年想得出神的时候,台上的主持人拆开了一只信封。   全场忽然安静下来,年年感受到周围的气氛骤然绷紧,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便听见那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对着话筒说出了妈妈的名字——“第七届金孔雀奖最佳女演员,获奖者是——《渡海一号》白毓珠的扮演者,许、知、卿!”   大礼堂里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年年小脑瓜都有点嗡嗡响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便看见前排的妈妈激动地站起来,转身快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许轻轻踩着高跟鞋来到家属席边上,弯下腰,一把将年年从沈霆屿腿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带着溢于言表的激动与开心,在女儿柔软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两口:“年年!妈妈得奖了!”   年年被妈妈抱得紧紧的,脸颊被亲得痒痒的,忙伸出小胖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给妈妈点赞:“妈妈,你太棒啦!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   许轻轻把女儿放回座椅,又直起身看向丈夫。   沈霆屿已经站了起来,夫妻俩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个年年。   满场掌声如潮水般涌动,他们四目相对,眸中爱意流动。   沈霆屿什么也没有说,只克制地握住妻子的手,十指紧扣,在满场的注目中,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年年仰着头看着爸爸妈妈,发现爸爸在倾身上前时,悄悄在妈妈的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年年没有听见,但她看见妈妈笑了,红红的眼眶温柔如水,但笑得特别好看。   许轻轻松开丈夫,拎起旗袍的裙摆,转身朝台上走去。   聚光灯从头顶倾泻下来,追着她的身影,把她的影子在舞台地面上打出一道纤细修长的光影。   她走到话筒前面站定,接过属于自己的荣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座金色孔雀造型的奖杯,再抬起头时,眼角已经泛着晶莹幸福的光。   她开始发表感言,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座礼堂。   带着微微的颤,却清晰有力。   她感谢了这部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感谢了参与拍摄制片的每一位演员,感谢了《渡海一号》台前幕后所有的工作人员,还感谢了舅舅陈潮生给她讲述的那些跨越海峡的往事。   她每说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掌声,一波接一波。   年年坐在爸爸膝盖上,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名字和职务,但她看见妈妈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目光的瞩目和赞美,在爸爸怀里坐得笔直,小脸仰着,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   等说完所有感谢词,许轻轻才顿了顿。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准确无误落在观众席上的丈夫和女儿身上。   “最后,”她眼含热泪笑起来,声音却温柔而笃定,“我要感谢我的先生和女儿。从我拍第一部戏到现在,我先生便一直无条件支持我,让我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有我的女儿年年……”许轻轻弯起嘴角,眼底有泪光隐隐闪动,“她今年三岁半了,是在我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我最忙最累,可她就像一个温暖治愈的小太阳,每天回到家只要看见她,所有的疲惫就都消失了。她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也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个作品。”   年年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兴奋地拉住爸爸的袖摆,激动得整个人都在爸爸腿上摇晃:“爸爸爸爸!妈妈在说我们!妈妈在说年年!”   沈霆屿薄唇微翘,低头看着女儿,那双黑眸里映着舞台上聚光灯下的身影,也映着女儿亮晶晶的笑脸。他把女儿从腿上抱起来,让她站到他膝盖上,双手稳稳扶着她的小肩膀。   “嗯,妈妈在说年年,年年不要分心,专心听。”   年年立刻用两只小胖手撑在爸爸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的妈妈。   许轻轻站在聚光灯下,朝丈夫和女儿的方向举起那座金色的奖杯:“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后。我爱你们。这座奖杯,也有你们一半!”   她说完所有的感言,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满场掌声再次雷鸣般涌起。   年年忽然转过头,仰起小脸对沈霆屿说:“爸爸,我也爱妈妈。”   沈霆屿低头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脸,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黑眸深邃望着舞台,嗓音也有点哑:“嗯,爸爸也是。”   ……   后来很多年后,年年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关于那一晚颁奖典礼的大多数细节早已被时间慢慢模糊了。   她记不清那天自己到底收到了多少叔叔伯伯爷爷奶奶送给她的红包,也忘了自己那件粉色裙子上的蝴蝶结是什么颜色的。   但她始终记得一个画面——   她坐在父亲宽厚稳当的膝盖上,父亲护着她的怀抱像一座永远沉默伟岸的山峦。那天满场的灯光都照向同一个方向,金色的、暖融融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映照得五光十色。而她的妈妈,就站在那片璀璨灯光的最中央,手握着一座金色的奖杯,微笑着朝他们高高举起。   那个笑容穿过汹涌的掌声、闪烁的镜头和整个夜晚的喧嚣,温柔而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后来年年长大了,读了书,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见过许多灯火辉煌的场合,也走过许多红毯和舞台。   但每当她站在聚光灯下,被闪光灯照亮的那一刻,她总会回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妈妈站在光芒中央,展臂抬头望向她的那个瞬间。   那是她稚嫩人生里关于“光”的第一次认知——原来一个人可以因为热爱而变得如此耀眼。原来一个女性可以既温柔又有力量,原来妈妈除了是她的妈妈、爸爸的妻子之外,还是她自己,一个因为事业而完整且光芒万丈的人。   妈妈的名字,在很多年后的中国电影史上,被工工整整地写在一本教科书的开头,配着一张经典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玉青色的旗袍,手握奖杯,眼角有泪,嘴角有笑,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掌声和一个崭新的时代。   妈妈,您是我最爱的妈妈。   也是我人生路上的榜样和追随的方向。   年年爱你,永远爱您!   ——沈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