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我是神仙下凡-jjwxc 作者:寒星孤月 简介:   启朝太和二十二年冬,帝与心腹重臣夜梦升仙。   云层之上,灯海焚夜、千里传声、琼楼触云、钢铁洪流奔腾——目之所及,皆为凡人难及的恢弘仙景。   而后众人恍然惊觉,这场仙梦之主竟是寂寂宫闱中备受冷落的七皇子沈明言。   七皇子打一个响指,屋内便亮如白昼;   七皇子随口一句吩咐,便有器灵应和;   七皇子外出有神兽接送,随身有神器相伴。   七皇子还擅乐、擅骑射、擅数理化,如此君子六艺与仙家手段样样精通,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确认了,七皇子是神仙下凡!   所有人:!!!   真·误闯天家   雄才伟略的皇帝神色晦暗,他可不需要任何东西威胁他的皇权,哪怕那是一位神仙。   *   沈明言已经很习惯这种古怪的穿越——每周五一入睡,就会变成启朝冷宫七皇子,在古代待满一月便回现代,两边时空互不干扰。   沈明言对此接受良好,毕竟这相当于多拥有了一段人生,不要白不要。   而且启朝的生活怪有趣的,正好给他那群八卦的朋友分享。   再一次回现代,沈明言嘀嘀咕咕背后说人八卦时,全然不曾知晓身边还跟了几条幽魂。   朋友A:“听起来皇帝老登是想削藩?这手段一般啊。”   朋友B:“很差。”   朋友C:“削藩还得千古第一阳谋‘推恩令’。”   皇帝:???老登?   大臣们:啊这,殿下您……这是他们可以听的吗?   (欲言又止.jpg)   ……不兑!啥是“推恩令”啊?   “那边冬天应该很冷吧?你还好吗?”   “放心,我已经把蜂窝煤做出来了,问题不大。”   ……啥是“蜂窝煤”啊?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想想就好苦。”   “是有点,不过乐观地想,我用造纸术先把纸张做了出来,好歹可以写论文,多了四倍时间学习,挺好的。”   ……“造纸术”又是啥啊?   *   沈明言觉得他最近在启朝的生活很奇怪。   他住的地方偏僻冷清,但却莫名其妙刷新出一个皇帝和几个朝廷重臣。   当天他的宫殿就意外失火,他“被迫”迁居至一个更加精美更加恢宏的宫殿。   再之后宫中突然有了传言,说他沈明言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宝贝。   沈明言:???   朋友们听完后大惊失色:“老登他必是另有企图!”   “小说里都这么写,要拿你当挡箭牌,掩护他真正在意的宝贝儿子,明言,你一定要小心啊!”   沈明言凝重地点头。   皇帝:……   大臣们:……   *   是年京师大雪,冻死者甚众,路有僵尸。   沈明言认为自己对启朝没有归属感,但看到这样的景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只是很多故事,一旦选择参与,就再不能轻易置身事外了。   “明言,真要搞古代扶贫?”   “……嗯,见不得人间太苦。”   PS:   1.现代和架空古代双线并行,古代的剧情会更多,主角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在现代的生活会被看到;   2.古代的历史背景完全架空,儒家男尊女卑的思想还没有兴起,所以看到朝堂上有女官不用奇怪,这很正常。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朝堂 基建 轻松 权谋 [1]升仙:朕就知道世界上有神仙!   沈阔觉得自己大约是死了。   天边新月如钩,冬夜的月光也淡薄得很,透过窗棂疏疏落落照进来,穿过了他有些透明的身影。   他低头一看,地上没有影子。   ——任凭谁忽然之间出现在一个陌生而昏暗的宫室内,还变成一道幽魂,都该生出这样的猜测。   坏消息是,他恐怕真的死了。   更坏的消息是,他并非独自上路。   “陛下。”大将军变成鬼魂之后也拿着他的鬼剑,素来恭谨从容的脸上难得见到怒意,“莫非宣室殿的香被下了毒?”   如今虽已夜深,但死前陛下召他们宣室问策,他还未曾动席上的点心,想来唯有毒香才能在无声无息间将这满殿君臣一网打尽。   秦固愧悔不已,抱着剑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万死难辞。”   沈阔抬手示意他起身。   他看着他的大将军,又看了看一旁同为鬼魂的他的丞相、廷尉、鸿胪、宗正,一时顾不上深究自己的死因。   沈阔正值鼎盛之年,一腔雄心壮志,满腹夙愿未竟,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当然愤怒,当然不甘。   可如今储君未定,他倚为股肱的几位重臣却尽数陪葬于此,这煌煌启朝的山河未来,还能托付给谁?   沈阔悲从中来。   “阿嚏——”沈明言打了个喷嚏。   他端着炭盆进入殿内,全然不曾注意屋内多了六条鬼魂。   “第一次觉得十一月居然这么冷。”沈明言喃喃自语,带着些淡淡的抱怨。   他把炭盆放至床边,又细心地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用于通风。   随后他才躺上床,掖了掖单薄的被子,半撑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月光淡淡,落满一室寂静。   六条鬼眼睁睁地看沈明言做完这一切,期间尝试故意在他面前晃过,故意在他耳边大喊,然而或许是人鬼殊途,沈明言没有丝毫察觉。   丞相杜鉴不甚确定地开口:“这位……似乎是七殿下?”   当今皇帝现有十二位皇子,他们并不全都见过,会做出这个猜测还是根据年龄。   ——能居于宫中的少年只能是皇子,眼前这位约莫十三四岁,符合的只有六皇子与七皇子。而六皇子素来得宠,他们见过不止一回,更不可能住在如此冷清萧条的宫殿里,连炭盆都是自己端。   “老七?”皇帝也没认出来,但这不重要,“我等为何会来此处?”   他们明明是死在他的宣室殿。   “陛下,您快看——”穆清突然急促地叫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床榻上的少年倏然魂魄离体,俨然与此时的他们一样。   不,倒不也全然相似。   这暂定为七皇子的魂魄与本体不同,居然是短发,如同受过髡刑。   且这魂似乎还是看不到他们,一经离体便飘飘然上浮,直至穿透宫檐梁宇,仿佛要逐月而去。   沈阔等人还没来得及心惊,便觉身形一轻,竟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随那少年一同向上飘。   ——分明他们先前尝试过,虽已变成鬼魂,却并无穿透墙壁之功能,一旦碰触到实物,外物不会有反应,但他们却能有触感。   他们的身形越飘越高,脚下的宫殿渐渐融成一片深浅交错的墨影,随后整座邺京城也在眼底铺展开来。   皎白的月光下,屋舍和街巷都清晰可见,天地在极目处苍茫相接。   宫中有一座高达五十丈的摘星楼,沈阔曾数次凭楼远眺,俯瞰偌大的山河,但也未及此时一半震撼。   他们真的是死了吗?或是羽化登仙?   忽而他们碰触到了云彩,白茫茫的云朵将他们笼罩其中,待得白雾散去,他们发觉自己又出现在另一处殿宇之中。   屋内仍旧昏暗,透过窗帘可以看见一道天光。   天光?   天……居然已经亮了?   借着这一道光,沈阔等人可以看到周围与往日熟悉的陈设全然不同。   偌大的殿宇不知是何材质搭建而成,竟不见半处雕梁画栋,连地上所铺的砖石也非金非木,似玉非玉,细细看去,流光溢彩。   这里莫非是仙界?   “嗡——”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低的嗡鸣声,像是一大串蜂群飞过。   秦固连忙护在沈阔身前,“陛下小心!”   沈阔冷静地说:“不必如此紧张,爱卿,朕已经是个死人了,应是死不了第二次。”   话音刚落,不远处床榻上裹成一团的被子突然动了动,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皇帝:“!!!”   *   沈明言按停了闹钟。   又赖了一会儿床,他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灯亮了。   沈明言的所有房子都装载了全屋智能,再加上他家里的产业也涉及这一领域,所以他常住的房子甚至是按照他的习惯来编写家居智能指令的。   打响指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他中二期的时候觉得这样很帅,于是就一直沿用了下来。   “浮白,拉开窗帘。”沈明言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困倦,显得懒散随意。   一道带着些轻快的机械音随之响起,“好的,主人早上好,今天的早餐是豆浆煎蛋三明治,可以吗?”   “嗯。”   “已经通知和光啦。”   窗帘向两侧滑开,偏偏并无人操作,因此这一幕在沈阔等人眼里甚至显得有些诡异。   沈明言的卧室正对着一座公园,从落地窗望去,能看见园中那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时近上午九点,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洒在湖面上泛起一片碎金。   沈明言在窗前看了两眼,“天气不错。”   浮白应道:“室外温度是十七摄氏度,晴朗,体感偏凉,主人如果要出门建议穿一件外套哦。”   “不出门,今天有客人来。”   “明白,我会通知和光提前准备好水果和点心。”   真是贴心的智能管家系统,沈明言很满意。   他去了卫生间洗漱。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沈阔等人才从巨大的震骇中勉强寻回一丝神智。   在场的皆是帝王将相,在此之前他们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自己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而此情此景却不止一次让他们破例。   先是沈明言打了个响指——打响指谁不会啊!但为什么沈明言打响指就能控制头顶那个琉璃盏亮起?这莫非是仙术不成?   李执抬头多看了两眼,只看得眼睛都有些发涩,“陛下,这约莫是仙界的灯具。”   但为什么这灯无需点火?   沈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朕不蠢。那浮白是何物,为何朕不见其形?诸位爱卿可有发现?”   能口吐人言,却又非真人之声。   不仅能应答,还能辨天气,虽然那“十七摄氏度”不知所云,但沈阔等人能猜出大概是冷暖程度的一种评判标准。   博闻强识的丞相杜鉴沉思片刻,“夫物之老者,其精为人;亦有未老,性能变化,象人之形。”   “允中的意思是,此物乃精怪?”皇帝微微诧异。   但一想他们连仙界都来了,能见到精怪也不足为奇。   “鬼神之说……”皇帝神色复杂,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果然是真的。”   “陛下,七殿下对此处似乎十分熟悉。”程述礼注意到了盲点,她大胆地提出推测:“这是否说明,殿下本就是此界中人?”   难怪殿下的魂魄是短发——他在仙界的本体便是这幅模样。   穆清闻言面露喜色,“陛下,臣斗胆猜测,许是殿下此番归返仙界,机缘巧合之下,才将我等也一并携来。”   “哦?”沈阔也惊喜起来,眼中掠过难以抑制的期待,“依霜节所言,你我或许并未真正身死,尚有还阳之机?”   能成仙当然好,但他也放不下启朝。   沈阔美滋滋地想,倘若上仙能允他先回凡界做完一世帝王,待寿终正寝再登仙籍,那便十全十美。   *   沈明言换了一身常服,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长袖挽起,清爽又干净。   虽然皇帝一时不能接受如此有辱斯文有伤风化的服饰,但不得不承认仙人确实有天人之姿。   只是不知这仙人何故下凡当他的皇子?   若是对人间感兴趣,大可以光明正大表明来处,他身为启朝皇帝,必当厚仪以待,何必如此隐匿身份。   况且,七皇子……   沈阔要操心的事太多,对这个儿子实在没什么印象,连名字一时半会都说不出来。   只隐约记得他母亲是个身份低微的舞姬,很多年前便已香消玉殒。   老七出生那时,正逢北方的叱纥部大举入侵,连破三城,他不得不屈辱地派人求和。   心中烦闷,难免迁怒,又觉这儿子不祥,便多年来不闻不问。   皇帝也经历过夺嫡,知道宫中惯常是踩高捧低的,故而此刻能意识到这些年老七过得……多半不怎么好。   他为何宁愿受苦都不表露身份?   因沈明言打开了房间的门,皇帝等人得以跟着他离开卧室,穿过客厅去往餐桌。   他们也在尝试中发现,自己似乎不能离沈明言太远。   果然,能有此仙缘,与沈明言密不可分。   “早上好,主人,早餐已经好了。”和光的机械眼闪过一个(^▽^)的符号。   这符号十分传神,哪怕沈阔等人此前并未见过,也能明白这多半是表达“友好”、“开怀”之意。   “谢谢和光。”和光是沈明言自己做的机器人,如今已经改进迭代到了第十一个版本,所以还有个小名叫“十一”。   沈明言吃早餐的时候,沈阔一行人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把整个房子能涉足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这让他们甚至都顾不上惊叹桌上那一看就很好吃的早餐。   只可惜仙界之物太过玄妙,有许多他们都猜不出是何用处。 [2]老登:啥是推恩令啊   沈明言今年刚上大学,这房子是家里人专门在学校附近给他置办的。   两年前他在一个暑期夏令营上认识了几个好朋友,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都在这个城市,校区之间也隔得不远,因此周六都会来沈明言的房子里聚聚。   沈明言刚吃完早餐,手机就响了起来。   皇帝等人经历了种种惊奇之事,已经没那么容易一惊一乍,但对沈明言手上这个会发光还能发声的器物还是十分感兴趣。   他们循声而来,仗着沈明言看不见,堂而皇之地凑到沈明言身后。   沈明言按下绿色的“接通”键。   在沈阔等人震撼的目光中,屏幕分成了四块。   陈流映大笑着道:“我已经出发了,先说好,我离得最远,要是有人到的比我还晚……”   “别算我别算我,我在外面买吃的。”江述转换镜头,给他们展示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街景,以示自己没有说谎,“我就不参与这种幼稚的比赛了。”   夏灼眼尖:“江述,我要吃旁边那家的蛋挞!”   六条鬼险些一头栽在沈明言身上。   “千里传音?”   “千里传景?”   秦固倒吸一口凉气,“倘若此神器能够用在战场……”   必将无往而不利!   沈明言故作无语:“所以你们专程视频通话,就是为了通知我接待吗?”   夏灼笑了起来,“是啊,就在客厅吧,沈明言,你家那个毛绒绒的地毯好舒服的。”   “那我还能拒绝吗?”沈明言轻笑,一本正经道:“恭候大驾。”   几个顶尖学府相隔真的很近,小吃街更就在学校门口,是以通话挂断之后,不到十五分钟三人就相差无几地到了沈明言家门口。   门口的监控识别出了他们的身份,和光替他们开门。   “早上好呀和光。”   “早上好(^^)”   沈明言甚至懒得起身迎接他们,他坐在客厅,只敷衍地抬了抬手算作打招呼,“快来吧,要喝什么?”   “明神!”江述欢呼一声,“我买了奶茶。”   江述和沈明言认识得要更早一些,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江述素来崇拜他,故而总是称呼他“明神”。   “明神?”听到此称呼,皇帝心情复杂地感叹:“果然是神。”   秦固时不时渴求地看一眼沈明言的手机,“不愧是仙界。”   杜鉴与穆清对视一眼,俱能看出彼此的忧心——忽然间知道启朝有神明临世,也不知此事是好是坏。   江述已经把他买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打开,“我跟你们说,这家炸鸡店是新开的,特别美味,我买了两只,你们一定要尝尝。”   “哇,好香。”   “让我们说——谢谢小江!”   “好香。”李执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不免有些羞赧。   好在其他几人也被这霸道的香气冲散了心神,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   “膳房……”沈阔咽了口唾沫,恼怒道:“宫中的御厨都是废物!”   夏灼给他们分一次性手套,“明言,昨晚是周五,你又去了那什么启朝吗?”   捕捉到关键词,六条魂双目灼灼。   沈明言点了点头,“和以前一样,在那边待了一个月。”   这种情况第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星期以前的周五,他在现代睡着,醒来却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架空皇朝的皇子。   身在信息大爆炸的现代,沈明言当然听说过“穿越”的概念,但从前未曾当真。何况穿越多发生在死后,他不过平平无奇睡一觉,怎么就来到一个封建社会了?   沈明言无法接受,最开始,他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回去。   他有爱他的父母,有心意相通的挚友,他所有的牵绊都在另一个世界,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那时甚至想,是不是只有在这个世界死去,才能重新回到他的世界,可最后还是不敢。他怕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再也没有回家的机会。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暂时顶替这个意外病死的启朝七皇子的身份生活下去。   在启朝生活一个月后,十月初一当夜,他入睡后再次回到了现代。醒来那刻,他忽然莫名其妙地了悟了这“穿越”的规则。   他会在现代周五入睡后前往启朝,又会在启朝的每月初一入睡后回来,沈明言没想明白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是什么样的。   两个时空互不影响,除了记忆,他没办法把一个世界的事物带到另一个世界。要不是启朝的生活格外真实,说是一场梦境也未尝不可。   而如果在启朝死去,他就不会再做这个梦。   这经历太过神奇,在意识到可以回来之后,沈明言无法不生起几分探究欲,只是此事超出常理,他怕家人忧心,最终只告诉了他这三个好友。   他们四人因夏令营结识,又都凭竞赛保送进了大学少年班,如今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好奇心最盛的年纪。   他们也不怀疑沈明言骗他们,很快接受了有此奇怪的经历,继而兴致勃勃地追问起启朝的种种细节。   江述咬了一口炸鸡,“上回说到,皇帝老登这个月过生日,明神,皇帝的寿宴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沈明言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道:“‘我’生来不祥,哪里配参加皇帝的寿宴?”   五条鬼魂齐刷刷看向沈阔。   皇帝:“……”   皇帝恼怒:“看朕做什么?又不是朕安排的!皇后是怎么做事的,居然这样亏待朕的儿子!”   五条鬼魂收回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神色肃穆,不敢露出一点异样表情。   ——要不是您老平时的态度,皇后又怎会如此?况且除了您谁敢说皇子“不祥”。   沈明言又道:“不过膳房的曹全给我送了一份皇帝寿宴上的菜。”   夏灼正端起一块蛋挞,闻言好奇地看向沈明言:“怎么样?”   “唔……”沈明言沉默片刻,委婉地说:“难吃。”   三人没对这个论断提出丝毫质疑,认同且同情地点了点头:“正常,正常。”   沈明言吸了一大口奶茶,心有戚戚然。   他继续道:“据说在寿宴上,陛下目视皇长子良久,忽而‘感怀垂泪’,言及远在兆丰郡的幼弟,慨叹天家骨肉分离,久不得见。一时间思亲甚切,于是当场颁旨,诏令诸藩王携子嗣入京,共赴本年岁末之宴。”   沈明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还听说,高邑王子嗣不丰,只有一个独子,出生时天现异像,日月同辉,有一游方道人正好路过,说这位世子乃是天上星君下凡。”   虽然在场就他们几人,但是讲八卦,就是要用这种语调才有氛围。   江述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种话也有人信?而且皇帝老登还没死呢,他编这种天命在我的异象是想全家一起下地狱吗?”   皇帝深以为然地点头,可说呢,高邑王简直狼子野心。   不过……   “何谓‘老登’?”皇帝问。   五条魂为难地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杜鉴沉吟片刻,“老,为年高德劭、久历世事之人,登或为‘登高’,升而居尊之意,臣斗胆猜测,所谓‘老登’,应指德资深厚、登居尊位之长者。”   程述礼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杜丞相果然博洽多闻。”   皇帝被吹捧得十分舒服,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善。”   沈明言忍俊不禁:“这个传闻多半是高邑王编的,皇帝信不信我不知道,但高邑王的儿子、这位星君下凡的小世子是信了。他自号‘慈悲广渡玄妙玉真道人’,还说什么‘世人眼中的九霄极贵,于我不过暂披的尘枷’,‘若非已生在帝王家,真不想继承爵位,宁可与清风明月为伴,修证大道早归仙庭’。”   “不想要爵位?”陈流映感叹一声,“好伟大的愿望,想必他很快就能实现了——老登专门演这一场戏让藩王带家人进京,显然是想削藩。”   夏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该不会真有傻子觉得老登是想和他们交流感情吧?开什么玩笑,老登连明言这个亲儿子都不在乎。”   皇帝轻哼一声。   他不在乎这些小仙人嘲他薄情,左右这是实话,相比较之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皇帝看向他的大臣们:“朕削藩的意图很明显吗?”   “这……”   有远见的人自然能看出皇帝迟早是要对藩王下手的,但如今明面上皇室与宗室的关系还是柔情蜜意,因此这绝非是一件人人都能知晓的事情。   就连他们,就连他们也是因为和皇帝足够亲近、对皇帝足够了解,才敢确定皇帝意在削藩,换做其他人,就算有所猜测也断不敢这样肯定。   所以不是皇帝的意图明显,是这些人政治嗅觉太过敏锐,倘若他们生在启朝,必能在朝堂上占据一席高位。   皇帝也知道这个道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沈明言身上,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居然能从三言两语的传闻中拼凑出政局真相,该说不愧是仙人吗?   “让藩王带着家人回京,下一步估计就该扣押继承人了,再然后制造矛盾、挑起内斗、暗中监视,等把这些事做完,藩王实力耗得差不多了,最后再找个理由安排一个大罪,就能顺理成章地削地夺爵。”   江述举着一根鸡腿,指点江山:“如果真像我说的这样,老登这手段真够一般的。”   陈流映锐评:“很差。”   “你们不能一听到削藩就和‘推恩令’相比。”沈明言失笑,“这可是华夏千古第一阳谋,也不是谁都能想得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任凭谁都能听得出其中的骄傲。 [3]出门:明神下凡辛苦了   早在江述把皇帝后续的打算说出来的时候,六条魂就已经面露惊色——有些步骤连他们都尚未完全想透,江述却像闲聊般随口道破,而其他人也是一副见怪不怪、不以为意的样子。   以至于皇帝虽然被骂了一顿,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段或许真的很差劲。   他脸色铁青,看向杜鉴:“允中可知‘推恩令’?”   杜鉴思索片刻仍无头绪,只得欠身告罪:“臣才疏学浅,实未听闻。”   “废物!亏你还是丞相!”皇帝当然知道问不出结果,杜鉴要是知道这“千古第一阳谋”,早就该说了。   他就是在迁怒。   连他这个皇帝都被骂了,这些个大臣凭什么能幸免?   秦固连忙道:“陛下勿急,稍后七殿下或许会提及,届时便可知。”   皇帝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给了他的大将军一个面子。   ——然而稍后七殿下没有提及。   本来就只是初中历史知识,在场四人都品学兼优,何况他们又不知道现场有鬼在听。   再说了,朋友之间聊天本就是天马行空喜新厌旧,随便聊两句就要换个话题的。   “明神啊,”江述唯恐天下不乱,怂恿道:“你要不在那边当个皇帝?”   沈明言慢悠悠地拿起一颗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的草莓,微微一笑:“皇帝的日子有我现在过得好吗?”   江述:“……”   陈流映:“……”   夏灼:“……”   三人恭恭敬敬地举起奶茶:“明神您下凡辛苦了。”   别说在那一穷二白科技都还萌芽的古代,就算是在现代,沈明言的生活都是数一数二的。   明言家世是他们之中最好的,父母各自都管理着一个集团,夫妻感情深厚,对明言更是如珠似宝。明言自己也聪明,从小就是个小天才。   沈明言是被宠着长大的,从小到大,与沈明言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他有着这世间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圆满。   这样的沈明言突然穿越到了一个封建朝代,说是下凡历劫也不为过了。   这么一想,几人还有些心疼。   “你这次回去,启朝就十一月了吧?没有暖气会很冷哦,不行你就回来吧。”夏灼道:“反正你也说过,只要那边的你死了,之后就不会再穿过去了。”   “自杀?这还是有点挑战的。”沈明言想了想:“还是顺其自然吧,而且我已经把蜂窝煤做出来了,问题不大。”   皇帝松了一口气。   早在猜测到仙界无法干涉启朝时他就松了一口气——要不然以这群人对沈明言的在意,他们不会明知沈明言遭受这样的冷待还无动于衷。   而最让他满意的是,沈明言在启朝也只有一条命。   沈阔是想求仙问道,但如果成仙的不是他,启朝最好也不要有别的神仙。   神仙嘛,大可待在天上、待在山野、待在海外,不要入朝堂。   他不允许任何威胁他皇权的人或事存在,哪怕那是一个神仙。   沈明言会死就好,沈阔心想,等从沈明言口中问出“推恩令”和“蜂窝煤”,他就杀了他。   至于沈明言说自己对皇位无意?   这倒是巧了,当年夺嫡的时候,他也对父皇说过类似的话。   平庸如他父皇,都知道这话是不能信的。   六条魂急得抓耳挠腮,可沈明言等人却没有再谈论启朝的意思。   让和光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他们一人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他们暑假时就约好一起参加一个科技大赛,前期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封建古人当然没有尊重隐私的念头,仗着如今还是幽魂,活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得以为所欲为。   然而接连从四台“神器”前转过,六条魂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他们看不懂。   别说其中的含义,他们甚至不太识字!   有些字倒是与他们的字很像,勉强能猜得出其中意思。   “仙界的文字,确比我朝更加简洁易学。”穆清仔细看了半晌,转身向皇帝躬身,“陛下,文字简化则易于书写、便于传习。若我朝能去繁存要,或可裨益文教,令文风昌盛。”   李执笑了笑:“如今连能否回去尚不可知,穆廷尉倒是勤勉用心,倒显得我等在此无所事事了一般。”   穆清面色平静:“为君分忧,心有所得便直言,一时便顾不得许多。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李大人见谅。”   这话一出,李执落了下风,他眼中极快闪过一丝阴翳,然而也识相地没有继续逞口舌之利。   简化文字,这可是个大工程……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干脆一起让沈明言去办,办好后再杀他。   皇帝微微颔首:“准,回去之后便由你上书。”   “是。”   沈明言四人各有分工,如果有人遇到难题,就会高声提出,然后四人就会暂时放下自己手中的电脑聚在一起开始讨论。   沈阔等魂不得不悻悻承认,他们方才看不懂神器上的内容并非只是由于文字不通。   沈阔剐了四个文臣一眼:“朕不知也就罢了,你们如何不能为朕解惑?”   “臣等万死,臣等愚钝。”杜鉴四人跪地请罪。   他们也知皇帝并未真的生气,故而也只是装出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   秦固无奈地叹了一声:“陛下……”   “哼。”沈阔宽宏大量地开口:“起来吧。”   *   江述合上电脑,“饿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都五点多了,晚餐吃什么?”   “明言定吧,”陈流映一脸同情:“过去一个月,你在封建皇朝受苦了。”   沈明言想了想:“火锅?”   “好耶好耶。”   “毛肚、虾滑、肥牛……你们还要吃什么?我这边点。”   见他们都没意见,沈明言喊了一声,“和光,鸳鸯锅。”   夏灼一边凑在陈流映的手机前选菜,一边忙里偷闲地问:“明言,你为什么要给你的机器人取名叫‘和光’?那下一台机器人要叫‘同尘’吗?”   “不,”沈明言一本正经:“下一台叫‘荷花’。”   食材很快送到,红汤在锅里咕噜咕噜地沸腾,一股霸道又诱人的香气猛地炸开。   这味道有些刺激,沈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又不由自主凑得更近。   沈明言用筷子夹了一块肥牛,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热气腾腾中瞬间化开,肉片卷曲成浅灰,捞上来时颤颤巍巍的油光顺着边缘往下滴。   “咕咚。”   沈阔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末了才反应过来不对,转身看了看后方。   ——李执羞燥得满脸通红。   “瞧瞧你这点出息。”沈阔嫌弃并且得意。   好险好险,幸好朕反应快,没有发出这么丢人的声音。   沈阔余光多瞟了几眼火锅。   虽然不知仙界没有燃火怎么能使水沸,虽然启朝大概还造不出如此闪闪发钢的铁锅,虽然这其中许多食材他都认不出来……   但操作他看懂了,回去就让膳房试试。他是个大度的皇帝,就算做不出一样的,低配一些也无妨。   大抵是幽魂不需要吃东西,他们只是馋,并不觉得饿。   沈阔等人原以为他们也不需要睡眠,已经做好了夜探仙界的准备,哪怕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但光是这几个房间就足够他们研究了。   然而不曾想,沈明言睡着之后,他们也察觉一阵浓烈的困意袭来,顷刻就睡了过去。   *   再醒来时,六条魂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   ——昨天睡意来得太突然,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给自己寻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倒了下去,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晚上!   沈阔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苦!   “陛下。”秦固将沈阔扶起来,神色担忧:“您感觉怎么样?”   秦固南征北战多年,比这更恶劣的生存条件都体验过,如今这点难受自然在他承受范围内。   可他的陛下金尊玉贵,他的同僚身娇体弱,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好。   杜鉴揉了揉肩膀,愁苦道:“为何幽魂还会有酸痛之感?”   他的老胳膊老腿哟。   沈阔愤愤不平地看着不远处床榻上神清气爽的沈明言,气道:“等朕回去之后,也要让他在地上睡一回!”   沈明言伸了个懒腰,起身去衣帽间换了一件衣服。   新的一天,他穿了一件新中式风格的竹青色长衫,这制式倒是与启朝的服饰有些相像了,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沈明言在镜子前欣赏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臭美。”沈阔轻哼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沈明言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沈明言有一双极亮的眼,眉目如画,灿若朝霞,好像看到他的眼睛就会自然而然想到春风,想到山海,想到人世间一切美好而明媚的事物。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充耳琇莹。   沈明言又自我欣赏了一下,想了想,又在腰间挂了一块白玉。   他去了琴房,抱上了他的古琴。   “浮白,和光,我出门了。”沈明言打开房门。   六条魂迫不及待跟了上去。   来仙界的第二天,他们终于走出了房间。   看到了更加瑰丽壮阔的恢宏奇观。 [4]练琴:六皇子与七皇子   仙界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仙雾缭绕,琼楼玉宇隐现于流转的清光之中,虹桥接引着碧水丹山,时有仙人乘风踏云而过,衣袖拂起千里灵霞。   谁不曾想象过仙界的模样?   然而目之所及却并非如此——高楼直耸入云霄,大片大片的琉璃铺盖其上,长街如练,地上奇怪的块状物体川流不息。   说不出的磅礴与震撼,直教人目眩神摇。   意料之外的同时,沈阔等人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仙界哪里是凡俗之人所能理解与猜测的呢?也就只有这般神秘、这样绮丽,才能配得上“仙”之一字。   沈明言抱着琴走到门口,路旁已经停了一辆车。   司机远远见他到来,连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笑道:“小少爷,早上好。”   “费叔,久等了。”沈明言也笑着打招呼,声音轻快。   “我也刚到。”   因为身上还带着琴,沈明言上了后座,“费叔不用专程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叫一辆车过去。”   沈明言才十六岁,还是未成年不能开车,家里人倒是提了好几次要为沈明言安排一个司机,但沈明言全都拒绝了。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再加上现在科技这样发达,偶尔有出门的计划也可以在手机上打车,实在不必兴师动众。   “那可不行。”费叔发动车辆:“你还小,让你一个人走,别说是周先生,我都不能放心。”   “您和老师都看不起我。”沈明言拖长声音抱怨,但语气间分明对这样的关怀十分受用,他眉眼弯弯,笑意明亮又张扬。   周自衡是沈明言的古琴老师,沈明言是行过拜师礼叩过头敬过茶的的那种传承衣钵的弟子。   沈明言自幼聪慧,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更是对万物都抱着灼灼的好奇。家里又不缺钱,是以凡是沈明言流露出兴趣的,都请了最好的老师。   沈明言学过的东西很多,有些只短暂地学了一两年,有些从小坚持到大,古琴就是其中一种。   车辆驶入一个巨大的园林里,穿过大门却并未停下,直到又绕过了两道门,才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   沈明言抱着琴下车。   家里的花草有园林师专门打理,他们对沈明言也十分熟悉,纷纷笑着打招呼。   沈明言也朝他们笑了笑,自顾自进了屋内,熟稔地像到了自己家,“老师,我来了!”   “听到了听到了。”周自衡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又没拦你。”   “师母不在家吗?”   “你师母的学生一大早就给她打电话,说是遇到了棘手的病情,你师母去骂学生了。”   沈明言一脸唏嘘:“幸好我听话,老师从来不骂我。”   周自衡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偷懒了没有好好练琴,我不仅骂你,我还打你。”   沈明言笑意盈盈,显然不信。   “先把琴放下,喝点茶休息一下。”   “好哦。”   周自衡亲自泡茶,这时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孩怯生生从旁边的房间出来,小声地打招呼:“周爷爷。”   “嗯?”沈明言眨了眨眼:“老师,您又收学生了?”   周自衡的女儿、他的师姐周襄宜才二十多岁,显然没办法有一个这么大的小孩儿。   “我和你师母资助的学生,前段时间家里出事,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们就把他接了过来。”周自衡朝小孩儿招了招手:“小乐,向明言哥哥问好。”   童乐乖巧地照做:“明言哥哥好。”   “你好你好。”沈明言笑盈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腕一翻,掌心就多了一块巧克力:“给你吃。”   周自衡看了两眼:“你哪来的巧克力?”   沈明言今天穿的衣服也没兜啊?而且这巧克力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沈明言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神色无辜:“进门的时候在您桌子上拿的。”   “借花献佛?”   沈明言理直气壮:“老师别不承认,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   周老先生可不爱吃甜的。   周自衡被他这态度气笑了。   “小乐,你也别总待在房间里学习,多出去外面转转,劳逸结合。”他和蔼地叮嘱完童乐,看向沈明言时顿时变了一张脸。   周自衡戳了戳沈明言的额头,故作严厉:“跟我过来,我看看你有没有退步。”   “才没有。”沈明言抱着琴跟上周自衡。   六条魂也只好依依不舍地从各个角落出来,慢悠悠跟在沈明言身后。   费叔来接沈明言的车并不拥挤,甚至足够沈明言躺下,但也塞不下六个人。   沈明言虽然不会觉得拥挤,可六条魂却有实打实的触感。   他们正迟疑要如何跟上,却发现自己不受控地飘了起来——是了,他们无法离沈明言太远。   因是在市区,费叔开得并不快,连带着六条魂飘的速度也刚刚好。   不至于太缓慢,也不至于快到看不清周围的风景。   然后他们忽然隐隐有了一个疑惑。   ——这里,当真是仙界吗?   此界神秘宏伟,自是担得起“仙界”之称,然而此界的生灵却不全似仙人。   沈阔等人这一路走来,见到有人高谈阔论,也见到有人郁郁寡欢;见到有人光鲜亮丽言笑晏晏,也见到有人背负重物步履蹒跚往前。   倘若手上没有神器,似乎与他们启朝富庶一些的人家并无太大区别。   可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仙人的仙术怎么会仅仰仗神器呢?他们难道不会自己飞、不会点石成金、不会七十二般变化吗?   而且仙人为什么还需要赚钱,还需要忙于生计?   那么……难道此界并非仙界?抑或是仙界也有凡人居住?   目前已知的信息太少,沈阔等人只能先将疑惑按下不表。   他们随着沈明言来到一处临水的亭子,沈明言在此向周自衡学琴。   沈明言将琴置于案上,敛衣而坐时,周身那点跳脱意气悄然沉静下来。   指落弦动。   初时几声散音,沉厚温润如古玉叩石,而后随着沈明言动作加快,弦音骤然变得繁复激越,仿佛可见山涧汇聚,浪涌奔流。   沈阔原本神情疏淡,此刻也不由微微凝神。   仙界的琴比他从前听过的音色都要更好,但他所讶异的并非器物之妙。   来到此界已经有一段时间,沈阔自认对诸般神异都已有预料,等闲不能让他动容,故而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沈明言的琴艺。   所谓君子六艺,沈阔虽然不擅长,但并非毫无了解。作为皇帝,能够给他弹琴的都称得上一句琴技深厚,然而他回想从前听过的乐曲,竟无一人比得上沈明言。   穆清也爱琴,此刻忍不住赞叹:“殿下年少,琴韵却已臻此境,清微澹远,臣所不及。”   李执似是嗤笑了一声:“琴瑟之艺,终是小道,不能果腹,不能杀敌,于国无益,学了也是无用。”   沈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李卿,”他淡淡地说:“朕的皇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判了?”   李执刹时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跪地:“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秋风拂过水面上的残荷,扫过他湿冷的脊背,李执只觉一阵寒意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阔才轻笑着开口:“起来吧,一句戏言而已,益恭吓到了?”   “陛下天威,臣……战战兢兢。”李执起身时膝弯一软,差点又跪下。   秦固瞥了他一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沈阔道:“陛下可曾注意方才那孩子的眼神?”   看在秦固的面子上,沈阔将目光从李执身上收回。   他听着耳畔徐徐流淌的琴音,不以为意道:“光芒万丈的少年郎,身边有同辈因仰慕而追随,自然也会有人因这光芒照见自身的庸常,继而生出妒忌之心。”   秦固似有担忧:“那殿下……?”   “沈明言又不是傻子,再说了,我们这个样子,能做什么?维岳,你就是太操心了。”沈阔轻蔑道:“乳臭小儿,不值一提。”   秦固含笑:“陛下说的是。”   沈明言在周家待了一天,沈阔等人也见识到了周自衡对他看似严厉实则毫无底线的宠溺。不需要专程举例来佐证,一个人对另一人的情感有多深,从眼神里就能透露出来。   从他们的交流中也能听出,少年从小到大都是在充沛的爱意中长大的。家人疼爱,师长宠溺,锦衣华服,不识人间愁滋味。   这倒让沈阔想起他的六子来。   六皇子是嫡子,他的生母、当今皇后出自弘农杨氏。杨家世代清贵,四世三公,是天下闻名的经学世家。   沈阔和皇后的感情明面上不算差,当年能于夺嫡中胜出,杨家也出力不少。   沈阔的孩子这么多,倘若每个都上心,他哪里能重视得过来。   于是因为皇后的关系,六皇子一出生就与别的皇子待遇不同,相处的日子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多了几分感情。   再加上六子也还算聪慧,沈阔对他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偏爱。   作为唯一一个嫡出的皇子,六皇子沈胥说是皇宫里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也不为过。   沈阔不由得想,大概沈明言在此界的处境,就犹如六皇子在启朝。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自己便摇头否决了。   沈明言在此界之肆意,当远胜于启朝的六皇子。   如此看来,无端“下凡”一回,果真是委屈他了。 [5]大学:又到了周五   沈明言没有在周家留宿,他是一个要上早八的大学生。   这个晚上六条魂早做准备,提前占据了沈明言的客房、沙发、乃至于客厅毛茸茸的地毯,终于勉强睡了一个不算难受的觉。   周一一早,他们跟着沈明言去上学。   沈明言推出一辆自行车,他戴上耳机,哼着歌骑车去学校。   他买的房子离学校很近,奈何云麓大学内部占地面积太大,他上的课教学楼又恰巧在最里面。   就很糟糕。   如他一样在外面租房或者买房的学生不少,几乎都是骑自行车回校,也有小部分是电动车。   沈明言在校门口遇到了正在买早餐的同班同学,“乔简?”   乔简抬头,“明神,早上好啊,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尝尝这个饭团?”   “谢谢,我吃过了。”沈明言好奇:“你不是住校吗?怎么会来校门口?”   生活区到教学区之间有校园大巴,从另一个门进入,按理来说不会通过这里。   “是的。”乔简也骑上自行车,朝他分享:“但是这家饭团太好吃了,我已经连吃了三天,实在忍不住。”   沈明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带。”   乔简眼睛一亮:“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他拿出手机点了点,给沈明言转过去一笔钱,“这是一星期的饭钱,感谢明神!”   “钱?”沈阔问他的臣子们:“可有看到金银铜板之物?”   杜鉴迟疑道:“听此人之意,似是通过那手上神器交易。”   “如何交易?”   “这……臣愚钝。”   “愚钝无能庸碌无知浅薄,朕都要听吐了,什么时候才能为朕解忧?”沈阔不满。   几位朝臣齐齐躬身:“臣……”   “打住。”沈阔冷哼一声:“臣万死臣有罪臣有负圣恩朕也听腻了。”   朝臣们尴尬地相互对望一眼,低下头神色惭惭。   穆清合群的垂着头,然而却暗自用余光观察沈明言骑着的自行车。   “穆卿?霜节?”沈阔忍无可忍,扬声道:“穆廷尉!”   穆清猝然回身,屈身行礼:“臣在。”   沈阔瞥了她一眼,“朕听闻穆卿书画双绝。”   “陛下过誉。”   沈阔微微颔首,“睁大眼睛看清楚这‘自行车’,回去之后给朕一处不差画下来。”   那四四方方的车他们难以理解,可这“自行车”还是能看出一点门道的。   靠着两个轮子行动,轮子以中间的锁链牵引,锁链又连着脚踏板。   虽然看不出这到底是如何组装,又是何原理,但反正先记下来,他启朝人才济济,定是能找到办法。   哪怕启朝的炼铁工艺没有这样精细,或许木工也能了以替代。   穆清本也有此意,毫不犹豫地应下:“遵旨。”   “能来此一趟,便是机缘。”沈阔缓缓道:“朕越来越觉得,这仙界的仙法,我等凡人,未必不能掌握。”   “陛下受命于天,定称心如意。”   沈阔翻了个白眼。   沈明言就读的专业是《数学与物理科学》,这是学校近年新开的一个专业,课程难度在云麓都算极高,是以收的学生不多。   这个专业目前只有一个班,全班也就二十位学生。   沈明言和乔简几乎是踩点进的教室,他们刚找了个座位坐好,负责这节课的老教授也出现在了门口。   老教授没有拿教案,他将保温杯放下,随手拿起一根粉笔,笑着道:“上周《物理评论》发表了一篇论文,关于‘玻尔兹曼熵公式’的现代应用,我觉得很有意思,今天和小同学们分享。”   教授没开电脑,没用投影,他身后是一大片好几块连嵌起来的黑板。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玻尔兹曼熵公式,熵是热力学与统计力学的核心概念,是连接宏观热现象与微观粒子运动的关键,宏观克劳修斯熵……”教授一心二用,一边解释,一边在黑板上板书。   他写得极快,两三分钟就写完一块黑板,然后他微微用力将写完的黑板向上一推,写满字的黑板往上滑更方便学生观看,教授手下又多了一块新的干净黑板。   学生们很快进入了状态。   不久前他们还在闲聊交流假期怎么过,脸上甚至还残留几分困倦,然而教授的讲课声一起,所有人不约而同认真起来。   他们不常做笔记,只有在听到有疑惑的部分才会拿起笔在纸上做几个只有自己能看得懂的标记。   写完满满当当一墙壁黑板,教授放下粉笔擦了擦手,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同学们争分夺秒提出自己的困惑,“老师,如果结合洛施密特悖论,量子引力框架下微观状态数定义失效、宏观态与微观态划分无意义,玻尔兹曼熵公式是否需要脱离微观状态数计数重新定义?”   “这个问题……”教授笑了笑,点了一个名字:“明言,你有什么想法?”   沈明言微微一愣,但也没怯场,他起身道:“我觉得……”   教授抬手打断他,温声道:“上来说。”   他走到讲台一旁,把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明言没有丝毫局促,他依言上台,也拿起一根粉笔,落落大方,侃侃而谈:“我读过彭罗斯先生所著的《Quantum mechanics》一书,他提到一个观点……”   语句流畅而清晰,笔迹洒脱利落,晨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照亮他扬起的下颌与执笔的指尖。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一旁的角落里,满眼骄傲与欣慰地望着沈明言端方磊落的身姿。   老教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掩住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先生鬓已星星,而薪火长明。   沈阔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头:“这是在说什么……算了,朕就多余问你们。都记下来,回去原原本本抄录一份。”   臣子们又何尝不想?然而这可不是空有报国之心就能做到的。   几条魂神色为难。   沈阔眯了眯眼,尽量心平气和地温声说:“允中,素闻你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之才,应当不会让朕失望吧?”   “陛下……”杜鉴苦着脸:“臣惶恐。”   记一篇有逻辑的文章,比记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要容易多了,他连沈明言所言的这些词句都听不懂,谈何记忆?   “哼。”皇帝想要的一定要拿到手,他一挥袖,将除了秦固之外的所有臣子囊括在内:“你们一起记,一人记一段,这总可以了吧?”   程述礼实在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皇帝:“……”   杜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阔的脸色,“陛下,臣老矣,臣真的不行。”   “你!”沈阔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臣子这样无能。   秦固安抚他:“陛下,还有殿下在呢,依殿下前日所言,他还是会回凡间的。”   沈阔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沈阔点了点头,沈阔感叹:“幸好还有维岳为朕分忧。”   这话秦固听着都有些心虚。   秦固连忙转移话题:“方才一路随殿下进来,见这大学当真广袤的很,不知其有多少学子。”   “大学……似与太学有共通之处?既有大学,是否有小学?”   “观此大学学子年纪,小学或为幼童启蒙之所。只是不知,此界幼童启蒙是否也是学此晦涩难懂之咒。”   秦固回忆了一下,“其他教室的学生都比殿下所在的教室人数要多,几乎两倍有余。”   秦固练兵时也会把看中的好苗子提拔出来,作为日后的百夫长或千夫长单独培养,故而他很轻易地联想到,沈明言在师长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好苗子。   “以方才所见,这‘大学’的学子何止千人,”杜鉴感叹:“莫不是全天下的英才尽都聚于此了?”   “怕是不止。”穆清记忆很好,“我记得那日吃火锅,殿下好友流映小姐曾随口说过,她就读的九州理工大学环境很好,但食堂味道一般。”   可沈明言的学校是“云麓”大学,如此一来,这样的学校起码还有两个。   程述礼摇了摇头:“三个。流映小姐还说过一句话——‘我离得最远’,说明剩余两人也并不同她同校。”   至少三个!   沈阔眼馋极了:“若是我启朝也能有这样多这样大的大学……”   归根结底,还是缺钱啊。   杜鉴语气复杂:“能支撑得起这么多大学学子入学,他们的小学数量也必不会少,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为何能富庶至此,如此多家庭都能供养得起孩童之学业。”   圣人描述中的“文风昌盛”,他今日好像看到了。   沈明言这个班的课程安排得很密集,诸如《原子物理》、《常微分》、《偏微分》、《光学》等课程密密麻麻排满了一周的课表。   学校信任他们的聪慧与自律,故而不担心如此强度会让学生跟不上。   沈明言自是游刃有余,他的生活十分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吃完早餐之后出门,在校门口给他的同学们带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课程,时不时大出一场风头。   中午在学校的食堂用餐,道道都色香味俱全,就这还有挑剔的学生说难吃!   说来也真是,区区一个学校,居然有六个食堂!   傍晚放学后沈明言会回他校外的房子,和光会把饭菜提前做好。   吃完饭沈明言会练一会儿琴,然后看一会儿书,其间会用那被称为“手机”的神奇和家人朋友聊一会儿天。   如此,终于到了六条魂望眼欲穿的周五。 [6]蘅芜:要不他才是太官令呢   “陛下,该上朝了。”   内侍黄让在门口敲了敲门,忐忑地低声唤了一声。   沈阔向来杀伐果决,积威之下,无人敢逆其意。他昨天入夜前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哪怕眼见着烛影渐深、更漏绵长,黄让在门口廊下几度徘徊,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可晨光不等人。   眼看早朝时间临近,饶是再心有顾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沈阔从桌案上倏然抬首,视线涣散了一瞬,仍有些恍恍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按了按额角,抬眼便见下首几位臣子也正从椅中缓缓直起身,人人眼底都浮着一层相似的迷惘,之后才像是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   ——果然他们也记得昨晚,那不是梦。   “进来。”沈阔冷声吩咐。   他昨天就着伏案的姿势在桌子上趴了一整晚,眼下浑身骨节酸沉,连带着心情也糟糕得很。   黄让领着伺候的宫人小心翼翼推开了门,垂首趋步走了进来。   沈阔问:“几时了?”   一旁的小内侍答:“刚过卯时初刻。”   皇帝不耐烦:“朕问的是月日。”   “冬、冬月初二。”内侍瑟瑟发抖,不敢犹豫,慌张作答。   冬月就是十一月,昨天他们入睡的时间是十一月的初一。   看来两界的时间确实不相通,他们在仙界呆了七天,凡间不过一夜。   “传令下去,今日早朝取消。”沈阔现在哪有心情上朝。   黄让愣了一下。   当今皇帝二十二岁登基,彼时朝政尽数被太后与外戚把持。他深隐锋芒,运筹数年,不过六年便以雷霆之势廓清朝堂,夺回权柄。   自二十八岁亲政之后,沈阔即便染病,也未曾缺过一次早朝。   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阔更加不耐烦,“还不下去办?”   “是。”黄让连忙回神,“奴这就去。”   黄让匆匆一礼,躬身倒退几步,正要转身,却听皇帝忽又开口:“慢着。”   皇帝沉思片刻,“还是照常吧。”   *   沈明言是被冻醒的。   床边的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一点聊胜于无的余温,单薄的被子驱不散寒意,沈明言只得起床,一件一件地往自己身上加衣服。   冬日里炭可是个精贵物品,他如今所剩的也不多,故而没再点。   宫中冬季赐炭,十月上旬发放,然而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所得的炭劣质不说,甚至难以足量。   沈明言可受不了劣质炭点燃后那股呛人的浓烟,是以他把领到的炭碾碎筛净,混上黏土重新制作,中途加入木屑、谷壳、草木等易燃物,自己打磨了模具,做成蜂窝煤。   沈明言虽然知道蜂窝煤的制作方法,可这也是第一次做,开头几次因为比例没调对,浪费了不少炭粉,所以就算这蜂窝煤比宫里发的耐烧,也还是不够用。   他住的宫殿阴冷,不烧炭完全待不下去。   沈明言欣然决定出去走走。   今日有小雪,沈明言撑了一把伞,从容走入雪中。   到底是个皇子,虽然宫中照常克扣他的俸例,但每年冬季四套新衣服,他还是能拿到一套的。眼下他穿了一件浅降红的长袍,像是雪地里突然盛开的一簇红梅。   白雪红衣,郎艳独绝。   “七殿下?”曹全百忙之中抬头一瞥,忽而从窗外看到雪中的灼灼人影,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出门相迎。   “见过七殿下。”曹全躬身一礼全了礼数,连忙伸手替沈明言收伞,“诶哟我的小祖宗,外面下着雪,您怎么还亲自过来?朝食臣一会儿就让人给您送过去了。”   当然是因为膳房整日燃着炉火,比他那蘅芜殿要温暖多了。   沈明言面上不变,微微而笑:“左右无事,过来看看你。”   “谢殿下惦记,殿下快请进。”曹全作为负责宫廷膳食的太官令,在这小小的、贵人一般不会亲自踏足的膳房还是能做主的。   膳房的工作总是很忙,宫人们往来穿梭,见到二人也只是低头一礼。沈明言并非第一次来,故而他们也没有太惊讶。   穿过一整排灶台,最里面用帘子隔出了一个小间,那是太官令休息的地方。   曹全侧身在前引路:“殿下请。”   榻上摆了一个小案几,沈明言跪坐案旁。   ——再要在启朝待下去,他一定得把桌椅做出来,这种姿势也太难受了。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在此处用餐?”曹全让人将皇子份例的餐食摆到案上,有膳房的特意优待,这份餐不比送去六皇子处的要差。   沈明言神色温和:“曹全,坐吧,一起用些。”   他刚来启朝时,原主因久病无医而亡故,彼时他殿里伺候的宫人各奔前程尽数散尽,连个为他去膳房取饭食的人都没有。   沈明言断了死念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即将饿死的窘境。   当然,他毕竟是皇子,他若是亲自去取餐,膳房不会不给,一如此前的原主一样。   只是给的吃食多半粗简,残羹冷饭也是常事。   沈明言自小锦衣玉食,还真吃不了这种苦。   启朝饮食单调,尤其逐渐入冬之后,能吃的蔬菜就更少了,沈明言教曹全用黄豆制豆腐,又传了几道菜的做法。   这豆腐深得皇帝与宫妃的喜爱,曹全因此得了几回赏。   且相处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他们两人也熟络了起来。   曹全连忙摆了摆手,“殿下,这不合规矩。”   膳房的宫人很奇怪他为何对沈明言如此恭敬,要说是感恩那道“豆腐”和那些菜谱,左右现在他东西也拿到手了,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在宫中也是常有的事。   曹全想,要不他才是太官令呢。   在这宫中当差的,愚钝些都也罢,但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见。   这膳房每日人来人往,曹全自己也亲自去给皇子帝姬送过饭食,可他从未见过沈明言这样的人。   他有时甚至会疑心沈明言是否是神仙下凡,否则一个被放弃了的皇子、一个本应在某处寂寥宫殿等死的皇子,为何会有这样不凡的见识与气度?   沈明言毕竟是皇子,皇家血脉,哪怕此刻再不受重视,他也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何况如今东宫虚悬,储君未定。   曹全相信沈明言不会长久地困于浅滩,金鳞又岂是池中之物?   即便猜错了,他也没有损失。   沈明言见状也没有勉强,他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羹汤,“近来宫中可有什么趣事?”   “趣事……哦,还真有一个。”曹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八卦道:“昨夜陛下与秦将军、杜丞相、穆廷尉,还有李程二位大人在宣室殿待了一整夜。”   沈明言动作一顿:“一整夜?今日照常早朝?”   皇帝精力这么旺盛吗?他自己不睡怎么也不让别人睡,杜丞相五十多了啊。   曹全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不过若是彻夜议事,陛下却又不许人入内伺候,连续水的宫人都不准入内,许是抵足而眠?可宣室殿也没这么大的床榻……”   沈明言:“……”   再问下去就该听到一些大尺度野史了,沈明言果断转移话题,“我刚才来,见膳房似比往日更忙碌些?”   “殿下好眼力。”曹全苦着脸:“上月陛下诏令各地藩王入京,如今已陆续抵达。陛下下旨在宫中设宴招待,特意嘱托要上好的酒菜佳肴。”   曹全叹了口气,“少府传来的消息,明日高邑王将至,成王后日至,三日后康王、平王也将入宫觐见,宴席肴馔都要提前准备,这不,今日正试菜呢。”   曹全突然想到了什么,堆起笑意道:“殿下既然来了,可否替臣指点一二?”   *   早朝结束后,皇帝把秦固、杜鉴等五人留了下来。   其余人散后,他招了招手,唤黄让上前:“沈明言住在哪里?”   “沈……”黄让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脱口直呼皇子名讳,堪堪回神才艰难改口:“七殿下?”   皇帝瞥了他一眼,状似不耐:“他住哪?”   果然是老七,看来他没记错,不愧是他。   黄让绞尽脑汁,七殿下在宫中形同虚影,多年未曾被问起,然而皇帝可以忽然兴起,他却绝不能答不上来。   “蘅芜殿,是蘅芜殿!”黄让终于想了起来,上月皇帝寿辰分赏各宫,他看了一眼清单。   幸好他黄让一辈子兢兢业业,没有把这些琐务假手他人。   皇帝微微颔首,“带路。”   “是。”黄让悄悄擦了擦汗,“奴这便吩咐备辇。”   “慢着,”皇帝叫住他:“不要声张。”   没有理会黄让的困惑,皇帝看向他五个心腹爱臣,“今日落雪,诸位爱卿可愿随朕一同宫中赏雪?”   五人会意,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能在御前当差,黄让也机灵。   他让宫人带上热汤与点心随行,状似陪着帝王漫无目的闲逛,实则暗暗引路。   没有人敢问皇帝赏个雪为何越走越偏僻,当今天子行事,本就难测。   于是这支庞大的队伍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个冷清的宫殿。   “蘅芜殿?”沈阔问出牌匾上的这三个字时倒不全然是做戏,他确实有几分真切的愕然,甚至疑心黄让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无他,此处未免太萧条了些。   寒雪簌簌覆上枯木枝桠,阶前衰草半埋雪中,檐角兽首残缺,四下寂寂,毫无人声。   沈阔在梦中看过沈明言所住的宫殿,但当时昏暗,又在殿内,彼时尚只是觉得简朴,不曾想今日一见竟如此萧瑟荒芜。   黄让道:“回陛下,此处为七殿下所居。” [7]见面:啊?来找我的吗?   这种鬼地方也能住人?   沈明言就住在这里?   皇帝想起梦里所见那个眸光清亮、神采飞扬的少年,一时间忽然不知从何涌来一股怒气,“让少府即刻滚来见朕,给朕解释一下,为何皇子会住在这种地方,且朕来了这么久,居然不曾见一个宫人?!”   沈阔出离地愤怒了,他再怎么不重视沈明言,沈明言也是他的皇子,这些家奴安敢如此大胆,以下犯上至此?!   帝王发怒,除了一人飞快跑着去寻少府之外,其他的宫人哗啦啦跪了满地。   这种情况下只有秦固敢开口,“陛下息怒,莫气坏了身子。七殿下似不在殿中,可要让人去寻殿下回来?”   “暂且不必。”皇帝吐出一口气,仍是怒意未消:“按例,皇子身边至少有两个贴身小黄门,另负责洒扫杂役的宫人数十人,人呢?”   黄让连忙道:“奴这就去查。”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提步向殿内走去。   沈明言在膳房待了半天,见曹全确实忙碌,也不好再继续打扰。   雪已经小了,沈明言撑着伞,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纷纷扬扬的雪花掩盖了宫道上的脚印,沈明言一时未曾注意来了人,脚步轻快地走入殿内。   刚走至檐下,便发觉殿内完全变了一番光景。   三面屏风隔出了一处宴所,地面上铺了兽皮缝成的大毡,两侧添了好几座连枝铜灯,照得一室明暖。   昂贵的兽金炭如寻常薪柴般堆满了殿内的角落,这炭无烟无杂,只透着澄澈的红光。   毛绒绒的兽皮上摆了几个案几,坐在上首的那人玄衣纁裳,衣袍上绣有龙纹。   沈明言:“……”   沈明言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打算看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然而门口的侍卫已经朝他行礼:“见过七皇子殿下,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殿下请。”   沈明言:“???”   等他吗?   皇帝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抬眼看来。   沈明言踟蹰片刻,到底还是收了伞入内,他欠身行礼:“参见……陛下。”   除了最上首坐着皇帝之外,下方左右两侧各摆了三个案几,如今右边最前方的还空着,其他的五个已经坐了人。   沈明言猜测这五个应该就是昨晚与皇帝抵足……不是,彻夜议事的朝廷重臣。   中间还跪着一个,神色恐慌吓得小脸煞白的,也不知道被皇帝找出了什么错处。   在沈明言行礼的时候,跪坐在两侧的五人也直起身子,双手交叠,上举前推,长揖一礼:“臣等见过七皇子。”   沈明言略微茫然。   对他都这么恭敬的吗?那古人真是守礼。   皇帝上下打量沈明言——还是梦里所见的那个沈明言,只是要瘦上一些。   “陛下?”皇帝突然冷笑一声:“朕知你这些年受苦,怎么,对朕有怨?”   沈明言:“……”   沈明言不知皇帝犯哪门子的病,他无声叹了口气,“儿臣不敢,儿臣生而不祥,不敢亲近天颜,更不敢妄以亲伦僭称。”   黄让吓得不小心咬了咬舌头,痛得脸色一白,他几乎想要上去捂住沈明言的嘴。   完了完了,七殿下您说您和陛下顶什么嘴啊,陛下觉得您说话不当,您跪下认错就是了啊。   这下好了,陛下生气,大家都别想好过了。   皇帝望着沈明言平静的眉眼,一阵让人胆战心惊的沉默过后,忽然大笑了起来。   多有意思啊,这人嘴上说着谦卑的话,可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哪怕俯首称臣,一身傲骨也凛然难折。   果然不愧是沈明言。   皇帝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指了指右下首空缺的席位,大发慈悲道:“坐。”   “谢过……”沈明言犹豫,怕皇帝又犯病,他只好改口:“父皇。”   皇帝顿时更开心了。   待沈明言入座,皇帝示意他看向底下跪着的人:“知道这是谁吗?”   看衣着应该是九卿之一。   沈明言眨了眨眼,“儿臣不知。”   “这是少府,掌管皇家私财、宫廷事务与皇室供养。这些年你受这诸多委屈,全赖这老匹夫胆大包天!”皇帝猛地一拍桌案。   少府抖了一抖,连忙叩首:“陛下饶命。”   见皇帝无动于衷,他又转向沈明言,哀声哭求道:“殿下,臣自知罪孽深重,求殿下开恩。”   皇帝嗤笑一声,“来人,拖出去……”   沈明言皱了皱眉,“父皇。”   他起身一礼:“父皇,恕儿臣失礼,敢问这些年儿臣俸例被克扣,中饱私囊之人中可有少府?”   原主因此而死,他当然没资格替原主原谅,可他毕竟来自现代,来自一个没有阶级压迫、不能动用私刑的国度。   在他看来,导致原主病故的原因有很多,归根结底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漠视——身为父母,本就有义务在孩子还没长大之前予以庇护。   沈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帝王的威压毫不收敛,连并非直面圣颜的侍从都已冷汗透衣。   秦固看着这剑拔弩张的父子俩,不免有些头疼,他跪直身子,“殿下……”   皇帝略略一抬手,止住秦固的下文,他看着沈明言,吐出一个字:“有。”   黄让会意捧着一碟竹简上前,皇帝伸手示意沈明言查看,“这是账本。”   沈明言不客气地翻看了几卷,而后将竹简放了回去,朝皇帝躬身:“如此,是儿臣冒犯,请父皇降罪。”   皇帝下意识就想讥讽,然而余光瞥见秦固无奈而恳求的目光。   皇帝:“……”   皇帝冷哼一声,招了招手,“还不快把人拖下去?押入廷狱,依律处置。”   他原本想要直接赐死,但被沈明言这一打断,到底还是改了口风。   沈明言朝皇帝微微欠身,心知皇帝这决定多少有几分是因为顾虑他。   皇帝瞥了他一眼,再度冷哼一声。   秦固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皇帝问:“可用了午膳?”   从膳房试菜回来酒足饭饱的沈明言:“……”   他是吃了还是没吃呢?要是说吃了,还得解释他和曹全的关系……   沈明言果断道:“未曾。”   皇帝微微颔首,对黄让吩咐:“去传膳。”   沈明言吃惊:“在这里?”   “不可?”   “……但凭父皇做主。”沈明言面无表情。   帝王一声令下,不过刻钟,便有训练有素的宫人捧着餐盒鱼贯而入,摆满了各个桌案。   皇帝见沈明言只是寥寥动了几筷也不奇怪,他要是能在仙界吃上一顿有着那样霸道香气的食物,再吃这些羹饭、炙肉,他也会食不下咽的。   但他还是恶趣味地问:“不合胃口?”   沈明言眨了眨眼:“儿臣从未得见如此琼筵珍膳,一时竟不舍下箸,让父皇见笑了。”   沈阔:“……”   虽然知道沈明言并无他意,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被嘲笑了。   皇帝素来是无理取闹的生物,他不开心其他人也别想开心。   沈阔恼羞成怒:“为人子者孝为纲纪,天家皇子尤当谨守。”   沈明言:“?”   沈明言真诚问:“儿臣如何不孝?”   简直倒反天罡,他还没怪皇帝为父不慈。   “你连如何不孝都不知道,看来这些年果然是疏怠了学问!”皇帝灵光一闪:“朕当为你择位良师——杜丞博古通今、德隆望尊,今后你就跟着丞相潜心向学!”   沈明言:“啊?”   启朝皇子六岁入弘文馆启蒙,十二岁不必就学,介时会由皇后禀明皇帝,为皇子延请名士大儒为师。   譬如如今的皇长子与皇二子,便师从郎中令邓凡漪,皇四子至皇六子,师从太常博士杨珩。   原主只在弘文馆学过两年,后因难以忍受兄弟姊妹的排挤和霸凌,再也不去读书。经师主讲曾对皇帝说起,然而皇帝听过就忘,没有理会,主讲也就只好默认当时才八岁的七皇子中止学业。   沈明言今年十四,原本两年前就该为他延请名师,然而他母妃已逝,皇后也不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为他筹谋,于是他也就始终无人教导。   皇帝如今突然想起他,为他补上一位老师倒是说得过去,但这人选……   杜鉴,当朝丞相,位列三公之首,掌丞天子,助理万机,人尽皆知的天子重臣——作为太子太傅都绰绰有余,现在来教他?这合适吗?   而且谁要读书啊?他在现代要上学,现在做个梦还得上学。   “父皇……”沈明言试图据理力争。   然而杜鉴已经从席上起身,走到正中央朝沈阔正色一礼:“臣定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接着他又转身向沈明言一礼,“殿下,即日起臣为殿下授学,若有疏失,还望殿下指正。”   沈明言:“……”   您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沈明言无可奈何,只得躬身行礼:“多谢父皇,见过先生。”   沈明言实在不知事情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是皇帝见到自己儿子受委屈发怒惩治少府还能理解,那这又是一起吃饭、又是安排这么一个大来头的老师是怎么回事?   且看看在场这些人——丞相、将军、廷尉、鸿胪、宗正,不是三公就是九卿,还全是皇帝心腹,他何德何能能让这些人对他如此毕恭毕敬?   他甚至能感觉得出来,这群人不是因为皇帝在场才装模作样,有种诡异的真诚和友好。   ……中邪了? [8]走水:搬新家了   皇帝用完膳就带他的心腹爱臣走了,也不知道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啥的。   然而皇帝虽然离开,沈明言的蘅芜殿却变不回往日的冷清——近百位宫人垂着头站成几排等候沈明言吩咐。   眼下新的少府还没上任,一看就是有眼力见的黄让中常侍安排的。   沈明言叹了口气,他环顾一圈,选了第二排边缘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怔忡了一下,忙俯身行礼:“奴赵平,参见七殿下。”   “赵平,”沈明言微微颔首:“日后你便是蘅芜殿的长侍,这些人你看着安排。”   赵平没有想到如此瓢泼富贵砸到了他头上,顿时激动地跪地叩首:“谢殿下恩典!”   沈明言挥了挥手,示意他带着人下去。   作为新时代的花朵,沈明言可以指使机器人,但还是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   除了这些宫人,殿内还堆满了少府拨来的锦缎、熏香、玉具……林林总总,像是要将他这些年被克扣的用度一次性补全。   沈明言正指挥宫人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登记入库,就听赵平禀报:“殿下,掖庭令求见。”   “掖庭令?来做什么?”沈明言整了整衣襟,“请去正厅吧。”   “是。”   一顿饭的工夫,蘅芜殿里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大半个皇宫,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为了那久经冷落的七皇子大动干戈,连少府都下狱了。   ——少府,那可是九卿之一啊,说废就废,连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们这些少府的属官哪里还能坐得住,连忙过来赔罪拜见。   “见过七殿下。”掖庭令恭恭敬敬:“蘅芜殿地处僻远,殿宇荒疏,宫中尚有数处空寂宫室,臣请殿下迁居。”   沈明言道:“不必了,蘅芜殿挺好的。”   他已经看好了外面一块荒地,打算等开了春就去膳房要些种子来,也就只有偏僻的蘅芜殿能让他放手施为。   何况蘅芜殿虽然荒凉了一点,却并非不能住,皇帝过来这一趟,他随行的宫人将这上上下下收拾布置了一遍,较之从前已经是天差地别。   掖庭令大惊失色,只当这是沈明言故意为难,连忙欠身致歉:“将殿下安置于蘅芜殿,本就是少府失职。臣恳请殿下赏一线薄面,容臣戴罪弥补。”   现在说真话都没人信了,沈明言又叹了口气:“你照做就是,父皇若是怪罪,你就说是我一意孤行。”   掖庭令无计可施,只好提心吊胆地离开。   甫一出殿,令史便迎了上来:“大人,玉堂殿已经紧急安排人收拾出来了,殿下这就过去吗?”   掖庭令一脸郁郁:“殿下不肯搬。”   “啊?”令史着急:“那殿下还住这蘅芜殿?万一下次陛下再亲至,我等难以解释啊。”   “自然不能让殿下住这!”掖庭令脚步微顿,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去办一件事……”   令史闻言大骇:“这样不好吧?”   掖庭令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别的办法请殿下迁居?”   亲眼见沈明言一回,掖庭令才知陛下为何会为七殿下兴师动众。   一个自出生起就被忽视的皇子,一朝蒙圣目垂青,自尘泥直上青云,眉宇间却毫无骄矜之色。   掖庭令宦海浮沉三十多载,见过太多骤贵之人,有人喜形于色,有人诚惶诚恐,有人恃宠跋扈,独独没见过这般——如未锋之玉,含章而不耀。   “宠辱不惊……”掖庭令在心底将这四字默念一遍,忽然觉得还是不够用。   十四岁的年纪,已有如此定力,今日之殊荣恐怕不过是开始,这位殿下的未来远不可限量。   这哪里能得罪得起?   掖庭令轻踹了令史一脚,“还不快去办!我告诉你,明日殿下要是还住在这种鬼地方,你我都得进廷狱陪少府!”   *   从蘅芜殿出来,沈阔往他的长乐宫走。   来的时候心里想着事尚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回去才意识到这一路确实是远了些。   沈阔暗自思量得给沈明言换处近的宫殿,否则之后要寻他未免要走太久……呸,日后他要寻沈明言当然是传召沈明言过来,要走也是沈明言走!   沈阔微微抬手竖起两根手指,黄让会意上前,“陛下。”   “你去,查一下沈明言今早去了何处。记住了,不必大张旗鼓。”   “是。”   半个时辰后,曹全跪在了长乐宫宣室殿。   沈阔一手支着额头,“你说那‘豆腐’是老七教你的?”   曹全颤颤巍巍:“是、是,殿下说这大豆能做的食物有许多,可制豆浆、豆腐、豆花,发芽亦可入菜。殿下还教臣,将家禽骨肉煮过撇去血沫可去除腥味,若是再烤干磨成骨粉,加入羹汤中可使其更鲜美。”   “身为皇子,不念治国之策,终日钻研庖厨之事?不思进取。”沈阔淡淡点评,算是报了在仙界时他们讽刺他“手段一般”的仇。   曹全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私下与沈明言交好,若真要认真论起来,可以定他一个结党营私之罪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还说了什么?”   “还,还……”曹全浑身颤抖,终是支撑不住,整个人伏跪在地,“陛下饶命啊陛下!殿下问起近日有何趣事,臣便向殿下说了各藩王不日即将入京一事。臣糊涂,臣一时失言,万万不敢妄议朝政啊!”   一个皇子,未地特许入朝听政,竟敢擅自打听前朝之事,莫不是生了窥伺神器之心?沈明言作为皇帝的亲儿子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但他这助纣为虐的佞臣显然是死定了啊!   沈阔挑了挑眉。   难怪他说沈明言居于深宫之中哪来这么多八卦可以讲,原来是有人帮忙。   他看着声泪俱下形容狼狈的曹全,颇为嫌弃:“你哭什么?沈明言胆大包天,怎么看上你这个懦弱的下属?别哭了,他还说了什么?”   曹全止住哭声,小心翼翼抹了把脸。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皇帝似乎没有他以为的那样生气?   曹全不敢隐瞒,他没有半点信心敢挑战皇帝的掌控力,如果一旦被查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曹全道:“殿下让臣准备一些破布、树皮、旧渔网、麻头、草木灰等。”   “要这些破烂玩意儿做什么?”   “臣不知。”   沈阔想不明白,他挥了挥手,“给他给他,今日就当朕没有召见过你,沈明言若是还让你做什么,你全都照做,但有困难,可来寻黄让。”   黄让上前一步,朝曹全一礼以做示意。   黄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可是天子近臣,便也只好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曹全先是茫然,而后大喜过望。   ——这些年陛下明面上不关注殿下,难道是在暗中关照与培养?天可怜见,他赌对了,殿下的运道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   由一个七皇子引发的动荡正从宫墙里向整个皇城蔓延,直到暮色降临,宫内才重归表面上的静谧。   沈明言如今已经不缺炭了,但他思忖着明日还是要把这些炭也做成蜂窝煤,幸好现在多了许多人手。   “走水了,蘅芜殿走水了!”   沈明言已经换了寝衣,忽闻外头人声杂沓,他披上大氅就走了出去,赵平连忙往沈明言手里塞了个暖炉。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不远处一线火光。   沈明言艰难地分辨了半天,才从宫人拿着的灯笼烛光外找出那一点不大的火光,而在他看到之后,火焰也很快被熄灭,只余一点残烟。   沈明言:“?”   这点小火也值得兴师动众?   正在这时,今日恰巧在宫中当值的掖庭令恰巧从附近路过,又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他连忙带着令史迎了上来,“殿下,哎唷殿下您受惊了。”   沈明言眨了眨眼,有些狐疑:“怎么会突然走水?”   掖庭令面不改色:“天干物燥,走水也很正常。”   沈明言提醒:“今日刚下过雪。”   “蘅芜殿偏僻冷清,鲜有人至,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鲜有人至,又哪来的火烛?”   掖庭令:“……”   掖庭令自然地略过这个话题,装作无事发生:“侧殿失火还需修缮,为免打扰殿下……殿下,永绥宫还空着,请殿下移步。”   沈明言顿了顿,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总算知道这场火的目的。   他收回目光,礼貌道:“一点小火,已经扑灭了,劳烦二位专程跑一趟。”   “这如何能是小事?”掖庭令神色恳切:“既能走水一次,便说明蘅芜殿有此隐患,必得上上下下排查数遍不可!恳请殿下迁居!”   见掖庭令几乎要给他跪下了,沈明言无可奈何,到底是不忍再叫对方为难,只好叹了一口气,“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掖庭令顿时雀跃了起来,“殿下请,臣恰好带了些人,正可为殿下效劳。”   搬家的人都给他找好了是吧?沈明言神色复杂。   只是三两下就能扑灭的小火,自然不至于惊动帝王。   但天亮后自然会有人去向皇帝禀报,毕竟永绥宫距离皇帝所居的长乐宫极近,且这处宫殿是皇帝当年还是皇子时所居,连六皇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掖庭令原本是想把沈明言安排在玉堂殿,但太官令私下建议他换成永绥宫。   ……掖庭令决定赌一把。   反正他用的理由是“蘅芜殿修缮”、“暂居于永绥宫”,要是陛下发怒,蘅芜殿立刻就能修好。   而皇帝对此的反应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人敢把手伸到长乐宫里打探消息,因此也就没人得知皇帝的态度,只不过沈明言一直未从永绥宫搬离。 [9]皇子:上门不带礼物吗?   沈明言要的造纸原材料寻找起来都不难,何况曹全现在还有了皇帝做后台,第二天就把东西收集好送去了永绥宫。   沈明言很满意。   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少,如果能把纸张做出来,他还能写几篇论文打发时间。   造纸术的原理在现代人尽皆知,沈明言更是在小学的时候就参加过相关的研学体验课程,对他而言,这做起来比蜂窝煤还要简单。   只不过这个过程急不得,需要的时间不短。   造纸得先将原材料进行发酵处理,使纤维软化分离,之后才能制成纸浆。   现代作为体验项目大多都只是废纸再生,原材料是已经发酵分离好的纤维,但在没有化学制剂的古代,这一步最快也需要五天。   沈明言让人在永绥宫里挖了一个池子,然而将麻布、树皮丢入水中浸泡。   ——都说了他不想换住处,好好的宫殿被他挖出一个坑,岂不可惜?   沈明言给这个宫殿的殿灵——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默默道了个歉,这可不能怪他,殿灵大人要是想报仇就去找掖庭令,一切都是掖庭令的错。   做完这个步骤,接下来就需要等待了。   沈明言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的黏土都送过来了吗?”   赵全拿了一块布给他擦手,闻言应道:“已准备妥当了,放置在后庭,殿下可要过去看看?”   沈明言欣然点头,“去看看,再把碾碎了的煤粉一同送去。”   “是。”   忽而有小黄门来报:“殿下,皇后宫中的大长秋到了,说是奉娘娘懿旨,请殿下往嘉宁宫说话。”   沈明言就知道昨天的事情发生后这些试探不会少,他对这些言语交锋虚与委蛇实在不感兴趣,摆了摆手,“就说我病了,不便出门,之后蘅芜……永绥宫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这个理由找得十分敷衍,但管他呢,有本事杀了他,他就此一死了之离开这个世界。   沈明言可以为了听八卦留下,可是如果过得不开心,那他也不必在此受委屈。   让小黄门去敷衍皇后派来的宫女,沈明言去了后庭。   往日一步一景诗情画意的院子此刻堆着两座小山似的土堆,一座黄而粘稠,一座黢黑,总而言之,与周遭雕栏玉砌格格不入,看上去埋汰得很。   按着沈明言的吩咐,赵平点了二十个宫人来此等候吩咐。   本该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殿下毫不在意身份,他一撩衣摆半蹲下去,“所有人看好,一会儿按照我说的做,将这些煤粉、黏土、锯末混合,三者比例为……”   宫人并不明白沈明言要做什么,但这些人都是黄让精心挑选的,心中虽有疑惑,还是没有犹豫地执行主子的吩咐。   原料混合均匀后还需缓慢分次加入清水使其粘合,启朝没有能判断湿度的设备,因此只能观察状态,靠经验判断。   沈明言抓了一把混合料,用力一捏,见刚好可以成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朝赵平吩咐:“去把我做好的模具拿来。”   赵平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忽闻一阵喧闹。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七殿下今日不见客,殿下请先容奴通报……”   “九皇子,您不能再往里闯了。”   “几位殿下,还请改日再来,我家殿下……”   沈明言抬眼看去,那几位不速之客也正好穿过廊道,正与他隔着几阶台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几位皇子锦衣绣裳,玉冠金带,通身贵气。他们目光落向沈明言满是黄泥与煤黑的手,眼中闪过几分嫌弃与不屑。   沈明言虽然说了闭宫不见客,但来的都是皇子,宫人们哪敢认真去拦?万一磕着碰着,那可就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于是这几位便一路畅通无阻,循着动静直闯到了后庭。   九皇子夸张地捂住鼻子倒退了两步,“皇兄,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玩泥巴?哎呀,好脏啊。”   大皇子唇角也飞快掠过一抹讥诮,转瞬便敛去,故作温和上前:“七弟,天寒地冻的,你看你袖口都湿了,快去换身衣裳吧。”   他有心想拉着沈明言的手演一出兄弟情深,可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嫌恶难掩,落不下去。   沈明言瞥了他们一眼,他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又抓起一团揉成一个圆形,“还挺好玩的,皇兄要来试试吗?”   “咳,这就不必了。”   六皇子笑道:“我等从母后处过来,听闻七弟抱恙,特来探望,没想到……”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笑意更深,“七弟童心未泯。”   沈明言一点不惯着他,直白问:“六皇兄是怀疑我欺骗母后?”   六皇子笑意微僵:“并无此意。”   “没有就好。”沈明言慢吞吞道:“有劳几位皇兄挂心,我确实是病了,约莫是生来粗鄙,住惯了陋室,如今换了一处好一点的住所,反倒浑身发痒,只得让人运些泥土过来。方才听闻母后宣召,明言本是满心感念,恨不得即刻前去,可转念一想,母后宫中定然华贵至极,为免犯病失仪,便只能斗胆辞谢了。”   九皇子突然炸毛:“沈明言!你少在我们面前炫耀!父皇只不过是先前看你可怜,所以才把永绥宫给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沈明言神色无辜:“这话是从何说起?九弟如此激动,莫不是想住这永绥宫?那你直说便是,我身为你的兄长,你若是想要……”   对上九皇子逐渐期待的目光,沈明言微微一笑:“那我也是不会给的。”   “你!”九皇子气急败坏。   九皇子沈承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帝王幼子,再加上其母是皇帝深受宠爱的美人,因此也颇为受宠。   他年纪小,还学不会像自己的兄长们一样掩饰情绪,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们好心好意来探望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沈明言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如果真是好心,怎么当年我住蘅芜殿的时候几位皇兄和九弟不曾来看我?如今倒是强闯而入?”   “沈明言!”九皇子攥紧双拳,便要愤然上前。   “小九,不得无礼。”三皇子把九皇子拉了回来,温和地教育他:“这也是你皇兄,你当恭顺。”   二皇子嗤笑一声:“原来七弟心有怨言,记恨我等从前对你不够关心?”   “非也。”沈明言老神在在道:“我只是想说,父皇好心来看我,所以为我补上了这些年缺了的俸例,还另赐了新殿。诸位皇兄既也是好心,怎反倒空手而来?”   几位皇子:“……”   张口就要啊,说好的委婉含蓄呢?   大皇子轻咳一声:“此番来得仓促,是我等考虑不周,改日必当补上。七弟既有此兴致,我等便不叨扰了。”   他拱了拱手,正要告辞,忽而顿了顿:“只是……七弟,为兄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我到底是天家皇子,这般行止传扬出去,终归有损皇家颜面。”   沈明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媒丸,“哦,这个。”   他不以为意,微微笑了笑:“永绥宫已闭门谢客,皇兄们不说,又怎么会传出去?”   大皇子被噎了一下。   皇宫里本来就难有真正的秘密,你宫里这么多内侍宫婢,难道不会对外说吗?怎么一副但凡有风声,就是他们多嘴的模样?   几人心中愤愤,然而已经意识到沈明言这人伶牙俐齿,同他争论是捞不着便宜的,于是齐齐冷哼一声,再不多话,拂袖转身离去。   他们胸中憋着一口气,走出宫门时,那怒气却渐渐化作一丝讥诮。   原本还忌惮沈明言突然入了父皇的眼恐成隐患,此刻一见——胸无大志,只会逞口舌之利,不足为惧。   他们走后,没拦住这些皇子的宫人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见沈明言目光看来,愈发胆战心惊。   “殿下……”有人大着胆子想要为自己辩解。   沈明言抬手,他说:“今后凡我下令闭门,除陛下外不许任何人擅入。有人强闯,你们便拦,若是拦不住,就收拾东西离开永绥宫。若是因阻拦而受伤,我赏黄金百两,赐田宅,风风光光送你们出宫成家立业——听清楚了?”   至于为什么要除了皇帝?   因为如果是皇帝要这些宫人的命,他护不住。   但除皇帝之外,谁也别想动他的人。   *   “哦?他真这么说?”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   “陛下,奴可不敢对您说假话。”黄让笑道:“春山传回来的消息,他亲口听到七殿下说,今后永绥宫若是闭门不见客,旁人一概不得入内,唯有陛下您是唯一的例外。”   皇帝当然知道事实与黄让说的大概有些出入,沈明言如今对他应该还没什么父子情分,但这不影响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皇帝克制住喜悦,故作淡然,随口问:“沈明言最近在做什么?搬了新居,他对永绥宫应该很满意吧?”   新居……   黄让难以抑制地想到春山传信回来时描述的泡着树皮的大池子和黑不溜秋的泥山。 [10]蜂窝煤:相处尚短   黄让赶紧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抹去,恭敬地回道:“陛下拳拳爱子之心,殿下自是铭感于心,迁居永绥宫后,殿下每日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只是奴等愚笨,瞧不明白殿下在做什么——殿下叫人将炭碾碎成粉,又同黄泥、木屑混合,制成蜂窝之状。”   “蜂窝……蜂窝煤?”皇帝记得,在梦境里的仙界,他曾听沈明言提过这个词。   虽然当时沈明言没有具体解释这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仙界传来的,那一定是好东西。   皇帝道:“少府还有多少炭?全都给老七送去,若是还不够,朕宫中的也可再匀一半给他。”   黄让内心暗暗倒吸一口凉气,面上愈发恭谨:“是。”   他决定这一趟他亲自去送。   沈明言收到炭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虽然很奇怪皇帝的态度,但最近皇帝奇怪的事情没少做。   皇帝既然敢给,那他就敢收,反正现在人手多了,流水线也能做起来了。   倒是其他人似乎对此挺激动的,皇后又派人来过两趟,全都被拦在了殿外。   这几日天公作美,没有再落雪,第一批蜂窝煤风干得很快。   沈明言分出一部分,准备带着去送给皇帝。   ——做人总是得有来有往的,君子论迹不论心,且不提皇帝究竟有什么企图,但他确实给了沈明言不少好处。   沈明言让人抬了两箱蜂窝煤,跟着他去了长乐宫。   沈明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了,他还未走近,便有小黄门远远相迎,奉承笑道:“殿下可是要求见陛下?还请稍候,大皇子殿下如今正在里面。”   “皇长兄也在?既如此,”沈明言轻抬手腕,示意随侍将箱笼放下,温声道:“有劳诸位将这些呈予父皇,我便不多叨扰了。”   他说完就要离开,刚一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呼喊。   “慢着!殿下!还请殿下留步!”   沈明言回头,见来者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中常侍。   黄让提着袍角匆匆赶来,先将看门的小黄门骂了一通:“混账玩意儿,如何能让殿下在门口久候?规矩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直将小黄门骂得抬不起头,他才看向沈明言,满脸笑意,“殿下里面请,陛下听说您来了,正等着见您呢。”   沈明言疑惑:“不是说皇长兄在和父皇说话?我此刻入内怕是不妥。”   “瞧您说的,若不是陛下的旨意,奴岂敢擅自请殿下入内?”黄让招了招手,示意宫人重新将箱子抬起来随他们进去,他侧身为沈明言引路,笑着解释:“既是殿下一番孝心,自当当面呈予陛下才是。”   沈明言无可无不可,见黄让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反对。   刚入殿就看到大皇子一脸怨愤地盯着他,似乎是不满沈明言破坏了他和皇帝难得的单独相处。   沈明言:“……”   沈明言好无辜,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非要进来的。   沈明言朝皇帝行礼:“参见父皇,儿臣此次来……”   “你先等一下。”沈阔抬手打断,而后他随口朝跟着沈明言进来的黄让吩咐了一句,“给他搬一座。”   黄让应了一声,迅速给沈明言准备了案几和蒲团。   皇帝吩咐地很是随意,然而越是漫不经心,越显得自然而为,也越是能凸显沈明言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沈明言如芒在背,他能感受到大皇子盯着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烫。   沈明言觉得自己不能白白遭受这场莫名其妙的敌意,于是他侧过头,冲大皇子扬眉一笑。   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两分挑衅,然后他落落大方地坐下,还顺手整了整衣摆,动作潇洒得很。   大皇子脸色一黑。   然而他让他脸色更黑的还在后头。   皇帝像是不曾注意到两个儿子间的眉眼交锋,他朝大皇子道:“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大皇子:“???”   摆明了是有意想要让他也说给沈明言听。   简直欺人太甚!   大皇子有心想要硬气地说一句“我说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但对自己的小命还是有所留恋,他只能憋屈应“是”。   现在皇帝坐着,沈明言坐着,大皇子站着,像是大皇子在对他们两人汇报。   大皇子强压着翻涌的羞愤,“昨日高邑王入京,儿臣奉父皇之命接待。未料藩王仪仗之中,唯有高邑王世子孤身前来,不见高邑王本人。世子言道,高邑王临行之际忽染重疾,此番路途山高水远、天寒地冻,实在难以启程,特请儿臣代为向父皇告罪。”   皇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还有呢?”   “还有,”大皇子义愤填膺:“越王入京途中,居然突遇刺客截杀!越王与世子俱已负伤,无法继续赶路。只是心系父皇旨意,不敢延误,故而遣了一位未曾受伤的庶女入京。”   大皇子慷慨激昂:“贼人竟敢公然对我朝藩王下手,此等行径大逆不道、藐视天威!恳请父皇下旨彻查,严缉真凶,以彰国法天威!”   皇帝无惊无怒,他平静地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行了,你下去吧。”   “啊?”大皇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皇帝语气严厉了几分,“下去。”   “儿臣……是。”大皇子不甘心极了,尤其是皇帝独独只让他离开,显然是要和沈明言单独商谈。   这算什么?拿他当一个汇报消息的斥候吗?   大皇子不敢对皇帝有意见,因此走之前狠狠剐了沈明言一眼。   皇帝问沈明言:“听出什么了?”   沈明言眨了眨眼:“听出来——这些藩王知道父王此次让他们入京动机不纯,故而找理由逃避。没有理由,也要创造理由。”   “创造理由?哈哈哈哈。”皇帝朗声笑了起来,沈明言讲话总是这么有意思。   好似随口提起,他微敛笑意:“可朕明面上从不曾亏待宗室,就连老大都没往削藩的意图去想,他们又是为何有如此疑心?”   “因为陛下总是要削藩的,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他们自然不会冒险。”沈明言笑了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忍不住一拍桌案,“说得好!”   皇帝觉得这句话真是说进他心坎里了,试问换了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当皇帝,难道能容得下自己的领土上有十九个藩王吗?   肯定容不下啊!不是他肚量小,此乃人之常情。   那些个文人大夫还总上书批判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那沈明言呢?他也会这么觉得吗?   皇帝向来不会委屈自己,有话就问:“王者临天下,在德不在武,在仁不在兵。沈明言,朝中的大臣说朕不够仁德,你呢?”   “儿臣不知。”   “不知?”   沈明言道:“儿臣与父皇相处尚短,又如何敢妄自猜度君父为人?”   皇帝:“?”相处尚短?又在点他是吧?   皇帝气笑了:“巧言令色!”   沈明言眨了眨眼:“如果父皇想要问的是儿臣支不支持削藩……”   “如何?”   “毋庸置疑,自然要削。”   皇帝好奇地“哦”了一声。   沈明言道:“不削藩,则国中有国,三代以内必起叛乱,长此以往,则国家分裂,百姓不宁。”   “三代?”皇帝大笑两声,“竖子狂妄,你是在怀疑你的叔伯吗?”   沈明言慢吞吞瞥了他一眼,“父皇如此强硬削藩,难道没有先帝在时江淮王意图谋反的缘故吗?”   皇帝笑了起来,“吾儿这不是很了解为父吗?看来你我相处时间,也没你说得那么短。”   沈明言:“……”   沈明言转移话题,“故,削藩是以不战安天下,是至仁至德之举。”   “此言,朕甚喜之。”皇帝觉得跟沈明言聊天真是让人开心,分明也不是什么谄媚之语,偏偏就是能说到他心坎上。   “那依你之间,该如何削藩?”像是随口试探,也想是有意考校,其实这个问题早在仙界时就已经憋在沈阔心底。   沈明言没想太多,“等。而今朝廷并不足以彻底压制藩王,需要等待时机。”   皇帝:“……”   皇帝欲言又止。   这个答案虽然没错,但只是中规中矩,他想听的是推恩令啊!   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计策称得上“千古第一”。   但他不能直问,一来他试过仙界的事情不能直说,就连穆清想要将“自行车”画出来都难以落笔,这个机制好像打定了只能让他们带走自己理解了的知识。   二来他也怕突然点明沈明言的来处,会致使这人离开。   现下沈明言留在启朝,利远大于弊。   沈阔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年间还有的那点锋锐急躁,早就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翻覆无常的权术里被消磨干净。   中年时期的帝王心思深沉,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血液慢慢变冷,以此化作一条毒蛇,在暗中耐心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但没从沈明言口中得知“推恩令”的答案,还是让他十分不悦。   皇帝不开心,就得找人出气,他突然开口:“沈明言,你说你赞成削藩,所以如果将来你当了皇帝,你是否容不下自己的兄弟?” [11]上朝:谁当牛马会开心?   “如果将来你当了皇帝,你是否容不下自己的兄弟?”   沈明言茫然。   这种问题还用问吗?如果他是皇帝,这些兄弟不找事也就罢了,如果他们非要当藩王,那他必然容不下啊。   这是一个死亡问题,换作任何一个皇子在这里,听到这满满都是利益与权衡、充斥着浓浓帝王心术的问话,都得二话不说跪地叩首涕泗横流,以示自己忠心耿耿孝亲至纯。   什么叫“将来如果你当皇帝”?没有这种如果!父皇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沈明言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沈阔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这些蜂窝煤就是你最近闭门不出捣鼓出来的?有什么用处?”   沈明言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虽然知道蜂窝煤长得像蜂窝被取名叫这个名字很正常,但这词从一个古人口中说出,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忽视心头那份怪异,沈明言解释:“较之其余煤炭,蜂窝煤更耐烧、更节省、更易点燃、火力更稳定,且使用时几乎无烟。”   “只是多了几个简单的步骤,就能有如此多的好处?”皇帝赞叹:“大善。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沈明言不意外皇帝会知道具体操作,他知道那些宫人里有被安插进来的探子,但是他不介意。   他既未做亏心事,便事无不可对人言。   至于赏赐?沈明言想了想:“我希望蜂窝煤制法可以公之于众,而非为一家一户私藏。”   “这是你的法子,如何处理自然由你做主——没有其余想要的了?”   沈明言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没有,我不缺什么。”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无私的胸怀。”皇帝这话真心实意,“老大十六岁入朝听政,现五年过去,却还是愚不可及,连朝廷大势都看不清楚,而你只凭寥寥所闻就能抽丝剥茧,如此资质,朕此前倒是忽视了你。”   沈明言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他不是非要以最大的恶意猜度皇帝,但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果然,皇帝话音一转:“明日开始,你便也入朝听政吧。”   沈明言:“!!!”   启朝卯正时分上朝,也就是凌晨六点,百官须得提前一个时辰抵达崇政殿,由监察御史逐一核验人数、重申朝仪。   就算沈明言住在宫里,无需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那最迟也得在丑时末起床。   丑时!   他甚至还没睡觉!   沈明言在现代就喜欢熬夜,哪怕到了连灯都没有的古代,这个坏习惯也没改掉。   沈明言只觉天塌了,他眼前一黑,勉强道:“父皇,这就不必了吧?儿臣庸碌。”   “君无戏言。”   皇帝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总算觉得舒心了。   *   “昨夜秦将军、杜相、穆廷尉等人又宿在宫中?这都连续好几日了吧?”   “说是议事太晚了不便离宫……诶,杨大人,你说陛下到底为何有这么多话,非得大半夜私下和他们说呢?”   “噤声!这里可是崇政殿!”   沈明言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踩点到了崇政殿的等候室。   他上学都没起这么早!   原本人声杂沓的待漏院忽然为之一静。   直到见到位列班首的秦固、杜鉴等人上前行礼,他们才又继续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莫非就是近来圣眷正浓的七皇子殿下?”   “他怎么会来这里?难不成陛下许他在旁听政?他才多大!”   “殿下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开心?”   杜鉴等人在此见到沈明言也有几分诧异——陛下此前从未与他们提过,要让七皇子入朝听政。   皇长子与皇二子都是十六岁才有此殊荣,七殿下如今不过十四岁……这般破格,未免太过扎眼。   木秀于林,可不是好事。   杜鉴忧心忡忡。   然而面上却不曾表露出来,他上前见礼:“殿下,多日前一别,殿下可安好?”   “有劳杜相挂念,一切安好。”沈明言忍着大冬天早起的怒气,礼貌回礼。   “臣奉陛下旨意,忝为殿下授业之师,只是近日公务繁杂,迟迟未能为殿下开讲授课,失职之处,万望殿下恕罪。”   “杜相哪里话?于父皇任下为臣,杜相实在辛苦。”   杜鉴觉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似乎有嘲讽陛下的嫌疑。   然而他狐疑地抬头看了看沈明言真诚温和的神情,只能当做是自己的错觉。   沈明言一一与秦固等人回礼。   他们五人与沈明言寒暄过后,其余大臣也陆陆续续上前。   谁不知道这位七皇子乃是陛下如今的心头肉?老天奶,小小年纪就能被允许入朝听政,显而易见已经有了参与夺嫡的入场券。   没有母族支持又如何,只要陛下偏心到底,这点劣势也不算什么。   连大皇子与二皇子都上前打招呼。   大皇子语气温和,然而细看之下便会发觉他神情有微微的扭曲,“七弟,恭喜啊,为兄还是小看了你。”   沈明言困得不行,实在没有心情应付这些弯弯绕绕,随口敷衍:“皇兄知错就好,同喜同喜。”   大皇子:“……”   二皇子:“……”   大皇子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向前一步靠近沈明言,压低声音道:“别得意太早了,别以为有父皇撑腰就万事大吉,你还没赢呢。”   沈明言:“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沈明言:“皇兄要是实在想要,也可以去找父皇为你撑腰。”   沈明言:“为什么不找?是不喜欢吗?”   “沈明言!你!”   大皇子正要发作,便听殿外传来小黄门唱礼。   “时辰到,请诸位大臣入殿——”   沈明言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位置上。   彼时待漏院已经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各归各位,大皇子自然不能追过去骂,他纵是再怒,也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早朝开始之后,皇帝见到了一个因为过度社交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目光涣散了无生气的沈明言,仿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还活着但已经不在了”的颓然气息。   皇帝:“……”   沈明言真是受苦了。   嘻嘻。   沈明言虽然无官无职,但身为皇子,他站的位置很是靠前,就像他两个皇兄,一个站在他身前,一个站在他斜前方。   可这不妨碍沈明言闭眼假寐。   ——困是真的困,但也不全是因为困。   皇帝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要他的性命,但如果能因此剥夺他入朝听政之权,那就十全十美。   大皇子上朝时不好转过身观察,因此不知道沈明言如此失仪,但二皇子的位置却是只要微微偏头余光就能瞥见。   二皇子冷眼看着沈明言昏昏欲睡,倒也没有愚蠢到当场告状。   沈明言站的位置父皇也能看到,既然父皇不曾斥责,他若是指出,反倒得罪了父皇。   他才不是老大那种傻子。   “启奏陛下,关中连日大雪,邺京城外已涌入不少灾民,流离失所者日增。”京兆伊呈上记载了灾民情况的奏折。   “可有安置?”   “臣已拟暂开京郊常平仓放粮赈济,遣官吏巡查安置流民,划定居所、禁其滋扰市井。只是今岁严寒,流民人数仍在增加,仓廪存粮与炭火皆不宽裕,若雪势不止,恐难长久支撑。”   “不如先削减边境守军人数,以度眼下之困?至于叱纥……若真有不测,或可遣使和亲,暂缓干戈。”   皇帝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都知道沈阔一心征战叱纥,好永除边境之患,可兵戈之事谈何容易?   如今国库空虚,国力凋敝,他们身为社稷之臣,又怎能置家国于不顾,曲意逢迎,以遂帝王一己之野心?   “和亲之事勿要再言,至于炭火……”沈阔给黄让一个示意的眼神,“朕这里倒是有一个好东西,可以给诸位爱卿一观。”   黄让躬身领命退下,再回来时,他身后跟着两个宫人,各端了一盆煤回来。   杜鉴几人瞥了一眼,立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露出异常神情——这煤块浑体布满孔洞,形似蜂窝,必是蜂窝煤无疑了,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从殿下口中骗到手的。   “此物名为蜂窝煤。”沈阔挥了挥手,示意宫人捧着煤块上前,供百官细看,“寻常煤炭这般大小一块,仅能燃半个时辰,而此蜂窝煤,却能持续燃烧三个时辰。一处屋舍,一日只需三至四块,便可支撑全天供暖。”   “三个时辰!此物竟有这般奇效!”   “若是百姓都能用上此物,何愁冬日难熬?”   百官惊叹声四起,稍顷,他们齐齐躬身:“天佑启朝,天佑陛下——得此珍宝,实乃万民之福!”   十二冕旒下,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明言一眼。   他故意不先说出蜂窝煤的提供者,就是想逗一下沈明言,谁知一见之下,这人居然还闭着眼睛,半点波澜都没有。   好似确如他所说,只要这项制法能够推广,其余的他全都不在意。   不在意封赏,也不在意荣耀。   皇帝也不知他心头哪来一股怒火,这让他无声地冷哼一声。   他说道:“此物制作简单,着少府即刻统筹,大量收购煤炭,组织人手赶制此物,朕会令提供此物者亲自指导——沈明言。”   沈明言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12]造纸:真金火炼   沈明言第一次上朝就出了一个大风头,还领了一个不小的差事,可谓是风头无两。   然而一下朝他就飞快地跟着新上任的少府离开,徒留一众意欲攀附交好的文武百官,望着他背影徒自嗟叹。   沈明言显然与杜鉴等人更熟悉一些,正当大臣们想要迂回地从杜鉴等人口中打探一些沈明言的消息时,却见这几人已经朝长乐宫的方向而去。   小黄门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十分习以为常地冲他们一礼,而后侧身引路。   大臣们:“……”   他们的目光忽而变得有些暧昧。   李执朝后看了一眼,不出意外发现不少同僚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   李执十分忧伤,“杜相,您说我们今晚能回家吗?我刚成婚不久,与吾妻伉俪情深。”   虽然他们在梦境时从沈明言的言语中听到每次“穿越”的时间在每月朔日,但万一呢?如此事关重大,自然是再谨慎也不为过。   杜鉴笑着看了他一眼,“益恭有进取之心,真不让你参与此事,你反倒要不情愿了。”   李执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算作默认。   他也就最近才勉强成为帝王心腹的,且并非不可替代,拒绝一次容易,但之后若是再想有这番机缘可就难了。   几人到宣室殿的时候,皇帝还没到,小黄门熟练地摆早膳。   杜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门外等候皇帝。   其他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也知道他这是有话要私下与皇帝说,故而也识趣地装作没看到。   皇帝换了一身常服,步履闲适地往宣室殿而来,他回味着方才大殿之上沈明言生无可恋的神情,一时间心情大好。   “允中为何在此?”皇帝看到了杜鉴。   杜鉴恭谨地快步上前相迎,他欠身一礼:“陛下,恕臣冒昧,臣有一事相询。”   “但说无妨。”   “陛下待七殿下如此优厚,屡予殊遇,是否存了试探之意?”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原来允中是为沈明言鸣不平,只是朕的杜丞相啊,你多虑了,倘若连这点局面都应付不来,那就不是沈明言了。”   神仙就该有神仙的本事,否则凭什么值得他沈阔高看一眼?   杜鉴有些忧心,“非立功而受厚赏,无凭依却居殊位,就好像将他架在火上烤……”   沈阔略略抬手打断,他含笑道:“既是真金,又怎么会怕火炼?”   如果不是真金,烧毁了又有什么可惜。   *   “沈明言!”   大皇子砸碎了两个价值连城的花瓶,面容几近扭曲。   侍奉的宫人瑟瑟发抖跪了一地,垂着头不敢说话,不敢直视主子此刻的神情。   “这都是你逼我的。”大皇子目光阴沉,“让韩素今夜暗中过来见我,辛辛苦苦埋下的那几枚棋子,也该动一下了。”   本来是给老二准备的,如今不妨先让沈明言好好享受一番。   “动什么?”殿门骤然被人从外踹开,阳光铺天盖地闯了进来,逆光中一道身影眉目凛然。   大皇子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袖,笑着上前:“卿卿怎么来了?”   萧鸾冷着脸走到他面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宫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大皇子被打得懵了一瞬,脸上火辣辣地疼,下意识问:“卿卿?”   萧鸾扫了跪了满地的宫人一眼,“你们都先下去。”   “是。”宫人立即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动作快得像是逃难。   直到最后一个宫人出去将门掩上,萧鸾看着大皇子的目光终于和缓了下来,半晌,她叹了一口气。   满地狼藉,瓷片碎了一地。   大皇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他朝萧鸾道歉,“对不起卿卿,又让你操心了。”   萧鸾摇了摇头,“你我夫妻一体,谈何操心,只是夫君,我是担心你啊。”   “你与二殿下皆已及冠,陛下却不曾让你们封王就藩,也未许你们出宫建府,反而还留在这宫中。这是殊荣,却也是考验。夫君,永远不要小看陛下,你需时时记得——你还在皇宫,这宫中的一草一木,都有可能成为陛下的耳目。”   “故今日之冲动,万不可再有。”   大皇子连连点头,握住她的手:“我都记下了。卿卿……母妃去后,全赖你为我筹谋。我……实在不知如何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字。”萧鸾笑了笑,靠进他怀里,声音低下去,“其实有时候……我多希望你不要争这皇位。”   夺嫡凶险,九死一生。   辛夫人对她有恩,为报恩她答应了大皇子的求娶。大皇子是个好人,待她温柔,慢慢地就生了情。   “不行的,卿卿。”大皇子摸了摸萧鸾的头发,“我是父皇长子,自我出生起,就容不得我不争,我若败了,我会死,你和孩子也会被我连累。”   所以他怎么敢输。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哪怕知道大皇子资质不足以胜任天下之主的位置,她也仍不惜一切全力辅佐。   萧鸾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我知道,所以现在,夫君,你决不能对七殿下出手。”   “为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凡事谋定而后动,你连七殿下为何突然受父皇重视都还不知道,贸然出手,只把给二皇子做嫁衣。”   “可是……”大皇子有些不甘心。   “没有可是!”萧鸾语气严厉了几分,“父皇春秋鼎盛,眼下还远远不到为了夺嫡你死我活的时候,夫君如今最要紧的,是将父皇交代下来的差事办好。培植属于你而非父皇的力量,获取更多朝堂上的支持——这才是你应该要做的事情。”   *   沈明言接连两天一下朝就去了少府。   ——他已经有了自己很受欢迎的认知,但凡他的脚步慢一点,就能看到这些朝堂上的文武大臣像丧尸围城一样朝他涌来。   也就是他如今还住在宫中,大多人不容易进来,但饶是如此,永绥宫的门庭也称不上冷落。   对于这种满是利益交换的社交,沈明言向来是能拒就拒的。   蜂窝煤的制作并不复杂,沈明言花了两天时间,亲自去少府盯着他们将流程完成了一遍,嘱咐他们等这一批蜂窝煤风干后他才来验收,然后他终于可以享受他的休沐。   难得不用上朝,沈明言打算一鼓作气,将造纸术剩下的步骤完成。   用竹帘捞浆成湿纸,压榨去除水分,再放于阳光下晾晒。   如此粗糙的工艺和简短的时间自然做不出什么太好的纸,但用于书写也够了,和竹简相比更是极大进步。   “殿下,”赵平朝他禀报:“杜相求见。”   沈明言困惑地“啊”了一声。   杜鉴休沐日入宫,不去见皇帝,来他这里做什么?一个丞相,一个皇子,难道他们不应该避嫌吗?   沈明言说:“不见。我记得我下过令,任何客人都不见?”   “但是杜相说,他不是客人,他是殿下的老师,来为殿下授课。”   沈明言:“……”   把这件事忘了。   是把老师也关在门外,还是请他进来?沈明言很想选择前者,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一个古人老师,但他毕竟是种花家的孩子,尊师重道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沈明言让赵平请杜鉴进来。   方才抄纸时水打湿了袖口,如此见尊长未免不太妥当,沈明言便先行回房换了件衣服。   只是直到他换好衣裳到了正厅,也还没看见杜鉴的人影。   沈明言扭头问厅内的下人:“杜相还未至?”   宫人道:“似是去了后院。”   杜相是这么没有礼貌,来别人宫殿拜访却私自闯入后院的人吗?   沈明言茫然地往后院而去。   后院晒了两排他刚做出来的纸张,杜鉴站在洇着水还未成型的纸浆中间,忽而浑身颤栗。   “杜相!”沈明言吃了一惊,连忙快步上前,“这是怎么了?”   他伸出手,原想搀扶杜鉴,却反倒被杜鉴握住了手腕。   杜鉴浑身都在颤抖,可他却站得极稳,一双眼里满是血丝,像是激动地将要哭泣,又像是有万语千言要从这双眼里喷涌而出。   他张口,声音沙哑,“殿下。”   沈明言愣了一下。   杜鉴近乎失礼地死死握住他的手:“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写字?”   沈明言未曾想到杜鉴如此敏锐,他望着对方眼底翻涌的近乎灼人的狂喜与震颤,心头猝不及防漫上一层沉甸甸的怅然。   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与眼前人、与这片土地,隔着千百年文明跋涉的漫漫长河。他是从长河尽头踏浪而归的人,早已看惯了两岸的盛景,而杜鉴还站在长河的源头,等待第一缕破开蒙昧的天光。   是以在他眼里司空见惯不值一提的纸张,落在这个刀笔竹简的时代,却足以掀动天地。   昔者仓颉造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沈明言当然知道天上不会下粟米,世界上也不会有鬼,可是古人会做下这样的记录,一定是因为那时候他们确实看见了这一幕。   正如同此时的杜鉴。   仓颉造字,于是文明有了载体。   纸张现世,文脉便能得以传续。   沈明言忽而也郑重了起来,他回道:“是。此物名为纸,可书,可记,可载千秋万代之言。”   杜鉴怔怔伫立片刻,忽而仰首长泣。   ——他当然没有这样敏锐,而如果只是意识到纸可以替代竹简,他也不会这样激动。   可是这个东西他曾经见过的,在梦里,在仙界,在课堂。   他亲眼见证了纸张和书籍的用处,只是当时不敢奢望,误以为仙界至宝。   杜鉴忽然松开沈明言的手,郑重地退后三步,敛容、正冠、整肃衣襟,而后朝着沈明言和这些半成品的纸张跪了下去。   敬千秋薪火,敬文明不死。 [13]巫蛊:笑死,神仙还需要用巫蛊?   杜鉴扯着沈明言去见皇帝,哪怕沈明言说纸张还是半成品需要晾干才算完成也没止住他的脚步。   他们俩还没走到长乐宫,沈阔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朕的丞相与朕的皇子大庭广众之下在宫道上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黄让战战兢兢。   沈阔一脸凝重,“已经走到长乐宫外了?莫非是请朕主持公道的?”   这可真是不妙,一个是他的肱骨大臣,一个是他得了仙缘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管站在哪边都会难过的。   黄让:“?”   沈阔问:“因为什么事?”   黄让不知,他只能谨慎地把他已知的情报完完整整说一遍,“今日杜相来为七殿下授课,于正厅等候时,听侍奉的宫人提起七殿下又做了些新奇玩意儿,一时好奇便去了后院,谁知杜相一见之下大为激动,便要拉着七殿下面圣。”   “哦?”皇帝奇道:“沈明言又做了什么?”   “殿下尚未制完,看不出其用途。”黄让回禀道:“春山已将流程都记下传回——殿下命太官令收集渔网、麻布等物,将其置于水中浸泡十数天,后又蒸煮、反复漂洗捶打,使其成浆,今日殿下正用竹帘将浆捞出,沥干晾晒。”   皇帝挑了挑眉。   他仍是没听出来沈明言是在做什么,但能让杜鉴如此激动,此物必定来自仙界。   正巧杜鉴已经拉扯着沈明言走到长乐宫门口,宫人入内通禀,皇帝微微颔首示意放行。   “陛下,陛下!”杜鉴人未至声先到。   杜鉴自幼学儒,儒家重礼,所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他自懂事以来就没有过这样高声叫嚷的情况。   皇帝啧啧称奇,颇有些新奇地笑着应道:“朕在呢,允中,何事慌张?”   “陛下!”杜鉴一路小跑终于站定在沈阔面前,他喘了两口粗气,气息还未平稳就迫不及待地说:“陛下,七殿下造出了‘纸’!”   “造纸……纸?!”皇帝豁然拍案而起,神色震惊。   黄让说的那些流程他不懂,但“纸”这个字,他在仙界听过的。   竹简笨重,写不了多少个字,仙界课堂里最薄的一册书抄录到竹简上都能成捆成车。竹简不易保存,怕潮、怕虫蛀、怕干裂,总得时时维护才不至于损坏。   而纸张是竹简的完美替代品。   任何一个合格的帝王都能分辨出纸张的巨大潜力,沈阔大喜过望,一声喝彩就要脱口而出,余光突然瞥见沈明言略微有些诧异的目光。   “……咳。”皇帝敛了神色,“朕是说,‘纸’是什么东西?”   沈明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对杜鉴的解释又说了一遍。   “善!大善!”皇帝大笑出声,按耐不住激动:“依你所言,这纸如今已经快制成,只差晾干了?用火烘干可行?”   居然用简单的、不值钱的破布就能制成如此奇珍!他果然是上天的亲儿子,上天钟爱他,才会把沈明言给他送来。   沈明言摇头:“湿纸脆弱,不可用明火。且我如今做的只是最简单的纸张,通过不断改进工艺和原材料。可以让纸张呈现不同的特质,譬如加入楮树皮或是桑树皮,可使纸张更有韧性,不易破损。”   “好,这件事全权交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朕会吩咐所有大臣全力配合……”皇帝踌躇满志。   然而话音未落,一个小黄门突然跌跌撞撞冲进来,扑跪在地,语速急促:“陛、陛下——温容华遣人来报,九皇子突发急病,高烧不退。”   被打断的皇帝大怒:“病了就去请太医,朕又不会看病,找朕做什么?”   没看到他正忙着吗?影响他社稷的人都该死!   九皇子素来受宠,小黄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命令,声音带颤地回:“已请过,太医也下针救治,却还是未能好转。”   皇帝冷冷地说:“那就去找皇后,让她准备一口棺材。”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谁都会知道皇帝厌弃了九皇子,恶之欲其死,那九皇子纵然还有救也不得不死了。   小黄门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既不敢违逆圣意,又怕日后陛下念及皇子,反将满腔悔怒迁怒于他。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没看到陛下还有政务吗?”黄让连忙给小黄门使眼色。   九皇子受宠之景犹在眼前,可如今谈及生死,皇帝却如此冷酷,实在无法不令人唏嘘。   沈明言也想到了他刚搬到永绥宫那天,上门的几位皇子里,九皇子是最耀武扬威的一个。   小孩儿不过七八岁,被宠得骄纵又跋扈,但如此小错还不至死。   医疗落后的古代将风寒发烧视作绝症,孩童的夭折率一直很高,沈明言皱了皱眉,有些不忍。   他正要说话,就见门外有又进来一个小黄门。   小黄门一入内就跪到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启禀陛下,太医无力救治九皇子,温容华遂请奉常署清虚真人入宫禳灾,真人推演卦象,言宫中有煞气盘踞,九皇子年幼魂弱,这才遭了厄难。依真人掐算的方位,温容华强闯入永绥宫,于前院腊梅树下挖出一个偶人。”   沈明言愣了一下,好耳熟的计策,这是……巫蛊?   他也值得用巫蛊来陷害了吗?哇!   皇帝也是从宫斗算计中浸染出来的,都无需细想,他只一听便是这是针对沈明言的一场阴谋。   笑死,沈明言可是神仙下凡,诅咒他还需要用巫蛊?   皇帝下意识看了沈明言一眼,就见少年眼中光芒亮晶晶,只有蠢蠢欲动的盎然,全无一丝恐惧。沈阔不由得失笑,连愤怒都淡了不少。   “既然温容华找了这么多人精心准备了这一场大戏,朕不出席,岂非扫兴?”敢这样的关头打扰他,温荣华最好是准备好了代价,皇帝冷哼一声,“黄让,摆驾永绥宫。”   杜鉴欠身:“陛下恕罪,臣还有公务在身。”   皇家的热闹,他只有一条命可不敢去看。   “那我……”沈明言舍不得,“我要避嫌吗?”   皇帝瞥了他一眼,看在先是蜂窝煤再是造纸术的份上,他大发慈悲:“你一起。”   “儿臣遵旨!”沈明言开心地应下,突然觉得自己的态度很不应该,连忙补充了一句:“儿臣是冤枉的,请父皇明鉴。”   皇帝:“……”   皇帝又瞥了他一眼,到底没有拆穿他。   *   永绥宫像是被盗匪洗劫过,凌乱不堪,前院的几株腊梅都被掘倒,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丑陋的深坑。   一个偶人被丢在地上,脸的位置没有五官,看不出身份,但偶人身上穿的衣服潦草绣了一条五爪金龙。   清虚真人神色悲悯地看了一眼偶人,闭着眼念起了咒,似是在作法消灾。   清丽脱俗楚楚动人的容华一见到沈阔就扑了过来,泪盈于睫,泣不成声:“陛下,能为陛下挡灾,是承睿的福气,只要陛下没事就好。”   那偶人上的五爪金龙,显然沈明言真正要诅咒的是皇帝。   出去前还好好的宫殿,回来就变成这样,沈明言不开心。   他环视一周,突生不好的预感,连忙去了后院,甚至都顾不上理会皇帝。   温容华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失礼,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梨花带雨的模样,她娇柔婉转地唤:“陛下——”   皇帝一把把她推开。   他看沈明言的神色也想到了那批即将要制成的宝贝纸张,心里一紧,迅速跟上沈明言去了后院。   一排排木架被推倒在地,刚刚铺上去还未成型的纸浆散落一地,有的沾满泥土,有的已经被踩烂。   好在大多数都被扔回了到了池子里——温容华或许是以为这样可以破坏得更彻底,却阴差阳错保住了纸浆。   沈明言松了一口气。   皇帝面色铁青,“来人!将温容华推出宫外,乱棍打死!”   跟在皇帝身后晚了一步到来的温容华闻言吓得花容失色,她腿一软便跪倒在地,挣扎着不肯被领命而上的宫人拖走,“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开恩,陛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意识到大概挑衅沈明言真的是一个极其错误的举动,然而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想活着。   “父皇,”沈明言道:“不妨事,原料仍在,本也是今天才刚晾晒,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皇帝冷哼一声,“你要为她求情?”   沈明言眨了眨眼,他问:“可以吗?”   他这些日子好吃好喝养出了一些肉,只是身量还是不算高,此刻睁着大眼睛仰着头看着帝王,看上去乖巧极了。   皇帝:“……”   皇帝很难不心软。   此刻温容华已经被飞羽卫反剪双手捂住嘴压倒在地,只等帝王最后的决定。   皇帝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贬为庶人,髡钳衣赭,令舂于永巷。”   “是。”没给温容华求饶的机会,飞羽卫将其拖了出去。   清虚真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他再也保持不住仙风道骨的模样,额角都渗出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汗,极力镇定,“陛下,依贫道之见,这偶人……” [14]祥瑞:还是会想家   “陛下,依贫道之见,这偶人……并非是七殿下埋入的。”清虚真人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哦?”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天庭饱满,眉宇清正,目若朗星,一身正气。”清虚真人语速飞快,说得斩钉截铁,“贫道一望便知,殿下绝非此等阴损之人!”   皇帝冷笑一声,“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清虚真人吓了一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陛下,这这……”   他哪里说错了?针对七殿下不对,现在讨好七殿下也不对吗?   沈明言也吓了一跳,“父皇!”   才救了一个又来一个,沈阔是对“乱棍打死”有执念吗?   “这就是个骗子,你连这种人也要求情?”皇帝大怒,恶狠狠道:“你以为朕会听你的吗?来人,拉下去打八十大板,打死了说明他该死,打不死就算朕大发慈悲饶他狗命!”   居然敢骗到他的头上!   沈阔从不讳言自己好求仙问道,所以拿他喜欢的东西来骗他,简直更加该死。   “何、何出此言?”清虚真人色厉内荏:“陛下纵是人皇,也不可如此污蔑贫道!贫道自幼修道,数十载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从不曾有一日懈怠。今日为宫中消灾解难,全凭一颗向道之心,如何能受此等不白之冤!”   皇帝高傲而不屑,他抬手一指沈明言:“你若真有本事,怎会看不出他是祥瑞?”   清正之人算什么?沈明言他就不是人!   沈明言张大了嘴巴:“……啊?”   祥瑞?他能理解这是蜂窝煤和造纸术的功劳,但这个名头是不是有点太怪异了?   为避免污了贵人的耳朵,清虚真人嘴巴被堵了起来,但还是能听到他呜咽的痛呼。   皇帝犹不解怒:“让平昌侯给朕滚进宫来!”   任何人知道自己被当臭狗一样戏耍都会生气,何况这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   皇帝气极反笑:“看看他教出来的好女儿,看看他举荐的好人才。”   平昌侯三代袭爵,如今已是最后一代,祖上积攒下来的财产大半都被败光。眼见荣华富贵即将走到头,他既没有本事凭自己再挣回一个爵位,就只能用些旁门左道。   不仅把女儿送进宫中,还为了逢迎皇帝的喜好,四处搜罗方士。   清虚真人就是经他举荐才见到的皇帝的,一手点石成金,一手火不烧衣,把皇帝哄成了傻子,于是顺理成章地进了奉常署,当了位听召不听宣的尊贵供奉。   皇帝想起当年他为了留住这位一心云游修道的真人许出的金银,顿时面色铁青。   后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宫妃和诸位皇子帝姬自然都有所耳闻,知道皇帝动了真怒,没有人敢凑前触他的霉头。   只有一个人例外——三皇子。   三皇子与九皇子一母同胞,同为温容华所出,启朝重孝道,于情于理,他应该过来谢罪求情。   皇帝在永绥宫接见了他。   彼时皇帝正觉得沈明言对宫人过于仁慈以至于连自己的宫殿都掌控不了——否则即便温容华带的人多,主人有命也该死战,如何能让人轻易地入宫破坏?   于是他嫌弃地给沈明言安排了一队飞羽卫,又大发慈悲地留下来,亲自命宫人将永绥宫收拾回原样。   就在这人影错乱、宫人络绎奔忙的场景中,三皇子一个人跪在了前院的正中心。   今日没有下雪,然而气温低,风也极大,三皇子很快就发起抖来,脸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皇帝坐在檐下烤火,过了好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三,这件事情,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三皇子冻得浑身僵麻,用力眨了眨眼,挤出两行泪来:“陛下,母妃也是心疼九弟,一时情急,这才误信了清虚真人的话。母妃素来温顺仁厚、与世无争,若非遭人从中算计,怎会做出这种事?”   “遭人算计?”皇帝和颜悦色:“不是被你算计吗?”   三皇子悚然一惊,只觉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锥,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干涩地回:“儿臣……此前不知情。”   皇帝突兀地笑了一声:“你九弟重病,难道与你无关?你不知情?”   “父皇明鉴!”三皇子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儿臣与九弟是血脉相连亲兄弟,怎会置他的安危于不顾?若真如此狼心狗肺,那儿臣还算个人吗?”   “你与老七也是兄弟,你陷害他的时候,可也没留情啊。”   “……”   “说话!”皇帝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溺信巫蛊是重罪吗?用这种罪名陷害沈明言,是不是打着逼死他的主意?!”   皇帝有令,三皇子不敢再沉默,他跪伏着,固执地说:“儿臣不知情。”   “敢做不敢认?”皇帝实在对这个儿子失望得不行,他冷冷地望着他:“老大老二两人十六岁就入朝听政,你却没有这个恩典,你很不服?你今年就该及冠了,如果成年之后没能留在朝中,就得前往封地,你很不甘心?”   三皇子嘴唇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话。   皇帝残忍地笑了笑:“实话告诉你,没让你入朝,就是因为朕自始至终没有考虑过你!就算朕的儿子全都死光,朕也不会立你当太子!”   三皇子猛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与不甘,“父皇!”   皇帝对自己的孩子还是网开一面的,没有再喊着乱棍打死,他淡淡吩咐:“拟旨,封三皇子为临王,不置王府,不设封地,着其即日起离京,前往皇陵为先帝守陵,非朕亲笔诏书,终生不得回京,不得擅离陵区半步。”   处置完三皇子,皇帝转头看向一旁有些失神的沈明言,心情又不大好了。   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三皇子他不满意——空有一腔惹人生厌的野心,却无与之匹配的本事,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而他不满意沈明言的原因却恰恰相反。   皇帝没好气地问:“又心软了?”   沈明言回过神,反应过来皇帝在问什么后,他摇了摇头,“我……儿臣只是在想,九皇子真的生病了?”   他还以为只是借口。   皇帝漫不经心:“温容华还没胆量骗朕。”   那就是确实得了重病,确实高烧不退,确实危在旦夕。   沈明言忽而有些怅然。   宫里都传言九皇子受宠,他也的确从出生起就被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   可也就是他,无端成了争权夺位的棋子。   他的母妃爱他,可或许是他还太小没办法参与夺嫡,也或许是温容华更爱三皇子,于是他便成了最容易被牺牲、被利用的那一个。   他的父皇爱他,却也轻易地放弃了他。   沈明言忽然很想回家。   “你又在想什么?”皇帝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明言又开始走神。   他不喜欢沈明言此刻脸上的神情,像是带着置身事外的悲悯,和某种他看不懂的苍凉怅惘,这总是轻易让他想起,沈明言有着极为特别的来处——他并不完全是他的孩子。   心里不痛快的皇帝开始无理取闹:“沈明言,是你说的无大碍,这个月之内,朕要看到成品的纸张。”   看似宽容,但今天已经二十八,这个月还剩两天。   沈明言沉默。   沈明言摆烂:“给不了。”   皇帝:“?”   沈明言破罐子破摔:“要不您也把我拖出去乱棍打死吧。”   皇帝:“??”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是你和君父说话的态度?”   他可是皇帝,他的命令,难道不应该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完成吗?威胁他是怎么回事?沈明言好大的胆子!   皇帝一怒之下,免了沈明言的早朝。   然而沈明言虽不在朝堂,朝堂却处处都有他的传说。   皇帝的宠爱也分类别,一类像是豢养珍宠,如同对待任何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小狗,宠则宠矣,金银珠玉从不吝惜,却绝不肯分半分权柄。   另一类虽明面上不多关注,有时还略显严苛,可世间最贵重的权势与地位,却只肯予此人。   朝臣们原本以为沈明言是第一种,哪怕沈明言得以入朝听政,但那终究没有实权。   可如今温容华被废,平昌侯被贬,三皇子被送去守陵,就连先前备受皇帝信重的清虚真人也因此丧命。   ——陛下为了七殿下,竟然连求仙问道之心都能抛却。   而且,是不是被陷害的暂且不论,要知道七殿下身上的罪名可是与巫蛊有关。   先皇后就是因为巫蛊被废的!   如此看来,高烧后虽捡回了一条命却不再得圣眷的九皇子是第一类,而此前被所有人轻视的七皇子居然是第二类。   或许他从来就是第二类。   皇帝把他扔在蘅芜殿那么多年,故作不闻不问,未必不是一种历练与保护,而今时机成熟,陛下便终于不装了。   思及此,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好深沉的心计,好高超的演技。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15]再至:不许熬夜   太和二十二年,冬十二月朔。   秦固、杜鉴等人照例早早到了宣室殿,皇帝照例挥退了下人,连黄让都不被允许进入殿中,一群人提心吊胆地等候更鼓一声声敲响。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便是七殿下回仙界的日子,但这次也会带上他们吗?没有人敢打包票,本来上一次奇遇就已经是上天垂怜。   月影西斜,时间逐渐过了戌时,然后又是亥时。   夜色渐深但在场六人却越来越清醒,神色也变得难看了许多。   “莫不是……”李执很难不绝望地想到最坏的情况。   话音未落,子时梆声响。   殿内烛火长明,六人却同时失去了意识。   可算是等到了,昏睡前,皇帝最后一个念头是——等这次从仙界回来,他要下旨让沈明言戌时就睡觉!   他们在宣室殿昏睡,从永绥宫醒来。   如一个月前一样,沈明言推开门走入殿内。   不同的是如今永绥宫灯火通明,他们再也不需要借着单薄的月光观察少年的模样。   宫人手脚麻利地替沈明言铺床、在角落摆上炭盆、燃上助眠的熏香,而后沈明言挥了挥手,他们躬身一礼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沈明言胖了一些,不再像一个月前初见时的瘦骨嶙峋,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总算有了几分仙界时的模样。   皇帝魂骄傲地挺了挺胸——朕可真会养小孩儿。   魂魄离体,逐月而去。   越过云层,天光大亮。   他们又一次随着沈明言到了仙界。   *   2036年9月16日,沈明言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明明睡着后穿越到了启朝做了这么多事,但醒来后依然神清气爽。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沈明言打开窗,还能感受到空气中带着些微润的水汽。   京州的排水系统做得好,雨停后半个小时地上就没有水渍,又吹了一夜的风,地面早就干了。   “早上好,主人。”   “早上好,浮白,和光。今天不用准备早餐,我出去吃。”   “好的,今天多云转晴,气温十二摄氏度至二十摄氏度,当前室外气温十五摄氏度。早晚温差偏大,外出注意添衣防风。”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早茶餐厅,昨晚沈明言和小伙伴们约好了要一起去这家店吃。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天有些降温,沈明言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同色系的运动裤。他随手把帽子戴上,额前几缕碎发从帽檐处钻了出来,被晨光照成浅金色,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皇帝绕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他这么穿也好看。   沈明言推门出去,扫了一辆随停随还的共享单车,这样要是有别的行程,改换交通工具也方便。   沈明言掏出手机点开导航,又往耳朵里塞了一只蓝牙耳机,悠悠闲闲地骑着车走了。   六条魂跟在他身后,看他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做完这一切。   皇帝问:“他手上的神器有这么多功能?”   而且这“自行车”显然是仙界的代步工具,大约就像他们启朝的牛马驴车一样,只是怎么就这样随意停靠在路边,任何人用神器一照就能使用?   他们就不担心有人私自占为己有?   难道此物在仙界寻常至极,半点不值钱?抑或是仙界居民的心性操守,已高到这般地步?   随着沈明言骑车前行,六条魂也飘了起来,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跟在他身后。   这机制也很奇怪,有时他们离沈明言的距离不能超过三米,有时十米也不会受限制,六条魂上一次来时已经摸索试探了几次,仍旧未能确认规则。   对于神器的疑问意料之中没得到回答,皇帝又问:“他耳朵里塞的是什么?”   程述礼仔细观察,大胆猜测:“许是传音之物?”   “可殿下没有说话,莫非只可单方传音?”   “如此,那沈明言现在听到了什么?”   “……”   尽问一些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但也没办法,谁让问话的人是皇帝,再怎么样也得绞尽脑汁给个答案。   秦固看了看前方的沈明言,似是衡量了一下可行性,复才谦卑对皇帝道:“陛下,待臣为您探查。”   他们如今是被牵引着双脚离地漂浮,秦固尝试了一下,很容易就掌握了自己的魂魄。   秦固快跑几步,与沈明言并驾而行,他试着靠近沈明言,可沈明言骑在车上,比跑在地上的他要高出一个头。   于是他双腿微微用力,腾空跃起。   沈明言骑的是共享单车,没有后座,只有前方有一个小框。   秦固单脚落进框里,另一只脚踩在车头。沈明言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不至于因此突如其来的重量失去平衡,也不会被遮挡视线。   秦固弯下腰,凑近了沈明言的耳朵。   皇帝:“……”   其余四条魂忍不住闭了闭眼。   ——将军果真赤胆忠心、武艺无双,我等皆不如也。   沈明言的耳机漏音控制的功能很完善,但他习惯半入耳式,秦固几乎都快贴到沈明言脸上,故而还是能听到一点微弱的旋律。   秦固皱着眉听了一会儿,之后重新从车筐上翻了下来,回到皇帝身边。   “陛下,”秦固道:“殿下在听曲。”   “……朕知道了。”皇帝欲言又止,止欲又言,最终还是讷讷开口,“维岳啊,下次、下次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前,先和朕说一声。”   怎么说呢,刚才的画面属实有些太诡异了。   秦固不解其意,但秦固温顺点头:“遵命。”   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三十米处,沈明言扫码还车,顺便把耳机也摘了下来装好放进兜里。   两侧高楼耸立,沈明言抬头张望确定了一下方向,便从容提步往前方走去。   人在面对未知的庞然大物时会生出一定的恐惧,可惜仙界居民对高楼大厦已经司空见惯,不能理解凡间众生仰望时的骇然。   直到魂魄再次被牵引的力量扯动,他们才如梦方醒,连忙跟上沈明言。   迎客的服务员热情问候:“先生您好,请问几位用餐?”   沈明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礼貌回答:“约了人,A1包厢。”   夏灼他们三个已经先一步到了。   “好的,先生您这边请。”服务员在前方引路,带着沈明言穿过大厅到达包厢。   包厢门没关,陈流映先一步注意到了沈明言,顿时眼睛一亮:“明言快来,坐这里,看看你还要点些什么?”   陈流映从江述手里把点单用的iPad抢了过来。   “我喜欢吃的菜,你们不是都帮我点了吗?”沈明言笑了笑,顺手把iPad递给领他过来的服务员,“这些先上吧,不够一会儿再加。”   服务员应了一声,见他们人已到齐,出去时便顺手将门带上。   见包厢里只剩下他们几人,沈明言迫不及待开口:“大家,你们不知道我这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每天都会聊天,因此沈明言口中的“一个月”显然指的不是现实生活。   好耶,又可以听故事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挪了挪椅子,离沈明言更近,眼巴巴地问:“什么?”   包厢内靠墙的位置还放了一个沙发。   皇帝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无师自通了跷二郎腿,“朕倒是也想听听,他沈明言在启朝发生了什么。”   除秦固以外的四条魂不约而同往角落缩了缩。   “我住的宫殿换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明言郁闷道:“回启朝第一天,我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找曹全打听些八卦,结果回来,就发现皇帝在我的屋子里。”   “就因为这个他就让你搬家?简直欺人太甚!”陈流映勃然大怒:“你好歹是个皇子,原本住的地方已经很差劲了,他还让你搬走!”   沈明言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是换了一个更好的宫殿,据说很多皇子都想要,但是皇帝都没给。”   这些愣住的换成其他三人了,“啊?”   沈明言道:“而且皇帝还让丞相——就是我先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老谋深算有治国安邦之才的杜鉴当我的老师。”   “嚯!”   “他还让我入朝听政。”   “没听说过!”   沈明言:“……捧哏呢?”   杜鉴一时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殿下这话是褒是贬,听语气似乎是夸赞,但这用词……难道在仙界,“老谋深算”是好词?   杜鉴整肃衣冠,朝沈明言长揖一礼,“谢殿下夸奖。”   其实他知道沈明言看不见。   三人嘿嘿一笑,不再玩闹,正色问:“老登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沈明言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我拿出了蜂窝煤和造纸术?”   “这样的话倒是也能理解……不对,他为什么不忌惮你?”夏灼觉得这件事不简单,“皇帝这种冷血的政治动物最多疑了,明言,你突然拿出这两样东西,他没有怀疑你图谋不轨吗?”   “也许?他给我选了一些宫人,我知道里面有他安插的眼线。”沈明言苦恼,“可现在朝堂上都传言,我才是他的心尖尖上的孩子,从前十四年假装对我不闻不问,是为了保护我。”   但他知道根本不是啊!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沈明言知道皇帝对他是真的不闻不问,原主甚至没见过皇帝几面。 [16]虚妄:子凭母贵   虽然皇帝的举动莫名其妙,但托他的福,沈明言这一个月过得比以前要好上许多。   沈明言将巫蛊事件也和小伙伴们说了,他说完后叹了口气,“帝素疾子鸾有宠,既诛群公,乃遣使赐死,时年十岁。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身不复生王家。’”   南宋刘宋永光元年,前废帝刘子业忌恨刘子鸾深受先帝宠爱,在诛杀了朝中一众大臣之后,就派使者前去赐死刘子鸾,当时子鸾只有十岁。   刘子鸾临死前,对身边的人说:但愿我来生,再也不投生到帝王之家。   人是很难真正感同身受的,家庭圆满的现代人就算能从史书、电视剧或其他艺术作品中看到所谓的皇家无情,至多发出一声感叹,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就好像再怎么向太平年月里的人描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他们也嗅不到那股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感触不到那份蚀骨的悲凉与绝望。   听得出沈明言现在的心情并不轻松,夏灼等人对视一眼,绞尽脑汁地劝慰,“明言,你别太放在心上,反正、反正你又不是真的皇子。”   “是啊是啊,明言,老登他冷血多疑,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杜鉴等人暗自用余光看了沙发上的沈阔一眼,在皇帝察觉到视线回望之前,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轻哼一声。   他没读过《宋书》,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典故,但他能听得出沈明言是在批判他对九皇子太过无情。   皇帝不可思议,并且觉得沈明言无理取闹。   他是皇帝,他想宠谁就宠谁,何况他对沈承睿已经尽到了庇护之责,哪怕太医说沈承睿因高烧神智有损,他也能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要不是投胎成了他的孩子,沈承睿哪有这样的待遇?   “其实我也能理解老登。”江述突然开口。   沈明言诧异地看向他,夏灼与陈流映也是一幅“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渣男”的震惊神色。   江述弱弱道:“别这样看着我吧,我可以狡辩。”   他挠了挠头,“我以前玩过一个游戏,叫《皇帝日常》,皇后和我青梅竹马,我很喜欢她,就连带着也很喜欢她生下来的孩子。所以就算这个孩子资质一般,我也把他立为太子,所有能够提升资质的方法都给他用上。他什么都不用做,顺顺当当就能继承我给他的皇位。”   “至于其他的孩子……”江述忽而有些心虚,然而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有几个天赋数值太高了,政治和武功都很好,虽然野心暂时不高,但我怕他们迟早会威胁到我太子的江山,所以找个理由把他们赐死了。”   夏灼与陈流映的目光从震惊化作复杂,半晌,才敬佩开口:“看不出来,你也挺有昏君资质的。”   江述涨红了脸,嚷嚷道:“游戏!游戏的事,怎么能叫昏君!”   本来,除了那些子嗣不丰的帝王,哪有什么母凭子贵?全都是子凭母贵。   陈流映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所以她当即改变立场,为江述据理力争:“毕竟是纸片人,没有感情也正常,要论渣那还是老登。”   皇帝此刻没心情在意自己又被辱骂,他难以置信地重复:“游戏?”   没有得到回答,他转头看向自己的臣子,再度重音重复了一遍:“游戏?”   难道他们所在的世界,他的皇朝,他的江山,也是仙界人眼中一场游戏?   皇帝当然知道“游戏”二字是什么意思,所以他的启朝是什么游戏,戏本扮演?还是干脆就是一场幻术?   五位臣子也是魂魄惨淡。   片刻后,杜鉴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平静。   他冷静的说:“陛下不可久溺于忧惧。臣的血肉是热的,臣有妻,有子,臣怕死,怕疼,怕君上厌弃,臣活生生站在陛下面前,难道陛下认为臣是假的吗?”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也好,是虚妄也罢,但对于他们、对于陛下而言,找寻世界的本质并无意义。   这个世界必须是真的。   因为他们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千千万万的百姓有着真切的饥寒悲苦。   杜鉴身为丞相,辅佐天子、在关键时刻扫清疑惑,为陛下点明方向是他的职责。   他不能看着他的陛下和同僚消沉下去。   “杜相此言在理,朕受教了。”皇帝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他晦暗的目光扫过沈明言一无所知的脸庞,心想,他还是要找个机会……杀了他。   房门敲响两声后被推开,服务员来为他们上菜。   沈阔嗅着食物的香气,激励的惊怒过后放松下来顿时察觉一阵饥饿。但是魂魄不会饿,所以他只是馋而已。   沈阔觉得仙界人真的很会吃,上次的火锅已经香到让他抓耳挠腮馋了好几天,今天这点心居然也毫不逊色。   沈明言夹了一枚虾饺,享受得眯了眯眼。   美味的食物可以让人心情变好,沈明言也从那点怅惘中抽身,“不过,沈阔虽然不是好父亲,但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   “何以见得?”   “今岁关中雪灾,难民涌入邺京,皇帝诏发仓廪,又几度下令赈济,也算是重视百姓。”沈明言道。   三人眨了眨眼,陈流映扭头问夏灼,“他现在说话都这样了吗?”   沈明言:“……上了几次朝,被腌入味了。”   夏灼道:“是不是明君还未可定论,但就目前来看,他应该不是昏君。”   “可说呢!”江述眉飞色舞:“他要真是那种只图享受虐民取乐的昏君暴君,明神早就看不下去了。”   陈流映叹了口气,“雪灾啊。古代的雪灾可不好熬。”   夏灼点头表示认同:“听明言之前说的,启朝现在的生产力和科技水平都还太低,估计连汉都不如,救灾可不容易。”   “想这么多做什么?”江述道:“不管怎么样,以工待赈这样的常规救灾手段肯定不会出错,至于能做到什么地步,那是老登和他的大臣需要考虑的问题。”   “说的也是。”   四人置身事外,愉快地举起茶杯干杯。   皇帝冷笑——其他三人漠不关己也就罢了,你沈明言参与定了,等他回到启朝,就下令由你沈明言当这个赈灾大臣。   做得不好,就斩了你。   清澈的大学生才不知道旁边有道幽魂满肚子鬼主意,他们话题跳跃极快。   陈流映道:“之前听明言说背后有个叫‘叱纥’的异族虎视眈眈?你们邺京都大雪了,估计他们草原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知道开春会不会进攻。说到进攻,好久没玩真人射击游戏了,今天下午去玩好不好?”   大学城附近就是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小游戏,真人射击就是最近较为流行的一种,整体形式有点类似于军队中的双方演习。   江述开团秒跟:“好啊好啊。”   “吃得差不多了,这就走?”   “走!”   他们这顿早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看现在的时间,显然连午饭也不用吃了。   四人干脆地换场地,一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走。   六条魂一边被迫飘着,一边神色凝重地聚成一团议事,“叱纥会在开春有异动,将军觉得呢?”   秦固皱眉推演片刻,忧心道:“确有极大可能。”   异族大多是在草肥马壮的秋季扰边,但若是启朝内部空虚,异族也不会愚蠢到错过这个机会。何况若草原也受灾,牛马冻死,叱纥为了生存,难免孤注一掷。   “陛下,”秦固行了一个军礼,肃然道:“臣请即刻前往边境驻守。”   沈阔有开疆拓土之志,但他也知道如今不适合再起兵戈,否则他早就打了,哪里还至于等到现在。   他掌权之后,已发起过三场大型对叱纥的战役,小一些的摩擦则几乎年年都有,这其中有胜有负。   启朝已经在这连年征战中耗尽了国库,沈阔原也想休养生息两年,谁料今年便遭了灾。   如此一来,反倒骑虎难下。   沈阔踟蹰片刻,终是难以简单做出决定,“待回去之后,派斥候收集叱纥内部情报,再做定夺。”   “是。”   “遵命。”   四个大学生一身使不完的劲,骑车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附近一家好评颇多的真人实战俱乐部。   吃饭是沈明言付的钱,是以这次江述抢先一步,付了包场的费用。   “怎么玩?”江述兴致勃勃。   这种游戏其实人多了才热闹,但他们四个都不太想和不熟的人一起,故而偌大的场地只有他们空空荡荡的四个人。   沈明言说:“分组,两两组队?”   其他人向来不会反对他任何决定,齐齐点了点头,“那我们黑白配!”   阳光下,四只手掌碰到一起。   “我和明言一队?那你们不是输定了吗?”   “别高兴得太早,另一支队伍全部出局才算胜利,论躲,你们不一定比得过我!”   “胆小鬼!有本事你就一直躲着。”   参与人数只有四个,显然场地不能太大,否则大概真的会一天过去都碰不到人。   但也不能结束得太快,那就太没意思了,所以掩体要多。   六条魂看着沈明言像模像样得躲在草垛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武器,难免觉得新奇,分出了几分心神观察。   直到一声枪响。   “砰!”   六条魂捂住了胸口。 [17]居正:舞台剧   游戏里的枪当然不是真枪,但外观与手感都做得极像,只是弹头换成了易碎材质,火药换成了颜料。   沈阔等人还没见识过火药,但这已足够让他们惊惧。   ——花花绿绿的颜料不伤人,那箭头呢?   如此轻便利于携带,无需强大的臂力支撑拉动弓箭,距离远不说,还可以连发,沈阔眼馋极了。   如果能给他五万……不,三万!   给他三万把,他能打到叱纥跪地认祖宗。   沈明言等人畅畅快快地玩了一个下午,深觉四个人还是不够过瘾,约定下次叫上更多的朋友再来,这才意犹未尽地道别。   六条魂神情恍惚地飘在沈明言身后,直到第二天醒来,沈明言已经又到了周自衡家中随他练琴,他们都还没回过神。   9月18日,周一。   开学已经两周,班级同学之间彼此也熟稔了起来,除了日常的上课,也会相约着聚餐或是游玩娱乐。   乔简拍了拍沈明言,好奇问:“明神,这周百团纳新,你有没有想进的社团?”   沈明言感兴趣的事情有很多,他眨了眨眼:“我打算到现场再看看。”   “你要是还没做决定的话,我推荐你一个社团,好不好?”乔简眼巴巴地看着他。   “是什么?”   “历史剧社。”   沈明言疑惑:“为什么要给我推荐这个社团?”   “我姐姐是这个社团的团长,原先的男主角大四实习去了,她最近正发愁。”乔简欣赏了一下沈明言的相貌,双手合十祈求:“你的形象超级符合,求你了。”   “啊?”沈明言犹豫:“可是我不会演戏。”   “哎呀,演戏很简单的,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沈明言感兴趣的事情有很多,但其中不包括演戏,他正组织语言想着如何委婉拒绝,乔简大概看出了他的不情愿,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不死心道:“再考虑一下嘛,今晚他们在学校大礼堂有一场演出,我有多余的票,要不一起去看看?看完再拒绝也不迟嘛。”   沈明言点头:“那好吧。”   当晚七点沈明言准时赴约。   “明言,在这里!”乔简手上的是内部票,位置在前排,视野开阔,唯一的缺点是周围没有多余的空位。   礼堂很大,但六条魂不能离沈明言太远,在他们的可移动范围,要么席地而坐,要么只能站着看完这场演出。   沈阔环顾一圈,然后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乔简身上。   秦固:“……”   其余臣子:“……”   “看什么?反正他们又感受不到。”沈阔不以为意:“都坐啊,并非朝堂,不必讲君臣之礼。”   “不、不必了,谢陛下厚爱。”   杜鉴咽了一口唾沫,尴尬道:“礼不可废。”   “正是正是,臣等就喜欢站着。”   仙界人是感受不到,但他们有感觉啊!而且同僚可都看着,自己心底礼义廉耻这关实在过不去。   灯光暗下。   这个舞台剧从海报介绍上看讲的是明朝的故事,但先出场的,却是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现代学生。   学生抱着一束花放在一座墓碑前,他朝墓碑鞠躬,再直起身时忽然斗转星移天地倒悬。   待他重新睁开眼,眼前没有了墓碑。   原本墓碑的位置只有一个老人,穿着青衫,坐在一张堆满奏疏的书案后面,他抬起头,朝这个不速之客看了一眼。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府邸?”   “晚辈……来自后世,敢问先生,可是大明内阁首辅,张居正?”   那是万历九年的张居正。   站着的人青春年少,坐着的人垂垂暮已,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却也隔着四百年的死生。   现代人已经很熟悉“穿越”这个概念了,不需要演员做出太多解释,他们就能理解现在的剧情。只是这种艺术形式出现在舞台剧上还是少见,观众席上传来几声小小的惊呼。   六条魂却是第一次接触,几乎在瞬间他们就把这一幕与沈明言出现在启朝联系起来——仙界管这叫……“穿越”?   那沈明言究竟是穿越还是游戏?   后世……既然仙界是大明的后世,那与启朝有几分相似之处的大明,是否也有可能是启朝的后世?   应当不会,否则沈明言早就透露未来了。   那启朝的后世,也会变成像这样的仙界吗?   太多的疑问接连不断从脑海中涌出,沈阔觉得自己有些头疼。   舞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沈阔只得将疑问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   现代穿越过去的小林想要知晓张居正的一切结局,他想救他,却也无能为力,他只能劝他离开朝堂,可是老者笑着摇头拒绝了。   “以身许国,死生以之。”   简单的对话过后,舞台灯光全部亮起,正中心出现了另一个场景。   熟悉历史的观众都知道,这部分讲述的是张居正的过往。   那是隆庆六年,四十八岁的张居正。   这一年穆宗驾崩,遗诏高拱、张居正、高仪辅政,李太后将十岁的万历帝托付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抬起头,看见十岁的朱翊钧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他,唤他“先生”。   张居正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内宦弄权,勋贵骄纵,言官喋喋不休,国库空空如也,这是是两百年积弊沉疴的大明。   他更知道,幼帝总会长大。皇权与相权天生相悖,长大的皇帝会不会记得今日的托付,没有人能做出承诺。   可他还是应了下来。   轰轰烈烈的万历新政,就此拉开帷幕。   实行考成法,以内阁控六科,以六科察六部,以六部核地方,层层追责,严查庸懒怠政。   清丈全国田亩,顶着天下豪强的滔天恨意,彻查被宗室、勋贵、地主隐匿的土地。   推行一条鞭法,把繁杂的田赋、徭役、苛捐杂税归并为一,按亩折银征收。   他清算贪官,打击豪强,抑制兼并,疏浚黄河,减免灾赋……   他以一己之身,扛住了整个大明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世人只知他权倾朝野,却不知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是刀山火海,身后都是万丈深渊。   万历五年,张居正父亲去世,按制应当丁忧三年。   可新政正在关键时刻,他若一走,所有的心血都可能半途而废。   言官们骂他不孝,骂他贪恋权位,骂他禽兽不如,就连他亲手教出来的门生接连上书弹劾,仿佛他是十恶不赦的奸佞。   “先生。”朱翊钧说,“朕准你夺情。”   那一刻张居正心想,他教出了世界上最好的皇帝。   台上的小林红了眼眶,“可是先生……”   台下的观众也叹了一口气。   万历六年,张居正回乡葬父,朱翊钧第一次独自处理朝政。他很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像个真正的皇帝了。等张居正回来,他兴冲冲地拿着批过的奏疏给先生看。   张居正说:“不可。”   “陛下应该先问过内阁,再作决断。”   “朕是皇帝,朕不能自己决断吗?”   张居正看着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可以,但陛下需要先知道怎么决断。”   为了改革,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明,张居正做了太多事,得罪了太多人。   他罢了庸官的官,断了豪强的财,挡了勋贵的路,驳了皇帝的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一旦略有不慎,就会被人打倒在地,永不翻身。   那时皇帝将不会站在他的身后。   万历想封自己贴身的宦官为东厂提督,被张居正以“宦寺不得干政”驳回;李太后想为万历选妃,张居正以“帝尚幼,不宜耽于女色”谏止;少年天子醉酒杖责了出言不逊的太监,李太后震怒,罚他跪在慈宁宫六个时辰,张居正为他起草罪己诏,昭告天下。   张居正何尝不知后果?   他见过夏言的身首异处,见过严嵩的身死家灭,见过徐阶的晚节不保,见过高拱的一夜倒台。   大明的首辅,从来没有几个能得善终。   “臣宁负君王,不敢负社稷。”   “我不需要知道我死后的的下场。”张居正再一次打断了小林,“我现在还活着,我手里还有没批完的奏疏,还有没办完的事。”   “后生,”他神色温和:“你从后世来,那你知道这些事最后都办成了没有?”   小林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说他死后不到半年,冯保就被扳倒流放,他提拔的官员尽数被罢黜贬谪;说万历十二年,万历下旨抄家,荆州府与江陵县的官吏提前封死了张府大门,十几口老弱妇孺被锁在空宅里活活饿死。   说他的长子在狱中不堪酷刑,自缢身亡;说他的弟弟、儿子尽数被充军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说万历帝削尽了他所有的官阶,追回了御赐的谥号,甚至动了开棺鞭尸的念头,若非大臣苦劝,他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说他拼尽一生的考成法被废,一条鞭法名存实亡,清丈的田亩被尽数推翻,边境烽烟再起,朝堂党争愈烈。   说他用十年时间给大明续的命,被他寄予厚望的万历帝亲手葬送,最终,这个王朝还是一步步走向了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   舞台的最后一束光,落在了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的那一天。   五十八岁的张居正,走完了他的一生。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小林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了张居正。 [18]辩论:未来的储君   灯光再次亮起,演员返台谢幕。   云麓大学没有表演专业,历史剧社的成员也只是业余水平,但舞台效果和台词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乔简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期待地问沈明言:“怎么样?有没有一点感兴趣了?”   他这一动,坐在他身上的幽魂沈阔顿时被挤了出去,险些栽倒,秦固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他,“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抬头,看向舞台上还未散去的演员,神色忽而突兀地沉凝下来。   沈阔是个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帝王,他为人谈不上随和,却也极少会在心腹面前摆出这幅不怒自威的凛然之势。他露出这种表情时,别说杜鉴等人,就算是秦固都得谨慎三分。   沈阔来仙界的时日,大多时刻,他都是用一个凡人的目光谦卑看待上天的恩赐。   虽然或许他表现的不明显,可仙界种种超脱凡俗的神奇,确确实实让他心生震撼。   唯有此刻,唯有此刻——当一个皇朝三百年的兴衰起落就这么赤条条、血淋淋地铺展在他眼前,他不得不以帝王的身份去面对。   启朝至他手中才传了四代,远未到剧中大明那般病入膏肓、积弊沉疴的地步。   可见微知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些最终葬送了大明江山的祸端,难道他的启朝,就当真干干净净、从未埋下伏笔吗?庸官、豪强、空虚的国库,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潜藏在盛世之下的暗涌?   他励精图治十数载,夙兴夜寐,克己勤政,自以为自己已经为启朝筑好了根基,自此大启千秋万代。   可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启朝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原来他以为的固若金汤,是否也已经埋好了无数引线,只待出一个昏庸的君主,便能将他毕生心血、满朝基业,烧得干干净净?   沈阔对仙界的历史并不熟悉,可也知道天下难出一个张居正,而这种能轻易将祖宗基业、盛世江山毁于一旦的昏君却比比皆是。   他沈阔会是什么样的皇帝?他未来的储君又会是什么样的皇帝?   皇帝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这几个似乎与剧中人感同身受眼眶泛红的臣子——他们会像张居正一样纵死无悔地去辅佐他定的继承人吗?   就算曾经会,今天看完这个舞台剧,知道忠臣的下场之后还会吗?   归根结底,这片江山稳妥与否,从来只系在皇帝一人身上。   或许,他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他未来的储君了。   沈明言……   属于帝王冰冷的审视目光扫过沈明言的脸庞,又淡淡地收了回来。   几位大臣与皇帝近在咫尺,却也没能察觉他这一刻的百转千回。   沈明言也在鼓掌,一双眼亮晶晶的,“演的真好,剧本也写得好。”   他偏过头,眨眨眼问:“我可以只当幕后吗?剪辑、舞台选曲、编剧,我都可以试试。”   被沈明言这么看着,哪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乔简甚至都忘了自己还不是历史剧社的成员,更没资格做决定,他磕磕绊绊地应:“当、当然。”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华夏上下五千年历史是太珍贵的财富,人类几乎可以从中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多了另一端人生的缘故,沈明言对历史的兴趣又浓厚了几分。   如此,加入社团,与志趣相投的同学们一起讨论也不错。   找乔简要了一份报名表,沈明言在礼堂门口同他道别。   这一周时间,学校各社团为了吸引新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沈明言溜溜达达走到校门口时,手上已经捏了一摞的宣传海报,他翻了翻,筛选出了第二天有活动的几个社团,打算去凑凑热闹。   周二晚有围棋社比赛、街舞社表演、摄影社作品展览以及辩论协会表演赛,这些活动的时间冲突了,沈明言有些犹豫。   首先排除街舞社,他四肢不协调,弹琴、组装机械也就罢了,跳舞是真的不行。   其次排除围棋,他平时接触围棋的机会已经够多了。因为家庭原因,他认识的长辈有许多都会下围棋,沈明言每次见他们总免不了被拉着手谈几局。   至于剩下两个……沈明言想了想,最终还是愉快决定去看更感兴趣的辩论赛。   舞台剧结束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对于大多数年轻人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三三两两的身影勾肩搭背,叫卖声与笑闹声缠在一起,一切都滚烫又鲜活。   长街灯火绵延不绝,把沉沉夜色都照得透亮。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沈阔仍旧不太能理解。   他过往所知告诉他,夜晚素来是最易滋生祸乱的时辰,黑暗里总藏着未知的罪恶,因此朝廷严行宵禁。   可仙界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担忧。   沈阔回忆了一下,来仙界的日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是什么在维持仙界的秩序。   启朝的志怪传说里,九天之上也有凌霄天庭,统御三界万灵的是至高无上、威能无边的昊天上帝。   那这方仙界,是否也有这般执掌乾坤的至尊主宰?   沈明言已经骑着车到了家门口。   门口堆了好几个快递箱子,机器人和光正勤勤恳恳一个接一个往里搬,最底下有一个格外庞大,堵住了半个家门。   沈明言:“?”   他最近好像没有网购吧?   机器人的监控注意到了沈明言回来,“欢迎主人回家~”   “和光,”沈明言莫名其妙,“这些都是什么?”   没有沈明言的指令,和光还没拆开快递,它指着箱子对沈明言介绍,“寄件人是‘沈明岚’女士。”   “姐?”沈明言诧异。   这不年不节的,他姐姐为什么给他送这么多礼物?   沈明岚是沈明言大伯的女儿。   沈家人际关系简单,上一辈只有沈明言的大伯沈庭松和父亲沈庭柏两个孩子,到了沈明言这一辈,只有他和堂姐沈明岚。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说是堂姐弟,其实跟亲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等和光把所有箱子搬进房间,沈明言一边拆,一边给沈明岚打了一个电话。   视频很快接通,沈明岚笑着问:“看来是礼物已经到了,拆开看了吗?喜欢吗?”   “还没有,姐你送了什么?这也太多了,我家里都快堆不下了。”沈明言故作抱怨。   沈明言拒绝了和光的帮忙,自己拿着剪刀划开胶带,他先拆开了最大的箱子。   “堆不下就换一个更大的房子。”沈明岚挑了挑眉,笑意盈盈,“这个是按摩椅,这不是你下周就军训了,云麓军训强度挺大的,姐姐这是心疼你啊。”   沈明言自动忽略了沈明岚的打趣,按摩椅他还是挺喜欢的。   小沈总出手自然是顶配,沈明言坐上去感受了一下,满意地让和光抬到他的房间里。   他又拿起一个箱子拆开,“这个呢?”   “防晒霜,怕你晒伤。”   “这个?”   “美白仪,我弟弟如花似玉的脸蛋可不能晒黑了。”   沈明言:“……”   沈明言挂断了通话。   云麓历年来的传统,军训会安排在国庆假期的前一周,大概是指望着能给繁重训练的学生来点盼头。   沈明言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下周的天气,悲哀地发现全是大晴天,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沈明言不开心,皇帝就很开心。   虽然不知道那“军训”是什么东西,但沈阔已经对其产生了好感,如果能够复制,他高低得在启朝每隔三天就来一场军训。   *   第二天辩论协会的表演赛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进行,沈明言坐定后,拍了一张现场的照片发到四人小群里。   夏灼大学主修的就是法律。   这些人像是住在手机里,沈明言的消息刚发出去,立刻就有了回复。   【夏灼:?】   夏灼也发了一张照片,不同的模拟法庭,相似的场景。   【夏灼:这不是巧了吗?明言,你要是也加入辩论队,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在赛场上遇到。】   每个学期,这几个高校之间都有辩论友谊赛。   【江述:不带我?】   【陈流映:可以不带我。】   陈流映就读专业为核工程与核技术,自从她选了这个专业,越来越武德充沛。   沈明言失笑,放下手机,专心看表演赛。   大屏幕上有这次比赛的辩题——“邻居家的藤蔓过了院墙,在我家结了果,果子该归我/邻居”。   沈阔对此的评价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来仙界有一段时间,也跟着沈明言上了好几天课,常用字他们还是能看懂一些的,其余字连蒙带猜也能认识个八九不离十。   沈阔很嫌弃,甚至有些想笑:“也只有仙界这些小孩儿,衣食无忧不识人间疾苦,才有心思争论这些无聊的小事。”   但既然仙界的学子郑重其事将这个问题摆在大幕之上,六条魂不免不由自主地顺着疑问思考了一下。   主掌司法、刑狱的廷尉穆清略有迟疑:“启朝之律法确无明文规定,不过……”   毕竟在这个时代,官府在百姓眼中还是相当高高在上的机构,想来也不会有人敢因为几颗果子闹上公堂。   真正有这种苦恼的百姓不敢提,能左右立法的大人物又不会有如此微小的困惑,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就被忽视。   ——所以这种小事真的要讨论的必要吗? [19]律法:第四次穿越   主持人宣布表演赛即将开始,请双方队伍上场。   两支队伍西装革履风姿肃然地分别从两侧登台,于台中央握手见礼,随即利落回到自己队伍的席位,各自整理资料。   观众席已经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纸页翻动间沙沙作响,场面无端便庄重肃穆了起来。   介绍完辩题后,就是双方队伍开场。   “辨是非曲直。”   “论古今兴衰。”   “察世态万象。”   “立正道昭彰。正方代表队问候在场各位。”   “运思以叩问真理。”   “立言以求索真知。”   “循理以辩明是非。”   “据法以论断曲直。反方四辩携反方代表队问候在场各位。”   一人一句,语气铿锵,配合默契,神色从容,不卑不亢,随着四辩话音落下齐齐躬身,而后再一同落座。   说不出的潇洒与飒沓。   这场面在见惯了大场面的现代人眼里不算什么,甚至还会打趣一句中二又花里胡哨,但是却着实镇住了没见过世面的六条魂。   沈阔总是难以抑制将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联想成他们启朝的学子,毕竟除却衣着打扮,二者并没有区别,且这些少年也没有展现出远超常人的仙术。   ——倘若如他所猜测,此界只是皇朝更迭发展的后世,那这里或许也不是仙界。   既然只是寻常人,沈阔眼馋地想,这个世界还真是幸运,要是这些孩子都生在启朝就好了。   如暮鼓晨钟,杜鉴只觉胸腔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让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自小读书,读书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犹记幼年时,他也可以将他的毕生志向喊得掷地有声毫无顾忌。   那时只觉这世间非黑即白,容不得半点蝇营狗苟。   可如今宦海沉浮二十年,也学会了明哲保身,知道在关键时刻装聋作哑。   少年意气可撼山河,少年意气不可再生。   杜鉴站在后方,微微抬头瞥见了沈阔严重的垂涎,他几乎一瞬间就能猜到沈阔的想法,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启朝容不下这样的少年。   唯有一个世道足够好、足够包容、足够清明,肯给少年人立足之地,肯听他们直言,肯容他们锋芒,这份干净热烈不弯不折的意气,才能明目张胆地肆意生长。   少年是最好的少年,世道也是最好的世道。   毕竟是面向新生的表演赛,相比于胜负,趣味性要更加重要,故而双方的立论和用词都尽量诙谐生动。   正方一辩起身申论:“藤蔓在我家院子里结果,谁在承担看护责任?我要忍受它遮住我的阳光,我要忍受它落叶掉在我家,甚至我要承担它可能压坏我墙体的风险。我付出了管理,并且承担了风险,果子当然应该归我。”   六条魂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然而下一刻反方很快流利反驳:“对方辩友口口声声说你承担了风险,可谁逼着你承担了?法律明确规定,越界的植物枝叶,你有权自行修剪,可你不剪,偏偏等着果子熟了跳出来要所有权。扫了两次落叶,就想换一整季的果子,这难道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六条魂想了想,此言也有理。   “谁创造了价值,谁就该拥有成果,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这果子从头到尾,都不是对方辩友的劳动成果,他只是恰好住在藤蔓的枝桠旁边,就想把果子据为己有,这跟捡了别人的东西拒不归还有什么本质区别?”   “对方辩友简直是在偷换概念!”   沈阔听得张大了嘴巴——就这点小事,能扯这么多?   他转头,问他的大臣们:“爱卿觉得呢?”   李执道:“臣认为应该归邻居。”   程述礼道:“臣认为正方说的有理,应当归户主。”   两个臣子说完才发现彼此的意见不统一,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火星四溅。   “你二人还真听进去了?”皇帝不屑一笑,“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民风淳朴,百姓皆知廉耻、明礼让,岂会因毫末之利伤及和气?区区一藤之果,乡野耆老一杯清茶便可化解,何须劳烦庙堂?也就是这些学子,不涉朝政,不务正业,才作此闲谈。”   比赛已经进入到了攻辩环节,场上攻防愈发激烈。   “从物权法定的核心基本原则来看,藤蔓的完整所有权归邻居所有,果实作为藤蔓的天然孳息,其所有权理应随原物归属,归邻居所有,这是法律的明确规定。”   “我们从未否认邻居对藤蔓主干的所有权,但越界枝蔓已侵入我方物权专属领域,对于侵入我方权利范围内的部分,邻居丧失了排他收益权。”   “孳息归属规则……”   “物权法……”   “不动产的权属边界……”   “权责对等……”   不兑!   沈阔听得瞳孔涣散:“甚么?”   仙界的律法竟规定得如此事无巨细?还有这什么权什么法的——连一个果子都能有这么多法条,仙界怎么不干脆把一个人一天该吃几粒米、走几步路也写进律法里去!   臣子们自然没有人敢提及帝王方才弄巧成拙的浅薄之语,他们纷纷附和:“想来是仙界物产丰饶,闲官太多,无所事事,故而会连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专门订立法条。”   “律法过细过苛,只会徒增百姓烦扰,绝非盛世该有的气象。”   皇帝面无表情:“那仙界因此而生乱了吗?”   沈阔二十二岁践祚,然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朝政尽握于太后之手。他只能敛锋蛰伏,忍辱负重,直到太后逝世,他才得以扫清障碍临朝亲政,至今不过十载。   三十八岁的帝王正值春秋鼎盛,远未到暮年刚愎、昏聩偏听的地步,只要于国于民有利,他也不吝于承认自己的疏漏与错处。   “尔等皆是朕的肱股之臣,当为社稷谋长远,怎么也开始会说这些逢迎谄媚的空话?”皇帝沉声斥道。   大臣们连忙跪地请罪:“臣万死。”   “起来回话,”皇帝看着他们,“都说说,仙界为何要将律法订立得如此详尽?且方才那正方提了一个词——‘依法治国’,朝中大儒皆道严刑峻法易失民心,可仙界凭此,何以能成鼎盛之世,何以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几位大臣垂眸思量,一时无人答话。   皇帝点名:“杜相?”   经帝王方才一番疾言厉色的斥责,杜鉴也就没说些“臣愚钝”之类的虚言,他微微躬身:“臣倒是有一些大致的猜测,只是思虑尚不成熟,不敢贸然妄言。恳请陛下容臣细加梳理完备,再行回奏。”   皇帝略略颔首,算作应允,他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人:“沈明言?”   沈明言当然回答不了他,沈明言看开心了,正欢快鼓掌。   出色的相貌天然容易成为人群目光中心,再加上他态度又认真,于是很快吸引了主持人注意,一个麦克风就被递了过来:“同学,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毕竟是表演赛,所以流程中专程加入了一个观众质询的环节,即现场随机抽取一名幸运观众,对正反双方进行提问。   沈明言乐于添乱,闻言也不推辞,他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麦,落落大方道:“今天这场辩题,看似只是讨论邻里墙头一颗果子的归属,可实则我们真正要问的,是法律与社会秩序的底层优先级。法无禁止皆可为,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那么请问正反双方辩友,在你们看来,遵守法律的核心要义,究竟是守住边界不越界,还是恪守本分不夺利?”   一句话落,全场先是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低呼和掌声。   原本还带着松弛笑意的正反双方辩手:“……”   不嘻嘻。   他们赛前早就做足了预案,本以为随机抽到的观众,要么是来凑乐子问些搞笑玩梗的问题,要么是刚接触辩论的新生问些浅白的入门问题,哪想到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就这么棘手。   这是一个简单就能回答的问题吗?   这都能再开一个辩题了!   正反双方的辩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和头疼,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开始新一轮唇枪舌战。   皇帝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喃喃自语地重复:“法无禁止皆可为……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这是何意?”   *   沈明言给历史剧社和辩论协会投了报名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贪多嚼不烂,何况他自己还有其他的安排,远的不说,下周的军训过后就是国庆,他要随老师赴国外完成一场演出,这段时间还得多抽出时间练琴。   他虽有几分天赋,可若是自己不努力,再好的天赋也不值一提。   是以接下来的几天沈明言除了参加这两个社团的面试,没再去凑其他社团的热闹。   中途还把沈明岚女士寄来的两大箱防晒霜分给了同班同学以及他的三个小伙伴——京州的大学军训时间都差不多。   毕竟这么多防晒霜如果只靠他一个人,他就算每天从头涂到脚,用到过期也绝无可能用完。   很快又是周五。   9月22日夜,沈明言在现代睡去。   再醒来是在启朝,十二月初二。 [20]赈灾:心尖尖上的多余肉   沈明言是被赵平叫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被从床上拉起来时,天都还没亮。   赵平拿着朝服往他身上披,着急道:“殿下,您该去上朝了。”   “上朝?”沈明言拂开他的手,重新一头往床上栽倒,闭着眼睛含糊道:“父皇罚我,免了我的早朝,你忘啦?”   “哎唷殿下,若是如此,奴怎敢打扰您安眠?”赵平再一次把沈明言捞起来,“方才御前使人来传信,要殿下今日即刻前去参朝。”   沈明言:“……?”   沈明言满腹怨气,“就说我病了,去不了。”   “陛下说,您就算是断了腿,抬也要将您抬过去。”赵平带着两个小黄门迅速替他洗漱更衣,然后推着他出门:“您可快些吧殿下,千万别误了时辰。”   一股寒风吹来,沈明言拢了拢厚实的披风,饱含怨念地看了一眼赵平。   明明一开始他们还是很怕他的,局面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饶是赵平一再催促,沈明言到的时间还是有些晚了,皇帝已经到场,早朝也已经开始。   这很正常,本来沈阔也是醒了之后突发奇想才让人去传沈明言。帝王寝殿本就与崇政殿一墙之隔,沈明言不仅起得比他晚,住得还远,还想到的比他早?   沈明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坦坦荡荡毫无心虚走入大殿——反正也不是他的错,都怪老登出尔反尔。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沈明言躬身行礼,然而态度上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   皇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在心里骂他,他轻哼一声,心情颇好:“恕你无罪,归位吧。”   沈明言站回自己的位置。   满朝文武直愣愣地看着这对父子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带过,连最耿直的谏臣都不敢发一言。   “继续朝议。”沈阔指尖叩了叩龙椅扶手,“关中连日暴雪未停,灾情愈发严重,流民源源不断涌入邺京,长此以往,恐生民变。诸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治粟内史当即出列躬身,“陛下,国库如今府库空虚,实在无多余钱粮可挪用于赈灾了。”   “臣以为,当即刻封锁邺京九门,许出不许进。唯有如此,方能隔绝流民,防患于未然,杜绝城中动乱。”   “那难民岂非只能在城门外等死?”   “不封城门,难道让他们进城?!”那臣子横眉怒目,“治粟内史方才都说了,国库已无赈灾钱粮。放他们进城,无粮可发,若流民结伙劫掠百姓、滋扰市井,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臣不敢苟同!”又有朝臣出列,“身为朝廷命官,受万民供养,岂能视百姓生死于不顾,行此残忍酷烈之举?臣以为,当速选贤良之臣为钦差,筹措粮款,持续赈灾,安抚民心。”   一直平静听他们争论的皇帝突然开口:“既如此,当选者何人?”   满朝文武:“……”   大部分人齐齐低下头,生怕被点名;少部分人欲言又止,想请命又怕力所不能及。   十二冕旒下,帝王眼中闪过几分不耐与讽刺,然后他缓缓移动目光,“沈明言。”   沈明言:“?”   “你来当这位赈灾的钦差大臣,如何?”皇帝问。   沈明言:“?”   沈明言带着三分茫然三分震惊三分无可奈何以及一分听天由命出列,“儿臣遵旨。”   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没人赈灾吧。   朝臣这下是真的搞不懂了。   他们原本笃定陛下对七殿下爱重到了极致,若非如此,也不会特许他十四岁的年纪便入朝听政,甚至涉及巫蛊这样的大案陛下也一意力保,不惜发落了素来宠爱的三皇子与九皇子,连平昌侯都被褫夺了爵位,一贬到底。   可是巫蛊之案后,陛下又收回了七皇子参政的特权,甚至此后态度也冷落了许多,那时文武百官又猜测,纵是陛下对七殿下爱重入骨,经此一事,父子君臣间终究落了难以弥合的罅隙。   直到今天,七殿下再次堂堂正正地站在了朝堂上。   他迟了朝会时辰,入殿后更是全无半分恭谨之态,可陛下竟丝毫不恼,连半句斥责都无。   百官们暗自定论,看来陛下心里终究是最疼七殿下的,先前的冷落不过是一时之气,如今气消了,七殿下依旧是陛下心尖上最受偏爱的皇子。   可是他们刚才听见了什么?陛下要让七殿下当这个赈灾的大臣?!   老天奶,这难道是什么好差事吗?   不客气地说,能站在这崇政殿上的,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多年、浸淫权斗的老手?他们早就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练出了一身争功避祸、趋利避害的本事。   赈灾固然是国之大事,干系万千生民,责任重逾泰山,若是办得圆满,自然能得陛下青眼,此后一飞冲天,但关键是……关键是这根本就没有办好的可能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赈灾赈灾,朝中无粮,纵有神仙手段,又能为之奈何?   这差事若是办砸了,陛下的雷霆之怒尚在其次。万千灾民的性命握在手里,稍有差池,饿殍遍野、民变频生,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都摘不掉的骂名。   什么才是美差?事要大,但办起来要容易,如此才算攒功劳,大皇子与二皇子初入朝那几年,陛下没少拿这样的功劳喂到他们嘴边。   无论如何,这次的赈灾绝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付出与回报天差地别,但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后患,陛下怎么会把这等烫手山芋交到七殿下手里?   难不成今日特意特许七殿下入朝,就是为了把这桩绝无生路的棘手差事砸给他?   可这……图啥啊?皇帝若是真厌了一个皇子,再把他迁回蘅芜殿不就行了。   除了杜鉴等五个知情人,其他的朝臣一个个露出了令人心疼的茫然神色,他们向来自信自己窥探帝心、长袖善舞的本领,可此刻却全然乱了章法。   现在是什么情况,七殿下他们是舔还是不舔啊?   *   早朝结束,沈明言刚走出大殿就被一个小黄门拦了下来,“七殿下,陛下有请。”   沈明言当着小黄门的面,很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   秦固、杜鉴等人正要轻车熟路去宣室殿,然而或许是因为今天朝臣实在有太多疑惑——当官最忌讳糊里糊涂,哪肯轻易放他们脱身。   朝臣们三三两两将他们围住,相比与秦固和穆清这种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有士族背景的杜鉴、李执、程述礼身边簇拥的人更多。   “丞相,您透个底,陛下对七殿下到底是……”奉常拽住杜鉴的袖子,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让对方走的模样。   杜鉴想走,杜鉴回扯自己的袖子,“陛下!的想法!做臣子的!怎么敢擅自!揣测!”   每一个感叹号都是一次拼尽全力。   “承典啊!去岁你我同游漓江,泛舟江上把酒言欢的情分,在下至今念兹在兹,你就透句实话,陛下让七殿下领这赈灾的差事,到底是何用意啊?”   “益恭,你我两家是累世通家的交情,当年你初入仕,令堂专程登门托我照拂,如今怎么倒跟我生分起来了?”   到底都沾亲带故的,李执与程述礼可没秦固这样的军功傍身,身后靠着的是宗族与门生故吏,自然不敢强硬断了这份人情往来。   但他们确实也不太清楚皇帝此番打的主意,只能含糊道:“天威难测,我等确实不知内情,然而七殿下、七殿下另有身份……”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还“另有身份”,难不成七皇子不是皇子,是妖精化人不成?   可见李执满脸为难,众人也知道他确有难言之隐。为官者最忌糊涂,可有些时候更要懂得装糊涂,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尚书仆射压低声音:“那这赈灾一事,我等可需配合?”   “慎言!”李执厉声道:“陛下对殿下如何,不是我等为人臣子该置喙揣度的事,可赈灾却是陛下要办的大事!尔等若因一己私心,凭白揣摩皇子恩宠就敢枉顾陛下圣意,是想站队夺嫡,还是意图谋逆?”   这话说得太重,这两项罪名也太大,簇拥过来的臣子们悚然一惊,连忙下拜,“多谢李兄提醒,我等当全力配合七皇子。”   李执神色稍霁,他犹豫半晌,还是开口提醒:“七殿下确有特别之处,但陛下对其也并非全然信任,故而……慎而重之。”   帝王心思深沉如海,但他到底在梦境里与皇帝长时间朝夕相处,因而偶尔——极少极少的时候,他能从皇帝身上察觉到几分杀意。   甚至这份杀意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就会对这位异界而来的七皇子失去耐心。   好不容易摆脱了同僚,几人狼狈地往宣室殿而去。   穆清问:“如今应当能确定是每月朔日升仙,我等还需日日往宣室殿点卯吗?”   “日日或许不必,但隔三五日,还是需要不定期常来的。”杜鉴整了整被扯得皱巴巴的朝服,眉眼间竟不见半分疲态,反倒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应付完一群老狐狸的试探,虽然衣着凌乱了些,但杜鉴的精神状态居然是这些人之中最好的,可见能当丞相的果然没有普通人。   穆清不解:“为何?”   杜鉴从容解释:“若是只朔日前往,岂非告诉所有人这一日有猫腻?万一惹得七殿下疑心,那就不好了。”   或许沈明言不一定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测,但皇帝不能冒这个风险。   “原来如此。”穆清恍然大悟,随机正色一礼:“多谢丞相解惑,霜节受教。” [21]后悔:他怎么就什么都没做呢   杜鉴等人在宣室殿看到了沈明言。   他们诧异了一瞬,很快也反应过来必是皇帝有令,当即上前行礼:“臣等见过殿下。”   沈明言微微欠身,客客气气地回了半礼。   宫里的流言沸沸扬扬,沈明言自然有所耳闻,哪怕他内心并不怎么相信,然而面上还是忍不住带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好奇。   这群人连续一个月长时间伴驾,吃住都在宫里,尤其是入夜之后,皇帝单独召见他们时还会屏退所有宫人。   ——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吧?沈明言暗戳戳地想,男女通吃的皇帝也不是没有。   这五位大臣与沈明言交集也不多,有人避嫌,有人生性寡言,一番见礼过后,殿内便静了下来。   片刻后,有小黄门前来宣召:“殿下,诸位大人,陛下令奴带话,今日公务缠身,便不过来了,请殿下与诸位大人自便。”   沈明言:“?”   沈明言略有不满:“不是他让我来的吗?”   专程让他过来却又不见他,晾了他一会儿就让他离开,简直就是故意耍他。   年幼的皇子恃宠而骄,全然没意识到君父之命至高无上,断没有人可以置喙的道理。   小黄门死死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杜鉴连忙打圆场,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许是陛下被紧急政务绊住了脚。殿下,陛下既委您赈灾的差事,殿下可有意出宫,亲眼瞧瞧邺京城外的灾情?”   他以礼相待,沈明言也礼貌地回:“正有此意。”   只是皇子出宫需得应允,他原本打算见到皇帝时请命来着。   “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殿下有此心,是百姓之福。”杜鉴欣慰地摸了摸胡子,而后他看向小黄门:“劳烦公公代为禀告。”   “是。”小黄门如蒙大赦。   一点小事,皇帝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他还让小黄门给了沈明言一个令牌,许他办事期间可以自由进出皇宫,不必另行请旨。   既要出宫巡查,一身朝服多有不便,沈明言回到永绥宫,换了一身简单的常服。赵平给他披了件玄色狐毛披风,与雪白的细雪交相辉映,衬得他愈发清俊挺拔。   沈明言乘着马车从宫里出来,在宫门口再次见到了刚刚分别不久的杜鉴。   “杜相?”沈明言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杜相怎么还在这里?”   杜鉴朝他躬身,微微笑了笑:“臣专程在此等候您,殿下。”   “等我?”   “殿下初次出宫巡查灾情,于邺京规制、市井民情多有不熟之处。殿下若不嫌弃,臣愿随行陪同,也好为殿下答疑解惑。”   沈明言只思索了一瞬,便俯身下拜:“多谢先生。”   “臣忝为殿下之师,分内之职。”杜鉴连忙侧身避让,躬身回礼,心头却泛起一阵诧异。   他有时会觉得这位七殿下格外奇妙,全然看不出是在仙界那种自由无拘无束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当然,也不像在皇宫之中备受冷落无人教养的皇子。   非要说的话……应当是他们启朝钟鸣鼎食之家倾尽一族资源培养出来的翩翩贵公子,一言一行进退有度,恭谨守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明言侧身请杜鉴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缓缓向前。   宫城周边尽是勋贵高官的朱门府邸,飞檐覆雪,石狮守门,依旧是一派热烈鼎盛的气象。   可车轮越往南行,街景便越萧条。   沈明言掀开车帘往外看——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白色,那是万物凋零的颜色。   如今已是十二月,分明已近年关,路人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他们瘦的可怕。   沈明言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好像只剩一层枯皮松垮地搭在嶙峋的骨架上。   寒风凛冽的隆冬啊,他们已经算是比寻常多穿了好几件衣服,怎么还能这么瘦呢?   街上行人寥寥,沈明言知道,因为在生产力不足的古代,布料也是很昂贵的财富。   也许一家人就只有几件能出门见人的完整衣裳轮换着穿,其余人就只能缩在屋里,裹着单薄的被子捱过这漫长寒冬。   哪怕蜂窝煤可以提升煤炭的利用率,但仍旧不是普通百姓能够用得起的。   沈明言往墙角去看,背风处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露在外头的手脚早已冻得青紫发黑,身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是否还有生气。   旁边破败的土坯房里,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许是家中有人熬不过冻饿死去,可这样的日子早已榨干了他们所有力气,于是连痛苦的情绪都显得奢侈。   入目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麻木,像这漫天风雪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明言眼神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他读过史书,读过“饿殍遍野”,读过“沟洫复冰,草木不华”,他知道天灾之下,必有无数生民殒命。   可书上的文字写得再惨烈、再触目惊心,都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沈明言叹了口气,眉宇间漫上浓浓的不忍与酸涩。   见他反应这么大,杜鉴也倾过身去向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说:“殿下,这里还是内城。”   “内城?”沈明言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而后才忽然意识到杜鉴说这句话的缘由,他猛地抬头看向杜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杜鉴避开他的眼睛,轻声道:“难民……是不被允许进入内城的。”   不知从哪儿突生一股怒气,沈明言用力扯开车帘,声音沙哑:“去外城。”   “是。”   马车加快,风雪扑面而来,迷了沈明言的双眼,他被冷风呛到,猝不及防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发红。   杜鉴连忙伸手将人按回座位坐好,反手掩紧了车帘,担忧问:“殿下,没事吧?”   “咳咳……没事。”沈明言顺过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杜鉴歉然拱手,“是我失礼了。”   他身强力壮的,忘了车上还有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了。   “殿下言重了。”   外城与内城的建筑差距不大,左右都是些破败的土坯房,在风雪里摇摇欲坠。   但沈明言知道已经到了外城,因为他听到了呻吟声——是濒死之人抑制不住的呻吟,细弱、破碎,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却又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扰得沈明言耳膜发疼。   墙角坐着一排一排逃难而来的百姓,闭着眼像是在积攒力气,可每隔片刻,就会有一个人软软栽倒,再也没了动静。   外城的死人比内城多得多,却连哭声都听不见。   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活着的人连喘气都要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为逝去的人哀恸。   每过不久,就会有身着官服的衙役兵卒走过,像拎枯木一样拎起冻硬的尸体扔在板车上运到城外。   沈明言几乎能联想到这些尸体会被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意倾倒在乱葬岗,然后或许会有难民将这些新鲜的尸骨翻出来……作为食粮。   沈明言几乎想要干呕,不是对绝境里求生的人,为了活下去,做什么自然都无可置喙。   ——是对这吃人的世道,是对这把活生生的人逼到这般境地的人间。   他的手死死攥着车帘,脸色与指尖一同发白,唯有眼角红得刺目。   沈明言从未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人。   他来自衣食无忧、物阜民丰的现代,他见此世如观蜉蝣争朝夕,他高高在上,他置身事外,他无动于衷。   要知道,要知道——这个世界甚至不是华夏历史上的某个时代,所以他连同根同源的意难平都生不出。   人一旦不在意就会格外洒脱,所以他不怕死,他也从来没考虑过将来,哪怕落在这个身不由己的时代,他一样自由自在,从容坦荡。   直到这一刻,直到这一刻——   君子远包厨,见其生,故不忍见其死。   他看见了,所以他没办法不在意。   他们不是史书上的数字,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们是他一样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同胞。他如何能不心生怜悯?如何能再心安理得地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看客?   沈明言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他带着两千多年的文明积淀而来,站在无数先贤巨人的肩膀上,他能做得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好。   沈明言一眨眼,眼泪便滚落了下来,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可他来了这么久,怎么就什么都没做呢?   “殿下?”杜鉴吃了一惊。   “没事,”沈明言用手背胡乱摸了摸脸,“风太大了。”   杜鉴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嗫嚅片刻,最终只叹息地说:“殿下,别看了。”   *   其他臣子散去,殿前唯秦固伴驾。   小黄门回禀道七殿下与丞相去了外城,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而后皇帝看向秦固,笑着问:“朕让沈明言去了宣室殿,又不见他让他回去,他是不是骂朕了?”   “殿下忠孝纯笃。”秦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末了他神色犹豫,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恕臣失言,陛下为何不见七殿下?”   一些帝王心术自是不能示之于人,便是众臣眼中心腹如杜鉴、李执等人也难以窥探半分,可秦大将军自是不在这个范围内。 [22]君臣:以工代赈   毫不客气地说,在皇帝心中,对秦固的情分大概比他那几个儿子还要深厚。   他的儿子有十二个,没了还能再生,但他的大将军只有这一个。   这些年秦固为他南征北战,他之长鞭所指便是大将军剑锋所向,沈阔如今这无上皇权的荣光,有一半为大将军所铸。   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两个人,血液流经五脏六腑前,先要淌过另一个人的心脏。   是以多疑而又冷血的政治生物,在面对大将军时还是会说些心里话。   皇帝轻哼一声,“朕原想问他仙界律法,可转念一想,一个被仙界宠得如同巨婴的人,说的话也未必可用。所以在这之前,朕要他先向朕证明自己的本事。”   纵然有仙凡之别,可他到底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在启朝这片国土上,他仍旧可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但有些事是没有回头路的——一旦想要从沈明言口中逼问出一些什么,那就相当于摊牌了。   诚然,规则所限他们不能直白说出诸如夜梦升仙之类的事实真相,可迂回婉转却也足够聪明人交流。   决定让小黄门将沈明言带来时,皇帝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沈明言总归是会说的,大刑拷问,棍棒加身,就算是哑巴,他专业的刑讯团队也能让其开口。   他不会给沈明言寻死的机会,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所有答案。   但就在那么一瞬间,在他即将前往宣室殿迈出的那一步之间,他忽然迟疑了。   也许是忌惮仙家还有什么别的手段,也许是舍不得沈明言那层出不穷的好东西,也许还有些别的他分辨不出的情绪,他到底还是放弃了。   素来将权柄牢牢握在掌心的帝王本不该容许任何超出皇权掌控的人或事存在,留下沈明言是个不确定的隐患,但是……沈阔想,就赌一把吧。   给他一个留下沈明言,并与其继续粉饰太平的理由。   ——就看这次赈灾。   *   京兆伊安排的掾史在外城施粥,长长的队伍寂静无声,没有争执,没有推搡,甚至连一句低声的交谈都没有,只如行尸走肉一般往前缓慢挪动。   官吏拿着长勺往锅里舀了一勺,倒进面前的破碗里,“下一个。”   沈明言突然跳下马车。   他从官吏手中抢过长勺在锅里搅了搅,冷声问道:“这叫粥?”   汤水几乎是透明的,米粒稀稀拉拉沉在锅底,几乎一眼能数得过来。   官吏没想到居然有人敢闹事,猝不及防被抢走了长勺,反应过来后怒骂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搅扰赈灾的差事,活腻歪了?!”   周遭维持秩序的兵卒听到动静,瞬间拎着长棍围了上来,“大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缓缓挪动的队伍停了下来,他们抬了抬眼皮,木然地盯着被包围起来的沈明言。   目光空洞,灰蒙蒙的,没有半点波澜。   沈明言目光又是一颤。   “住手,都住手!”杜鉴也没料到一直很乖巧听话的沈明言突然跳车,连忙快步赶过来,气还没喘匀便厉喝一声:“放肆!还不快把棍子放下?这位是七殿下!”   “七殿下?”官吏惶然。   杜鉴杜丞相还穿着朝服,绛衣绿绶,一眼望去便知是一等一的高官,他说的话自然有可信度。百官还会衡量当今对七皇子的态度,可对这些底层吏卒而言,只“皇子”两个字就足够有威慑力。   他们连忙丢了棍子哗啦啦跪了一地,吓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方排队的灾民仍是一言不发,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一出堪称打脸爽文的好戏。   年幼的皇子面无表情,冷淡地吩咐:“把火点上,再拿一些粮食出来。”   ——是的,就这短短一段时间,米汤的温度已经冷了下去。   ——冬日的柴薪也是昂贵的消耗品,当然不能一天到晚为这些贱民燃着。   “这……”负责施粥的官吏似有犹豫,但眼前一个丞相,一个皇子,无论如何不是他能有资格反对的。   他终究躬身垂首:“属下这就去办。”   锅底的火重新燃了起来,两名吏卒抬了一袋粮食往里倒。   倒了三分之一后原想放下袋子,却见小皇子仍旧冷着脸。   “继续。”沈明言说。   官吏颤颤巍巍:“殿下,这已经是两天的赈灾量了,再倒、再倒粮食就不够了。”   沈明言对着这一袋粮食抬了抬下巴,“这不是还有吗?继续!”   杜鉴负手站在一旁,见官吏求助的目光看来,他轻咳一声,不咸不淡开口:“愣着做什么?没听到殿下的吩咐吗?”   官吏咬了咬牙,只好照做:“是。”   直到这一袋粮食倒完,小皇子终于满意了。   大火噼里啪啦地烧灼,似乎也驱散了几分寒意,沈明言拿了长勺在粥里搅了搅,见已煮得软烂,他让人取了一根筷子过来。   沈明言把筷子插在粥里,滚沸的米粥翻着稠厚的泡,筷子在寒风中竟也一时未倒。   “看清楚了?”沈明言道:“今后赈灾粮的标准,就按这个来。”   浓稠的米香顺着风飘至排队的百姓鼻前——多神奇,他们被冻到已经没有了知觉,却在这一刻清晰嗅到了温软的米香。   许是从方才沈明言命人倾粮入锅时已经有了预感,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他们竟也没有任何骚动。   只是这一句话落下之后,他们早已被饥饿与绝望折磨得麻木漠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波澜。   而官吏眼中巨大波澜。   他几乎要魂飞魄散,忙跪地叩首:“殿下不可啊,仓中已经不剩多少粮食,按如此消耗量,至多半月便无以为继,还请殿下三思。”   杜鉴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沈明言:“殿下,如今方入腊月,看这天象,酷寒只怕要到明年二月才会回暖,如今的赈灾粮是按三个月准备的。”   沈明言问:“父皇授我钦差大臣之职,许我统管此次赈灾一应事宜,难道是虚言吗?”   杜鉴大惊失色:“自然不是。”   “那就按我说的做。”沈明言温和地说:“杜相,先生,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执弟子礼,杜相如何还能说出反对的话。   连丞相都缴械投降了,远在府中的京兆尹听闻消息更是避之不及,小小官吏自然也无从反对,这件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   让官吏继续施粥,沈明言点了两个吏卒抬来一张桌案,又让一位识字的文吏从旁登记。   沈明言上前半步,凛冽的寒风中,他对百姓道:“此次大雪成灾,诸多民房倒塌,城中道路积雪壅塞,处处都需人手修缮清理,诸位若有意愿出力,可到案前报名。官府包吃住,每日另发十文工钱。丑话说在前头,既报了名,便要听从调度,不得偷懒耍滑,不得敷衍了事。此事全凭自愿,不愿应募的,每日照常来此领粥,绝无半分苛待。”   他每说一个字,台下百姓的眼睛便亮一分。   等沈明言说完,他们也不知这幅残破的身躯哪来的力气,沙哑着吼道:“殿下说的是真的?我、草民不要工钱,只要管饭,草民有的是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他已经用尽全力去吼,可声音也不过是正常人的音量。   沈明言道:“君子一言九鼎,岂能出尔反尔?给你的你就收着,付出劳动换取酬劳,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殿下、殿下大人,我可以吗?我冻没了一只手……但是我一只手也能干的,我可以只吃一顿,大人……”   沈明言目光黯淡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但笑中似有泪光:“要,都要,官府很缺人手。”   “幼童可以吗?我家六个孩子,已经冻死了两个……”   在新时代长大的沈明言按理本不该雇佣童工,然而。   他似是叹息了一声,语气却依然是温和的:“可以,幼童没有工钱,但包吃住。”   现场很快排出了两条长队,所有百姓在领完赈灾那一碗粥之后,就会到隔壁队伍报名。   朝廷不是没有向民间征发过民工,但那叫服徭役,别说工钱,连粮食都得自备,是以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们其实有些不太敢相信,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呢?但他们又忍不住畅想——万一呢?哪怕沈明言对他们承诺的,只能达成一半也好啊。   因为这份不安,也因为这份期待,他们不断问出许多问题,似乎问得越细,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沈明言的声音逐渐沙哑,他说了太多话了,有时候一个问题要翻来覆去重复回答。   因为百姓只信他,百姓信不过其他官吏。   “殿下,”杜鉴端来一杯热水,看着在风雪里站了半日、嗓子哑透、嘴唇干裂的沈明言,满眼心疼,“上马车休息一会儿吧,臣已命人将殿下所说抄录下来,后续交给他们便好。”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沈明言,他招手唤来赵平,“你速速回宫,我寝殿有几张已经制好的纸张,你将它取来,交由书吏誊抄数十份,贴于邺京内城外城各处通衢。”   “是。”赵平领了命,翻身上马便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沈明言又看向杜鉴:“先生,要麻烦您寻几个识文断字的书吏,为百姓解读公告。”   “公告?”杜鉴第一次听这个词。   沈明言点了点头:“公之于众,告谕四方。”   聪明人之间几句话已经够了,杜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复又催促:“臣记下了。殿下,先喝口水暖暖身子,歇一歇吧。”   沈明言摸了摸嗓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涩意,他接过杜鉴递来的水杯,仰头便将整杯热水一饮而尽。   他又回头看了两眼,见以工代赈的工作已经步上正轨,才在杜鉴的殷殷相劝下踏上马车。   “殿下!”   沈明言俯身正要钻进车内,忽闻身后一道呐喊。   他转过身。   那两支长长的队伍,所有百姓——排队领粥的,正在登记的,登记完毕等着上工的——全都面朝着他,齐齐跪了下去。   沈明言瞳孔骤然一缩。   这些人知道他是皇子的时候没跪,喝到那碗浓稠米粥的时候没跪,偏偏在这一刻,他们忽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用他们为数不多的礼仪知识,笨拙而生涩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   沈明言僵在原地,一时难以动弹。   只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他做出的承诺还一个都没有实现,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他们做。   这一拜太重,他实在……受之有愧。   风雪翻飞着他的披风,沈明言在马车上站直身子,双手交叠高举过额,对着满地跪拜的百姓,深深躬身长揖,久久未曾起身。   杜鉴后退了一步,站在沈明言后方,随他一同面向百姓长揖下拜。 [23]如愿:可怕的数学   上了马车,沈明言向车夫询问:“外城可有大片空置空地?或废弃无人的宅院?带我去看。”   杜鉴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天色已经不早了,先寻个地方用些餐食吧。”   如今已经将近傍晚,沉沉的暮色正顺着车缝漫进来,将车厢染上一层冷灰。   沈明言一拍脑门,歉然道:“是我昏了头,竟忘了时辰。劳烦先生陪我奔波了整整一日,先生快先去用饭歇息,不必再陪着我了。”   “老臣并非为自己叫苦。”杜鉴道:“殿下,救灾之事急不在这一时半刻,唯有保重身体,方能谋长远之计。殿下先去用餐,待用完餐,臣与殿下一同梳理章程,可好?”   忠正赤忱的老臣殷殷之语,字字真切,沈明言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叹息一声:“也好。”   然而眉宇间依然有忧色。   倘若这是在现代,那不论是雪灾洪灾旱灾地震都要好解决得多。他有钱,他家里人有钱,他的国家为了人民向来不计成本。   他能保证上一秒受灾,至多一个小时就能让受灾的人民吃上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   可是这是生产力低下、国库空虚、吏治积弊的启朝。   杜鉴看他的神情也知他放心不下,却也没办法说出更多的劝谏之语,他问:“殿下要寻空地,是要为灾民修建屋舍吗?”   沈明言点头:“天太冷了,百姓需要蔽体之所。”   “只是按照殿下所言,不知钱粮从何而来?”杜鉴道:“恕老臣悖逆,治栗内史怕是不会愿意再拨款项。”   “我知道,我本就没指望朝廷。”   “看起来殿下已有成算?”   沈明言忽然笑了起来,这是今日整整一日里,他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   眉宇间那份沉重的消沉与不忍总算褪去大半,显出几分少年应有的飞扬与豪情来,他神神秘秘地说:“山人自有妙计。”   山人有妙计,但是山人也是要吃饭的。   马车停了下来,沈明言掀开车帘往外一看,疑惑问:“这是哪里?看起来不像酒肆。”   “是臣之寒舍。”杜鉴先行下了马车,朝沈明言拱手,笑道:“家宅鄙陋,殿下可否赏光?”   沈明言微微诧异,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府宅连个显眼的牌匾都没有,确实算得上简陋。   但肯定比蘅芜殿要好。   沈明言也笑了笑:“恭敬不如从命,我便先行谢过先生款待了。”   杜鉴虽是士族出身,但到他这一代却已是极偏远的旁支,若非入了当今陛下的眼,高居一朝丞相,杜家说不定都不会承认有他这个人。   因此他的宅邸没有建在寸土寸金的宫城周边,反倒落在内外城交界之处,似乎也不足为奇。   皇帝曾经也提过赐他一个大宅子,但杜鉴拒绝了。   “臣在这里住惯了,不愿劳师动众,何况后院还有拙荆亲手栽的树,臣舍不得。”杜鉴引着沈明言往里走,随口解释了一句。   朝野皆知杜丞相与发妻伉俪情深,夫人早逝后,杜鉴再未娶妻。   “爹,你回来了!”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从内院小跑着冲了出来。   这种行为其实有些失礼,将近及冠的年纪也已经不是可以得到豁免的小孩子了,但少年郎风风火火,杜鉴也满眼宠溺。   杜鉴揉了揉他的脑袋,“从愿,不得无礼,快过来见过殿下。”   杜从愿好奇地看了沈明言一眼,老老实实行礼:“见过殿下。”   沈明言含笑颔首。   他当初收集八卦的时候听过这位杜公子,作为邺京城响当当的纨绔,这位可以说是整个邺京城最命好的几个人之一。   身在勋贵之家,当朝丞相的独子,丞相晚年得子,待他如珠似宝。   杜从愿天资平平,将要成年仍然文不成武不就,其余的世家子弟表面上看在丞相的面子上追捧他,私下里嘲笑他不学无术,然而心底却又羡慕他的无忧无虑。   ——丞相从不拘着他,任由他玩乐,更不强求他挣多少功名。   “爹和殿下还有要事商讨,你先退下。”   “哦好。”   杜从愿十分乖巧,但同时又有些不解。   杜鉴对他万事都宽纵,唯有一件事——他不许他和皇子们接触,不论是在此之前最被朝野看好的大皇子,还是备受皇帝宠爱的六皇子。   杜鉴将他保护得很好,偶有几次他随杜鉴入宫,不是没有皇子想要拉拢示好,但总能被杜鉴找理由推辞。   杜从愿虽然不聪明,但他知道父亲的顾忌,所以他的朋友多出自商户或是低阶官员子弟,力求不沾朝堂纷争。   所以,如此谨慎的父亲,怎么今天会带一个皇子回来?   说是用餐,但沈明言一来就先借用了杜鉴的书房。   杜鉴无奈,只得吩咐下人给他送了些吃的进去,沈明言也就在工作间隙囫囵往嘴里塞了几口。   第一批纸张成品还没有出来,但杜鉴的书房里还有一些用于写字的丝帛。   沈明言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是以他只沉吟了片刻就落笔,得益于他在现代水墨画的功底,很快就绘好了一幅图。   沈明言拿着图去找杜鉴,“杜相手下可有擅数算的文吏?”   “数算?”杜鉴想了想,“臣之长史,或可一用。”   杜鉴派人去寻长史过来。   “多谢先生!”沈明言很会顺棍爬,无事“杜相”有事“先生”,杜鉴虽然能看出他这点小心思,却照样被他哄得满心熨帖。   找别人借人,也得跟对方说一下情况。   沈明言展开丝帛,给杜鉴看他的画,他介绍:“先生,这叫‘炕’。”   炕,又称火炕、土炕,是华夏北方沿用了数千年的传统取暖与寝卧设施。   “炊事时的热气自动灌入炕洞,使炕面变得温热,烟道呈‘之’字形,可让烟火在炕内停留更长时间,充分取暖。”   虽然还是需要烧柴,但柴可比炭火便宜。   “给灾民建的临时居所,户户单建怕是不现实,我打算按营舍规制,修两处连通的大火炕通铺,足以让数百人同时避寒。”   沈明言换了一张图纸:“倘若觉得火炕粗朴,我这还有‘火墙’的设计图纸,在墙体中砌筑中空的夹层墙,墙下有孔道与灶相连,可使室内温暖如春。”   沈明言说完笑了笑,问杜鉴:“先生以为如何?”   杜鉴从不怀疑沈明言的知识底蕴,他未对这两张图纸发表看法,只同样笑了笑:“臣觉得,殿下之意怕是不止于此。”   火炕也就罢了,如果只是为了灾民,何必把火墙也拿出来?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会有心思在乎“粗朴”这样的小问题吗?   “先生慧眼。”沈明言吹捧。   治粟内史不肯拨钱,但只要施工队成立起来,掌握了启朝独门技术,还愁后续赚不到钱吗?   火炕和火墙搭建起来都不难,他已经画好了图纸,只需要根据房屋具体尺寸计算搭建数据即可,这部分沈明言无需操心,他唯一需要费点心思的,是想办法把这个产品推广出去。   杜鉴摸了摸胡子,“此事,臣或可帮得上忙。”   沈明言拱手作揖:“请先生教我。”   “不敢。”杜鉴连忙双手将沈明言扶起,他笑了笑:“臣说得帮忙,不在臣自己,而在犬子从愿。”   不要小看纨绔子弟的信息传播能力,多少八卦和谣言最初就是从这一群狐朋狗友中兴起的,而更巧的是,杜从愿朋友中的商户和低阶官员正好是沈明言的目标人群。   至于高官?高官嘛,自恃身份,要赚他们的钱倒也简单,沈明言去找皇帝说几句话的事。   但沈明言现在不想赚他们的钱。   杜鉴又问:“只是如若要将这火坑与火墙售出,需得先做出成品好用以展示,又得等买家付款才可回笼资金,现如今朝廷批下的款项可够用?”   沈明言还不知道朝廷批了多少,但是这部分投入他已经计算过了,“无妨,前些日子父皇赐下不少赏赐,足够暂作支撑。”   “殿下!”杜鉴想要阻止,劝道:“何至于此?请陛下再宽限些粮款,哪怕就当是向国库借的也好。”   皇帝哪有赏沈明言什么钱呢,只不过是少府一次性将他这些年缺失的俸例补齐,所以才显得多了一些,相比起其他皇子的身家,沈明言这些已经算少了。   沈明言不以为意,“十四年来没有这些金银我也活下来了,何况我只有一个人,花不了这么多。”   “可……”   即便是向来对皇帝忠心耿耿忠贞不二的杜鉴,在这一刻也有想骂人的冲动。   ——陛下您看看您做的都是什么事啊。   杜鉴神色惭惭,朝沈明言躬身一礼:“殿下高义。臣家中尚有薄产,若是殿下赈灾周转有需,臣愿……”   话未说完,便被沈明言抬手打断,他胸有成竹道:“用不了这么多,先生放心,我已经算过了,若真有为难,我也定不会向先生客气。”   沈明言确实很有把握。   在现代他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虽然比起继承公司,沈明言对学术科研要更感兴趣,但耳濡目染,一些基本的商业手段他还是会的。   在这个连经济学还没有萌芽的启朝,他想要赚一些钱,实在是降维打击,手到擒来的事。   简单介绍完自己的计划之后,奉召而来的长史终于到了杜府。   安冬敛衽俯身:“见过七殿下,见过丞相。”   “免礼。”沈明言直入主题:“今日劳烦长史跑一趟,是有件要事相托,听闻长史精于数算?”   安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踟蹰道:“不敢称精通,只略知一二,但请殿下吩咐,下官定当尽力。”   沈明言想了想,决定先考查一下对方的数学水平,他问:“今有工坊造器,每案置器一十有二,每舍列案五张,每院设舍十六间。问一坊之内,器总几何?”   这题目看着长,实际上最复杂的运算也就是两位数相乘,算是很基础的数学题,如果这个都没办法计算,那沈明言就得从头教起了。   安冬这次来得匆忙,何况她吃饭的本事是草拟文书、梳理卷宗,自然不会随身携带算筹。   好在这些数字都不大,她心算也足以完成。   安冬屏息凝神默算片刻,松了一口气,垂首答道:“回殿下,共计九百六十枚。”   见沈明言满意点头,她也露出了几分矜持的骄傲笑意,直到她听到沈明言下一个问题——   “官仓支给廪米、豆料,以赡役夫。廪米每石值钱二十有四,豆料每石值钱一十有八。仓吏具册所支米与豆,总计五十有二石,所费官钱,总计一千一百二十有四。复命分装,米以囊盛,每囊贮米三石,豆以箧盛,每箧盛豆四石。问:米凡几石?豆凡几石?米可装几囊?豆可装几箧?”   安冬:“……”   安冬笑容僵在脸上。   沈明言连忙安慰:“这道题要用到二元一次方程,长史已经会乘除法的话学起来很简单的,我教你。”   他干脆拿图纸做例题给安冬讲解,“你看,我在这里标的是烟道与炕体的比例,如果这里、这里,还有这几处的墙体尺寸变了,对应的用料、规格都要跟着变。计算不难,你心算能力还行,我再教你几个速算的技巧……”   杜鉴:“……”   不知道为什么,杜鉴突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   他没打扰他们,悄悄退了出去。   杜鉴将杜从愿唤来吩咐了几句,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为父的话你要记住,这几天多跟着殿下,按殿下吩咐行事。若有想不通的,也先不必声张,先依令行事,待回来为父再为你解答。”   杜从愿不懂。   杜从愿不懂的事情有很多,但他知道杜鉴一定是为他好,所以他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 [24]商人:未成年夜不归宿像话吗   等沈明言将整个外城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空地,又将报名的灾民安置妥当时,早就已经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   他索性不再折返宫中,应了杜丞相的邀约,留宿在了相府。   第二天一早又急匆匆出门,主持以工代赈事宜,指挥灾民搭建临时居所。   因此番营建由沈明言亲自设计,原本杜鉴派来给他帮衬的安冬,反倒只能跟在他身边从头学起。   但教学是有必要的,毕竟现在还只是修建灾民的住所,需要计算的量不多,沈明言随便抽出一点时间就能完成。   等之后生意做起来,接的单子多了,势必得分头行动。   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沈明言干脆把年纪还小做不了重活的小孩儿也召集起来一起学,不曾想还真发现了几个好苗子。   其中有个叫“陆九”的小孩儿格外聪明,对数字极其敏感,在安长史还在对着图纸拨弄算筹的时候,她只需要一眼就能给出答案。   沈明言大喜过望。   没有人看到这样的少年天才会不兴奋——他们是国家的未来,他们是什么模样,国家的未来就是什么模样。   他们前途光明,国家才前途光明。   陆九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沈明言便将她带在身边指导。   在沈明言的亲自督造之下,第一座临时居所只用了三日便顺利落成。   在第一批灾民搬入之前,沈明言专门办了一个简单的落成仪式。   仪式在热烈的氛围中拉开帷幕,当朝丞相杜鉴独子、杜从愿公子亲临现场,并携其同袍挚友共同出席。   作为本次营建的主事人,沈明言殿下对杜从愿公子一行致以热忱欢迎与诚挚谢意,   期间,沈明言殿下盛情邀请众位嘉宾现场感受新建成的“火炕”设施,并就该设施的性能与应用与来宾进行了亲切交流。   这些低阶官员和商户出身的子弟被沈明言热情的态度吓了一跳——眼前这位可是皇子,天家贵胄!在这之前,他们以为杜从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才能见到的贵人了。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回绝:“岂敢与殿下平起平坐。”   “何须这般见外?”对待这些未来的大主顾,沈明言表现得十分温和,他眉眼弯弯,“你们既是从愿的朋友,便也是本宫的朋友。”   这话一出,众人只觉心头狂跳,热血直冲天灵盖。   原本他们巴巴地捧着杜从愿,不过是想在丞相面前混个眼熟,好借此在官府讨得几分庇护,哪儿想到杜从愿的运道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杜从愿居然与当朝皇子还有着如此亲厚无间的交情!   老天奶!他们这是踩了什么天大的好运!看来往后对着杜公子必得舔得更用力些。   接收到身后小伙伴们感激涕零的目光,杜从愿一时有些飘飘然,紧接着便是有些感动。   他知道多数人凑上来与他交好,心底里其实根本瞧不上他。不怪这些人,连他自己都时常这么想,好像他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天真单纯的杜从愿不知道商人的诡计多端,今天带跟班过来,也是按照杜鉴的指示。   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就是父亲站队后示意他讨好七皇子。   杜从愿没什么不满的,身在勋贵之家,他已经得到许多了。   可七皇子不仅没有为难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他撑足了场子。   老天奶,七殿下可真是个好人!   诡计多端的商人沈明言露出了他的狼子野心。   他语气轻柔,再一次邀请:“诸位来得也巧,底下刚烧了热水,炕也正暖着,都上来坐吧。”   贵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恳切相邀,他们又怎好再次推辞?   杜从愿带着他的跟班们拘束地脱鞋上榻。   因要最大程度容纳灾民,这个住所连同火坑都被设计得很大,在场十数人一同上榻也不觉拥挤。   他们一上去就吃了一惊。   杜从愿新奇地摸了摸坑面,“殿下,这还真是热的?”   “自然。”仁慈宽容的皇子没有介意这句质疑,他含笑道:“炕烧热之后铺上褥子,久卧可以祛除体内寒气,满室和暖不说,还无炭盆熏烟之弊。要知道,炭盆的烟可是有毒的,若是不注意通风,往往能熏人致死。”   其实炕最有价值的部分在于可以最大程度利用煮饭烧水时的热量,但这不是能让客户在意的卖点。   “居然是这炭盆作祟!”众人闻言齐齐色变,脸上满是后怕。   怪不得每年冬天邺京里总有百姓乃至富户人家,悄无声息死于睡梦之中。死时面色淡红,唇若涂朱,神态安详。   大夫说是中毒而亡,却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每每事发,总要闹得人心惶惶。   杜从愿当即开口请求:“殿下,不知可否也为我家修一处火炕?家父年事已高,殿下说此物既能取暖,又有温养驱寒之效,我想……”   沈明言自然是满口答应:“从愿既开了口,本宫岂有不允的道理?杜相是国之柱石,更是本宫素来敬重的长辈,你只管放心,本宫今日便安排熟手匠人过去。”   周围其他人顿时也蠢蠢欲动,他们不敢贸然对沈明言开口,只好委婉朝杜从愿示好,“杜公子,这个……”   杜从愿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当即厉色回绝:“殿下奉命赈灾,造这火炕本是为了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眼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殿下殚精竭虑只为救民于水火,哪有闲心余力为你们做这些享乐的物件?”   全然没反应过来这话似乎也把自己骂进去了。   沈明言喜欢杜从愿。   他垂眸喝了一口热水,掩去唇角笑意。   商人到底地位还是比较低,经杜从愿这一番疾言厉色,还真不敢再开口。   这如何使得?   沈明言轻咳一声,温声道:“从愿,也不必这般苛责。他们家中也有年迈父母、垂髫幼子,这冬日天寒地冻,寒邪最是伤人,会动这个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所有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差点忘了他们家里还有很多老人小孩儿,这冬日万一染了风寒……那风寒多可怕啊!   沈明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对着众人歉然拱手:“只是从愿说的也有道理,本宫负皇命赈灾,实在不敢不尽心。不如这样,待城外灾民尽数安置妥当,本宫定然让匠人为诸位府上搭建,如何?”   有位商人子弟灵机一动,“殿下,赈灾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义之举,我等同为启朝子民,岂能坐视不理?不知可有我等能尽绵薄之力的地方?”   “这如何使得?”沈明言错愕,连连摆手推辞,“赈灾乃是朝廷的分内之事,岂能让诸位破费奉献?万万不可!”   “殿下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能为朝廷出力是我等天大的荣幸。”众人顿时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表起了心意,生怕落后失了这份机缘。   沈明言似乎是抵挡不了大家的热情,他正色道:“诸位的报国之心本宫心领了,只是不能占你们便宜。这样吧,此番赈灾,本宫已教灾民们尽数掌握火炕的修建技艺,除此之外,本宫还有一物名唤火墙,比火炕更胜一筹,不仅能使全室生温,形制也更规整美观。诸位若是愿意,便权当是付钱购置这搭建的技艺与服务,既全了诸位的大义,本宫也心安,如何?”   这话一出,在场的商户们先是一愣,随即个个喜出望外。   一点钱对商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对他们而言,花钱无所谓,重要的是要有回报,如果能得到沈明言的好感,那花个一两万钱只是小事。   可是如果还能得到火炕乃至于火墙,那简直是大赚特赚!   他们顿时争先恐后,扯着嗓子喊:“殿下稍后,草民这就让人回去取钱。”   他们挥舞着钱就涌过来了。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哎呀,本宫实在不知如何感激诸位。”稚嫩腼腆的小皇子似乎真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连忙转头唤道,“安长史!”   “安长史,劳烦你一一登记造册,记清楚都是哪位义士慷慨解囊,明日开始让我们的人上门,将火炕、火墙修建得尽善尽美,不得有半分敷衍。”小皇子铿锵有力地承诺。   预售回笼资金,get √   商人们不曾料想高高在上的皇子如此平易近人,纷纷感动下拜:“多谢殿下。”   沈明言垂眸浅笑。   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   谁也没想到沈明言真的将这件事办成了。   他刚接下赈灾这个活时,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笑话,猜测这是皇帝厌弃他的表现。   可是好像忽然之间,这满城的灾民就井井有条了起来。   依然有灾民在不断往邺京城涌来,但沈明言以工代赈的团队像是不知餍足的饕餮,来了多少人都能吞下去。   他做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满城富商都在争相追捧他那什么火炕,就连官宦之家也以有个火墙屋室为荣。   这对吗?   他们原本还在等七皇子走投无路来向他们求助,虽然他们不敢不配合以防耽误了皇帝的旨意,但总得要些好处的。   结果七皇子自己一个人把这件事做完了?   你七殿下这般天纵奇才,岂不是显得先前哭喊着说赈灾难的诸卿十分无用?   皇帝也挺不满意的,他是给了沈明言一个可以随意出宫的令牌,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能夜不归宿。   整整十天,一天没回家啊!   这几天他有数次想要召见沈明言,一开始是听闻他异想天开要搞什么以工代赈,打算把人叫过来敲打敲打,教他别太想当然。   后来得知他把灾民安置得妥妥帖帖,还赚得盆满钵满,又想把人叫过来,端着帝王的架子矜持地夸上几句。   然而每一次!每一次黄让都告诉他沈明言还没回宫。   像什么话?   他沈明言不要忘记,他还是个未成年! [25]百家:难伺候的老登   沈明言自然不知道皇帝如此思念他,这天他终于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了一趟皇宫。   跟皇帝没关系,是因为赵平向他禀报,说是他期待已久的纸张终于制成了。   这段时日邺京天公不作美,连日下雪,湿寒阴冷,以至于晾晒着的纸张直到现在才算成形。   沈明言迫不及待让人将纸张取来,然而一见之下,他便忍不住皱了皱眉——比他预想的还要粗糙些,纤维疏密不均,落笔滞涩。   但这也没办法,启朝的工艺水平还是太差了。   不过没关系,第一次制作的时候他也没经验,技术总是能不断改进的。   沈明言指尖碾了碾纸张,很快又振作起来。   在皇宫做这些总归还是多有不便,沈明言早就想要一支完全听从他吩咐的匠人团队了,正好,这次赈灾就算结束,其中有些人还是可以保留下去,长久跟着他做新技艺的试制。   沈明言拿出一张纸,记下此次造纸的工艺过程,又在旁边写好批注和改进的方式。   写完之后,沈明言把这张纸拎起来吹了吹,正要将它放回桌案上时突然犹豫了一下。   沈明言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卷起来放到随身一个小匣子里。   然后他又抽出一张纸,开始写这次赈灾的项目报告。   “臣奉恩旨总领邺京赈济,今将所有收容人口、钱粮收支明细,据实为陛下陈奏。其一,收容安置灾民总数。截止至今日,累计收容流入邺京畿辅灾民三千七百六十二口,其中青壮两千一百一十四名,老弱……”   “其二,粮米收支明细。以自筹银钱采买粮米一千五百石……”   “其三,银钱收支明细……”   沈明言没少写论文和总结,落笔间自然而然便把严谨的逻辑框架带了进去,先总述,再分条明细,条目清晰,环环相扣。为了让钱粮收支一目了然,他还顺手画了一个表格。   *   沈阔第三次问黄让:“沈明言还没过来?”   黄让悄悄抬眼观察帝王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然,奴去请七殿下?”   “请什么请?当朕很想见他吗?!”皇帝出离愤怒了,“真是放肆,身为皇子,目无君父,擅自离开皇宫十数日,回来居然不第一时间向朕复命?简直不成体统!”   话音落下,殿门外便跌进来一个小黄门,满脸劫后余生的喜意:“启禀陛下,七殿下求见!”   皇帝怒气冲冲:“不见!”   小黄门喜色微僵,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皇帝见不到七皇子每天心情都很差劲,连带着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也提心吊胆。   如今七皇子好不容易回来,他还以为终于可以得救,怎么皇帝又突然出尔反尔了?   小黄门想不通,小黄门也不敢问,小黄门支支吾吾对沈明言转达了皇帝的吩咐。   沈明言点了点头,没多纠缠就转身离开。   不见就不见吧,他也还有事情要忙,这些事情大不了下次再找机会说。   殿内,沈阔支着耳朵听了半晌门外动静,没听见半分求告的声息,忍不住又问黄让:“朕说不见,沈明言什么发应?”   黄让恭恭敬敬:“殿下听完就离开了。”   “什么?”皇帝勃然大怒:“谁准他走的,让他给朕滚回来!”   黄让:“……”   说句大逆不道的,陛下您好像有那个大疾。   沈明言还没走出多远又被小黄门叫了回去,他一头雾水地进了金华殿,躬身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轻哼了一声,“舍得回来了?”   沈明言感觉这话阴阳怪气的,他没有回答,只将写好的奏文双手呈上,“父皇,这是此事赈灾的记录,请父皇过目。”   “纸做出来了?”皇帝接过轻薄的纸张,挑了挑眉。   饶是已经在仙界看到过更好的纸张,依然不妨碍他眼中掠过几分惊奇与满意。   而后他才注意到沈明言写的内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这种奏文的方式不错,条理清晰,今后启朝各部公文都按照这种形式来。对了,这些个‘数字’,是你发明的?”   为了方便计算和登记,沈明言在给工匠、幼童教学的时候用的就是罗马数字,既然已经暴露,他便也打算在皇帝这里过个明路。   但沈明言不打算把这功劳据为己有,“回父皇,并非儿臣发明,是……”   “行了,朕懒得管是怎么来的,只看它清晰明了,确实好用。你回头整理一份章程,把这些符号的用法写清楚,连同奏文的体例一并推广到朝堂各部去。”   皇帝当然清楚这些数字是怎么回事,是以也懒得听沈明言编造的解释,他随口道:“既然数字都简化了,干脆趁此机会,你将文字也一并简化好了。”   沈明言:“???”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是什么很简单的工程吗?   “父皇,这恐怕不合适吧?”沈明言面无表情:“眼下灾情尚未了结,儿臣公务繁多,实在分身乏术,恐难再为父皇分忧。”   “没事,朕让丞相帮你,你只做整理,其余事情交给丞相。”皇帝只负责下令,至于怎么达成是做臣子的需要考虑的问题,反正做不好就去死。   皇帝又翻了翻沈明言递上来的奏折,“怎么没有造纸术流程?”   当时蜂窝煤一做出来,沈明言就将工艺拿了出来,如今造纸术不拿,难道是想藏私?不可能,沈明言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皇帝毫不犹豫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测,果不其然,沈明言不卑不亢道:“儿臣已将工艺交到了宫外,以工代赈的队伍匠人多,交由他们,铺开量产的速度更快,方能尽早供得上朝堂公文、天下书卷的用纸需求。父皇若是想看,儿臣可再写一份。”   皇帝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写一份还是写两份的问题,沈明言将这项工艺传到宫外,以他的行事作风必定不会隐瞒,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机会学到。   沈明言是在告诉他,他不希望造纸术只由官府掌控。   “纸张的出现必有利于知识的传播,既是有利万民的技艺,便该归于民。”   沈明言抬眼看向天子,坦然道:“留于官府,便是留给了权贵,便是给了他们垄断学术的机会,长此以往,国家会失去生命力,变成一个怪物的。”   阶级固化到了极致,就是某国的种姓制度。   皇帝冷哼一声,“这么说,你是信不过朕?”   他难道就不会提防权贵吗?他难道就不会选家世清白的人负责,他难道就会给世家借机做大的机会?   “非也。”沈明言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权贵是会不断再生的,纵然父皇防住了此时的权贵,日后谁掌握了知识,谁就会成为新的权贵,哪怕是一个宦官——儿臣是信不过阶级。”   皇帝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微微颔首,竟似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口风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你口口声声说知识传播、教化万民,所谓有教无类,沈明言,你莫非修儒?”   沈明言“啊”了一声,他不知话题怎么突然变到这里,老老实实答:“诸子百家,取长补短,什么有用我就学什么,不拘泥于学派。”   说得轻巧,皇帝嗤笑一声。   学术上的话语权争夺不会比朝堂上的党政之争温和,照样是你死我活,照样极端而又扭曲,哪里容得下共存?   皇帝道:“前日廷尉上书,言廷狱之中有一十七所犯杀人、偷盗之大罪者乃事出有因,实有苦衷,要朕网开一面,朕还没想好。你既修儒,想来应当是支持的,不如畅所欲言?”   图穷匕见。   倘若那五个与沈阔一同前往现代的大臣在这里,他们就能听出先前的学派之问不过是铺垫试探,这刑狱判罚的取舍,才是他真正想从沈明言这里要的答案。   沈明言沉吟思索了片刻,不答反问:“请教父皇,抢劫取财该当何罪?”   沈阔挑眉,屈尊回答:“按启朝律,持械抢劫者,流三千里;伤人者,绞;取财超百钱者,徒三年。”   “若抢劫之人,是为了赡养卧病在床的父母,尽人子之孝呢?”   “纯孝之举,情有可原,例当赦免。”   沈明言又问:“可设若他抢去的银钱,恰恰是受害者为父母请医抓药的救命钱,如今钱没了,受害者的父母因此不治身亡。一边是为尽孝抢劫,一边是因他人尽孝痛失双亲,孝心对孝心,又该当何罪?”   皇帝顿了顿,一时难以即刻回答。   沈明言继续问:“抢劫是为赡养父母,这一点以何依据为评判?倘若此次因孝赦免,下一次他仍为父母生计抢劫偷盗,又该如何判罚?被抢者因父母枉死心生怨恨,复仇杀人,又如何评判?”   沈阔被他一连串的追问问得心头躁意翻涌,没好气地抬眼:“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想说什么?”   沈明言沉默片刻。   和统治者说公平、说秩序都太轻太微小了,他们不会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忽而问:“父皇为何想要削藩?”   “嗯?先前不是说过这个?”皇帝理所当然:“一国如何能有二主?”   “这就是答案了。”沈明言微微而笑:“律法形同虚设,判罚便全凭地方官的一己好恶与人情亲疏,同罪不同判,同案不同罚——父皇,一国之内,如何能容得下千百种不同的声音、千百套不同的法度?” [26]罪否:你们不该自裁谢罪吗   沈阔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沈明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执掌天下以来,削藩、收权、打压门阀,重用出身低微的儒士,以为自此就能高枕无忧,但他此前居然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亲亲相隐,人情纠缠,长此以往,这天下会有多少个看不见的封国?   沈阔定了定神,“依你所言,朝廷推崇仁孝竟是错的?”   “宣扬仁孝、爱国、友亲、睦邻,自然无错。”沈明言对答如流:“但法律作为治国的底线和基石,决不能被逾越,否则律法名存实亡。”   “基石?”皇帝突兀地笑了一声:“你修法家?”   沈明言再度沉默。   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非要执着在他身上安一个诸子百家的烙印,他吐槽:“照这么说,父皇也是法家?”   他不信一个皇帝会看不出法治对一个国家的用处,就好像老刘家的皇帝表面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暗地里却还教育自己的子孙“霸王道杂之”,搞些外儒内法的帝王心术。   皇帝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所以说他就喜欢和沈明言聊天,虽然这逆子总是气他,却总也格外合他心意。   他又问:“法度与教化如何兼得?若是全然不留情面,与严刑酷法何异?”   沈明言说:“将法条规定得细一些。”   “何意?”   “允许有法外开恩的余地,但必须有明确条件——比如危害轻微、或已取得受害者谅解等等。法外开恩也不能毫无底线,必须要起到震慑惩戒的作用,律法一旦失去了公平性与威慑力,那便就形同虚设。故而法条愈是细密周详,权力与人情的纠葛才愈无处藏身。”   沈阔点了点头,“善!”   难怪仙界只几颗果子也能扯出一长串法条。   “律法的重修那就交给……”眼看沈明言已经在瞪他,沈阔回忆了一下,发觉交到他手上的工作确实有些多了,不得不遗憾收回成命,“还是交给廷尉吧。”   沈明言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为避免夜长梦多,他当即就想离开,“儿臣告退。”   “慢着。”皇帝叫住他,质问道:“你这几日,为何不上朝?不曾告假,未得允准,你可知此乃大不敬之举?”   沈明言无辜地眨了眨眼:“是父皇罚儿臣不必上朝的。”   上一次小黄门来传召的时候,也只说了“今日”,而非“日后”,沈明言当然要把握机会。   “哼!”皇帝一时也忘了他先前下令时是怎么说的,不过他也没打算真治沈明言的罪,所以也就当他狡辩成功。   皇帝宽宏大量:“既然如此,念在你此次赈灾有功的份上,明日起你便照常入朝听政吧。”   沈明言:“……”   沈明言笑不出来。   *   次日。   待漏院等待早朝时,李执时不时就要瞥一眼站在他前面昏昏欲睡的沈明言与老神在在的杜鉴,心底有几分隐蔽的不安。   朝野都在议论七殿下赈灾这件事办得漂亮,他却格外在意那些情报中偶尔提及的杜从愿。   ——杜从愿和沈明言走得太近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其中必定有杜鉴的示意,至少他没有阻止。   这不应当。   李执提醒族人亲友对七殿下只需恭敬有余,可杜鉴却放任自己的独子与沈明言绑定,这意味着在同一个问题前,他们给出了全然相反的答案。   是他错了吗?李执很难不这样担忧。   论起对圣意的揣度,满朝文武无人能出杜相左右——秦将军不算,秦将军无需揣测帝心,陛下会告诉他——但李执仍不明白,眼前局势尚未明朗,杜相怎么就敢如此大胆?   莫非他有十足的把握,认定陛下会将七殿下作为储君去考量?   在看待沈明言时,李执心中有一个很大的衡量前提,在于他必须得先判断皇帝是否在意七殿下仙外来客的身份。   可是其他的朝臣却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注意到七殿下最近实在有些太刺眼了。   眼下沈阔还年轻,夺嫡明面上还未曾开始,但好几个皇子已经长成,暗暗的站队是免不了的,何况利益这张大网纵横交错,很多时候身份就已经决定了立场。   大家蛋糕都分得差不多了,你沈明言突然出来是怎么回事?   木秀于林,岂能容得了你?   其余皇子的党羽几乎默契地选择了在这次早朝时一致对外。   沈明言似乎确实失宠了,他赈灾的成绩这样亮眼,陛下却迟迟未加封赏,甚至直到今日才许他再次上朝。   ——可以针对,胜算极大!   于是早朝刚开始,便有人率先发难。   谏议大夫跨步出列,高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劾奏七殿下!”   “哦?”十二冕旒下,帝王神色看不分明,只听闻他语气中似乎带了些意味不明的笑,“讲。”   谏议大夫自觉得了鼓励,愈发铿锵:“陛下钦命七殿下总领畿辅赈济,然七殿下到任之后,置赈济本务于不顾,大行商贾之事,以火炕、火墙奇技淫巧向京中富户敛财,形同市井商贩。皇子乃天家贵胄,行此贱业,非但有失体统,更辱没皇家威仪,污了天家颜面!”   “是吗?”天子的声音宛若喟叹:“他做这些,也是为了赈灾筹钱……果真如此罪大恶极?”   有一位朝臣出列附和:“回陛下,臣以为周大夫所言非虚!七殿下分明是借赈灾钦差之名,行结纳私党之实。京中富商巨贾,争相以重金求购其火炕之技,纷纷投效其门下,长此以往,必成隐患。”   “商贾唯利是图,殿下久与为伍,难免受其蛊惑,失了皇子本心。更何况殿下身负钦差之任,不思专心赈务,反倒把心思全放在了与商人交易谋利上,实属本末倒置,有负陛下之命。”   沈明言:“?”   他眨了眨眼,这一瞬间有了和皇帝一样的疑惑——他果真如此罪大恶极?   但他到底做什么了?   “沈明言,”天子似笑非笑:“你作何解释?”   沈明言慢吞吞躬身一礼,“诸位大人弹劾儿臣行商贾事,确有其事,儿臣无话可说。”   群臣顿时一怔,没有想到沈明言居然全无狡辩的打算。   这不对吧?沈明言不像这么容易对付的人啊。   沈明言却没给他们多想的余地,接着道:“然而,儿臣会如此行事,也是因为赈济需要钱粮,而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国库空虚,儿臣别无他法,实不得已而为之。”   弹劾的大臣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正常反应嘛。朝廷党争,就是要你来我往,我先泼脏水,你狡辩,我再把你踩死,这才是他们驾轻就熟的舒适区。   大皇子一党摩拳擦掌。   可还不等他们开口,就听沈明言痛心疾首:“儿臣有罪!儿臣之罪,罪在国库空虚,无钱赈灾,不得不屈尊行此商贾末技。可国库空虚,民生凋敝,难道不是诸公无能吗?”   “啊?”朝臣们愣住。   皇帝若有所思,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觉得好像他也被骂了?   沈明言一挥衣袖,继续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关中受灾,诸公每日在这朝堂之上满口圣贤之道,然而上不能安民,下不能富国,诸公不思反省,竟还有闲心在此将我启朝子民划分三六九等?”   朝臣:!!!   等等,不是,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了?   “既然诸公认定纳粮缴税的商贾为贱籍末流,本宫身为皇子,天家贵胄,代表着朝廷和皇家的颜面,无可奈何之下行此贱业……所谓主辱臣死,本宫受此奇耻大辱,诸公难道不该自裁谢罪,以正朝堂风骨吗?”沈明言微微而笑。   满朝寂静。   皇帝目瞪口呆,这话说的……哇!   这般惊世骇俗蛮不讲理的道德绑架,实在有些不讲文德,直接把满朝公卿架在了火上烤,年纪大一点的老臣甚至呼吸急促地捂住了胸口。   他们打着忠君爱国悍不畏死的旗号行事,可沈明言把他们架得太高,好像他们此刻除了一死了之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   更绝望的是,就算他们此刻一头撞死,也只能落得一个羞愧自尽的名目,因为大义已经被沈明言占尽了!   “陛下,臣、臣……”弹劾的大臣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皇帝欣赏了一下满朝文武的脸色,这才轻咳一声打圆场,“诸位爱卿不必放在心上,明言还小,性子急,话说得严重了一些,诸卿纵然有错,又何至于到了以死谢罪的地步呢?”   他毕竟不能真把这满朝公卿都逼死,现在还没到时候。   皇帝遗憾地给了一个台阶。   然而他这一句轻飘飘的“纵然有错”,便相当于盖棺定论了。   朝臣们面如死灰,不得不俯身下拜:“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依朕看,罚俸一年也就罢了,所扣俸禄尽数充入赈灾粮款,也算是将功补过,为百姓尽一份力。”皇帝问:“明言,你觉得如何?”   “父皇英明。”沈明言转身看向文武百官,他平淡地笑了笑:“方才是明言失礼,行商贾事又如何能算受辱?为国为民,做任何事都不丢人,只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莫说是当一个商人,就是当牛做马,本宫也心甘情愿。”   满朝文武一时哑然。   此时此刻,再华美的辞藻在少年皇子此番大义之下,都不过是苍白空谈。   “莫说是当一个商人,就是当牛做马,本宫也心甘情愿。”   如晨钟暮鼓,那最先出列的谏议大夫满心愧怍,只觉无地自容,他摘下官帽,以额触地:“臣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安民之策,反以空言妄劾有功宗室、淆乱朝堂视听,上负陛下托付,下失言官之责,请陛下治臣之罪。” [27]帝心:人皆有私心   皇帝实没想到让沈明言上朝还有这样一个意外收获。   借此机会,他将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大臣或贬职或撤职,理由都不用费心想,一个“无能”的帽子砸下来,还不肯离开的那就是贪恋权势。   读书人当官是为了报效朝廷,怎么能贪恋权势呢?   如此一来,朝堂上便有许多位置空了出来。   皇帝又将他的心腹叫到了宣室殿,一同参谋要选哪些萝卜把坑填上,而后又将奏疏体例标准化、文字与数字简化、律法重修等工作安排下去。   全然不曾在意如今已几近年关。   皇帝的心腹也不好当,所有人各自领了一长串的任务火急火燎地离开,唯有杜鉴被留了下来。   皇帝态度和煦:“杜卿,坐下说。”   ——沈明言忙里偷闲让少府把桌椅做了出来,刚做好就被皇帝拿了两套。   “谢陛下。”杜鉴依言落座。   皇帝不紧不慢地将手边的公文放好,含笑道:“杜卿可还记得那句‘工于谋国,拙于谋身’?朕对这句话可谓印象深刻,为帝者身边若能有这样一位贤臣辅佐,当是平生幸事。朕曾以为杜卿会是朕之太岳,可如今……允中是想谋身了吗?”   皇帝笑意不达眼底。   真龙游下皇座,落地化作阴冷的毒蛇攀附上臣子的脊背,湿冷黏腻的杀意丝丝缕缕渗出来。   只要杜鉴有一个字应对失当,毒蛇便会毫不犹豫咬穿他的脖颈。   可杜鉴给沈阔当了十二年丞相了,已足够让他在如此赤裸裸的试探下,依然能保持冷静。   杜鉴恭敬地答:“臣对陛下之心可鉴日月。七殿下奉陛下之命赈灾,然殿下年岁尚幼,初入朝堂,既无母族荫庇,又无士族支撑。倘若无人相帮,殿下定然寸步难行,故臣斗胆,略尽薄力。”   他起身离座,跪伏于地,毫无防备地露出他的脖颈,谦卑道:“臣斗胆猜测,陛下令臣为殿下之师,便是示意臣帮衬殿下。”   其实沈阔当初令杜鉴为沈明言授业时还没有后面这些事,但这重要吗?皇帝若是后悔了,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解除这段关系。   就好像先前,只要他想,随时可以一道旨意把沈明言从杜府召回宫中,又何必等到今日再来事后问罪?   他只是要确定杜鉴的忠心而已——哪怕他心里早已笃定这份忠心,也依然要时不时来一场这样的试探。   所谓帝王啊……   皇帝敛了笑意,他起身走到跪伏着的杜鉴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冰冷,声音却轻柔:“朕听说从愿近来总跟着明言,这也是你为朕分忧?”   杜鉴直起身子,仰头望向帝王,唇边浮起一丝苍白的笑:“是臣的私心。”   他从不骗他的君主,所以他必须承认他有私心。   身为丞相,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这份君臣情义,他不能站队任何皇子。   可身为杜鉴,他还有一腔未凉的热血,还有一些未竟的心愿。   为了他的理想,为了他的情怀,他不可避免会有倾向。   就好像早朝时他听到七殿下那句“就是当牛做马,本宫也心甘情愿”时全然控制不住只好低下头以作遮掩的笑意一样,有些东西是不由自己做主的。   沈明言是他的私心,杜从愿也是。   他希望沈明言能成为未来的天下之主,让这大启江山海晏河清;也希望杜从愿能长长久久得人庇佑,一世安稳顺遂。   杜鉴再度叩首:“臣擅自主张,请陛下治罪。”   皇帝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起来。   他弯下身,亲亲热热地拉着杜鉴的手示意他起身,“允中何罪之有?朕吓到你了?只是玩笑而已,允中的忠心,朕自然是信得过的。”   *   由皇帝下令推广,将纸张替代竹简作为奏疏公文书写载体,再加上纸张确实轻便易书写,纸张很快风靡整个邺京。   少府所制的纸张除了办公所需,还会将一部分随同官员的俸禄发放,但这显然是不够用的。   于是官员们只能去找沈明言的工坊采购。   奸商沈明言又推出了两款升级的纸张,最贵的那一款不仅精细柔韧,甚至还有隐隐的香气。   价格比普通纸贵了十倍,仍然供不应求。   沈明言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   邺京城最近新奇玩意儿有些多了,其余城镇的商人也纷纷闻风而来。   沈明言来者不拒,毫无藏私,连造纸的工坊也是可以让人随意参观的。   这些对国家、对百姓、对时代有用的技术就该百花齐放,唯有广传于世,才能互相促进而后不断进步。   沈明言身边可以用的人还太少,这些事情全堆在他一个人身上,因此他仍旧很少回宫,几乎长住在了杜宅。   到后来反倒是皇帝良心发现略有些不忍,再一次免了沈明言的早朝。   朝臣:“……”   诡计多端的皇帝,这一次他们不会再上当了!   事实上沈明言也不常在杜宅。   流民的临时住所旁边有一个小房间,一开始只是用来堆放些工具杂物的,沈明言让人收拾出来作为他的办公区。   只有他在这儿,所有人随时可以找得到他,才能给这些背井离乡、身如浮萍飘零至此的百姓一份底气。   在沈明言决定搬进来之后,当天夜里百姓们趁沈明言回了杜宅几乎将整个房子推倒重建,还用上最好的技艺砌了一道火墙。   第二天沈明言到了之后,看着面积已经是之前两倍大的房间,又是无奈又是心头一暖,他笑了笑:“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也只是偶尔在此处理一些事情。”   他一手带出来的匠人队伍一哄而散,嬉笑着离开,并未回答。   怎么会不需要呢?   金尊玉贵的小皇子本该在红墙宫阙里锦衣玉食,享尽人间富贵,却为了他们离开皇宫,整日和这些黄土、泥泞、破布之类的脏污待在一起。   为了他们夙兴夜寐,硬生生将他们从鬼门关扯了回来,让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活着,又教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手艺和本事。   别说他要在此办公理事,哪怕只待一秒,他们也想给他最好的。   这段时间,沈明言在早朝时的发言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满朝公卿都很不开心。   但这件事里明明所有人都丢脸,所有人一样难堪无人生还,那还能是谁传出去的?   想来想去,只能是可恶的七皇子了。   真是丧心病狂,在朝堂上害他们折了一年俸禄还不够,非得把他们往死里踩才甘心?   满朝公卿咬牙切齿。   另一边,杜从愿带着自己的小伙伴来寻沈明言。   杜从愿是沈明言这办公处的常客,但他知晓分寸,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大多时候都是来给沈明言送点吃的或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就走。   这次倒是极少见,来的人格外齐全。   沈明言一心二用的本事已经越来越炉火纯青,他一边翻着公文,一边抽空抬了抬眼,含笑问:“你们怎么来了?”   杜从愿望着他,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殿下,您在朝堂上的话,我们都听说了。”   “什么话?”沈明言问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商贾之争?”   “是啊是啊。”杜从愿连连点头,“我爹说,殿下一个人把他们都说得哑口无言,特别了不起。还有您那句‘为国为民,便不丢人’,说的太好了,我爹还让我抄了下来。”   沈明言放下笔,目光越过杜从愿,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商人子弟身上,“诸位也是为此事而来?”   那几个年轻人比杜从愿拘谨得多,动作有些僵硬地行了一礼:“是。”   “抱歉,”沈明言连忙起身,歉然道:“当日事出有因,我言语间若有不妥,绝无轻视商贾之意……”   这话一出,反倒把一众商户吓得手足无措,连忙侧身避让,“殿下何出此言?该是我等向殿下请罪才是!”   “啊?”沈明言微怔。   其中一人黯然开口:“士农工商,商人属末流。殿下愿意收下我等的赈灾款,已是我等天大的荣幸,更何况殿下不肯占我等半分便宜,反倒遣匠人为我等修造火炕、火墙,这般大恩大德,我等早已无以为报。如今却因我等之事,连累殿下被满朝公卿弹劾诘难,我等、我等……”   他说不下去了,愧疚到无以复加。   “停停停。”沈明言揉了揉眉心,总算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朝堂之上,他为逞口舌之利,未曾反驳公卿口中那句“商贾贱业”,反将计就计认了下来,但那不是他的本意。   为了利益最大化,他用了一些狡诈的辩论手段。   今日商人成群结队而来,他下意识以为他们是来讨个说法的,却不曾想——   他们是来道歉的。   沈明言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神色,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   商人被压迫了太久,世人对他们的偏见与歧视也绵延了太久,久到连他们自己都把这份安身立命的营生当成不能诉诸于口的耻辱。   然而这是不对的。   沈明言叹了口气,神色温和,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你们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说:“你们慷慨解囊赈济灾民,所出银钱远高于建造成本,于国于民都有大功,朝廷当以有你们这样的百姓为傲。” [28]效忠:殿下,我要你   商人们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一时讷讷无言。   “可是我们、我们是商人啊……”   商人重利轻义,所有人都这么说,圣贤书上也是这么记的。   “难道当官的就不逐利了?”沈明言看着他们局促不安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逐利与否,看的是人心,不是身份。心术不正的人入了仕,也是祸国殃民的贪官;心怀仁义的人落了草,也是扶危济困的义匪。身份从来定不了人的好坏。”   “世人都说商贾之业上不得台面,可就算世人都这么说,难道就不能是世道错了吗?”他神色忽而郑重了几分:“我不认为商人就应该是末流,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改变这一切。”   “殿下!”忽而有人哽咽。   就算只是邀买人心,这段话也太过真诚了,从前即便朝廷有用到商人的地方,至多也只是赐下几块“义商”的牌匾,证明此人虽是商人,却有着远超商人、等同于士人的高尚品格。   只有沈明言说,商人与士人本就是一样的。   胸腔里翻涌的激动与热意无以言表,他们忽然齐齐跪地,对着沈明言深深一拜:“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快请起。”沈明言连忙去扶,“无需如此,此是我分内之事。”   他是启朝的皇子,他身上有着人类两千多年文明的印记,他应当带着使命而来。   只是从前他不懂。   就在这时,安冬忽然匆匆而入。   “殿下,出事了!”   她扫了一眼屋内众人,神色焦急。杜从愿等人见状,立刻识趣地提出告退。   待他们离去,沈明言才安抚道:“不要着急,安长史,发生什么事了?”   安冬不能不急,她语气急促,“二队昨日奉郡邸长丞之命,去为藩王所居的郡邸修建火墙。可今日那边忽然闹了起来,高邑王世子说我们的人偷盗他的玉佩,现将全部匠人都扣下了。”   沈明言眉头一皱,毫不犹豫起身往外走:“带路。”   “是。”   沈明言步履匆匆,出了临时营地便翻身上马,在路上询问安冬相关情况,“我不是说过先不做高官勋贵的生意吗?二队为何会去郡邸?”   他毕竟是皇子,以工代赈是他的主意,这些匠人也就等同于是他的人。   一旦和官员打交道,不论是商业还是人情往来,最终都会变成政治。   政治说复杂也麻烦,可只要一方握有绝对的权柄,便能一力破十会。   所以沈明言在等,等到纸张和雕版印刷推出,高官们不得不放下身段请求合作时,他们的交易才能公平。   何况如今赚的钱足够赈灾,既不缺钱,何必接这种麻烦的订单?   安冬额头渗出冷汗,神色愧疚,“殿下恕罪,是臣失职。彼时郡邸长丞强硬要求,臣当时不在营中,陆九不敢回绝,只好带人前往。臣听闻时已然动工,见事已至此,也只好放任二队继续上工……”   安冬毕竟是丞相的长史,只是暂借给沈明言帮忙,她还有自己的公务,自然不能时时待在这里。   这件事怪不得安冬,也怪不得在官员强权面前不敢反抗的陆九,是他没有做好安排。   沈明言一时懊恼。   他策马提速,在内城的街道上疾驰而过,直奔郡邸而去。   紧赶慢赶之下,沈明言还是来晚了。   他到郡邸朱红大门前时,二队的匠人已经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见到沈明言远远而来,众人眼里瞬间涌上光,半是激动半是愧疚,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殿下……”   沈明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   看得出来是动过手的,除了年幼被保护着的陆九,每个人身上都有些伤,但幸好看起来都不算严重,沈明言松了一口气。   “殿下……”陆九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带颤,眼眶泛红。   陆九比沈明言这具身体还要小两岁,还是小孩子,又素来聪慧懂事,沈明言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揉了揉陆九的脑袋,“莫怕,我在。”   等他再抬眼看向郡邸时,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   那守门的吏卒见七皇子面色沉寒、来势汹汹,哪里还敢僵持,慌不迭地装作没看见迅速阖上朱漆大门。   本来嘛,他们是朝廷花钱养着的郡邸吏员,是当今陛下的臣民,高邑王不过是入京暂居的藩王,犯不着为了客人得罪主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公子吧。   沈明言抬眼望去,只见门外还立着一男一女两位贵人,衣料皆富贵锦绣,气度迥异常人。   那两人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温然颔首,遥遥行了一礼。   陆九小声解释:“殿下,方才是他们出手帮了我们。我听见他们唤那位公子‘顾二公子’,大约是是御史大夫之子。是他见我们被围堵为难,特意去请了这位翁主——是越王之女。”   陆九三言两语为沈明言介绍了他们的身份,沈明言点了点头,而后他重新看向那两人,同样作揖回礼。   “回去再说。”他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回到营地,沈明言让人请了大夫,给二队的匠人们治伤包扎。   等安排妥当,他把陆九单独叫进了书房。   陆九身世坎坷,平时总是寡言少语,但今日却比往常还要沉默。   沈明言温声安抚:“是吓到了吗?没事的,都过去了。”   陆九忽然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忐忑与自责:“殿下,是我没用,给您惹了天大的麻烦,对不住您……”   沈明言觉得自己今天似乎总被人跪,莫非今天不适合出门?   他无奈地把陆九拉起来,按回椅子上:“坐下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安长史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同我说了,是郡邸的人仗着宗室名头强逼,你半分错处都没有,势不如人的时候,先保全自己是很正确的方式。”   陆九低下头,神色黯然:“我、我以为我能为殿下分忧……”   同期跟着殿下学算学的那批人早就可以独当一面,各自跟随一队匠人外出丈量尺寸、绘制图样,唯独她例外。   沈明言说她是天才,却始终没给她布置任务。   这次郡邸长丞派人上门,匠人们谨记沈明言的吩咐,本是不打算前往的,奈何对方咄咄逼人。陆九半是无可奈何,半也是想证明自己,于是半推半就——沈明言总把她带在身边,所以大多时候她说的话,营里的人也是会听的。   可谁曾想,非但没能替殿下分忧,反倒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果然……殿下识人善用,先前一直不重用她是对的,她根本就是个不堪大用的人。   “你一直有在为我分忧啊。”沈明言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明悟这小孩儿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无奈地揉了揉陆九的头发:“我是不是说过,你是个天才,你有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事情要做?小九,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相信我,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陆九怔怔地望着沈明言,半晌,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会好好学,您……求您别赶我走。”   沈明言难得觉察出几分无力——这里到底是古代,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吃人的世道——他妄图用短短三言两语就覆盖陆九过往一十二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委实太过傲慢。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殿下,有位贵人求见,他自称‘顾听梧’,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   见有正事上门,陆九连忙抬手蹭了蹭泛红的眼角,飞快敛好所有情绪,小声道:“殿下,是那位帮了我们的顾二公子。”   沈明言微微颔首,朝门外扬声道:“请他进来。”   陆九向来懂事,不会打扰沈明言公务,于是也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年轻公子。   来人一袭青衫,眉目清俊舒展,唇角似乎天然噙着三分温和笑意,看着极有亲和力,就连素来谨慎的陆九对他也没有对其他官员那般防备。   “顾公子,”沈明言起身欠身行了一礼,“郡邸之事我已听说了,多谢你出手相助。”   “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在下万不敢当。”顾听梧连忙俯身下拜。   沈明言抬手拍了两下,安冬捧了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入内。   “顾公子或许是举手之劳,”沈明言示意安冬将银两递过去,温声道,“但若不是你,他们此番未必能全身而退。这点心意,还请公子不要推辞。”   顾听梧只淡淡瞥了一眼那碟银子,笑意不改,轻轻摇了摇头,“在下不缺钱。”   “那公子想要什么?”   “殿下。”   沈明言:“?”   他默默抬眼,确认自己没听错,“本宫不太明白顾公子的意思。”   顾听梧忽然退后一步,长袖逶迤展开,郑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殿下有凌云之志,顾听梧愿以毕生所学尽付殿下,万死以赴。”   沈明言:“??”   沈明言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心想今天果然不适合出门。 [29]鸣鹤:由君用我,请君怜我   “殿下有凌云之志,顾听梧愿以毕生所学尽付殿下,万死以赴。”   安冬见势不妙,谨慎地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顾公子怕是误会了。”沈明言语气平淡,“本宫没什么志向。”   顾听梧直起身,直白问:“殿下是信不过在下,还是觉得在下无能,不配入殿下的眼?”   “是本宫不需要。”沈明言叹了口气,同样直白地回绝,“本宫很感激公子今日相助,但公子想要的东西,本宫怕是给不了你。”   再一次被拒绝,顾听梧好看的眉眼都黯淡下来,倘若对面不是沈明言,换作任何一个人怕是都要心软。   “殿下又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依旧不肯放弃,仰着头看向少年皇子,看向他择定的主君,谦卑地祈求道:“听闻殿下缺人手,在下不才,读过几年书,若殿下不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沈明言皱了皱眉。   他不是很想收下顾听梧,和陆九的纯粹不同,和杜从愿的天真不同,就算与同样送上门的杜鉴相比,顾听梧的功利心都显得太直白了。   他不愿这样揣测旁人,却也控制不住地发散联想——郡邸那边突然来人强要工匠、高邑王世子无缘无故发难、顾听梧恰到好处出现解围……这一连串的事,未必就和眼前这位顾二公子毫无干系。   但没有证据这样怀疑他人是不对的,何况沈明言确实缺人,也确实欠顾听梧一个人情。   沈明言踟蹰片刻,望着跪倒在地的青竹君子,到底还是松了口:“那……今后便有劳顾公子了。”   顾听梧闻言略略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手掌交叠,再度俯身,极尽谦卑与温顺:“由君用我,请君怜我。”   *   顾听梧方才说自己无能,委实是谦抑过甚了。   沈明言试探性地把自己手头上的一些工作转交给他,顾听梧也只在刚接手时有些生涩,很快就步入了正轨,事事妥帖、井井有条了起来。   他极擅长和人打交道,说长袖善舞都看低了他,他似乎天然就能获得任何人的信任,三言两语间便能卸了对方的防备,叫人不知不觉间便稀里糊涂应下他全部请求。   造纸厂新建,往来接洽的多是勋贵豪强,这些人素来眼高于顶、挑剔难缠,大抵也只有顾听梧能应付得如此举重若轻,这点就连沈明言都自愧弗如。   有顾听梧帮忙分担,沈明言终于抽出时间来把简化的文字和数字符号等都整理好交给杜鉴,时不时还要被穆清拉着推敲法条修改。   此外,他深刻认为陆九先前胡思乱想全是闲出来的,说到底还是题做少了。   于是他顺手出了好几套数学试卷丢给陆九,勒令她每日按时交卷,省得整日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便到了除夕。   皇帝是在除夕宫宴开宴在即,百官宗室已尽数入宫列座后,才从黄让口中得知沈明言与高邑王世子那场冲突。   他勃然大怒:“高邑王的儿子竟敢对朕的儿子动手?沈明言呢?他有没有受伤?”   黄让实在不知皇帝如何理解的,他解释:“陛下息怒,七殿下安然无恙。是高邑王世子扣了殿下手下的匠人,动了些手,所幸伤势都不重,当时便被越王翁主劝住了,等殿下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了结。”   “为何不早些告诉朕?”皇帝还是很生气。   但皇帝问完这句话就反应过来,他用这个理由责怪黄让没有道理。   临近年关,各州府的贺表、年终奏报一车又一车送至中枢,皇帝每日埋首奏折日理万机,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而一群平民的小争端显而易见可以归结在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内。   道理是这个道理,然而皇帝就是可以不讲道理。   皇帝破口大骂:“自作主张!今后事关沈明言,任何事情都要回禀于朕!”   “是,奴万死,请陛下恕罪。”黄让心里一紧,连忙跪地请罪,暗暗将七皇子的重要性又提高了一层。   记仇的皇帝在心里又给高邑王记了一笔,这才沉着一张脸往前殿去赴除夕宫宴。   从前沈明言生来不祥,自然没有人敢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多此一举把他请来,但今年他突然就成祥瑞了,也是奇哉怪也。   东宫未定,诸皇子也尚未封王,座次便仍依序齿排列。   唯有六皇子例外。   六皇子是唯一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第一次参加宫宴时尚在稚龄,皇帝怜爱他年幼,特许他坐在皇后身边,如此倒也一年接一年延续了下来。   沈明言接到邀请让他去参加宫宴时还有些新奇,到了现场很快就腻了,只觉这场合还不如早朝,至少早朝上百官攀附拉拢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他艰难从人群中脱身,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位份高的大臣可携家眷入宫,丞相杜鉴带了独子杜从愿,大将军秦固带了胞弟,御史大夫那边应该只带了他的长子,沈明言没看到顾听梧。   杜从愿交友遍邺京,可在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世家嫡子圈子里却没什么知交。   毕竟他是京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与这些等着接掌家族门楣的公子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自然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正百无聊赖地环视大殿,瞥见躲在角落的沈明言,眼睛瞬间亮了,与杜鉴说了一声后就乐颠颠地凑了过去。   “殿下!”他溜到沈明言身边,先压着声音说正事,“我爹让我提醒您,御史大夫顾大人早些年还不是御史大夫的时候,与丰义侯私交甚笃,是二皇子降生后二人才渐渐断了往来,请殿下务必小心。”   丰义侯有个女儿入宫为妃,正是二皇子的生母。   这都是上一辈的朝堂旧事了,年月隔得太久,当年的往来痕迹早被岁月磨平,满朝文武大多都忘了这段渊源,若不是杜相心思缜密思虑周全,怕也会如其他人一般以为顾御史足够中立。   ——这件事或许不能说明什么,但若真没什么,为何恰恰在这样巧合的时间刻意避嫌?   朝堂之上,最忌轻信于人,疏忽了这些细枝末节。   沈明言若有所思,杜相的判断他是信得过的,但是……   沈明言问:“从愿也觉得顾听梧不可信吗?”   “我也不知道……”杜从愿犹豫:“我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杜鉴思考问题,需要理智地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可杜从愿还做不到。   他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没被世事倾轧磨平心肠的少年,天生就会共情他人。   他们又嘀嘀咕咕聊了一会儿,便听小黄门提醒圣驾将至,满殿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群臣宗室连忙各自回到自己的席位。   皇帝与皇后相携入殿,满殿灯火煌煌,群臣山呼万岁。   沈明言混在其中浑水摸鱼。   礼毕,各自落座,皇帝却忽然扬声唤了一句:“沈明言,你坐那儿做什么?”   满殿寂静,朝臣宗室们不敢抬眼,只悄悄用余光一会儿瞥一下皇帝,一会儿瞥一下沈明言。   沈明言茫然抬头。   怎么难道他不能来?那也不是他主动要来的,不是宗正那边派人来请他的吗?   皇帝忽而笑了笑,朗声道:“过来,坐朕身边来。”   所有人:“!!!”   现在再去调整席位显然不合适,黄让机灵地让小黄门立即在皇帝下首又多摆了一个小桌案,又亲自领着人,将沈明言原席位上的御膳端了过去,“殿下请。”   沈明言:“???”   沈明言:“……”   李执垂下头,眼角余光追着沈明言的脚步,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御座之侧。   他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看向杜鉴,丞相打扰眉眼不动,风雷不惊。   难道杜鉴又赌对了?   不,不会的。   说不定……说不定这只是陛下的又一次试探,是为了最大限度榨取沈明言的价值提前给的一点甜头。   皇帝怎么可能会立七皇子?一个来历成谜、连他都未必能全然看透的仙外来客,如何能让多疑的皇帝交付信任?   李执又看了杜鉴一眼,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其实也没关系,就算他的先见之明不如杜鉴,等到尘埃落定再做决策也为时不晚。反倒是杜鉴此举太急了,为了讨好新君便匆匆下注,可知一旦押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真是沈明言登顶又能如何?他不过是自始至终忠于陛下,便是新君登基,也断无因此清算他的道理。   皇帝下首,通常为储君之位。   高邑王世子听到皇帝之言后也骇然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在高邑王的教导下,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乎一个还没明文下诏的太子?   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后代,这龙椅沈阔坐得,凭什么他们坐不得?   一场本该阖宫同庆的除夕宫宴,就因这一席之位,搅得满殿人各怀鬼胎,连吃饭都没有心情。   待到宫宴散场,百官宗室各自登车,满腹的心思与算计都随着辚辚车声,散入了邺京城的除夕夜色里。   就算是三公这样的重臣,能带入宫赴宴的家眷也有限。   顾炀带着继室兰华与嫡长子顾维桢回府时已是深夜,正厅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没有让下人侍奉,顾听梧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等着他们回来守岁。 [30]元日: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   顾炀膝下只有两子,阖家赴宴,却唯独把顾听梧一个人留在了府里。   顾炀长子顾维桢是原配所出,可惜她生下孩子便撒手人寰。若不是见维桢年幼需要人照看,顾炀未必会娶兰华进门。   不是在爱与期盼中降生的孩子,那么顾听梧不受重视,似乎也理所当然。   ——顾炀原本可以向皇帝求一个恩典,他家中人少,就算再带上一个顾听梧也无可厚非。   ——他也可以都不带,像同为三公的太尉一样,等宫宴散了,再阖家守岁团圆。   ——他甚至可以不去参加宫宴,如奉常那般,反正以当今皇帝的性子不会为这点小事介怀。   这么多两全其美的方式,他偏偏全都不选。   但他偏心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两件了,就好像他也已经无数次直白地警告过顾听梧不要妄想属于他兄长的东西。   顾听梧大概也早就习惯了这般冷遇,见他们进门,立刻起身含笑迎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父亲,母亲,兄长。”   风度翩翩,君子如玉。   顾维桢忽然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兰华吓了一跳,低呼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听梧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浮起来,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兄长,”他问,“不知我做错了何事?”   “你还有脸问?”顾维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怒骂,“阿谀媚上!攀附皇子!谄媚逢迎!把顾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好了。”顾炀上前拉开长子,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桢儿,不得胡说。”   然后他看向顾听梧,语气忽然冷淡了许多:“你兄长虽然冲动了些,但这话也没说错,你是顾家子,一言一行牵连着整个家族,不是你一个人的肆意妄为,从今往后,不得再与七殿下来往。还有,桢儿是你兄长,管教你也是情理之中,今日这事,我不希望传出府门。”   没有给顾听梧分辩的机会,没有一家团圆的温馨,也没有对他受了委屈的安抚,顾炀冷淡地甩下这几句话就绕过他进了内厅。   顾维桢厌恶地瞪了顾听梧一眼,也跟在顾炀身后进入。   兰华走在最后,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顾听梧脸上的红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匆匆别过头,低声留下一句:“听梧,听你父亲的话,别再惹他生气了。”   今夜除夕,整个邺京城张灯结彩,万家灯火衬得星月都黯淡。   顾炀等人还没回来时,顾听梧一个人在府内等候。   顾炀等人回来之后,顾听梧一个人站在门外。   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顾听梧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伤。伤痕已经肿了起来,带着丝丝缕缕滚烫的刺痛。   他垂下眼。   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洼水泽,水泽关住了一轮月亮。   顾听梧忽然笑了起来。   ——父亲与兄长这般气急败坏、歇斯底里,说明他走的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那他自然要走下去。   *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这一日不处理政务,是一年中最盛大的一次庆典式朝会。   百官钟鸣入场,行朝贺礼,举觞御座前。   礼毕,赐宴,乐作,百戏陈于庭。   朝会结束,便是连续三日的假期。   百官们欣然离开皇宫开始享受年假,杜鉴、秦固等人却又被留下前往宣室殿,入夜了都不曾离宫,大约又是一个通宵。   也不怪城中流言四起,毕竟这样重要的日子皇帝没陪着皇后,没陪着心爱的后妃,大晚上的却彻夜和几个大臣待在一起……   不可说,不可说。   皇帝和他的心腹重臣再一次尾随沈明言的魂魄上达仙界。   仙界今日有雨,天色阴蒙蒙。   窸窸窣窣的雨声能够让人的心都安静下来,放下平日里纷繁杂乱的思绪,一些思考与感悟就会被放大。   “明言?沈明言?”陈流映伸出手在沈明言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沈明言猝然回神,他掩饰般地抓过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嚼起来,声音含糊:“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就是觉得……”沈明言叹了口气,“像陆九这样的孩子,就应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除了自己的成绩,什么都不用忧心……陆九还算幸运,可是这世上还有多少和她一样聪明的孩子,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展现自己的光芒。”   像陆九这样万里挑一百年难遇的天才,要是长成,未来或许能做出了不起的、足以永载史册的成就,推动世界一步步变得更好。   有些人的天赋是上天赐予人类的巨大珍宝,可人类当时不知道。   于是在这个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时代里,无数机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是陆九的悲哀,又何尝不是人类文明的悲哀?   皇帝无法理解沈明言这份过于充沛的多愁善感,他自然地在旁边的沙发坐下,问自己的大臣:“那陆九到底是什么人物,沈明言这么在意?一个孩子而已,他要实在好为人师,我大启人才济济,回去之后给他选几个机灵的幼童让他教着玩。”   江述蛋糕差点没捧住,“明神,我的明大天才,你别说这种话,说得我害怕。”   沈明言:“?”   江述把蛋糕放下,认真问:“你说实话,你该不会是想在启朝普及教育吧?”   皇帝听到江述这种语气就开始闹脾气,“那咋了?他既来了启朝,就是朕的儿子,为国谋利、为民谋生,那是他分内之事!”   皇帝气势汹汹地反驳完,又转过头看向杜鉴:“普及教育很重要?”   杜鉴微微抬手,宽博的广袖掩去了唇角悄然漾开的笑意。   他发现每次来仙界,陛下都会放松几分,连带着身上那层经年累月深不可测的帝王城府也会淡去,依稀像极了早年刚登基时棱角未平还未能纯熟玩弄权术的少年天子。   于是素来恭谨持重的丞相难得没用多余词语修饰,他顺从内心,正色道:“至关重要。”   皇帝挑眉:“重要在哪?”   杜鉴欠了欠身:“陛下不如听下去,那位江公子,想必会给陛下一个答案。”   皇帝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华夏经历过山河破碎、几近亡国灭种的惨痛,铁蹄踏碎了千年宫阙,烽火烧尽了万里故园,列强的坚船利炮,把天朝上国的迷梦碾得粉身碎骨。   尝尽了技不如的痛苦,见过国土沦丧的屈辱,所以才会有伟人那句“六亿神州尽舜尧”的祈愿,所以哪怕在战火连天的乱世,也要拼了命保住一张书桌。   可启朝不一样。   启朝虽弱,却也是一个文明最朝气蓬勃、意气飞扬的时代。   纵使有诸侯割据、边境烽烟,纵使王朝更迭、江山易主,终究是同文同种的家国之内的纷争,沉重程度总归要弱几分。   自古以来皇朝实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之策,在他们眼里,要让百姓躬耕劳作、纳粮服役,让他们目不识丁、浑浑噩噩,才不会生出异心,皇权根基才得以永固。   是以对皇帝大谈教育,大谈科技,大谈生产力,他当然难以理解。   他是需要人才,也确实眼馋仙界的学校,但他不需要人人都读书。   彼时的皇帝没有察觉他这种思想的矛盾。   要不说江述和沈明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呢,沈明言眨眨眼他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述苦口婆心:“不行啊,明神这真不行。你把造纸术做出来这就罢了,在印刷术还没出来之前,纸张的价值还不明显,但是如果你要大搞教育普及,那些世家权贵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小心背后中刀最后验出来是个自杀。”   沈明言心虚地移开眼,“哪里有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江述急得跳起来:“启朝现在是察举制吧?举荐上来的人最低都是个没落士族出身吧?有真正的寒门吗?权贵垄断土地和知识,哪怕皇权更迭,他们依然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即便新的皇帝意识到了他们的危害想要换人也无人可选。”   “明神,你要普及教育,就是在侵吞他们的利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他们会和你不死不休的。”   皇帝:“?!!!”   皇帝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   皇帝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的朝堂,猛然发现江述所言非虚。从前尚且还能从田垄山野中挖掘出几个大才,可现在入朝为官的家世一个比一个优越,诸如御史大夫这等他能点出来的重臣,更是三代以上簪缨不绝。   知识从来都是天底下最昂贵的奢侈品。   纸张未兴之前,典籍全靠竹简誊抄,一整套经书要堆满整整一间屋宇。寻常百姓即便侥幸得了几卷竹简,不是散佚在兵祸里,就是被虫蛀鼠咬,根本传不下去。   经书在谁手里,文脉就在谁手里;文脉在谁手里,这天底下的话语权就在谁手里。   所以……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   怪不得从他祖父开始三代帝王费尽心机想要削弱世家,却一直没有成效,原来他们竟根深蒂固至此!   皇帝神色晦暗。   李执与程述礼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夏灼也点了点头,“明言,这不是小事,有些事情就算是皇帝也做不成。你记不记得东汉的鸿都门学?当年汉灵帝就是要打破士族对选官权的绝对垄断才设立这所官学,官学面向平民,学成后可直接出任要职,但你知道结果。” [31]除夕(伪):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置鸿都门学,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   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   到最后士族集团甚至放下宿怨联合了宦官势力,以灾异天谴为由轮番施压灵帝,构陷诛杀鸿都门学出身的核心官员。   这场轰轰烈烈的教育革新就这么折戟沉沙,只存在了短短十二年。   世家竟能威逼帝王么?   皇帝不知这段史实,却能猜测最后的结果。   心思深沉的的帝王垂眸掐算,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心思沉下去,又浮上来,皇朝的未来与朝臣的命数就在这一沉一浮之间,被他翻来覆去地掂量。   然后他抬起头。   帝王的眼睛深得像一汪寒潭,唇角却偏偏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温和平缓,“启朝自有国情在此,仙界的话也当不得真。”   臣子们几乎想要颤栗,好像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后脊梁骨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帝王的目光不含一丝温度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像猛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他们连忙俯下身,“伏惟陛下作威作福。”   挺没意思的。   他们都知道皇帝必然是存了要将世家连根拔起的心思,届时他们这些出身士族的官员若是不识时务便只能化作皇权革新路上的柴薪灰烬,相伴十数载的君臣情分不会在陛下心里留下一点可以动摇的余地。   他们知道,皇帝也知道他们知道。   可他们还在演戏,刀光剑影全藏在温文恭顺的礼数里,粉饰着这满堂的太平。   大约这便是权术。   大约这便是君臣。   沈明言没说他已经让人在研究印刷术了,四大发明已见其二,文明的车轮便将滚滚而前,纵然有人伸手要拦,也只会被碾过化作尘泥。   而文明的生长壮大注定要以鲜血做养料,倘若是他也不错。   反正他又不会真的死。   他心虚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薯片,“不至于,灵帝那时本来就皇权式微,被世家压制,启朝现在皇帝还是有点本事的。”   “好啊!你暴露了吧!”江述原地跳起来,“明神,你是不是在启朝有别的好朋友了?为了他们连命都不要了是吧?”   沈明言大惊失色,连忙表态,“我不是我没有,我和你们才天下第一好,什么陆九、杜从愿、顾听梧……我都不放在心上,跟杜丞相也是逢场作戏来着。”   被“作戏”的杜鉴含笑不语,没上榜的皇帝龙颜不悦。   陈流映觉得自己才没这么幼稚会和一些只能出现在梦里的人争高下,她大度地放过了沈明言,话锋一转,好奇地追问:“明言,启朝除夕宫宴好玩吗?”   “不好玩,很无聊。”沈明言吐槽:“没什么意思,表演挺普通的,食物更是难以下咽,感觉也就只是热闹了一点,但是没有烟花没有爆竹,就还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他一般不会用这样刻薄的表达,但眼下正是给自家小伙伴表忠心的关键时刻,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反正启朝人又听不见。   何况沈明言也没有说错。   他自己就是学琴的,从小先从鉴赏开始,古今中外的好曲子不知听了多少。   启朝的乐舞还停留在十分古朴原始的阶段,演奏只会用到宫商角徵羽五个基础音阶,旋律也平直寡淡。   食物就更不必说了,如今还是以炙烤、熬羹、蒸煮为主,调味也只有寥寥几种。   他倒是想推动饮食变革,可眼下启朝外有叱纥虎视眈眈,内有天灾频发民生凋敝,总不能为了一己口腹之欲拿珍贵的铁去打锅做小炒。   是以所谓除夕宫宴,更像是一场冠冕堂皇的大型应酬。   一群人食不知味地用完宴席,心不在焉地看完乐舞,再轮番上前对着皇帝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吉祥贺词,比春晚还没意思。   皇帝自是不知道沈明言拿他们的除夕宫宴跟春晚相比,甚至还比不过,否则他应该会更觉耻辱。   他现在就已经很生气了,即使知道沈明言听不见也嚷嚷着质问:“你还评判上了?你过过除夕吗?你知道什么叫除夕吗!”   巧合的是,他这句话刚说完,江述忽然灵光一闪,兴致盎然地提议:“不能让明神受委屈,我们给明神补过一个除夕吧?”   “啊?”   “哇,好主意诶,江述还得是你。”   皇帝:“……”   皇帝闭上嘴。   秦固无奈地笑了笑,开始思考等一下万一看到什么大场面该如何打圆场,才能不伤害帝王高贵的自尊。   说做就做,江述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父亲的通话,“爸!”   江父:“?”   江父佯装嫌弃:“你又想做什么?”   江述嘿嘿一笑,“爸,我在明神这里呢,夏灼和流映也在。”   他打开免提,三人尚不知江述的意图,但手机已经对着他们,也只好乖巧地喊:“叔叔好。”   “诶,小同学你们好。”江父的声音顿时柔和了三分。   江述收回手机,声情并茂地说:“爸爸,亲爱的爸爸,我带着我的好朋友来给您拜年了,祝您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江父:“……”   如果他没失忆的话现在应该是九月份,离元旦还有三个月,离春节还有四个月。   但算了,孩子都拜年了。   江父道:“新年快乐,压岁钱转你卡上了,给你的小伙伴分一分。”   “谢谢爸!”江述目的达成,得意地笑了起来。   沈明言等人发出一声赞叹,然后开始物色下一个吐金币兽。   作为在场之中家庭条件最好的人,沈明言矜持一笑,挨个选中了他的父亲母亲姥姥姥爷堂姐表哥……一键群发拜年信息。   启朝君臣:“?”   仙界的长辈都这么宠孩子吗?   皇帝问:“压岁钱?”   这是仙界的习俗?直接给孩子打钱?真是朴实无华又干净利落。   有钱了就要消费。   今天不年不节的江滨没有烟花秀,但沈明言打了一个电话。   是夜华灯初上,墨色染透了江面,第一朵焰火毫无征兆地窜上夜空,绽开漫天华彩。   第二声、第三声轰鸣接踵而至,成百上千发焰火拖着炽红焰尾次第升空,在夜空中层层绽放、叠叠铺展。   或如万顷牡丹铺天盖地,金红花瓣垂落江面,与波光融成一片;或化作漫天流萤,拖着长尾在夜空里盘旋许久才缓缓消散。   有垂落九天的星河飞瀑,有漫天漫地的鎏金碎雨,还有转瞬即逝却亮如白昼的漫天光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哇是烟花!那边居然在放烟花诶!”   “快走快走,快过去看,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突然放烟火?”   “管他呢,说不定是哪个富二代过生日?幸好我们俩今天带相机出来了,快拍快拍!”   周围的游客和居民虽然不知道怎么官方没有预告突然出活动,但还是兴奋地涌了过去。   这一批烟花里,有不少是厂家为接下来的元旦和除夕研发的新样式,此刻提前解锁。   但是没关系,离过节还有三个月呢,到时候会有更好的。   不会缺少惊喜。   沈明言等四人提前占据了一个最好的观影位,看天上焰火层层叠叠绽放。   灿烂的事物总是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人世间一切璀璨和宏大的美好,譬如国泰民安,譬如盛世太平。   在沈明言身边,六条魂同样仰着头看天空。   耳畔是震耳的轰鸣,是周遭人群压不住的欢呼与笑闹,杜鉴、李执等人忽而忍不住莫名其妙地哽咽了一声,待回过神时,一滴泪已经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太美了,美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剩这不受控的眼泪,替他们说尽心底翻涌的震动。   “虽然看过很多次烟花了,但是每一次看还是觉得震撼。”沈明言眨了眨眼,漫天流转的星火碎在他的眼眸里,又再一次在他眼眸中绽放。   陈流映也一瞬不移,喃喃自语般道:“人类真是浪漫,会想到把充满暴力与破坏的火药,做成这么漂亮的烟花。”   皇帝眯了眯眼。   火药?上次他们去玩那什么真人射击游戏的时候似乎说过这个词,就是宣传片里那个会引发巨大火焰然后产生深坑、堪称杀器的东西?   帝王的目光还落在天上那些绚烂的光点上,眼神却已经变了。   五条臣子也顿时从感动中抽离出来,他们下意识看向帝王,露出一个心照不宣也势在必得的笑意。   是的,是的,烟花绽放时美得惊心动魄。   ——但要是做成火药在敌人之中炸开,那番场景,想必也定不输于此。   浪漫就留给仙界吧,也留给后人。   “呜——哇——”   “妈妈,好漂亮。”   身边传来孩童清亮的欢呼。   一个小孩儿被大人扛在肩头,在烟火绽开的那一瞬间兴奋地挥舞起了手臂,他太激动,连带着大人也踉跄了半步,秦固下意识伸手去扶。   孩童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掌心,但秦固感受到了柔暖的温度。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满城欢腾的人里,没人知道同一片星空下,还有六个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魂灵。   两代人隔着漫漫千年的时间长河,却共享着同一轮清辉,共赏同一片璀璨。   “假如,我是说假如——”沈明言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有这么一个离谱的想法,他下意识开口:“假如人死之后真的有魂魄,当年最想看到盛世的那批人,他们会不会回来过?会不会……”   现在就在他们身边? [32]偏爱:不会容许   第二天,沈明言又抱着琴登门。   这是他演出前最后一次来找老师练琴,特意早来了一个小时。   沈明言刚到周自衡的小园林,就看到像是晨练结束回来的周襄宜。   “师姐?”沈明言弯着眉眼笑起来,打趣道:“师姐是大忙人,要见师姐一次可真不容易。”   周襄宜读的是考古专业,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在深山老林,不少偏远地方信号都没有,想联系上她全靠缘分。   常年和文物打交道,她本就话少,日子久了,就更显得寡言了起来。   周襄宜抬手揉了揉沈明言的发顶,朝他弯了弯唇角,顺手接过他怀里的琴往内厅走,“你们下周就要出国演出了,提前给你们庆功。”   “庆功吗?”沈明言一本正经地问:“那要是我演砸了怎么办?”   周襄宜屈指敲他的额头。   沈明言夸张地捂住额头逃走,“老师,师母,师姐要打我!”   颜蕴正端着刚晒好的药材从院里进来,听见这热闹的动静,眼里全是笑意。她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又说什么惹你师姐生气了?尽跟你老师学些不着调的性子。”   无辜受牵连的周自衡愕然地吹了吹胡子。   周自衡装作没听见,招手让沈明言过来,指了指椅子上叠放好的一套衣服,“给你准备的新衣服,试一试?”   这是一件红金配色的新中式长衫,流云缠枝的暗纹顺着衣襟蜿蜒而下,手工编织的盘扣是用金线缠成的琵琶结。   下摆微宽,人走动时,衣褶会随着步伐散开。   沈明言肤色本就偏冷白,红色穿在他身上愈发灼灼。   “好看。”沈明言在周自衡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老师怎么突然给我送衣服?”   周自衡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憋着笑:“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明言新年快乐。”   沈明言:“……”   沈明言昨天群发拜年消息骚扰亲朋师长时尚不觉得有什么,此刻面对面站着被致以诚挚的信念祝福,他脚趾都抓了起来。   周自衡拼尽全力才没当场大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正好国庆也快到了,你表演就穿这身……嗯?怎么不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咧开了嘴,“明言昨天给那么多人拜年,怎么没给老师打电话?是觉得老师出不起压岁钱吗?”   沈明言轻咳一声,感觉自己的耳垂都开始发烫。   他没敢转头,但莫名觉得颜蕴和周襄宜都在看他,目光里全是意味深长。   太丢脸了!太尴尬了!   沈明言想逃。   他无所适从地东张西望,忽然瞥见角落里正捧着书却抬头望过来的童乐,顿时如蒙大赦,一把从周襄宜手里夺过琴就跑,“老师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扰小乐学习,那什么,我还有一段不熟练我先去练了。”   周自衡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慢悠悠地背着手,跟在沈明言身后往练琴房去。   颜蕴也失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去药园检查她自己种的几种草药。   见所有人都各自去忙碌,周襄宜一时无事,干脆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翻看了起来。   片刻后,童乐忽然期期艾艾地朝着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皇帝鬼魂看了一出沈明言的社死好戏,心情大好,他不打算再去听沈明言练琴,正要去周围转转,看到这一幕顿时顿住了脚步。   皇帝:“咦?”   五个臣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童乐凑到周襄宜身边,小声地劝慰她:“姐姐,你不要难过。”   周襄宜困惑地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童乐目光闪躲,吞吞吐吐半天,才像是鼓起勇气般开口:“周爷爷对明言哥哥那么好……可姐姐你才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孩子。再怎么好,明言哥哥也越不过姐姐去。”   周襄宜有些诧异,她合上手中的书,抬眸看向童乐。   “我不难过。”她还坐在沙发上,但那有些冷淡的目光落下,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意。   周襄宜淡淡道:“这里离你学校太远,来回不方便。我会让管家在你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子,这两天收拾一下,搬过去吧。”   她虽然买得起房子,可只是资助的孩子,不收租金已经是仁至义尽。   “为什么?!”童乐脸色瞬间煞白,失态地尖声叫嚷出来。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当即红了眼眶,哀哀哭求:“姐姐,我错了,是我误会了明言哥哥,都怪我太害怕了。我没有家了,我怕姐姐也……姐姐,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利用起旁人同情心的熟稔模样,没有半分孩子的稚拙。   皇帝嗤笑一声:“拙劣。”   皇帝还是皇子时其实已经颇受宠爱,他的母亲是宫斗高手,他在母亲的庇护下没吃过什么亏,但看得多了,有些手段都快成了浸入骨髓的本能。   “这位周女君也聪慧机敏,没有中计。”杜鉴欣慰地摸了摸胡子。   为争取周襄宜心软,童乐又把自己的身世搬了出来——父母双亡,被亲戚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无家可归,所以才心思敏感会错了意,全是小孩子的患得患失。   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会有如此设身处地的担忧周襄宜的处境,好像也说得过去。   周襄宜语气温和:“今天就搬走,我会安排人照顾你起居,每月的生活费也会按时打到你卡上。”   “不要,我不走!”童乐尖叫起来,他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又尖又厉,格外刺耳。   颜蕴听到动静从门外进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童乐像见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进过去攥住她的衣角,泪流满面:“奶奶,我不想走。”   周襄宜没有理会童乐的哭泣,言简意赅地解释:“他在我面前,挑拨我和明言的关系。”   沈明言七岁便拜在周自衡门下学琴,小时候刚开始学时来得更加频繁,寒暑假有时就住在周家,周襄宜比他大了十岁,在她心里,这个师弟跟亲弟弟没什么两样。   颜蕴低头看了看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叹了口气,让管家进来把小孩儿带走。   童乐哭得撕心裂肺,可到底也没能让周襄宜和颜蕴改变主意。   “好了,别绷着脸了。”颜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说不定真是误会呢?童乐毕竟还小,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或许。”周襄宜笑了笑:“但我不会容许一个可能对明言怀有恶意的人待在家里。”   皇帝忽而顿了顿。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总觉得沈明言对启朝和他这个父皇没有太大的归属感——哪怕上个月赈灾时他忙前忙后看上去积极了许多,可那不过是这人骨子里的良善催生了他对受灾百姓的责任感,真要论起放不下的羁绊,那实在屈指可数——因为启朝给他的爱也屈指可数。   这是唯我独尊的帝王第一次反思自己对沈明言是不是还不够好。   不仅是对之前的小皇子,还是对这几个月的沈明言。   他以为对一个人好给他赏赐就够了。给他钱财,给他地位,给他人人艳羡的恩宠。他对臣子们就是这样施恩的,每一个领受的人都感激涕零,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   可是沈明言不缺这些。   他不仅不缺这些,他也不缺毫无保留的爱、毫无条件的信任、毫无动摇的偏心。   或许臣子和儿子是不一样的。   皇帝若有所思,他又回想起昨天,那些长辈们陪着几个孩子胡闹,哪怕不合时节也配合着给了压岁钱,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开始琢磨起该怎么养儿子。   童乐被送走没在周家引起任何波澜,只有吃饭时沈明言没看到小孩儿多问了一句。   周襄宜面不改色:“爸为了方便,在学校旁边给他租了房子。小乐说赶着回去学习,刚走。”   周自衡:“?”   周自衡夹菜的手顿了顿,可也没有拆穿,默认了下来。   沈明言没有怀疑,嘟囔着感叹:“这么努力?连顿饭都顾不上吃?”   “小乐刚转学来京州不久,之前的基础落得太多,得抓紧补一补,我们不能影响人家孩子上进。”颜蕴和蔼地笑。   沈明言恍然般点了点头头:“老师和师母都是好人。”   “这就叫好人了?”周自衡被他逗得失笑,“十二年义务教育,我们其实也没多做什么。”   “当然是好人!”沈明言认真强调:“知识改变命运,老师和师母让小乐可以继续读书,四舍五入,你们改变了小乐的整个人生。”   他总是这样真诚,三言两语就能说得人心头滚烫,颜蕴笑着往沈明言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周襄宜突然开口:“我不是好人?”   沈明言:“?”   沈明言满脸震惊:“师姐,你怎么可以这么曲解我的意思?”   “你只说了爸妈,在场就这么几个人,你不说我,难道不是暗示我不是好人?”   “那我也没说我自己啊,我陪你一起不当好人。”   周襄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举起双手投降。   可沈明言不肯放过她,“师姐接下来去哪儿?庆州雅砻山那边?那里有点偏,不过我家在那边也有产业,我让人定期给师姐送点水果过去,师姐要记得吃。”   周襄宜:“……”   周襄宜不爱吃水果,沈明言自从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总给她塞,她实在不堪其扰,只好往越来越远的地方跑。   可沈明言家里不管到哪里都有产业,他都能联系得上人。   这就很讨厌了。   虽然周襄宜可以把水果分给同事,但沈明言专程安排人送来,她总不好一点儿都不吃。 [33]军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转眼又是周一,让六条魂期待已久的军训终于到来。   沈明言换上学校发的军训迷彩服,骑上他的自行车回学校,车铃叮铃铃扫过落满梧桐叶的校道。   路上还能撞见不少穿常服的大二大三学长学姐,可一拐进操场,入目便是铺天盖地的绿,像一片整整齐齐的林海。   “明言,快来,我们班在这里。”乔简向他招手。   沈明言应了一声快步过去,体育委员正指挥按照所有人的身高列队。   ——今天的安排昨晚就已经由辅导员发到了班级群里,虽然还没到学校规定的集合时间,但不知为何,穿上这身衣服仿佛莫名就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人都下意识站直了几分,不能再吊儿郎当。   皇帝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主席台的位置,他踱步上去,居高临下望着底下那片整齐的绿色。   “军训,从字音来看,谓以军旅之法训导士子。”皇帝初听沈明言提起时,只当是和启朝士子习骑射、练拳脚一般的简单训练,万万没想到阵仗居然这么大。   皇帝望着底下成千上百的少年人,喃喃自语:“难道是全民皆兵?仙界到底想做什么?”   秦固精于行伍,他敏锐地察觉出这种服饰的特别之处——藏在树林里或是草丛中,三尺之外,肉眼难辨。   可为什么材质只是布?仙界的军人不穿盔甲吗?   还是说这种布匹只是看着软,其实能防住他们那些威力惊人的火药?   激昂的进行曲忽然从操场四周的广播里炸响,旋律铺遍了整片场地。   主席台上有人打开了麦克风,“所有人听指挥,立正!向前看——”   方才还有些细碎声响的操场瞬间静了下来,唯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砸在地面上,铿锵有力。   皇帝与秦固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震惊地盯着底下的方阵。   底下的少年方阵像是用尺子量过,横竖都是一条线,连身高都是渐进上升的,视觉上异常和谐整齐。   他们也在现场,他们亲眼看着,排成这样的队列全程用时没有超过十分钟。   ——没有喝骂,没有鞭策,学生们自己就迅速站成了这样。   在现代人眼里这件事不值一提,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排队,连“右”这个字还没学会就已经学会了向右看齐。   初中、高中至少已经经历过两次军训,要是上了大学还连最简单的号令都完成不了,那才是真是不应该。   可启朝君臣俱觉骇然。   古往今来,一个将军最高的荣耀之一就是能让麾下将士做到令行禁止,而千百年来这样的名将屈指可数。   仙界或许不缺这样的名将,可现在显然没有出场。   名将与名将之间是能有感应的,至少秦固没看出在场之中有哪个是正经的军人。   所以就是这群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孩子,第一天军训,每一个人都能精准听懂号令,分毫不差地配合执行。   不期然的,皇帝又想起沈明言念兹在兹的那两个字——教育。   这也是教育带来的好处吗?   上午是开营仪式,第一项是校长的动员讲话。   校长大步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皇帝鬼魂被撞得一个踉跄,幸好旁边的秦固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   被抢了位置的皇帝面色不虞地扫了一眼台上的校长,看似像是在恼怒自己被冒犯,实则眼里全是嫉妒和渴求。   如果皇帝能够有机会上网冲浪,他就会知道这种感觉是“想要拥兵自重过一把师长的瘾”。   校长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自由则国自由。”   “开展军训,不只是为了磨炼意志、严明纪律、强健体魄,更是希望大家明白,国泰民安从不是理所当然。当家国需要你的那一刻,你要知道自己拿什么守护这片土地。”   校长扶了扶话筒,放下手中的发言稿,“下面我宣布,2036年新生国防教育开营仪式现在开始,请教官队伍整队入场!”   话音落下,操场东侧忽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学生们循声望去。   ——打头是一辆坦克,紧随其后是四辆轮式装甲运兵车。   履带碾过地面,带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车辆稳稳停在操场中央,舱门打开,穿着军装的教官们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不过十几秒便列成了一道笔直的横队,而后齐刷刷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满场学生再也按捺不住,惊呼声此起彼伏。   “坦克!今年这么大手笔?”   “老天奶,这也太帅了。”   “要不是我近视体检没过,我就去读军校了,真帅啊!”   “安静!”为首的总教官一声厉喝压下骚动。   他目光扫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板着脸道:“无组织无纪律,随意喧哗像什么样子!全体都有——立正!稍息!前排三排蹲下!”   学生们噤若寒蝉,当即闭上嘴,依令照做。   “接下来先为你们演示装甲装备操作。”总教官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教官队伍,神色骤然凌厉,高声下令:“各就各位,登车!”   听到他对自己同僚的语气,学生们才意识到方才总教官对他们的态度已经算十分温和。   “炮口指向安全区域,模拟射击准备——放!”   坦克炮管缓缓转向预设的安全靶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炮弹呼啸而出,靶场瞬间烟尘四起。   用于军训演戏的弹药专门削减了威力,但是这大场面还是让同学们情不自禁捂了捂耳朵。   教官很满意展示效果,也没计较小同学们又一次无组织无纪律。   “好看吗?”   “好看!”   “想要吗?”   “想!”   教官朗声道:“会有机会的,这几天好好训练,表现优异的同学实战演练环节可以有机会亲自开坦克,有没有信心?”   少年们彻底被点燃热血,扯着嗓子齐声应答:“有!”   声彻云霄。   “好!”总教官大手一挥,“分连,授旗!”   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编组分连。   沈明言作为领队代表走向主席台,郑重行了一个军礼,而后从校长手中接过旗帜。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是金属制作的,或许是因为材质的原因,显得格外有分量。   沈明言握着旗杆回到自己的班级前方,身后是整整齐齐的方阵,面前是迎风招展的军旗,头顶是九月湛蓝的天。   脚下是他们的国家。   开营仪式结束,各班级跟着各自的教官离开。   沈明言所在的班级人少,但也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位教官。   教官领着他们绕到操场后方,“这里就是我们的训练场地,我叫付宏昌,你们可以称呼我‘付教官’,接下来一周,由我带领你们训练。”   六条魂被迫离开了主席台,由沈明言牵引着离开。   他们不太喜欢这种随风飘摇身不由己的失重感,在探索出了升仙的规则之后,一旦察觉到牵引之力,他们都会主动跟上沈明言的脚步。   是以除非是沈明言乘车移动太快,他们追不上,才会任由那股力道拖着走。   但此刻却顾不上着许多,此刻也无心走路,他们一个个心情复杂。   他们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按理而言少了这份同生同长的血脉相连,面对这些报国誓言,看着这满场少年意气,胸腔里不该涌起这份滚烫的情绪。   但是,但是——   如何能不震撼?又如何能不动容?   不过是一群尚未及冠的少年学子,平日里看着还带着稚气,可接过旗帜、行军礼的时候却可以那样坚定而郑重。   方才那钢铁巨兽的轰鸣、炮弹炸响的震天声势,曾让他们心神俱裂,可在这满场少年的铮铮誓言与猎猎红旗面前,竟都显得黯淡了下去。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皇帝闭了闭眼,一时觉得胆寒……幸好啊。   他想,幸好华夏不是他们的敌人。   有这样的少年,何愁国家不兴。   杜鉴也闭了闭眼。   他满脑子思绪纷杂,千头万绪翻涌,他原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想法——兴亡、盛衰、朝代更迭、眼前这场仪式背后的千千万万。   可等他静下来分辨,才发现翻来覆去盘旋的,始终不过八个字而已。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纵然隔着千年的时光长河,纵然他们为之奋斗的国家不同,可那份愿以身许国的心,从来都是同频共振。   这是他注定求而不得的盛世,但他终究看见了。   *   今天早上还只是开营仪式,直到下午,军训才正式开始。   军训总是离不开站军姿的。   放眼望去,偌大的操场上,所有学生清一色站得笔直,像一排排刚栽下去的小树。   虽然已是九月,但初秋的阳光依然炙热,学生们一动不动,唯有额头汗水一滴一滴落下,甚至不曾有人抬手去擦。   付教官从队列间穿过,不时伸出手纠正姿势,“抬头挺胸,站直了,不许弯腰驼背。”   “有任何事先打报告,得到我的允许才能动。”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教官问:“你身体是不是很不好?”   “报告教官,”沈明渊无辜地说:“我天生皮肤白。” [34]神射:三十公里拉练   付教官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下,见沈明渊气息平稳,确实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这才点了点头,转身检查其他人。   “如果觉得头晕可以打报告去树下休息,我知道你们都是用脑子的,身体素质会比较差。”教官明牌激将。   付教官接任务的时候学校和上级都专门对他叮嘱过这个班级——京州遍地都是金子,但这些学生是从天才中再万里挑一选出的天才,不出意外,里面至少有几个未来的国家重器。   看在他们头脑这么发达的份上,四肢简单一点也没关系,学校千叮咛万嘱咐,必要时候还请高抬贵手。   国家对人才向来不吝啬优待,付教官心里有数,本也没打算太为难他们。   但他都这么说了,哪个少年会愿意自己被看不起?   所有人站得更直了。   皇帝有些不太能理解。   他问秦固:“他们是在受罚吗?”   看起来又不太像,而且这群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回陛下,依臣浅见,应当……也是训练的一种?”秦固斟酌地答:“臣猜想,此举应是磨练意志,兼以培养纪律。”   可跑操练拳哪一样不能练意志养纪律?   皇帝依旧满心疑惑,但这样整整齐齐的队伍确实让他说不出的喜爱,抱着仙界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他们看不懂是因为他们见识太少的念头,皇帝壮志激昂,“维岳,回去之后你也这么练兵,给朕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遵命。”   一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在练习军姿,期间穿插了蹲下、起立、敬礼、俯卧等基础队列训练。   军训的时间安排得密集,晚上还有国防教育课。   对于这些大学生来说,晚上的课要比白天轻松许多,他们一起看了一场战争纪录片,又写了篇感悟交上去。   周一的训练算是告一段落。   军训期间如果没有特殊要求是不允许走读的,沈明言也搬回了学校宿舍。   宿舍是两人间,他的舍友是乔简。   虽然才是第一天,但运动量也不小,沈明言洗漱完后往床上一躺,几乎就要昏昏欲睡。   见他这副模样,乔简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我的明神,你怎么敢换睡衣的?今晚必定会有紧急集合!你快把军训服换上,到时候好节约时间。”   白天训练时,教官就特意提醒过,这几天夜里会不定期吹紧急集合哨。但按往届学长学姐传下来的经验,教官们也不会太为难新生,多半只会在军训第一晚搞一次突袭。   只要熬过今晚,后面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就起了,就起了。”沈明言闭着眼睛坐起来。   果不其然,凌晨两点,正是人睡得最沉、意识最模糊的时候,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响骤然划破黑夜。   整栋楼的新生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困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一边在心里暗骂教官太会挑时间,一边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   等沈明言拉开宿舍门,就见楼道里全是慌慌张张往楼下冲如同逃命一般的同学。   六条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哨声惊醒。   他们虽然也听到乔简的话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但这种深更半夜骤然被惊醒的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了的。   皇帝按了按眉心,带着几分怨念问秦固:“你练兵的时候,也这么折腾人吗?”   话虽如此,但也知这样的训练有其必要性。   皇帝带着他的大臣同样跟着沈明言往操场赶,便见昏黄的路灯下,白天里那片浩浩荡荡的绿色林海正以惊人的速度往操场中央汇合。   而这只是一群学生。   皇帝再怎么看低仙界,也不会把他们的表现和真正的军人画上等号。   ——哪怕这群学生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他们君臣震惊。   可连学生都能做到这般地步,那仙界真正的百战之师,又该是何等模样?   皇帝叹了口气,皇帝幽幽地念:“维岳啊……”   秦固羞愧地低下了头,“臣定当竭尽全力。”   “朕的要求也不高。”皇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能做到这些学生的程度,朕就心满意足了。”   就今天一天看下来而言,应该也不是做不到……   秦固凝重地点了点头:“臣遵旨。”   第二天早上是战术基础训练,包括匍匐穿越障碍网、战术跃进、侧滚进、战场救护包扎等。   秦固一边看一边如饥似渴地汲取经验,还能分出心神思考回启朝后怎么学以致用。   下午是智能装备协同训练,手榴弹、无人机、机器狗堂堂登场。   秦固默默地看了一下午,转头向皇帝求饶:“陛下能否换个要求?”   皇帝:“……”   哼!   军训第三天全天都是不同枪械的实弹射击训练,震耳的枪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靶场,硝烟味混着秋阳的热气漫在风里。   皇帝自然不知道所有枪支都配有瞄准镜,力争所有人只要会扣动扳机就能命中目标。   是以在他眼里,仙界所有人都是神射手。   所有人!天生的!   皇帝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老天奶,这公平吗?   那教官不过只说了几个射击要点,所有人拿上枪就知道怎么用了?   好吧,好吧,仙界神奇他早该习惯了,这所谓的枪支威力大射程远且无需像弓箭那样苦练臂力他都认了,但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射中目标?   皇帝像个怨魂跟在沈明言身边碎碎念:“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训练出来的?后天吧,后天能练出来吧。”   沈明言听不见。   他抬手举枪,眯了眯眼,而后果断扣动扳机。   正中靶心!   他收回枪,在指尖潇洒地转了一圈,对着枪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其他同学沈明言不清楚,但他是练过的,毕竟射击也算富二代标配爱好了——不玩点一般人玩不起的,怎么能凸显身价?   沈明言平时不爱运动,少数几种对体力要求不好的运动除外。   皇帝得不到回答,又转头向自己的臣子寻求心里安慰:“你们说如果朕让沈明言练兵,他能不能给朕练出来一支这样的?”   杜鉴等几位文臣瞪大了眼睛:“???”   陛下您疯了吗?   太子尚不该掌兵,何况沈明言还不是太子!   皇帝大概真是一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或许只是随口一说,见臣子们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继续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满操场的神射手们。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帝王前半生几乎没有过不可得之物,大概只有太后临朝称制那几年的蛰伏韬晦算得上唯一的挫折,但他身为太后亲生的儿子,仍然是至尊至贵的。   秦固看着帝王的脸色默了默,半晌,犹豫地低声说道:“或可一试。”   他也还在军中呢,他会用性命守护他的君王,不会给殿下起反心的机会。   陛下想要的都要如愿,君心所向,无往不利。   *   一直到第四天的三十公里拉练,皇帝才算是在心底为自己挣回了几分脸面。   皇帝坐在为坚持不了全程的学生准备的车上,看着底下跑得像死狗一样的学生以及气喘吁吁的沈明言,一时间神清气爽。   “这才几步路。”皇帝站着说话不腰疼,指指点点:“仙界的孩子身体素质太差,沈明言的身体素质也差,维岳,你回去也给他当老师,好好练练他的身手。”   秦固恭恭敬敬:“是。”   其余四位文臣闻言,悄悄交换了个隐晦又怪异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兴致正高的帝王。   怎么说呢,在场的人之中除了秦固,其他人下去跑估计表现也好不了多少,更别说陛下您——陛下您还是皇子的时候是专程学过武艺不假,但您都荒废了多少年了。   四个文臣从彼此眼底都读出对帝王的大不敬,连忙讪讪收回目光。   然而垂下头之后,各自的心思才泛滥起来。   文有杜鉴,武有秦固,七殿下身边这一文一武两位老师,越来越像给储君的配置了——朝堂之上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配置了。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天气预报报道军训这一周都是大晴天,可偏偏这天午后却下起了雨。   乔简抹了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汗水和雨水,凑到沈明言耳边,恨恨地蛐蛐:“我怀疑这雨是教官他们找气象局商量好的,就是要让我们前进的路上多一点坎坷。”   沈明言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军训的训练安排不会因为天气改动,即使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教官们却也没松口缩减一些距离。   但为了安全起见,倒也没再催着赶速度,也怕雨天路滑摔出个好歹。   说到底是普通大学生,不是军校新生,严苛是真,呵护也是真。   拉练到了后半程,所有人都到了体力透支的极限,为了给这群少年鼓劲儿,教官们带头唱起了军歌。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起初是零落的几声,渐渐地,更多的人跟上,到最后已经听不出旋律,只剩下吼出来的歌词,一声比一声响地砸进雨里。 [35]演习:渐渐之石,维其高矣   雨声盖不住歌声飘扬。   少年们忽然就笑了。   明明累得要死,明明路还那么长,可一群人扯着嗓子在雨里吼歌,赶路忽然就变成了郊游。   有人跑调跑得离谱,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试图把调子拽回来。   鞋子湿了,索性也不必再小心,哪里有水坑就大笑着往哪里踩。雨水顺着额发淌进嘴里,也尝不出是甜是苦,只觉得痛快。   多年后他们会忘记这二十公里跑起来有多难熬,但他们会记得这场雨。   记忆会不断地美化,将这些不成曲调的旋律打磨成天上音,而他们和友人踏歌而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于是已经虚浮的脚步忽然就又有了力气,甚至疲惫的心情都明朗了起来。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少年们像是被浇透的鸭子,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沈阔却没有嘲笑。   方才还赫赫扬扬的帝王忽然沉寂了下去,他坐在车上,望着雨中踉跄的少年沉默不语,无端显出几分怅然。   拉练结束,学校生怕这群淋了雨的孩子着凉,火急火燎地催着所有人回宿舍洗漱换干衣服。   食堂收到消息早就准备熬好了几大锅姜汤,辅导员们守在食堂门口按个盯着学生们喝下,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皇帝站在不远处,再一次沉默。   军训这些天,学校食堂本就已经很好的饭菜又上了一个台阶,皇帝知道这是因为学生们这几天消耗太大。   他得承认这些学生训练是辛苦,可他也得承认,学生的辛苦之外,学校为他们做好了一切后勤保障。   饿了有热饭热菜,淋了雨有热姜汤,预防中暑的藿香正气水所有人都可以无限制地领取,校医会比学生更担心他们的身体状况。   强度再大,因为有人盯着,所以也始终在承受范围之内。   可启朝给不了这些。   在仙界待的越久,越能察觉出他们和这个世界的差距。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   ——眼前的山河连绵无尽,前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每一步跋涉都耗尽心力,只觉征途劳顿,步步艰难。   可即便如此……   沈阔想,身为帝王,他既已看见过另一种可能,又岂有畏难不前之理?   启朝给不了这些,但启朝不能永远都给不了这些。   *   何况而且上天如此钟爱于他,为他送来了沈明言。   苦活累活可以让沈明言去干。   沈阔看着趴在草丛间眼珠子转啊转一看就是有了坏主意的沈明言庆幸地想。   今天是实战演习,所有学生被以连队为单位分成两个阵营,一方在山顶守旗,一方负责攻山夺旗。   教官大手笔地给他们提供了不少设备,根据前几天训练的成绩指定操作员。   然后他们就这么上山了。   守旗的阵营占据地形优势,因而人数要更少些。   但是问题不大,作为守旗的阵营,沈明言认为他们最大的劣势是没有指挥。   他们最大的优势,是对方也没有指挥。   要让大学生听话可太难了,他们毕竟正处在一辈子之中反骨最多的年纪。   前几天听从指挥,那也要看是谁的指挥,军训听教官的自然无可厚非,但同龄人?你就是体育也好成绩也好也不代表能赢过我这个天生战神!   这毕竟只是个为期六天的军训,要让这群学生在短短这几天推举出一位信服的总指挥并完全信任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显然是个不现实的事情。   何况教官也不能大手笔到给每个学生都提供一个通讯设备,顶多也就给每个班的领队一个,于是指挥营形同虚设。   沈明言猫着腰,对周围的同学嘀嘀咕咕:“我认为我们可以搞个大的。”   ——总指挥虽然选不出来,但既然是以班级为单位分阵营,学生们还是会倾向和关系更好的人一起行动。   乔简毫不犹豫:“明神你说,我听你的。”   “一般来说,这个机制默认守旗的队伍在山上埋伏,等着夺旗的队伍进攻,”沈明言扫了一眼周围,理直气壮:“但凭什么我们就非得等着?难道我们就不能主动攻击他们吗?”   同学们瞬间来了兴致,唯恐天下不乱地低声叫嚷起来,“是这样没错!”   然而这有新的问题,“但是我们走了,这条路谁来守呢?”   上山布防前他们几个负责守旗连队还是有简单分工的,各自守一个方向,哪个方向遭遇了强有力的袭击就用对讲机求援。   沈明言早有准备地吐出三个字:“空城计。”   山上地形不比平地空旷,树密沟深,视野受限,本来就不太能看得清人数。只需要把烟雾弹以及一些威力大的武器全留给留守的人,遇到敌人时再大喊几声。   声音会借着山谷回声放大,自有千军万马之势,守住这条道不难。   沈明言给同学们解释他的计划,周围的同学们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又有人问:“可是把威力大的重火力留守,我们轻装出击,能获得的战果也有限吧?”   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明言笑了笑,“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大部队,扔一个手榴弹就能直接一网打尽,用不上硬碰硬。”   ——卑鄙无耻的刺客型战术。   毕竟任由所有人各自进攻是最愚蠢的做法,本来就不占地势之利,夺旗的阵营必定也会商量好选取一到两个方向集中力量进攻。   所以问题来了,有人追问:“怎么找?”   打仗很多时候都是情报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夺旗方会收集情报找到守旗方防守最薄弱之处,守旗方也要知道夺旗方的进攻路线。   沈明言拿着对讲机和其他领队敲定细节,乔简忽然眼尖看到一个东西:“明神,好像是敌人的无人机。”   沈明言放下对讲,抬眼、侧身、举枪,干脆利落按下扳机。   “砰——”   无人机掉了下来。   没料到沈明言如此果断,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乔简咽了口唾沫,“那什么……明神啊,万一这是教官的无人机?”   教官和学校也需要时刻观察他们的情况,虽然他们用的武器都是为演戏特制的,按理来说不至于伤人,但学校也害怕出意外。   沈明言不以为意:“不会的,教官他们用的都是好东西,飞得更高,我们的枪根本打不到。”   “哦、哦哦。”乔简又咽了口唾沫,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明言抬眼判断了一下无人机掉落的方向,“应该就掉在前面那片草丛里,我刚才瞄准的时候特意控了位置,打的是旋翼,这种子弹没什么力道,捡回来拆开修修应该还能用。”   所有人眼睛一亮。   论体能他们未必拔尖,但论动手能力——炼器师上场!   沈明言说完计划,其他的连队开团秒跟。   今年的无人机倒了大霉。   每个连队抽调出一部分人手来替他们守这个方向,而沈明渊的同学大多数四散到了各个方向的阵营里,开始修无人机并且夺取控制权。   六条魂跟在沈明言身边,看着他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其他人配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主将,一时默然无话。   坦白而言沈明言定下的战术都很简单,可简单不代表没用,尤其是这样的情况下战术越直白简单才越不会出错,或许能有奇效也说不定。   这边安排好战术的沈明言已经外出打猎。   也是运气好,他和乔简往前摸出没多远,便撞见一队端着枪哒哒哒往前冲的学生。   以沈明言的枪法,解决这几人都用不上计谋,不过片刻就尽数让他们淘汰,只特意留了一个活口。   沈明言抬枪虚抵着对方的后背,开门见山:“你们的集结地在哪?”   “明神,”乔简连忙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小声提醒,“这么问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那被俘的学生立刻梗起脖子,一脸宁死不屈的正气:“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明言先回答乔简,语气漫不经心:“没关系,我们这么多无人机,他不说我们也能找到的——说不定已经快找到了呢。”   至于怎么来的这么多无人机,那就别管了。   “卑鄙!无耻!”那学生怒气冲冲:“居然对无人机下手,等着吧,我们也把你们的无人机打下来。”   “那你们会被教官骂。”沈明言友情提示:“我们打下来的,我们会修,你们是怎么敢打的?”   同学:“……”   沈明言反倒收了枪,循循善诱道:“同学,相逢即是缘,与其我把你淘汰出局,不如你换个阵营,跟我们干?”   同学呆住,同学问:“这是允许叛变的吗?”   “说这么难听?只是普普通通改换立场而已。”沈明言眨了眨眼:“良禽择木而栖嘛,你总不能明知是一条错路,还要往里走?”   “好像有点道理……不是,等等,这不对。”那人差点被说服,挣扎着问:“我的意思是,规则是允许的吗?”   沈明言摊了摊手:“不然我长嘴做什么?”   同学:“……”   好有道理。   监控前的教官们:“……”   “准备一下,去把人带回来吧。”总教官无奈扶额:“胜负已定了。”   *   云麓大学的军训向来是七天,从周一到周日。   但今年情况特殊,周日正好撞上国庆,为了不耽误假期,只好压缩到了六天。   第六天没有训练项目,这天是汇报表演和闭营仪式。   但是在这之前,周五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沈明言先回了一趟启朝。 [36]梦境:合纵连横   潇潇小雪,纷纷扬扬铺了一片单薄的白。   沈明言坐在宣室殿内,与皇帝以及一众皇帝心腹大眼瞪小眼,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的吐槽却从出门开始就没停过。   万恶的封建皇朝过年居然只放三天,沈明言原本打算趁着这为数不多的假期出宫好好逛逛,享受一番这大启朝的风土人情。   反正皇帝还没收回允许他随意进出宫中的令牌。   谁成想天刚蒙蒙亮,他就被赵平硬生生从暖被窝里薅了出来,只说陛下急召。   他在小黄门连番催促下紧赶慢赶来了宣室殿,御座上的人却半天不开金口,走神得显而易见,不知道在想什么。   底下的臣子们谁也不敢出声惊扰,于是满殿所有人就这么干坐着。   沈明言:“……”   沈明言忍不住了,他不允许自己宝贵的时间被这样浪费。   顶着杜鉴等一众敬仰的目光,沈明言率先开口:“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皇帝抬眸。   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半晌,他缓缓说道:“朕昨晚,做了一个梦。”   杜鉴几人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皇帝要就此摊牌,可这如何使得?   本就是意外得来的机缘,若是当着沈明言的面说破,被仙人知晓,收回了这不该属于他们的气运,可该如何是好?   皇帝没理会众人的惊色,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朕梦见开春之后,叱纥部举兵犯我大启边境,我朝国库空虚,兵疲将乏,此战损失惨重。你们说这个梦,会不会是上苍给朕降下的预警?”   心腹们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不是摊牌。   “啊?这……”沈明言张了张嘴,没办法附和,又不能否认。   世上没有什么神佛上苍,可叱纥开春来犯这件事却有极大的概率会真的发生,沈明言想起之前和夏灼几人闲谈时,就曾提出过一模一样的预判。   与其说这是上苍显灵托梦,不如说,这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应该有的政治远见和直觉。   皇帝也没等他的回答,他突然喊了一声:“沈明言。”   沈明言茫然:“儿臣在。”   帝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语气却显得十分平静:“倘若朕将举国兵马交由你全权操练,你能不能为朕练出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虎狼之师?”   这话如平地惊雷,沈明言懵了一瞬,不由得脱口而出:“啊?”   这一瞬间沈明言想了很多,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子弄父兵”,其罪当诛,然后皇帝就能顺理成章要他的命。   沈明言不怎么害怕,他甚至有几分好奇,“儿臣能知晓原因吗?父皇为何会有这个想法。”   心腹们:“!!!”   心腹们又一次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的回答。   皇帝似是思索了片刻,“或许是因为,你总能给朕带来惊喜。”   从蜂窝煤到造纸术,从火坑火墙再到赈灾,沈明言的才华犹如天授,谁也不知他这些奇思妙想从何而来。   心腹们又松了口气。   沈明言恍然大悟,仔细回想一下,他确实暴露了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应该知晓的事情。   但这也没办法,有时候有些事情,他既然看到了,就不得不为。   “父皇不问吗?”沈明言对神神鬼鬼的事情敬谢不敏,打算给自己编一个天才的人设。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宽容道:“你是朕的儿子,既是对社稷有利,朕允许你有自己的小秘密。”   沈明言:“……?”   心腹们猛地用力低下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们脸色僵硬,木然地想陛下不愧是陛下,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您找个理由掩饰的心是很好的,但这种宽宏大量、通情达理的形象和您有什么关系?   沈明言也是被噎了一下,他明智地略过这个话题,“练兵之要也在钱粮,父皇方才也说朝中国库空虚,后备不足,无银无粮,何以练出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   皇帝眉峰一挑,“怎么,朕交给你的差事,你这是要推辞?”   沈明言不接这句诘问,反倒话锋一转,“且练兵非一朝一夕之功,可叱纥之患已近在咫尺,以我朝如今的情况,实在不宜再轻起兵戈。”   “哦?”皇帝瞥了他一眼:“看你这样子,你是已经有想法了?”   沈明言道:“合纵连横。”   “何意?”   “叱纥虽为我大启心腹大患,可其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这等草原部族本就是数十个小部落以武力裹挟而成,弱肉强食,内斗不休。他们合则成虎狼,分则如散沙,单拎出任何一个部落,都绝非我朝对手——即便我朝如今兵力疲惫。”   “我朝若是积贫积弱,自当蛰伏隐忍,但当我朝实力足以比肩、甚至凌驾于这些小部落之上时,就该是纵横家该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皇帝似有所悟,他猛地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倏然挥袖转身,目光灼灼:“细说合纵连横。”   “弱者结盟以抗强者,谓之合纵。强者拉拢以分对手,谓之连横。”   “我朝当如何?”   沈明言道:“叱纥诸部之所以能放下内斗,也是被形势所逼,草原冬雪成灾,牲畜死伤无数,不联合起来劫掠我朝边境,便只有饿死冻死的下场。然而,他们劫掠的目标,为何非得是我大启?草原上与他们素有仇怨的其他部族,难道不是更合适的对手?”   他顿了顿,“假使某部之主想取大可汗而代之,我大启未必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皇帝抚掌大笑:“善!纵横捭阖于草原诸部,操控天下局势于股掌之间,好一个纵横家!沈明言,依你所见,此等重任,朕当遣何人前往?”   穆清、李执、程述礼同时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沈明言。   沈明言:“……”   沈明言觉得皇帝对他多少有些盲目了,他无奈拱手:“回父皇,儿臣对朝中诸臣的品性才干知之甚少,不敢妄荐人选。”   皇帝的热情骤然冷却。   也是,沈明言上朝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   不管,他是皇帝,他肯定不会有错。   皇帝蛮不讲理,指指点点:“你是皇子,朕让你上朝,是让你在朝堂上睡觉的?”   沈明言已经习惯老登总是责怪他人从不反思自己的德行,自动略过了这句话,“儿臣虽不知具体人选,却有几点谏言,请父皇参详。”   “讲。”   “所谓纵横之士,辩才无双、舌灿莲花只是基本,更要有洞察时局、审时度势的眼光,而最重要的是……”   沈明言踟蹰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只需爱国便可,其他的仁义道德,能放便放。”   沈明言自认自己做不到。   他不认为自己这句提醒会多余。   此世去古未远,上古士风的凛烈尚在人间盘桓。   这是一个能以血肉丈量信义的时代。   就像尾生抱柱,水至不去,尸身与桥柱一同成为长河的脊梁;弘演纳肝,剖腹以葬君,把忠诚刻进自己的脏器;羊角哀梦见故去友人受厉鬼欺凌,横刀自刎赴幽冥助阵……   生不足惜,死不足惜,荣华富贵皆可弃,唯“义”字不可负。   皇帝漫不经心:“这没什么,这种人朕身边多的是。”   沈明言:“???”   皇帝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朕的意思,朕会好好考虑。”   “若是父皇一时选不出合适的人选,或可多多益善,多选几个使臣前往不同的部落。”沈明言继续出谋划策。   皇帝很满意,“沈明言啊沈明言,朕还真是小看了你。”   *   没理会皇帝和他的心腹聊一些坏到流酸水的邪恶计谋,沈明言离开宣室殿,带着赵平出宫。   说是外出享受风土人情,但沈明言闲不下来,溜达半圈,最终又去了他的造纸坊。   陆九捧着一个装订好的小本子过来,“殿下,这是第一本雕版印刷的书籍,请殿下过目。”   沈明言伸手接过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短时间,工坊造出的纸张已远胜他当初在宫中试造的第一批样纸,纸页虽还微黄,墨迹却清晰。   沈明言原本也想过越过雕版印刷,直接推行活字印刷,可现在民间识字率还太低,让这些匠人逐字分拣、排布活字,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虽说雕版刊印费工费时,一套版只能印一部书,但好在他现在不缺匠人。   “可有送一份去给杜相?”沈明言问。   第一本的内容是他和杜鉴商量定下的,是简化后的文字,为了方便幼童启蒙,每个字下方还专门不嫌麻烦配了一幅小图,也算图文并茂。   陆九点了点头:“已托从愿公子转交。”   “做得很好。”沈明言笑着抬手,揉了揉陆九的发顶,“若是杜相那边无甚异议,便尽快安排刊印发售。”   如今有识字需求的人虽不多,但皇帝既然要推广新字,有意入朝为官的人就一定会学。不止他们自己要精研,族中子弟的启蒙,也必然少不了这套读本。   沈明言不担心没有人买。   京畿一带的人家几乎都用上了火炕之后,造纸坊和印刷坊便越过了火炕火墙,成了沈明言最主要的进项。   如今他每月的收入已经足够覆盖赈灾的开支,沈明言甚至主动向朝廷缴了税,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富余。   等到钱再多一点,他就可以着手推动教育普及了。 [37]伴读:翅膀硬了   不过现在虽然还不能组建官学、推行义务教育,但有些事情已经可以提前准备起来。   沈明言温声对陆九道:“文学的官方典籍由杜相做主,但我有意再编一本数算启蒙的书。这本书,我想交给你来写,可好?”   “我?”陆九愣了一下,有些忐忑:“可我不会……”   “没关系,我之前怎么教你,你就怎么教别人。”沈明言揉了揉她的头发,微微而笑:“我说过的,阿九是天才。”   陆九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殿下……是因为先前那件事,在迁就我吗?”   那次从郡邸回去后,陆九曾说想要为沈明言做些事情。   在她不算长的人生里,见过太多凉薄与恶意,是沈明言把她从泥沼里拉了出来,给了她安身立命的地方,教她识字算数,教她明辨是非,待她有如亲妹,从未有过半分轻贱。   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这样好的人,就该配得上世间所有的圆满。   清风该拂他的衣,明月该照他的路,如果可以,给他山河无恙,给他岁月悠长,给他春天绽放的第一朵花,也给他冬日最后一抹暖阳——所有亮堂堂、暖融融、美好而灿烂的事物,都该排着队奔向他。   她那么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帮他解决一丁点烦恼,也是她无上的荣幸。   可她没有做成。   殿下是好人,殿下安慰她说她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如果她只会给殿下添乱的话,那她可以不做的。   提心吊胆也好,心有不安也罢,都是她自己的事,不该因此让殿下烦忧。   “迁就?”沈明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地说:“是信任。”   “阿九,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   陆九眼眶忽然一酸。   陆九确实聪明,她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沈明言会自己做,其实本也不需要她。   所以,果然还是在迁就她吧。殿下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到了骨子里,连给人台阶都这样不动声色。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到眼眶的泪意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遵命。”   就在这时,顾听梧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在下便猜殿下会在这里。”   他眉眼含笑,欠身一礼,而后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册子,“殿下,这是造纸、印刷二坊近日来的营收。此外,在下有几个友人,想在印刷厂印自己的诗集文章,不知这桩生意能不能接,还需请殿下示下。”   当然没有什么好推辞的,这几乎是送上门来的赚钱机会。   造纸和印刷可与火炕火墙等不一样,官宦之家富贵荣华,没有火炕也冷不到,可纸张传世的诱惑,却是这些自诩书香传家的世家子弟抵挡不住的。   退一步说,其他人的诗集能传遍邺京、扬名天下,哪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甘心落于人后?   沈明言知道这其中肯定不像顾听梧说得这样简单,好像他就在家坐着突然一个大馅饼砸了下来。   天下不会有这样的好事,顾听梧也没有这样的运气。   所谓上门相求的“友人”,多半是顾听梧费尽心思苦心孤诣筹谋的。   从沈明言终于勉强松口收下他那天起,这个人就在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有用。   沈明言心情略微有些复杂地接过手册,他没急着翻阅,先问了一句:“你今日怎么戴了面纱?”   顾听梧手指下意识碰了碰面纱边缘,勉强笑道:“昨夜月黑风高,出门时不慎被树枝刮伤,面容有碍有辱观瞻,故而聊作遮掩。”   他眼眸微垂,避开沈明言的目光。   沈明言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偏过头示意陆九先出去。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明言踟蹰地问:“你愿意摘下……让我看一眼吗?”   顾听梧神色挣扎,片刻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抬手取下面纱。   沈明言瞳孔骤然一缩。   哪里是什么划伤,顾听梧脸上狰狞地攀附着几道交叠掌印,有些部分已经发青发紫。   沈明言压抑着怒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御史大夫动的手?”   顾听梧摇了摇头,笑意里带了几分苦涩:“是兄长。”   “为何?”   顾听梧似是有些为难,委婉道:“昨夜除夕宫宴,陛下特召殿下坐于御座之侧,此为无上荣宠。兄长大约是觉得,我与殿下走得近,便能借着殿下的光,得些好处。”   沈明言皱了皱眉,眼底的怒意更盛:“御史大夫不管?”   顾听梧沉默片刻,“父亲说……让在下往后不得再与殿下往来。”   沈明言说:“可你还是来了。”   顾听梧抬眼,“殿下会觉得在下不孝吗?”   沈明言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勇敢。”   他没再自称“本宫”。   沈明言伸手从顾听梧手里接过薄纱,替他戴上,温声道:“你且先回家去,等我消息。”   顾听梧微怔,似有不解,“殿下?”   沈明言以为他是不敢回去,想了想又道:“你若想在这里等也行。”   虽然传旨官按惯例都是往府邸传旨,但他应该还有这个资格改一下规矩。   顾听梧面容重新被轻纱覆住,唯见他眉眼弯弯,“在下回家,等殿下。”   “好。”沈明言也笑:“印刷诗集的生意可以接,来者不拒,你做主便是,我相信你。”   他把顾听梧给他的小册收好,打算之后再看,当务之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沈明言回了一趟皇宫。   杜鉴等人刚走,皇帝也正要离开宣室殿,便听沈明言去而复返。   这倒是难得,从前只有帝王找沈明言的份,这逆子眼中就没什么孝道,不知道主动来向他请安。   皇帝重新坐了回去,“让他进来。”   沈明言入内,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父皇。”   皇帝略略挑眉,“这是做什么?”   除了早朝、大宴那些非跪不可的场合,沈明言从未主动跪过他。   启朝礼制不算严苛,并不动辄让人下跪,只是皇帝身边不缺谄媚的人,他见多了各种各样的跪礼,唯有沈明言,膝盖硬得很,从来不肯轻易弯一弯。   沈明言拱手欠身:“儿臣想向父皇求一个恩典。”   “说。”皇帝十分大方。他突然想起来,在仙界过除夕,长辈是需要给晚辈新年礼物的,那不管沈明言要什么,就当是他给这逆子的礼物了。   沈明言道:“儿臣想求父皇恩准,让御史大夫之子顾听梧,做儿臣的伴读。”   “多大点事,这也值得你跪?”皇帝挥了挥衣袖,一旁侍立的黄让知情识趣上前搀扶。   沈明言仍跪着,抬手示意不必。   黄让一时无法,为难地看了御座上的主子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沈明言再度开口,“儿臣还有一求,望父皇应允,准儿臣出宫建府。”   黄让心里一惊,飞快低下头去。   ——连年长的几位皇子都还未出宫,七殿下您怎么敢开这个口?现在是要建府,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请封王了?   虽然你七皇子最近是很受宠,但这等关乎权柄的待遇,皇帝可以主动给你,你不能开口要啊。   果不其然,皇帝瞬间沉了脸:“沈明言,你翅膀硬了?整日往外跑不着家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搬出去住,怎么,永绥宫容不下你了?”   黄让:“?”   这是重点吗?   沈明言面无惧色,抬眼直直望着御座上的帝王,理直气壮:“儿臣赈灾的差事办得这样妥当,父皇不该给儿臣奖赏吗?”   “好好好。”皇帝气笑了:“出宫可以,但是朝会你一日都不能落下,你要是愿意天天早起赶路进宫,朕也没意见。”   沈明言装作没听出其中的含义,连忙把握机会,立刻拱手:“谢父皇!”   皇帝:“……”   皇帝更生气了:“那你也得回宫!在宫外住的时间一个月不准超过十天,不,七天!朕已经下旨让秦固教你习武,你需得回永绥宫。”   “啊?”沈明言震惊:“习武?”   “你身为朕的皇子,难道不该文武双全?”皇帝笑嘻嘻。   刚军训结束的沈明言不嘻嘻。   沈明言面无表情地告退。   “慢着。”皇帝突然叫住他。   皇帝问:“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顾听梧是在利用你吧?”   他这逆子虽然仁善过了头,但应该不算愚蠢。   皇帝当然知道顾听梧,突然出现在沈明言身边的人,包括那个孤女陆九他都专程调查过。   “我知道,可是那又如何?”沈明言眨了眨眼:“他又不是要别的什么东西,他只是求生而已,既如此,我被他利用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皇帝微微一顿。   半晌,他挥了挥手,“滚滚滚,朕会派人去御史大夫府上宣旨。”   沈明言走后,皇帝正要传人进来拟旨,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辩才无双、常有急智、审时度势、没有道德……”皇帝喃喃自语,这岂不是沈明言说的,纵横家的好苗子?   皇帝眸光微闪。   诚然,出使叱纥如此大事自然不能托付给一个毫无资历的年轻人,但皇帝本就不打算只交给某一个人。   顾听梧既有能力,就该为他所用,如何能蹉跎于后宅阴私?   “来人,”皇帝向来雷厉风行,“召顾听梧入宫。”   就让他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几分能力,值不值得他与他的儿子为其撑腰。 [38]道阻:再无犹疑   “制诏御史:   御史大夫顾炀次子听梧,才辩通敏,临事有断,明于夷狄情势,可任使四方。   其以六百石除光禄勋常侍谒者,加给事大鸿胪、持节副使叱纥诸部事,佐正使入北境,掌部情察访、应对宣谕,机宜之事许临机奏闻。   其务敬慎将事,无负朕命。布告有司,咸使知闻。它如故事。”   宣旨的队伍到了顾府,阖府上下齐集听旨,顾炀率诸子跪于前,仆婢伏于后。   宣旨的小黄门笑容满面地将卷轴递给顾听梧,“顾大人,恭喜。”   顾听梧双手高举接过,“臣领旨谢恩。”   他无需回头,也知兄长顾维桢望向他的眼中定然带着灼烫的恨意——从小就是如此,他样样都比兄长出色。   顾听梧垂眸,掩去眼底的快意。   今后也必仍将如此。   宣旨的队伍走后,顾炀生平第一次正视他这个从来不被他在意的孩子,可即便目光落在顾听梧身上,他脑中翻来覆去思索着的事情也与他关系不大。   站队这种事情,一旦开始,最忌讳不下注,更忌讳两头下注。   此前他暗中依附二皇子,行事隐蔽,尚有回圜的余地。然而顾听梧顶着顾姓踏入官场,旗帜鲜明地成为了沈明言的拥趸,他再也没有模棱两可的资格,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是选自己早已下注、付出了诸多心血的二皇子?还是选眼下圣眷正浓、连皇帝都亲自下旨铺路的七皇子?   靠胜负来评判其实全无意义,眼下为时尚早,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也许明日沈明言就会失宠。   赌徒只会考虑胜利后可以分得的利益。   顾炀拦住了因激动冲上前的长子,“桢儿,不得胡闹。”   “父亲!可是……”顾维桢看出顾炀神色中的严肃,只好不甘不愿地收回想要去扯顾听梧面纱的手。   否则他就会发现,明明他只打了顾听梧一掌,按理而言如今痕迹都该消的差不多了,可顾听梧脸上却是掌印叠着掌印。   顾炀淡淡道:“常侍谒者?”   顾听梧微微躬身,“御史大夫有何吩咐?”   顾维桢冷笑一声,“果真是小人得志,区区六百石的小官,便连父兄也不认了。”   “兄长误会了。”顾听梧神色平静:“父亲以官职相称,听梧自也该以官职相应。”   “口舌之利!”顾维桢咬牙切齿,觉得顾听梧就是在炫耀自己当了官。可笑,他是顾家长子,只要他想,难道还愁无官可当吗?   “好了。”顾炀打断了长子的叫嚣,又深深看了顾听梧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一同用膳吧,既已入朝为官,为父有些话要告诫你。”   没多少犹豫,顾听梧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是。”   *   谁也没想到,春节短短三天假还没结束,邺京城就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帝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但这从一介白身突然一步登天跃升至六百石的高官,那也是少有。   消息灵通的人会知道在帝王给顾听梧授官前,七皇子曾经入宫求见。   更别提除了封官的消息之外,宗正程述礼低调地在宫外准备起了皇子府邸。   七皇子出宫建府,他身边的人被委以重任,这算什么?帝王真是演都不演了,摆明了要给七皇子积累政治资本。   长子不选,嫡子不选,有大族背景的皇子不选,有朝堂支持的皇子也不选,选一个一无所有的七皇子?   陛下,您好像把他们当成傻子一样玩弄啊。   在如此平地惊雷一般的消息面前,皇帝想要派人出使叱纥似乎也就不值一提。   事实上,在满朝文武私下里揣度中心思深沉叵测的沈明言对此事先也毫不知情,他收到消息时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沈明言难以置信——说好的给他当伴读呢?!皇帝没有自己的人可以用吗,怎么还跟他抢人?   不讲武德!不讲武德!   沈明言等不及,当即去了御史大夫府上找顾听梧。   炙手可热的七皇子上门,顾府上下自然得大礼相迎,沈明言不耐烦地打发了这些毫无意义的恭维与试探,在顾听梧的带领下去了他的小院。   作为御史大夫唯二的公子,顾听梧住的小院不算寒酸,却十分简单,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像。   屋后种着一排修竹,风过处叶影婆娑,清爽素雅,不染浮华。   沈明言一进门便歉然开口:“我向父皇求的是让你让我的伴读,我也没想到父皇会派你出使,你放心,我会再去争取。”   顾听梧摇了摇头,“殿下,是我自愿的。”   沈明言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壳,定定地看着他,一时没了声音。   “陛下问我,是想当殿下的伴读顺遂安稳地待在皇城,此后顺其自然平步青云,还是出使草原建功立业。”顾听梧说:“我选了后者。”   沈明言无话可说,他没办法阻止任何人奔赴心中的理想,纵然前路道阻且长。   但身为朋友,他仍想尽力挽留:“会很危险。”   “我知道。”顾听梧笑了笑,抬手摘下面纱,“可正是因为危险,才会是我的机会。”   他欠缺了几分运道,这一生所求,哪一样不是九死一生去争取。   今天顾听梧脸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淤痕消退了大半,但仍能看出掌印交叠的轮廓。苍白的一张脸,配上那些痕迹,愈发显得单薄可怜。   顾听梧忽然跪了下去。   沈明言后退一步,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顾听梧仰头看了他一眼,而后郑重地双手交叠,俯身叩首,“我辜负了殿下的信任,于心有愧,请殿下赐罚。”   “什么?”沈明言眨了眨眼:“你骗我什么了。”   顾听梧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苍白的笑:“兄长确实打了我一掌,然而那伤已经好了,如今脸上这些,是我自己打的。”   帝王转告了他沈明言说过的话。   “他只是求生而已,既如此,我被他利用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殿下知道他在利用他,但殿下应该不知道,这个利用是从谎言开始的。   顾听梧闭了闭眼,一时不敢去看沈明言的眼神,“殿下会后悔吗?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择手段满腹算计,我要这世间再无人轻我欺我辱我,我要翻云覆雨的权柄,我要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我!”   话到最后,几乎有了金石之声。   可他说完,睁开眼,脸色却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他笑了笑,又问了一次:“殿下救错了人,殿下后悔吗?”   风过窗棂,满室寂静,只等一个答案。   沈明言叹了口气,将顾听梧扶了起来,“倒也先不必在自己身上扣这么重的罪名,你还担不起‘不择手段’这四个字。真正的恶人是挥刀向旁人索利,不是你这种只伤害自己的傻子。”   “我……”顾听梧几近喃喃:“我伤害了你,殿下,我骗了你。”   “如果你是介怀这个。”沈明言认认真真:“我不后悔。”   沈明言不会后悔他做过的任何事情。   “以后不必如此。”他又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你既是我的人,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用不着伤害自己。出使草原既是你选的路,我不拦你,出发前倘若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告知我,我会尽力为你筹备,你要活着回来。”   顾听梧怔然,他以为沈明言收下他是不得已,是被算计后的勉强抑或是一时心软迁就。他动过心机,用了些不光彩的计策,所以从不敢多加奢望。   可殿下说——“你是我的人”。   顾听梧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喉间忽而有些发涩。   沈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转过身:“顾听梧。”   顾听梧下意识应道:“在。”   “有野心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想去高处就去。”沈明言说:“我也会帮你。”   顾听梧再度怔然,半晌,才应了一句,“是。”   *   沈明言想要出宫建府,原本是想让饱受欺凌的小可怜顾听梧在不想回家的时候还有地方可去,可眼看假期结束后顾听梧就要跟着使臣团队出使草原,这件事情显然就失去了其急迫性与必要性。   但拿到手的东西也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程述礼几次三番地来找沈明言请示七皇子府要如何布置,沈明言也几次三番好脾气地回答说无需麻烦,不必耗费民脂民膏,只在邺京空置的府宅中选一处随便修整一下,能住人就行,反正再差也不会比蘅芜殿还差了。   程述礼不知道沈明言每次提起“蘅芜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反正她是挺提心吊胆的。   程述礼今日又一大早地拿着设计稿就来了,“殿下,不知您偏爱什么草木?您看后院这个位置,要种些什么好呢?”   沈明言面无表情:“开垦出来,种菜。”   程述礼被噎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不合适”、“有失体统”之类的话,只能顺着话头没话找话:“殿下想种什么菜?葵?藿?韭?薤还是葱?”   沈明言揉了揉眉心,“宗正大人,是父皇让你来的吧?”   程述礼讪讪一笑。   皇帝抢了自己儿子的人,生怕沈明言找他算账,就打发她过来,让她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拖着人。   也是稀奇,帝王脸皮这么厚,居然也会心虚。   程述礼实在难以理解,她在心里大不敬地想——你是皇帝,你不想见一个皇子,直接拒绝不就行了,至于折腾她吗?   但是程述礼不敢说。 [39]新政:“抢功劳”   三日假期转瞬即过,庞大的皇朝很快又像精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起来。   这天早朝结束,皇帝又拉着他的心腹开小会,沈明言堵在了宣室殿门口。   皇帝终于避无可避。   黄让以侍奉帝王将近二十年的经验发誓,他绝对在帝王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尴尬和窘迫。   这太可怕了,比天上下刀子还要可怕,黄让不敢多看。   皇帝无可奈何,只能对进门禀报的小黄门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沈明言入内,下意识环视一周。   今日在殿内的除了心腹五人组外,还多了一位生面孔,沈明言记得他似乎是叫“慕容循”,响当当的帝王鹰犬。   前番赈灾不力,一大批官员被罢黜下狱,但朝堂空出的位置又很快被另一批官员补全。   政治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无数人被华美的包装所欺骗,以满腔热血赴之,却被碾碎挤出骨血化作权力的养料。   从不拒绝任何人的牺牲,也从不记住任何人的名字。   旧人哭声未绝,新人高升的鼓乐已响彻宫阙。   慕容循从郎中一跃而上成为中大夫,如此破格擢升,也算备受瞩目。   众臣向七皇子俯身行礼,沈明言颔首回礼,复也朝帝王躬身:“父皇。”   “免礼。”皇帝轻咳一声,故作镇定:“你来做什么?”   沈明言道:“父皇命顾听梧出使……”   “打住。”皇帝没想到沈明言居然还真是来讨公道的,不是,都过去几天了,这逆子怎么这么记仇?   皇帝理直气壮:“是朕下的令,又如何?朕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你不应该为朕分忧吗?为了一个臣子来质问你的君父,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儿臣不是来质问父皇的。”沈明言故作委屈:“事实上,儿臣正是为此事,来为父皇分忧的。”   皇帝看到他这装模作样的面目顿时提起了十二分警惕,他狐疑地问:“你什么意思?”   沈明言慷慨激昂:“儿臣有一计,可让天下英才,尽入父皇彀中,为父皇所用。”   皇帝几乎瞬间想到了仙界那几次听到的“教育”二字。他隐约觉得此刻时机未到,做不到仙界那样让天下适龄儿童都入学,但出于对沈明言的信任,他还是按捺住性子:“说。”   沈明言侃侃而谈:“儿臣以为,可在邺京设立大学,凡符合要求的学子皆可入学就读,由朝中诸公轮值入内授课,每三年一次,从中遴选品学兼优者,直接入朝授官。”   杜鉴接过话:“殿下所说的官学,本朝已有规制,名为太学。让朝中诸公轮流授课也不难,只是臣斗胆请问,该如何遴选合宜的人才?”   沈明言说:“科考。”   皇帝问:“何谓科考?”   “以同一考题或同一标准考校众人,查验其学识与才干,以此分出高下、选拔人才。”沈明渊解释:“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父皇当下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就出什么样的题目,择优而取。”   “竟还能有此法!”皇帝眼睛瞬间亮了,抚掌大喜,“好!好一个科考!好一个择优取士!”   沈明言却未被他的兴奋带动,语气依旧沉稳,只带了微微的笑意:“儿臣知晓本朝已有太学,可如今入读太学的学子,尽是邺京高官勋贵子弟,若只困于此,又如何能网罗天下英才?是故,儿臣恳请父皇另设大学。”   言罢,沈明言再度俯身一礼。   顾听梧的事情让沈明言意识到他必须要为一些人争取一个机会,他不能每次都只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求一个伴读之位。   区区伴读太小太轻,辱没了他们的才华,而有些人再有才华受制于家世甚至还当不了伴读。   这不公平。   沈明言话落,宣室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慕容循神色大骇,他下意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意料之中般的平静。   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眉顺眼地站到了角落里。   没有人说话。   有心支持的人不敢贸然开口,意欲反对的人窥破了帝王的心思也不敢吐露异议。   沈明言立在殿中,抬头望向坐于上首的帝王,目光不闪不避。   沈阔忽而低笑了一声。   像一刃薄光掠过眉梢,笑声中不见开怀,反倒有森寒杀意。   帝王不紧不慢地开口:“广纳天下之才,是利国的良策,既是好事,便当不惧万难。沈明言,你拟封奏疏呈上来,明日朝堂之上,与百官共议此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有些事做起来难,可不做就是给后世埋下祸根。知识一旦被锁进高门深院,只会越收越紧,到那时再想松开,就算剜肉剔骨也难见成效了。   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   仙界有句话说得好,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沈明言微微诧异。   封建社会,只要帝王手握绝对权柄,那么听起来再惊世骇俗的政令也未必不能推行。   沈明言有把握说服皇帝,因为这个帝王并非昏庸怯懦之辈,他胸有雄图,性烈果决。历史洪流浩浩汤汤,沈阔作为皇朝的掌舵人,他有足够的铁腕与无情去碾碎所有挡在前方的人。   但沈明言没想到沈阔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他事先准备的说辞竟一句都没来得及用上。   难道……沈阔也看出满清堂权贵士族盘根错节的弊病,早就有心另立选官之制替代察举?   沈明言肃然起敬。   老登虽然私德有亏,但有这份眼界与魄力,倒也无愧为一代明君。   “陛下,臣以为不可。”杜鉴突然开口。   所有人疑惑地看向他。   慕容循是敬仰——杜相勇啊,明知陛下心意,居然还敢反对。   皇帝与秦固等人是莫名其妙——你还反对上了?就属你最积极,在仙界听到那一番关于教育的论断时你都快涕泗横流了。   沈明言是疑惑——他印象中,杜相不是这种人。   身为一个纯粹的文人,杜鉴身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文人风骨,那风骨常年淹没在朝堂政斗中不显山不露水,却总在某些时刻骤然显露。   带着敢为天下先的孤勇,和不惜以身殉道的决绝。   就好像同样的政策,帝王更多考量的是江山稳固皇朝兴衰,杜鉴不一样。   他要人人为圣,他要天下大同。   他朝沈明言躬身一礼:“殿下,请恕臣贪慕虚名,这朝堂谏言的功劳,就让与老臣罢。”   沈明言一惊:“这如何使得?”   政斗从来都是暴力而冷酷的,当杀人不见血的权谋算计无法达成目的时,那些人会不介意最直接的方式铲除异己。   他在这个世界不会死,可是杜鉴会。   “殿下,这您就不要和老臣争了。”杜鉴笑了笑:“臣入仕数十载,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多少还有几分薄面,此事交由老臣来办或更妥当。”   沈明言是皇子,将来如果他要当储君,就不能太早站在朝堂的对立面。   沈明言仍是不同意:“我相信杜相的能力,可此事您只需在旁声援即可,首倡之人必须是我。”   “行了。”皇帝打断他们的争执,他淡淡地说:“沈明言,你年纪尚轻,朝堂上的事情还是要多听杜相的。”   “可是……”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见沈明言一脸不服,皇帝深觉不保险,沈明言可不是听话的性子,于是他冷声补了一句,“明日早朝,你不必来了。”   “父皇!”沈明言难以置信。   皇帝不再理会他,对一旁的黄让下令:“听清楚了?把他看好,明日不许他入崇政殿。”   黄让领命:“是。”   沈明言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慕容循心头猛地一跳,激动之下差点咬到舌头。   区区一个皇子,居然敢对皇帝闹脾气,没有行礼,没有倒退出殿,直接转背对君王?难道这就是恃宠而骄吗?   慕容循小心翼翼地抬眼扫了一圈周遭的同僚,却见众人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模样,只有杜鉴还多了几分苦笑和歉疚。   慕容循人都傻了。   不是,这有什么好歉疚的!我就算官位不及杜相大人您,也听得出来您这是在替殿下揽下祸事。   有善归主,有恶自与,如此忠厚正直的老臣,七殿下说“谢谢”了吗?   沈明言就这么无礼地闯了出去,皇帝居然也没有阻拦,只在人走远后才笑骂了一句:“这逆子,分明是为他好,他还闹上脾气了。”   杜鉴神色忧愁:“殿下心性纯良,定是不愿旁人替他挡灾受过的。”   秦固也很忧愁:“气大伤身,殿下前段时间忙着赈灾,已是消瘦了许多。杜相,不如还是让我来提吧。”   反正他有后台。   杜鉴无奈地笑了笑:“你与我出面又有什么分别?只要不是殿下亲自提,他都是会生气的。再者而言,将军是武将,朝堂是文官的战场,我来更有把握。”   谁都知道提出的人一定是众矢之的。   他老啦,就算万一真折在这条路上,也算死得其所,不枉此生了。   慕容循往殿角缩了缩,只觉得自己跟这满殿的人格格不入。   这就是皇帝的心腹圈吗?好难懂啊!   他苦涩地想,官场果然不好混。   *   次日早朝,杜鉴一纸奏疏递上,果然在朝堂掀起了滔天巨浪。   反对的奏折雪片般飞来,夹杂着对杜鉴铺天盖地的攻讦与弹劾,不过半日便几乎堆满了长乐宫。 [40]陷害:纵马伤人   沈阔以帝王绝对的权柄强势推行新政,下旨在太学之侧另建一座大学。   凡启朝学子,能通过入学考试者,不问出身,皆可就读。   朝廷拨付重资,不收束脩,授课者皆为千石以上官员,亲授为官治民之道。   且两院学子将于次年三月进行科考,试题由朝廷统一拟定,最终由帝王亲阅亲选,优中择优,卓异者直接授官入朝。   世家权贵子弟世代承袭的荫庇至此戛然而止,日后若想博取功名,也只能凭真才实学下场应试。   帝王心意已决,无人敢逆,于是所有的怨愤便如潮水般向杜鉴倾泻而去。   弹劾的奏章一封接一封送进长乐宫,在有些人推波助澜之下,骂声更是从朝堂蔓延到野,一时间杜鉴仿佛成了举国公敌,好像他当真十恶不赦,合该千刀万剐。   杜鉴不是没见过朝堂的波诡云谲。   平心而论,陛下身边的心腹重臣里,也就秦固的政斗手腕稍逊一筹。这倒不是什么文臣与武将之间的刻板印象,只是你要知道,宠臣是不需要政斗的。   宠臣是不需要苦心孤诣步步为营的,他想要什么,想达成什么,同帝王说一声便是。   只是凉薄多疑如沈阔,能给出宽宥实在少之又少,时至今日得到这份待遇的也不过秦固一人而已。   在杜鉴等人成为皇帝心腹前,他们必须先得自己从满朝文武之中脱颖而出。   杜鉴当了十二年丞相,三十年宦海沉浮,他见过的阴私手段不知凡几,可这样的局面却也是第一次应对,竟让他一时都生出不能承受之感。   皇帝将所有弹劾杜鉴的奏折都压了下来,小半个月时间,长乐宫便已经烧掉了满满两大箱。   杜鉴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殿下将造纸术拿了出来,否则要是换了竹简,还不知要烧到猴年马月。   杜鉴不知道这些奏折付之一炬前帝王是否看过。   他在做出这个决定前以为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如今才知他还是低估了世家大族的反扑。   他唯一能有的,不过是帝王冰冷权衡之下认为他还有用的那一点分量。   不是信任。   他自信君臣相伴多年,帝王对他总归还是有几分情分与信任在,可如果有朝一日沈阔觉得到了需要他死以平息众怒的地步,所谓的信任救不了他。   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煌煌启朝万人之上的丞相,又岂是能轻易打倒的。   杜鉴依然照常上朝,照常辅佐皇帝推进大学修建事宜,甚至进一步提出为公平起见,太学的入学资格也当以考试定去留。   否则来年两院同考,代表权贵的太学岂能弱于大学?   朝堂上沸反盈天,沈明言出城送顾听梧。   他如今也做不了更多。   沈明言在第三天时就听不下去权贵朝臣捕风捉影的造谣和污蔑,在朝堂上为杜鉴仗义执言,他才说了两句,就被皇帝赶出了崇政殿,此后一直到现在都不被允许他入朝。   早朝结束后还被皇帝叫去骂了一顿,说他愚蠢,说他分不清轻重缓急——杜鉴既已入局,他此刻非要搅进来,岂非让他们这一切都做了无用功?   总而言之,不欢而散。   但杜鉴直到现在连装模作样的申饬都没有,很难说没有沈明言那一闹之下的功劳。   *   顾听梧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常侍谒者,此次出使也并非由他主导,故而也不好张扬。   沈明言只在城外一处小亭子里与他遥遥一礼。   此后山高水远,故人长别,非一年半载不得见。   等沈明言从城外回来,刚进城门,陆九安排的人便急匆匆迎了上去:“殿下,出事了,从愿公子被下狱了。”   “什么?”沈明言脚步一转,下意识往杜宅的方向走,“原因是什么?”   “纵马伤人。”   “怎么可能?从愿不爱骑马,更不可能伤人。”   这个时代连马鞍都没有,骑马就是种折磨。   况且杜从愿虽然是个纨绔,可也只是爱享乐了一些,品性却不差,他怎么会纵马伤人?他救人还差不多。   沈明言在听到消息的瞬间便本能断定这是权贵设下的阴谋,弹劾攻讦动不了杜鉴分毫,他们便撕下脸皮,不择手段冲着他的家人下手了。   杜从愿是杜鉴的软肋,他们就是要逼杜鉴低头,而后放弃新政。   只要满朝文武再无人敢接下这桩差事,就算是帝王也不得不顾忌天下非议。   传话的匠人道不清来龙去脉。他们不在朝中,所有的消息都来自街头巷尾。而街头巷尾的消息,有时能意外撞破些隐秘,更多时候却真假难辨。   匠人道:“是有位老妪路过从愿公子的马车前,老妪脚步蹒跚走得慢,从愿公子似是心生不耐,便纵马冲了过去。”   沈明言顿住脚步,“人出事了?”   “小伤。”匠人道:“那马的方向偏了一点,老妪只伤了一条腿。”   沈明言松了口气,又问:“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匠人连连点头:“有人证,还有那老妪也状告了从愿公子。”   “那车夫和老妪如今在何处?”   “车夫与从愿公子一同被下狱,老妪作为人证也被接走配合调查。”   沈明言果断摘下腰间的玉佩,“赵平,你持我的玉佩前去廷狱寻廷尉穆清,将老妪接出来安置在宫外的皇子府,切记,保护好她。”   “是!”赵平也知事态紧急,接了玉佩,转身便疾步而去。   沈明言也加快了脚步。   只是到达杜宅时,却听闻杜鉴已经入宫去了。   沈明言在杜宅住过一段时间,他是杜鉴的学生,再加上杜鉴对他也亲厚,连带着府里的管家下人也都对他十分信服。   管家见他如同见了主心骨,急切道:“殿下,公子是被冤枉的,是那老妪突然倒在马车前,公子心善,原想送她去医馆。然而马车停下,车夫说是有人暗中惊了马,马匹才失控,可所有人都不信,说是我们公子恶意为之。”   “我知道了,”沈明言安抚他:“别担心,只要从愿是清白的,我定还他一个公道。”   沈明言又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   他在路上暗自思忖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诚然,皇帝想要袒护一个人,别说杜从愿无罪,就算他真的杀了人,皇帝也能找出借口为他脱罪。   但这绝非杜鉴所愿。   霍去病为卫青出头于甘泉宫射杀李敢,汉武帝为护他周全,对外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及至千年之后,读史的人也心知肚明。   帝国双壁因此白璧微瑕。   璀璨的功绩之下,纵有些许瑕疵世人也多会宽宥以待,然而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立下不世奇功的霍去病尚且如此,多年之后,史书又该如何写杜鉴与杜从愿?   沈明言去往长乐宫求见帝王。   帝王接见了他。   然而沈明言入内之后环顾四周,却不曾看到杜鉴的身影。   奇怪,不是说杜鉴入宫了吗?   “来朕这里找人?”皇帝语气凉飕飕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失望了吧,杜相没来朕这里,去了你的永绥宫。”   杜鉴是皇子师,入宫之后不面见帝王直接去找皇子也不算失礼。   沈明言微微有些诧异,然而眼见皇帝语气怪异,这话自然是不能承认的。   沈明言俯身道:“儿臣是有事相求,请父皇应允。”   “哦?”皇帝轻哼一声:“该不会是要求朕赦免杜从愿吧?”   沈明言摇了摇头:“请父皇将杜从愿当街伤人一案交由儿臣查办。”   皇帝冷笑:“怎么,信不过朕的廷尉府?认为朕查不出来?”   沈明言还真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沈明言不能这么说。   再说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杜鉴乃是帝王心腹,要真是皇帝亲查,就算查清了真相,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难免会有些包庇纵容的闲言碎语。   沈明言从善如流地哄:“父皇日理万机,日夜为朝政操劳,而今不过是一点小事,哪里用得上父皇费心?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帝也不在乎他这话是否由衷,只淡淡瞥了沈明言一眼,“既然你要把这活揽到身上,那就得办得漂亮一点,否则杜相要是存了怨怼,朕可不会替你说话。”   这就同意的意思了。   目的达成,沈明言总算轻松了几分,他躬身道:“多谢父皇,您放心,儿臣既然敢应,就有足够的把握。儿臣既都说了要还他们清白,便要还他们一个干干净净的真相。”   说罢他就要告退,毕竟杜鉴还在永绥宫等他。   “慢着,你先等等。”皇帝叫住他。   沈明言疑惑地停住脚步。   皇帝却没立刻理他,侧首朝一旁的黄让吩咐:“去传秦固、秦岑过来。”   秦岑是秦固的弟弟,有着与秦固如出一辙的武学天赋,只是年纪尚幼,如今才十六岁,还未上战场。   皇帝爱屋及乌,小小年纪便破例封其为中郎将,加官侍中。   秦固在外征战的日子里,皇帝时常宣他入宫伴驾左右,以排解对其兄长的思念。   ——以上内容来自朝野内外知名野史。   兄弟二人今日恰好就在宫中,正依帝王之令训练考核飞羽卫,飞羽卫是帝王近卫。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更确切地说,这两人大多时候都在宫中。   此刻闻上宣召,很快便来到了长乐宫。 [41]破局:疑兵计   两位将军身披甲胄,入殿便单膝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帝王神色温和,态度看上去似乎比对沈明言这个亲儿子还要和颜悦色几分。   沈明言立在侧旁,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未来的将军。   ——秦岑天赋卓绝,谁都知道只待他成年便要奔赴沙场,就算将来成就不及兄长秦固也无妨,皇帝早已为他铺好了一整条通天大道,板上钉钉的大将军。   兄弟二人面容相似,只是相比起秦大将军的温和从容,秦岑脸上多了几分少年人刻意装出的老成,一本正经且不苟言笑。   沈明言忍俊不禁。   他正暗自打量,下一秒皇帝手指却忽然指向他,“这位是朕之七子沈明言,秦岑,日后你就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秦岑年纪虽小,却板着脸郑重领命,一丝不苟得像是在接下什么天大的使命:“遵命。”   他转身又朝沈明言单膝一礼:“见过殿下。”   皇帝爱极他这副认真到古板的模样,笑着补了一句:“跟在明言身边多学些东西,朕这七子对用兵之道颇有见解。”   沈明言:“???”   沈明言茫然。   沈明言不知事情发展怎么突然往这个方向转变,现在被构陷有性命之危的是丞相吧?给他安排侍卫做什么?   再说了,皇帝说谎未免也太不打草稿,他一个长在深宫中的皇子能懂什么用兵之道?秦岑放着秦固这位战功赫赫的亲哥不学,来向他请教吗?   未免有点好笑了。   然而秦岑似乎是信了。   他对皇帝的话毫不怀疑,认认真真应下,眼底甚至带了几分欣喜:“请殿下赐教。”   沈明言:“……”   沈明言:“你先起来。”   去长乐宫时,沈明言是孤身一人,离开时身后却多了位武艺高强的未来将军。   说起来皇帝还让他随秦固习武,然而两人都忙碌,因而还未正式开始学艺——断然不是沈明言刻意躲避的缘故。   早就说了,他不爱运动,习武自然也包括在这个范围之内。   沈明言眼下也顾不得去研究秦岑此行是否还从皇帝那里领了些旁的譬如监视之类的任务,他匆匆回了永绥宫。   杜鉴被宫人安置在正厅。   沈明言到时,远远便见他垂着头坐在椅子上,身形难得有些佝偻。   “先生。”沈明言快步上前。   杜鉴这才惊觉有人到来,猛地抬头,慌忙起身。   大概是坐了太久,起身时有些踉跄,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倒。   可他非但没有稳住身形的意思,反倒顺着这股惯性便要直直跪倒在地,全然不顾这一下的力道。   “先生!”沈明言又急又慌,奈何还有一段距离,只得急急唤了一声:“秦岑!”   中郎将当即纵身向前,轻盈地越过沈明言,千钧一发之际将人稳稳扶住。   待杜鉴站定,他才抱拳一礼,又沉默地退到一旁。   沈明言这时候也走到了杜鉴面前,松了口气的同时,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无奈的抱怨:“先生这是做什么?”   杜鉴却再度跪地,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颤:“殿下,求殿下为从愿伸冤,从愿不会做出这种事。”   杜从愿当然不会有事。就算这罪名当真坐实,无需皇帝出手,杜鉴自己便能将儿子捞出来。   这点小事在封建王朝算什么?权贵世家哪个没有不肖子孙,有些现任家主就是最大的不肖子孙,谁又在乎几条贱民的人命?   如果这点罪名就能扳倒一个世家,皇帝又何必头疼这么多年。   不过是逼迫杜鉴而已。   因为杜鉴在乎。   逼迫他滥用私权,逼迫他和他们一样坠入泥潭,逼迫他突破底线。   逼迫他亲手把把柄递到世家手上。   抑或是,逼迫他放弃新政。   只要他肯退,世家自然会将杜从愿是被冤枉的证据拱手奉上。   可这两个下场杜鉴都不想要,他要他和他的孩子都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站在这世上。   沈明言伸手去扶,然而一时竟扶不起来。   他只好保持这个姿势同样半跪于地,“我知道,我相信从愿,先生别担心,我方才已经去求见了父皇,如今这个案子全权由我查办,我一定还从愿清白。”   “如此,多谢殿下。”直到这时,杜鉴才红了眼眶。   案发经过并不复杂,然而麻烦也就麻烦在环节太简单,几乎属于明谋。   现场看到的人太多了,而权贵和平民、青壮和老人之间,人们天然倾向弱势群体。   如今又没有监控,无法逐帧审查找出有人恶意惊马的证据,老妪显而易见是被收买,然而却很难叫其改口。   更不能用刑讯逼供。世家本就虎视眈眈,一旦老妪有半分言不由衷之嫌,他们定会大肆宣扬,把这事定成屈打成招以势压人,反倒给杜鉴扣上一个心虚构陷的名头。   说到底,如今早就不是杜从愿和老妪的事情了,现在是世家对杜鉴发起的战书。   赌的就是即便你我都心知肚明,但拿不出证据,便堵不住悠悠众口。   *   穆清身为廷尉,位列九卿,自然不会仅凭皇子一句话就允许赵平把人带走。直到帝王圣旨下来,她才将状告人转交到沈明言手上。   沈明言急着要将人带走,最大的顾虑是怕老妪在狱中出事。   且不说这也是一条人命,单说她是这案子唯一的原告,要是在监管的地方死得不明不白,那杜从愿的冤屈就再难洗清了。   幕后黑手绝对做得出来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种事。   好在穆清也不是吃干饭的,她亲自坐镇廷狱,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把手伸进来。   人移交到皇子府后,沈明言让秦岑带飞羽卫——当初巫蛊之事过后,皇帝给过他一队——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无他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另一边,权贵世家在得知这个案子被交到沈明言手上的时候纷纷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   整个邺京城谁不知道七皇子与丞相交好?   丞相可是七皇子的老师,七皇子为赈灾离宫的日子里,可是毫不避讳地在杜宅长住,与杜鉴独子杜从愿更是称兄道弟。   这么深的牵扯,他沈明言难道不应该避嫌吗?   权贵们都准备好了,只要沈明言试图为杜从愿脱罪,他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群起而攻之,先扣他个徇私包庇、滥用职权的大帽子,连带着杜鉴一起拉下水。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明言把人带回皇子府后,竟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一连数日半点动静都没有。   邺京城风平浪静,别说杜从愿的近况,就连那老妪的消息都没传出来。   他们甚至都要怀疑沈明言是不是暗中把人处理掉了。   也不是没人想过无风起浪,暗中编造流言,说沈明言在皇子府里对老妪严刑拷打、百般凌虐,几乎要把人折磨致死。   可惜沈明言赈灾之后,他在民间的声望稳如泰山。   时间长了,几位世家家主心中渐生不安。   然而皇子府被秦岑率飞羽卫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的人手根本伸不进去,全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朝堂争斗,再棘手的局面都能见招拆招,唯独这种全然的未知像一把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的利剑,最是让人毛骨悚然、坐立难安。   直到某一日,权贵们围在皇子府周围的探子发现沈明言突然从府内出来,神色匆匆地进了宫,私下面见了帝王。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日头偏西时,杜鉴也奉旨进了宫,一直到暮色四合他们才离开。   这下权贵们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使尽了浑身解数,买通关节,才从一个说漏嘴的飞羽卫口中得知沈明言似乎是审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   这还得了?   杜从愿是冤枉的他们知道,但他们是真的不清白啊。   当夜,一间私宅别院里,几户世家的家主屏退了所有下人,关起门来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   然而说是商议,话没说几句就先互相指责起来。   “你确定那老妪不知收买她的人的身份?”   “废话!你当我做事和你一样没分寸?我特意找了个街头的泼皮去传话办事,我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这种事你敢交给混混?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都别吵了!”有人重重一拍桌案,“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吵来吵去有什么用?还不赶紧想个办法?”   “主意是你弘农杨氏出的,”角落里有人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我等至多只是知情不报罢了。”   满堂倏然一静。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一瞬的微妙变化,目光交错间,各有各的心思。   杨珩冷笑一声:“杜鉴要掘我们世家百年根基,而今你我死到临头之日就在眼前了,却还在这个地方斤斤计较?难道弘农杨氏倒了,你们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新政针对的是天下所有世家,你们想置身事外,做壁上观,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时无人接话。   半晌,李瓒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打圆场道:“杨兄说的哪里话,我等今夜齐聚于此,便是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自然是与杨兄同进退的。”   旁边的人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大家赶紧集思广益,想想眼下该如何破局才是。”   如何破局?在场众人对视一眼,眼底都不约而同地浮上了一层阴狠。   对于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权贵来说,最简单也是他们最擅长的方式,那就是杀人了。   铲草除根、死无对证。   一了百了。 [42]妖鬼:没有证据   老妪始终待在被层层保护的皇子府里,要下手难如登天。   好在他们很快就等到了一个好时机。   大抵是为了让供词坐实得无懈可击,沈明言请了廷尉穆清上皇子府,只待老妪签字画押之后,人犯便由穆清带回,而供状上达天听直呈御前。   秦固秦岑治军森严,飞羽卫作为帝王亲卫,他们不好收买也不敢做出收买的举动,但廷狱的狱卒那还是手到擒来的。   不是没有怀疑这是沈明言的阴谋,理智上,他们也知道一个老妪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既不知道指使她的人姓甚名谁,手里也没有信物,就算把她嘴撬开,又能吐出什么?   可审她的人是沈明言。   如今邺京官场里,沈明言在传言中邪同妖鬼,民间百姓却又敬他如神明,倘若两种传言都有可信之处,沈明言应该长了一张阴阳脸。   半边是救苦救难的慈眉善目,半边是勾魂索命的凶神恶煞。   总而言之,不似凡人。   这个时代鬼神之说还十分盛行,不少人确实暗自揣测沈明言是否能通鬼神,否则他这些神乎其技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荒僻的蘅芜殿还能有殿灵不成?   既然他的学问可以得天授之,那么在查案的时候沟通鬼神得知真相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老妪必须死,死无对证,才能断了所有后患。   高官有高官的体面,互相之间上门拜访断没有一见面就工作的道理,自然得先寒暄片刻,小酌几杯,及至酒足饭饱,再慢悠悠处理公务。   沈明言带着穆清到院中曲水流觞去了,留下狱卒与飞羽卫一同看守屋内的老妪。   其中一个狱卒几次三番想要支走飞羽卫,未果。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知道用不了多久沈明言和穆清就要回来了,他再也无法等下去。   那狱卒眼中凶光一闪,猝然发难。   世家把他安插进来时,就没指望他活着回去。   这是一次注定有去无回的任务,最好的结果是他和那老妪同归于尽,也省得活下来受折磨。   于是那狱卒毫无躲闪的打算,他猛地撞开身边的同伴,借着冲势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后背完完全全露给了身后的飞羽卫,摆明了要一命换一命。   身后的横刀带着破风之声,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袖口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就要刺向老妪的胸口。   老妪发出一声尖叫。   可奇怪的是,老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虽也有惊慌,却少了临死前的绝望与崩溃。   狱卒还没来得及思索出这种奇怪神情是什么意思,侧方骤然闪出一道身影,抬脚踹中他的手腕,匕首啷当落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外的飞羽卫已经扑了上来,反手将他按在了地上,“老实点!”   踹人的小秦侍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弯下腰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不给他咬舌自尽的机会。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在他肩膀上擦了擦,朝左右吩咐道:“去请殿下过来。”   沈明言带着穆清赶来时,那狱卒已被飞羽卫制住,压跪在地上,下巴被卸了,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他方才还是一副拼命的凶狠模样,可看见穆清走近,忽然就泄了气,低着头眼神闪躲。   不知是背叛后心有愧疚,还是害怕穆清的手段。   沈明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侧身朝穆清拱了拱手:“穆廷尉,既是你的人,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两人脸上都没有诧异的神色,显然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穆清笑了笑,客气道:“他既与此案有关,自当交由殿下定夺。”   “我不擅刑讯,还是廷尉来吧。”   “既如此,那臣便领命了。”穆清同样躬身拱手,温温柔柔道:“臣定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字不落全吐出来。”   那狱卒猛地打了个寒颤。   听着两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决定他的下场,他终于觉出了几分害怕。   “呜呜、呜……”只可惜他被卸了下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清楚。   穆清挥手让亲兵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沈明言转向秦岑,弯了弯眼睛:“中郎将,有劳了。”   秦岑郑重抱拳:“臣幸不辱命。”   沈明言颔首回礼,吩咐他们把现场收拾干净,这才终于看向床榻上瑟瑟发抖的老妪。   他放软了语气,神色温和地开口:“老人家,他们要取你的性命,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们隐瞒吗?”   “我……”老妪又颤抖了一下,看沈明言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恶魔。   其实沈明言也没对她做什么,这段时间一没打她二没克扣她生活用度,只不过偶尔找她说说话,讲一些史书里“平民百姓被世家欺骗以为能一步登天最后下场凄惨死无葬身之地”的故事。   故事里世家画的饼一个比一个美味,轻信他们的人最后全都不得善终。   沈明言没别的意思,只是他平时公务也忙,所以只能在睡觉前抽出一点时间分享故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他怎么知道老妪会吓得睡不着觉呢?   这一瞬间沈明言讲过的全部故事如同走马灯在脑海中闪过,老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完整的话来:“殿下,是我一时昏了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如果全说了,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牵连我的孩子?”   “你还有孩子?”沈明言闻言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穆清,穆清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微微摇头。   老妪涉案,他们既然猜测她是为人指使,第一时间就彻查了她的家人亲眷,想看看是否有被人胁迫的痕迹,然而却只查出她孀居多年,无儿无女。   这也正是沈明言一直以来的疑惑,她家中无人,也没搜出赃物,便无法得出被收买的结论,那么世家是用什么说服她,让她甘愿冒着性命之危诬告当朝丞相之子?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是我第一个孩子,他爹意外没了,我后来改嫁,没有带他走,原以为这么多年他早就饿死了。我也是前不久才与他相认,他专程来邺京寻我……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   老妪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沈明言神色却忽而严厉了起来:“他现在在哪儿?”   沈明言没问他们为什么要和离,老妪又为什么不要自己的孩子,当年的事总有原因,但与本案无关。   老妪被他骤然凌厉的气势吓了一跳,大约是涉及自己的孩子,老妪神色犹豫,半晌没说话。   沈明言厉声道:“你现在还要隐瞒,是不想要你孩子的性命了吗?你在皇子府尚且有危险,难道他们会放过外面没有庇护的你的孩子?”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老妪头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慌了神,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床榻上跌下来,“不会的不会的……”   她语无伦次又颠三倒四:“我儿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答应过我,会照顾我的孩子,会举荐他做官的!不会的……”   “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沈明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多拖一刻,你的孩子就多一分性命之忧,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老妪猛然回过神:“我说,我这就说。他叫张大牛,住在西街槐树巷,右手胳膊上有一块褐色胎记。”   沈明言颔首,当即急促吩咐:“中郎将,劳烦你走一趟,去……”   “不用去了。”穆清突然开口。   沈明言顿住,转头看向她,心里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穆清轻轻叹了口气:“他死了。”   老妪愣在了原地。   穆清道:“半个月前,就是你拦在杜公子马车前的当日,廷尉府接到了西街里正的报案。死者名叫张大牛,是月前刚到邺京的外乡人,尸身右臂上有一块褐色半弧胎记。”   沈明言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别开脸,不忍去看老妪此刻的神情。   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老妪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喊,整个人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我的儿啊!我的孩儿啊——”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穆清面前,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一双眼布满血丝,“他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杀了他?你们抓到人了吗?是谁?到底是谁害了他!”   穆清素来冷面,此刻却也没忍心甩开她的手。   她斟酌着措辞,“从现场来看,他是与人互殴而死,双方皆伤重不治,没有其余凶手。和他互殴身死的是西街的一个泼皮,无籍无姓,街坊都叫他……”   “黑虫。”老妪突然咬牙切齿地接了话,眼泪却还在接连往下滚落。   穆清微微诧异,“看来你认识他。”   “就是他!就是这个挨千刀的!”老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恨意:“是他找上我,跟我说,只要我在那日拦在杜公子的马车前,咬死是马车上的人纵马撞了我,就能保举我儿做官。是我糊涂,是我被鬼迷了心窍,我太想让我的孩儿出人头地了……”   沈明言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空口白牙这么说,你就信吗?”   “我一开始没信的,可是他给了我一份文书,说三个月后,等到这件事了了,我儿就可以拿着这份文书去官府上任。上面还盖了红印,我虽不识字,却认得我儿子的名字。”老妪彻底没了狡辩的打算,边哭边供述实情。   穆清皱了皱眉:“张大牛尸身上不曾搜出这份文书。”   显而易见,动手的人不是混混黑虫,起码不止是。   所谓的互殴身死,根本就是杀人灭口,顺带着消灭那份唯一能牵出幕后之人的文书实证。 [43]出狱:借题发挥   老妪也想到这一点,她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整个人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是她,都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大牛。   沈明言又叹了口气,转头对穆清道:“穆廷尉,我这里已经没有要问的了,人犯交由你带回去吧。”   这案还未结,但老妪应当不知道更多了。   穆清点头应是,挥了挥手就要让人上前将老妪带回廷狱。   “殿下!”老妪突然嘶声喊住了沈明言,“我不识字,当日拿到那文书后,我怕他们骗我,偷偷拿着去问过附近书铺里的一个读书人。”   文书虽然没了,可还有人见过!   这倒是意外之喜,沈明言精神一振:“那读书人姓甚名谁?书铺具体在何处?”   虽然现在已知的情报已经足够能证明杜从愿的清白,但多一份实证,也能多一些份量。   老妪报出了名姓地点,然后她忐忑又期待地问:“殿下,这个消息有用吗?能抓到害我儿子的人吗?”   沈明言沉默了一瞬。   “我们会尽力,”他说,“我也想抓到指使你陷害从愿的人。”   老妪神色一僵。   是了,她也是加害者。   这个时代读书人少,且书籍昂贵,出身普通的读书人多少都练出了一点过目不忘的本事。   沈明言派人去请那读书人。   那读书人果然记得清楚,毕竟这样的举荐文书平日里轻易见不到,他很快就将文书原样复刻出来,连末尾的红色官印都凭借记忆画了出来。   沈明言也是第一次看这种文书,他粗粗扫过,只能看出格式似乎是挺标准的,末尾还有保举人的署名落款。   其余的他就看不出来了,沈明言把文书递给穆清。   穆清展开只扫了一眼就摇了摇头:“是假的。印文刻的是‘右选曹之印’,可我朝官员举荐铨选向来归三公府西曹、尚书台选曹管辖,从未设过什么右选曹。且能举荐孝廉的官员,最低也是秩二千石的郡国守相,当用银印龟钮,印文为五字,三公九卿则是金印龟钮,印文四字。”   穆清指了指红色的印记,虽然只是读书人凭记忆临摹,但错漏的岂止细节而已,“这伪造的印文不仅官署子虚乌有,制印格式与规制也全然不对。还有这落款的保举人写了‘丁预’,朝中二千石以上有举荐权的官员中并无此人。”   “原来如此。”沈明言赞叹:“廷尉博闻广记。”   穆清微微欠身,含笑道:“臣掌刑狱,熟稔官制印信本就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只是如此一来,保举人与官印全是伪造,老妪对幕后之事一无所知,黑虫又早已死无对证,终究还是查不出是什么人布的局。”沈明言轻轻一叹。   穆清却要乐观许多,温声安慰道:“世家盘根错节盘踞百年,做这种构陷栽赃的事早已驾轻就熟,就算败露也不会留下能牵扯到他们的把柄。但于我们而言,要的也不是毕其功于一役,如今有了这份伪造的文书,便能证明老妪是受人收买蓄意构陷,也就能洗清杜公子的冤屈了。”   沈明言点了点头。   *   沈明言与穆清将案件始末及供词证据整理好呈递上去,次日早朝,帝王雷霆震怒。   “官员是什么?官乃民之父母,国之柱石!为官选拔应当慎之又慎,选贤举能,优中选优,方可牧民治国。朕竟不知,在尔等眼中,朝廷官位竟成了可以随意买卖交易的筹码!你们究竟把这朝堂当成了什么?”   皇帝猛地抓起那封奏疏狠狠掷下,恰好不小心地砸到了前排一个世家出身的高官的额角。   这大概是纸张为数不多的坏处了,如果是换了从前的竹简,这一下下去怕是早已见了血。   见帝王盛怒,满朝文武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叩首:“臣等万死!”   “万死万死,难道你们真的能死一万次吗?”皇帝冷笑一声:“就凭尔等这般蝇营狗苟的行径,还有脸站在这朝堂上反对杜相的新政?正是因为有你们蠹虫,朕才要另立选官之法,免得再由着你们结党营私,举荐出一群和你们一样的酒囊饭袋!”   “动辄便拿祖宗之法说事,祖宗定察举选官,是教你们拿着朝廷名器、国家重器,当儿戏一般随意交易、私相授受吗?!”皇帝骂爽了。   他克制地抿了抿唇,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虽说构陷之事查不出主谋,但是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不是举荐就是破格提拔,皇帝硬要这样一棍子无差别攻击,他们如今理亏,也没办法说出辩驳之语。   问心无愧的人听了不以为意,那些做了亏心事的就只能忍下这番疾言厉色的辱骂。   “平日里一个个自诩高风亮节,如今竟以此下作手段构陷一个无辜稚子,这就是尔等的品行?”皇帝厉声喝令:“慕容循!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身居高位,却行此阴狠毒辣之事!”   帝王鹰犬似是迫不及待地跨步出列:“臣遵旨。”   慕容循躬身领命,归列时眼角似有若无地扫过几位世家家主,目光满是挑衅。   杨珩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此费尽心机当然不是只为了对付一个孩子,杜从愿又算什么?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当朝丞相杜鉴,或者更进一步说,是要掐死刚刚起步的新政。   但政斗这种事情能说出口吗?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就是因为它见不得人。   只可惜被皇帝捏住了把柄,如今他明价标码出售,倘若有人不知情识趣,还要针对新政,怕是第二天慕容循就要提着刀登门。   这一局针对杜鉴与新政的阴谋,至此已是全面溃败,只能另寻他法了。   杨珩面色平静,只眼眸中闪过几分不屑于嘲弄。   但若是以为凭这一次失败就能让他们低头,乖乖接受要让他们断根绝脉的新政,那未免也太过痴人说梦。   杜从愿此番算是为他们君臣受过,皇帝要安抚杜鉴,也存了补偿的心思,早朝上便不吝赏赐。他刚又强调了新政之后选官唯凭科考不徇私恩,当然不能再赏官职,但还可以以功封爵。   老登虽登,至少不抠。   “丞相杜鉴之子杜从愿,遭奸佞构陷,无辜蒙冤,身陷囹圄而志节不亏,朕心甚悯。赐金千斤,钱百万,封宜安亭侯,食邑三百户。”   杜鉴替子谢恩:“谢陛下隆恩。”   早朝散后,沈明言和杜鉴一同去廷狱接杜从愿。   有身为廷尉的穆清明里暗里的关照,杜从愿这半个多月没受什么罪,可阴冷闭塞的牢狱终究磨人,少年清瘦了一大圈,往日里挂在脸上的跳脱纨绔气消散,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沉敛,像是在这一场无妄之灾里褪去了满身稚气,忽然成熟了许多。   杜从愿跟着狱卒踏出廷狱大门的那一刻,冬日的天光毫无遮拦地泼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神色还有些未散的恍惚。   待视线清明,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马车旁并肩而立的杜鉴与沈明言。   一瞬间,积攒了半个多月的惊惧、委屈与后怕齐齐涌了上来,刹那之间杜从愿红了眼眶,跌跌撞撞上前,声音带着哭腔:“爹,殿下……”   杜鉴也终于没能忍住,哽咽了一声。他一向洁癖,此刻却顾不得杜从愿满身狱中带出来的脏污,伸手将人紧紧抱住:“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我们回家……”   沈明言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他静静看着相拥的父子,给足了他们宣泄情绪的时间。   这半个多月里,杜从愿身陷囹圄不知前路,此刻失而复得,应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直待父子二人情绪稍稍平复,他才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先生,先带从愿回府吧,换身干净衣服,吃口热饭再聊。”   “是、是,殿下说得有理。”杜鉴悄悄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重新挂上笑容,拉着杜从愿往马车上走,“从愿,这回多亏了七殿下。是他智计百出查明真相,才还了你的清白。”   杜从愿拱手朝沈明言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沈明言伸手将他扶起来,“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应该做的。”   他歉疚地看了杜鉴一眼,“你也是被我连累。”   杜从愿是被杜鉴连累,但杜鉴是被沈明言连累的。   杜鉴也能听明白沈明言的意思,知道沈明言这句话主要是对他说的,他微微欠了欠身,示意自己心甘情愿。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本来就是他的选择而已。   千百年后世人谈及这段过往,说起太和二十三年,或许只会注意到那些朝堂上的波澜壮阔,那些权谋与利刃,那些刀光剑影下的暗流涌动。   然后他们会盛赞丞相杜鉴有卓绝远见,早已预见时代终将奔涌向前,走向一个更公平更开阔的人间。   他们会称颂杜鉴的孤勇与高义,以一己之身对抗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纵是先生故去多年,风骨亦千载不朽。   在这样震古烁今的成就面前,所有的挫折与磨难都成了点缀,好像不经历一番摧心彻骨都不足以证明其伟大。   于是他们会讴歌这场闹市惊变,讴歌那半个月里杜鉴的辗转难眠,讴歌他的百折不挠,讴歌他舍小家全大义的孤绝与担当。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   可时间重新回到太和二十三年,正月里除夕的烟火余温还未散尽,杜从愿方才一场无妄之灾的惶恐中惊魂回神。   清晨暖阳下,另有一老一少相视无言,心照不宣。   一边是九死无悔的笃定,一边是未曾宣之于口的暗含歉疚。   史书总是浓墨重彩地记下每一个时代的破晓,历史的洪流永远奔涌向前,它载着光明与希望驶向未来。   却也总在字里行间,遗落下一地琐碎的人间悲欢。   这大约也是一种遗憾。 [44]亏欠:马鞍与马镫   沈明言的马车是少府前段时间恭恭敬敬送来的,规格别说是符合皇子礼制,甚至都有些超出了,因此如今坐下三个人也绰绰有余,就算再躺两个人约莫也是够的。   只是杜从愿上车后就始终沉默。   这不是他的性格,杜从愿自小被杜鉴捧在手心里长大,向来热情跳脱,少有悲伤愁苦时候,便是面圣都敢仗着年少撒娇卖痴。   沈明言看在眼里难免担忧,只能理解为他是被这半个月的牢狱之灾吓着了。   他略一思忖,觉得此刻还是让他们父子单独多相处些时候更好。   沈明言掀开车窗的帘幕一角,朝外看了两眼,找了个善意的托词:“外面风景挺好的,我下去骑会儿马。”   沈明言钻了出去。   见他出来,车夫连忙勒住缰绳放慢了车速,一旁护卫的秦岑策马上前:“殿下可是有吩咐?”   沈明言问:“有多余的马吗?”   秦岑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飞羽卫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两人合乘一骑,空出一匹马牵到了沈明言面前。   沈明言翻身上马,身形晃了两下才勉强坐稳。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二次骑马。   第一次急着去郡邸救人,满心焦灼倒顾不上不适,此刻慢下来便觉出没有马鞍骑马有多难受。   这个时代的所谓马鞍只是一块厚垫子,也就只能起到一点聊胜于无的防震作用。   而且没有马镫,沈明言双脚悬空,在马背上很难保持平衡。   秦岑看着沈明言摇摇晃晃的身影欲言又止。   有心想要劝七殿下老老实实回去坐马车,又恐打扰殿下的兴致,只好忧心忡忡地放慢速度跟在沈明言身边,做好了人一掉下去就伸手捞的打算。   马车内,杜鉴感激地看了一眼沈明言的背影。   他当然能看出沈明言的意思,当下也不再掩饰,转头看向垂着头的儿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从愿,可是吓到了?是爹不好……”   杜从愿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消沉:“爹,我是不是很没用?”   杜鉴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他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不是的,爹,是我自己……”杜从愿歉疚地说:“我太蠢了,轻易就中了别人的圈套,给您惹了这么大的祸。”   他不是傻子,在狱中这些时间也想明白了,他就是个诱饵,幕后人不在意他,只是想要用他来威胁他的父亲。   可他偏偏毫无防备,一头撞进了陷阱里,轻轻松松就让敌人抓住了父亲的软肋。   杜从愿又何尝不想才华横溢,何尝不想让满城人提起杜家公子时都赞一句天骄,何尝不想成为父亲的骄傲。   他多想成为沈明言。   那么聪明,那么能干,什么问题到他手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解决,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可他就是背不下那些晦涩的文章,他就是一翻开书就忍不住想到春日的花、夏日的蝉鸣和酒肆新出的百戏。   天资如此,其如之何?   他就是这样没出息,学不进去便索性放任自己,心安理得地不求上进。反正他爹是当朝丞相,爹说了,就算他一辈子无功名,杜家也养得起他。   可是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是啊,是啊。   他的父亲是丞相,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他只见鲜花着锦,却刻意地忽略了之下的烈火烹油——多少人虎视眈眈,就等着看杜鉴跌下高台。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明枪暗箭,父亲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刀尖上走了这么多年,一步也没错过。   可他的无能却成了敌人攻击父亲最趁手的武器。   杜从愿不想这样。   父亲是天底下最爱他的人,无论如何,他不想成为伤害父亲的把柄。   “傻孩子。”杜鉴揉了揉杜从愿的头发,“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世家盘踞多年,就算那日你避开了,他们也会有其他的陷阱。说句大不敬的,连天子尚且都需要为世家尾大不掉而发愁,更遑论你我?”   “从愿,”杜鉴望着杜从愿的眼睛,斟酌着慢慢开口:“那日老妪倒在你车前,你会选择停下来救人,爹很开心,你是爹的骄傲。”   杜从愿顿时眼眶酸涩,猛地扑进杜鉴的怀里,哽咽着喊了一声:“爹……”   杜鉴揽住他,声音低的像是在喃喃,但因为离得近,所以也清晰可闻:“从愿,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是爹连累了你。”   他这一生为苍生计,为社稷谋,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自问已经足够精彩,即便现在死了也俯仰无愧。   可是伟大的理想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他站在了风口浪尖,他的从愿也被迫站在了风口浪尖。   他不可能放弃毕生所求,所以今后仍旧不可避免地会委屈从愿。   杜鉴闭了闭眼,将满心的酸涩和歉疚都压了回去。   这世间的爱,大抵都是常觉亏欠。   他们都彼此亏欠,但爱意滚烫。   *   沈明言把他们送回了杜宅,老管家早就准备好了柚子叶。   进门先用柚子叶掸去衣上尘,又用艾草、菖蒲煮成的香汤沐浴,最后老管家把杜从愿在狱中穿的这一身衣裳拿去烧了,说要彻底祛除晦气。   杜从愿被指挥得团团转,但被如此折腾一番,总算恢复了几分精力。   眼看他又能笑着对老管家撒娇耍赖,沈明言才总算放下心,对杜鉴告辞离开。   出了杜府,沈明言转头看向身侧寸步不离的秦岑,忍不住有些无奈地开口:“中郎将,你还要跟着我吗?”   杜从愿一案已经结束了,这位小将军还不回去复命,难道是真打算给他当护卫?未免也太暴殄天物。   秦岑板着脸,认认真真:“陛下吩咐属下保护您的安全。”   沈明言微微而笑,打趣道:“是保护?不是监视?”   不怪沈明言以小人之腹夺君子之心,这种事情皇帝也已有先例。   沈明言猜测大概是因为他最近总是往外面跑,皇帝的探子探听不到他的最新消息,老登心里不踏实,故而才又安插了一个秦岑。   换做任何一个下属听到主上这般质疑,且不说忠心与否,都要立刻跪地叩首赌咒发誓剖白忠心。   可秦岑像是脑子里根本没有“逢场作戏”这个词,不懂得官场之中言辞要和柔婉约,只眼神清澈坦坦荡荡地回:“陛下暂未给属下这样的指令。”   好像皇帝只要给了,他就真的打算监视沈明言,并且此刻也会大大方方毫不掩饰承认。   沈明言被噎了一下,无奈失笑:“你这性子……罢了。”   他原想说秦岑这样的性格如今只是侍中跟在皇帝左右也就罢了,将来若是进了官场怕是会吃亏。   但细想一下又觉是他操心过甚,当今皇帝又不是昏君,怎会不了解秦氏兄弟的秉性?他看秦固将军的政斗手段也一般,不还是好好活着并且位极人臣。   至于当今皇帝死后,下一任皇帝是否容得下这种性格的秦岑……现在考虑就为时太早了。   秦岑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但见沈明言没有说的打算,他于是也不问,仍认认真真尽护卫之责。   在颠簸的马车和摇摇晃晃地骑马之间,沈明言选择了走路。   好在沈明言在宫外还有一座皇子府,走路也不是很远。   一回到府中,他就钻进了书房,秦岑自觉在书房门口站定。   沈明言在现代学过骑马,他的表哥楚仪景在京州还有一座马场,沈明言考上京州的大学后,暑假还提前来过去玩了几天。   沈明言凭借着记忆在纸上画了马鞍和马镫——他现在莫名其妙在启朝领的工作越来越多,可想而知今后骑马的机会也不少,他可没有虐待自己的打算。   画好之后,沈明言朝门外喊了一声:“秦岑。”   很神奇的是,秦岑的存在感可以被收敛得很低,平日里就安安静静找一个角落站着,有时候沈明言甚至会忽视他的存在。   但只要沈明言开口相唤,无论何时,他永远都在。   果不其然,沈明言话音落下,秦岑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殿下。”秦岑单膝跪地,垂首等候吩咐。   沈明言叹了口气:“你一定要每次都行如此大礼吗?我看你兄长都不曾如此古板。”   果然不能太长时间跟在老登身边,好好一孩子,尽学些没用的东西。   秦岑一板一眼地回:“礼不可废。”   “好好好,”沈明言从善如流:“那我命令你,以后不必如此多礼,这样总行了?”   秦岑顿了顿,秦岑露出纠结的神情,似乎遇到了极难解的问题。   不知他在心里经过多么复杂的演算,秦岑总算点了点头:“是。”   沈明言把画纸递给他,“这个是马鞍,能把人固定在马背上,这个是马镫,脚踩着可以借力,这样骑马的时候就不容易重心不稳。你看看,能看得懂吗?做出来难度大吗?”   沈明言对启朝的工艺水平还没有太深刻的理解,毕竟他从曹全那儿顶多只能探听到一些八卦,涉及军备的都算机密消息了。   秦岑拿着画纸看了片刻,顿时惊为天人。   他愣愣地抬头,看沈明言的目光如看一个神仙,“不难,三日可成。”   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吗?   旁人学骑马,觉得困难也只能默默加练——当然不是指他,他当初只学了一个下午就能和人马上对战了——但七殿下觉得有难处,就直接创造条件从根本上解决难题。   以小秦将军浸淫骑射多年的眼光,这个图纸还没做出来,他就已经能想象出效果。   有了这马鞍和马镫,临阵对战时骑兵就能双脚借力稳住身形,双手完全可以腾出来挥刀拼杀,战力何止翻了一倍。   怪不得陛下和兄长都让自己跟七殿下多学学,就这看似简单却处处踩中要害的结构,这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思,真的是一个骑马还会摇摇晃晃的人能想得出来的东西吗?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45]重病:国庆节   第二天杜鉴没来上朝。   沈明言一问之下,才知他病倒了。   杜鉴已经年过半百,在人均寿命不过四十的启朝,五十多岁的杜鉴已经算得上高龄。   前段时间杜从愿入狱,杜鉴面上看去仍老成持重若无其事,然而那段时间的日夜悬心茶饭不思到底摧残了他的身体。   如今杜从愿平安归来,一切尘埃落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积攒的病症便趁虚而入,来势汹汹地将他击垮了。   皇帝对此很重视,派了太医上门,宫中的药也尽由他取用,早朝散后还亲自登门慰问。   沈明言没有和皇帝一起,他自己就能出宫。   整个杜宅因主君病倒和圣驾莅临,气氛格外凝重肃静,其他所有探病的大臣都被拦在了门外,但沈明言自然可以例外。   皇子身份都是其次,他在杜宅住了那么长时间,早就算杜宅半个主人了。   “殿下还请在此稍坐,陛下在内室与丞相交谈。”管家亲自来迎他,虽面带愁容,然而还是尽力朝他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蒙叔,与我哪还需要讲这些虚礼。”沈明言担忧地问:“先生如何?”   管家苦涩地摇了摇头:“昨夜睡下后便发起了高热,吐了两回,像是被梦魇着了,一直醒不过来。今早太医来施了针才算清醒了些,能说上几句话,然而高烧仍是不退。”   现在还是冬天,气温还没回暖,正是对老人最危险的季节。   沈明言在屋内踱了两步,满心焦灼难掩,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从愿呢?”   “公子在小厨房看着药。”管家道:“昨夜发觉大人有恙后,公子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侍疾,直到今早陛下驾临,要与大人交谈,他才避了出来。”   “我去看看他。”沈明言对杜宅很熟悉了,也不需要管家带路,话音未落便已匆匆转身出去。   煎药这种事情当然不需要金尊玉贵从小到大连灶台都没碰过的小公子动手,杜从愿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上忙,他只是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免得一闲下来,就被满心的惶恐与不安吞了进去。   沈明言到的时候,杜从愿正坐在檐下的台阶上,眼眶发红,魂不守舍,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从愿。”沈明言放轻了脚步,担心地唤了他一声。   杜从愿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呆滞地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接收到了声音,缓缓地抬起头,循声望来。   待看清来人,眼底的泪意骤然决堤,他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爬起来,带着哭腔与求助一声声地喊:“殿下、殿下。”   沈明言连忙伸手扶住他晃悠的身子,温声安慰:“别怕,先生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杜从愿摇了摇头,哽咽地说不出话。   昨天夜里杜鉴少有几次清醒,拉着他的手反复地对他说要照顾好自己,说如果遇到事情可以去找沈明言。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交代,像是在留遗言。   杜从愿很害怕,他才刚想要上进,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成果,他为之而战的目标却要先离他而去了。   不行的,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没有父亲。   杜从愿死死攥着沈明言的手,哭得满脸是泪:“殿下,求您救救我爹,我求您……”   他知道沈明言不通医术,但沈明言是这种情况下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沈明言没有半分敷衍,认认真真地应下。   随即他问:“为杜相诊治的太医何在?”   “在外面,我去叫他。”杜从愿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飞奔着往外跑,全然忘了还可以吩咐下人。   太医原本在杜鉴的房中,同样是为了给帝王和丞相腾出单独交谈的空间才转到门外守着,闻说七皇子传召,不敢耽搁迅速跟着杜从愿前来,“见过七殿下。”   “免礼。”沈明言直入正题:“丞相病情如何?”   太医脸上瞬间露出为难踟蹰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语气委婉地回禀:“不太乐观。臣为丞相下针,不过两个时辰又会发热。丞相大人底子好,可最迟明日太阳落山前,若是还不能退热……”   恐怕有性命之忧。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杜从愿的眼眶霎时又红了。   “我知道了。”沈明言出乎意料十分冷静,他吩咐道:“你将丞相的脉象一一说来。”   不幸中的万幸,今天是二月初一。   太医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如实道来:“脉浮数而滑,寸口尤甚,应指圆润如珠,来疾去疾。重按稍减,三部皆得……”   沈明言听不懂。   他从没如此庆幸自己的好记忆,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保已经记得严严实实。   *   当天晚上,沈明言难得天刚暗下便熄灯就寝。   他知道双方的时间流速不会因为他睡得早改变,他现在入睡也好,凌晨再睡也罢,回到现代都是2036年的9月30日。   可人这一生,哪能事事都由理智决定。   在沈明言准备入睡后,长乐宫的宣室殿里同样也有五个人忽然陷入沉睡。   沈阔再一次以幽魂形式来到永绥宫,他环顾四周,见到同样以魂魄形式存在的秦固、穆清、李执、程述礼,才算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直到如今他们都没能完全确认穿越的条件,兹事体大,每一次机会都难得,他们也不敢控制变量去逐一尝试。   如果不是杜鉴此次病情实在凶险,皇帝怕贸然挪动他,万一出了意外死在宫中不好向沈明言交代,早就把人抬到宣室殿了。   好在他们赌对了,穿越的条件目前看来只有两个,一个是时间必须是每月初一,一个是地点要在宣室殿中,除此之外,同行人数、人员身份,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如此,他可以操作的余地就大了,他可以选择下次再多带谁来,也可以选择这些人谁不必再跟着来。   不过下次又是一个月之后了,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思考,可以慢慢筹谋。   皇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沈明言身上。   沈明言已经换好了迷彩服,和乔简一起准备去食堂吃早餐。   沈明言原本打算给颜蕴打个电话,但他看了一眼尚早的时间,最终还是忍下了这个念头。   皇帝已经知道他们今天的安排是军训汇报演出,他发誓他看到什么都不会再惊讶了,不就是走得很整齐的队伍吗,不就是威力惊人的枪械吗,他见过!   然而沈明言刚打开门。   皇帝:“……”   皇帝转身问:“上次来的时候,这附近挂了这么多赤色的旗帜吗?”   秦固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穆清想了想,摇头道:“前一日,殿下上完晚课回寝室的时候还不曾有。”   程述礼想了想,摇头道:“应是一夜之间布置好的。”   李执道:“陛下,几位大人说得对。”   明天就是国庆节,整个国家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红点缀得热烈滚烫,学校也不例外,处处红旗招展。   人们对于过节的热情总是很高,连带着效率都很快,沈明言见怪不怪。   乔简问:“明神,国庆八天假,你有安排吗?”   今年国庆正好在周日,多了一天假期,他们学校没有调休这种说法,因而实打实放了八天。   沈明言点了点头,他也没细说,只道:“我今晚的飞机。”   “这么着急啊。”乔简下意识觉得沈明言是要出去旅游,他乐呵呵地分享:“我打算回家一趟,明天下午的飞机,今晚还能好好睡一觉。”   皇帝难以置信:“八天假?飞鸡?”   他们启朝过年都只放三天!整整八天不干活,人难道不会废掉吗!   还有那“飞鸡”是什么新词?   秦固道:“许是只有学子有如此长假。”   吃完早餐,沈明言和乔简去操场集合,所有学生整装待发。   沈阔熟门熟路地飘到了主席台的正中央,不得不说,这个位置总能让他生出极强的代入感,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如果底下这些人都是他的兵那该是何等光景?   区区叱纥,呵。   汇报演出作为过去五天训练成果的集中展示,学生们个个踌躇满志,哪怕有长假在前面吊着,状态反倒比平时还要积极。   皇帝感叹:“朕以为他们都累了。”   毕竟这些孩子过去五天的训练皇帝都看在眼里,也曾听到他们数次唉声叹气,说自己腿都要断了。   秦固满眼欣赏:“纵然疲惫,可闻令而动,方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战士。”   照例先是校长致辞。   念完那些较为官方的手稿,校长话锋一转,笑着道:“同学们,明天就是国庆节,就用我们今天这场演出为国庆献礼,好不好?”   今年没有大阅兵,但他们不就是种花家的兵吗?   “好!”校长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爆发出震彻云霄的呐喊。   原本就士气高昂的少年们此刻更是热血沸腾,如果意志可以化为实质,那操场上空应当也笼罩着一片如血液般滚烫鲜艳的赤红。   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排山倒海的士气与赤诚让皇帝都再度为之震撼。   他不解:“为什么?”   “国庆节”是个什么节,仅仅靠着这三个字,就能让他们爆发出如此撼天动地的热忱?   皇帝下意识转头想要询问杜鉴,而后才意识到这次杜鉴不在。   杜鉴生病了,高热不退,命悬一线,病得快要死了。 [46]求助:怎么舍得你受苦   汇演结束,沈明言同乔简告别,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   和光已经替他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见还有一点时间,沈明言给师母颜蕴打了一个电话。   “明言?”颜蕴微微诧异:“怎么这时候来电话?是要找你老师吗?他两天前就已经先出发了。”   既是代表国家外出表演,自然得慎重些,为免这一路舟车劳顿影响状态,他们一般都会提前几天到达,既做休整也能在现场多排练几天。   如果不是沈明言还要上学,他也早就随队出发了。   沈明言道:“不是的,是我有一件事要求助师母。”   “求助?”颜蕴失笑,“你尽管开口。”   “谢谢师母,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沈明言斟酌地说:“他生病了,高烧不退,咳嗽,呼吸困难,呕吐。他身边有人自学过一点中医,给他把过脉,脉象是……”   幽魂们刚听两句便意识到沈明言是为了杜鉴,也是,他们启朝的太医对这病束手无策,但以仙界的大神通,或许轻而易举。   李执想,若是今日杜相能来,亲眼看见七殿下将他记挂在心上、为他求医问药,只怕更要肝脑涂地了。   且不论幽魂们在朝堂上各自的立场,但对于杜相的为人,他们都是敬佩的,当下也都期待能听到一些好消息。   皇帝瞥了沈明言一眼。   杜鉴这病来得凶险,经太医回禀,皇帝得知或许确实很快要为杜鉴准备身后事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日摆驾杜宅,是抱着听一个老臣临终遗言的打算去的。   杜鉴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对帝王到来的原因也心知肚明。   然而杜鉴想了半天,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未了的、难以放下的事情需要交代。   新政?有殿下在呢,这个政策、以及未来还会有的比这还要好的政策,都会顺利施行的。   从愿?有殿下在呢,以殿下的性格,只要从愿下半辈子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殿下会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对杜鉴而言,这就够了。   所以那日病榻前,帝王屈尊亲至,想听一听这位与他相伴了三十年的老臣,临终前还有什么肺腑之言。   可有未尽的治国之策要叮嘱他?可有放不下的人或事要托付他?   然而杜鉴惟说:“请陛下珍重七殿下。”   沈明言重情,只要有他在,启朝遇到再怎样艰难的困境都会有转圜的余地。他唯一怕的,是他们伤了殿下的心,于是殿下再不回来。   帝王当时有些气闷,这种事情需要杜鉴说吗?难道他还需要杜鉴教他怎么养儿子?笑话。   然而看在杜鉴快要病死的份上,帝王宽容地说:“朕知晓了。”   如今时移世易,看着眼前沈明言为了杜鉴的表情担忧问询的模样,帝王又是什么心情?   帝王仍旧气闷。   沈阔嗤笑一声,阴阳怪气:“算他有良心,没枉费杜相的殷殷相托。”   穆清等三魂对视一眼,不知帝王这又是犯了什么毛病,谁也不敢接话。   秦固劝慰道:“殿下心性纯善仁厚,莫说是杜相,便是寻常旁人有难,殿下也定会倾力相助的。”   所以您老就别吃醋了。   颜蕴作为首屈一指的中医大家,听完症状和脉象便心中有数,“应该是肺炎,症状上来看还是中期,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比较好。”   沈明言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地找补:“他附近没有医院。”   “没有医院?是舍不得花钱吗?用医保没几个钱,肺炎可不是开玩笑的。”颜蕴诧异,哪怕是在深山老林里,至少附近还能有些卫生所之类的医疗机构吧。   “确实是没有医院。”沈明言绞尽脑汁找理由:“他、他在国外,他们那里现在比较乱。”   颜蕴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周围应该有药店吧?买点抗生素,阿莫西林、头孢,退热的买些布洛芬,按说明书吃。”   沈明言:“……其实,也没有药店。”   好吧,有些国家确实贫穷到还没建立起现代医疗体系,颜蕴能理解。   但是病人的病拖不得,颜蕴道:“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看看附近有没有朋友,尽快用快递给他送过去。”   沈明言声音更小了,“那个……快递到不了。”   “青鸟快递也到不了?”颜蕴这下是真惊讶了,“明言,你这朋友在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不行赶紧把他接回来吧。”   毕竟青鸟快递是出了名的无孔不入,就连炮火纷飞的战区都敢往里送,反正没人敢打,素有“流氓”之称。   沈明言只好说:“他在那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能不会愿意回来。”   沈明言从小就听话乖巧,颜蕴丝毫没有怀疑沈明言有骗她的可能。   颜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明言啊,没有医院,没有药,你师母就算是神医再世也无能为力啊。”   沈明言连忙道:“但是他周围植被比较丰富,有很多草药,师母能不能给我开一个中药的药方。”   “他可以吗?”颜蕴有些担忧:“药可不能乱吃。”   沈明言笃定地说:“可以的,他身边那个学中医的朋友,认出草药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心想现在不是乱不乱吃的问题,现在是再不想点办法,杜鉴就完了。   医者仁心,颜蕴仍是放心不下:“这样吧,我给你把几种草药的样子也画出来,你让他对着图样找,如果还是拿不准,拍个照让我看看。还有,我没见到病人,只能大致根据病症开药方,具体的用量需要他们自己把握。”   “没问题的,师母放心,他那中医朋友水平也不差的。”得了颜蕴的准话,沈明言总算放心下来,“谢谢师母,让您费心了。”   “小事罢了。”颜蕴笑了笑,“今晚的飞机是吗?一路平安。”   皇帝听着颜蕴“没有医院”、“没有药店”、“快递送不到”等层层递进的震惊,他都有些习惯了,也不觉羞耻。   只是暗自感叹他这丞相运气确实好了些,偏偏遇到了沈明言,又偏偏是在沈明言回现代这段时间生病,否则哪怕换了个时间都不一定能救得下来。   ……所以那“阿莫西林”是仙界药店卖的仙丹?凡间能炼得出来吗?   要是不能,那万一以后有人生病——万一就是他,那怎么办?   不行不行,人命关天的大事,得想办法从沈明言口中把仙界的医术学到手。   挂了电话,沈明言见时间差不多了,嘱托和光和浮白看家,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沈明言谢绝了周自衡安排司机,拿出手机打算叫一辆车去机场,然而刚拉开门就看见一个熟人。   “表哥?”沈明言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仪景原本斜倚在车门上刷手机,闻声抬眼,见到他下意识便笑了起来:“我们家明言要为国争光,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来送你?”   他边说边上前,自然地从沈明言手里接过行李箱,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楚仪景的相貌与沈明言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显凌厉,此刻西装革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颇有霸总风范,然而对着沈明言的笑容弱化了这份攻击性。   奇怪的是,任凭谁看到这时候的他,也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只怕此刻的温柔,仅仅是只对于眼前人而已。   “表哥可是大忙人,怎么好让你来送我?”沈明言嘴上这么说,然而行动上没有客气,自然而然地把行李箱给了楚仪景,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位。   “表哥亲自开车?”   “嗯哼。”楚仪景把行李箱放好,上车系好安全带,“信不过你哥我的车技?”   沈明言一本正经:“不,是荣幸至极,愧不敢受。”   “你还有不敢受的?”楚仪景失笑:“大可不必,你什么样的待遇都受得起。”   从学校到机场路上有一个多小时的距离,楚仪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刚军训结束吧,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给你买了蛋糕,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不困,也不饿。”沈明言看着他,无奈道,“其实哥你真的没必要亲自来送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也可以的。”   家里人似乎都对他有种过度的保护欲,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楚仪景目视着前方路况,语气随意:“你自己可以,和我们想要照顾你又不冲突,怎么?嫌我们烦了?”   “我没有,你不要污蔑我。”沈明言眨了眨眼:“但你们总是这样,就不担心将来万一我遇到挫折会没办法撑过去吗?”   “哈?”楚仪景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的好弟弟,哥在开车,别讲这么好笑的笑话。你是觉得姑姑姑父都会破产吗?就算他们真的破产了,你哥我也不是浪得虚名,养你没问题。所以大可放心,你不会遇到挫折。”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明言恼怒,他摇头晃脑:“我的意思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你们总不放手让我自己去经历,就不怕我得不到成长吗?我记得,哥你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隐瞒身份从基层开始,当时也吃了不少苦诶。”   “你和我怎么能一样?”楚仪景终于笑够了,“好吧好吧,道理或许是这个道理。也许苦难真能让人变得更强大,也许艰难困苦是玉汝于成的必要条件,可是……”   前方红灯,楚仪景停车,偏头对沈明言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们怎么舍得你受苦。” [47]叶燃:育儿指南   皇帝对楚仪景此番论调嗤之以鼻。   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可以一生富贵,但身在皇家,身为皇子,他日或将肩担一朝社稷、牧守天下黎民,岂能不栉风沐雨历人间万般磋磨?   皇帝忽而想起数月之前,杜鉴也曾求见过他,直言他对沈明言的种种破格优待无异于将其架于炉火之上,又说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真是笑话,能被风吹断,说明那本就是块朽木。   所以啊,如杜鉴这般养孩子,就只能养出杜从愿那般仁弱无能的后辈。   他养孩子的方式才是对的。   虎豹之子,当食牛气;鹰鹯之雏,先搏风霜。哪有真龙藏于檐下?哪有宝剑不出石匣?   前方快到机场,楚仪景放慢车速,“下了飞机记得报个平安,给你安排好了接机接送的人,在那边给你买了一个房子,不过你要是想和周先生一起住酒店也行,酒店也给你预留了套房。”   “好,我都记住了,哥你放心吧。”沈明言从车上下来,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进了机场。   本次航班需要十个小时,沈明言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从机场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打开手机,这边安排的司机早在半个小时就给他发消息说已经到了机场出口,沈明言很快与他汇合。   “小少爷。”司机问:“您是想回家还是去酒店?”   沈明言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道:“去酒店。”   演出是10月3日晚,他现在过去还能和大部队一起多排练几回。   虽然在京州时几次练习周自衡都表示十分满意,也劝沈明言不必急着连夜赶来,就算10月2日再到也是来得及的。   但这毕竟不是沈明言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涉及家国荣誉,他总得再认真一些。   沈明言到酒店把行李放好就去了演出场地彩排。   “明言?”周自衡见到他皱了皱眉:“这么早?早餐吃了吗?”   沈明言眼也不眨,张口就来:“吃过啦。”   周自衡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正要再说,旁边相熟的几位老教授已经闻声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慈爱的笑。   “明言?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明言来了啊,听你老师说在云麓大学读书?好样的。我最近也住在京州,放假了来伯伯家玩啊。”   周自衡连忙把沈明言扯到身后,警惕地盯着他们:“去去去,都围着干什么?你们没有自己的学生吗?”   沈明言大概早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半点不见局促扭捏,从周自衡身后探出头,落落大方地笑着跟各位长辈问好寒暄,几句话就哄得老教授们眉开眼笑。   他们聊了片刻开始排练,沈明言的发挥无可挑剔,一曲结束,又引来满堂的夸赞。   沈明言向来体贴又细心,彩排时留意到一位老教授的谱架调得略高了些。其实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不过是翻谱时抬手要多抬几分,连教授本人都没放在心上。   可休息间隙,沈明言趁所有人聚在一旁喝水闲谈时低调地走到谱架旁,蹲下身调整高度。   场馆里无人留意,沈明言也没有声张。   他并不是想获得老教授们的感谢或是喜爱才去做的——他就算什么都不做,所有人一样会毫无保留给他偏爱。   不过是自然而然之举,他看到了就去做,连原因都不必费心多思。   李执不由得暗自喟叹。   七殿下确是个极好的人,若非朝堂诸臣与他多有利益纠葛,或许他在启朝也会如在仙界一般,但凡上了些年纪的老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后辈。   可惜他偏偏是皇子,可惜他偏偏要与世家势不两立。   但愿他们不会是敌人,李执在心底默默祈祷。   沈阔越来越觉得,他们启朝和仙界沈明言所在的国家应当真有种数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就譬如设若当初他们刚来仙界时出现在这种地方,周围尽是金发碧眼的外邦人和弯弯曲曲的文字,他们定然会有着更多的不安与警惕。   但如今有了这种对比,他们反倒对那“华夏”二字有了几分归属感。   网络上经常说种花家平时一盘散沙,但面对外敌就会凝成一块铁板,说种花家人总是一边互相吐槽,又一边同仇敌忾。   还有句古话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纵是内部会有争吵甚至争斗,可当面对外部的侮辱与侵犯时,就会迅速放下私怨,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皇帝现在就有一点这样的心态。   先前几次还会时不时怀疑沈明言,时不时心生猜忌,甚至时不时暗起杀心,然而如今在外人面前,就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们这些魂魄,皇帝还是收回了对沈明言所有的嫌隙。   他其实觉得沈明言对这些讲话叽里咕噜的人有点太礼貌了,大国自当雅量,但大国也有威仪。   不过算了,在外人面前,他就先不批评了。   *   两天紧锣密鼓地排练后,演出圆满完成。   不同国家之间纵然文化不同,但对于美的追求是统一的,在音乐上也是如此。   沈明言穿着出国前周自衡送他的衣裳,一袭红金长衫衬得人如玉如竹,在聚光灯下灼灼耀眼。少年意气风发,拨弦转调间,东方古典乐的婉转与磅礴便尽数铺展。   看着台下本地观众为这场演出满眼惊叹折服不已,如果说种花家人还会觉得骄傲,沈阔等魂就全然没有这个想法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不论是国力还是艺术,他们什么时候不是远胜于外邦?   这群外邦人居然还懂欣赏,那还不算特别蛮夷,可喜可贺。   可沈阔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演出确实很好听,所谓“如听仙乐耳暂明”,让他都有些上瘾。   老登暗自想,等回去了也要找机会让沈明言弹琴给他听。   教授们吃不惯异国他乡的饭菜,演出完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回去,沈明言送别了周自衡,表示他要再多留两天。   周自衡不疑有他,欣慰道:“趁着年轻是要多看看世界。”   沈明言弯唇笑了笑,“是要去见一个朋友。”   沈明岚的至交好友叶燃在国外留学,正好和沈明言的演出场地在同一个城市,受沈明岚之托,沈明言打算去探望一下她。   沈明言从前也与叶燃见过几面。   用沈明岚的话说,叶燃是她最好的朋友,叶燃应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作为沈明岚十分疼爱的弟弟,叶燃对沈明言也格外友好。   他们约在一个咖啡店。   沈明言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叶燃温和地笑着朝他挥手,“明言,这里。”   沈明言身边的朋友多是社交恐怖人员,他们自身条件的优渥和家里人有意的培养,让他们不惧怕任何场合。相较而言,叶燃要温婉文静许多。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沈明言把专程背来的大书包推给她,“叶燃姐,这是我姐让我给你带的火锅底料。”   叶燃早就从沈明岚口中得知了这个“惊喜”,她并不多客气,笑意盈盈地接过:“谢谢明言。”   沈明言好奇地问:“叶燃姐,国庆节放假,你怎么不回家?我姐老念叨你。”   叶燃失笑:“明言,你是不是忘记了,外国不过国庆节,虽然也有放假,但只有两天,还不够我路上来回的。”   沈明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哦。”   国庆是他们的国庆来着。   沈明言眨了眨眼,又问:“可是来这么远的地方,叶燃姐就不会想家吗?”   “会啊。”叶燃漫不经心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但是有时候,也没有办法。”   沈明言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淡青,忍不住劝道:“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家里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学到这么多东西——这也是我姐想和你说的。”   叶燃的存在是在家里过了明路的,沈明言的父母早就查过她的底细,确认她品性端正没有太大过失,沈明言也偶然间听过家里人提起几句。   叶燃留学的费用是沈明岚出的,沈家也都默许,不出意外,她毕业之后就会进入沈家的公司,作为沈明岚将来继承公司最重要的班底和副手。   叶燃笑了笑:“你才多大年纪,怎么比你姐还爱操心?我心里有数的。再说了,你和明岚也很努力啊,我自然更不能松懈。”   沈明言不赞同:“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听姐说,你去年还拿了奖学金,你们学校的奖学金可是公认全球最难拿的奖学金……”   见沈明言还有再夸的趋势,叶燃笑着打断了他:“好啦,我不是在和你谦虚。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天赋比不上你和明岚,所以多努力一点也理所应当。而且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   叶燃的父亲是个混混,从小在村里偷鸡摸狗尽不干人事,后来染上了赌瘾,卷走家里所有积蓄不说,连邻里街坊的钱都骗了个遍,从此销声匿迹,只留下一屁股烂账和满身骂名。   就因为这个混账儿子,两位老人在村里抬不起头,这些年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把村里人的钱都还上。   两年后混混突然回村,把襁褓中的叶燃丢给两个老人转身就走,再无音讯。   大抵是出于心疼两个老人,也或许是太讨厌叶燃的父亲,村里人都劝他们不要养叶燃,养孩子辛苦不说,万一叶燃和她父亲一样,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怎么办?   然而两个老人到底没有舍得。 [48]离家:生死之外无大事   两个老人好不容易还完了债,还没来得及过得轻松一些,就因为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又重新过上了缝缝补补、省吃俭用的日子。   幸好叶燃从小也争气,从上学起她的成绩就始终名列前茅,一路保送进了重点高中,也就是在那时认识了沈明岚。   沈明岚也提出过资助,沈氏集团每年投入慈善的款项不计其数,多叶燃一个也不多。   然而两个老人拒绝了,叶燃从小忙着学业、忙着照顾日渐衰老的爷爷奶奶,身边本就没什么朋友,他们不希望孙女在唯一的挚友面前,平白多了一层人情负担,从而矮了半分底气。   可是命运总是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人,总是层层加码逼迫一个人狼狈跌倒。   叶燃高三那年,她的爷爷生了一场重病,她不能不接受沈明岚的援手。   也是因为爷爷的那场病,叶燃错过了高考。   她的时间弥足珍贵,她浪费不起一整年的复读光阴,所以她再次接受了沈明岚的帮助。   欠沈家的、欠明岚的越来越多,如果换做其他人,或许会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的贵人,或许能心安理得地靠着这棵大树躺平。   可那些人都不是叶燃。   叶燃学得这样努力,就是想要早点毕业回去帮已经开始接触公司的沈明岚,她欠沈明岚的恩情或许这辈子都无以为报,但她总归还是要报的。   她虽然一贫如洗,但她的友情干干净净,不沾染半分功利。   与沈明言这么一说,叶燃也想起了远在万里之外、日日惦记她的两位老人。   她的目光忽而软了下来,盛满了怀念与温柔,却不曾产生动摇。   “远渡重洋,离家千万里……”叶燃似是喃喃:“我得出人头地啊。”   她要让在村里低头了一辈子的爷爷奶奶重新挺直腰杆,她要堵上所有的闲言碎语,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是她那个父亲混账,不是爷爷奶奶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叶燃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也不知道她父亲现在在哪里。   只是到底父女一场,血脉相连,叶燃真诚地想,希望人死在外面。   “离家千万里,我得出人头地啊。”   冷漠薄情如老登在这样一句轻如呢喃的话中都产生几分复杂的怅然,他忽然问:“霜节是武威郡人?你入朝也十数年了,可有想念故土?”   武威郡新汲县,那是穆清的故乡。   穆清怔愣了一瞬,目光忽而也变得悠远和暖:“臣无一日不怀念。”   “朕觉得也是。”皇帝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秦固,兴致勃勃问:“维岳想回郇县吗?朕带你微服私访如何?”   穆清:“……”   有时候真的很想弑君。   秦固也有些无奈,他温顺地笑了笑:“陛下,臣不想家。”   秦固的身世没比叶燃幸福到哪里去,当年他不堪生父与继室的苛待,带着年仅三岁的幼弟秦岑连夜偷偷离家流浪,恰被当时尚未亲政闲来无事于是微服出宫游玩途径此地的沈阔捡了回去。   皇帝不赞同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刚捡到秦固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将才,日后会成为替他镇守国门、横扫千军的大将军。   彼时不曾对那秦家有处置之举,后来皇帝每每想起都颇觉后悔。   只是错过了最好的发难时机,之后再专程去寻秦家的麻烦,好像多把他们放在眼里似的,岂不是太给他们面子?   何况皇帝也不好大张旗鼓。   知道秦固是被皇帝从路边捡回来的人不少,可秦固真正崭露头角已是数年之后的事。郇县太小,太不值一提,没人会想着去那里查当朝大将军的身世。   故而知道秦固真实出身的人寥寥无几,朝臣们都以为大将军父母双亡,这就很好。   毕竟皇朝重孝道,沈阔可不想因为这些个小人让他视若珍宝的大将军沾染非议。   其实到如今,二者的地位早已天差地别,郇县小小的秦家连进京拜会大将军的资格都没有,但皇帝还是记仇。   老登是这样的,恨不得从早到晚报仇,十年犹嫌不足。   秦固:“……”   该怎么向陛下解释,他没有参演这种打脸爽文的爱好。   *   与叶燃道别,沈明言终于去到了家里人在这附近给他临时准备的房子。   要不说钞能力就是好,即使这么短的时候,这个房子也专门按照沈明言的喜好布置过。   沈明言纵身一跃,整个人扑进沙发里,在宽得能当床的软沙发上滚了两圈,又随手捞过抱枕埋脸蹭了蹭,舒适地发出一声喟叹。   眼见假期已经过半,怎么其他人放假又是休息又是游山玩水,就他如此忙碌?   还好,好歹还剩半个假期。   沈明言抱着抱枕,打算计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这时候找他?沈明言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现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是江述。   江述话多沈明言是知道的,但一般都是给他发消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要给他打电话?   沈明言接起来:“江述?”   “明言!出事了!”江述语气着急,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沈明言瞬间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怎么了?你先别急,慢慢说。”   江述声音里愧疚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我们为科技大赛准备的作品,我发现我之前有个地方计算出错,少了0.2毫米,导致其他零件的尺寸也错了。今天定制的零件刚到,我试着组装才发现完全拼不上……对不起明言,都是我的错。”   话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些哽咽。   如果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也就罢了,但这是他们四人共同的成果,从暑假决定报名参加这个比赛开始,四个人前前后后砸进去的心血不计其数,现在却因为他一个人的失误,所有努力眼看就要付诸东流,江述自责得喘不过气。   沈明言闻言却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他温声安慰:“没关系,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月,我这边演出已经结束了,现在买票回去,我们重新再算一遍,放心,来得及的。”   江述仍仍是语无伦次:“明言,我……”   “别放在心上,一点小事而已,科研哪有不失误的,这不是还有时间吗?”沈明言切换页面,给自己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语气轻松:“好啦,我去收拾行李了,明天在我家见,你可以吗?”   “可以的。”江述连忙答应。   沈明言“嗯”了一声,又补了句:“这件事情你就别多想了,等我们见面之后再说,夏灼和流映我去约。”   “好。”江述哽咽地说:“谢谢你,明言。”   李执等人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沈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敢被发现。   沈明言与他的朋友们虽是平等的友情,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沈明言是四人中的主心骨。   而对于李执等人而言,沈明言还是皇子,更是已经握有权柄的皇子。   于是用几条魂更习惯的方式来理解,总是很容易将他们代入主君和从属的关系。   那么——   陛下,看看七殿下是怎么当主君的,再看看你!   江述如果是在沈阔手底下当差,估计现在人已经没了。除了秦固之外的几条魂在纷纷心底流下两行泪,有那么一瞬间大逆不道地希望沈阔能给沈明言让位。   沈阔当然不知道他的臣子在心里这样编排他,他看着沈明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时常觉得沈明言总是谦抑过甚,就比如出国前去机场的路上沈明言对楚仪景所表达的担忧就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他如今这么一看,就算偶尔挫折与意外,沈明言不是处理得很好嘛。   *   10月5日,沈明言回到了京州。   他刚从车上下来,远远就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   江述比他们约好的时间要早了一个多小时,他太过愧疚和自责,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于是干脆早早出门。   浮白早就得到了沈明言的指令给江述开了门,但在沈明言家里等和他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区别?反正也坐不住,他就到门口等人。   试图完成接待任务但却被拒绝的和光几度在门口徘徊,既惦记着沈明言的指令,又不好违背讲述的意愿。   在沈明言看到江述时,江述已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殷勤地抢过行李箱拉杆,“明言,对不起啊。”   “打住。”沈明言无奈,“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先进去好吗?给我的和光一点面子?”   和光可怜兮兮在门口探出一个圆圆的机械脑袋。   沈明言扯着江述进门,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夏灼和陈流映也到了。   江述又蹿了起来,他抢了和光的工作,谄媚地送上饮料:“两位女侠,辛苦了辛苦了。”   陈流映抬着下巴故作高傲地接过抿了一口,“我要加冰。”   “好的,女侠稍等,小的这就去。”   虽然沈明言说他来约她们,但江述给沈明言打过电话之后还是也分别给两人发了消息道歉。本来就是他的错误,他还没有怂到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夏灼和陈流映约好了一起在外面旅行,听到消息后临时改变行程买票回来。   “好了,人都到齐了,快过来,我们重新分下工。”沈明言没给几个人多几句闲聊的时间,全然不顾刚下飞机的舟车劳顿,打开电脑就给每个人安排任务。   他们四个都是面对正事极认真的性子,没人抱怨,迅速进入状态。   再没有人提起过那个0.2毫米的微小失误,似乎全程下来除了江述无人在意。 [49]好转:再回启朝   沈明言虽然嘴上安慰江述时说得轻松,然而到底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就没出过房门。   沈明言的房子够大,房间够多,四人干脆住了下来。   反正夏灼和陈流映也刚旅游回来,行李都是现成的,也不用特意收拾。   江述虽然没收拾行李,但他可以穿沈明言的衣服——沈明言衣柜里有一大半都是新衣服。   只是他们把客房都占了,沈阔就没地方睡觉了,这让老登发了好大的火。   人完全沉浸在一件事里面时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   键盘敲击声昼夜不停,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沉沉夜色漫进堆满图纸与草稿的房间,沈明言才从被公式与数字填满的脑海里勉强挤出一丝空隙,恍然惊觉今天已经是周五了。   他抬手拍了拍发胀的额头,摸出手机点开了和师母颜蕴的聊天页面。   颜蕴早就将药方发给了他,沈明言先前已经记过,但还是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入睡后神魂辗转,再醒来是他在启朝的皇子府。   沈明言披衣起身,天色还未大亮,他点了一盏灯,借着摇曳的烛火将药方默了下来。   外间的赵平见屋内烛光亮起,轻叩房门请示:“殿下?”   “进。”沈明言嘴上应了一声,手上却未停,依旧伏案疾书,然后他终于放下笔,细心将纸上的墨迹吹干。   赵平带着下人进来服侍沈明言洗漱更衣,“还未至早朝的时间,殿下今日怎么醒得这么早?”   沈明言摇了摇头:“替我到宫中告假,今日不去早朝。备车,我去一趟丞相府。”   “是。”赵平连忙下去吩咐。   秦岑要寸步不离保护沈明言,故而昨晚也住在了皇子府,他听到消息也很快收拾好陪沈明言出门。   杜鉴的病情未有好转,杜宅整夜灯火通明,太医更是整夜不敢合眼,就怕出了什么意外来不及施救。   好在先前沈明言及早就给杜宅装好了火炕火墙,否则隆冬时节杜鉴只怕更难捱。   杜宅的下人不曾阻拦沈明言,沈明言匆匆而入,直入内室,见杜鉴仍是双目紧闭昏沉不醒,他问一旁的太医:“情况如何?”   太医面色带着愁苦,“回殿下,臣无能,杜相这高热始终退不下来。”   “太医,你看看这个。”沈明言从袖口拿出他刚写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太医恭敬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露出惊愕之色。   这是药方?七殿下哪里来的药方?   “麻杏石甘汤合苇茎汤、生石膏、麻黄……”看上去都是辛凉宣泄、清肺平喘的药材,倒是挺对症的,但是毕竟是没有见过的药方,太医有些慎重。   太医拱了拱手:“敢问殿下,不知这药方为何人所开?”   “是我一个医术很好的长辈。”沈明言也知道他的顾虑,直言道:“你只需根据杜相的症状调整药材用量即可,日后若有任何问题,我一力承当,不会牵连到你。”   其实沈明言也不能保证这个药方一定能奏效,人体运行本就精妙万千,纵使他对颜蕴的医术有十足的信心,可颜蕴毕竟没有亲自前来把脉,只是凭他转述的症状与脉象判断。   杜鉴此刻已然虚弱得近乎油尽灯枯,也许这一剂药无法让他好转,反而会加重病情,折损他本就所剩无多的寿数。   可是总要有人对结果负责的,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人,沈明言理应担起这个责任。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出了意外,这碗药导致杜鉴身故,也只有他这个皇子能担得起这份罪名。   一旁的杜从愿本就因沈明言拿出药方再度燃起了希望,见太医这般推三阻四扭扭捏捏,顿时急红了眼,一把抢过药方塞给管家:“蒙叔,让他们按照这个药方抓药,出了事我也能负责。”   太医是诊脉开药方的,抓药、煎药这点小事本就不需要他们来,所以既然已经有了药方,不经过太医也没什么问题。   “从愿,不得无理。”沈明言轻斥了一声,转头对太医道:“那位医者不便前来,药材用量是否需要随症调整,丞相用药后的观察照料,都还要劳烦太医费心。”   沈明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太医如果再拒绝就不合适了。   他连忙躬身重新接过药方:“臣定当竭力。”   太医低头又细看了一遍药方,忽然顿了顿,神色为难地问:“殿下,这‘g’是何意?”   “哦!”沈明言猛地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疏忽,他解释:“这是‘克’,一种重量计量单位,一钱为五克。”   太医恍然大悟又不明觉厉——殿下不喜欢“钱”这个度量衡吗?   来自现代医学体系下经无数临床验证的药方堪称降维打击,杜鉴在服下这碗药之后很快情况就有了好转。   太医一摸脉搏,喜气洋洋地报喜:“杜相已无性命之忧,再过不久便能醒转。殿下这药方当真是神乎其技!再按方服上两日,约莫便能大好了。”   他眼睛亮晶晶:“臣斗胆,不知殿下可否透露这药方究竟是哪位国手圣医所开?臣想登门请教医术。”   “啊?”沈明言尴尬:“这个……她老人家避世隐居多年,怕是不会愿意。”   太医脸上难掩失望,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追问:“那不知这位神医可有医书著作?臣知道医道传承乃是家门秘辛,臣绝不白看,愿以家中祖传的药方交换。”   沈明言含糊:“再说吧,再说吧。”   医书是有很多,也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如果太医在现代,沈明言可以买八百本不重样的包邮送到他家。   但是这里是启朝,是青鸟快递都送不到的启朝。   他总不能全都背下来再默一遍?   看着杜鉴的气息逐渐平稳,再听太医说已无大碍的诊断,杜从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再度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他转过身,朝沈明言双膝跪地,叩首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以后杜从愿这条命就是殿下您的。”   “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沈明言将他扶起,无奈道:“我没有要人命的爱好。”   *   沈明言没来上早朝,沈阔知道他定然是赶着去给杜鉴送药方,也就没有为难。   反正是为了救他的丞相,沈阔没意见。   但杜鉴都已经无性命之忧了,沈明言再不来上朝,那就不合适了。   沈明言请假的申请被驳回,第二天上朝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目光幽怨又生无可恋。   如果他是皇帝,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早朝改到十点!   早朝散后,皇帝又把沈明言单独叫去了宣室殿。   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番沈明言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皇帝才心满意足地从桌案上拿出一个用于传递消息的竹管:“叱纥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看看?”   叱纥?沈明言瞬间想到了出使草原的顾听梧。   没想到皇帝这次还做了点人事,沈明言那点不满烟消云散,开心道:“多谢父皇。”   沈明言上前,伸手想要接过。   然而皇帝像是在逗猫,在他指尖将将触到竹管的瞬间又抬手收了回去,慢悠悠地问:“只说一句‘谢’便没了?”   沈明言:“???”   沈明言:“……”   沈明言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父皇的意思是?”   “今天上朝时你也听到了,”皇帝敛了笑意,“杜从愿一案后,那些个朝臣虽再无力反抗新政,却还整日拿着礼法孝廉说事,口口声声朕此举尚才而弃德,有损圣人之风。”   皇帝冷笑一声,接着道:“若是只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也就罢了,朕也容得他们聒噪。然朕名诏下令,各州县凡有寒门士子愿入官学者,皆由当地县府遣兵护送。如今诏令下达月余,响应者寥寥无几,更有好几个州郡上书,称境内竟无一人报名。沈明言,你怎么看?”   沈明言眨了眨眼,没有半分意外,理所当然地说:“这很正常。”   “哦?难不成你也认为寒门弟子无才学无为国效力之心?”皇帝挑了挑眉:“朕不信你看不出来,这背后定有各地世家豪强暗中阻挠。”   沈明言微微笑了笑,“父皇,世家门阀把持着皇朝内近九成的土地与财富,他们上通朝堂,下连州县,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又岂是一纸诏令、一朝一夕便能连根拔起的?”   所有的豪强都会死去,但这个世界上永远有豪强。   他们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铲除一家一姓容易,但撼动阶级很难,这从来不是一场可以速胜的战役,而是父子相继、至死方休的拉锯。   沈明言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项政策推行之后就能让知识再无门槛,他没有这么天真。   他似是叹息了一声,而后正色道:“古来变法者众,而成事者寡。父皇,道阻且长,要成此事,需要为帝者有绝对的坚定和魄力,能顶住数十年的压力与明枪暗箭。需要策略上极致的隐蔽、耐心与智慧,持之以恒用此生漫长的光阴完成这缓慢的迭代。”   简单来说,他需要两代、乃至三代帝王一以贯之的坚守,否则再好的政策,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50]中毒:天子之怒   在这平均寿数不过四十的皇朝,谈论一场绵延百年的功业,似乎太过令人绝望。   尤其是对于沈阔这样雄才大略的帝王而言,他习惯了乾坤独断、扫平四海于己手,总想着要在有生之年毕其功于一役,了却所有夙愿。   可这世间最恢宏的功业,从来都不是一代人能走完的。   沈阔也听出沈明言的言外之意,知道这或许是他至死都看不到的未来,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头难免泛起几分焦躁。   可当他抬眼看到沈明言时,这份焦躁又忽然平息了几分。   也罢。   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他走第一步,让沈明言走余下的第二步、第三步,有他和沈明言,给启朝争取百年时间应该不难。   心情放松之后,沈阔又开始蛮不讲理,“话虽如此,可这些世家竟如此嚣张,公然视朕的诏令如无物。沈明言,你身为皇子,难道不该为君父分忧吗?”   沈明言想了想,“父皇可知对于世家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皇帝正要骂他故弄玄虚,忽而想起曾经在仙界看到的那一出舞台剧,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土地?”   沈明言点头,“要将世家豪强连根拔起,土地改革便势在必行,而改革的第一步,或许可以从清查启朝田亩数量开始。”   皇帝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抄作业他还不会抄吗?该怎么开始,会遇到那些阻碍,他们在仙界已经看过了。   何况越难的事情,完成起来才越有成就。   沈阔胸中意气顿生,整个人瞬间振作起来,踌躇满志,他抬手将手中的竹管向前一抛扔给沈明言:“行了,你走吧。”   随即扬声朝外吩咐:“传穆清、程述礼。”   本来还想传杜鉴,可念及丞相病体未愈,万一嘎巴一下没了,岂不是白费了沈明言千里求方苦心默诵的工夫。   沈明言伸手接住竹管,也很干脆躬身一礼后退下,半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   他没急着当场拆开纸管,看皇帝的神色便知不是坏消息。既是喜讯,便不必急于一时,值得更有仪式感的方式慢慢细看。   沈明言拿着竹管,打算回永绥宫再展开品读。   走出长乐宫,见大皇子与六皇子联袂而来,也在殿外求见,似乎已经等候了有一段时间了。   小黄门恭恭敬敬地回话:“陛下正忙于公务,不便见二位殿下,还请殿下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皇帝繁忙是很正常的事,沈阔的勤勉同样也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本来只是一次很常见的扑空,两位皇子也不会生出什么其他的情绪,偏偏这个时候,他们正好看到沈明言从里面出来。   六皇子神色微僵,他无法克制地联想,方才就在他立于门外等候帝王垂怜、祈望一面之时,沈明言正在里面承欢膝下。   可这本该是他的待遇,从前父皇的偏爱只属于他。   大皇子脸色更是直接冷了下来,狠狠一拂衣袖,冷冷地剜了沈明言一眼,二话不说便转身拂袖而去。   “皇长兄……”六皇子似乎有些尴尬,远远朝沈明言颔首一礼也转身追着大皇子离开。   沈明言:“???”   莫名其妙的。   不过这样反而便宜了他,在场就他年龄最小序齿最低,他还不想行礼呢。   沈明言回到永绥宫,拆开竹管查看信件。   启朝始终无法完全灭绝草原部落,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草原地广人稀茫无际涯,既难寻通行路径,部落又是逐水草而居,王庭并无固定所在。   但使臣此行是为建交又不是征伐,故而他们深入草原被牧民察觉到踪迹之后,就被押往了就近的部族营地。   因是分几路出发,故而各路使臣最终散落至了草原不同部族,这封密信是正使传回来的。   他身份贵重,又凭着一副能言善辩的口舌,所到部族终究忌惮启朝天威,将他押送去了叱纥王庭。   茫茫草原山遥路远,传信不易,若非到了王庭,正使也不会费尽心思也要送回这一封消息。   信上内容其一是报平安,禀明朝廷自己并未殒命于草原,身负的使命仍可继续。   其二,便是传回了叱纥王庭的最新动向,以及此行的进展。   想靠使臣传回王庭的方位是不现实的,就算不蒙住他们的双眼,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也难找到固定的参照物标定方位。   退一步说,就算使臣真天赋异禀突然有了上帝视角画出草原的地图,等启朝大军逼进,叱纥王庭也早就得到消息再次迁徙。   故而在使臣离京出发之前,沈阔采用了秦固之策。   正使扬言朝廷早就得知叱纥将要进犯,已在边境暗中集结大军,他说得言之凿凿,语带炫耀,而后又无意中透露消息来自叱纥内部。   显而易见,叱纥内部出了叛徒。   叱纥王虽然当着众人的面嘲讽使臣信口开河挑拨离间,可心底想必已经暗生疑云——使臣越来越优渥的待遇就证明了这一点。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实际上两军交战时才是使臣折损率最高的时候。如今正使被好吃好喝地供着,足见叱纥王心中已生忌惮。   至此,计划的第一步也算有了个好的开头。   信件上没有提到顾听梧,大约主使也与他分散了。   沈明言放下信,忧心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叱纥既已中计,双方短时间内不会再起兵戈,顾听梧应当不至于太过危险。   *   不过来自草原的消息,倒让沈明言忽然想起了一件惦记了许久的事——制茶。   启朝已经有了茶叶,但因为没有成熟的杀青揉捻等一系列工艺,现在的茶与其说是饮品,不如说是一道菜。   茶叶切成细细的臊子,和一些野菜、肉块混在一起,加入盐、醋、茱萸以及一众不知名调味料熬成羹汤……   反正沈明言是敬谢不敏。   沈明言不算爱茶,然而如今条件有限,他喝不到奶茶可乐,只好退而求其次。   现在是二月,最早的春茶已经可以开始采摘,以启朝现有的条件做不了太复杂的工艺,只能做没有发酵的绿茶。   说干就干,沈明言从太官令曹全那里要来一些茶叶。   根据古法制茶方法,采下来的鲜叶需要经过摊晾、杀青、揉捻、烘焙干燥等多重工序,连着小半月,整个永绥宫都笼罩着一层茶的清香。   宫人将新焙好的茶叶用沸水冲泡好,端给沈明言品尝。   彼时沈明言正在看印刷坊上月的财报,漫不经心地伸手从托盘里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沈明言对茶道了解不多,但他喝过好茶,故而也能品出一些。   茶水刚一入口,沈明言觉得味道有些不太对,不知是否是制作工艺出了问题。   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再喝了一大口细细品味。   未经过多发酵的茶叶还带着最初的涩味,咽下后从喉咙漫上一点点回甘,只是似乎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苦,感觉……   沈明言还没品出不对劲,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喉头瞬间涌上一股甜腥。   他下意识俯身,猝不及防的,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   “殿下!”一旁的赵平发出一声尖叫。   沈明言眼前阵阵发黑,他愣了愣,垂眸看着身前刺目的血迹,又偏头看向方才被他不慎扫落在地碎成几片的茶盏,残茶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昏沉的大脑反应迟缓,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被人下毒了。   ——这就是中毒的感觉吗?   下一秒,沈明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沈明言中毒了?”   沈阔猛地拍案而起,帝王的怒意刹那间如烈火燎原,毫无遮拦地席卷了整座长乐宫。殿内侍立的宫人顿时魂飞魄散,簌簌跪了满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概是站起来的速度太急太快,沈阔忽而一阵眩晕,他扶了扶桌案站稳,“沈明言如今如何了?”   黄让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帝王此刻的神色,他声音发抖:“太医正在施救……”   黄让收到的消息原本还有后半句,太医令私下急报,道这毒霸道迅猛,入血攻心,七殿下怕是凶多吉少。   可帝王这副盛怒欲噬的模样,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话在此刻说出口。   “一群废物!”沈阔抄起手边的端台狠狠砸了出去,正砸在黄让额角,闷响过后,温热的血瞬间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   “这里是皇宫!是朕的天子居所!竟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鸩杀皇子的阴诡之事?好,真是好得很。”说到最后几个字,帝王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   黄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在御前当差数十年,陪伴着沈阔从皇子成为帝王,却也是第一次见他发了这么大的火。   帝王之怒,该用多少人命才能平息?   黄让牙齿开始打颤,他用力一咬舌尖,才控制着没有咯咯作响。他依旧死死地跪着,甚至不敢抬手擦一下血迹。   “去查。”帝王声音冰冷,带着凛冽而森寒的杀意,“即刻封锁永绥宫,任何人许进不许出,宫里所有人全部打入诏狱拷问。让秦固即刻调动京营禁军包围皇城,传穆清即刻入宫,彻查六宫二十四司。”   “宫外的世家朝臣,让慕容循去查。朕赐他天子金牌,令牌所至,如朕亲临。无论皇亲国戚还是高官王爵,他皆有提审勘问之权,必要之时可以用刑。若有人反抗不从,格杀勿论。”   帝王居然堪称冷静地下达了这一系列指令。   多可怕啊,他气得快疯了,面上居然看不出一点疯样。   “遵旨。”血淌进眼眶,黄让眼前一片漫无边际的朦胧猩红。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这血色应当不是来自他的额角的伤口,而是不久后的巍巍皇城。 [51]质问:昏迷不醒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座城池像是被骤然按进了一汪冷稠凝滞的冰海,春风驱不散这份寒意。   慕容循手持天子金牌,带着铁甲挨家挨户叩开高官权贵的朱门,但凡回话有半分迟疑便当场用锁链捆了押入诏狱。   有人稍有不配合之举,居然就被生生打断了双腿拖了回去。   而高居紫宸殿的帝王隔着重重宫墙,冷冷地俯视着他们的恐慌与挣扎,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他是皇帝,一个想要成为明君的帝王是万不敢做出这样遗臭万年之举,但如今他最心爱的孩子出事了。   一个濒临丧子的父亲做出什么事似乎都理所当然,哪怕再丧心病狂,哪怕再惨无人道,好像都值得被理解以至于同情,更何况七殿下是被人下毒暗害。   那可是七殿下,一个连政敌都只能在心里腹诽、面上不得不承认其仁善而聪慧的皇子,一个众所周知帝王最心爱最疼宠的孩子。   如今命悬一线。   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凶手,帝王如何能冷静?   飞羽卫与金吾卫全数出动,银甲与金戈的冷光在皇城巷陌间穿梭不停。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些铁甲官兵如此密集、如此凶戾地巡街,青石板似乎都在这连日频繁的巡视间消磨了半寸,家家户户恐慌得紧闭门窗。   行人从街道上消失,小孩儿的哭喊与笑闹也被家里人厉声,生怕声音大点就会引来官兵破门而入。   邺京像是成了一座坟墓,空荡而死寂,没有一点人气。   从前沈阔对沈明言再多破格恩宠与无上殊荣,朝堂之中都仍有人揣测帝王用心,怀疑不过做戏一场。   可今日沈明言一朝出事,帝王几乎掀翻了整座皇城,用这场滔天盛怒与大张旗鼓再一次昭告沈明言在他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而邺京城内尚且不过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惊涛骇浪在皇宫内酝酿。   沈胥带着侍从刚踏出宫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横戈拦了下来。   他脸色一沉正要发怒,不远处穆清闻声而来。   穆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可说的话却大逆不道:“六殿下,臣奉陛下之命查案,还请殿下暂留宫中,不要随意走动。”   “查案?穆廷尉这是什么意思?”沈胥眉眼含怒:“你是怀疑本宫不成?”   穆清没被吓到,平静道:“只是例行排查,所有皇室宗亲皆在此列,还请殿下配合。”   沈胥冷笑:“如果本宫不配合呢?”   “那臣只好禀明陛下。”穆清不卑不亢。   “你这是威胁本宫?”沈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可“陛下”这两个字一出,他确实有被威胁到,只好忍气吞声地缓和了语气,“本宫要去向母后请安。”   “殿下一片孝心,然而非常之时,皇后殿下深明大义,定也会理解的。”穆清微微笑了笑,“更何况,椒房殿亦被封宫,便是臣让殿下去了,殿下也是进不去的。”   “你!”沈胥指着穆清,怒不可遏:“你放肆!你不过是个小小廷尉,竟敢软禁皇后与皇子?!”   穆清依然面不改色,“臣说了,臣是奉命查案,若殿下觉得臣行事有不当之处,尽可去向陛下告臣之罪。”   她懒得与沈胥多费口舌,说完便拱了拱手:“臣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穆清没有虚言与夸张,六皇子沈胥的待遇也不是个例,所有的皇子都被禁于宫中,连帝姬都不能例外。   幕后之人万万没料到一个沈明言会引发如此大的后果,原本以为沈明言活着才是心腹大患,他若是死了,帝王纵有一时怒火也不会为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可如今事态早已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帝王似乎宁愿背上暴虐的名声也要为沈明言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让他有些慌张。   他原本笃定这杯毒酒不会查到他身上,可如此兴师动众声势浩大的彻查……当真查不到他吗?   *   帝王抛下公务,銮驾一路疾行,直奔永绥宫。   永绥宫里伺候的宫人已经全都换了一批新的,旧的那批连同赵平在内全都被押入掖庭狱,皇帝知道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可他不在乎。   宁枉勿纵。   唯有最酷烈的重刑才能立起最重的威慑,他就是要让全天下、全皇宫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敢把毒手伸向他的儿子,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沈阔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个宫人下的毒,反正只要杀光所有可疑之人,凶手一定在其中。   帝王这些年行事越发高深莫测,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骨子里刻着多么神经质的偏执与多疑。   他不信任任何人的忠诚,他只要任何人都不敢背叛。   如果沈明言还在,多半会阻止沈阔如此行事,他一向护短而且善良,除非铁证如山,否则断然不肯牵连无辜。   但那只是如果。   沈阔踏入寝殿时,入目所见,唯有一个昏迷不醒、毫无生气的沈明言。   少年安安静静地阖眼躺着,面色苍白如雪,唯有唇上有一点淡淡的青黑。   那一瞬间沈阔所有的心理准备在这一眼之下全都荡然无存,他整个人如坠冰窖,一时动弹不得。   他要很认真才能看到沈明言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这让他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好像只要动静大些,那点风中残烛似的生机就会熄灭。   不知僵立了多久,沈阔才觉得冻住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早已发麻的指尖,问一旁的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   整个太医署都被叫来了永绥宫,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听见帝王发问,众人面色发苦地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看向太医令。   太医令:“……”   太医令绞尽脑汁,尽可能委婉而含蓄地说:“回陛下,七殿下脉象虚浮散乱,这毒发作太过迅猛,已然侵入肺腑经脉,伤及根本。臣等已施针用药尽力驱毒,只是仍有部分余毒深入脏腑深处,难以拔除……”   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朕不想听你这些绕来绕去的废话!朕只问你,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令觉得自己命好苦。   皇帝如果问他七殿下什么时候会断气,他还能估算出大概的时间,但要问什么时候能醒……他能说大概率醒不过来了吗?   事实上沈明言现在还活着就已经很让人惊讶了,让他都有些相信宫里那些“七殿下得天神庇佑”的传言,可毒入骨髓、脏腑俱损,要想平安无事就不是天神庇佑能解决的了,除非七殿下就是天神本身。   “为何不回话?”眼下情绪极不稳定的皇帝骤然暴怒,“一群废物,朕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沈明言要是有事,你们全都得陪葬!”   太医们惶恐叩首,“臣等定竭尽全力。”   没人敢把这话当成帝王盛怒下的失言。帝王金口玉言,他说出口的话,就绝不会只是恐吓。   就在殿内人人自危的时候,黄让弓着身子胆战心惊地走了进来,“陛下,杜相求见。”   “不见!”帝王想都没想便厉声回绝,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情见大臣或是处理国事。   黄让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杜相说,是与七殿下有关。”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回禀。   沈阔周身的戾气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冷声道:“让他去宣室殿。”   杜鉴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若非沈明言从仙界带回来的药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帝王怜惜这个年过半百的老臣,特许他十日病假,病好后再上朝理事。   如今病假未满,他却拖着刚刚病愈的身体入宫求见,应该也是听说了沈明言中毒昏迷的事。   “杜相执意求见朕,所为何事?”沈阔大步踏入宣室殿,初春的天尚有些微凉,他披了件玄色披风。   此刻从杜鉴身侧走过时,披风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带起一阵猎猎寒气,裹着他满身未散的暴戾与杀意。   杜鉴大病初愈,身体尚虚弱,大概是被这冷风刺激,当即压着嗓子低低咳了两声。他垂下眼,思及此次入宫的目的,眼中难以避免闪过几分畏惧。   没听到回答,皇帝本就压着的不耐瞬间翻了上来:“杜相?”   杜鉴定了定神,躬身道:“年前,臣曾向陛下进言,‘非立功而受厚赏,无凭依却居殊位,就好像将他架在火上烤’,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记得。”沈阔漫不经心地应:“你说朕对沈明言恩宠太过,木秀于林……”   话还没说完,他骤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杜鉴,眼神忽而变得凌厉:“怎么?你今日入宫,是来指责朕的?”   “臣不敢。”杜鉴有些艰难地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屈身跪地,然而语气仍是从容:“臣不敢指责陛下,只是臣听闻殿下中毒,性命垂危,臣想问……陛下后悔吗?”   宣室殿外,领命已安排好飞羽卫巡视皇城的秦固同样前来求见皇帝。   黄让在门外将他拦了下来,“大将军还请稍候,杜相正在殿内,将军若是要事,奴去向陛下通禀?”   “无妨,我在此等候便……”   话音未落,殿内骤然传来帝王怒喝,伴随着利刃出鞘的铮鸣:“杜鉴,你放肆!你若是想死,朕这就成全你!”   秦固心头骤然一紧,不及多想,当即失礼地闯了进去。 [52]未往:难辞其咎   臣子面圣,除非是负责御前护卫的将士,其余人不得携带任何武器。   是以此刻宣室殿内唯一的的刀剑是帝王的佩剑。   秦固甫一入内,便见帝王佩剑出鞘,寒芒毕露的剑尖直指跪地的杜鉴,眼中满是几欲喷涌而出的怒气。   杜鉴跪在地上,微微仰头露出脖颈,竟是一副坦然引颈受戮的模样。   秦固一惊,连忙跨步上前挡在杜鉴身前,重重单膝跪地,“陛下息怒,请陛下三思!”   沈阔已然怒到了极致,胸腔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然而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因为这样一句话杀了杜鉴,杜鉴的价值要大于这一次冒犯。   秦固已经给了他台阶,沈阔终究忍了下来。   他收回佩剑,冷冷地说:“滚出去,朕现在不想看到你。”   “惹陛下盛怒,是臣之过,臣罪该万死。”杜鉴下拜:“只是臣斗胆恭请陛下,容臣这一番愚直之言能入陛下圣听,望陛下稍作斟酌。”   “滚!”   杜鉴再次叩首,膝行着倒退两步,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他并非不怕死,也并非存心御前挑衅,但当今陛下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所以这些话他只能现在说。   皇帝此刻越是因为即将失去沈明言而恐慌焦虑痛惜——无论这份不舍是源于朝夕相处的父子情分,还是权衡利弊的惜才之心——就越会把他的话听进去,越会为这句诘问而动容。   沈明言卷入夺嫡之争已是势在必行,无论他本心愿不愿意,终究已经深陷局中。   夺嫡之路从来刀光剑影,沈明言纵有天纵之才,却未必能知晓那些深宫中朝堂上的阴诡算计与歹毒手段。   他必须为沈明言争取更多的支持和靠山,譬如帝王,那是这天底下最有力的依仗。   所以这些话他只能现在说,等不到风波平息尘埃落定。   否则等沈明言平安醒来,沈阔的这份后怕与悔意或许就淡了,那时他固然不会再因这话动怒以至于要他性命,却也不会放在心上。   至于沈明言醒不过来?杜鉴不愿意考虑这种可能。   杜鉴退出殿后,沈阔向后一靠坐在椅子上,他揉了揉眉心,神色似有些疲惫,“维岳怎么来了?”   秦固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秦岑护主不力,他已卸去甲胄跪在永绥宫外,听候陛下发落。”   “他在永绥宫?”沈阔皱了皱眉,大概是方才来去匆匆,他竟也未曾留意。   他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暴戾,只剩沉沉的倦意:“此事与他无关,你带他回去吧。”   沈阔确实想不管不顾地迁怒所有人,可他理智尚存,知道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舍弃。   那些作为皇朝蠹虫的权贵死再多都不足惜,但杜鉴不行,大将军也不行。   满朝文武都觉得沈阔因沈明言遭此毒手而发疯,但他其实相当理智。   他已经以最差的结果思考下一步,哪些人可以借这个机会铲除,哪些人可以借此重用。   沈明言若是死了,能借他之死将朝堂和皇宫清理一遍,也算是他没白死。   “秦岑奉命保护殿下,而今殿下昏迷不醒,他难辞其咎,理应受罚。”秦固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轻声劝道:“忧思过甚最是伤身,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朕知晓了。”帝王温声道:“回去吧,维岳,也让秦岑安心,此事不会影响他在朕这里的位置。”   帝王显然已无心见人议事,秦固没有强留下来。   走出长乐宫宫门时,迎面卷来一阵刺骨的寒风,秦固抬眼望去,远处的天忽然暗了下来,一大片墨色的乌云沉沉压在邺京城的上空,连宫墙的琉璃瓦都失了光泽。   风卷着雨丝的潮气扫过宫道,眼看一场雨便要落下来了。   春雨贵如油,这个时节下雨本来应该是好事,可秦固心中仍是沉甸甸的。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殿下真的醒不过来了,那这启朝怕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放晴了。   从长乐宫离开,秦固去了永绥宫,先去向太医问了沈明言的病情。   太医已经接连就同一个问题回答了皇帝、穆廷尉、杜丞相等一众大人物,现下对这套话术已经很熟练。   从太医一长串场面话中提炼出沈明言情况不乐观的重点,秦固忧心忡忡地离开。   殿外的丹墀之下,秦岑依旧直挺挺地跪着。   秦固叹了口气,上前朝他伸出手:“小岑,陛下已经宽恕了你,随我回去吧。”   秦岑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保护好殿下,殿下一日不醒,我便一日不起来。”   “胡闹!”秦固斥道:“你要抗旨吗?”   他方才急匆匆去求见陛下,本就是怕秦岑受牵连,怕盛怒的帝王迁怒取了弟弟的性命。   可如今陛下全然没有降罪的意思,他心里的不安却不曾消减。   陛下嘴上说此事与秦岑无关,可心里难道就真的不介意吗?   怕是……除非七殿下能平安醒过来。   秦岑没有看他,依旧跪得笔直:“兄长无需担心我,我不是因为担心陛下惩处才在此故作乖觉的。”   他声音低低的,“我是真的……于心难安。”   他跟在沈明言身边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让他感受到这个人的人格魅力。   七殿下是个好人,没有保护好他,他难辞其咎。   沈明言昏迷第六天,三月初一。   宣室殿的烛火亮了一整晚,然而直到天亮仍旧无事发生。   他们去不了仙界了。   黄让守了一整夜殿门,却不知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日宣室殿宫门打开时,他从未在帝王脸上见过那样可怕的神情,连同在殿内的杜相、穆清等人也个个面色凝重。   满朝文武此前都以为前些日子帝王为了七殿下中毒一事已经够大张旗鼓了,诏狱之内人满为患,整个邺京都找不出一间空牢房。   今日早朝才知原来那不过是个开始,仅仅是山雨欲来前的铺垫。   皇帝开始杀人了。   但凡此前在朝堂上攻讦过七殿下、明里暗里给他使过绊子的朝臣,动辄便是抄家灭族,刑场上血流成河,连这场连日连绵的雨都洗不干地上的血迹,风里似乎都裹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战战兢兢,甚至开始自发地为七殿下祈福。   上苍保佑,七殿下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   沈明言醒来时专程看了一眼时间——10月7日,周六,早上九点。   他这次在启朝并没有度过完整的一个月,但似乎并不影响他回现代的时间。   真是神奇的时间流速。   也不知道在启朝的他怎么样了,毫无预兆地突然抽离意识回到现代,那边的那具躯壳,该不会是……又死了吧?   沈明言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生出几分不舍。   他走得突然,他死讯传出去之后,不知道造纸坊和印刷坊的匠人们会有多伤心,希望他们不要冲动,也不要生出什么要为他找出凶手然后报仇的想法。   幸好他死之前听说杜相已经好转,有杜相在,造纸坊和印刷坊应该能够得以保存,不至于被世家谋夺成为他们的私产。   沈阔是个还算有为的君主,他应当也不会向世族屈服。   官学已经建立,只要他足够坚定,迟早能培养出足够强大的新兴阶层。   社会只有不断求变才能往前发展进步,若是一潭死水只会走向覆灭。   沈明言想,他到启朝这一段时间,应该有让世界变得更好了一些吧。   只是陆九……陆九应该会很难过。   他也很难过,他还有太多东西没来得及教给陆九,他甚至没来得及给陆九起一个名字。   还有顾听梧……当时还说顾听梧出使草原太过危险,没想到到头来,反倒是顾听梧先听到了他的死讯。   可他倒不算太担心顾听梧。   他能感觉得出来顾听梧的精神内核非常强大,以他的韧性,遇到任何磨难都不会被轻易打垮。   何况客观来说,顾听梧效忠他也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他的存在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没有了他,顾听梧也会找到别的出路的,沈明言相信他。   事已至此,就算再放心不下,也终究鞭长莫及于事无补。   沈明言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掀开被子起身去洗漱。   等他推开卧室门来到客厅,见江述早就起了。   江述仍是愧疚自己的失误,这两天都是他起得最早。   好好的沙发和椅子不坐,江述盘腿坐在地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有时又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张纸涂涂画画。   草稿散落满地,他不准和光收拾,说换了位置他就找不到了。   见沈明言出来,他忙里偷闲招了招手:“明神,你先去吃早餐,然后帮我看看这一步有没有算错。”   “就来。”沈明言从餐桌上拿了一个包子,边吃边看江述的演算。   四人不分昼夜,沈明言很快连现代的生活都顾不上了,更不必说启朝。   直到第二天晚饭的时候夏灼才突然想起这件事,问起沈明言的经历,“明言,前天是周五,你在那边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沈明言很忧愁:“我可能死了。” [53]结案:谁是幕后主使   “我可能死了。”   犹如石破天惊,三人差点被噎住。   “嗯?不是,你刚刚说什么?”   “啊!”   “我中毒了。”沈明言三言两语交代完自己的经历,摊了摊手道:“然后我就回来了。”   陈流映义愤填膺,“是谁干的?明言你知道吗?”   沈明言无辜:“我不知道,我得罪的人很多的。”   陈流映啧啧称奇:“你也会得罪人?”   “所以啊,以明言的性格,他如果得罪人,显然是对方的问题。”夏灼分析道。   江述表示赞同:“言之有理。”   陈流映表示怀疑,她眯了眯眼:“明言做了什么?真在那边普及教育了?”   沈明言眼神漂移:“没有啦,这哪里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就是开始了。”他们几人对沈明言何其了解。   沈明言轻咳一声,嗫嚅着似乎想要反驳,最后还是只能低头扒饭。   看在他已经不会再回启朝的份上,其他人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沈明言生怕他们再想起这件事,连忙另起一个话题:“明天就是周一了,今晚你们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三人顿了顿,彼此对视一眼。   陈流映问:“来得及吗?”   沈明言点了点头,“安心,我们效率很高,照这个进度看,绰绰有余。”   江述道:“我明天只有早上有课,但是这节课不重要,我可以翘课。”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怎么了?”江述理直气壮地对上他们的目光,“我都是大学生了,还不能翘一两节课吗?”   很嚣张。其他人收回目光。   夏灼道:“我明天也有课,不过还好,这两门课都不算难,我可以请假。”   自学而已,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那我完了。”陈流映哀嚎一声:“我的课都很重要。”   夏灼笑了笑:“那就去上嘛。”   沈明言点头,拍板道:“要上课的就回去上课,这个比赛只能用我们课余时间完成,不要舍本逐末。”   接下来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他们白天上课,下课了就回到沈明言的房子继续忙碌比赛事宜,忙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   他们几人一向都是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性子,这个比赛不参加也就罢了,既然参加了,那自然要做到自己满意才行。   *   启朝。   皇帝又在杀人。   沈阔的后宫之中,出身世家的妃嫔不在少数,她们的家族大多数都在这场大逃杀中无人生还,不少妃嫔哭着闹着要去皇帝面前为家族求情。   可穆清还带人守死各处宫殿,他们连出去都做不到。   皇宫里死的人虽远不如宫外多,然而气氛还是十分压抑,不少年纪小一些的皇子还被吓病了。   可惜太医署所有太医都在沈明言的永绥宫,这种关头他们如果刚去永绥宫找人,恐怕比太医先来的是皇帝“赐死”的圣旨。   无可奈何,病得不重就自己熬着吧,现在情况还能比沈明言还危急吗?   沈明言没死,但这种状态也很难算活着。   他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气,却终究凭着这游丝般的一口气硬生生撑了一天又一天。   太医们每次探查过沈明言的状态后都要喜极而泣,虽然不知道为何毒入脏腑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活着,只能私下感慨或许九族的力量到底是激发出了他们的潜力。   有人欢喜有人忧。   穆清带着飞羽卫敲开了大皇子所居宫殿的大门。   这段时间阴雨连绵,刚有些回暖的天气又骤然降温,大皇子正窝在殿内烤火,桌案上铺着一张长卷,看样子正在作画。   见穆清前来,大皇子放下画笔,语气并不好:“廷尉有何贵干?”   穆清规规矩矩朝他躬身行礼,“回禀殿下,掖庭狱中有名人犯供出了您宫中的一名宫人,臣特来拿人。”   她并非来征得大皇子同意,她只是通知,所以这句话说完后她就直起身看向周围的宫人:“孙提是何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内侍忽然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飞羽卫见状当即跨步上前,一把将人按倒在地,牢牢捆了起来。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大皇子猛地拍案起身,怒声喝斥:“穆清!你胆敢在本殿的宫里放肆!”   “臣奉旨行事,不敢放肆。”穆清面色不变,淡淡朝飞羽卫吩咐:“带走。”   被捆住的孙提瞬间尖叫起来,哭喊着朝大皇子求救:“殿下!救救奴!殿下救我啊——”   穆清也没让人堵他的嘴,就这么当着大皇子的面,大摇大摆带着人往外走。   “穆清!”大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飞羽卫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穆清把人带走。   殿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连天边那点昏暗的天光都透不进来。   大皇子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萧鸾闻讯而来,一路小跑冲进殿内,气息还没喘匀就对大皇子急声问:“七皇子中毒与你有关?”   大皇子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萧鸾抬手就要朝他脸上扇下去,可见他不闪不避,眼底也满是掩不住的悔意与颓丧,那只手终究僵在了半空。   萧鸾神色复杂,声音宛若长叹:“为何如此啊……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吗?”   她一直都知道,大皇子性子冲动,胆魄有余城府不足,可胜在听得进她的劝,所以那日深谈过后她才放下了大半提防。   大皇子忽然哽咽了一声,转头看向她,满脸已都是泪水:“我也不想的,卿卿,我也不想的。”   他当时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那天去求见皇帝却不得见,反倒看到沈明言从长乐宫出来,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孙提劝他必须早下决断,否则迟早会养虎为患。   孙提一直劝,又说陛下绝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皇子,苛责自己还活着的亲生儿子,何况他有万全之策,绝不会查到他们身上。   他一时动摇。   可他万万没料到,父皇会为了沈明言大动干戈到这个地步,他经营了数年好不容易才埋下的钉子,不过数日就被一层一层往上挖了出来,甚至已经查到了孙提。   大皇子是真的后悔了,如果孙提供出了他,皇帝不会对他网开一面的,他确定。   大皇子猛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他攥住萧鸾的裙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哭着哀求:“卿卿,我不想死,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我真的不想死。”   萧鸾垂眸看着他的发顶,良久,终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屈膝半蹲下来,“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大皇子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燃起一点希冀的光。   萧鸾看着他,一字一句,不容违逆地说:“我与你和离,带着孩子离开,你即刻去向父皇请罪,或可保住一条命。”   “你……”大皇子如遭雷击,刹那间手脚冰凉,连跪都跪不住,他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萧鸾,声音发抖:“卿卿,你要和我和离?你要离开我?”   “这是保住孩子唯一的方法,至于我……”萧鸾倾身向前抱了抱他:“你若是死了,我就去找你。”   辛夫人对她有再造之恩,与大皇子成亲这些年,大皇子也给了她全部的爱和尊重,既然如此,这条性命就当是全了这份情义。   大皇子呆呆地跌坐在地上,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很快就浸湿了萧鸾的肩头。   良久,他终于哭干了眼泪,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回抱住了她,声音低哑:“何须如此?既已和离,你便与我无关,何须为我一个罪人搭上性命。”   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有什么好说的呢?萧鸾比他聪明多了,如果不是他和母妃用恩情拖住了萧鸾,没有他这个负担,萧鸾会比现在活得更好更轻松。   想通了这一节,他扶着身侧的桌案,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而后摘下发冠披散头发,赤足走出宫殿。   他要去长乐宫面圣,要在穆清顺着孙提这条线查到他头上之前,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清楚。   而深宫的另一处宫苑里,传出两道低声絮语。   “没想到穆清居然查到了孙提,和孙提的所有联系都断干净了吗?”   “主子放心,所有痕迹都已经清扫得一干二净,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   *   沈明言昏迷第十五天,大皇子对自己指使内侍下毒谋害七殿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皇帝大怒,下旨将其废黜皇子身份,将其贬为庶人,关押至廷狱死牢。   据宫内小道消息,只要七殿下断气,这位曾经的大皇子如今的庶人阶下囚就得跟着殉葬抵命。   至于大皇子妃,皇帝虽然应允了和离,却判了她与皇孙流放。   可流放之所是江南富庶之乡,还是北地荒僻寒苦之所,同样系于沈明言的生死一线之间。   然而这桩震动朝野的七皇子被毒一案似乎是结束了,但皇帝的疯病却没有好的迹象。 [54]思念:愚公移山无子无孙   朝堂上的官员几乎换了一半,但整个朝堂才多少人?坑少萝卜多,这一批人刚死就会有新的人顶上。   就像世家灭了一个,转眼就有其他世家吞了它的产业与残部顺势壮大。   大概是皇帝杀腻了皇朝的权贵,他又把目光投向地方。   这天早朝上,帝王问:“新立官学之大学,迄今为止,共收录学子多少人?分别来自哪些州府?”   大病初愈重回朝堂的杜鉴出列道:“回陛下,大学设立之初,原定收录弟子三千,目前在册共二百七十一人,多来自颍川、南阳、河东三郡。另,陇西、上党、武威、汝南、广汉等郡,无一人入学。此乃学子名录,请陛下过目。”   黄让从杜鉴手中接过名册,转呈到御案之上。   皇帝展开,不轻不重扫了两眼。   两百多人的名册单薄,不过片刻便已看完,他忽然抬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落下,满朝文武瞬间脊背发凉,汗毛倒竖,纷纷暗地里幽怨地瞥了杜鉴一眼——丞相大人就不知道修饰一下吗?   别说皇帝本来现在精神就有些不正常,就是之前他正常的时候,听到这样的惨淡的结果也是要动怒的。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皇帝又要大开杀戒了。   帝王随手将名册往前一抛,册子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今日这本册子,朕就当没看过。”   他声音平淡,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传旨各州府,朕再给他们一个月的期限。一月之后,若是大学学子数量仍不达标,抑或是有才学不堪滥竽充数之辈,当地主官便带着自己一家老小去山西挖矿吧。”   这就很霸道,百官心中暗暗叫苦,皇帝这也没说标准是什么啊?   万一他们自认选出来的学子才学够格,陛下却依旧不满意,那岂不是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再说了,学子三千,并非他们不用心找,只是这天下哪有这么多出身寒门的读书人?   皇帝不管,皇帝只看结果。   皇帝又道:“朕有意彻查天下十三州田亩,逐州逐县核验地籍,厘清户籍,造册呈报。慕容循,此事朕全权交付于你,务必做到田亩无匿、户籍无漏。若有隐匿田产、篡改地籍、抗旨不遵者,格杀勿论。”   慕容循出列领命:“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半年之内,必呈天下田亩总册于御前。”   “这……”百官们窃窃私语。   勒令各地主官选送学子入大学他们尚且能忍,新政推行以来,他们明里暗里阻挠了许久,早已对失败有了心理准备,何况在场的官员又不是每人都有在地方为官的亲族或是好友。   但清查田亩这件事可是和他们息息相关,试问谁家里没有几亩地?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皇帝之前和沈明言商量的计划里,下一步就是要禁止土地买卖,可单是厘清田亩这一条,便足以让他们再无逃避税赋的可能。   ——知道他们家藏了多少地吗?知道这是多大的数目吗?   且不说逃税也是死罪,就算当今皇帝突然长出一颗善心大发慈悲饶恕他们不死,往后每年要多缴的这一大笔税赋,他们也会心疼的。   有官员支支吾吾:“陛下,天下初定,边境未宁,骤然兴此举国大役,劳民伤财,只怕会惊扰地方百姓,动摇根本,不利于民生休养生息啊。”   杜鉴缓缓道:“邓大人此言差矣,土地乃国之根本、民之命脉。田亩不清,则地籍不明;地籍不明,则税赋不均;税赋不均,则国库空虚、小民困弊,何谈休养生息?”   “杜相此言未免太过偏激,我大启开国百年,田亩地籍皆有祖制定例,相沿至今,又岂有不清不明不均之祸端?”   皇帝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又开始争吵,只觉得自己杀的人还是太少,他果然还是太善良了,才让这群人到如今还敢蹬鼻子上脸,半点不知畏惧。   十二冕旒下,他目光有些倦怠。   他突然又想起了沈明言,如果沈明言还在,他会怎么说?   “都住口。”皇帝骤然开口打断,他似笑非笑道:“寻常百姓能有几亩田?诸位爱卿如此激烈不允,到底是怕打扰百姓,还是怕影响你们?”   百官悚然一惊,齐齐跪倒请罪:“臣惶恐。”   谁教皇帝说这种话的?!皇帝要是疾言厉色,他们还敢来个死谏搏一搏青史留名,可是这这这……不讲武德!   上一次有这样的无力感与憋屈感还是去岁的商贾之争,也是如此一针见血扒出他们的私心,叫他们哑口无言。   果然,七殿下不愧是陛下最心爱的孩子,想必那些所谓的在蘅芜殿的日子都是皇帝手把手教导吧,不然怎么连朝堂辩论用的话术都如此相似。   *   启朝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一。   永绥宫的长明灯燃了整整一夜,沈明言依旧沉睡未醒,是夜宣室殿也烛火如常直到天光大亮,终究无事发生。   沈阔终于从震恸中一寸寸抽身,在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里逐渐接受了失去沈明言的现实。   可他是帝王,帝王的心绪可以破碎,帝王的意志却不容坍塌。   沈明言的死是一道横亘在道路中的渊谷,他绕不过去,便只能填平了再走,帝王不会因任何事止步,不会因任何人改道。   沈明言若是死了,那些原本打算交给沈明言做的事情,也将由他做完。   愚公移山,然无子无孙,唯一孤翁。   可即便是刀劈斧凿、火焚水溺,他也非把这座山剜空了不可。   所以田亩清查的诏令传遍十三州,所以官学与科举改制雷动四方。   他没有时间用缓慢的长达二三十年的光阴慢慢蛰伏、温水煮蛙,他只有雷霆一击,只有疾风骤雨。   于是随之而来的,就是启朝官员越来越水深火热的生活。   沈明言对此浑然不知。   启朝的生活于他而言更像一场盛大而真切的幻梦,大梦初醒,纵然有回甘,有惦念,却也仅止于此。   梦里的悲欢离合终究不能拉着他沉溺下去,现实中他还有真正的生活要过。   沈明言把重新修改过的设计定稿发给制作厂家,又付了加急的费用。   10月14日,新一批定制零件如期送到,他们又继续新一轮的通宵达旦。   10月17日,他们组装好了成品,并录制了一个功能展示视频。   10月18日,他们将技术资料整理成论文,连同剪辑好的视频一起,卡着比赛最后的时间上传。   这场“瀚海杯”全国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由于高门槛参加的人不多,是以审核的速度很快。   10月23日,周一。   他们收到了入围的消息,组委会提醒他们于周五携带作品赴现场,参与第二轮线下答辩与展示。   比赛场地就在京州,他们倒不需要再多辗转,只是提前向学校请了假。   这一段时间的忙乱总算告一段落,四人一下子放松下来,横七竖八瘫在沈明言家里的地毯上。   人总是这样,忙着的时候万事不萦于心,一旦闲下来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江述仰面朝天地倒在地板上,偏过头看了沈明言一眼:“明神,你在想什么?”   沈明言抱着一只软塌塌的抱枕,他还有些走神,下意识地回答:“在想……我在启朝死得那么突然,不知道会不会连累赵平他们。”   他虽不觉得皇帝对他这个所谓的儿子有什么父子情分,但他毕竟是皇子,这段时间也多少展现出了一点价值,皇帝对他应该还有几分重视。   ——万恶的封建社会,他要是死了,永绥宫的下人说不定就被老登迁怒。   “想这些?”陈流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接话:“我以为你是在想下周结果出来时要怎么庆祝我们的胜利。”   夏灼也学着他们在旁边找了个位置躺倒:“这么有自信?”   陈流映轻哼一声:“那是自然。”   江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沈明言,“明神,别想这么多吧?这些事情又不是你能决定的,而且又不是你自己想死……呸呸呸,总而言之,你也是受害者,你别这么大心理负担。”   “就是说啊,”陈流映赞同地连连点头,“而且回来多好,你那边的事情,我听着都觉得累。”   可是主动离开和被动抽离是不一样的,沈明言也没有想到,当初第一次穿越到启朝时费尽心思要回家,如今却又暗暗期盼着可以再回到启朝。   可见人的际遇果然也奇妙,不到最后,谁又知道是好是坏。   现代的生活依然忙碌,留给沈明言回想启朝的时间并不多。   “瀚海杯”虽然参赛选手不多,但极高的含金量与业内知名度使其绝非是可以等闲视之的小型赛事,学校听说他们的作品入围之后很干脆地批准了他们的请假,但落下的功课就只能提前完成了。   周五的线下答辩不对外公开,入围队伍依次进场,向评委组现场展示作品,主要是判定之前的视频有无虚假宣传成分。   沈明言小组的作品自然毫无悬念,轻松通过。   直到这时他们的作品都还是保密的状态,直到周日比赛开始各小组才会在现场公开展示。届时最终成绩一部分来自评委组的打分,另一部分则来自现场观众的投票。   为了养精蓄锐,周五答辩完回到家后,沈明言就早早睡下。 [55]再见:好久不见   启朝。   四月转瞬即过,眨眼便是五月初一。   沈阔从未觉得一个月过得如此快速,真奇怪,他从前应当也算个勤勉的皇帝,怎么之前没觉得有这么多朝政需要处理?   皇帝照例下朝后去永绥宫看一眼沈明言,沈明言依然是那样气若游丝的状态。   太医战战兢兢:“回陛下,多亏七日前送来的百年紫兰参,殿下体内余毒已尽数廓清。只是臣等医术浅陋,遍查医典仍参不透殿下久寐不醒之由,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最近很是有些易燃易爆炸,他眼睛一瞪就要发火,可看到太医畏畏缩缩魂飞魄散的模样,又觉索然无味。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   “是。”太医如蒙大赦背起药箱连滚带爬出门,周围的宫人也在黄让的示意下随着他退出去。   殿门掩上,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与沈明言半个人。   皇帝坐在沈明言床边,垂目望了那张安详得近乎无赖的脸庞良久,忽然叹了一句:“你倒是舒服,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也无人打搅。”   皇帝这段时间以雷霆手段布铁血政令,煌煌邺京被他杀了一个血流成河,可纵然他以强权铁腕与淋漓鲜血为新政开路,前路依旧沟壑纵横,险峰林立。   有时候他也会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倦怠,但帝王的疲惫不能示之于人,一旦他露出半分迟疑与软弱,那些被铁血暂时压下的世家豪强便会如饿狼般蜂拥而上,反噬而来。   沈明言醒着的时候,是唯一能替他分担的人,如今沈明言昏睡不醒,却也依然是深宫之中唯一能听他诉说这一切的人。   “上党、汝汉二地,仅上月便已生出四起聚众抗命的祸事,顾炀说是当地富户串联所为。他指斥刁民无君无德、冥顽不可理喻,却又劝朝廷施以怀柔、不可再强查田亩。”皇帝冷笑一声:“既想驳斥官学新政,又不肯吐出到嘴的田产。既要又要,自相矛盾到这般田地,属实可笑。”   “丹阳今岁少雨,旱象已露,灾情倒不算险恶,朕已遣人开仓赈济。不过杜鉴提醒朕,说他翻阅史书,见旱极而蝗,提醒朕早做准备。”皇帝揉了揉眉心,烦躁道:“不过一场小旱,朝堂上便已有人阴阳怪气,说是朕行事过激触怒上天,若真有蝗灾,还不知要被这些人编排出什么鬼话。”   在启朝观念中,蝗虫是神明降罚的使者,但许是去过几次仙界,见仙界也有晴雨风霜,也有生老病死,慢慢地就淡了神神鬼鬼的念头。   皇帝说完又叹了一声,他斜睨了沈明言一眼,“你要是醒着,朕何至于这般劳心费神。你极擅民生,无论是旱情还是蝗患,于你而言,想来都不算难事。”   皇帝又絮絮说了两句,黄让在殿外敲了敲门,“陛下,杜相求见,已在宣室殿等候。”   皇帝轻“啧”了一声,对沈明言道:“你安排的?听烦了,所以让杜鉴把朕引走?”   沈明言自然回答不了他。   “行吧,朕走了。”皇帝站起身,忽然他顿了顿,俯身向前,轻轻给沈明言掖了掖被子。   是夜,邺京春寒未散,月凉如水。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哪怕已经一而再地失望过,可天色一暗,沈阔还是传召了杜鉴、秦固等几个心腹齐聚宣室殿。   忽然间,一阵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几人连挣扎的间隙都没有,闭上眼就昏睡了过去。   ……   “明言!明言!到我们上场了,快来!”   “小十二在哪里?流映你拿着吗?哦哦在我手里啊。”   “好了,主持人叫我们名字了,明言快来,你站前面。”   混沌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涌入耳中的是热闹的嘈杂,几道年轻的声音熟稔又鲜活,竟带着几分熟悉。   沈阔心头狂跳,近乎是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倾落而下,不远处白衣少年言笑晏晏,与身侧同伴低声说着什么,仍是熟悉模样。   是沈明言啊……   日光被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过来,一束一束地刺进眼底,酸涩得厉害。   杜鉴眨了眨眼,按下那一瞬间汹涌而上的酸楚,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声:“殿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真的已经过去好久了,久到中间横亘着一道生与死的距离。   后台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沈明言和同伴们互相理了理衣角,齐齐踏上了舞台的台阶。   直到这时,几条魂魄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极大的广场中,正前方是一座舞台,巨大的屏幕矗立在舞台后方。   广场上人头攒动,观众席呈半弧形围着舞台一圈圈向外扩散,乌压压坐满了人。   在沈明言等人上场时,舞台上的巨幕大屏同步亮起,开始播放他们先前提交的作品介绍视频。   视频画面先出现一只手,手掌平展空无一物,忽然天边一道小小的黑点骤然俯冲而下,观众席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可黑点靠近手掌时骤然放慢了速度,近乎轻柔地落在了手掌,“啾啾,啾啾。”   原来是一只小鸟,还没有巴掌大,毛茸茸圆滚滚。小鸟朝着镜头歪了歪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憨态可掬。   “好可爱呀!”观众席中顿时响起一片被击中心扉的赞叹,可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   作品展示视频时长不能超过一分钟,每一帧画面都极其重要,怎么开头会是一段这么长的无意义画面?总不能是想用可爱的小肥啾收买他们吧?   沈明言等人已经站到了舞台中心。   从主持人手里接过麦克风,沈明言对着视频开始讲解,“大家好,这是我们小组的作品——全自主仿生智能机械鸟。”   他抑扬顿挫:“现代社会每个人都被忙碌的生活裹挟,很多人都渴望有一只宠物陪伴,却苦于没有时间和精力照料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我们的仿生机械鸟就是为了解决这个痛点而生,它拥有百分百还原的真实羽毛触感,完全拟真的鸟类行为反应,无需喂食,无需清理,亲和不伤人。”   江述把手上捧着的盒子打开,一只小鸟从里面跳了出来,“啾啾!”   “啾啾,去吧。”江述点了点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鸟“啾”了一声,从舞台飞向观众席,时不时还要挑选几位幸运观众落在他们掌心撒娇一番,然后在他们被萌化时毫不留念地离开。   沈阔下意识伸出手。   小鸟的翅尖拂过他的指腹,沈阔惊讶地发现触感确实极为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羽毛下躯体的温热。   ——沈明言该不会是抓了一只真鸟骗人吧?   “当然,宠物只是它最基础的功能。”沈明言招了招手,小鸟乖巧地从观众席飞回来,停在他的肩头,“宠物模式下,机械鸟会自主模拟鸟类习性活动,但切换专业模式后就可以通过手机终端操控其行动。我们搭载了自研的实时影像传输系统,机械鸟所见的一切,都会同步呈现在绑定的设备上,支持高清拍摄与录像。”   沈明言侧身让开一步,示意观众看向大屏幕。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中的手向上一扬,小鸟飞向天空。紧接着,拍摄镜头对准手机屏幕,一个手绘的眼睛图标APP被点开,指尖在页面上点了点,切换至“专业模式”。   整个屏幕瞬间被俯瞰视角的场地全景铺满,随着小鸟在空中盘旋转向,画面也同步变动。   屏幕右下角是半透明的方向舵悬浮按键,旁边还有“拍摄”、“录像”、“放大”等简洁明了的功能键。   页面看上去清爽简单,没有复杂的菜单,没有繁琐的操作,任何人看一眼便知如何使用。   “镜头采用了最新的光学模组,最高支持百级无损变焦。”沈明言道。   视频里的指尖将变焦键拉到最大,原本模糊的远处树梢骤然清晰,甚至可以看到草叶尖上爬行的一只蚂蚁。   其实更像是功能更强大的无人机——体积小更方便携带、操作简单无需复杂遥控设备,此外画面更清晰,影像采集的能力足以让市面上多数专业设备相形见绌。   外行看热闹,观众们虽然不知道此物的技术难度,但功能偏日常大家都能了解,因此想必于其他晦涩专业的作品更能引发他们的兴趣。   席上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与欢呼,浪潮般席卷了整个体育场,“哇!”   沈阔瞳孔骤缩,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若非秦固眼疾手快暗暗拽住了他的衣袖,他几乎要当场跃上舞台去。   他们之前也跟在沈明言身边许久,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和公式,但多少也算见证了这只鸟从无到有的大半过程。   可区区一只人造鸟,居然有这么多功能!居然有这般可怖的能耐!   若是用于边关侦查,或是用于情报收集,那这天底下于他还有什么秘密?   “最重要的是!”陈流映接过话头,“它真的超级可爱,平时就算不用,摆在书桌上当摆件,也好看得不得了!”   沈阔恍然大悟,对啊!   这只鸟甚至很像真鸟,上手了都不一定能发现是假的。   多么空前绝后惊世骇俗举世无双的隐蔽性?谁能想到,一只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飞鸟,竟会是帝王的眼睛呢?   沈阔激动得原地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冲上舞台把那只小鸟揣进怀里带走——这个想要,这个他是真的想要。   夏灼也补充说:“目前我们仅有机械鸟这一款产品,但下一步,我们将陆续推出机械狗、机械猫——”   观众席间响起了期待的窃窃私语。   “——机械蟑螂、机械蝙蝠。”   掌声与欢呼戛然而止,观众们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微妙地凝固……后两个可以不要吗?   沈阔更激动了,如果机械猫猫狗狗都可以,那他可以要机械马吗?   可以上战场的那种,刀枪不入,万箭不侵,最好还能在千军万马之间骤然变化形态,一拳一个敌人,一蹄踏碎山河的那种。   他要求不高,先来个十万只。 [56]日出:少年心气   如今已是深秋,京州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傍晚太阳下山之后更是多了几分寒意。   从比赛场地出来,沈明言多加了一件外套。   他忽然想起第二次穿越到启朝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天气,只是邺京的深秋比这里更冷,也没有这样轻便又暖和的衣裳。   “也不知道启朝有没有棉花。”沈明言忽然嘀咕了一声:“如果有棉花的话,倒是可以把棉服棉被推广出去。”   印象中启朝保暖还是依靠兽皮狐裘,贫穷人家甚至只能在衣服中填充蒲絮、稻草等取暖。   见沈明言也思念着启朝,沈阔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一时也变得十分柔软。   “怎么还在想启朝?”陈流映挠了挠头:“一个破封建皇朝有什么好的?明言,你该不会真陷进去了吧?”   江述抱着奖杯:“嘿嘿,奖杯,第一名,嘿嘿,明神你看,是我们的奖杯。”   夏灼附和地说:“是啊明言,一场梦而已。”   夏灼的心思比陈流映细腻些,她能隐约察觉到沈明言这几日偶尔出神时眼底的那一点空茫,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一笔带过。   其实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时间长了沈明言自然就忘了,时间会抹平一切。   沈明言干笑两声,“也没有,就是突然想到,随便说说。”   沈阔气急败坏:“什么意思!什么叫破皇朝?朕的启朝哪里破?何况沈明言想启朝怎么了?他是朕的皇子,朕对他情真意切,他如此有情有义至纯至孝,本就该思念君父!”   秦固连忙上前一步,半拦半劝地拉住他的手臂:“陛下息怒。殿下心里惦记着您,您又何须在意旁人之言?”   他嘴上劝着,余光却悄悄落在沈明言身上,眼底藏着极深的担忧。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从前他们是跟着殿下的魂魄一同来的,可这次他们是莫名其妙被出现在了这里。而在启朝,殿下还躺在永绥宫的病榻上,气息奄奄。   他们自然是能回去的,不过是昏睡一场,等时间久了,再如何顾虑沈阔的命令都会有人入殿将他们唤醒。   自是不存在唤不醒的可能,这里是仙界,又不是什么害人的邪术。   可他们能回去,殿下呢?殿下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吗?   秦固看着沈明言笑着和同伴打闹的样子,手指不自觉紧张地攥了攥袖口。   自从殿下命悬一线以来,陛下心力交瘁,性情也一日比一日暴戾,如今陡然再见殿下让他好了许多,哪怕陛下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但秦固能察觉他现在是十分开怀的。   倘若回到启朝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殿下依旧沉睡不醒……   他又深深看了沈明言一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殿下,世人说神明能听见凡人的祈祷,您是上天降临到启朝的神明,若您当真能听见——   请回来吧。   有此担忧的何止秦固一人。   穆清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杜鉴身侧,像是随口般道:“杜相,殿下还是会回到启朝的,对吧?”   杜鉴还没回答,一旁的程述礼已经抢先一步,坚定又铿锵有力地回:“当然!”   李执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喜悦和期待。   是啊是啊,殿下快回来吧,陛下这段时间发的疯够多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要撑不住了。   杜鉴也微微而笑,温和地回:“殿下会回来的。”   没有激昂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杜鉴语气平淡却不知为何带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只要殿下还愿意回来,只要殿下对启朝还有牵挂,那他一定会心想事成。   因为他是沈明言啊,是无所不能的沈明言。   他唯一怕的是沈明言对他们毫无留恋,幸好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想来也正常。   因为那是沈明言啊,是霁月光风的沈明言。   是见过他之后,就会觉得世间美好就该是他那副模样,但这世间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沈明言。   江述抱着奖杯欣赏够了,小心翼翼放进书包里。   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他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去爬山。”   其他人:“?”   沈明言惊讶:“现在吗?今天是周日,明天还有课啊。”   江述点头,憧憬地说:“现在出发去奚山,坐高铁只要一个小时,我们从九点开始爬,如果六个小时左右到山顶,正好赶得上看日出,看完日出坐最早的索道下来,还能赶得上第一节课。”   沈明言:“……”   陈流映开团秒跟:“听起来很不错,时间刚刚好,我看看天气……明天是晴天,能看到日出。”   夏灼已经开始掏出手机买票了,反正他们几个人的身份信息她这里都有,“我也好久没看日出了。”   沈明言:“其实我……”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他,陈流映目光信任,夏灼眼含期待,江述面色恳求。   “……我的意思是,奚山的门票我来买。”沈明言蔫蔫妥协。   于是四人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店简单解决了晚饭,然后打车直奔高铁站。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奚山脚下。   陈流映举起右手朝前一挥:“冲!”   夏灼和江述欢呼一声就往前冲了。   沈明言慢吞吞跟在最后,仰头望着黑黢黢矗立的高山,在夜色中婆娑的树影都似乎多了几分张牙舞爪,像是在嘲讽这几个渺小人类的自不量力。   刚军训结束不久的沈明言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大晚上出现在这里,明明可以白天来坐缆车上去。   被小伙伴扯着被迫踏上台阶之后,沈明言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个回头的机会。   夜爬打算看日出的人还不少,登山步道的路灯下人头攒动,热闹得不像深夜,每隔一段路程设有休息点和补给站,可以看到许多人还背着帐篷和睡袋。   路程过半后,沈明言提出休息,其他人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同意下来——其实也早就累了,但爬山是他们或提出或支持的,以至于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提出休息。   正好前方有个休息站,他们买了一杯热奶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仰头看星星。   此情此景不是不想吟两首诗再聊几句小天,但他们实在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阔气定神闲地负手立于他们面前,将四个年轻人的狼狈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如此体能,属实一般。”   在启朝说要去爬山,那真的几乎是要“爬”的,山路崎岖自不必说,羊肠小道隐在荆棘杂草之间,有时连路都寻不见,只能手脚并用,一边开道一边往前。   哪里像仙界,路修得平整,灯火照得通明,还有吃有喝,简直是享福。   沈阔单方面嘲讽完,转身望向山外连绵的青黛,其实在夜晚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轮廓,但震撼不减。   人站在这样浩瀚的天地之间会觉出自己的渺小,可渺小能催生豪情。   千古江山如画,多少英雄儿女前仆后继,将一腔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能立于这样的人间,便已是幸事一桩。   穆清环顾四周多看了几眼,“这座山有些像颍川的鹄山,鹄山这个高度也有一块这样的石头,从这个方向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那座掩在云雾里的峰峦,彼时同游的友人见此景,曾戏称为‘云中浮玉’,如今夜色中不明显,若是白天来看会更壮观些。”   “哦?”沈阔方才对着群山发完一腔感慨,此刻正觉心旷神怡,闻言转过身来笑着问道:“霜节也喜这登高望远之事?”   “已是年少时候的事了。”穆清笑了笑,眼中有些怀念:“臣年轻时四处游学,也曾踏过不少名山大川。”   四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登山,毕竟不管怎样,来都来了,总得要看个日出。   手机上查询到的预计日出时间是五点十九分,他们在四点三十八分到了山顶,彼时天色已微白,山顶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虽然不知道仙界是通过什么手段居然连太阳出现的时间都能预知,但沈阔等几条魂也习惯了。   半个小时后,旭日东升。   起先是天际线处渗出一线极淡的橘红,那橘红一寸一寸地洇开,漫漶成一整片温暖的霞,将云层的边缘也染上了金。   云海翻涌中,红日便从远山与天际的接缝处探了出来。   远山的轮廓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而那轮红日还在上升。直到它挣脱了地平线,将最后一弧边缘也收了上来,完整而饱满地悬在了天际。   群山伏首,云海染金,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轮崭新的太阳。   “日出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然后山巅顿时热闹了起来。   “太阳出来了,快看!”   “好漂亮!”   所有人为这一场日出奔波等候了一整夜,但其实太阳出来的速度很快,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已经完整露了出来。   沈阔也是第一次这样看日出,他忽然极难得的有些失神。   亲眼看见红日初升,会让人有一种圆满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变得更好。   江述突发奇想,打开背包掏出奖杯,迎着朝阳高高举过头顶。   金色的奖杯在阳光下闪得晃眼,映得少年眉眼发亮。   陈流映也福至心灵拿出盒子打开,小十二振翅飞起,掠过欢呼的人群,掠过摇曳的松枝,掠过万丈金光,将这一刻定格在镜头里——   簇拥着奖杯高举的少年,还有那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平明登日观,举手开云关。   只有少年人有这样的心气,可以因为一个念头便说走就走,可以为一轮日出而彻夜不眠。   在成年人眼里这些事情毫无用处,但在生命中不可或缺。 [57]墨家:学成文武艺   事实证明江述的时间把控得很是精确,沈明言坐在教室里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乔简抱着课本从门口进来,一眼就看见习惯性坐在第二排的沈明言,他眼睛一亮,边加快脚步边道:“明神,恭喜你们拿了第一,那个机械鸟……啊?”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沈明言的脸,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你昨晚没睡好吗?”   沈明言皮肤白,是以眼睑下方的青黑便十分明显,他一只手支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整个人昏昏欲睡。   他闻声迟缓地转过头,然后打了个哈欠,如实道:“不是没睡好,是没睡。”   乔简瞪圆了眼:“为什么啊?”   沈明言:“……”   问得好,他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瀚海杯”作为全国最顶尖的科技赛事之一,其热度还在持续发酵。   昨天也就是冠军队伍溜得太快,其他但凡闯进决赛的队伍赛后都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第二名与第三名的作品更是在现场就将专利卖出了高价。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教授把沈明言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刚要开口,教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问:“没睡好?”   沈明言:“……”   这么明显吗?   沈明言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乖巧地问:“老师,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见他没有回答,教授也没追问,笑着说:“听说‘瀚海杯’你们拿了第一名,作品是全自主仿生智能机械鸟,对吧?”   沈明言故作谦虚:“侥幸,侥幸。”   “这可不是侥幸能做出来的。”教授打趣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欣赏,“越微型的载体,对零件精度和算法的要求就越高,能把无人机做到麻雀大小,还能实现这么流畅的自主飞行,已经突破了现有民用微型无人机的技术瓶颈。更何况宠物模式下的交互智能度,我看了现场视频,做得非常出色。”   “也算是讨了个巧,智能程度是建立在现有的开源姿态识别框架和仿生运动数据库上的,我们只是在它们的基础上做了采集和针对性改进,所以大大压缩了研发周期。要是完全从零开始搭建,光是最基础的步态算法就不知道要用多久。”沈明言向来天才而自知,但他并不自负,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教授点了点头,愈发满意:“能想到借力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他话锋一转:“昨天第二名的作品和你们的属于一个类型,他们做的是人工智能机器人,但他们昨天参赛的作品只有机器人的机械手。”   沈明言点头:“我知道,他们的机械手很精细,一只手掌上做了三十六个关节,抓握的灵活度甚至要超过人手。”   所以才能只靠一只手就能获得第二名。   几条魂听得暗自咂舌。他们昨天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沈明言小组是最后一个上场的队伍,是以他们只看到了仿真鸟,不知道这个比赛原来还有许多不逊色的作品。   而这些,居然只是出自一群半大不大的孩子之手。   科技……   这两个字在沈阔嘴边滚了一圈,他忽然问:“墨家还有传人吗?”   “大约还是有的。”杜鉴沉吟片刻,诚实道:“只是他们恐怕不会愿意入朝为官。”   墨家应该挺讨厌本朝的,其余几位臣子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又飞快地垂下眼。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各地豪杰揭竿而起,天下板荡。   彼时墨家支持的是另一个反王,那些层出不穷的登云梯、投石器、连弩车,在攻城拔寨的战场上给启朝的开国皇帝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后来天下初定,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忌惮墨家那神鬼莫测的机关术,抑或是觉得太平之世不再需要这些杀伐之器,太祖皇帝曾下令大肆搜捕墨家子弟。   墨家传人个性刚烈,宁死不屈,被捕杀了一批,又自尽了一批,剩下的便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了。   如今就算还有传人在世,想来也断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更别说为仇人效力。   沈阔不以为意:“不愿意为官那就不为,朕也不是很想给他们官位。”   大臣们:“……”   所以是打算让人家白干吗?论起不做人这件事,还得是您啊陛下。   “说得没错,”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机械手在比赛刚结束就有人接洽买下了专利,你们的项目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几个小孩儿离开得太过迅速,企业家们只是一眨眼就看不到他们的人影,只能辗转找到学校来。   沈明言摇了摇头:“我不想卖。”   教授好笑地敲了敲文件:“先打开看看,再决定卖不卖也不迟。”   “多少钱我都不卖。”沈明言嘟囔一声。   他又不缺钱,而且他还打算把这项技术留给自己家,让他姐姐沈明岚大赚一笔。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打开了文件,开头第一行就写了购买方,是一个以“种花家”开头的部门。   沈明言:“……?”   “这下卖不卖?”教授忍着笑,“你们这些孩子什么都敢研发,万一有人用来偷窥或者窃密,有没有想过怎么办?风险太大,没收了啊,不过我看了,钱给得不少。”   沈明言只看到部门名字就没心思再往后翻了。   要是与某家企业谈合作,他自然要逐字逐句审遍合同,哪怕再谨慎也不为过,可这是国家。   祖国难道会对自己的孩子玩文字陷阱,在某个条款给他们挖坑吗?   沈明言一夜未睡有些萎靡的精神此刻居然有些兴奋,“卖卖卖!可以不要钱。”   他忽然了悟古代学子为何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有那么深的执念,寒窗十载皓首穷经,在最开始的时候应当也并非是为了名利,而他今日的感觉大约比那时的他们还要再浓烈几分。   “给你的就收着,国家还能占你们几个小孩的便宜吗?”教授似是嗔怪,而后提醒道:“你那几个朋友,他们的学校应该也联系他们了,你们好好商量,要是对这个价格不满意,老师还能再去帮你们谈。”   几条魂也凑到沈明言手边看文件,能在一个皇朝数千万人口中脱颖而出,他们自然也算人中龙凤,来仙界的时间加起来也不短了,连蒙带猜也能看得懂大半文字。   像是一封仙界的官府的征询函,措辞客气,态度温和,表示想要购买仿真鸟的专利。末尾还说,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不论是价格还是其他条件都能再谈。   他们倒不觉得沈明言这般失态有什么奇怪。   试想若是在启朝,哪个寒门学子的诗作要是能被朝廷看中,怕是也要激动得彻夜难眠,便是分文不取,也只会觉得是天大的荣幸。   他们更不觉得官府花钱买专利有什么不妥,在他们看来,这和朝堂嘉奖有功之臣是一个道理。君不见启朝都穷成这样了,沈阔赏人的时候还异常大方呢。   顶多就是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吃味,沈明言在启朝的时候,可从没有露出过这样激动而珍视的神情。   除此之外……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仙界的朝廷。   仙界的朝廷治理起国家来似乎格外润物细无声,无森严仪仗,无威权训令,好似处处不可见,却又无处不在。   沈阔从前能从街边井然有序的摊贩、平整干净的街巷里窥见一二,只是始终仍存有疑惑——仙界的朝廷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不动声色,却又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是的,他们嘴上虽然仍以“仙界”相称,可到如今多半能笃定仙界也是人间,既然如此,能发展至如此鼎盛,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仙界无疑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沈阔是好强的,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暗自下定了决心。   仙界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而此刻,从这封函件温和客气的遣词用句里,他似乎终于窥见了仙界朝廷的一些风格。   谢过教授走出办公室,沈明言立刻在四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果不其然,另外三人也刚被各自的导师找过,群里顿时满屏都是感叹号,他们对此同样兴奋,表示钱多钱少不重要,国家能看得上他们的作品就已经是最大的嘉奖了。   这样的激昂情绪看得沈阔都有些诧异。   沈明言的叛逆和胆大包天他都已经习惯了,但这些少年面对朝廷的征询居然也都无诚惶诚恐,无战战兢兢,只有一种像是被自家长辈认可的欢喜与自豪。   像是孩子捧着自己捏的泥人跑回家,大人蹲下来仔细端详,说做得真好,能不能借给家里用用,那孩子于是便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把泥人连同自己一起塞进大人怀里。   这样的朝廷……未免太过平易近人。   没有威慑如何驭民?没有雷霆手段如何震慑宵小?   将锋芒尽数收敛,将身段放到与庶民平齐,这样的朝廷,岂非自折脊骨?   沈阔暗自在心里摇了摇头。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样的治理之道大约也只有这仙界才行得通。   或许有朝一日,等明言接过这江山,启朝也能变成这般模样。   但现在不行。 [58]侦探:现代推理的震撼   这周五是夏灼的生日,沈明言在群里发了一个餐厅地址,当天下午放学之后,四人陆续赶到“空中花园”。   他们几人平日里都不是铺张的性子,但生日当然得有些独特的仪式感。   沈明言包下了整层顶楼,偌大的空间没有任何隔断,墙面是巨大的落地窗,人站在其间像是悬浮在城市的上空。   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脚下鳞次栉比的高楼,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晚霞正燃得浓烈,从橘红到绛紫,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   “周一我们几个一起去看了日出,今天又一起看了日落,想想还挺浪漫的。”夏灼欣赏了一下窗外的风景,而后笑着看向沈明言:“不过我们就四个人,也需要包场吗?”   “空中花园”是京州出了名的顶奢餐厅,平时多是商界名流的晚宴场地,最多能容纳两百人。   再多也不是坐不下,是会影响个人的舒适度,毕竟也得留下社交的空间。   沈明言大言不惭:“别管,我有钱。”   好吧,这点钱对沈明言而言确实不值一提,夏灼安心落座。   这天生日的安排全都是沈明言、江述、陈流映商量的,夏灼曾撞见陈流映神神秘秘在小群里回消息,她能看到很显眼的“夏灼生日筹备群”几个大字。   其实往年他们也会给彼此过生日,只是以前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城市,最多只能寄一份礼物遥祝。今年四个人终于在京州聚齐,夏灼是小团体里第一个过生日的人。   夏灼好奇了好几天,但不管怎么问怎么试探都问不出来。   从前没觉得这几人口风这么严啊。   终于吃得差不多了,夏灼放下餐具:“接下来是什么行程?现在你们总可以说了吧?”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钢琴师忽然整个人向前一栽,额头恰好砸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杂乱的“哆——”。   琴音在空旷的顶层回荡了一下,便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夏灼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起身查看钢琴师的状态。   餐厅大门被推开,一队服务员步履匆匆地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却越过了倒地的钢琴师,径直走到夏灼面前。   她微微弯腰,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夏灼,神色焦急:“京州时间19:00点整,‘空中花园’餐厅发生一起命案,死者为餐厅新聘钢琴师,死因不明。经初步排查,餐厅其他工作人员与死者均无交集且有不在场证明,凶手就锁定在您面前的三位客人之中。尊敬的夏侦探,真相就拜托您了。”   就在这位服务员走剧情的时间,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快速撤下了所有餐具,又推上了好几个屏风布置现场。   原本倒下的钢琴师趁他们不注意悄悄起身溜走,原有位置摆上了一具制作精良的假人。   其训练之有素看上去至少排练了两遍。   夏灼:“!!!”   夏灼问沈明言:“你是怎么做到让餐厅这么配合你的?”   “很简单。”沈明言矜持地说:“这是我家开的。”   很好,果然是万能的钞能力。   沈明言提醒她:“该入戏了,尊敬的侦探小姐。”   夏灼学的是法律,但其实她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有个侦探梦想,可惜种花家没有这个职业。   夏灼轻咳一声,煞有其事地正色道:“我是本案的侦探,嫌疑人们,现在请你们依次做自我介绍,并说明你们与死者之间的关系。”   “我叫江大江,是个商人。”江述傲慢地仰着头,“拜托,他一个小小的钢琴师怎么配和我扯上关系呢?侦探大人,你审我就是浪费时间。”   沈明言本色出演,言简意赅:“沈钱,是这个餐厅的老板,钢琴师是我的员工,我和他不熟。”   陈流映神色无辜:“我叫陈实,钢琴师是我同校的师兄,侦探,我是冤枉的,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怎么会说谎呢?”   “冤枉不冤枉不是嘴上说的,本侦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错怪任何一个好人。”夏灼慷慨激昂发表完宣言,带着几个凶手去看了一下逼真的假人尸体。   “死者面色发青,唇边有涎沫痕迹,瞳孔缩小,初步判断是中毒而死。”夏灼转过身,打开刚才服务员递给她的小本本准备记录:“你们几个依次阐述自己的时间线。那什么,省钱,你先来。”   沈明言:“?”   他强调:“是沈钱,没有后鼻音,我这么富有,不用省钱。”   几条魂魄看得一愣一愣的,启朝设宴会友无非也就是吃吃喝喝,若想添些雅趣也不过是投壶射弈行令赋诗,杀了他们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玩乐之道。   不得不说,确实有趣,看得他们都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下场亲身体验一回。   然而还是那句话,从这个“角色扮演”官府查案的游戏中,他们同样能看见一些仙界官府的行事准则。   对生在仙界长在仙界的沈明言等人来说,办案要讲究证据、不得严刑逼供是一件自然而然甚至都不必多问一句为什么的事情,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容置喙。   是以他们眼中不过寻常的游戏,落在几条魂魄眼里,就是一场教学。   沈阔想起沈明言曾说“法律是治国的底线和基石”,法律应当要让人畏惧,也要让人信任,这话说起来简单,但这其中的方分寸让沈阔思索了良久。   沈明言几人也不是第一次玩这种真人实景剧本杀了。   三个嫌疑人的配置其实可发挥的空间有限,但这个剧本是沈明言再一次发挥了钞能力定制的,每个人的故事线都铺陈得极为饱满。   随着现场搜证,嫌疑人的故事线也依次展开。   “沈钱,你说你和钢琴师不熟,但根据你员工的证词,昨日下午你与他在天台单独密谈了半个小时,你们究竟在谈什么?”   陈流映不等沈明言回答就步步紧逼:“是他在勒索你,对不对?他发现了你肇事逃逸的秘密,你为了永绝后患,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灭口?”   “他确实是在勒索我,但是我为什么要杀人?我这么有钱,区区五百万的封口费我给不起吗?”沈明言轻哼一声,“倒是大江你,昔日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如今不是破产了吗?钢琴师骗走了你全部身家,你恨他入骨,报复之心只怕比谁都重吧?”   江述扬了扬下巴,嗤笑道:“我能白手起家一次,就能东山再起第二次,我的动机和你的很像,都是因为钱,但是钱财乃身外之物,哪里值得杀人?相比之下,陈实你的曲子被抄袭反倒被倒打一耙,这个动机更强烈吧?”   “我是很想杀他,但是我没有时间啊,再说了我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怎么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陈流映扭头向夏灼寻求支持:“侦探,我觉得沈钱动机才大吧,钢琴师可是掌握了他肇事逃逸的证据诶。”   夏灼敲了敲桌子:“这位嫌疑人不要拉踩别的嫌疑人,你们都有杀机,具体是谁做的还是要看证据。你们谁更有机会拿到毒药?谁接触过钢琴师喝水的杯子?”   侦探依次出示了监控、录音、通话记录等证据,可惜凶手反侦察意识很强,监控的视觉盲区里只拍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能从几位嫌疑人交代的时间线里寻找他们说谎的破绽。   他们四人都很敏锐,不论是抗辩能力还是逻辑性都不差,因而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你16点就到了餐厅,那16点至17点这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在哪里?”   “在附近逛一下不行吗?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没见过世面,想去周围看看不是也很正常吗?倒是你,你16:30去了后厨一次,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今天是要宴请客人的,当然要去后厨检查看看食材新不新鲜。”   李执看得心潮起伏,不由得感叹:“不愧是仙界,竟能将律法要义与查案之术融入这般寻常的游戏之中,从小耳濡目染,待孩童长大成人,自然知法守法,日后若是入仕为官,断案审狱也当会明察秋毫。”   沈阔却难得地生出一丝想要叹气的冲动。   他终于隐约明白仙界百姓对朝廷的那份信任从何而来,或许一切便尽由夏灼那句“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始。   可在启朝,要做到这一点何其艰难。   不冤枉好人,或许拼尽全力还能勉强为之,但还要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这谈何容易?   沈阔忽然开口:“廷尉府现有多少积案?”   穆清估算了一下,答道:“只算近十年的,约莫五万七千余起。”   这个数字乍听不算多,分摊到天下各州各郡,每年不过四百余起。   但这个数字也不算少,要知道启朝一年断狱数至多也不过三万起,如今积压的旧案已足够让朝廷所有官员再审一年也审不完。   何况这还是上报至中央的,各地主官为了粉饰太平宣扬政绩,隐瞒未报的案件又不知有多少。   作恶者逍遥法外,受害者沉冤莫雪,无怪百姓不信律法,不信官府。   只是仙界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有这层出不穷的监控、尸检、痕检等诸多手段,甚至能通过那所谓的“指纹”锁定触碰过物品的人。   可启朝有什么?   杜鉴将皇帝的神色收入眼底,他不由得微微欠身,低声道:“陛下,任重而道远。”   是啊,科举才刚刚起步,清丈田亩遇上了层层阻力,世家门阀阳奉阴违,边境的叱纥尚未平息,而天灾又至。   如今又多了一项。   原来当初律法修订只是开始,如何查案这其中居然也有诸多门道。   任重而道远,桩桩件件都是亟待完成的大事,沈阔的焦虑症都要犯了。 [59]苏醒:想先听哪个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课,沈明言等人放心地玩到了很晚。   已经熟悉了仙界“一周”、“星期”纪时的沈阔等魂坐立难安,生怕沈明言就这么玩到次日子时,彼时又是新的一天,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顺利回去。   宴会结束,几人各自散去。   几条魂魄随沈明言睡下而睡着,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宣室殿刻着云纹的朱红梁柱。   沈阔意识缓慢回笼,待他反应过来昨夜并非梦境而是他真切又去了仙界一趟时,沈阔猛然拍案起身,“黄让!”   黄让不知皇帝今日怎么会起这么早……不,是议事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他不敢耽搁,连忙小步趋入,躬身垂首等待吩咐:“陛下。”   皇帝问:“沈明言醒了没有?”   “七殿下……”黄让犹豫了一瞬,他没有收到沈明言好转的通知——若殿下醒了,永绥宫的人绝不敢拖延,早已飞奔来报。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婉转措辞,好不再刺激皇帝近来格外暴躁的情绪。   然而皇帝没有耐心等待,他已快步起身离殿,“算了,朕亲自去看,摆驾永绥宫。”   剩下五个大臣面面相觑半晌,犹豫是否要跟上去,虽说与殿下也好久不见甚为思念,但现在这种情况跟上去岂非打扰天子与其亲子骨肉情深?   不妥不妥,还是去上早朝吧。   如今已过寅时,虽还没到皇帝前往崇政殿的时间,但待漏院的同僚应当已早早到位了。   永绥宫内烛火已接连几日彻夜不熄,此时天光未亮,殿中仍是一片昏昏沉沉的暖黄色调。   “参见陛下——”   “沈明言如何了?”   沈明言被吵醒了。   沈明言只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睡得浑身腰酸背痛头昏脑涨,但不知为何还是很困。   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烛光昏暗,层层帷幔垂落下来,掩住了雕花的梁枋。   看来他还是在做梦。   沈明言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摸索着扯了扯被子,试图通过再睡一觉的方式让自己醒过来。   等一下……刚刚看到的布置,还有这被子的手感,怎么感觉有点……   不对!   床边的宫人率先注意到了那点细微的动静,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压抑着音量惊喜地喊:“殿下?殿下您醒了?”   再然后耳畔是一串慌乱急促的动静。   “陛下,殿下方才动了,奴亲眼所见!”   “太医呢?快让太医过来!”   沈明言:果然不对。   并且他已经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不管怎么样,能再回到启朝也算幸运,沈明言再度睁开眼睛——   而后他猛地吓了一跳。   “父皇?”沈明言虚弱地说:“您需要离我这么近吗?”   虽然刚刚从那一段纷乱而嘈杂的声音里听出皇帝似乎来了永绥宫,但他没料到这人突然坐到了他的床边——方才听到脚步声他还以为是太医来着。   沈明言没别的意思,但换做是谁一觉醒来骤然看见一张老脸近在咫尺,那也是要吓一跳的。   太医被挤到角落,艰难从缝隙中伸出一只手为沈明言把脉。   脉象平和,不浮不沉,不疾不徐……太医的脸色变得有些纠结。   从脉象上看,沈明言的身体没有问题,先前似乎只是睡着了,但显然不是睡着而已啊!   犹豫间仿佛有九族的低语在他耳畔殷殷响起,太医果断道:“恭贺陛下,殿下吉人天相,已然大好了。”   诡异的是皇帝居然未对这话表现出太多惊喜,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平淡,若不是太医曾亲眼见过沈明言昏迷期间皇帝是如何发疯的,他或许会误会这位天子对七殿下全然不在意。   皇帝挥了挥手,“都下去。”   黄让应“是”,带着满殿宫人与太医鱼贯退出,又将殿门掩上。   殿内只剩下沈明言与皇帝两人,皇帝屈尊降贵地扶了沈明渊一把,又在他身后塞了一个软枕,语气和煦又温柔:“感觉怎么样?”   沈明言浑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沈明言没别的意思,但换做是谁听到平日里喜怒无常脾性乖戾的皇帝用这种夹着嗓子的声音说话,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   不知帝王这种过分反常如同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态度从何而来,沈明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警惕道:“还好。”   皇帝点了点头,没在意他的提防,“给你下毒的人查到了,是老大指使的,朕已将其废为庶人,择日赐死,你若是觉得不解气,也可再提要求。”   “啊?”沈明言茫然。   他感到诧异,杀人是死罪没错,但封建社会皇子不需要遵守这条律法,皇帝真想要袒护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沈明言中毒是自杀。   反正真相不重要,保全皇子的性命,保全皇室的颜面,不让“兄弟相残”这种丑事流传出去让人看了皇家的笑话,那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所以他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皇帝为了给这次中毒一个交代,可以杀一个皇子?   刚睡醒沈明言也不想动脑去思量老登此举背后还有什么深意,他回忆了一下刚醒来看到的宫人,确认其中没有一个熟面孔。   沈明言问:“赵平他们呢?”   “下掖庭狱了。”皇帝轻描淡写且宽宏大量:“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沾手此事的,朕会留他们一条性命。但不能再留在你身边,朕会重新给你挑一批稳妥的人。”   照皇帝看来这些人就算全杀了都不为过,护主不力就已经是死罪。   沈明言摇了摇头:“我已经习惯他们照顾了,父皇,给我一个恩典,还是让他们跟着我吧。”   皇帝皱眉:“慈不掌兵,身为皇子,你未免太过心慈手软。岂不闻中山狼?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   沈明言一时语塞。   他很难向沈阔解释自己对生命的敬畏与珍视,他们之间隔着两千多年的文明鸿沟,在这个时代,一条人命的价值有时还抵不上一锭白银。   于是沈明言想了想道:“就算换了新人也难保不会再有人背叛,倒不如留下他们。经此一事,他们知道背叛的代价,反倒会比旁人多几分顾忌。用生不如用熟,用畏不如用恩。”   皇帝微微挑了挑眉。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若因沈明言开口求情放了他们,那些人也当记住这份恩情,果然沈明言不是个傻子。   即便如此,皇帝还是有些不情愿,他瞥了沈明言一眼,没好气地说:“宫外的皇子府你倒是滴水不漏,宫内的永绥宫被人安插成筛子了你也不管。”   皇子府的侍卫是飞羽卫,下人是沈明言救济的难民,对他忠心耿耿,是以当时为杜从愿一案审讯,他下令不许外传,满城权贵竟真的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可皇宫不同,沈明言在这里根基太浅。   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皇子无一不经营了数年,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母族的势力撑腰。   沈明言难得没与皇帝争论,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我疏忽了。”   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到启朝时,他确实有一点后悔没有防备地接过那杯茶。   他来启朝将近半年,除了最初两个月受了些缺衣少食的苦楚,后来总归是被保护被优待的。   算是一夜之间身居高位,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宫闱倾轧,以至于他对“皇子”这个身份所意味着的危险始终缺了几分认知。   他早该有所准备的,他早该有所警惕的。   见沈明言如此乖觉,皇帝不自觉缓和了语气,教导道:“人心向背,你如果不去争取,就会有别人去争取。”   沈明言不去管宫里的下人,就会有其他人伸手进来。   “儿臣记下了。”沈明言认真地应。   他睡了太久,此刻唇色苍白,消瘦地半倚在床头,可怜而又委屈,看得铁石心肠的帝王都有些心软。   沈阔无可奈何:“赵平照顾你可以,但他能力不行,你若是实在想要他,便叫他得空去向黄让请教。”   ——慈悲就慈悲吧,大不了给沈明言培养一个强势的狗腿子。   说完了家事,接下来就该说国事。   皇帝问:“藩王、官学改制、新律、田地清查、造纸印刷双坊、秦岑,你想先听哪个?”   “秦岑?”沈明言疑惑。   这个选项是怎么混进来的?   沈阔故意将他的疑问理解为回答,他轻描淡写:“你毒发晕厥,秦岑认为是他没有保护好你,跪在永绥宫外自罚,还说你一日不醒他就一日不起。”   “什么?”沈明言猛地坐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昏迷了多久?他不会还在外面吧?”   沈阔抬手把他按了回去:“躺好。早就被秦固带回去了,你昏迷了两个多月,真要任由他跪着,现在已经成人干了。”   “哦。”沈明言松了一口气,乖乖躺了回去。   沈阔不紧不慢地补充:“不过秦岑死脑筋,非要自罚,每天都要来你这永绥宫门前跪上一个时辰,朕都赶不走。”   沈明言又猛地坐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两个多月?一个时辰?”   沈阔这次早有预料,沈明言还没坐起就被按了回去,“都说了躺好。放心,跪不坏,朕让太医盯着。”   沈明言:“!!!”   这能放心才怪! [60]下场:你的战场在朝堂   沈明言再急也无济于事,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他昏迷的这两个月已如流水般逝去,无从更改,也无从追回。   更何况,因他中毒而牵肠挂肚、痛彻心扉的,又何止秦岑一人。   “你能不能躺好?”沈阔见他坐立难安的模样忽然有些烦躁,没好气地说:“其他的事情不想听了?”   “想。”沈明言立刻乖乖躺回去盖好被子,然后伸手捂住嘴,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闭嘴。   沈阔瞥了他一眼。   惯会撒娇卖好,以为他会吃这套?笑死。   沈阔道:“官学挺顺利,各地士子已陆续入京。朕让杜鉴逐一考校过,皆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并无滥竽充数之徒。如今满城读书人云集,你出宫就能见到,不过今后你但凡出宫身边必须带足护卫。”   他就说,乱世时期尚有读书人随师而学,如今举国之力,怎么可能找不出三千寒门出身的学子,果然是那些个臣子没有用心找。   沈明言乖巧点头。   “士子入京,天下文脉归邺京,你那造纸坊和印刷坊这段时间生意可是万分红火。”沈阔没有刻意去查他们的账本,但光是看人流量,再看京中纸价应声而落的行情,便已足见一斑了。   沈明言专业陪聊,从善如流地吹捧:“多谢父皇照拂,若无父皇,此二坊无人撑腰,定然早就开不下去了。”   “哪里哪里?”沈阔言不由衷,高傲道:“朕也没做什么,你太小看自己了,倒也不至于开不下去,那些个商户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不仅成群结队支持你的生意,还散了不少家财救济穷困,说是要为你祈福。”   沈明言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虽然他来这个世界做的事没有想过寻求回报,可被人这样惦记着,总归是令人开心的事情。   沈阔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你结交商人,朕不反对。但你若是想发扬商贾之道,朕就要和你说道说道了。商贾逐利无度,你可知若放任其壮大,必致人心浮动、土地荒芜,动摇国本根基?”   “儿臣知道。”沈明言收起了笑意,同样正色道:“只是儿臣有一事不解,重农固本,为何要通过‘抑商’而达成?”   沈阔皱了皱眉。   沈明言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农民苦,因为父皇也知道农民最为辛苦,是以为了农民甘心当农民,便得造出一个比农人更卑贱、更受打压的阶层,好让百姓觉得务农尚可安身。可是父皇,这样不过是饮鸩止渴,解决不了问题。”   “农耕为国之根本,自古时刀耕火种,耒耜为器,千百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固然辛苦。若不以此法,你还有什么主意?”   “耕地辛苦那就想办法让耕地不要辛苦。发展手工业、制造业,甚至商业,只有将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才能发挥出人之所以为人的创造性。”   沈阔一时默然,他想到了在仙界看到的种种神器,料想其中必有可以用于耕作的。   半晌,他道:“可这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朕今日对从商不设限制,明日便不会再有人安心务农了。”   沈明言诧异地看着他:“儿臣何时说过要废除抑商之策?农商相辅相成,但一者过强一者羸弱时,朝廷自然要介入调节,否则要朝廷做什么?”   “不是你先为商人不平的?”沈阔气结,怎么好话赖话都被沈明言说了?   沈明言道:“是不平,抑商可以收重税、可以限其田宅,可以令其另编市籍服徭役时优先征发,为何非要人为制造歧视,打压人的尊严,制造不同行业之间的对立?难道他们不是父皇的子民,不是大启的百姓吗?”   *   崇政殿外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等来了早朝取消的消息。   这件事委实罕见,沈阔在位这些年从未罢过一次早朝,风雪不辍寒暑不移,便是龙体欠安时也未曾懈怠。   皇帝的事没有小事,更何况是这般反常的事,百官的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几位姗姗来迟的帝王心腹。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穆清等几位臣子心有顾虑尚在迟疑,杜鉴已坦然开口:“是七殿下醒了。”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皇帝一去不回甚至打破数十年的规矩取消了早朝,不是沈明言死了就是沈明言醒了。   而若是沈明言死了,在场的人还得再死一半,如此一来答案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诸多文武大臣骤然变换了脸色,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喜是悲。   平心而论,皇帝盛怒之下大开杀戒的那些日子,他们是很盼着沈明言醒来的。那样的日子委实太过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哪有人能天天提着脑袋生活?   但七殿下当真醒来了,他们又开怀不起来。   与其余几位皇子相比,七殿下委实算不得众臣心中的明主,他太过傲慢,对百官全无倚仗之心,行事随性,难以揣度,更难以掌控。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最得陛下偏爱,小小年纪已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其实若是他在羽翼未丰、尚未深入朝堂之时便就此逝去,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昏睡了整整两个多月,近七十个日夜,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却醒了。   有人喜,有人忧,有人怅然长叹。   杜鉴冷眼旁观这众生相,只觉看了一出好戏。   忽而一道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试探,“七殿下既已无恙,那大皇子……?”   穆清微微而笑:“大人慎言,如今哪来什么大皇子?请称‘沈庶人’。”   那人声音一滞,仍不死心:“可七殿下都没事了……”   大皇子十六岁入朝听政,且不论他的能力究竟如何,单凭“皇长子”这个身份,以及第一位入朝听政的皇子的殊荣,身边便自然而然会聚拢一批拥趸。   身在朝堂,一旦站队几乎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是死路也得走到底。   然而彼时大皇子被废下狱,皇帝盛怒之下判了他死罪,满朝无一人敢劝。   皇子生死固然是大事,可残害手足更是大罪。   皇帝连皇室脸面都不要了也要将大皇子的罪行公之于众,这样的雷霆之怒下,要是有人敢有异议,就得走在大皇子前面。   可是沈明言未死。   他既未死,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天子家事,哪有你我说三道四的余地?”李执自是不肯让穆清专美于前,他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已布告天下,吴大人是想让陛下失信于万民吗?”   如此大的罪名一般人可担不起,那吴大人顿时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告罪,再不敢多言一句。   沈明言醒来是个大事,满朝文武也无心寒暄,左右早朝也取消了,便都神色匆匆地各自散去。   李沆隔着人群遥遥征询地看了李执一眼,李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沆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李执方才的话看似是为维护皇帝的名誉,实则是为沈明言说话,可先前他交代族人的分明是暂且不要与七殿下来往,而今他的行动却与自己说过的话有了冲突。   所以李沆那一眼是在问,是否需要改换态度,投于七皇子门下?   李执的点头便是答案。   一场生死危机让皇帝确认了沈明言的重要性,也让他们看清了帝心所向。   风向既变,帆便要跟着转。   二皇子与他的外祖丰义侯张恪一前一后迈出殿门。   此时天光已大亮,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二皇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方才竟有些浑身发冷。   不是殿内阴寒,是心有所畏。   他曾将皇长兄视作最大的对手,为此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可到头来,那位风光无限的皇长子,竟是说废就废,说死就要死了。   帝王高高在上,赐死他时的态度随意得像是拂去桌案上的一粒尘土。   那他算什么?这些年他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的重视又算什么?   他也和皇长兄一样,是沈明言的挡箭牌,是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是随手把玩的消遣吗?   父皇啊父皇,同是您的骨血,您何其不公啊!   “殿下?”张恪唤了他一声,见他神思恍惚脸色惨白,语气陡然严厉:“殿下回神!棋局尚未落子,殿下岂可先自乱阵脚?”   “尚未落子?”二皇子惨然一笑:“外祖,我还有落子的资格吗?父皇何曾真正看过我一眼?”   张恪冷静地问:“既如此,殿下甘心吗?”   怎么会甘心呢?二皇子猛地攥紧拳头。   “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张恪平淡道:“只要殿下不放弃,就永远有机会,一旦认输,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记下了。”   张恪和缓了语气,“臣唯一要提醒殿下的,是沈庶人的下场。”   “皇长兄?”二皇子疑惑:“这是何意?”   “阴诡暗算终究是旁门左道,殿下,你的战场在朝堂。”似是想到了大皇子下毒的卑鄙之举,张恪不屑地嗤笑一声,又傲然道:“只要在朝堂,臣便有办法为殿下筹谋。还请殿下切记,莫步沈庶人的后尘。” [61]推恩:封建帝王   皇帝已经与沈明言说到田亩清查。   提起此事,他心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面上却故作轻描淡写:“整体而言还是很顺利的,各地主官都很忠诚,朕说要查,他们便查了,慕容循带人去各处核实是否有误报瞒报。照目前的进度看来,两年之内约莫就能有个结果。”   沈明言眉眼弯弯:“父皇辛苦。”   “辛苦倒是……嗯?”皇帝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朕以为你会觉得朕之手段太过酷烈激进。”   沈明言摇了摇头:“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这此时便该用雷霆手段震慑先出头的人,才能让观望者放弃抵抗。不过,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必定还有后手,还请父皇多加防患。”   沈明言不觉得皇帝行事激进。恰恰相反,趁如今皇权尚强于世家,趁皇帝对地方军队还有完全的掌控力,拨乱反正的手段再激烈也不为过,否则日后若有朝一日皇权弱于世家,那就再很难做成了。   沈明言感叹:“我昏睡这段时间,父皇做了许多事。”   他的中毒晕厥并没有影响任何事项的推进,没有他这天下依旧滚滚向前,他不该小看这个时代的人杰。   “说到这个,”皇帝忽然话锋一转:“你能醒来,还是因为越王之女献上了一株百年紫兰参。朕问她要什么奖赏,她却说只是仰慕你,别无所求。”   紫兰参稀少而珍贵,虽为越地特有,但越王之女能拿到这么一株,怕也并不容易。   皇帝饶有兴致地抬眼,目光在沈明言脸上逡巡。   沈明言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父皇!我们是兄妹!”   “朕自然知道,你在质疑什么?何况那越王之女年岁比你大,想为兄,你还是另选他人罢。”皇帝嫌弃地将目光移开,“朕只是突然想到,你今年也十五了,朕或许也当为你寻一门亲事了。”   六皇子只比沈明言大几个月,虽尚未成亲,但十二岁时便已定下婚约。沈明言这个年纪议亲,按启朝的风俗,委实也不算早了。   “不要了吧?”沈明言面色惊恐。   他还未成年啊!   沈明言一向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当即可怜兮兮地扯住皇帝袖口,仰着头道:“父皇,儿臣还不想成家。”   皇帝:“……不想成家那就过两年再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噢。”沈明言目的达成,迅速甩开手恢复正常,翻脸之快堪称一绝。   不过刻薄寡恩的皇帝会突然提起这个“百年紫兰参”就很奇怪,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沈明言惊讶道:“父皇打算着手削藩了?”   沈阔微微挑眉:“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以除夕团聚为名召所有藩王入京,如今早已过去五个月,再强留他们在邺京就说不过去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即便没有推恩令,他该做的事情也还是要做的。   不等沈明言问,皇帝主动分享:“朕让老二、老四带着各家藩王子弟在邺京四处游玩。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有些摩擦,上月他们还出城跑马,踩坏了城外三亩良田。”   皇帝似有若无地笑了笑:“不过年轻人嘛,年少气盛,朕可以理解,是以并未深究。”   一个强势而唯我独尊的帝王,说到自己治下的土地被毁,说到自己定下的法度被践踏,居然笑了出来。   “父皇!”沈明言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皇帝的谋算。   凡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皇帝以蓄谋已久的纵容引诱这些藩王子女犯下弥天大祸,直到民怨都积攒到顶峰,直到藩王不得不献出身家性命外的一切保全自身。   可是要做到这一步,要让皇帝有底气、有绝对的道德高地来举起屠刀,这些藩王子弟究竟要犯下什么样的大罪才够分量?   三亩良田不够。   当然,帝王心术不会如此粗糙。   为了更顺理成章地达成目的,为了不让藩王们抱团反噬,皇帝定然还会有一整套后手。   分化。施恩。挑拨。   让一部分藩王主动上书揭发同侪,换取自保,让另一部分藩王在惶恐中献地削爵,感恩戴德。   但受罪的终究是百姓。   “喊什么?”皇帝平心静气:“你既然醒了,那就帮着朕一起参谋参谋。”   他说得冷淡。   可他将整个邺京城的百姓作为这场权谋的牺牲品,将必然会发生的苦痛作为提前支付的代价,他为什么可以说得这样冷淡?   ……哦,也是,他是帝王嘛。   封建帝王。   沈明言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稳:“父皇可知‘推恩令’?”   推恩令。   三个字落下,沈阔心中也猛地一跳。最开始接触沈明言时,他还没有后来的这诸多大动作,唯有“削藩”一事盘旋心头念念不忘。   沈明言曾说,推恩令是千古第一阳谋,他很想知道高明在何处。可惜后来几番阴差阳错,始终没有询问的时机。   今日沈明言主动提起,他心头骤起惊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此为何意?”   沈明言道:“诸侯王受封疆土,薨后以嫡长子承袭王爵,余子无尺寸之封,儿臣以为不妥。就如越王之女,聪慧明达,又献药救儿臣于生死,如此有才德之人,岂能因嫡庶长幼之别无为终身?”   既谈的是国事,沈明言坐直了身子,在榻上朝沈阔一礼:“儿臣以为,诸藩王膝下诸子,无论嫡庶长幼,皆当有分土析疆之权。推父王之恩,泽及膝下诸子,方不负天家仁厚。”   推恩令。   好一个推恩令。   沈明言话说到一半时,皇帝便已经可以想象出这个计策全部的实施与达成结果。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甚至是属于朝廷赐下的恩典,却能让藩王的封地在几代之内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再无能力与朝廷抗衡。   怪不得叫阳谋,也担得起“千古第一”之名。   即便诸侯王知道这是朝廷的削藩之计也根本无从反抗,他们自己靠着嫡长子继承制得了王位,可他们的次子、庶子们却是这套制度的受害者。   推恩令一下,那些原本一无所有的庶出子弟,突然有了分疆裂土的指望。   哪个藩王没有几个疼爱的幼子?而就算藩王铁了心不愿分地,那些庶子和庶子的母亲难道就不会争取吗?   到那时,藩王若执意不肯执行推恩令,率先要面对的恐怕不是朝廷的斥责,而是自家后院先亮出来的刀剑。   沈阔的心神在刹那间豁然洞明,却反而愈发冷静,他抬眼看向沈明言,“均分?”   沈明言道:“如何分那是各藩王自家内宅的事,若有人觉得不公,一纸诉状告到朝廷,父皇再出面施恩明断,也未尝不可。”   “如此,藩地既分,其治理之权是否也随之分割?”   沈明言摇了摇头:“诸子所分之地,划归临近郡县,由朝廷直辖。左右是替他们增加了食邑,他们当感恩戴德才是。”   皇帝颔首:“善。”   然而已经定下的计策皇帝也不打算放弃,强大的藩王自然值得他慢刀削肉迂回用策,那些孱弱构不成威胁的藩王正好用来杀鸡儆猴。   正好良田这件事就可以利用,已经布下的局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在朕的国土上,毁朕的田亩,害朕的子民,岂能不付代价?   *   皇帝答应沈明言的事情还不至于反悔,他前脚刚走,永绥宫原本的宫人便被送了回来,只是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殿下。”赵平快步进门,一眼便看见沈明言干裂起皮的嘴唇,连忙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在心中暗暗埋怨,殿下才刚醒来身体尚虚弱,陛下竟就拉着说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话,还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连杯水都没人给倒。   他当然知道这是陛下对殿下的重视,可人一旦心疼起来,道理便管不住心了。   ——赵平从掖庭狱被带出来这一路上就已听说了帝王对殿下的无上荣宠,罢了早朝也就算了,竟还屏退左右,私下与殿下交谈了这么久,谁知道这段时间里陛下有没有对着失而复得的殿下偷偷哭嚎过一场。   ……罪过罪过,这个想法委实有些大不敬。   沈明言接过杯子,目光落在赵平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   没看出什么,但这也不奇怪,听说皇宫中有的是不见伤口的折磨手段。   “可有受伤?”沈明言直言问。   赵平眼眶一热,连连摇头:“奴无事,殿下不必忧心。”   殿下对他有知遇之恩,又提拔他为永绥宫的主管,可他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是他失职,是他护主不力,才让那杯毒酒被送进了殿下的寝殿,他本该以死赎罪,殿下不怪他,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明言不太相信。   幸好负责彻查宫内的是穆清,否则若是落到慕容循手里,这些人估计只能东一块西一块地回来了。   穆清重法度,也不偏向屈打成招,可即便是少动重刑,他们卷进了皇子被害一案,又在掖庭关了两个多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请太医来,给宫里所有人都诊个脉。”沈明言声音温和,“诊金和药钱,都从本宫的私库里出。”   赵平屈身行了一个大礼,起身时声音仍带着一丝未能平复的哽咽:“是。殿下仁善,奴谢过殿下。”   沈明言抬手示意他起身,心里有些无奈。   好像来到启朝后总有许多人夸他善良,沈明言其实没觉得自己有多善良,是这个时代普遍道德水平太低,才把他衬托得像个圣人。   沈明言又道:“还有一事,你去外面看看,若是秦侍中来了,便请他直接进来。”   沈明言觉得秦岑的死脑筋做得出明知他醒了还要跪在殿外请罪的事情。 [62]造反:歪门邪道   沈明言起身换了一身月白常服。   虽然昏睡了两个多月,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否是由于这个神奇的穿越机制附带的造化。   秦岑果然一得到消息便飞马入宫,刚要在永绥宫门前长跪请罪,就被赵平扯了进去。   “殿下,臣……”秦岑满心愧疚。   “中郎将,你来得正好。”沈明言温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长篇请罪,转头朝他笑了笑:“陪我出宫一趟吧?”   秦岑吃惊:“现在吗?”   殿下您这不是刚醒吗?不需要休养吗?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哪还需要另择时间?”沈明言伸着手任由赵平替他整理衣襟,然后他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脑后的发带,上前抓着秦岑的手腕往外走。   秦岑不敢抵抗,生怕一用力就给大病初愈的沈明言拉扯出个好歹。   他被沈明言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打断得措手不及,脑子一片空白——他原本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哦对,他是来请罪的。   秦岑在马车上艰难再度提起此行目的,“殿下,臣有罪。”   沈明言“哦”了一声,问道:“你的腿怎么样?”   “啊?臣无碍。”秦岑有些茫然,老实答道:“陛下令太医每日为臣针灸上药。”   所以他可以在外面骑马的,与殿下同乘一车,像什么话。   “那就好,”沈明言叮嘱他:“你是武将,一身筋骨至关重要,你一心要沙场建功,若是因此损了身手,难道你就不会后悔吗?”   “臣没想那么多。”秦岑垂下头,彼时沈明言毒发,太医一度认为他醒不过来,秦岑连以死谢罪的念头都有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理想与未来。   沈明言不赞同地教训他:“一死了之是最简单的事,中郎将,你还这么年轻,还有远大的前程。就算我真的死了,难道我在天有灵,看到你死了我就会开心吗?又不是你下的毒,要偿命的也不是你。”   “可是……”秦岑说不过沈明言,他固执地重复:“臣护主不利。”   沈明言头疼。   “好吧好吧,你有错。”沈明言无奈地妥协:“但你也罚了自己两个多月了,现在一笔勾销,往后我们都再不提起这件事,可以吗?”   秦岑微微一怔。   秦岑没有见过沈明言这样的贵人。   他见过最尊贵的人是沈阔。   沈阔爱屋及乌,待他也素来优容,可沈阔终究是帝王。   他可以高高在上地宽恕你的罪过,赦免你的冒犯,纵容你偶尔的失仪,但除此之外——你的愧疚,你的辗转,你夜不能寐时翻来覆去煎熬的那一点心绪,那都不是帝王会在乎的事。   他身为天子都已经赦免你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看不开的?   矫情。   沈阔之下,最尊贵的,大约便是眼前这个人了。   陛下有很多皇子,可陛下下令让他保护的只有七殿下。   七殿下和陛下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秦岑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同,只是觉得他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束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他自己浑然不觉,可所有站在阴影里的人都看见了他。   他待秦岑如此,待赵平如此,待陆九如此,待那些秦岑叫不出名字的宫人、商户、百姓也是如此,在他眼里,所有人没有本质的分别。   他的喜爱明确,他的厌恶直接,他永远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他发自内心地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好。   这让秦岑觉得,就算这个世界再怎么污浊,哪怕人人都各怀鬼胎,处处都是阴谋算计,他也会这样正直而清醒,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   所以任何人只要见过他,就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思及此,秦岑忽然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忧心。   但殿下是不是太容易心软了?这样很容易受到伤害吧。   不行不行,他还是得多小心一点,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在殿下面前卖惨。   *   原本为赈灾所设的营地只是临时住所,如今春天都快过去了,雪灾自然也早已经结束,再一群人住在一个屋子里就有些不方便了。   匠人们早就各自都攒下了不少钱,有些在外城买了宅子安家,有些征得沈明言允许,带着技术踏上回故乡的路。   如今的营地修建起了两个巨大的工坊,就是造纸坊和印刷坊所在地。   还住在这周围的,除了像陆九这样无家可归的孤儿,就是沈明言一手提拔的几位工坊核心管理层。   沈明言自己也会偶尔来此小住,年前匠人们为他修建的书房也都还保留着。   此处原本是不限制外人靠近的,有难处者可来求助,有心学艺者可来请教。后来七殿下之名传得愈广,来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渐渐已影响到坊中正常的运转了。   陆九曾向沈明言提过一回,说想在外围修一道围墙,左右二坊在内外城各有数间铺面,并不靠这处宅院的门面营生,围起来也不碍什么。   沈明言昏迷前还未开始动工,此番再来,围墙竟已修好了。   马车还没驶近便被拦了下来,一道声音从车帘外传进:“贵人请回吧,这些时日工坊内部整顿,恕不招待外客。”   赵平正要开口,沈明言已掀起了车帘探出头:“我也不能进吗?”   “不能。”那人不卑不亢,语带笑意似是调侃,但内容却强硬:“贵人或有极高的官位、极尊贵的身份,只是我等遵纪守法正常营生,贵人怕是也无权强闯。”   这人不认识沈明言,应当是这两个月新来的人。   沈明言抬手按住要发作的赵平,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我应该不算外客。”   “你……”那人原还有些不满沈明言的不依不饶,然而忽然从这一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他呼吸一滞,小心翼翼问:“您?”   沈明言点了点头:“是我。”   他好脾气地道:“我可以在此等一等,你去请认得我身份的人来辨认,譬如……陆九在吗?”   “不、不必。”那人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拉开大门侧身引路:“没有人敢来此冒充殿下,殿下请。”   话到最后语带哽咽。   沈明言醒来的消息虽已在官员间掀起轩然大波,却尚未传到百姓耳中,沈明言突发奇想决定给众人来个惊喜。   也不知赵平哪里来的神通,居然从马车里给沈明言找出一个面纱。   虽说在这彼此相熟的工坊里忽然冒出个锦衣华服、面垂轻纱的富贵小公子也着实古怪,但好歹不至于一入内就被围起来,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沈明言瞪了赵平和秦岑一眼,示意他们不要把他围得这么紧,简直像是拿着大喇叭喊快来看啊这个人有问题。   沈明言兴冲冲地先去了印刷坊。   秦岑欲言又止,秦岑迅速跟上,秦岑觉得殿下似乎不太好保护。   沈明言昏迷的这两个月,坊中非但未曾停摆,反倒因先前打下的名声,加上某些人的有意支持,愈发如火如荼起来。   油墨的气息混着纸张的草木清气,匠人们忙得昏天黑地,还真让沈明言不引人注意地溜了进去。   他翻了翻已经印刷好的成品。   大多是朝廷拟定的简化字教材,少部分是各人的诗集文章,墨迹清晰字体方正,纸张薄而坚韧,比他昏迷前的质量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明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注意到角落另一边还有一些成品,放在箱子里堆叠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没有题签,不像是待售的商品,倒像是坊中自用的存件。   这是什么?印刷错漏的失败品吗?   沈明言好奇地拿起一本翻了翻。   纸张的质量与先前那些商品不同,要更显厚实坚韧,属于掉在地上也会被捡回去糊窗户的那种。   再一翻开,内里是个连环画。   这样的艺术形式只见于沈明言为幼童启蒙的认字小册中,不知被谁发扬光大,画了一个关于妖魔降世的故事。   画中那位“大皇子”据说是被千年黑蛇精附了身,每日要生吞三颗人心,还喜食七岁以下幼童血肉,不知多少人命死在此妖腹中。   去岁那场大雪便是上苍降下的警示,可惜当今陛下被血肉亲情蒙蔽了双眼,竟被他糊弄了过去。   妖孽不除,天下难安。   画技精美,惟妙惟肖,故事也生动有趣,就算是捡回去糊窗户,怕也要先津津有味地看上几页。   而若一路翻到最末,发现最后一页是一段文字,那纵然是不识字,也要向左邻右舍读过书的人请教一番。   那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凡知此事者,须传至十人。传一人,减一灾;传十人,消一劫。   若不传,妖气循字而来,七日内必有血光之厄,家宅不安,父母暴亡,稚子夭折。   抄录一遍传于他人,可得上天庇佑,阖家平安。   此咒已应,不可不信。   沈明言:“……”   沈明言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了脑袋。   他现在怀疑自己其实余毒未清,以至于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幻觉。   秦岑与赵平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哪里不适,连忙上前紧张地问:“殿下?”   恰在此时,有人抱着新一批的成品过来,见角落里三个陌生人蹲在地上,当即便是一声怒喝:“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乱翻的!”   沈明言抬起头,咬牙切齿:“是来收你们的人!” [63]送信:殿下何故造反   陆九是跑着来的。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女,此刻发髻散乱,裙摆翻飞,还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然而即便险些跌倒,她的眼还是亮晶晶的。   可她刚冲到沈明言面前,还没来得及说出半句想念,就被沈明言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   沈明言指着角落里的册子,“这是你的主意?”   陆九小心翼翼地抬眼瞟了一下他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昂”了一声,很难说是其中更多的是后悔还是得意。   沈明言差点都气笑了,“小九啊小九,你觉得这能达成什么目的吗?如此粗陋的没有说服力的挑唆,难道你以为靠这个就能造朝廷的反?”   如今是启朝开国第四代,沈阔也不是昏君庸主,正是一个皇朝最欣欣向荣之时。   前朝战火烧灼的疮痍尚在眼前,栽在白骨上的绿植还郁郁葱葱,没有人会希望再起兵戈。   所以准备这些小册子有什么用?陈胜吴广揭竿而起能得天下影从,那也是因为有胡亥这种千年难遇世所罕见的暴君蠢物。   “你未免太小看当今陛下了,这里是邺京城,天子脚下,你这本册子刚拿出来就会被呈送进宫,然后整座工坊都会被牵连。陆小九!你就算要寻死,也不能拉着这么多人为你陪葬!”沈明言不仅生气,甚至还十分后怕。   他一直知道陆九聪明,也刻意培养她的独立和果决,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昏睡了两个月,她居然敢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   “您、您别生气。”陆九讷讷道:“我知道错了,我后面没做的,全都在这里,一本都没发出去。您刚醒来,要是生气,罚我就好,不要气坏了身子。”   沈明言仍是冷着脸:“都已经付诸行动准备了这么多册子了,你不会突然放弃,怎么回事?”   陆九没想到沈明言连这个都能猜到,她垂着头,愈发小声:“是穆廷尉,她发现了,她跟我说,若是您醒来,不会希望看到我们制造动乱成为贼子,如果……如果您醒不来,我们更要保存有用之身。”   沈明言皱了皱眉,敏锐地发觉她其中定然还有隐瞒,“你既一本都没发,穆廷尉是如何知道这件事?”   陆九沉默。   “说话!”沈明言的语气陡然严厉。   陆九终于开口:“我让人盯着廷狱,记下狱卒换班和送饭的时间,我想,要么在饭菜里下毒,如果失败,我就找机会闯进去,杀了他。我才盯了两天,就被穆廷尉发现了。”   皇帝虽然废了大皇子,向天下昭告他的过错,也在盛怒下说要将其赐死,但谁知道呢?现在昏迷不醒的又不是大皇子。   万一帝王最后心软,万一最后帝王觉得没有必要为一个醒不过来的孩子搭上另一个亲子,万一帝王到底还是舍不下骨肉亲情呢?   都是说不准的事情,只有人死了才最稳妥。   需要等到沈明言咽下最后一口气再做决定吗?不必。就趁现在。   趁愤怒还滚烫,趁恨意都还未消散,从心而为,那就是最好的决定。   “呵。”沈明言怒极反笑:“就凭你?一个小孩儿?有几分成功率,你算过吗?”   “一层。”陆九答。   “一层你也敢做?”沈明言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团团转:“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如此不知所谓,不识天高地厚,拿你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不当回事?”   “没有不当回事。”陆九第一次反驳,她知道沈明言不喜欢轻视生命的行为,所以她必须解释,“我愿意的,大家也愿意的。”   他们都考虑过了,他们完全能接受任何结果,即便最后一无所得。   “他们会愿意,是因为你在挑唆。”沈明言难得如此疾言厉色。   陆九张了张口却难以反驳,再度沉默地垂下头。   “而你会愿意,是因为你愚蠢,是因为你沉溺在这种自我感动里。”沈明言冷声道:“不要说是为了我,我担负不起,也亏欠不起。”   “您……”陆九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从没想过让沈明言亏欠她。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沈明言问:“你希望我如今如何呢?感激涕零?痛哭流涕?”   陆九红了眼眶,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如果可以,我不想让您知道。”   沈明言“哦”了一声,“所以呢?穆清知道,工坊里这么多人也知道,将来传到外面,传到后世,世人骂我狼心狗肺,你为我轻掷生死,我却没能报你这大恩大德?”   其实不会。沈明言是皇子,是以在这个时代旁人替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他的命天然比陆九的命尊贵,为他死都算一种荣幸,他自然无需偿还。   但陆九一时被沈明言这么严重的话吓住,她顿时哭了出来,小心翼翼去扯沈明言的衣袖,“我错了,对不起,殿下,对不起。”   她没想这么多,她只是单纯地恨那个差点害死沈明言的人,只是想替他报仇而已。   “……哭什么?”沈明言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无奈道:“好了,别哭了。把这些都烧了吧,今日我就当没看见过,下不为例——穆廷尉虽然将你劝下,但你还留着这些,是不是还没死心?”   陆九的哭声哽了一息。   她没有抬头,也不敢对上沈明言的目光,只抽抽噎噎地小声说:“我这就烧掉。”   直到陆九的背影在他面前完全消失,沈明言才收回目光,无奈地笑骂了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秦岑在一旁若有所思:“可臣觉得您似乎没有很生气?”   沈明言笑了笑:“她、他们都这样惦记我,为我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很难真正生气得起来吧?”   “您方才是装的?”   “也不全是,我确实不满她的冲动。”沈明言似有所悟,转头道:“你以为我是生气他们居然敢造反?怎么会,我是生气他们的手段太不高明。”   秦岑:“!!!”   秦岑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您可是皇子啊,并且是很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殿下何故造反啊!   莫不是……莫不是蘅芜殿那十数年的冷待,终究消磨了殿下对启朝的归属感?   陛下!您做的这叫什么事啊!   小少年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脸上,沈明言忍俊不禁。   他朝秦岑眨了眨眼:“开玩笑的。这是我们的秘密,中郎将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秦岑神色纠结。   不说吧,有违为臣的本分。说吧,又实在对不起殿下这份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您不会真的造反,对吧?”   沈明言一本正经:“我要当皇帝,如果父皇立我为储君,我又怎么会造自己的反?”   秦岑猛地睁大眼睛,瞬间醍醐灌顶。   说的对啊!只要殿下当了太子,那不是一切都解决了吗?   *   安抚过那些因他醒来而激动难抑的匠人们,沈明言去了他在营地的书房,打算查看一下这两个多月工坊的情况。   然后他发现陆九这段时间折腾的事情还不少,除了偷偷策划着杀人和造反,外加抽空与几位老匠人一起商量着改进造纸与印刷技术,还无师自通拿出一套积分制管理方法,使得工坊效率再度提高。   除此之外,安冬在朝堂上忙得脚不沾地,顾听梧远在草原连传信都不易,两个工坊的账本便全由陆九接手了过去。   她确实聪慧,甚至还通过账本查到了两个中饱私囊的采买,将他们赶出了工坊再不录用。   也难怪她要造反匠人们全都愿意追随,在沈明言昏睡的这段时间,小小年纪的陆九已经成为工坊的主心骨了。   沈明言不由得反省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严厉了一点?他有些后悔,刚才其实应该夸一下小孩儿的。   “殿下。”赵平敲了敲门:“有您的信。”   “信?”沈明言问:“谁送来的?”   “不知,送信人是收了钱跑腿的,送到坊门便走了。”   当然不是任何来历不明的信都有资格递到沈明言面前,但赵平认得这信封用是工坊所出最贵的一档纸——澄心堂纸。   以去岁腊月敲冰水抄成,肤卵如膜,坚洁如玉,一张便是一金。   或许日后随着工坊技艺精进还会有更好的纸张问世,但太和二十二年的澄心堂纸,用一张便少一张了。   而这样昂贵稀少的纸,仅是作为信封。   如此敲门砖,已有资格让他向殿下通报一声。   沈明言好奇:“拿进来吧。”   守在门外的秦岑便从赵平手中接过信,他当着沈明言的面将信封拆开,然后闭上眼,将信纸从封中抽出展开。   片刻后他才睁开眼,目不斜视地将信纸双手递到沈明言面前,全程没有往信上瞥过一眼。   沈明言愣愣地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中郎将,需要这样小心吗?”   提前拆信,是怕信纸上有毒。   闭着眼睛,是身为臣子的恭谨,不会擅自窥探主君的私讯。   秦岑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向殿下保证,两个月前的事是最后一次,臣不会再让您出事。”   沈明言欲言又止:“其实……好吧,多谢。”   他低头看信。   秦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见他神色有异,便问道:“殿下,可需臣去查一查这写信之人?”   “不必。”沈明言将信纸放下,他神色有些古怪:“这封信,是请我去向父皇求情,饶大皇子一命。” [64]冶铁:不通权谋   这信内容本身不奇怪,大皇子在朝堂上也有自己的拥趸,此番被废下狱,树倒猢狲散者有之,割席自保者有之,可有些人早已与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若已经死了也就罢了,可他既然还活着,那自然还是要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的。   会找上沈明言也不奇怪,他是此案苦主,又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他若肯开口,不求大皇子能恢复身份重回朝堂,但保一条命大约是不成问题的。   是威胁是利诱是交易谈判都情有可原,但沈明言奇怪的是,这封信居然是纯粹为他考虑,写得相当真诚。   信上说皇帝之所以迟迟不杀大皇子,是因为那日盛怒之下说将“赐死”二字说出口已然后悔,只是没有台阶,不好反悔。   写信人建议沈明言体察上意为君分忧,大皇子已是不足为惧留着也无妨,但却能博得一个宽宏的名声,陛下心底也必然满意,日后一定会在其他方面为他弥补回来。   如果沈明言当真是个汲汲营营于储位的皇子,只怕会怦然心动,可惜他不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继续这种奇怪的穿越有多久,万一某次他再也回不来了呢?如今还是皇子还好,哪天成了太子抑或是皇帝,却莫名其妙消失,那就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沈明言随手把信纸放好,没有在意。   他当然不会去为大皇子求情,他又不是没有脾气的,杀人未遂就算是在现代都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更别说现在这样的封建社会了。   沈明言想想就后怕,万一他真的死了,秦岑这个死脑筋的会如何暂且不论,陆九多半会真的带人造反,然后被朝廷打为乱臣贼子一举歼灭。   而他来到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大约也将草草收场,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他们现在敢来请他为大皇子说情,无非是因为仗着他此刻平安无事而已,可是两个月以来那么多关心他的人为他担惊受怕,这笔账也要算一下吧?   “饶大皇子一命?”秦岑见沈明言久久不语,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连忙道:“殿下千万不要心软,殿下就是开口放了大皇子,大皇子也未必会感激您。”   他读兵书,深知为将者当断则断,不可给敌人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最忌讳的便是不合时宜的怜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秦岑对沈明言的仁善深有体会,故而也顾不得这话僭越。   沈明言眨了眨眼:“中郎将,在你眼里我很像是非不分的笨蛋吗?”   “不不不……”秦岑吓得连连摆手。   沈明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岑顿时知道自己又被戏弄了,可他又拿沈明言没办法,只好憋屈地鼓了鼓腮,“殿下!”   沈明言忍住笑意,熟练转移话题:“先前与你说过的马鞍与马镫,应当做好了吧?可曾试过?感觉怎么样?”   一说到骑马,秦岑眼睛就亮了起来:“特别好!士卒稍加练习,骑术就能突飞猛进,若是战马数量足够,我朝很快便能拉起一支精锐骑兵。”   冷兵器时代,骑兵的战斗力公认远胜于步兵,战马更是极重要的战备资源,叱纥人敢肆无忌惮地南下劫掠,就是仗着有一支来去如风的精锐铁骑。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也素来以骑术自傲,然而有了马鞍和马镫,任何一个寻常士卒只要稍加训练,便能轻易胜过他们多年苦练。   说到这里,秦岑单膝跪地,声音里那股雀跃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忐忑,“殿下恕罪,图纸臣呈给陛下了。陛下已下令军器监全力赶制,要给边境所有的战马都配上。”   “这算什么罪?”沈明言又取过一张白纸,笔尖在砚中蘸了蘸墨,边在纸上涂写边道,“我与你说的事,你都可以告诉父皇。”   他本就没指望秦岑会替他保密。既然他明知秦岑会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禀告给皇帝,却还是愿意当着他的面说,那便是一种默许了。   秦岑却忽然想起他刚被派到沈明言身边时,沈明言笑着问他是不是来监视自己的,那时他答得坦荡——他是陛下的臣子,只要陛下有令,他当将殿下的言行巨细无遗地呈送御前。   如今却不知为何,无端生出几分愧意。   秦岑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坚定道:“日后臣若还有需要禀告陛下之事,臣必提前告知殿下。”   其实纵是殿下不许,他也不能不据实奏报,但提前说一声至少能让殿下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哪一日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秦岑始终在暗中泄露消息。   秦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陛下不忠,但他也不想背叛沈明言。   就算有些事他不得不做,也想尽量把对沈明言的伤害降到最低,让这份背叛显得轻一些。   沈明言笑着放下笔,将写满字的那张纸递过去,“那我猜,你很快便又要回去向父皇复命了。”   秦岑心中有愧,便将这话听出了几分嘲弄的意味,他本能地双手接过那张纸,神色讷讷:“殿下……”   “不看看吗?”沈明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像日光透过窗棂照在纸面上,“中郎将,这可是我特意送你的。”   秦岑这才低头去看。   那是一份冶铁锻造之术的改良之法。   沈明言其实从未特意研习过钢铁冶炼技术,不过只要知道原理,知道如何让火焰温度更高、怎么把铁打得更匀,提出一点优化不难。   这就是知识的触类旁通,有些东西学的时候觉得无用,可等到真正需要的那一日,它们会自己浮上来。   秦岑看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殿下,这是……”   “宝剑赠英雄,良将当配名剑。”沈明言道:“你把这个给父皇,他会知道怎么做的,他如今应当很需要这个。”   其实启朝因陛下素重征伐,钢铁冶炼之术较之前朝已有长足精进,只是有些技术壁垒没有突破,好的刀剑便只能靠工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去尝试,成本高昂,效率缓慢。   “其实我挺想送你一套盔甲的。”沈明言有些遗憾。   这个时代最好的盔甲是以数千片细密甲叶编缀而成的鱼鳞甲。甲片越小,缀得越密,防御力就越强,甚至可以达到箭矢不能透,刀斧不能入,可越是这样的好甲就越是沉重。   以现代能做出防弹衣的技术,完全能做出轻便又防御力强的盔甲,但所需要的复合材料就不是启朝能够做到的了。   秦岑翻到了最后。   他虽然看不懂原理,但他能看得懂结论。   秦岑震惊地重复了一遍:“殿下,当真能使鱼鳞甲做到三千片以上吗?”   启朝军中并非人人有甲,寻常士卒披的是皮甲,好一些的,也不过是用较大的长条形甲片制成的札甲。   甲片越小工艺便越是繁难,即便是他的兄长秦固所用鱼鳞甲也不过二千二百片。   “三千片那是普通水平,若是还再精细一些,六千片也不在话下。”沈明言道。   明明听起来些许离谱,但秦岑不知为何毫无怀疑就全然相信了下来。   秦岑已经开始畅想,假使他能穿上这样一件刀枪不入的鱼鳞甲,配上他手上削铁如泥的宝剑,岂非可以明目张胆地去敌营里走一个来回?   什么擒贼先擒王,区区斩首战术,他能用出花来。   越想越是心潮翻涌,秦岑自幼听着兄长沙场扬名的传奇长大,又日日受帝王满脑子都是开疆拓土的熏陶,养得他同样武德充沛尚武好战。   秦岑已经认识到沈明言没有对他生气,先前那份惴惴不安散去,骨子里直爽敢言的胆气便又显露出来,不由开口问道:“殿下既有这般良策,为何不亲自入宫呈献给陛下?陛下必会龙颜大悦。”   因为沈明言懒得再回宫一趟。   再说了,他亲自去送,皇帝必然要拉着他问东问西。问这些只是是哪里来的,问他还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还要试探一下他这个时候把这些技术拿出来是要得到什么。   ——他答得上来吗?难不成真说“儿臣得天授之”?   那么问题就来了,上天为什么要授予他而不授予皇帝呢?是天子德行有亏,还是他沈明言天命所归?好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是让秦岑去送就不一样了,秦岑什么也不懂,不管皇帝问他什么,他都只能一脸茫然地递上那张纸。   沈明言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愧是他。   论摸鱼偷懒,他堪称一绝,论通透人心权谋算计,他更是一点就透。   虽然在现代的安稳盛世长大,但居然就能无师自通看透人心博弈,简直是被社会主义耽误的宫斗小天才。   不过这种理由就不好对秦岑说了,说出来有点像陷害。   沈明言正想找个理由敷衍,就见秦岑一脸恍然大悟,然后坚定道:“臣明白了,臣遵命。”   沈明言:“?”   你明白什么了?   ……   “你说沈明言专程让你来报信,是他对朕的孝心?”皇帝一脸古怪。   沈明言对他有孝心这种东西吗?   秦岑认真地点了点头:“殿下明知臣是陛下的人,却还要通过臣来向陛下献策,这是借臣之口,以示对陛下的心意。”   说难听一点,这说明沈明言并不反感皇帝的猜忌,也不介意皇帝对他的监视,甚至还十分乐意接受皇帝的安排。   在秦岑看来,帝王制衡朝堂,行事难免凉薄强势,可沈明言始终包容,不曾有半分怨怼抵触。   这般顾全君父颜面、处处体谅帝王苦心,不是至纯至善的孝心又是什么?   皇帝面色越发怪异,他觉得沈明言和秦岑一定都误会了什么。   他可没让秦岑监视沈明言,毕竟沈明言话这么多,每次回到现代自己就叭叭叭说完了,他想知道什么直接自己在旁边听就行。   “那什么,秦岑啊。”皇帝略有踟蹰。   秦岑认真听令:“陛下?”   “朕是让你向沈明言多学些东西,但揣测君心、心计权谋这些东西,你就不必向他学了。”皇帝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要向你兄长学。” [65]沈乔:语言的艺术   而另一边,沈明言的书房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敛衽躬身,“沈乔,见过七殿下。”   正是越王之女。   “原来是翁主。”沈明言起身欠身还礼,“蒙翁主赠药救命,大恩未敢稍忘,明言在此谢过。”   “不敢当,草木本怀济世心,这株紫兰参埋于深山百年,吸风饮露,本就是为了救人而生。能得遇殿下,救殿下于危厄,是它的造化,非我之功。”沈乔回礼。   而后她笑了笑,“不知殿下可记得,这并非你我初次相见。”   “自然记得。上一次是在郡邸门外,遥遥一望,便觉翁主气度清华,容止端雅,有林下之风。只恨当时行色匆匆,未及攀谈,已是憾事。”沈明言再度拱手:“说到这里,还要再谢翁主当日出手相助之恩。”   “不过是受人之托,尽绵薄之力罢了。顾公子……如今应当唤顾谒者了。”沈乔道:“顾谒者已付过酬劳,不敢再当殿下之谢。”   沈明言好奇:“不知是何报酬?”   沈乔莞尔,眼波流转:“能以举手之劳换得与殿下再度相见的机缘,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吗?”   沈明言:“……”   他忽然想起初见顾听梧时,他问顾听梧要什么,顾听梧那一句“殿下”出口时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古人真是会说话,莫名其妙就把人捧了一通。   沈明言无奈:“一次出手相助,再加一株百年紫兰参,是翁主亏了。”   “殿下未免太过自谦。”沈乔微微一笑,“整个邺京城都知,凡殿下所言,陛下无有不纳,凡殿下所请,陛下无有不准。殿下此番大难不死,不知多少人等着要与殿下搭上关系,如若我所料不差,此刻七皇子府外想必已是车马云集,冠盖相望。”   封建时代圣心就是风向,得宠的臣子或是皇子府邸一定会被官员挤破门槛。   莫说本就有心下注,想要攀附交好的大臣,就算是政见不合者,值此沈明言大病初愈,也是要备上一份礼物上门贺喜的。   从前沈明言居住在深宫也就罢了,常人难以得见,但现在他已经出宫建府,登门拜访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沈明言就是猜到会这样,所以才不回皇子府。   沈明言问:“既然如此,翁主怎么没有往皇子府递帖?”   沈明言刚醒,大臣们没想到他一醒来就出宫,更没料到他一出宫就先来了工坊,是以目前他还是能享受一段时间的清净,之后怕是只能躲到皇宫里了。   “我斗胆猜测殿下会来此处,故而在工坊附近安排了人,只等殿下现身。”沈乔坦然直言,末了躬身一礼:“失礼之处,请殿下海涵。”   早在沈明言还昏迷不醒时她就相信沈明言会醒来,于是早就在工坊附近安排了眼线。   派人盯着沈明言她还没这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把手伸进皇宫,但沈明言只要醒了一定会来工坊,她盯着工坊也是一样的。   “所以,”沈明言问:“翁主费了这般周折,定是有要事相商,不知翁主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非相商,实有事相求。”面对这位最得圣心自己也很有本事的皇子,沈乔用词相当客气:“敢问殿下,近来其余藩王世子翁主屡屡有犯禁之举,可是陛下有意为之?”   沈明言看了她片刻,他当然可以狡辩说是那些个藩王子女违法乱纪胡作非为,但聪明人之间说这些就很没意思了,更何况沈乔还这么真诚。   沈明言问:“若我说是,翁主当如何?”   沈乔直言道:“若殿下说是,乔今日便来乞一条生路。我知陛下圣心独断,削藩之势已如箭在弦。然我与越王不过是名分上的父女,情分淡薄如水。乔愿效忠朝廷,敢问殿下,可否为我做主,留一条活路?”   沈明言有些诧异,这个时代不是很看重孝道吗?这般直言不讳地剖白与生父的疏离,于此世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换作是多疑的皇帝在这里,沈阔估计都要怀疑沈乔是否是有意来个反间计。   “想来殿下也看得出来,越王将我送至邺京,可不是什么看重的表现。”沈乔自嘲地摇了摇头,“殿下也别觉得我心狠,不过自保而已。”   若论看重,高邑王世子才是。   高邑王在藩地坐镇,世子在皇城交际,香车宝马,长袖善舞,四处交友,八方经营。   可见不止沈阔忍不下去,藩王也不想只做个藩王,毕竟谁不想富有四海?   沈明言正色:“既如此,不知翁主愿做到哪一步?”   “前期的舆论造势与刺探消息,不过是隔靴搔痒,只能稍挫其锋。但要想以绝后患,必是要重兵发往,犁庭扫穴。”沈乔大概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是以并无磕绊,不假思索地答:“若朝廷他日挥师,乔愿为先锋。我虽不得越王欢心,却生于越地长于越地,熟知山川险隘、兵力布防。越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我愿为大军引路,直捣王城。”   “何至于此。”沈明言微微而笑:“我有一事,想请翁主相助。”   沈乔面露困惑。她自认已经开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最高筹码,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自己能为这位七殿下做的。   她敛衽一礼:“殿下请讲。”   沈明言道:“明言斗胆,请翁主上书,力陈翁主在越王府所受冷遇,自请别立食邑。翁主于我有救命之恩,父皇必会准奏。”   只是这样一来,沈乔必定站在风口浪尖。   若不是她连带兵亲自攻打她父亲的决定都做下了,沈明言也不敢这么轻易提出这一点。   沈乔先是茫然,而后恍然大悟,连看沈明言的目光都带上几分警惕,又藏着深深的叹服。   她拱手一礼:“不战而屈人之兵,殿下高明。”   “过奖,非我之策。”沈明言笑了笑:“如此,翁主是应下了?”   “必不辱命。”沈乔毫不犹豫:“我在京中日久,与诸藩王世子、翁主多有往来。其中不乏与我一般,在家中备受冷遇只求自保之人,亦有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之辈。我愿从中斡旋,联合众人一同上书。”   沈乔暗自思忖,以她献药的功劳作为敲门砖,再以这么多人的联名上书,皇帝同意也就顺理成章。   且她虽是出头鸟,但挤在这么多人里面,也能分担一下各诸侯王的仇恨。   “如此甚好。”沈明言欣然答允,而后正色一礼:“多谢翁主。”   沈乔躬身回礼:“各取所需,是我要谢过殿下给我这个机会。”   *   沈明言大病初愈,自觉没有一醒来就去早朝的道理,继而庆幸地意识到沈阔竟也没有催他,他也就更加心安理得地装傻不去。   皇子府外车马如潮,他是回不去了,只好住在工坊。   反正工坊的条件就算比不过皇子府,至少也好过蘅芜殿。   只是连沈乔都能知道沈明言的位置,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们自然也不会晚太久,毕竟沈明言常去的地方屈指可数,知道他离了皇宫,又不在皇子府,那多半便是工坊。   没过几日,工坊外也渐渐聚起了等候的车马,连巷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沈明言知道此地也不宜久留了。   趁着清晨薄雾未散、行人稀少,沈明言戴了顶帷帽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连马车都没坐。   沈明言暂时不想回皇宫,好在他在宫外还有一个家,沈明言绕道去了杜宅。   刚走到半路,便见陆九派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密封的信,说是有人送到工坊,指名道姓且十万火急地说要交给殿下。   沈明言下过令,所有礼物一概不收,所有访客一概不见,然而这封信并非来自某个显赫门庭,送信的只是个寻常跑腿的小厮。   当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信都有资格递到沈明言面前,但陆九认得这信封用是工坊所出最贵的一档纸——澄心堂纸,普天之下不过三百张。   ……慢着,好眼熟,这件事情是不是刚发生过?   沈明言垂眸看了看手中这封尚未拆开封泥完好的信,心想该不会又是劝他高抬贵手放大皇子一马的吧?   秦岑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沈明言侧身避开,笑了笑道:“不必,就算真的要下毒,也不会用这么显眼的方式。”   秦岑的手顿了顿,犹豫了许久才缓慢地收了回去,只是脸上仍带着一种“殿下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放心”的纠结。   此时离杜宅已不过百步之遥,沈明言把信收好,打算进去之后再慢慢看。   沈明言入杜宅是不需要通报的,下人将其带到了正厅,而后才去通知杜鉴与杜从愿。   沈明言刚看完信,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急切的呼喊:“殿下!”   杜从愿听到消息跑着过来,满脸激动神色:“您果真已经大好了!我原本想去宫里找您的,但是父亲说您出宫了,我又想去工坊寻您,父亲说您会过来。”   杜从愿瘦了许多,好像自从那场无妄之灾过后,他就一直如此消瘦。   “杜相料事如神。”沈明言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无奈,“跑这么快做什么?来,先喝点水。”   说到“水”,沈明言想起他昏迷前才炮制了一半的茶叶。   当时喝了两口就晕倒了,也忘了味道如何,不知是否算成功。   “您没事就好。”杜从愿说着,声音忽然就哽咽了,“您昏迷的那两个月,我真的很害怕,我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还有好多事想跟您一起做,我……我们真的很想您。”   沈明言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歉疚:“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66]立场:杀与不杀   沈明言上前安慰眼眶红肿的杜从愿,那封不知是谁送来的信就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被微风拂至边缘几近掉落,杜鉴一来便注意到了。   杜鉴无奈地伸手替沈明言收好,目光克制着自始至终没有往字迹上落。   沈明言会不会介意是一回事,但未经允许就翻看他人私信,此非君子所为。   沈明言见状道:“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先生但看无妨。”   沈明言都如此说了,杜鉴也不多做客气,他指尖捏了捏信封,揶揄道:“澄心堂纸,好大的手笔。”   “都用澄心堂纸给我送信。”沈明言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照这样看来,很快我就能集齐发售的三百张了。”   “都?”杜鉴一心二用,一边翻看信件,一边还能跟得上沈明言的对话。   他读信极快,一目十行不过等闲,片刻便将整封信看完,他放下信纸,笑了笑:“看来殿下这几日也不清静。”   杜从愿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他好奇地扒着杜鉴的手:“写了什么?”   秦岑也跟着抬了抬眼,刚露出几分好奇,想起上一封用同款信纸送来的内容,立刻垮成一脸嫌恶别过脸去。   沈明言道:“上一封是请我向父皇求情,放大皇子一条生路。这一封恰恰相反,要我在倘若父皇问起时绝不可求情,必要之时,甚至当为他请死。”   只是神奇的是,这两封信虽然立场迥异,措辞却是一脉相承的真诚,字里行间全是为他沈明言着想。   这封信的原因是——大皇子虽已倒台,麾下仍有不少死忠旧部,沈明言若此时为他求情,这些人必会感念其恩,然而在皇帝眼中未免有收买人心之嫌。   殿下正当大有可为之时,不可与陛下生了罅隙,不如暂且蛰伏,以全圣眷。   至于大皇子残党的怨恨?那都是小事。不遭人妒是庸才,朝堂上谁没几个仇敌,对付他们都不用您出手,只要您一句话,明天咱们就把他们排挤出朝堂。   秦岑初听时先是震撼,随即茫然,末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这其中这么多门道吗?那他当初只是单纯劝殿下不要心软,岂不是显得格外单薄愚蠢?   杜从愿也是顿时肃然起敬。   他这些时日勤学苦读,一心想让父亲少操些心,可书上没写这些啊。   看来他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沈明言问:“先生怎么看?”   “殿下问臣?”杜鉴笑了笑,然而眼中满是凌厉的杀意,“自然是杀。”   “哦?”沈明言有些意外:“先生也赞成信中所言?”   杜鉴摇了摇头:“非也。沈庶人致使殿下命悬一线,臣对他恨之入骨,故而不愿他再活在这世上。”   秦岑顿时支棱起来。   原来他的理由一点都不单薄!连丞相大人都是这么想的!   沈明言虽初有些诧异,很快便受用地抿唇笑了笑,“先生就不担心第一封信说的理由吗?”   倘若皇帝真有心饶大皇子一命,沈明言此举说不定会触怒皇帝。   “臣不知陛下为何迟迟不赐死沈庶人,但臣知道,绝非信上所说的那个缘由。”杜鉴笃定地说。   以陛下之果决,哪里会对自己的儿子哪有什么父子情深。   若非要说有几分不舍,大约也不过是舍不得这许多年倾注的心血,可如今有了沈明言这样一个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替代者,陛下只怕庆幸还来不及,哪顾得上其他。   大抵是不能背后说人,小厮入内回禀:“丞相,宫中来使,道陛下召您入宫。”   杜鉴点了点头:“请使者稍后,我换身衣服就来。”   杜鉴已经习以为常了,皇帝本就是勤政之君,尤其七殿下自仙界降临后,这类私下的召对愈发频繁起来。   思及此,杜鉴看向沈明言的目光便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   沈明言:“?”   沈明言眨了眨眼,乖巧地朝他招手:“先生路上小心。”   杜鉴要入宫那就去吧,反正他是断断不会去的。   小厮又道:“殿下,使者有言,若是七殿下也在此处,便请殿下一同入宫。”   沈明言:“?”   这么都知道他来了杜鉴这里?可恶哇,下次不来了。   杜鉴笑了笑,“殿下,请?”   沈明言蔫头耷脑地站起身,不情不愿地跟着杜鉴往外走。   *   “你这是什么表情?”皇帝横眉怒目:“见到朕就让你这么不乐意?”   “儿臣天生就长这样。”沈明言为自己叫屈:“儿臣生性不爱笑。”   “是吗?”皇帝冷笑。   ——朕看你在仙界笑得很开心啊,尤其是对那些个长辈,撒娇卖痴信手拈来,好听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当然了。”沈明言道:“父皇与儿臣十四年未见,如今相处尚浅,父皇对儿臣有些不熟悉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   别提那十四年了。   在沈明言与杜鉴到之前,秦固、穆清等几个臣子已先一步到了,此刻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浑然不觉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正在以言辞互相攻击。   连在场最不通政治权术的秦固都能看出皇帝不过是故作愠怒。   皇帝要是真生气了反而不会说这么多话,直接让人把他赶出去就是。   “这是越王之女沈乔今日求见朕时呈上的联名书。”皇帝说回正事,示意黄让将纸卷在案上展开,他看向沈明言:“你的主意?”   沈明言没有否认,慢吞吞道:“儿臣虽在宫外,也听闻朝堂之上诸臣多言推恩令过于激进,恐逼反藩王,动摇国本。然而就这封联名书看来,并非朝廷强压相逼,实则藩府子弟早有分邑自立之心。朝廷不过顺水推舟,成全他们的心愿罢了,又有何不可?”   沈明言觉得他这次醒来之后好像地位突然就高了许多,就像他分明没有可以去经营自己的势力,对于上来示好的朝臣也避而远之,可这些朝堂上的事情还是会有人千方百计传到他耳中。   皇帝满意颔首,“既如此,便令有司依策拟旨,诏诸王推恩分封,即刻发往各藩。其余藩王不足为惧,唯有高邑王……此人野心不小,须防他狗急跳墙。”   推恩令这段时间皇帝已经在朝堂上提出,也让百官各自完善了策令,待到这道诏书传至各藩,高邑王首先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封地分给他那几个兄弟姐妹。   他若不满,也先得压下藩地内同样对他不满的至亲骨肉。   如此一来他自顾不暇,可为万全起见,朝廷最好还是要有一支兵力预作防备,一旦有变,可瞬息弹压。   秦固当即抱拳请命:“陛下,臣愿领兵驻守。”   沈阔把他的手按下来,“区区一个高邑王,用不到朕的大将军,你还是留在邺京好好将养。待他日与叱纥决战之时,再看你大展身手。”   秦固去岁迎战叱纥时受了伤,又加边境苦寒,皇帝这才勒令他回京休养。   不过本来也是,秦固虽战功赫赫,是朝中当之无愧的柱石,但他年岁尚轻,朝中诸多老将还未退下,倒也不必每次都压榨秦固。   话题既转到了叱纥,沈明言问:“草原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沈阔最不乐意看到沈明言惦记外人,他没好气道:“你当草原是你家,想传信就能传信?”   我家还真能随便传信。   沈明言不服气地想,我家别说传信了,就算是想见面去草原也就一张票的事。   李执左看右看,察言观色了一圈,最终还是朝沈明言道:“殿下请宽心,边境如今并无消息传回来,岂非也是一种好消息?”   才怪呢。   本来启朝与叱纥就势同水火,且草原广袤无垠,使者一旦深入,便如石沉大海,就算死在草原他们都不会知道。   此番派去的使团以刺探离间为要务,事成之后需得自行突围返回边郡方能呈报情报。   正使先前能拼死送出一名随从报信已是万幸,这样的随从用一个便少一个,且不是每次都能这般侥幸。   沈明言有些后悔当初提出遣使草原的计策,可偏偏他又知道,在启朝需要休养生息的当下,这是最好的方法。   ……要想真正解决草原的隐患,归根结底还是得修路,再归根结底是需要钱。   这样大笔数目的钱,仅靠造纸坊和印刷坊是不够的。   皇帝清查田亩,抄了一些家,也收回了一些被税款,可这些钱得存起来当军费,一两银子也不能乱动。   看来还是得再多想些赚钱的办法。   见他望着案几出神,沈阔敲了敲桌面:“在想什么?”   “在想茶叶。”沈明言神色困惑:“儿臣这次醒来,怎么没见着之前制好的那些茶叶?”   沈阔顿时脸色一沉:“你前番险些因茶叶丢了性命,还敢惦记?朕全都没收了,你不许再动。”   “什么?”沈明言据理力争:“那明明是毒药的错,茶叶也是无妄之灾。”   “朕说不准就是不准,别的还不够你折腾吗?”沈阔寸步不让,“蜜水、果饮,你想喝什么,朕让膳房给你准备。”   反正茶叶就是不行。   虽然知道若是要下毒茶叶不是必须或唯一的选项,沈明言入口的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载体,但沈阔还是心有余悸。   沈明言眨了眨眼,意识到沈阔竟然也在后怕,顿时软了语气:“父皇,儿臣这不是没事吗?” [67]心术:是时候传授一些帝王心术了   茶叶和其他的饮品不一样,蜜水果饮酪浆不过口腹之欲,而茶叶是能拿出去与草原部落做交易的。   草原部落以肉食和奶制品为主食,常年缺乏蔬菜和谷物,茶叶恰好弥补了这种膳食结构的缺陷,是他们的生存刚需。   华夏历史上不止一个朝代用过“以茶治边”的手段,草原部落为争夺茶叶贸易权甚至不惜兵戎相见。   沈明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沈阔必须承认自己心动了。   “即便如你所言,此事交予少府督办便是。”话虽如此,沈阔也清楚沈明言的奇思妙想,沈明言才是最好的执行人。何况他先前的谨慎也委实没有道理——今后如若还有人能对沈明言下毒,当他这个皇帝是死的吗?   沈阔不情不愿地权衡着,忽然灵光一闪,“交给你也行,你也别一天到晚往宫外跑,就在宫内,朕让少府全力配合。还有,先前说过让你随秦固学武,你是不是还没开始学?”   沈明言:“……”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阔,“非学不可吗?”   铁石心肠的沈阔别开脸,强硬道:“非学不可,你看看你的身体素质!我启朝皇子哪个不是文武双全?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能策马弯弓,猎虎于南山了。”   见卖惨无用,沈明言瞬间收回那副可怜模样,反唇相讥:“儿臣自小无人教习武艺,比不过父皇,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   都说了别提那十四年了!   为了茶叶,沈明言不得不屈服。   于是第二天散朝之后,秦固就来上工了。   沈明言对武艺毫无基础一窍不通,只能从扎马步开始。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天渐渐热了起来,没过多久,沈明言的衣袍便已被汗水浸透。   秦固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殿下,这才过了半刻钟。”   “我知道。”沈明言还维持着马步的姿势,蔫蔫地抬了抬头,声音有气无力:“将军,师傅,是我的手脚自己在抖,我也控制不了。”   “这……”秦固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和不停打颤的双腿,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不然……殿下就先歇息一下?”   “真的吗?”沈明言眼睛一亮,仰起头看他,湿发沾在额前,狼狈又可怜,“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一旦突破了心理底线,剩下的话便说得顺理成章,秦固上前扶着他站稳,安慰道:“真的,习武要循序渐进,殿下第一次能坚持半刻钟已经很了不起了。”   同样在旁边练武的秦岑:“???”   秦岑一脸恍惚,当初他第一次随兄长习武,兄长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腿发抖的时候兄长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扫了一眼说“继续”来着。   兄长平日里练兵,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何曾有过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   秦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明言身上,在沈明言还有些颤抖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好吧,如果是殿下的话,倒也应该。   殿下不用吃这份苦,他们会保护殿下的。   赵平端了一盏温水送上,等沈明言喝完,他接过杯子,这才道:“殿下,六皇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殿下。”   大皇子入狱之后,其余各皇子很有些兔死狐悲的架势,见到沈明言都绕着走,避之唯恐不及。   “急事?”沈明言道:“那就请他过来吧。”   他这是要见客人,才不是故意偷懒。   六皇子沈胥经由小黄门引路进来,他很诧异居然没有去前厅,而是一路到了中庭。沈明言约莫先前在习武,只穿一身月白短打,发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颈侧。   这也就罢了,沈胥居然在旁边看到了秦固!   皇帝派秦岑护卫沈明言,时日一久,众人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勉强接受,还能自我安慰说秦岑毕竟年轻,官位尚浅,不算什么。   可秦固不一样,他是当朝唯一的大将军,是皇帝最倚重的心腹肱骨。   他素来温厚持重,不与朝臣私相往来,很多时候大将军的动向便是帝王的心意。   帝王对其也是珍之重之,所以这样一位国之柱石,怎么会纡尊降贵,来给沈明言当一个……一个教习?!   沈胥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秦固与秦岑同时拱手:“见过六殿下。”   “二位不必多礼。”沈胥连忙欠身回礼。   他转过头看向沈明言,故作亲近地笑了笑:“是为兄来得不巧,打扰七弟了。”   沈明言是真累了,他席地而坐,抬眸看他:“不知六皇兄有何要事?”   他竟不对自己行礼!如此不知礼数,亏他还是杜相的学生!   沈胥心中妒火与怒意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不知七弟可否屏退左右,为兄有几句私话想与你说。”   “不可。”沈明言语调干脆。   说来也怪,他分明坐在地上,衣袍因方才的折腾也有些凌乱,然而气势却丝毫不弱于站在他前方的沈胥。   接连碰壁,沈胥的语调也僵硬了几分:“既然七弟不介意,那为兄便直说了。大皇兄一时糊涂,对七弟下了毒手,固然有错,可他如今身陷囹圄三月有余,想来也已知错悔改。你我血脉相连,本当守望相助,这想必也是父皇所愿,故而为兄斗胆,想请七弟与我一同向父皇求情,饶大皇兄一命。”   沈明言:“?”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真是发癫。   “不去。”   沈胥苦口婆心:“七弟,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肯以德报怨,大皇兄日后必定感念你的恩德。更何况,你也该体谅父皇的难处,要赐死自己的儿子,难道父皇心里就会好受吗?”   “哦。”沈明言说:“不去。”   *   “父皇,皇长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他素日里待儿臣们何等宽厚,父皇也是知道的。如今他在狱中日夜忏悔,定然已痛改前非。兄弟之间又哪有解不开的仇怨?还请父皇开恩,放皇长兄一条生路吧。”   六皇子哽咽地说完,深深拜伏在地。   沈明言不肯来,那他就自己来。   沈胥恨恨地想,给沈明言一个讨好父皇博取名声的机会,他非但不知感恩,居然还要拒绝,当真是不知好歹。   皇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方才去过永绥宫,这也是沈明言的意思?”   沈胥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想要为沈明言辩驳,因而委婉道:“七弟……七弟大约心里还有气吧,他年纪小,骤然遭此横祸,一时难以释怀,也是人之常情。”   “年纪小?”皇帝忽然笑了一声,“朕记得,你与他同年吧。”   不等沈胥思量这话中意味,皇帝已摆了摆手,平淡地吩咐:“下去吧。”   看不出帝王心思,沈胥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而后躬身退下。   还没走出殿门,就听帝王朝黄让吩咐了一句:“去,把沈明言叫来。”   皇帝见沈明言的地方,不在宣室殿,而在他日常起居的金华殿寝宫。   沈阔屏退左右,待殿内只余他与沈明言两人,帝王方才开口:“如朕所料不差,这些日子应当有不少人为老大的事情找过你,为你献策,或劝你杀,或劝你放?”   沈明言点了点头。   皇帝问:“哪种说辞的人更多?”   “要我求情的更多。”沈明言慢吞吞地答:“他们认为,父皇虽在盛怒之下说了赐死,却迟迟没有下诏,既有迟疑,便是有倾向。我身为晚辈,当顺水推舟,全了父皇这份不舍。”   皇帝又问:“他们还说了什么好处?”   沈明言想了想,他只犹豫了一秒便如实道:“还说我若开口求情,大皇兄的母族,还有他昔日麾下的朝臣,必会感念我的恩德。然而另一方说,只是此举也有坏处,难免会惹父皇猜忌。”   倘若那些挖空心思辗转托人给沈明言送信献策的人,知道沈明言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把他们卖了,怕是当场就要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但原谅沈明言委实没有太大的防备心。   他学过历史,也知道朝堂倾轧人心鬼蜮,但许多道理不是知道了就会用的。   就好像从小就听老师和家长说不要相信陌生人,答题时也每次都能满分,可真到实操人贩子一句“小朋友我迷路了可不可以帮帮我”照样就高高兴兴挺直胸膛带着人走了。   生在和平年代,从小在爱意中长大的孩子,很难生出草木皆兵的警惕。   沈明言刚来启朝的时候不怕死,不在乎所谓猜忌,等到他稍微生出了几分羁绊想要好好活着之后,皇帝对他也早已没了杀心。   所以真要论起来,理论满分的沈明言权术手段或许还不如秦固秦岑。   “你过来。”皇帝忽然说,“坐。”   沈明言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这些来找你的人,看似都是为你着想,无非是劝杀劝放想法不同,但你要学会分析他们背后真正的目的。”   皇帝难得如此耐心细致地为他分析:“劝你求情的这些人里,哪些是真的为你着想,哪些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救下老大的命?劝你请杀的,哪些是真的怕你惹朕猜忌,哪些是想借你之手彻底断了老大的活路?”   “还有那些按兵不动不曾露面的,哪些是在观望风向,哪些是真心持中守正,哪些是蠢到连这其中的风浪都看不明白?沈明言,你要学着分辨每个人的立场。” [68]拒绝:成全他也未尝不可   沈明言无疑非常有才华,可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才华不是最重要的。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真正的帝王不必无所不能,只需让能者为他所用。   以沈明言之聪慧,自然能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父子闲谈,而沈阔如今教他的也并非什么寻常的泛泛之论,而是某种可以称之为帝王心术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父皇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沈阔挑了挑眉,“你是皇子,这些你不该学吗?”   难道在古代所有皇子都要学这些?史书也没说啊。   沈明言努力转动他的权谋脑袋,分析出了两种可能。   其一是沈阔想要利用他,让他误以为天子属意他当储君,实则另有企图。   那这就很坏了,他需要提高警惕找出沈阔的目的。   其二,沈阔单纯就是属意他做储君。   那这就更坏了,纵观华夏历史,有几个太子能得善终?何况沈阔现在还这么年轻。   正值壮年的天子与逐渐长大慢慢有威胁的太子,这样的设定沈明言瞬间就能想到历史上至少十种bad ending。   “你又在想什么?”沈阔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语气:“朕今日教你的,你都记下没有?”   沈明言觉得不管是哪种可能现在他都该韬光养晦,而且多学些东西没坏处,是以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下了。”   “那就好。”沈阔向来相信沈明言的学习能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现在,除了杀或放,朕给你第三条选择——你可以向朕求情了。”   “啊?”沈明言不明觉厉。   虽然嫌弃沈明言这个时候的愚蠢,但看在他刚开始学帝王心术的份上,沈阔大发慈悲地解释:“你可以向朕求情,朕也可以不允,如此一来名声与恩德,这些你该收到的好处还是能收到,而老大照样会死,成不了你的威胁,也能为你报仇了。”   沈明言震惊,沈明言倒吸一口凉气。   沈明言觉得不行,沈明言不太情愿,沈明言试图拒绝:“非要如此吗?我不需要这份名声与感激。”   况且要是他求情的消息传出去了,陆九他们说不定会心寒。   “这个时候你守什么正直?”沈阔恨铁不成钢:“你爹我是为你好!”   他一气之下连“朕”都不说了。   沈明言摇了摇头,“儿臣还是觉得不妥,儿臣确实不希望他活着,这并非需要隐瞒的事,没必要装模作样。儿臣既并非这样心胸开阔的人,何苦硬要揽这份虚名?日后若是露了馅反倒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沈阔怒道:“谁管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装还不会装吗?”   见沈明言依旧一脸执拗,他愈发胸闷,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少在朕面前碍眼。”   沈明言也干脆地拱手欠身一礼,而后也真就毫不犹豫逗留地走了出去。   黄让轻手轻脚入内伺候帝王,见沈阔脸上似有怒容,心中一惊,谨慎地打圆场。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双手捧上一尊茶盏,笑道:“陛下,这是永绥宫送来的茶叶,依殿下指点泡好的,还请陛下品尝。”   黄让觉得七殿下也挺大胆的,这茶水正是害他中毒的由头,他也不嫌此物不祥,居然还敢送来给皇帝,吓得他们前前后后用不同手段验了三次毒。   也不敢不送至御前,黄让觉得殿下送的东西,帝王定然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帝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意外:“还真被他琢磨出些门道来了。”   “殿下孝顺,时时刻刻念着陛下呢,这茶叶一制好便送来了。”黄让躬身接过茶盏,笑着回话。   “尽爱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帝王似有不满:“什么正直,什么坦荡,朕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倒像朕还会害他一样。”   黄让悄悄抬眼觑了觑帝王的神色,大胆道:“可奴觉得,陛下心里,也是极欣赏七殿下的。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称七殿下是真正的君子,温和纯善,端方持正,待人仁厚,处事公允,真真是不负陛下教诲,不愧是陛下的皇子。”   本就不是真正生气的帝王这下彻底维持不住怒容。   他沉吟片刻,对黄让招了招手:“你去诏狱给沈庶人送一壶酒,告诉他,朕本欲将他凌迟,是沈明言拦着,朕才给了他个体面。让他上路之前别忘了谢过七皇子。”   其实从一开始沈阔就做了两手打算,他原本打算如果沈明言同意了,那就在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情,坐实这场戏。   如果沈明言不肯配合,那他就对外放出消息,说沈明言私下里向他求了情。   反正关起门其他大臣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就算真有猜测,难道谁还敢开口质疑不成?   横竖这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的贤名,他是一定要塞给沈明言的。   然而方才见沈明言那样坚定执拗,他却忽然动摇了。   仔细想来,沈明言当真需要这份宽宏大量的虚名和一群败军之将的感念吗?沈明言在民间的声望早已稳如磐石,何况哪有一个帝王只靠仁德就能治理天下的。   罢了。   他的儿子既有这份坦荡刚直的心性,他又何必非要与他作对?   ……但真放弃了沈阔又有点不甘心。   那就各退一步,他折个中,反正他觉得如果他真要对沈庶人动凌迟之刑,沈明言肯定会阻止的,沈明言一向不喜欢这种酷刑。   这样就不算作戏了,沈阔自鸣得意地想,这顶多算合理推测。   毒酒送至狱中,沈庶人抵死不肯饮,他提出要见沈明言一面。   沈庶人毕竟曾经是个皇子,皇帝也毕竟还年轻,谁也不敢担保日后陛下年迈念及骨肉会不会翻起旧账迁怒于人,是以没有人敢强行把这壶酒灌下去。   于是这话递到了沈阔面前。   “无需理会。”沈阔不假思索。   他是看不惯沈明言的心慈手软,也确实有磨炼对方的打算,但这也要循序渐进。   他当然不是心疼沈明言,但逼沈明言亲自去送沈庶人最后一程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黄让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去传令,却又被沈阔出声叫住,“慢着。”   沈阔也料到自己竟会有这般犹豫不决的时候,只是涉及沈明言,他总是要慎重一点。   他知道沈明言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皇权至上之说,沈明言对自己的事情有完全的自主权。   因而来了这个世界,他也不希望沈明言觉得自己不被尊重。   沈阔沉吟片刻,“赐他笔墨,允他写信,信写好了先呈来给朕过目。”   如果是求饶之类的内容,那就没有必要了给沈明言看了。   *   六月初一,沈庶人殁于诏狱。   他死得无人问津,也死得满朝震动。   没有人料到他死得如此干脆利落,所有人都以为此事还少不得要在朝堂之上再拉扯辩驳几个回合,可原来一个皇子的生死作为国事时自当谨慎审议,然而作为天子家事,也不过帝王一念之间。   沈庶人死之前的事情瞒不住,朝堂也就知道陛下原本定了凌迟之刑,是七殿下沈明言出言相劝才改了鸩杀。   这件事是真是假不重要,就像古往今来许多皇帝都喜欢在临死前先将能臣贬谪,后由新帝施恩委以重任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帝王驭下的权术,可受了这份起复之恩,终究要念新帝的情,这也是明谋。   是以大皇子的母族,还有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旧部,也必须感谢七皇子。   如果说从前沈明言空有圣眷却无朝堂根基,那么现在他无疑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朝堂局势再度变动,羽翼渐丰的皇子注定要分拨帝王的权柄。   散朝之后,朝臣们心事重重地离开。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杜鉴等几个臣子自觉到了宣室殿,然而在见这几个熟人之前,皇帝又接到通禀,道是慕容循想单独求见。   慕容循近来办的几件差事都极为妥帖,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沈阔在偏殿准了他的求见。   慕容循一到御前便跪了下去。   启朝重礼,然而跪拜这种大礼却并非常态,皇帝挑了挑眉:“慎微这是做什么?”   “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慕容循叩首。   皇帝和颜悦色,然而不做承诺,“你说便是。”   慕容循道:“自去岁赈灾,七殿下之名遍传民间,商贾得其利,匠人感其恩,百姓受其惠。殿下昏迷之时,民间不止一次有为他焚香祈福之声,甚至有聚众鼓噪、欲为殿下讨公道者。此等民心所向,臣不敢不报。”   “而在朝堂,先有丞相与殿下亲厚,后有沈庶人之死——本是陛下为七殿下出头,七殿下却反手施恩。为人子为人臣,本当谨守本分避嫌远疑,可他却借陛下慈父之心经营声势。如今他在朝野上下威势日盛,臣窃为陛下忧之。”他深深拜伏下去。   帝王一时不语。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直到慕容循额头已渗出冷汗,才听帝王不辨喜怒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慕容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离间天家亲情?”   “纵使陛下今日要降罪于臣,臣这番话也不得不说。”慕容循依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他念,惟愿陛下早做准备。”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帝王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的寒意尽数散去,反倒带着几分赞许:“慎微句句忠言,朕又怎么会怪你?起来吧。今日不必出宫了,随朕去宣室殿,朕与你秉烛夜谈。” [69]非正常继位:且喜且怜之   沈明言收到了沈庶人在狱中给他写的信。   沈宗晋当然没有求饶,皇帝要他死,求饶除了自取其辱又有什么用处?摇尾乞怜这种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死到临头,谈悔恨谈遗憾都来得太迟,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妻子。   他希望沈明言不要迁怒他的妻子,作为回报,沈宗晋告诉沈明言,下毒之事虽是他主使,但他在狱中反复回想当初事,总疑心其中另有他人手笔,否则一切事情不会这样轻易又顺理成章。   但那人是谁,沈宗晋没有说,不知是他也没有怀疑对象,还是不肯太轻易让沈明言知道。   成王败寇,理固宜然,沈宗晋表现得似乎颇为洒脱。   可信的最后,大约知道这是自己此生最后一句话,他终究流露出了几分不甘,“七弟,我亦曾是最得圣心的皇长子。你亦不类父皇。”   这是什么意思?这两句话的关联是什么?   沈明言眨了眨眼,只觉得这其中意味颇为深长……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挑拨吧?   *   “还用问吗?必是挑拨离间啊!”   2036年11月4日晨,沈明言再一次回到了现代。   前一天是夏灼的生日,他们玩闹到后半夜,早上全都起不来,正在各自的宿舍里补觉,突然迷迷糊糊中接到沈明言在群里发起的通话。   原本还睡眼惺忪,结果沈明言开口就是一句“昨晚我又去了启朝”,三人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洗漱,半个小时就全员到达了沈明言的住处。   此刻一人端着一杯豆浆,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听沈明言讲过去的故事。   新来的慕容循目瞪口呆,他几乎不用做任何心理建设便接受了这是一桩神迹,若非如此,即便是梦境都做不到这样绮丽。   “陛下,这……”慕容循一时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待七殿下如此不同,原来七殿下竟非凡人,而是自仙界而来!   难怪七殿下知晓那么多神乎其技的手段,原来他本就是谪仙降世。   已经来过许多次轻车熟路认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让他惊讶的皇帝矜持地轻咳一声,云淡风轻地道:“慎微,无需大惊小怪,继续看便是。”   杜鉴、李执等臣子也朝慕容循微微一笑,以示自己也是知情者。   慕容循心头激荡,当即对着沈阔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慷慨激昂:“天佑陛下!天佑大启!”   而在听完沈明言这个月在启朝发生的事情之后,江述发表了如上看法。   但陈流映有不同意见:“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不定是提醒呢?老登绝对做得出来卸磨杀驴的事情。大皇子自己都说了,当年他第一个获准入朝听政,老登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现在不还是说杀就杀了?”   陈流映越说越激动,直接从地毯上跳了起来,“没有为大皇子抱不平的意思,他敢对明言下毒就该死,但是他毕竟是老登亲儿子,这实在、实在……”   江述闻言收回了原本的看法,江述表示赞同:“流映说的有道理,我们应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老登。”   夏侦探认真思考,抽丝剥茧:“大皇子说下毒这件事另有他人动手脚的痕迹,这个人是不是很有可能就是老登?要不然,谁可以轻易给一个皇子下毒,然后嫁祸给另一个皇子?”   “哇!”   这句分析一出口,江述顿时一脸赞叹,陈流映满眼欣赏,沈明言似乎也被说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杜鉴&秦固&穆清&李执&程述礼:“……”   慕容循激动的脸色僵在脸上,他下意识转了目光,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帝王,又像被火烫了一般迅速僵硬地收回视线。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陛下,这就是您想让臣看的内容吗?   皇帝脸色瞬间黑沉如墨。   半晌,他怒极反笑,一字一顿缓缓开口:“老登,德资深厚、登居尊位之长者?”   杜鉴连忙低下头。   “丞相,”沈阔语气阴森森:“为何朕觉得,这几人说起这词时,多有嘲讽之意啊?”   “臣……”杜鉴暗暗叫苦,杜鉴唯唯诺诺:“臣万死。”   沈明言几人浑然不知周围有一屋子的幽魂恨不得跪下求他们别再讲了,依旧热火朝天地继续着他们的阴谋论。   江述咬了一口包子,“如果真像夏灼说的这样,明神岂不是很危险?那要怎么办?”   当初还能说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沈明言现在显然已经不想离开启朝了。   “不如效仿李世民,逼宫让老登当太上皇?”   “背景都不一样,这个时期造反难度多大?李世民是真刀真枪攒出来的战功,和平年代明神去哪里争取兵权军心?照我说,还不如效仿朱棣,先自请去封地,韬光养晦几年,暗中筹备一支军队,再找机会打回京城。”   “自请什么封地,老登现在在削藩,明言去封地发展得起来吗?再说了,老登本来就已经对明言有疑心了,这个时候离开京城,路途迢迢的,不正好给老登下手的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   几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夏灼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一计,或许可以效仿赵光义?”   “烛影斧声,绝命毒师?”江述与陈流映肃然起敬:“还得是你。”   赵光义如何继位史学界至今未有盖棺定论,正因如此,但凡提及这位宋太宗便绕不开这桩千古疑案。   沈阔不知晓这几位太宗的非正常继位故事,也没听过“烛影斧声”的典故,但从字面上来看,他猜测这约莫是一种弑君夺位的暗杀手段。   皇帝脸更黑了。   没有一个帝王能在听到有人当面筹谋谋夺他的皇位、篡取他的社稷、倾覆他的朝纲,甚至要取他性命时还能无动于衷。   几条臣子看着四个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造反,倒有种大人看稚童玩过家家的微妙心情。   生气谈不上,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听他们提起皇帝的口吻就没恭敬过。   至多有些想笑,看这些人嘴上说得凶狠,一口一个杀一口一个死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杀意。   别说杀人,他们怕是连鸡鸭都没杀过,光只会大言不惭。   只有还不太习惯的慕容循再度欲言又止。   陛下,这也是您想让臣看的内容吗?臣着实惶恐。   “停之停之。”沈明言连忙打断:“这不太好吧?”   三人齐齐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面面相觑,末了悻悻然点头:“倒也是,让明言动手杀人,确实是难为他了……”   江述眼珠一转:“明神,不如你也给他下毒吧。”   “下毒也太容易被发现了,老登毕竟是个皇帝。”陈流映有更好的主意,她机智地说:“明言,你就按照元素周期表给他吃。”   江述“哇”了一声:“难道你指的是传说中的仙丹?”   三人挤眉弄眼,蠢蠢欲动,大有立刻就要去查阅学习历朝历代方士们炼丹经验的架势。   沈阔冷笑一声,一听便知丹非好丹,听这语境大约是不太容易被查出来的毒药。   好得很,居然还真想杀他,沈明言啊沈明言,你……朕该如何处置你好呢?   臣子们一个个低着头装作神游天外听不见也看不见,然而却不乏有些担忧的目光飘到了沈明言身上。   快出言否认吧,快说这只是一场玩笑。   杜鉴在心里祈祷。   很少有人能在听见旁人筹谋自己的死法时坦然待之毫不介意,更别说以当今皇帝的性格,他哪怕知道这多半是几个孩子的口舌之快,可只要沈明言今日不出言撇清,依旧会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不是,等一下……先别查炼丹手册了!”沈明言一个头两个大,“我说的不太好不是指手段!我的意思是,其实我没觉得皇帝对我很糟糕。”   三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目光,“明言,你理智一点啊!那可是封建古代,皇帝这种宫斗赢家玩你就跟玩卡拉米似的。”   沈明言摊了摊手,“但是目前来看,我好像没有什么损失?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他另有企图,也得等他先动手,那时候我的反抗才算合理。如果我事先假定他要害我就先一步害他,那我和那些假定忠臣会造反然后鸟尽弓藏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陈流映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绝望地摇了摇头,“完了,明言已经被老登的糖衣炮弹欺骗了。”   夏灼恨铁不成钢:“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   江述痛心疾首:“高祖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沈明言:“……”   沈明言觉得他的小伙伴们还挺有表演天赋的,他忍不住笑了笑,眉眼弯弯:“哪有这么严重?沈阔不是汉高祖,我也不是淮阴侯。”   他自认为对于旁人的善意与恶意感觉还算敏锐,沈阔待他固然有算计有试探,可迄今为止还没对他有过实质性的伤害。   夏灼再度叹气,“更不放心了好吗?想必当年淮阴侯也觉得自己不会是武安君,武安君也觉得自己不会是伍子胥。”   青史千载,兴亡往复,永远有人前仆后继,用自己的满腔赤诚与身家性命做筹码,去赌帝王凉薄里的一分例外。   可惜胜者寥若晨星,败者已白骨相藉。 [70]赋税:好朋友就是要一起当牛马   不得不说夏灼的例子选得很好,和江述的选句也十分精妙。   是以无需再过多赘述韩信的赫赫战功,也不必再追述他与刘邦之间那一段君臣相得的过往,只从韩信那一句话中,沈阔等人便足以窥见这对君臣当年的风云际会与肝胆相照。   可到最后,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解衣推食、所有炽烈如焰的恩义与托付,都不过凝聚成一句“且喜且怜之”。   沈阔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秦固,信誓旦旦道:“维岳,朕绝不会负你。”   ——不是他故意要区别对待忽视其他臣子,但这“上将军”的指向性太过明确,在场只有秦固一个武将,他自然得认真强调一番。   秦固怔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温声拱手道:“臣信陛下。”   杜鉴连忙趁此机会开口:“陛下,殿下向来言出必行,观殿下如今之意,他实在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孺慕非常,臣谨为陛下贺。”   “哦?”沈阔目光从秦固身上移开,落在杜鉴身上,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何以见得?”   杜鉴道:“殿下方才那些小儿妄语皆是建立在自保的前提之上,可陛下对殿下满怀慈父之心,恩遇逾常,殿下天性纯良,自然感念圣恩投桃报李,又何谈反心呢?臣身为陛下之臣,又曾忝为殿下讲读,见此父子相得、上下无间,实在由衷为陛下喜、为社稷贺。”   皇帝轻笑一声,“丞相不愧是丞相。”   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语言修辞,好一手避重就轻的圆融话术,好一番曲意周全的回护之心。   杜鉴说得委婉,看似在力证沈明言的“忠心”与“孺慕”,却又暗自藏了一个前提——先要陛下对殿下常怀慈父之心,才能换得殿下的赤诚相待。   挺冒犯的。   这么多年,来只有臣下舍生忘死、沥尽肝胆,只求换得他半分垂青,就连这或许都尚且是奢望。   普天之下,何曾有人敢先要求帝王付出真心?   沈阔看向那个眉眼清亮的少年。   好吧,他想——就让你做这样一个例外又有何妨?   反正,只要你不生那谋逆夺位之心,你已经是朕最看重的孩子。   杜丞相老成持重,斟酌着如何彻底平息帝王对殿下的猜忌,然而其他的臣子却不可避免地因夏灼的这句话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   当今陛下用人如积薪,不必有过,甚至只是无功就会被废黜。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雷霆雨露皆在转瞬之间,臣下自然只能战战兢兢。   偏偏沈阔自己还浑然不觉他是一个多么难伺候的人,犹自愤愤不平地发问:“朕对沈明言还不够好吗?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整个朝堂都知道他七皇子是帝之爱子,也就沈明言自己还在这里胡乱猜测。   恰好,沈明言也说到了这件事。   沈明言坚决不承认自己容易上当受骗,他为自己的智商据理力争:“我才不会被一些小恩小惠收买。”   他想了想,嘟囔道:“至少要像朱元璋对朱标那样吧?”   小恩小惠?   迁居永绥宫,十四岁便特许入朝授以大任,让丞相给他当老师,让大将军教授他武艺,圣眷正浓的中郎将做他的贴身护卫,帝王亲卫飞羽卫都破格分了他一队。   这些其他皇子望尘莫及的独一份的恩遇,在沈明言眼里,这些都还只是小恩小惠?   那沈阔倒是好奇,这所谓的朱元璋是如何对待朱标的?   料定这几个臣子答不上来,沈阔干脆也没问,只理直气壮地吩咐:“朕予沈明言之殊遇早已逾制越格,遍观天家子弟也无一人能及。偏他始终心存芥蒂,与朕生分。诸位爱卿替朕参详参详,沈明言到底还要什么?待回去之后,每人写一篇策论呈上来。”   臣子们:“……”   现在做臣子的除了要为社稷江山宵衣旰食,还得思考怎么教皇帝哄孩子是吗?你们沈家的俸禄真不容易拿啊。   刚来的慕容循:“???”   我也要写吗?   让沈明言想留在启朝的原因有很多,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沈阔在其中都排不上号,自然也不值得他们多费唇舌。   这个话题告一段路,沈明言突然起身抱来一台电脑,又给每人各塞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   三人:“???”   沈明言坐回原位打开电脑:“削藩之后朝廷有意将铸币权和赋税收归中央,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特别缺钱,所以为了尽快恢复国家财政,这个赋税制度最好一次性能够定得完善又标准。我走之前专程去找丞相要了人口和土地粮食的数据,当然,这里面肯定有隐匿的成分,不过这项工作也不能再往后拖了,先在这个数字上估算吧。”   三人茫然:“算什么?”   “当然是算该发行多少货币,以及税赋标准要定在多少啊。”沈明言理直气壮,扳着手指头细数接下来的任务,“我的想法是,人头税和田税,在合理范围内越低越好,而高价值商品的流转税,在合理范围内越高越好。百姓缴纳的税目种类不能太多,太杂了记不住,也容易被人利用,不过对于大族和商人,种类要尽量细致,能多收就多收,并且少留逃税的缝隙……”   “不是,等等。”江述瞠目结舌:“我们也要算吗?”   沈明言“啊”了一声,眨了眨眼,可怜道:“你们让我一个人算吗?”   三人:“……算,一起算。”   沈明言立刻收了委屈模样,笑得眉眼弯弯:“夏灼,这部分的制度和法条还要劳您给把一下关。”   连“您”都用上了,夏灼卑微:“不敢,听凭殿下吩咐。”   经济学是一套庞杂精密的体系,正常来说,国家应该要有一个完整的财政部门统筹运转。   启朝自然也有治栗内史掌国家财政收支,但说实在的,以这些古人对商业逻辑的认知,以他们数学核算的功底,恐怕还不及现代上过政治课的中学生。   至少中学生都知道货币发行量必须与全社会实际生产力、商品流通总量相匹配,而不是越多越好。   沈明言也没指望一次测算就能一劳永逸,货币规制与赋税体系本就该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动态调整,但他们至少可以先搭好一套科学合规的底层框架。   等第一批新式学堂的学子学成出师,就能逐步扩充班底,慢慢填充“财政部”员工的数量。   “隐匿的人口数,我按翻倍估算怎么样?”   “太保守了,按三倍来估算。对了,目前没有必要的苛捐杂税太多,我把现有税目列出来发你们,你们也帮我看看哪些可以直接删。”   “遗产税要不要加上?明言,你们压得住那些富户世家吗?”   “救命,田赋十五税一,再加上人头税、赋税、徭役、兵役等等,算下来一年收入三分之二都要用来交税?你们启朝真黑啊,我受不了,我看看如果改成三十税一的话……”   “遗产税当然可以加,老登对皇朝的掌控力度目前还是挺高的,出不了大问题。说到遗产税,汉武帝的算缗制也可以改良一下实行,劫富济贫才能共同富裕。”   “我赞成!这种抢劫的手段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我算一下,遗产税最高可以调到……”   他们几人配合许久,早就练出了一心多用、各说各话却互不撞车的默契,如此一人一句竟也都顺顺利利地接了下去。   几个人一起工作效率就是快,沈明言列好了一个表格,电脑从四个人手里转了一圈,上面的内容就要多出一大段。   沈阔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得意不已。   哎呀呀,竟能劳动仙界培养的栋梁为我大启筹谋,这还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呢,不过,谁让他的好儿子也是仙界的小神仙呢?   穆清早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夏灼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一笔一画,恨不得将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其余的数字测算她听不大懂,但穆清奉命重修律法,夏灼拟定法条时许多想法都能让她受益匪浅。   这种时刻就很遗憾不能带上笔墨纸砚……所以秦固将军怎么就能带上他的剑的?   *   既然有心想要改变世界,沈明言脑子里便塞满了亟待落地的筹谋与野望,只是启朝一穷二白,他能做的事情着实有限。   这几天他挖空心思琢磨赚钱的门路,甚至慕名看完了三大穿越必备神书,只觉做梦都在构思因地制宜脱贫攻坚。   读书不能不求甚解,沈明言阅读过程中产生了许多疑惑,为此他还专程去请教了经济学、农学等相关领域的长辈。   由于他找太多人询问“一贫如洗的情况下该怎么获得第一桶金”,以至于他父亲沈庭柏都听到了消息打电话询问他是不是缺钱。   现代的沈明言富裕得很,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数字,甚至他每次点开自己的账户数字都会增加,也不知道都是哪里来的。   他再三解释只是在做乡村振兴方向方社会调研,沈庭柏才算松了一口气,又往他的卡里打了一大笔零花钱。   吓死,还以为他儿子在外面受苦了,而且都这样了居然还只是向一群外人请教都不找他要钱。 [71]研学:把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这周沈明言所在班级组织了一场实地研学,目的地是京州科技创新教育基地。   这类科创基地在各大城市并不鲜见,承担了一部分科研任务的同时,也也向公众开放展示。   一大早,学校统一安排的大巴便载着满车雀跃的少年人抵达了基地门口,辅导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地图,介绍了各个区域哪些对外开放哪些不能去,只强调了集合时间,没有强求他们必须随队参观。   京州科创基地向来一号难求,如果不是以学校名义提前对接预约,单靠个人抢号几乎是奢望,是以这些十六七的少年十分兴奋,一下车便欢呼着涌进了展厅大门。   能在基地中展出的科技,除了武器几乎都是最新的成果。   七条魂看不出什么,在他们眼里火箭与汽车差不多,反正都是他们难以理解却能感受到震撼的存在。   但这群大学生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看出许多门道,一时间惊叹声不绝。   “明言?明言你去哪?这边走。”不远处的同学朝他挥手。   基地的展陈分作数个核心模块,大体可以分为农业科技、航天航空、深海探索、生命科学几个大区域,另有数十个小展厅散落其间。   不论从这群学生的专业背景,还是少年人天然的偏好来说,航天航空这类视觉上更具冲击力的区域无疑更受欢迎。   沈明言在通道的分岔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他们摆了摆手:“我想先看这边,你们先去吧。”   他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乔简连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望着他转瞬消失的背影满脸不解,嘟囔了一句:“那边是农业科技区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便乐呵呵地转身,往人工智能展厅的方向走了。   民以食为天,然而在许多人的观念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耘终究是带着几分“土气”的,尤其当对手是“星辰大海”的浪漫时,更显得黯淡无光。   不说是这些现代的少年人,就算是在七条魂眼中,“农”之一字似乎也是拿不太出手的。   倒不是说不重要,只是难登大雅之堂,像沈明言这样的小天才应该有更值得操心的事情,他的眼睛应该容纳得下万千星辰,而不该囿于一抔黄土与一穗稻禾。   是以见沈明言犹豫片刻弃人声鼎沸的热门展区而不顾转向农业区,七条魂自然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感动交织。   都是为了他们,殿下着实受苦了。   他们已经做好了进入农业展厅后看到黄土与泥浆的准备,一想到别的少年正在体验上天入海触摸星辰,沈明言却要从这样粗陋的环境中走过,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   可当他们跟着沈明言跨过大门的那一刻,所有预设的画面尽数崩塌,只剩满目的震愕失语。   半空中似是悬挂也似是漂浮着无数巨大光幕,屏面上流转着实时变化的数据,数据跳动间光影流淌交织,将整个展厅映得如同幻境。   地面没有黄土,不知材质的如玉石一般的地坪铺满全场,干净得能倒影出人影于头顶的流光,纤尘不染。   放眼望去展厅内也没有稻田,倒是两侧有许多层层叠叠的架子,架子上一格一格绿意葱茏,神奇的是这些植株居然没有长在土中,雪白的根须就在透明的管子中舒展。   七条魂:“……”   他们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仙界的草木那也是仙植,能是他们凡界能比的吗!   其实沈明言也不全是为了启朝,他本就对世间万物满怀好奇,事事都想探个究竟,这段时间初涉农科知识,正是兴致最浓、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   沈明言看了一下手中的地图,轻车熟路穿过展厅,径直走到尽头的观景台。   一面整幅的落地玻璃墙拦住了去路,隔着澄澈如镜的玻璃,外面连片的田野平平整整铺展在眼前。   时令已入深冬,本该是草木凋零的肃杀之景,可一排排银白的温室大棚整齐排列,透过半透明的棚膜,依旧能望见里面漫无边际的郁郁青青。   虽然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但这个场景好歹让七条魂勉强能接受了,要不然植被不长在土里未免有些神奇到近乎悚然。   玻璃墙旁同样悬挂了一个屏幕,上面的文字不太常见,这些日子学的简体字还远够不上这般生僻领域,七条魂只能连蒙带猜这是某种对草木有益的成分。   他们看了半天,也只能认出一个“水”字。   屏幕上一旦显示某种成分缺乏,另一端口营养液的调配就会把这些缺乏的补充到合适的比例,而后到了施肥时间,大棚顶上的管道便会将调配好的营养液喷洒出去。   偌大的土地,其中竟无一人侍弄,魂魄们看得叹为观止。   自古以来农耕都是靠天吃饭,一场天灾便能让一整年的辛劳如竹篮打水,可哪怕上苍垂怜风调雨顺,农人耗尽心血日夜伺候,田里的收成也往往寥寥无几,到头来也不过是勉强混个温饱,不致饿死道旁罢了。   他们看了看眼前这片仙界的土地,又想了想一路走来墙面上那些循环播放的宣传影像,陡然间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怪不得仙界人人都能吃饱,   怪不得先前跟着沈明言去学校食堂,次次都能见有人将吃不完的饭菜随手倒掉,甚至还有人嫌肉太腻专挑青菜吃。彼时他们还猜测唯有教授国家栋梁之才的大学才有这样的待遇,如今才知这或许就是仙界居民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仙界并无仙术,可拥有这样的景象,又怎么不算仙界呢?   启朝做不到这样,便是启朝最勤恳最懂稼穑的老农,便是耗尽心血累死在田垄之间,也做不到如仙界这般举重若轻,岁岁丰稔。   “只有将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才能发挥出人之所以为人的创造性。”   沈阔再一次想起了沈明言的话,他在今天亲眼见证了人的创造力可以多么伟大,足以逆天命改枯荣,足以撑起一个再无饥馑的人间。   沈明言又说对了。   沈阔想,沈明言总是对的。   沈明言干脆就地坐了下来,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他的笔记本涂涂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玻璃墙外,而后冥思苦想。   这个观景台没什么人,农业科技区域本来参观的人就偏少,即便有游客也多集中在无土栽培、太空育种等区域,故而沈明言这一套奇奇怪怪的动作没引起围观。   但时间一长,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位老者慢吞吞踱步到沈明言身边,背着手探头去看他在本子上记的内容,驻足看了半晌,才带着几分讶异惊奇出声:“你这想法倒是挺有趣的,怎么会想到把旱作雨养区的水肥统筹模型代入道低产田的梯级改良上?”   沈明言早就察觉到有人到来,没被这突然的出声吓到。   他抬眼冲老者笑了笑,也没问对方身份,自信满满开口,“我是觉得,低产田的核心瓶颈不是单一的肥力不足,现代的水肥一体化设备固然好用,但……”   他意犹未尽地说完,眼巴巴看向对方:“您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   “很大胆,很特别,”老人笑了起来,也学着沈明言的姿势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指在他的笔记本上点了点:“不过你忽略了一点,你看你这套模型,如果……”   沈明言认真听,时不时用力点头,眼眸亮晶晶。   他于此道算不上多有积累,只是临时抱佛脚读了几本书,但胜在聪慧机敏,往往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   没聊几句,老者便已是眉开眼笑,只觉好久没遇见过这么灵气逼人的孩子,让他又久违地体会到了教学生的乐趣。   沈明言也越聊越投入,他带着一点期待问:“老师,我听说早期栽培稻亩产极低,如果没有现代经过数十代迭代的杂交稻种,在完全从零起步的条件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最快幅度地提升水稻亩产?”   老者笑眯眯看着沈明言,只觉果然还是年轻人。   永远满腔滚烫热血,永远一往无前。   他们经历的事情还太少,经历的人生也还太短,所以凡事都想要尽快看到结果,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所有值得去的地方都有捷径。   “有啊。”老者慢悠悠地卖了个关子,看着沈明言眼里慢慢的好奇与求知,才笑着道:“转基因技术。”   这个技术启朝也用不了啊,沈明言有些失望。   他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老者无奈失笑:“哪怕是到了现在,转基因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也不能替代常规杂交育种。科研是一项漫长的工程,有时候一代人倾尽毕生也只能打好一个地基,成败结果要等第二代甚至更久远的后来人才能见证。世间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尤其农业更是如此。”   沈明言听出了话里的提点与深意,连忙正色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记下了。”   他惯会顺杆爬,还不认识就已经叫上“老师”了。   老者当然不介意,他越看沈明言越喜欢,忍不住问道:“你是哪个学校的农学系新生?将来有没有读研的打算?”   “我是云麓大学的。”沈明言乖巧回答:“不过我不是农学系的,就是最近对这个领域特别感兴趣。”   “什么?不是农学系?”老者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握住沈明言的手腕,目光灼灼:“那你要不要考虑转专业?相信我,你在农业上非常有天赋!”   沈明言被攥着手动弹不得,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我觉得,我在我现在这个专业也非常有天赋。” [72]早朝:七殿下救命啊   沈明言加上了老教授的联系方式,又去其他展厅转了一圈,收获了一个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和一长串联系方式,这才恋恋不舍地坐上了回学校的大巴。   此行受益匪浅,只是接下来再想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学校还有其他的专业其他的班级,京州也还有其他学校。   僧多粥少,以他的手速,下次再抢到号不知是什么时候。   其实沈明言要想实现进出自由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不提家中的人脉,光是今日结识的这几位业内前辈都能轻易带他入内。   但沈明言不是很喜欢总麻烦他人。   问题不大。   沈明言想了想,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沈明言问:“我可以借一下你的秘书吗?”   楚初晨女士自然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末了她问:“明言需要她做什么?”   “我今天去了京州科技基地,我喜欢这里,但是我发现这里很难预约。”沈明言自然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生活,然后才提出他伟大的想法:“所以我决定给基地捐一批实验器材。”   楚女生大力赞扬了他的聪慧,旋即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揽了过去:“这点小事就不用操心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妈妈替你联系京州基地。”   沈明言还想争取:“妈妈,我有钱的。”   “你才多大,能让你自己花钱吗?”楚女士拿他当小孩哄:“乖,你再忍两天,周末就能去了。”   毕竟大笔款项签合同走程序也需要一点时间。   挂了电话,沈明言神色苦恼。   他真的不是和家里客气,但他的钱实在太多——平时生活用品家里全都包办了,还时不时往他卡里打零花钱,账上的数字只增不减,看得人发愁。   这钱到底要怎么花呢?   时间就在沈明言如饥似渴的学习中很快过去,转瞬又是周五。   现代已经入冬,启朝却正值夏日,还未到需要冰鉴的时节,可殿内已经带了几分潮热。   七道魂灵归位醒转,却还都失魂落魄地在宣室殿的椅子上怔怔坐了许久,好半晌都没能对外界有什么反应。   他们早知仙界神奇,然而从前所见纵然惊世骇俗却非必须,启朝得之固然大幸,但没有也影响不大。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所见的仙草仙稻仙术,非锦上添花之物,皆为切肤之痛。   看过了仙界万顷无忧的青碧,再回头看启朝百姓耗尽心血侍弄,却依旧稀稀拉拉穗小粒瘪的稻麦,饶是在场众人皆心志如铁,一时间竟也生出几分难以承受的摧折与失重之感。   烛火不知何时燃到了尽头,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殿内光影明暗交错间,盛夏的晨光已透过宣室殿雕花窗棂的罅隙,悄然漏进了一线熹微。   就在这一线白光里,沈阔意识到他必须做些什么。   他已经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   科研是项漫长的工程,治国也是。   沈阔豁然起身,眼底最后的犹疑褪去,只剩满腔滚烫的斗志,“上朝。”   还在门口数着时间打算卡点敲门的黄让:“???”   还没到时辰,这么早上朝吗?黄让神色凝重,莫不是陛下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悖逆之举,要打群臣一个措手不及?   *   沈阔最近都没催沈明言上朝,然而大概是睡梦中有许多惦记的事情,天刚蒙蒙亮沈明言就醒了。   醒都醒了,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一下早朝,也算没白早起,然而就听赵平回禀说早朝已经开始了。   沈明言诧异:“今天这么早。”   赵平心有余悸:“可说呢,幸好各位大人寅时便都到了待漏院等候。”   启朝卯时上朝,文武百官需提前一个时辰入待漏院,由监察御史核验品阶、整肃朝仪,再依次入殿。   幸好还有这样一条规矩,今天才不至于发生有人迟到的事情。   赵平心里暗忖,经此一事,往后百官估计要丑时就到待漏院等着了。   “好吧。”既然早朝已经开始,沈明言也就懒得再去凑这个热闹。他让人送上纸笔,就着晨光勤勤恳恳地默写。   可惜两个时空唯一共通的是他的记忆,如果能允许他从现代带东西过来,二十年之内他有把握能让启朝从封建社会过渡到现代社会。   不过若不是尝试过此世之物带不到彼世,彼世之物也带不回来,他早就把自己上交给国家了。   启朝虽然落后,但毕竟是个完整的世界,应当能有一些国家用得上的资源。   沈明言先把启朝当下能用得上的曲辕犁、耧车、翻车等农具画了出来,他揉了揉手腕,抬眸见日已上三竿。   他本打算带着这些图纸去寻沈阔,让他尽快推广,却听赵平说早朝还没结束。   一大早就开始的早朝,到现在已近正午还不曾散,这些人不用吃饭的吗?   沈明言叹为观止。   既然现在沈阔没空,沈明言想了想,干脆一鼓作气把他和小伙伴们齐心协力整理出的赋税改革的框架也写了出来。   由于内容太多,写到一半他写累了还去睡了个午觉外加吃了一顿下午茶,等他终于写得差不多了,窗外日头已偏西。   沈明言这次有先见之明,先问了一下沈阔如今的行踪,震惊地听闻早朝还没结束。   沈明言震惊过头,甚至有些庆幸:“幸好今天我没去早朝。”   但沈明言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把今天写好的图纸、文稿整理好递给赵平,嘱咐他送到长乐宫。   *   这次从仙界回来,沈阔便觉胸中有一团火,烧得他坐卧不宁,他深刻觉得自己的进度还是太慢。   身为帝王,他有那么多未竟的事业,有那么多亟待解决的民生疾苦,哪有时间陪这些世家大族玩过家家?   他在朝堂上再次问起了慕容循主持的天下田亩清丈进度。   慕容循领旨以来,铁面无私扒出了不少隐田,几乎把所有的世家都得罪光了,从前沈阔为了给他撑腰多以勉励为主,毕竟慕容循也确实办得尽心。   先前慕容循被夸时,世家还敢愤懑不平,今日见帝王连自己最得用的鹰犬都不留半分情面,这些人反而慌了神。   帝王连刀都舍得敲打,便说明这把刀还要用得更狠。   果然,沈阔当廷给了慕容循先斩后奏之权,责令他以最快速度完成田亩核查,“凡有阻挠者,不必回禀,就地斩之。”   这也就罢了,帝王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忽然下诏给大学的拨款再翻一倍。   除此之外,他还下令天下各县年内务必兴修至少一所官办县学,官学依然只招收寒门弟子,一应束脩、膳食用度全由朝廷承担。   幼童蒙学结业经考核合格后可入郡学,郡学择优入邺京大学。   至于各郡各县学生数量要收多少,那便得根据各地情况决定,这就是百官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从前沈阔多有踟蹰,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国库空虚,草原叱纥部虎视眈眈,朝中世家盘根错节,他总想着要等粮草丰足、边患肃清、朝局安稳,等万事俱备再行新政。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准备得充分一些,可这一次从仙界回来,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准备”这件事本身就没有真正充分一说。   国库纵然吃紧,可建几所学堂、养一群求学报国的孩子,又能耗去多少银钱?   沈阔在心底冷笑,他已经退了一万步了。   他甚至没强令各乡都建立官学,没下旨让天下所有适龄幼童都入学读书。   ……只是如此一来,即便多了县学也不能让所有孩童入学,其中难免会遗漏人才不说,选拔之权也易为地方豪强所把持。   沈阔一时没有万全之策,只能打算早朝散后去问一问沈明言。   帝王频频有出格之举,自然在朝中引起大乱。   原本因慕容循受斥而惴惴不安的臣工们,见陛下竟还要大兴官学,再也按捺不住了。   治粟内史当即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有心教化万民乃尧舜之举,臣心悦诚服。然如今国库岁入捉襟见肘,邺京大学岁耗已巨,如今再遍设县学,国库实在无力承担!况且邺京已有三千学子,朝中各衙署人才济济,陛下何至于此?”   小学的设想太过骇人,世家们也顾不上再与大学作对,纷纷附和道治栗内史说得对啊,邺京城中尚有三千得用学子,陛下您究竟还要做什么,这许多人竟还不够您施展抱负吗?   沈阔看着底下吵吵嚷嚷的群臣,忽然笑了一声。   邺京区区三千学子够做什么?能够让他上天还是下海?能够让天下田亩亩产翻倍吗?   皇帝直接撤了治粟内史的职。   堂堂九卿之一,说撤就撤了。   当即便有老臣出列纠缠说“不可”,沈阔也当即眼也不眨,让禁卫将其拖出去斩了。   百官:“……”   其实皇帝说要斩流程也没这么快,然而就算没有当场血溅丹墀,帝王一个早朝发作了这么多高官也挺吓人的,一时间众臣又回忆起了之前沈明言昏迷时帝王近乎疯癫的狠戾。   于是沈明言刚用完晚餐,溜溜达达出门消食,听说早朝终于结束百官终于可以离宫,又溜溜达达过去看热闹,突然被乌泱泱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他们大概也正在寻找沈明言的路上,此刻不期而遇,一个个大喜过望往前扑跪而下,大声疾呼道:“七殿下,救命啊!”   沈明言瞪大了眼睛:“?”   他满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朝臣——皇帝要杀你们,找他救命吗?   找他有什么用啊? [73]深谋:兼领九卿   等沈明言从这些朝臣的七嘴八舌中拼凑出了沈阔今日早朝的雷霆之举,也顾不得思索这些人怎么会病急乱投医以至于来找他求助,当即转道去了长乐宫。   帝王正在宣室殿接见臣子,沈明言到的时候,见到了秦固、杜鉴等几位熟悉的人影。   桌案上摆了一沓纸张,沈明言认出这是他这一天下来的成果,想必在他到来之前,皇帝正带着这几位启朝最核心的肱骨之臣,对着纸上的内容做着关乎江山社稷、万民生计的深谋细议。   唉,如果不是中途遇上那批朝臣,沈明言也不想打扰这场专属于启朝核心君臣的深刻而严肃的讨论。   “你来做什么?”沈阔抬眼扫来,语气似有不满:“你是那些个老不死的请来的救兵吗?”   沈明言从容不迫:“父皇高看儿臣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儿臣亦是臣,怎么敢阻拦父皇的旨意。”   “少贫嘴,朕可不觉得有你不敢的事情。”沈阔问:“既非阻拦,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明言摸了摸鼻子,似是忍不住般笑了出来,“儿臣听闻,父皇下诏在各郡县兴修官学?”   小神仙与朝堂这些浸没在权术倾轧里的人不一样,小神仙无需喜怒不形于色,开心便要笑难过便要惆怅,是以此刻他的开怀也溢于言表。   沈阔望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笑意,不知为何也被感染,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你很高兴?朕还以为,你会觉得朕此番行事太过急进冒失。”   沈明言收了笑意,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正色道:“兴万世之利本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论做多做少,在守旧之人眼中皆是激进。可父皇愿意踏出这一步,儿臣是真的开心。”   沈阔难得从沈明言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他不想承认自己受用极了,只故作淡然地轻哼一声:“做有何难?难的是之后如何做好。朕虽下了旨,但难保底下无人阳奉阴违,况且天下十三州,数百郡县,遍兴官学,校舍、师资、膳宿,桩桩件件都要钱,如今国库的情况……”   沈阔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眸光一动,望着沈明言若有所思道:“如今治栗内史一职空缺,沈明言,不如便由你来领此职,若是明年府库亏空的局面不能扭转,朕拿你是问。”   沈明言愣了一下,他倒不怀疑自己的本事,只不过……   沈明言问:“皇子兼领九卿重职,似乎未有此先例?”   “现在就有了。”皇帝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沈阔得意地想,从前没有先例,那是因为从前几朝也没有一个神仙下凡的皇子。   “正好,”沈阔点了点桌案上那沓沈明言送上来的纸张,“朕看你这赋税新制写得也好,就按你说的做。”   “啊?”   “没信心?”   “这倒不是。”既然沈阔都愿意放权,沈明言自然没有再推拒的理由,这些事情交由他自己实行也比交给其他人要放心。   沈明言坦然接受,“如此,儿臣想向父皇要几个善数算的人。”   一点小事,沈阔摆了摆手:“满朝公卿,你随便选。”   李执闻言便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热切地望向沈明言,毛遂自荐:“殿下,臣特意研习过此道。”   好歹也去过仙界好几次,看出帝王逐渐对数算格物这些旁门小道起了兴趣,他又怎么能不投其所好一通?   沈明言没想那么多,他摇了摇头,温声道:“鸿胪寺公务也繁重,不劳烦李大人分心。”   他转过头看向杜鉴,眉眼弯弯笑道:“不知杜相可否割爱?”   杜鉴很快反应过来:“安冬?”   沈明言点了点头。   杜鉴笑道:“若殿下看得上她,安冬自然喜出望外。去岁与殿下共过那一段事,她至今念念不忘。”   沈明言目标达成,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父皇,儿臣此来,本是因为许多臣子寻到了儿臣跟前。父皇雷霆震怒,动辄有大举措,他们心中惶惧,才联袂来找儿臣。”   “嗯?”沈阔随口问:“嫌他们聒噪?朕下旨不许他们打扰你就是。”   “并非。”沈明言道:“儿臣只是想说,朝局接连更迭,人心惶惶,与其令其人人自危,暗中抱团以图自保,不如朝廷主动分层击之。雷霆用于首恶,恩泽用于协从。凡配合清丈、纳赋输诚者,朝廷或可以爵位晋升、荫补名额等相酬。所谓‘打一棒给一个甜枣’,才能裂其同盟,使其相争内耗,而非聚而抗上。”   沈阔微微一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朗声大笑起来:“沈明言啊沈明言……”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比较好?明明对阴诡权术一窍不通,却诡异得十分擅长把控人心,沈阔从未想过这两种特质可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沈明言被笑得莫名其妙:“???”   沈阔收回笑容,正色道:“朕会按照你说的做的。”   沈明言不知沈阔为何对他如此郑重其事,他眨了眨眼,躬身行礼:“既如此,儿臣告退。”   “且慢。”皇帝叫住他。   皇帝突然想起来还有一项工作没有完成,“近来暑气日盛,丹阳郡的旱情有加重的趋势。旱情也就罢了,赈灾粮草朝廷早已备下,倒还不足为惧,朕担忧的是,大旱之后或有蝗灾。依你看,这蝗灾爆发的可能性大吗?”   沈明言听完下意识就道:“旱极而蝗?”   这倒是和丞相说的一样,沈阔问:“可有应对之法?”   “养鸭子,鸭子会吃蝗虫的卵。”   “这么简单?”   沈明言答:“就这么简单。”   沈阔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决定姑且试上一试。他摆了摆手:“行了,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沈明言:“……”   知道他们肯定还有许多要事商议,加上天色已晚,沈明言也无心多留,他“噢”了一声就告辞离开。   直到沈明言的身影已经在视线中完全消失,皇帝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仿佛接下来要谈的内容涉及国运存亡。   沈阔一脸凝重:“继续之前的议题——诸位爱卿觉得,到底该如何拉近朕与沈明言的关系?”   *   沈明言领治粟内史一职的谕旨颁下时没在朝堂掀起多少波澜,或者说满朝文武已经没有心力再为这件事投入再多情绪,近月来帝王的哪一道旨意不是石破天惊逾越旧例?   在这种情况下,区区皇子兼领九卿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帝王愿意,他甚至可以为七殿下自创一个职位。   慢着,该不会是七殿下看上了这治栗内史的位置,老治栗内史才有此灾祸吧?   说起来上一个九卿之一的少府也是因为七殿下而被撤职下狱的……   不可说不可说。   比起这道任职谕旨,百官更挂心的是那日他们围堵沈明言求助的结果——发疯的皇帝、破碎的皇朝和快死的他们,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只有沈明言了。   不能说是有用,因为已经下狱正等着时间一到就要被处斩的人,陛下依然没有宽宥的打算,已经颁下的旨意也没有裁撤的意思。   在百官眼中,启朝依然风雨飘摇,仿佛随时便要倾覆。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因为想救的人虽没救出来,剩下的人却没被牵连。恰恰相反,还有几个世家大臣被皇帝点了名夸奖,爵位也往上晋了一级,可见果然能劝得住帝王的唯有七殿下。   ……所以话又说回来,陛下这些举措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想清算一下自家土地的大小,也算理所应当。   至于那几所官学——嗐,皇帝便是想建酒池肉林他们也拦不住,如今只不过区区几座学堂,算下来到底还是对社稷有利,有什么好抵死反对的。   怎么能说他们是世家的叛徒呢?汲汲营营半辈子,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家族后世子孙么。如今爵位有了,荫补也有了,他们有所迟疑也是人之常情吧?   总而言之,新政虽仍有不绝的反对之声,但到底还是推进下去了,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汹涌,地方上杀得人头滚滚。   在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局里,沈明言主持的销毁私铸钱币、统一全国铸币权、厘定赋税类目与税率等举措似乎也就不值一提。   朝堂议定的新制随快马驰向天下八方州府,幅员万里的煌煌皇朝再一次如巨轮轰然向前。   而俯瞰万民的九重紫宸之巅,依然酝酿着新的剧变。   沈阔正在翻看杜鉴给他整理的世家名录,哪些可拉拢收用,哪些当立为靶子,哪些需尽早剪除,杜鉴都一一做了批注。   沈阔手指似是无意地点了点纸卷上的某个名字,神色若有所思,“李沆、李……李执……”   杜鉴微微躬身:“陛下的意思是?”   心腹与心腹之间也有亲疏远近之分,就像现在,在此跟沈阔开小会的只有一个杜鉴。   “别光问朕的意思,允中觉得呢?”沈阔毫不掩饰自己的冷酷:“李执这个人有些小聪明,朕担心明言制不住他。”   皇帝就是这样的,明面上他可以对任何人许以心腹之名,予其权柄荣宠,但究竟为这人写下了什么样的结局,只有皇帝自己才清楚。   李执太会投机取巧,他是什么样的大臣,很大程度上取决皇帝需要什么样的人,这种为了邀宠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使其很容易成为一个佞臣。   皇帝觉得,不能让这种人和自己的儿子走得太近,会带坏沈明言。沈明言这么心思澄澈待人赤诚,很容易被花言巧语哄骗。   会问杜鉴也很简单,因为皇帝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认为在对于沈明言的事情上,杜鉴说不定比他还慎重。   果不其然,杜鉴并不意外皇帝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似乎他也早就思考过。   杜鉴摇了摇头:“陛下过虑了,以殿下之才,不会制不住任何人。”   沈阔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将他留着?留给沈明言?”   “是也不是。”杜鉴微微而笑:“物尽其用。” [74]方术:杜相是不是有点太谄媚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先贤的哲思写在典籍里不过寥寥七字,但菜谱上“盐少许”、“水适量”之间的分寸只能自己去把握。   理论满分的沈明言本该也在实操里撞得头破血流。   政令出了九重宫阙,便要经过层层官吏的手,谁都有私心,谁都有怠惰,谁都可能为了一己之私欺上瞒下,颠倒黑白。   然而有杜鉴与穆清的配合与协助,替他扫平了所有阻碍,以至于沈明言一路走来竟顺风顺水,只觉自己像在玩一场沉浸式的基建经营游戏,每日睁眼都能看到实效,让他十分有成就感。   朝臣们觉得杜相未免有些逢迎谄媚了。   他是当朝丞相,百官之首,又不是七皇子府的家令,难道他自己的公务还不够他忙的吗?   有官员或明里暗里提醒,或语带讥讽地嘲讽,杜鉴笑而不语。   他没办法解释他对沈明言的了解和期望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他没办法解释他知道沈明言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而他只是不希望少年太早对启朝失望。   再者而言,主君本就只需要发号施令即可,至于令出之后如何落到实处,那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需要考虑的事情。   所以沈明言要现在邺京及周边郡县试点推广新农具,他就亲自盯着各地官府免费发放,不许借此盘剥谋利。   所以沈明言要推广水泥修堤筑路,他就亲自遴选能吏配合。   所以沈明言要改革税制,他便一力压下所有反对声浪。   所以沈明言想要研发火药,他就送上了两个术士……   等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一辈子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的杜鉴杜大丞相,临到老了竟然晚节不保,给一位圣眷正浓极有可能入主东宫的小皇子送术士吗?   好吧,好吧,就算杜鉴堕落,那七殿下肯定是不会收的,那可是素有贤名的沈明言皇子!   百官们冷眼旁观,心想杜鉴这可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七殿下肯定会当场把人赶出……收下了吗?   百官们:“?!!!”   莫非杜鉴当贤臣时能当成国之肱骨百官表率,如今道德败坏要当佞臣了,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谁能想到将所有送到皇子府的礼物都拒之门外的七皇子喜欢术士啊。   也就这点像当今陛下的儿子了。   不过既然杜鉴能送,那他们也能送啊,抄作业不丢人。   于是又有人试探着给沈明言送了几个术士,沈明言竟然也照单全收,甚至还公然暗示人数不够,请再多送一些有本事的过来。   百官:“……”   沈明言虽然在现代能查到火药的配方,但具体的比例是查不到的,何况启朝的天然硝石与硫磺也很难提纯到现代的水平,因而还是需要不断的配比与尝试。   火药本身不带血腥,是人类选择才将其变成了战场上的杀人利器,但沈明言目前研制它的目的是用于开山修路。   要致富先修路,他想把驰道修满整个启朝。   当然,沈明言也知道火药研制好之后必然会被送往边境的战场,他为此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将其拿了出来。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某一种武器不曾出现就不再发生,冷兵器时代的白刃相接伏尸百万一样残酷。   而假如火药的出现是文明发展的必然,他希望他的国家能率先掌握主动权。   假如最后真有人要把那些在战火里逝去的性命归罪于他,那他也接受。   火药的研发过程必然伴随着不稳定的爆炸,这就不适合在皇宫里研究了,沈明言请杜鉴另外帮他在城郊找了一块空地。   比起造纸、印刷之术的毫无保留,沈明言难得对这块空地把守森严,未经他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那些被送来的方士术士全被沈明言安置了进去,自此之后邺京城便再没人见过他们的踪迹。   有好奇的官员暗中派人查探,也只听得到那处空地每隔几日会发生巨大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探不到半点内情。   如果不是朝野上下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政敌都信得过沈明言的品性,几乎要以为他是把人囚禁起来凌虐取乐。   不过这次他们对沈明言的人品有些信任有过了,把人关起来研究危险的火药这和凌虐也没多少差别,沈明言平时性格确实温和,对任何人都有礼有节,但他实在不喜欢方士。   也许是因为华夏的历史,导致他对这些人有些迁怒吧。   沈明言也知道这种迁怒没有理由,但他就是任性。   沈明言依然经常出宫,然而最近每次都是去他的火药研发基地。   他已经完全冷落了印刷坊与造纸坊,好在这二坊由陆九管理,他也很放心,但谁能拒绝爆炸的艺术呢?   如果不是因为要上早朝——毕竟现在他已经是治栗内史,也得关心一下朝政——他几乎要长住在宫外。   这天沈明言再一次从宫外回来,便听宫人说长乐宫派人传召,要沈明言回宫之后便去见皇帝。   沈明言于是换了一身衣裳前往长乐宫。   刚到宫门口,小黄门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立刻向前相迎,笑容满面地行礼:“见过七殿下。”   沈明言礼貌道:“我来求见父皇,烦请通报。”   “陛下吩咐过,七殿下来不必通报。”小黄门侧身引路,恭恭敬敬道:“殿下里面请,陛下正在用膳。”   沈明言心大了翅膀硬了玩野了,不到晚饭时间不会回宫。   虽然皇帝吩咐过无需通报,但沈明言往里走的这段时间,还是有人去告知了帝王七殿下前来的消息。   沈阔吓了一跳:“他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为何无人提前跟朕通禀!”   黄让小心翼翼提醒:“日前您吩咐过……奴万死,可要奴将七殿下拦下?”   陪坐在侧的四五六三位皇子本来陪帝王用膳就已经十分拘束,见帝王这般失态慌乱更是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父皇……是在紧张吗?父皇也会有让他紧张的事情吗?   “拦什么拦!”沈阔骂了一句:“还不快再去准备一副碗筷?”   慌乱中他终于想到自己还有过一句“沈明言任何时候过来都无需通禀”的吩咐。   这个吩咐还需要追溯到上次那场小会,彼时他问一众心腹应该如何拉进和沈明言的父子关系,好让沈明言知道朱元璋能为朱标做的他也能做,朱元璋不能为朱标做的他还能做!   皇帝踌躇满志,心腹们暗暗叫苦。   让皇帝给沈明言更大的权柄吧,他们不敢提议,普通的金银封赏又显得太俗,没办法显出他们的水平,于是也就只能绞尽脑汁从一些细节相处之处提意见。   最后还是杜鉴根据他和杜从愿的相处心得提出了好想法。   “一家人之间若是还需要通报未免显得生分。”杜鉴侃侃而谈:“臣之家宅中,犬子无处不可去,便是臣在书房办公,从愿也是可以未经通禀便能进来的。”   皇帝想了想觉得不妥:“若是朕在面见大臣呢?”   “彼时再另行下令就是。”杜鉴语气笃定:“该让这种需要通报的情况成为例外,无需通禀才是常态。”   皇帝见他如此信誓旦旦,决定尝试一下,于是就把黄让叫来下了这样一道指令。   今日他并非在商议国事,只是用膳而已,七殿下自然能长驱直入。   沈阔全然没有准备,估摸着以沈明言的走路速度已经快到了,他忽然莫名有些慌乱,见宫人已经把碗筷摆好,他又吩咐道:“将这三幅碗筷撤下去,你们三个先回去,黄让,你带着他们从偏殿走。”   三位皇子:“???”   我们见不得人吗?   而且父皇您慌什么啊?凭什么七弟进来不用通报啊?知道您偏心,但您怎么能这么偏心呢?   可这些话他们还是不敢说出口的,只好委委屈屈地行礼:“儿臣告退。”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本来叫这几个皇子过来,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沈明言以父子的方式相处,所以叫过来三个人练手。   皇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样的行为有些心虚,以至于不敢让沈明言知道。   等沈明言进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收拾干净了。   沈明言不疑有他,躬身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沈阔轻咳一声,“你应该还没用膳吧?坐下一些用些。”   “多谢父皇。”私下家宴不必讲“食不言”的规矩,沈明言动了两筷子,便直接问:“听闻父皇传召,不知有何吩咐?”   沈明言原本以为是因为方士的事情,毕竟他也听说了最近因为这个弹劾他的人有点多。   他正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解释,却见沈阔拍了拍手,殿外便有一个小黄门捧着一盆绿植出来。   那绿植主茎挺拔,覆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掌状的叶片肥厚油绿,顶端还开着一朵粉嫩的花苞,娇俏可爱。   沈明言茫然,“父皇,这个是?”   “你不知道?”沈阔有些意外。   沈明言更加意外,“儿臣应该知道吗?”   不是你自己之前说想要的吗?沈阔道:“此物入秋花落,入冬后果实绽开,蓬松柔软,有如白云。”   沈明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棉花?”   “棉花?”沈阔装模作样:“此名倒是恰如其分。”   沈明言问:“父皇怎知儿臣会认得此物?”   沈阔:“……”   糟了。 [75]洪水:儿臣实在不知啊   沈明言印象中的棉花已经是白云团团的样子了,他不知道六月的棉株开的是粉色的花,是以沈阔刚让人将那盆绿植端上来时他一时不曾反应过来。   而沈阔知道这株作物还是在五月初一那次梦中升仙,他听沈明言随口说起,又记下来了沈明言查资料时看到的白绒模样。   彼时沈阔也不能确定启朝一定能找到。   仙界似乎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寻常的木头铁块都能造出凡界想破头也想不出的神器,他想或许这“棉花”也不过寻常植被,但对于是否生长在他们这个世界也无法担保。   可对帝王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的吩咐,落到底下人身上就是关乎全族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   如此还真从某个商队手中买到了,一路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但这中间的辗转周折与思虑却是不能对沈明言说起的。   见沈阔久久不语,沈明言眼里的疑惑更甚,又唤了一声:“父皇?”   沈阔面色不变,“朕不知,只是朕偶然间得了这株奇物,又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你总能找到用处。如今看来,朕是猜对了。”   沈明言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他之前的表现确实有些离奇。   他没再多想,注意力又落回了那株棉花上,不由得有些兴奋:“父皇,就只有这一株吗?”   “据查琼州一带有种植,朕已经派人快马去勘验了。”   目前这种作物只被人当作奇花观赏,种植范围寥寥,不过没关系,只要确认了这就是沈明言口中的棉花,来年他就能下旨令州县广种。   沈明言闻言更高兴了,凑在盆栽前又看了两眼,口中对着沈阔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父皇您看,棉桃绽开的棉絮能纺纱织布、做袄做被,有了它,百姓冬日就能好过许多了。而且棉籽能榨油,榨完油剩下的棉籽粕还是上好的禽畜饲料……”   沈明言也是查完资料之后才发现棉花的用途居然这样广泛。   沈阔犹豫了一瞬,觉得这个问题再不问就不合适了,他打断沈明言:“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明言展露的不同之处越来越多,若是他这个做帝王全盘照收毫无怀疑,那才会引起沈明言的怀疑。   沈明言:“……”   总不能说是梦中得神仙授课吧?他敢说其他人也不能信啊。   而且在这种封建帝王面前,还是少说神神鬼鬼的事情吧,他也怕沈阔真信了。   沈阔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面露疑色,缓缓开口:“朝中传闻你得天授之,朕原本不信,莫非是真的?”   快,理由朕都给你找好了,你只有敢应朕就敢信,你快说啊!   沈明言想了想,坦然道:“儿臣幼时困居蘅芜殿,别无消遣,唯有檐下雀鸟相伴,百无聊赖之际,便把字刻在草叶上,系在雀鸟脚上放飞。本是孩童顽闹,不曾想竟真的收到了回信。回信的是位隐居山林的隐士大能,后来还特意送了信鸽来与儿臣通信,一来二去,儿臣便算受了他的点拨教导,如今所知的种种全是恩师所授。也正是因为早年有此经历,知晓竹简传信多有不便,儿臣才动了心思,琢磨着以草木造纸。”   沈明言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下全都对上了。   他的这些知识从哪里来?不知道啊,都是那位神秘的老师教他的,老师教啥他学啥,他还以为大家都会来着。   隐士大能怎么能神通广大到把信鸽送进皇宫并且这么长时间没引起注意?他也不知道啊,可能他这位老师比较厉害吧。   沈阔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解释,只觉得这孩子是在公然挑衅他的智商,面无表情地追问:“既如此,那信鸽呢?”   “儿臣不知啊。”沈明言神色无辜,言之凿凿道:“那日父皇銮驾驾临蘅芜殿,声势浩大,许是鸟儿受了惊,自那之后便再没出现过了。”   “好好,竟还是朕的不是了。”沈阔简直要被气笑了,“天底下还有如此人物?”   “许是有的吧,不然儿臣无人教导,又哪来的这些知识?”   “你随便放飞一只雀鸟,就能遇上这等隐士大能?”   “大抵是儿臣运气好。”   “不入朝为官,却对你倾囊相授?”   “恩师淡泊名利,不恋尘俗。”   沈明言对答如流,越说越顺,横竖一切疑点都可以推到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师身上,沈阔又不能真将人找出来与他对质。   沈阔“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警告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若是有半分虚假,那可是欺君之罪。”   沈明言眼也不眨:“千真万确。”   *   不管沈阔到底信不信,反正理由就是这么个理由,沈明言自认为这一身本事已经在沈阔那里过了明路,此后愈发不加掩饰。   这样的画面落在百官眼里,那就是沈明言本就浓厚的圣眷这下更是又上一层楼。   老天奶啊,帝王本就在诸皇子中独独偏宠他,这下好了,更是明目张胆将许多国事交到沈明言手里,沈明言虽无太子之名,却已经有了太子之实。   况且他们还听说,七殿下进帝王的长乐宫居然不需要通报。   就算是太子也没这种待遇吧?陛下您到底知不知道,你们不仅是父子,更是君臣啊,保持一点边界感行吗。   您这样让他们这些臣子很难做啊,七殿下收下的术士还被他养在宫外,这让他们是弹劾好还是装聋作哑好呢?   看您这个样子,他们都担心前脚弹劾的奏折刚递上去,后脚七殿下就能自己在宣室殿翻到。   不过很快,朝堂便顾不上沈明言了。   四百里急递,泗州连日大雨,淮水暴涨,下游怀仁、洪泽、龟山三县堤坝溃决,主城虽暂保无恙,大水却已漫至城根。   每逢盛夏汛期,最怕的就是大河决堤,泗州城扼守漕运咽喉,人口十数万,一旦主堤溃口,死伤何止上万。   朝廷必须派遣钦差赶赴泗州,一是安置下游三县受灾百姓,二是加固主堤,绝不能让大水再漫过泗州城。   他们甚至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推敲出一个万全之策,灾情不等人,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但救灾一事事项纷杂,注定快不到哪儿去。   先说粮食,丹阳一带旱灾至今还未结束,朝廷已接连调运三批赈灾粮前往,余下的粮食要兼顾边军粮草与官俸,能匀给泗州的赈灾粮根本覆盖不了全州生民。   更要命的是,如今不过六月下旬,尚未到水稻收割的时间,万亩良田尽数被淹,今年绝收已成定局,后续的粮食缺口更是个无底洞。   粮食之外,抢修堤坝的人力从哪里来?   以朝廷的名义下诏征发徭役自然可以,但等邻近州县的役夫召集起来再开赴泗州,那时候大水想必已经漫过堤坝了,到了也只能做灾后重建。   似乎泗州此次注定伤亡惨重,但朝廷受万民供养,总不能在灾难面前见势不妙就此摆烂。   四百里急递是清晨送达的,在早朝时直入殿中,最迟今日午后,朝廷必须拿出一套方案,至少该决定派遣何人前去赈灾。   沈明言看着报信驿卒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哀戚与惶恐,无需多想就站了出来,“父皇,让儿臣去吧。”   “你?”皇帝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不可。”   那是随时有可能大河决堤的洪灾险地,惊涛骇浪,生死只在瞬息之间,万一沈明言出事怎么办?说句冷酷的,沈阔本身也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帝王,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也见多了天灾人祸,一郡百姓的生死固然是国本,在他眼中却也比不过一个沈明言。   沈明言心急如焚,只当沈阔是信不过他的能力,争取道:“儿臣愿立军令状,定会安置好所有灾民,必保主堤不溃,与城池共存亡。”   “荒唐!”沈阔怒道:“此为天灾,非人力可全然左右,竖子狂妄,竟敢妄下海口!”   杜鉴踟蹰片刻,出列道:“陛下,臣赞成七殿下前往泗州赈灾。七殿下素有急智,处事周全,去岁关中雪灾,数十万流民涌入邺京,满朝文武久议不决,便是七殿下临危受命前往抚赈,处置得滴水不漏。臣以为,此事确是非殿下不可。”   束手无策的满朝文武:“……”   杜鉴你礼貌吗?夸七皇子就夸七皇子,踩他们做什么?   不过,杜鉴居然赞成让七殿下去赈灾?他身为满朝皆知的七皇子党羽,难道不怕殿下在路上有个闪失?   这又不是什么美差,但凡办砸了,可是要遗臭万年的……等一下,去年雪灾的时候,他们好像也是这样想的来着。   不管,他沈明言一次好运,难道还能次次好运吗?难道他真就这么厉害,每次都能做到人所不能的事?   支持沈明言的朝臣受了杜鉴这番态度的影响,一时没有立刻出言反对。   而不支持沈明言的朝臣巴不得他出事,纷纷出列:“回陛下,臣附议,此事非七殿下不可。”   沈阔从来不是会被朝臣舆论裹挟的帝王,但他却无法不在意沈明言的态度,何况杜鉴有一句话说得对,整个朝堂中不会还有比沈明言做得还要好的人了。   他见沈明言态度坚定,沉默了一瞬:“沈明言,此行不比在邺京抚民,你当真要去?”   “要去。”沈明言躬身下拜:“请父皇成全。” [76]太守:是忠是奸   事况紧急,沈明言连行装都来不及收拾,先行带着秦岑昼夜兼程前往泗州,一队飞羽卫随行保护。   人手之事,他倒并非全无底气,以工代赈是他的老本行了,眼下没时间等朝廷准备妥当,只能到了现场他看一下情况再筹措人手。   比较麻烦的是粮食,他又不是神仙,没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只能寄望于朝中尽快调集粮食然后送来。   在此之前,希望邻近州县还有存粮,好在他是先行一步,也能先行调用。   越往泗州方向走,就能越感受到空气中一股黏重的湿意,暴雨虽已停歇,可漫出的河水无处可退,将沿路都泡成了一片浑黄的泽国。   本该抽穗扬花的稻田全都淹没在洪水中,只露出半截枯褐的稻尖,像溺死在浊浪里的人徒劳伸出的手。   浑浊的水面上偶尔飘过一具尸体,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他们走的是往主城去的官道,并未经过下游决堤的三个重灾县,可仅仅是被洪水波及的区域便已是这般人间炼狱。   风里裹挟着着泥水的腥臊,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钻入鼻腔,沈明言顿了顿,扬鞭策马而过。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多看。   泗州主城地处上游,堤坝暂未溃决,沿路他们能看到向主城逃难的百姓。   去年关中雪灾,数万饥寒交迫的流民涌入邺京,沈明言以为自己早已见过人间至惨,他以为自己已经锻炼出一颗足够坚强的心脏,能够承受住天灾之下的所有破碎。   可是并没有,他错了,他高估了自己。   彼时面对关中流民,他虽有哀恸,但骨子里终究意气风发胸有成竹。   他带着现代学识而来,一肚子旁人想破头也想不出的赈灾之策,敢顶着满朝非议强压京兆府开仓放粮,笃定地说自己能终结这场灾厄。   最终也确实如他所言,不过短短数日便稳住了邺京的乱局,朝野上下一片称颂,都说他是天纵奇才,有运筹帷幄定国安邦之能。   就连离京之前,他还能在崇政殿上掷地有声地立下军令状,以为天灾不论如何惨烈,他依然可以力挽狂澜。   可当这满目疮痍真真切切铺展在他眼前时,他却不敢给出任何承诺了。   沈明言啊沈明言,你何其自负?   沈明言自嘲地想,你凭什么认为凭你的一己之力可以对抗天灾?你又拿什么护住这千里泽国的每一条性命?   沈明言忽而觉得无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可在这天威浩荡面前,他不过也是洪水里的一只蚍蜉。   “殿下,”秦岑有些担忧地看了沈明言一眼:“已经赶了一天的路了,休息一下吧。”   沈明言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先进城,诸位辛苦了,泗州城就在前面,等进了城再休息。”   他们哪来是担心自己呢?秦岑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沉默地跟在了沈明言身后。   饶是这一路再紧赶慢赶,从邺京到泗州也花了四天,等他们进入泗州城时,已是七月初一。幸而这几天只偶有细雨飘落,没有暴雨再至,泗州的险情才不曾进一步恶化。   泗州太守耿诲收到消息急忙出府相迎。   京中钦差奉旨赈灾,他本该率属官在城门口迎候,然而他也没预料到沈明言等人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的是,来的人居然是连远在泗州的他都有所耳闻的七皇子,朝中盛传的帝王爱子,贤名遍野。   “下官泗州太守耿诲见过七殿下,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耿诲躬身行礼:“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府上尚有几间空房,若不嫌弃,可先入内稍作修整。下官这就让人备些饭菜,如今天灾当头,条件简陋,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殿下宽宥。”   沈明言出发前,杜鉴曾快速地与他交代过几句泗州的情况,据说这位泗州太守是个好官,素有清名。   沈明言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对方,便知杜鉴所言非虚。   这位太守大概这几日也没有休息好,神色看上去有些憔悴,身上的衣裳有明显的多次浣洗的痕迹,衣角还能看出用颜色相近的布匹打的补丁。   沈明言知道做实事的官员多半都不想看到京中来的钦差,尤其是他这般身份显贵又年纪尚轻的皇子,看着就像来镀金添乱还要人分神伺候的。   也难怪耿诲这般小心翼翼,洪水都快漫到城门口了,还得先顾着给他安排食宿。   沈明言摇头拒绝:“耿太守不必多礼,赈灾要紧,你先带我去泗水主堤看看。”   耿诲顿了顿,似是有些意外,然而也很快应了下来:“是,殿下这边请。”   路上又下起了小雨,秦岑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雨具给沈明言撑上,沈明言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推开,自己取了一个蓑笠带上,连蓑衣都没心情穿。   走到堤坝上,远远便望见无数民夫冒着雨将装满碎石的草袋一个接一个沉入水中。大水已几乎要漫过堤面,惊涛拍岸,溅起的浪沫打在人脸上,脚下的堤坝在浪涌中阵阵颤动,恍如摇摇欲坠。   “快!再加两层草袋!”   “这边散浸了!快铺砂石!”   “埽捆!再拿埽捆来!”   沈明言刚站定没片刻,就见一个巨大的浪头拍在堤岸上,回流瞬间卷走了临水侧一个正弯腰码放草袋的民夫。   那人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奔涌的浊浪吞没,转瞬便没了踪影,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这样的场景大概十分常见,余下的人看了看他消失的位置,眼中虽然有恐惧,却又很快主动上前补上了这个空缺。   现在做这些已经不是由于上官的命令了,他他们的家在堤坝后面,父母妻儿在堤坝后面,种了一辈子的田地在堤坝后面。   上官可以随意将家里人都迁走到更安全的地方,他们走不了。   他们比上官更希望保全他们的家园。   沈明言呼吸一滞,他本能地想要呼叫救人,可他的理智让他将这种不成熟的念头按了下去。   水流湍急,人一旦掉下去就没有活路了,这样的情形下是连悲伤都没有时间的,他如果开口喊救人,耿诲一定会立刻组织民夫下水成全他做这项毫无意义的事情,但这是在添乱。   他来这里是为了救人,不是要添乱的,所以他必须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被洪水卷走,然后他要振作起来,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   民夫的喊叫声与浪涛声混在一起,沈明言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说话才能让耿诲听见。   他问:“《启律》明定,泗水主堤堤高三丈,为何我目测所见不过二丈半?”   耿诲不想他如此敏锐,只一眼便能看出堤坝的高度,他苦笑了一声:“殿下有所不知,泗水汛情年年凶猛,堤身被河水与雨水逐年冲刷侵蚀,日子久了,堤高自然就降了。”   启朝如今尚无条石筑堤的工艺,泗水干流全线用的都是分层夯筑的土堤,说是被水土侵蚀似乎也能解释。   “泗水多洪汛,我清楚。”沈明言声音冷了几分,现在换成耿诲要很认真才能听得清小皇子问话。   沈明言道:“我记得朝中规定岁修主堤,为此每年特意从泗州赋税里专拨了河工银,明令分文不得挪用。耿太守,你有修吗?”   “自然是有的!”耿诲很有种被误解的不平,他叫屈道:“朝中拨下来的钱粮本就不多,这些年泗州非旱即涝,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下官必须先要留足粮款以备不时之需。饶是如此,下官仍年复一年地征集人手修补堤坝,能做的都做了,只是钱粮实在捉襟见肘,在殿下眼中才这般不尽人意。”   他深深下拜:“下官已然尽力,只是下官才疏学浅,庸碌无能,力有不逮。待泗州灾情平息,下官便向朝中请罪。”   耿诲低着头,能感受到少年皇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见鬼了,一个皇子,竟把《启律》记得这样清楚,一来便看出堤坝矮了半丈不说,连岁修专款都心里有数。   耿诲回想起听到的那些自邺京传来的关于七皇子的传言,此前还以为多有言过其实,如今却不由得有些恐慌。   “耿太守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问责之意。”沈明言伸手托了托耿诲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礼,“既然太守年年都预留了备灾的存粮,那如今便是不时之需,敢问仓中还有多少粮食?”   耿诲浑身一僵。   耿诲脑子像被迎面而来的浪头砸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飞转,最终他咬了咬牙,撩起官袍跪倒在地:“下官有罪,日前暴雨冲垮了堤南副堤,缺口虽连夜堵上了,可倒灌的河水还是淹了州府粮仓,存粮大半都被水泡了……下官罪该万死,还请殿下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沈明言转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77]心事:并非无所不能   沈阔等几条魂再一次在梦中来到仙界。   自从沈明言出发前往泗州赈灾,他们便再难得知他的境况,杜鉴虽在朝堂上力主让沈明言去,可也并非不担忧。   好在还有这份机缘能让他们以这种方式看见他,再加上沈明言素来有与朋友们谈论启朝的习惯,他们还能借着那些对话,从中拼凑出泗州与他的消息。   沈明言刚睡醒,他赖了一会儿床,才抱着被子慢慢坐起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洗漱,只是坐在那里,神色沉默而消沉。   “他这是怎么了?”皇帝皱了皱眉,心底倏地窜上一股火,半是震惊半是怒意:“莫非是路上有人敢给他气受?”   沈明言是带着他的圣旨和金牌出发的,敢为难沈明言,是当他提不动刀了吗?   他们不知道沈明言日夜兼程,一路上几乎不曾休息,如今已经到了泗州。   杜鉴默然片刻,心想情况应该不是陛下猜测的这样。   七殿下的性子确实好没错,可秦岑不是好相与的人,若真有人刻意为难,这位天子近臣绝对做得出来先把人杀了再回京请罪的事。   床头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沈明言终于有了些反应,拿起手机点开四人小群。   【陈流映:今天要一起出来吃早餐吗?我跟你们说,我们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灌汤包店,好吃得不得了!】   【夏灼:111】   【江述:那还说什么?地址发群里。】   【陈流映:明言怎么不说话?该不会还没醒吧?@沈明言】   沈明言犹豫了一下,他掀被下床走到镜子前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尝试露出像从前一样毫无阴霾的笑容,然而他到底没什么演技也不会伪装,再怎么努力那笑容都显得十分僵硬。   这个样子去聚会显然是会让朋友们担心的,而且他确实也没什么心情。   沈明言泄气地坐回床边,再拿起手机打算回复时,群里已经刷出了99+的消息,中间还夹杂着好几个@他的提醒。   【沈明言:抱歉,我今天有点事,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江述:?】   【夏灼:这是什么话,你没空我们就改天再聚就是。】   【陈流映:对啊,我们三个人聚会不带你像什么样子。】   【江述:明神,你是不开心吗?发生什么事了,可以跟我们说吗?】   江述和沈明言认识太久了,久到甚至不需要听到语气,只是一段文字他都能敏感察觉沈明言心情不佳。   【沈明言:没有,是我哥找我,我去他那儿一趟。】   【江述:楚哥?好哦,那你路上小心。】   沈明言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借口是随手拈来的,但有些事情如鲠在喉,他不想说,也确实不知从何说起。   启朝的洪灾犹在眼前,那些漫过堤岸的浑黄浊浪、水面上起起伏伏的浮尸、被浪头瞬间吞没连一声惨呼都没来得及留下的民工……桩桩件件在他脑海中翻涌,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至此,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他要去管吗?他怎么管?他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能管好?   他是奉旨赈灾的钦差,满城百姓的性命交付到他臣手上,而他沈明言用什么来回应这份信任?用他那点纸上谈兵的本事吗?   他已经到了泗州,他明明已经站到了堤坝上,可是身边依然不断有人因为这场洪灾逝去。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无能为力。   沈明言有些害怕。   他必须承认去年关中雪灾的顺风顺水其中许多是由于恰逢其会的运气,可如今不一样。   洪水这样的天灾,比他预想的要残酷百倍,也凶险百倍。   他没有试错的机会,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出计策,必须做对每一个决定,否则只会让本就惨烈的灾情再添无边尸骨。   可他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他选的路就一定是对的吗?   万一他错了呢?万一他拼尽全力,还是没办法做出任何改变呢?   ……其实也可以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吧,他毕竟是属于现代的沈明言,启朝如何,启朝的七皇子如何,又影响不到他,大不了、大不了一死了之离开启朝。   沈明言在床上瘫了一会儿,忽而有些气闷地砸了砸枕头,起身换了件衣服出门。   沈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问他的大臣:“沈明言这是怎么了?”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明言发脾气吧?怪可爱的。   杜鉴眼中闪过几分忧心,“怕是泗州情形不太乐观,殿下素来心重,又极有责任心……”   杜鉴至今仍记得第一次随沈明言出宫,小神仙从仙界踏入凡间的寒冬,看见路边冻毙的流民时眼角落下的那一滴泪。   后来那段时间沈明言忙得连饭都顾不得吃,杜鉴劝他歇一歇,沈明言说“饿死一人,便是朝廷杀一人”,所以小神仙试图用他加倍的勤勉去对抗天地不仁。   心怀众生、能与世间疾苦感同身受的人要快乐是很难的,只是从前沈明言的能力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可是无所不能的小神仙在生老病死灾厄洪流面前也会束手无策。   沈明言必须接受这件事。   *   虽然去找楚仪景只是个借口,但沈明言确实去了他名下的马术场。   这是京州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马术俱乐部,在沈明言上大学之后楚仪景便邀请过他许多次,只是沈明言以前实在不怎么爱运动,十回里有八回都是要找理由推掉的。   这里的员工认得沈明言,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小少爷,楚总正好外出了,您稍等片刻,我马上联系他。”   “不用麻烦。”沈明言笑了笑,“我自己骑会儿马就好,不用管我,也不用惊动他。”   他在俱乐部是有他专属的马的。   沈明言也不用人带,他只是来的次数少,但到底来过几回。   沈明言亲自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跟他的小马聊了一会儿,诚恳地为自己的长期失约表示道歉。   然后他也不管小马愿不愿意原谅他,又取了弓箭背在身后,足尖一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缰绳一扬,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两圈疾驰过后,沈明言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马速不减,她就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搭箭。弓弦嗡鸣一响,箭羽破空而出,正中马场中央百步外的靶心。   沈明言没有停,没有为这一箭欢呼,只要马蹄一慢,他脑海里关于暴雨、洪水、尸体的一幕幕就会卷土重来。   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燎得他理智都有些飘摇,可他又知道这团火不该对任何人发泄,因为任何人都没做错,他唯一能苛责的好像只有他自己。   “驾——”   沈明言一拉缰绳稳了稳身形,在疾驰的马背上接连抽箭开弓。   羽箭一支接一支破空而出,箭箭正中靶心,却泄不尽他心底的沉郁与无力。   虽然沈明言说了不用,但工作人员还是机智地通知了楚仪景。   楚仪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马场,他也没上前打扰,就站在靶场边远远看着看着草场上的少年一圈又一圈地纵马疾驰。   沈明言本身就学过骑马,在启朝待了一段时间,又连续骑马赶路,眼下骑术大有长进。   楚仪景顾不上骄傲,看着沈明言马上明显带了几分情绪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问身边的秘书:“谁惹我们家小少爷了?”   秘书当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只好礼貌微笑。   直到臂力和体力都耗得差不多了,沈明言才勒停了马翻身落地,仗着这里是自家人的地盘,他直接卸了弓,随意仰躺在草地上,看天边云卷云舒。   冬日的阳光并不炙热,温温柔柔地铺在身上,仿佛能包容天底下所有不敢示人的软弱……和那一瞬间想要逃避一切的羞耻。   沈明言望着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多心事?叹气老得快。”楚仪景慢悠悠走到他身边坐下,“发生什么了?要不要跟哥哥说说?”   沈明言没动弹,闷闷道:“哥,我现在在做一件事情,我压力有点大,我怕我做不好。”   其实他早就没在犹豫要不要担起这个重任了,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能力。   楚仪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失笑:“你还会有这个担忧啊?又是什么大型竞赛或者重要的考试?”   沈明言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   不是的,比这些重要太多了,是十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整个州的生死存亡,是他一旦错一步,就再也无法挽回的滔天罪孽。   见沈明言仍旧蔫蔫的,楚仪景揉了揉他的脑袋,“放轻松,明言,不管结果怎么样,还有我们在呢。”   沈明言又叹了口气,忧愁道:“哥,你不懂。”   虽然很不应该,可楚仪景看着他这副小大人似的愁眉苦脸的模样还是有点忍不住想笑。   “好好好,你们小天才的事情,我确实不懂。”他忍住笑意,温声道:“但是我知道,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沈明言自嘲道:“但我怕我越努力,错得越离谱。”   “这可不像你啊明言,你没有搞砸过任何事。”楚仪景笑不出来了,他觉得情况好像有些严重。   沈明言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自信得耀眼,从小到大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什么时候这样畏首畏尾过?   “好吧,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楚仪景神色带上了几分正式,他温声道:“可是明言,上苍既然把一项使命交到你手里,就是相信你一定能完成。”   沈明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从草地上弹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变回往日昭昭烨烨的模样:“我知道了哥,谢谢你!”   他丁零当啷地摘下身上的护具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踌躇满志地往外跑。   反正楚仪景是这里的老板,他会收拾这些的。   见沈明言又恢复了活力,楚仪景欣慰地笑了笑,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看来他还有当心理咨询师的天赋,今天也是帮上了他可爱的好弟弟的一天呢。   沈明言其实并没有被安慰到。 [78]学海: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几条魂跟着沈明言离开马术俱乐部往外走,忽然齐齐有些沉默。   直到听完沈明言方才和楚仪景的谈话,他们才意识到沈明言自早上醒来就消沉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沈阔忽然间有些后悔,“朕是不是不该让他去?他才十五岁。”   就算是在仙界,他也才十六,是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小孩儿,而不该过早地成为一棵被依赖的大树。   “允中,都怪你出的馊主意。”沈阔抱怨。   杜鉴自然听得出帝王并无真的怒意,却还是默然垂首,片刻后抬手深深一揖,语气愧疚:“臣有罪。”   见他这般郑重,沈阔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叹了口气:“好了,是朕下的旨,朕也有错。”   在场的魂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帝王认错,尤其是慕容循,他才第二次来,对沈阔的另一面见得太少,承受能力显然不足,几乎要吓得晕过去。   其他魂虽也有震惊,却很快便平复下来。   仔细回想,帝王为沈明言所做的出乎意料之举,又何止这一项呢?   沈明言当然不会因为这寥寥几句开解之言就放过自己,毕竟类似的大道理他自己就能闭着眼不重样地说上三个小时,假如语言的安慰能有用,世界上想必会少很多烦恼。   只是再多的瞻前顾后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不管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不论结果或成或败,这件事他总归是要去做的。   除了他,又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这项使命已经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了,他退无可退,那就不能再浪费时间。   沈明言一身是汗,他回家洗了澡换了一身衣裳,骑上他的自行车回了学校。   云麓大学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其图书馆藏书之丰、规模之巨,便是许多省图书馆也难以比肩。   沈明言刷卡进入图书馆,几条魂紧随其后趁机跟了进来,而后便顿时愣在了原地。   整栋图书馆大楼都被打通,他们下意识仰起头,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望见最顶端的透明天顶,中庭四周是七层环廊合围而成的藏书秘府。   光线从穹顶倾泻而下,洒在每一层密匝匝排列的书架上,如同垂落一道瀑布。   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年轻的学子们穿行而过,恍若万花丛中翩然翻飞的蝴蝶。   太美了。   几条魂保持这个姿势迟钝了好一会儿,直到脖颈传来一阵酸痛,他们才缓慢地眨了眨眼。   将视线从高处收回,眼前是一片极开阔却不显得空旷的大厅。   桌椅和沙发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各处,高矮不同,软硬各异,显然是照顾到了不同人的阅读习惯,并不会苛责地认为身体的苦行是求知必须付出代价。   ——亲爱的孩子,你可以用任何舒服的姿势去翻阅一本想读的书。   这大约是仙界独有的底气,她已经走过了拼尽全力才能撷取知识的时代,她已经有能力轻易将浩如烟海的学问送到每一个求学者面前。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而在这里,只要你想要学习,就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你。   杜鉴闭了闭眼,一时间竟有手脚发软的晕眩感,他控制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杜鉴年少时曾为读一卷孤本,替人抄了整整三个月的书。   彼时隆冬时节,手上生满了冻疮,肿胀僵直,几乎握不住笔,他便将双手浸在冰水里,等刺骨的寒意盖过了痛觉,手掌麻木得没了知觉,反倒能勉强运笔了。   就这样,他换来了三个时辰的翻阅时间。   他从前不觉得辛苦,他引以为傲。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读书本就该如此,十年寒窗,凿壁偷光,历尽辛苦,方能有所成就。   这个道理他笃信了一辈子,然而他如今终于知道这是不对的。   学习应当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不该让人感到痛苦。   那些冻疮与冰水、那些在昏灯下熬到酸痛的眼睛、那些求告无门的卑微,不该成为学成者的荣耀。   那是遗憾。   这一刻杜鉴竟生出了几欲落泪的冲动。   无数先辈求而不得的梦想就这么展现在眼前了,尽管在此之前,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   现在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为启朝、为天下读书人,奔赴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了。   *   图书馆每一层的书籍类目不同,沈明言先上了三楼,这里是从古至今一些实用类工具书,其中自然包括了治水、赈灾、灾后重建等方方面面沈明言现在急需的方略。   沈明言在检索台的电脑上查了一下书籍的摆放位置,就往特定的书架而去。   《治河方略》、《筑圩图说》、《天工开物》、《古代河工技术》……沈明言从书架旁走过,只觉得每一本看简介他都很需要,于是不知不觉手上就抱了十多本。   好在他看书快,倒也不怕贪多。   再多就抱不下了,沈明言找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把书一一摊开,又拿出他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翻书一边整理笔记。   幸好他在启朝时已经先到了泗州,大略知道了泗州灾情的轻重情况,也能知道要着重找哪些方面的资料,如此这样下来进度也不慢。   魂魄们触碰不到此界书籍,只能凑到沈明言身后跟他一起读。   无奈沈明言看书实在太快,往往他们刚看清半页内容,书页就已经翻了过去,几次三番下来,几人痛定思痛,当即决定分工。   一人看上半部分,一人看下半部分,看完一本轮换两人,之后再互相对照着整理。   幸好世界上过目不忘的人虽然不多,但这几条魂之中恰好就有两个。   其实一开始只是记性比常人好些,但他们得书艰难,为了不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缘,只能勉强自己练出短时间内强记硬背的本事,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直到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沈明言才将书放回原处,抱着电脑回了住处。   他拿出手机定了个闹钟,打算明天一早开馆就过去。   闹钟刚设好,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夏灼:明言,我们有这个荣幸,明天带上灌汤包到你家吃吗?@沈明言】   沈明言一天下来没在群里发消息,小伙伴们担心了一天,终于忍不住了。   沈明言哑然失笑。   一天过去,尤其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略,心情便没有像清晨时那样无措与沉重,   他点开回复:【扫榻相迎。】   内容发送后,沈明言把刚定好的闹钟关掉,重新调整了明天早上的计划。   虽说兹事体大,但和朋友们一起吃个早餐的时间还是有的。   *   “这‘灌汤包’到底是什么龙筋凤髓,他们昨天惦记了一整天,有这么好吃吗?”李执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慕容循盯着江述咬开包子时几乎要眯起眼的神情,冷静地说:“看起来确实很好吃。”   杜鉴与穆清无暇关心早餐,身为在场记忆最好的两个人,他们扛起了回忆昨天在图书馆与沈明言一同翻阅的那些资料的大任。   他们已经知道虽然记忆可以保留,但自己无法理解的内容在启朝是写不出也说不清的,是以此刻便不能不求甚解。   然而关于流民安抚、赈灾发粮这些部分他们根据自己多年的为官阅历倒是能领会,也确实让他们受益匪浅,但“水流向心力”、“平均流速”、“V等于零点八五乘以L除以T”都是些什么东西?   文字怎么可以组合成这个样子?!   穆清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再度不动声色但满含羡慕地看了一眼秦固大将军……腰间的佩剑。   所以大将军到底是为什么能把佩剑带过来?她睡下之前特意在手心专门抓了纸笔怎么不行?   难道要假装成身上的衣物或饰品?   穆清若有所思,穿在身上就行吗?   秦固忽然生出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直觉,征战沙场多年,他对杀意的感知极为敏锐,可这股目光不带杀意,反倒黏黏糊糊的,叫他浑身汗毛倒竖。   秦固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杜鉴也觉得头疼,他想下次来之前定要向帝王请旨,带一些专业人士过来。   “幸好这家店不远,灌汤包还是要热的好吃啊。”江述咽下最后一个灌汤包,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话锋顺势一转:“所以明言,你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知道吗?”   沈明言“啊”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沈明言没再隐瞒,简单说起了启朝那场灾情。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意料之中。   他们四个每天都在群里说话,沈明言周五晚上还好好的,周六一觉醒来心情突然变差,只可能是启朝出了问题。   “你真的是……”陈流映故作抱怨:“之前都提醒过你不要陷进去,你是不是把我们说的话都忘啦?”   沈明言理直气壮:“我没忘,但是要是你们看见了那样的场景,我认为你们也不会不管的。”   所以不许说他,他这也是人之常情。   夏灼问:“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沈明言没反应过来,又“啊”了一声。   “‘啊’什么?我们不是你的朋友吗?”陈流映翻了个白眼,酸溜溜道:“某些人,只记得自己是启朝人了。” [79]失眠:这就是太祖的快乐吗   有了朋友们的帮助,沈明言的进度快了许多。   所有的资料由夏灼他们帮忙收集,他们甚至还统计了历史上几次大型洪灾,将有用的赈灾之策整理出来以做参考。   沈明言只需要将这些资料记下,然后带回启朝。   沈明言当然没指望自己能在短短一周之内学成专精的治水人才,他只需要解出一道题就行,而这道题甚至还是开卷作答。   沈明言根据自己的记忆画出了泗州的地形,标注了河流走向,然后他拿着这张图去请假他万能的师长们。   他相熟的长辈们还真没有从事水利河工领域的,但好在楚初晨女士行事雷厉风行效率极高,于是沈明言得以再入科技基地求教。   沈明言事先“假定”有生产力水平限制,现代许多救灾的器械与工艺都用不了,教授们反倒来了兴趣。   群策群力之下,从河道常见险情预判到应急抢护之法,从赈灾人员统筹调度到渗流稳定性计算,听得几条魂一愣一愣的。   又见沈明言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他们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些方式大概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只有沈明言能运用得得心应手。   沈阔一边遗憾官学建立得太晚,眼下这一批学子尚不堪大用,一边却又不免暗自得意。   上天果然眷顾他,除了他,列祖列宗谁还有这样的机缘,能让这么多英才齐聚一堂替他赈灾?   沈阔从前很羡慕太祖身边有两大顶级谋臣,奇计良策层出不穷,太祖只需依计行事挥师征伐,便几乎无甚可忧心之处。   现在他体会到了,原来这就是太祖他老人家的快乐吗?   太祖当年尚需权衡计策利弊,预判成败风险,有时还需赌上国运放手一搏,可他全然不必。这些仙界人才没有君臣利害,没有揣度上意的顾虑,无利益纠葛,无派系牵绊,只一心为他筹谋万全之策。   ——太祖!朕比你还要快乐啊。   搞学术的这群人之间基本都认识,沈明言这段时间四处登门求教,动静不小,很快便传到了带他专业课的几位教授耳朵里。   教授们严肃地问:“明言,你该不会是想转专业吧?”   完啦,自家的好学生误入歧途啦!到底是哪个老不死的拐带了他们单纯天真的小明言!   沈明言很无辜,他为自己正名:“老师,你们布置的任务我都完成啦。”   虽然他这段时间好像是花了一点……花了很多精力在水利相关,但那都是课余时间,他可没有影响他本专业的学习。   “是,完成得很好,所以你更不能转专业啊!”教授们和沈明言没聊到一起,他们苦口婆心:“别的专业都很没意思,很无聊的,而且外面那些人都很坏,你不要和他们来往,他们就爱骗小孩儿。”   沈明言:“啊?”   沈明言终于反应过来教授们的意思,当即大惊失色,连忙义正词严地表态:“没有没有,我不会转专业,我生是本专业的人,死是本专业的鬼!”   “呸呸呸。”   教授们谴责他的童言无忌,然后追问:“不是想转专业,那你这几天怎么到处找人请教地理土木之类的事情。”   沈明言讪讪一笑,“就……比较感兴趣嘛,想多学点东西。”   “只是感兴趣?”   沈明言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   【江述:明神,我用程序跑了一遍模拟,标注出了几个比较危险的河段,不过考虑到启朝现在用的还是土堤,抗冲刷能力可能比我预设的要弱,还是要安排人手巡防。(文件)】   转眼已是周五,三个小伙伴争分夺秒做最后的查缺补漏,随即将最后一批整理完毕的资料文件发到了群里。   沈明言谢过大家之后逐个接收。   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此刻他正对照着这些新到的资料一条一条地填充最后的细节。沈明言再度回想了一下泗州的情况,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流程。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明言:前几天一直在查治水的事情,差点都忘了,泗州太守是个大贪官。朝廷每年下拨的修堤专款十有八九都被他中饱私囊了,要是没猜错,现在泗州的官仓里估计没多少钱粮。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人。】   杜鉴倒吸一口凉气:“耿诲是贪官?”   沈阔怒意顿生,森然的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一郡太守竟是个蛀虫贪官!好,好得很!”   他们都不怀疑沈明言的判断。   泗州此次灾情严重,他们此前只当是百年不遇的天灾,纵是心焦如焚也只能力尽人事,却万万没料到,天灾背后竟还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人祸!   沈阔知道这天底下难免有贪墨之徒,但他是个自负的帝王,他以为自己的治下总还能称得上一句吏治清明,就算偶有犯法者,至多也不过是小贪小墨。   可他万万没想到,堂堂泗州太守,一州父母官,本该比谁都清楚千里长堤对泗州百万生民的重要性,竟还是丧心病狂到敢对朝廷专项下拨的修堤钱款下手。   就因他一己贪念,导致三县决堤被洪水吞噬,万亩良田毁于一旦,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枕藉,受难者何止万数!   就因他一己贪念,帝王视若珍宝的小皇子要在十五岁的年纪远离邺京,星夜兼程奔赴险地,替这蛀虫收拾这么大一摊烂摊子!   假如此刻这耿诲出现在他们面前,沈阔能当场拔出剑在他身上在他身上捅出十几个窟窿。非如此,不足以平这滔天怒火,不足以告慰泗州枉死的百姓!   “是臣失职。”杜鉴请罪:“臣身为丞相,未能察奸辨佞,致令州郡出此巨蠹,祸及百姓,累及殿下。”   沈阔冷笑一声:“朕看,这背后怕是还有不少人的功劳吧。”   杜鉴默然叹了口气。   他翻看过御史台的文书,见耿诲每次评议都为优等,又素闻他生活简朴,一件衣服缝补再三,实在不能穿了才肯更换,因而他当真以为那是个好官。   原本还庆幸当地太守是个实心任事的廉洁好官,多少能为殿下分忧解难,只是如今,倒是要给殿下添麻烦了。   【陈流映:直接鲨掉。】   【沈明言:?哇说得这么容易,启朝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诶。】   【陈流映:没让你动手,你身边不是跟着一个小将军吗?让他去鲨,你就当是玩游戏杀个反派NPC,别有心理负担。】   沈阔恨不得钻进这手机屏幕里表达赞成——快杀,赶紧杀,这等蛀虫多留一日都影响朕的心情。   【江述:陈流映你别出馊主意,明神只是个皇子,就算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但太守可不是小官,贸然杀了后续没法跟老登交代。】   【陈流映:开个玩笑。】   【陈流映:虽然不能鲨,但是也不能让他拖你的后腿,明言,你要不要找个机会把他关起来?】   沈阔:“???”   不杀了?这就放弃了?   沈阔不满——少胡乱猜忌朕的心思,沈明言可是朕的皇子,别说区区太守,他就是在朝堂上把九卿砍了,朕都会夸一句“吾儿好身手”。   再说了,他不是已经给沈明言便宜行事之权了吗?遇事可自决,这几个字是有哪个不明白!   【沈明言:好啦,我心里有数,我会见机行事的。】   【夏灼:(文件)】   【夏灼:虽然很希望这些东西你完全用不上,但总归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万一这场暴雨的规模超出了人力可控的范围……反正我提前做了几套应急预案。】   【江述:夏女侠闷声做大事。】   夏灼前半段聊天一直没参与,一出现就一下发了七个文件。   【夏灼:如果顺利的话,这场雨很快会停,接下来就是灾后重建的事情了。这场洪灾肯定伤亡惨重,幸存者需要重新户籍核验登记,这些前期能落地执行的事项,我都先梳理出来了。】   【夏灼:事情肯定是没那么快做完的,我们一个月一个月来,下个月要推进的内容我还没整理好,这个月的你先看,其他的我下周再发你。】   【江述:这个世界需要文科生!】   【沈明言:谢谢夏灼,也谢谢你们。】   【江述:大可不必雨露均沾照顾我们的感受。】   【陈流映:谢夏灼就好,感觉跟夏灼比起来,我和江述那点工作不值一提,我们俩也就做了一些辅助。】   【沈明言:要谢的,你们也帮了我很多,等我回来请大家吃饭。】   【夏灼:那这可得大餐!】   又聊了几句,沈明言在小群了和大家道别,他要去做出征前的准备了。   刚要把手机屏幕按灭,沈明言看到群里又弹出了一条@他的消息。   【江述:明神,一切顺利。】   【夏灼:好梦。】   【陈流映:好梦。】   沈明言愣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会有好梦的。   今天的梦里,一定万事顺遂。   灾劫终会平息,黎民百姓终得安妥,而所有熬过苦难的人,都将迎来绵长不绝的后福。   把小伙伴们发的资料都看完,沈明言自认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他关上电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沈明言久违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许久,沈明言觉得这样不行。   “浮白。”沈明言喊了一声,“模拟海浪白噪音。”   “好的。”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轻柔舒缓的海浪声。   因沈明言睡不着也还醒着的几条魂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大约是此间用来助人入眠的方式。   这是他们来仙界这么多次,第一次看到沈明言需要借助这样的手段入睡。 [80]从命:借兵赈灾   沈明言揉了揉酸胀发僵的脖颈,茫然抬眼望向四周。恰在此时,窗外一声惊雷,他骤然回神,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此刻身在泗州太守耿诲为他安排的住处,想来是连日星夜兼程赶路太过劳顿,他居然不知不觉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沈明言低头看了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支毛笔。   “外面可有人值守?”沈明言朝着门外扬声唤道。   秦岑应声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怎么是你?”沈明言诧异:“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不用休息的吗?”   秦岑可是跟着他一起风雨兼程赶路的,何况这一路上他还偶有休息,秦岑却还要肩负护卫之责,比他要辛苦许多。   秦岑听到那句“怎么是你”的疑问几乎以为是沈明言不想看到他,刚要露出委屈的神色,一听后半句又很快被哄好。   秦岑道:“寅时了,殿下,臣还不累。”   沈明言算了一下,他应该最多只睡了两个时辰,还好,没太耽误事。   沈明言从腰间摘下临行前沈阔给他的金牌,“我记得与泗州相邻的彭城设有一处军营??”   “是,彭城军营常备军士五万。”   沈明言点了点头,把金牌递给秦岑:“你从飞羽卫里挑选两个骑术精湛行事稳妥的,持我的令牌赶赴彭城面见军营都尉,就说本宫要调借三万军士来泗州驰援救灾。”   沈明言来之后就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以工代赈固然是治灾良策,却不适用于眼下的危局。这里的百姓已被灾情折磨至筋疲力尽,余下的精壮连自救都勉强,况且纵使把全城的人力都动员起来,于这滔天灾情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就只能动用军队救灾了,应该问题也不大,沈明言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   秦岑面露惊讶,老老实实道:“调军兵入城救灾,只怕会惊扰城中百姓,引发恐慌。”   “无碍。”沈明言道:“我在现场盯着,不会有事的。”   若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沈阔,或是杜鉴穆清这般久历朝堂之人,大约会再三犹豫。毕竟现在的军卒多是市井无赖,贸然调入灾地极易与惊惶无措的百姓起冲突以至于滋生事端。且这些军卒久染兵痞恶习,见灾地秩序崩坏管控松弛,说不定还会趁乱劫掠民财。   但是现场只有一个听话的秦岑,秦岑不会质沈明言下的决断,只会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每一句命令。   秦岑应了声“是”,转身出了房门,点了两名亲兵嘱托了调兵事宜,令二人即刻持令牌快马出发。   等他再回来,沈明言已经从墙上摘下蓑笠,“我要再去河堤上看看,你回房歇息吧,让其余护卫随我同行即可。”   这可不行,秦岑慌忙摇了摇头,坚定道:“臣真的不累,臣跟着殿下。”   沈明言也无心再与他多劝,见他执意要随行,便只好如他所愿。   “那走吧。”沈明言越过他就要往门外走,衣袖却忽然被秦岑轻轻扯住。   “殿下,”秦岑欲言又止,“臣去给您打盆水来,您擦把脸再出去吧?”   “嗯?”沈明言愣了愣,浑不在意道:“我没这么多讲究,外头雨大风急,出去了照样要沾湿弄脏,等回来再说不迟。”   沈明言扯回自己的衣袖继续往外走,秦岑无可奈何,只得快步走到桌边抱起铜镜举起来对着沈明言。   沈明言一头雾水,顺着镜面低头一看:“!!!”   脸颊上一道印着一道长长的黑墨痕,应当是方才睡着时手上拿着的毛笔不小心蹭到的。   他刚刚就顶着这么一张脸发号施令吗?   沈明言慌忙攥起衣袖就往脸上使劲蹭,然而墨迹早已干透,他把脸颊蹭得通红,那道黑痕却半点没消,反倒晕开了些许,更显狼狈。   他顿时手忙脚乱推开窗,扯着袖口去接窗外飘进来的雨水,直到袖子被打湿才收回来,继续使劲擦他的脸,一边擦一边恼羞成怒:“你怎么不提醒我!”   “是臣的不是。”秦岑看不下去他这么粗暴的动作,忙道:“殿下,臣去打盆温水,取干净的帕子来……”   “哪用这么麻烦?看,已经干净了。”沈明言抬起脸对他展示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旁备用的蓑笠往秦岑头上扣去,不由分说地扯着他往外走,“好啦,我们早去早回。”   *   连日淫雨霏霏本就不见天日,此刻又还是寅时深夜,距日出尚有一个多时辰,天地间漆黑如墨,只能勉强分辨出雨幕里晃动的模糊人影,连轮廓都辨不真切。   堤坝沿线零零散散支着几顶简陋帐篷,不过是勉强遮雨之用,帐下燃着篝火,在漫天风雨里明明灭灭,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沈明言沿着堤坝走了一整圈,对照着脑海里在现代时整理出来的高危险段一做了确认,随即扬声唤道:“此处的负责人是谁?”   很快就有一人小跑着过来:“小人张兴,见过殿下。”   他谄媚道:“小人是太守府的贼曹掾,奉太守耿大人之命,暂管这堤坝上的民夫调度与值守,殿下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小人就是!外头雨大,殿下您往帐下走,往帐下走。”   沈明言抬手止住了他满口的奉承,“从现在起,此处所有人马尽数听我调遣。你随我来——我圈定出的这几处险段,务必调配八成以上的人手驻守,三班轮值,不得有误。”   张兴满口答应,末了他问:“不知太守大人可知此事?”   “本官不能指挥你吗?”沈明言脚步微顿,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本官乃陛下亲封的赈灾钦差,持御赐金牌总领泗州一应赈灾、河工、吏治事宜,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行事何须向太守报备?”   “是是,小的知晓。”张兴连连点头躬身,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只是可否允小的先禀过太守?”   沈明言:“……”   所以他白说了那么多是吗?   沈明言没耐心了,此刻汛情迫在眉睫,他哪有时间再浪费口水?   “秦岑。”沈明言淡淡开口。   只听“锵”的一声剑鸣,一点寒光划破漫天雨幕。   秦岑腰间长剑出鞘,剑刃扫过,震飞迎面而来的雨珠,细密的水沫在剑身两侧炸开一蓬极短暂的银雾。   刃锋横过雨幕,割断了数道正在下坠的水线,最后落在张兴脖颈之上。   张兴还没反应过来先感到脖颈上传来一阵刺骨的森寒,他失声尖叫一声,本能地要往后缩,秦岑手腕微沉,长剑顺势往下,按在了他的肩头。   风雨飘摇,夜色昏蒙,张兴却忽然清晰可见他几缕发丝飘落。   他瞬间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恍惚间竟分不清耳畔的水声是雨水还是自己的血。   秦岑横剑在前,声音冷淡:“要么从命,要么死,你自己选。”   “从命从命,我从命!”张兴几乎是尖叫地喊出这一声。   堤上辛苦的民工们听到声音下意识转头看,便见到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的这一幕,疲惫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在看见那柄横在雨中的剑时倏地瞪大了几分。   沈明言摆了摆手,秦岑收剑入鞘,反手扣住张兴的肩膀,将他半押半拖地扯到沈明言身后。   “诸位不必惊慌。”沈明言扬声安抚受惊的民众:“我奉陛下圣旨前来泗州赈灾,朝廷已然知晓泗州灾情,特令我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护河堤无虞、保诸位周全,我亦无颜回京,当自请领罪,还请诸位信我一次。”   百姓们麻木的眼神回转。   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吗?   ……但朝廷的记挂又有什么用呢?   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何况朝廷派来的还是个小娃娃,怕不是已经放弃他们,这才随便派个人来走个过场。   又一个浪潮撞上堤岸,溅起的泥水劈头盖脸浇了众人一身,民工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抱起沙袋继续原本的工作。   ……只是明知不该抱有希望,却还是会忍不住。   忍不住萌生一缕期待。   沈明言暗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耽误,带着张兴沿着湿滑的堤岸疾步快走指认险段,又跟他说了一些专门查的适合用在这里的加固方式。   泗州是大城,城中如今可以动用的民工合共一万两千余人,然而其中青壮不足四千,沈明言连每个点位需要安排多少人,又怎么排班都说好了。   也就是这样慌乱危急的时刻百姓都认识张兴,习惯了听张兴安排,再去更换人选难免需要磨合,要不然沈明言早就换成自己的人。   但为防张兴阳奉阴违,沈明言还是从飞羽卫中点了两个人,令二人留在堤上监督帮忙,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及时告诉他。   等沈明言把河岸的事情安排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缠绵数日的雨终于小了下去,风也缓了几分,看着竟像是要放晴了。   秦岑着实松了一口气,从袖口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沈明言,劝道:“殿下,您回去休息一下吧。”   沈明言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脸,蓑笠挡不住斜飞的雨,他的眉梢额角全是水。   他抬起头看了两眼天色,不由得皱了皱眉,目光也不自觉带上几分忧心。   回现代的那段时间,他专门学了一下观测天象,因此他知道这场灾害还远远没到过去的时候,之后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天晴总是好事,至少给他们争取了时间。   “我要再去粮仓看看。”沈明言步履匆匆,很快又赶往下一个场地。 [81]借粮:由不得他们不愿意   “那小皇子寅时便又出去了,一直未归?”耿诲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主簿点了点头:“回大人,这位殿下先是去了河堤,在上面绕了好几圈,威风凛凛地寻了张兴训话立威,之后又去了粮仓,这一整夜脚不沾地,哎唷,可把他忙得不行。”   “且由他去。”耿诲嗤笑一声:“到底还是年轻人,领了一个钦差的名头就得意忘形目中无人,却不知这官场的事,功夫从来都在明面之外,他啊,还有的学呢。”   “大人说得是,只是这位毕竟是京里来的皇子,听闻当今陛下对其宠极爱极。幼年时为护着他,陛下特意将他安置在偏僻宫室避人耳目,暗中悉心培养,直到去岁七殿下长成,陛下才毫不遮掩地展露对他的偏爱。”主簿十分为其考虑地认真提醒。   要说这皇帝还真是不讲道理,分明是他有意令七皇子蛰伏,明面上七皇子自小不受关注,可看殿下这一身行事本事,分明是自幼便倾尽心力培养。   那蘅芜殿紧闭的殿门之内,谁知道他过得何等优渥。   如今殿下不必藏锋了,陛下反倒日日摆出一副心疼儿子早年受了委屈的模样,华宫美宅、朝堂助力,一个接一个给七殿下塞。   有什么可心疼的?殿下当年受没受委屈,难道陛下自己心里不清楚?   耿诲也曾有数次入京述职,于朝会上拜见过皇帝,彼时只觉天子积威深重,却不曾料到九五之尊居然也会有此慈父情状。   耿诲思忖片刻,“他去粮仓做了什么?”   主簿道:“令人核对了账目,又点了如今存粮底数,接着便封了仓门,说此后如无他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等闲小吏可不敢违背皇子的命令,这话里的“任何人”显然特指耿诲。   “看来这位小皇子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了。”耿诲眸光一沉,“只是他首日到河堤便察觉了岁修的猫腻,若是真任由他回京……”   纵然是皇子,那也是肉体凡胎,抢险之时失足被洪水卷走,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不是吗?   主簿大惊失色:“大人,此计是否太险?不久前七殿下被害中毒,当今陛下盛怒之下几乎掀翻了整个朝堂,连地方都不能幸免。若不是大人及早将那千亩良田暗挂在几个已经落网的豪强名下抛出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打发走京里来的查案钦差。”   “唉,可惜了我那良田。”耿诲神色怅然,咬牙切齿。   至于那几个豪强,本就已经是死罪,再多千亩田地也不多。   主簿安慰道:“大人若是官运亨通,良田美宅自然去而复返。”   耿诲看着自己的这个心腹:“你是觉得,我与那沈明言还有转圜的余地?”   “大人与殿下之间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主簿笑了笑:“您也说了,殿下还年轻,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他将来若是要夺嫡,不也需要老臣们的支持吗?”   说的也是。   耿诲不由得反思,这些年太顺风顺水,导致自己都没了警惕,险些丢了吃饭的本事。   他当年是怎么讨好收买朝中重臣换得如今官位的,如今自然也可以这样讨好一个小皇子。   *   沈明言从粮仓出来眉头就始终紧皱,他着实没料到耿诲的大胆还要超出他的想象,就现在仓库里的钱粮数看起来,要想撑过现在的洪灾都捉襟见肘,更别说洪灾过后漫长的灾后重建了。   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朝廷上,朝廷大概率也挤不出多少粮食。   沈明言想了想,对秦岑道:“对外张贴告示,就说官府愿以市价全额收购各粮商手中的存粮。若泗州府库钱款不足,可先立据赊账,日后连本带息一并奉还;倘若一年之内府库未能清偿,所有欠款由我私人一力承担。我赚钱的本事,他们尽可以去打听打听。”   可这未免太委屈殿下了。   秦岑不情不愿应了下来,又道:“只是殿下,依入城以来所见,城中稍有积蓄的富户大多已经举家迁走避难,商人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此险地,怕是收不上来多少粮食。”   “我知道,尽量收购就是。”沈明言道:“我再修书几封,你让人送往周边广泽郡、丰州下辖的临杭、东阳、淮陵、下相、僮县、高平六县,命他们将县内新收的粮食先调运过来。我只借三个月,不会耽误他们冬储与来年度支。”   现在已经是七月,泗水流域以水稻种植为主,如今尚未到收成的时候。但周边有几个县种的是小麦,冬小麦六月便已全部收割入仓。   按启朝规矩,粮食丰收后百姓所纳田租首先存入当地县仓。县仓可留一部分自用,用于支付本地官吏俸禄、供应驻军口粮及赈灾不时之需。   像泗州这样的地方经朝廷批准,还可以多留一部分专供年底堤坝岁修。   其余应缴税赋,金银送至中央,粮食布匹则按户部调令转运至周边大仓,以备朝廷统一调度。   这些年朝廷连年征战,大仓早已掏空,但县仓是刚收的粮,应当还算充沛。他只借一半,且只借半年,只要能在年前还上,那当地就出不了大问题。   秦岑面露忧色:“他们会愿意吗?”   毕竟万一沈明言不能按期还上这部分粮食,那就会耽误他们地方,万一出了意外,他们也是要担责的。   “由不得他们不愿意。”沈明言难得如此强硬,眉目间尽是凛冽锋芒,“我不是在同他们商请,这是命令。若是不能按时补上,那是我的责任,但若是此刻抗命不从,我便要追究他们的过错了。”   “遵命。”秦岑抱拳一礼:“臣这就去办。”   待回到了住处,秦岑很快选好六个人带进沈明言的书房。   沈明言也写好了信件,加盖了自己的印章——泗州的赈灾钦差无权干涉它郡之事,但他还是个皇子。   当然,其实皇子也没有这个权力,但他以势压人,其他人应该也不敢不给他这个面子。   沈明言将信递给他们,嘱咐道:“不必急着折返,待各县粮食清点装车,你们亲自押送回泗州再复命。”   要是不肯给,他的人是不会走的。   六人领命而去。   沈明言重新伏在案上,在纸上梳理已完成的和未完成的工作,余光却瞥见秦岑脸色似乎格外紧绷。   沈明言放下笔,疑惑问:“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摇头:“臣只是有些担心,殿下将飞羽卫派出去许多,臣不放心殿下的安全。”   沈明言神色微怔。   细想一下也是,自到泗州,他先派了两人去彭城军营调兵,又在堤上留了人监工值守,粮仓也留了人守库,如今又派出去六人送信。   跟随在他身边的这队飞羽卫一共也就三百人,照他这样的消耗速度,剩下的人估计也用不了几天。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此地太守不可信,本地官吏全是他的人,沈明言手下没得用之人,只能可着飞羽卫压榨。   沈明言眨了眨眼,笑意盈盈:“这不是还有秦岑在吗?”   他一本正经但语气夸张:“中郎将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有秦岑的保护,我怎么会有事?”   秦岑:“……”   秦岑被夸得耳垂瞬间泛红,当即铿锵一声单膝跪地,“臣定以性命护殿下周全,万死不辞!”   “用不上性命这么严重。”沈明言失笑,温声道:“你要保护我,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吧?先去休息吧,我就在书房不出去。”   秦岑皱了皱眉,有些不赞成:“殿下,您也要休息了,您已经忙了很久,再熬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沈明言拗不过他,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是不爱护身体的人,也就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中的公务。   “也好,”沈明言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随我去下游受灾三县看看情况,你也不许守夜。”   秦岑神色纠结,好半晌,他迟疑地说:“臣能否与殿下同住一屋?臣可以睡地上。”   沈明言“啊”了一声,“中郎将,需要这么小心吗?”   秦岑正色:“此处不比京畿,当小心为上。”   “好好,依你。”沈明言神色无奈:“让人再抬一张床榻进来,连日阴雨连绵,地气湿重,睡在地上小心受寒。”   “多谢殿下!”秦岑顿时心满意足,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恩典。   于是等耿诲精心准备了一桌晚宴亲自来邀请沈明言时,却只从下人口中听到他们已经睡下的消息。   “歇下了?这才什么时辰?”耿诲不信,他认为这是沈明言对他的故意为难。   没事,他年轻时比这还要难堪的冷遇他都忍受过。   耿诲按耐下那一丝细微的不满,故作不以为意,从容地轻笑一声:“无妨,本官在此等候便是。”   谁知这一等就从日暮等到了夜深,等到了原本渐歇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   耿诲忍不住了——沈明言不要欺人太甚!他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散宜生访遗贤时等姜子牙钓鱼都没等这么长时间!   下人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大人,殿下确实睡下了。”   沈明言是真的累到了极点,连晚饭都没力气吃,只勉强撑着喝了半碗粥就闭上眼睛梦会周公去了。   下人再三强调,耿诲这才不得不接受沈明言并非故意但他却真的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的事实。   “有公务在身竟还如此惫懒,只知贪睡!”耿诲黑着脸低骂了一声,又瞪了下人一眼:“混账,为何不早提醒本官!” [82]黄金:宴无好宴   耿诲带着一肚子气回去。   然而别说这场久候只是个误会,就算沈明言真是故意为难,他也得忍辱负重。   谁教有些人命好,生来就是金枝玉叶,落地便是皇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他这种无依无靠,全凭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熬了半辈子才挣得这身官服的人,除了委曲求全自然别无他法。   是以第二天一大早耿诲又来寻沈明言,他已经做好了要蹲守沈明言起床的心理准备,怎料一问之下得知沈明言已经出去了。   耿诲:“……”   昼伏夜出,如此混乱的作息,沈明言是魑魅吗!   沈明言这一去就去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晌午,他才神色疲惫地回到泗州主城。   他去了三个重灾县发现县城超过大半面积都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境况惨不忍睹。   唯一一个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耿诲耿太守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大抵也是怕京中的钦差到来后查问,他还是安排了人手前往救援的。   其实如果不是沈明言太早发现了他贪墨的真面目,他说不定还会坚持演下去。   然而虽然安排了搜救队在洪水中打捞活人,但耿诲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下游的灾情依旧岌岌可危。   耿诲大约是觉得县城既已被淹,再做什么都是徒劳,不如等洪水退去再重修,是以全然放弃了下游的堤坝。   可如若这般放任不管,一旦洪峰再次到来,洪水必会顺着地势漫遍周边十数个乡镇,到时候灾情只会扩大,赈灾的成本更是要翻上十倍不止。   若是再严重一点,决口完全被冲开,泗水河说不定会就此改道。   这个世界在各方面的知识都还太稚嫩了,官员对于水利工事的理解更是近乎空白,沈明言只觉头疼。   如今抢修难度确实大,但再大也不能坐视不理,而要做也不能蛮做。沈明言点了人加固几大重要决口,又在合适的位置开挖数条临时引河,稍微舒缓河道的压力。   千头万绪的事挤在一起,短短两天时间其实根本不够用,可沈明言不敢在受灾县多做停留。   前两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几乎未曾落雨,可是如果他没看错,从第三条晚上开始就会有一场大暴雨了。   沈明言必须回到主城盯着主堤,这是泗州最重要的防线,绝对不能有失。   离开前,他还不忘令当地县令管理好幸存者的几个安置点,不能让百姓取用洪水,必须用没被污染的井水或山泉水,且煮沸后才能入口。   沈明言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术,他觉得等他回去之后一定要给邺京大学学子的课上加上一门治水!   沈明言一进城,望穿秋水苦苦等候他的耿诲就收到了消息,于是等沈明言回到住处时,就看到路中间站着一个太守。   沈明言顿了顿。   如果他只是来这边微服私访,那他说不定会上前对这狗贪官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语带机锋地试探一番罪证,最后再敷衍几句。   但很可惜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他只淡淡地瞥了耿诲一眼,装作没看见,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耿诲:“???”   耿诲笑容僵在脸上,然而都等了这么多天了,就算考虑沉没成本他也不能就这么拂袖而去。   耿诲重新挤出满面春风的笑,朝沈明言拱了拱手:“听闻殿下亲赴下游三县查看灾情,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宴,恳请殿下赏光移步。”   沈明言头也没回,言简意赅丢出两个字:“不去。”   耿诲却丝毫不恼,依旧从容不迫地在他身后扬声道:“殿下日前以官府名义张贴告示收粮赈灾,殿下爱民之心,下官感佩万分。这本该是下官的分内之责,却要劳殿下费心,下官心中愧疚不已。”   大概是察觉到沈明言逐渐在这些场面话失去耐心,耿诲加快了语速,“殿下外出这两日,已有两家粮商登门售粮,下官按着殿下告示上的规矩一一做了登记,立了赊账字据。本该由州府库银支付粮款,可泗州府库空虚,拿不出余钱,下官实在惭愧。”   沈明言终于顿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耿诲笑了笑,朝他微微躬身一礼,伸手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供养一州的粮食让殿下私人出钱着实不妥,今日宴席上,或许能有转圜的法子呢。”   他语气中藏了几分隐晦的得意,想来这么大一笔钱财对沈明言来说也是个负担吧,否则他为什么还得写欠条呢?   沈明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慢吞吞道:“好啊。”   这一瞬沈明言的这个笑容,不知为何让秦岑想到了帝王喜怒无常时杀人前的模样,他心头一凛,默默后退了一步。   陛下怎么好的不教殿下,尽教这些、这些……其实也挺好的?   耿诲顿时喜上眉梢志得意满,连腰都直了起来,“殿下一路风尘,可要先回去更衣?”   从灾区折返又经过长期赶路,沈明言衣摆上难免溅上泥点,倒算不上狼狈,只是若是参加宴会,难免少了几分体面。   “我穿这一身不行?”沈明言反问。   耿诲被哽了一瞬,“殿下风姿卓绝,自然无有不妥,殿下请。”   沈明言在耿诲的带领下来到他安排的宴厅,宴会厅并不奢华,相反布置看上去相当简朴,十分符合一个灾情之下克己奉公的清官做派。   桌上已经摆好了数个带盖的铜瓿,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沈明言挑了挑眉,似是打趣:“客人未至便先行上菜,可不是待客之道。”   “殿下恕罪,这几道菜有些特别,还请容许下官为您介绍。”耿会笑着上前,挽了挽袖口,自信满满地掀开盖子。   瓿中满满当当,盛着灿然的黄金。   即便是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在这称得上是人间至美的景象面前也难得露出了几分动容之色,耿诲看在眼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得意得快要飘起来。   沈明言似是控制不住般目光又在金锭上流连了好几圈,“太守这是什么意思?”   “泗州的特产风物,算是下官这些时日招待不周的赔礼。”耿诲笑容满面:“还请殿下笑纳。”   沈明言上前随手拿起一根金条把玩,笑意盈盈:“宾至如归,何来不周之说?”   “哪里哪里,是殿下宽容,不计较下官的疏漏,下官久不接待京中钦差,若有失当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一时间相谈甚欢。   沈明言露出苦恼的神色:“本宫知道太守的意思,只是当日堤上人多眼杂,何况父皇近来颇为宠信慕容循。不知太守你是否有耳闻,那慕容循号称帝王鹰犬,向来铁面无私,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万一日后他巡到此处,从旁人嘴里听闻了这件事,太守你身死是小,连累了本宫,那可就事大了。”   耿诲:“……”   礼貌吗?也就是你小子是皇子,不然在外面这样说话早就被打死了。   耿诲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是下官考虑不周,险些牵连殿下。不过殿下若是担心这个,下官倒有一个万全之策。”   “哦?”沈明言道:“不妨直言。”   担心这位小殿下听不懂,耿诲说得相当直白,“泗州受灾天下皆知,天灾无情,堤上凶险,殿下什么都不必做,等耗死了这批民工,再花点钱将上下打点一二,此事便完美无缺,再无人可知了。”   沈明言动作微顿。   他垂下眼,放下手中的金块,神色间竟真的露出了一丝动摇:“可是……这不好吧,父皇将赈灾重任托付给我,我若是办砸了,怕是会令父皇失望。”   耿诲神色一凛,整肃衣冠朝沈明言庄重一礼:“殿下忠君体国,爱民如子,下官不胜敬仰。殿下有心赈灾,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末了他直起身,故作沉痛地叹了口气,“只是天灾滔天,非人力所能逆转。殿下纵然天纵奇才、勤政爱民,也断无可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这是天意,非殿下之过。”   沈明言恍然大悟,感叹一声:“不愧是你啊耿太守,如此丧心病狂的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   耿诲再一次被哽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小皇子的夸奖。   沈明言提醒:“不管你要杀哪些人,必须要等洪水退去以后,本宫如今需要人手,你可不许乱来,无论如何,不许耽误本宫对父皇许下的承诺。”   “自然。”耿诲含笑下拜:“下官唯殿下之命是从。”   沈明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起一瓿的金条掂量掂量,“耿太守……”   有这些金子开路,沈明言喊他的语气都柔和了许多,耿诲含笑答应:“下官在。”   沈明言轻咳一声,“还有吗?”   耿诲:“???”   耿诲咬了咬牙,“自!然!”   这样的人也能在京中博得一片贤良盛名,果然是皇室刻意造势吧。   不过也好,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又献上两盆黄金,自觉与沈明言已经是自己人的耿诲乐呵呵地答应了将州府的狱卒都交给沈明言的挥,又大方地结清了两个粮商的欠款,并且十分懂事地用的是沈明言的名义。 [83]信任:邪恶的皇子   耿诲愿意配合沈明言赈灾之后,沈明言调度基层人手果然顺畅了许多,至少不必再动辄以钦差身份压人,抑或是让秦岑拔剑吓唬人了。   与此同时,派往彭城军营借兵的飞羽卫也已带着兵士回了城。   其实即便是皇子也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利,与军队沾边的权力在历朝历代都敏感至极,但沈明言借兵毕竟是为了赈灾,也确实持有皇帝的金牌,都尉思虑过后到底咬牙同意。   只是三万之数委实太多,已经超过兵营常驻兵力的半数,都尉与那两名飞羽卫来来回回地磨了许久,最后仍是至多只肯给两万。   两万兵力列队进城,疲惫的百姓尚没有什么反应,耿诲先被吓了一跳。   他当即就想去找沈明言问个究竟,不出意外依然扑空,下人告诉他沈明言又去了堤上。   耿诲不知道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沈明言一去再去,一去就是一整天。   他心底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如果说之前沈明言的表现尚可理解,毕竟是他第一次领受如此重任。   少年心性热血上头按捺不住激动,故而格外积极,事事亲力亲为,这也能勉强说得过去,少年人总是很容易热血沸腾。   可那场宴会之后,一切都该不一样了。   他和沈明言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那些沉甸甸的金子也已经进了少年的私库。   按道理说,少年沸腾的血液应该已经被利益阻隔,他会知道他想得到的事物原来换一种方式一样唾手可得,所以他无需这样辛苦。   本该如此。   可为何没有如此?为何沈明言在拿到了那么多金子之后还和从前一样?这样的沈明言当真是为了皇帝的认同才如此尽全力吗?   有些人的有些信念是无法掩饰的,势必要从行止缝隙里透露出来。   ——真没想到,他耿诲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一个真正爱民的贵人。   耿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怒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他的黄白之物然后顺其自然地与他狼狈为奸?不可能的。   沈明言骗了他。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堤上的民工会因抢险而死,勤政爱民的七殿下也会。   *   沈明言的预测没有错误,傍晚时分,雨点重新落了下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沈明言知道这场天灾最危险的时候要到了。   他正在对刚从彭城调遣来的军队做动员。   如果是在现代,一句口号就够了,可古代的军队还是为统治阶级而战,沈明言也没有时间重塑他们的思想。   仓促之间,能撬动他们的唯有利益。   沈明言寻了一处高地,扬声喊道:“将士们,我知道你们从军是为了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但今日,守堤就是杀敌,救灾就是卫国!”   “本官在此对诸位承诺,凡参与此次抢险者,灾后一律论功行赏!有功者,赏白银十两,上报朝廷晋爵一级,若有伤亡,朝廷发双倍抚恤,家中妻儿老小由官府供养,免赋税三年!”   两万士卒在驰援途中已然听闻此行目的,于他们而言这差事颇有些新鲜。   从来只闻朝廷调兵征伐四方,何曾见过官兵列队赶来救灾?只是新奇归新奇,倒也没什么怨言。大多数士兵在此都有认识的亲友,有些甚至就出身泗州。   如今听到沈明言的承诺,顿时更加兴奋了。   他们是军人,军人唯一能立功的地方在战场,为了建立功勋他们可以冒着生命的危险,如今多了一个建功的渠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救灾虽然也有风险,但怎么看都比打仗安全。   大雨滂沱,万名士卒在在沈明言的调度下沿着长堤一字排开,倘若从高处往下望,便会看见堤坝之外又凭空多了一道防线,那是由人和沙袋筑成的新堤。   沈明言披着蓑衣在堤上穿梭指挥,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雨势太大,看不清具体情况。   他唤来飞羽卫:“那边是怎么回事?”   飞羽卫迅速前去查探了一番,“回殿下,是州府的狱卒与衙役,说是收到太守的传令,要他们全部撤回。”   恰在此时,又一个从粮仓方向赶来的飞羽卫匆匆赶来复命:“报!殿下,有一群衙役道是奉了太守之命,要强闯粮仓运走粮食。”   紧接着又有一名飞羽卫赶来,“报!殿下,太守下令封了城门。”   这大概是防止沈明言派人去京中告状,反正只要沈明言死在这里,一切都会死无对证。   耿诲没有寄希望于洪灾,泗州汛期向来来势汹汹,这一次只是严重了一点而已,更何况沈明言这些时日做了这么多准备,不至于决堤危及主城。   既然天灾靠不住,那就自己动手。   反正泗州与邺京远隔千里,灾情如何又死了多少人,还不是他耿诲一张嘴说了算。   诚然七殿下死在这里固然会惹得帝王生怒,不过七殿下是为赈灾而死,如此英勇大义,陛下就算再怒,也不能因此迁怒地方官员。   退一万步说,即便有所迁怒,削职贬官他也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可若是任由沈明言回京,他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秦岑顿时起了警惕,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不动声色地往沈明言身前挪了半步,试图将他护在身后。   秦岑并不完全知道耿诲打的什么主意,可他能感受到耿诲此刻对殿下的冒犯。而耿诲敢如此毫不掩饰地针对殿下,那一定是有所倚仗。   秦岑不敢相信耿诲竟敢对当朝皇子起了杀心,然而他也不敢不做此心理准备。   沈明言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地“啊”了一声:“耿诲?差点把他忘了。”   “殿下,”秦岑担忧地问:“臣先护送您出城?”   沈明言反问:“出城做什么?”   秦岑愣了一下——出城逃命啊,难道殿下您看不出耿诲的豺狼之心吗?不应该啊,连我都看得出。   沈明言轻笑一声:“我浪费时间与他周旋,是为了等彭城军到来,耿诲是为了什么?”   秦岑:“???”   秦岑没听懂,秦岑瞪大了清澈的眼睛,发出一声礼貌的疑问:“啊?”   两万士卒两班轮换,此刻还有一万人正在待命,沈明言叫来此次领命带兵前来的军司马,令他带人包围太守府把耿诲抓过来。   军司马:“!!!”   军司马大惊失色:“不可啊殿下,临行前都尉大人再三严令,属下此次率军前来只为协助殿下赈灾,绝不可插手地方政务,属下万不敢违抗军令啊!”   而且启朝地方规制向来是“都尉主兵太守治民”,那耿诲和他上司都是同一级别的高官了,他一个小小的军司马,哪里敢带兵去抓太守?   军司马在心里哀嚎。完啦完啦,七殿下果真有不轨之心,居然要残害朝廷命官地方重臣,而他们这些听从殿下之命擅自调兵的彭城军这下要被打为叛臣乱党啦。   老天奶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初明明说好了只是来赈灾的,七殿下怎么能骗人呢?   陛下啊陛下,您把金牌给七殿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啊!   沈明言眨了眨眼,问道:“刺杀皇子,此大逆之举,是否等同谋反?”   军司马还沉浸在举家抄斩的可怕想象里,冷不丁被这一问,茫然中下意识应了声:“是……”   “那你们身为朝廷官军,是否该诛杀谋逆之贼?”   “……是?”军司马越答越迟疑,他磕磕绊绊:“可朝廷官军当听朝廷号令,此事应当先快马禀报邺京,等陛下圣裁……”   沈明言故作叹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你也听到了,太守下令封城,我也无法向邺京传信啊。”   “或许、或许……”军司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底气不足地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耿太守在泗州多年,素来、素来忠君爱民,应当没有谋逆之心吧?”   “是吗?”沈明言笑了笑,“那么我便与你们直说,今日我与耿诲已是不死不休,飞羽卫尽数听我号令,今日我必进太守府。可泗州是耿诲的地盘,他手下有近千衙役私兵,我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你们若是选择中立,便是坐视当朝皇子被逆贼刺杀。”   沈明言语气温和:“现在,你可以选一个罪名了。”   军司马:“……”   好可怕啊,这个人真的好吓人啊。都尉大人,属下要对不起您了。   军司马内心流泪。   *   耿诲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将沈明言得罪狠了,他也不指望沈明言会向他妥协。   他再也不会相信沈明言了,这个人就算来找他求和那也一定是为自己争取时间。   但他猜测沈明言一定会来找他。   毕竟都撕破脸皮了,沈明言一定能知道他的意思,而沈明言如今身在泗州势单力薄,身边只有三百飞羽卫,他要不是不想死就一定会再来找自己谈判,试图争取一线生机。   耿诲不想见沈明言,可也不打算将沈明言拒之门外。   他在府内安排了刀斧手和弓箭手,打算沈明言一来就刺杀他,然后把他的尸身扔进河里,就说是被洪水卷走的。   夜长梦多,沈明言这种人,只有死了才能让他安心,留久了未免再生事端。   耿诲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他足够谨慎,但也足够大胆。   然而他没想到,来的既非是沈明言,也不是独自前来。   一万士兵与他的八百刀斧手弓箭手面面相觑。   军司马看着府内明晃晃的刀光箭影,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啊!耿诲你果然是要谋逆刺杀皇子!”   太好了太好了,都尉大人,您的脑袋属下给您保住了! [84]人墙:我们距离胜利一步之遥   军司马雄赳赳气昂昂地拎着耿诲去找沈明言复命,耿诲被反绑了双手押着走时仍有些不太能反应过来。   他难以置信地问军司马:“是七殿下让你们来抓我的吗?七殿下让你来你就来吗?”   不是说军队入城只是为了赈灾吗?该死,沈明言那小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结果他居然有反心!   耿诲知道军队入城,他之所以没觉得这支军队会对他的计划有威胁,一是他笃定自己的行动够快,二是他坚信沈明言对这支军队没有超出赈灾范围的指挥权。   就算沈明言察觉了他的想法,就算沈明言为了自保不得不尝试借助彭城军,可身为皇子,又怎么敢在一切都没确认之前触碰这样敏感的权力?   沈明言一定会先自己上门试探的,泗州是他的地盘,让沈明言死得不明不白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军队都被沈明言安排在堤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说了,要真一不小心被彭城军察觉到,那就把堤坝挖开也就是了。   这玩意儿修补起来不容易,破坏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到时候两万兵力折在泗州城,就算朝廷要问罪于他,首当其冲的也一定是沈明言这个钦差大臣,彼时别说什么为国殉难的身后名,搞不好还要被扣个“擅自用兵”的罪名,那他也不亏。   耿诲自认为自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和打算,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明言居然有谋逆之心!而彭城军居然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这位小皇子的私兵!   泗州离彭城军营这么近,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耿诲在这一刻甚至有些痛心疾首——朝野上下都知道你七皇子是帝王爱子,陛下对你予取予求,所以你怎么可以造反呢?你对得起陛下吗?   军司马总觉得耿诲在用一种很冒犯的像是看乱臣贼子的眼神看他。   有没有搞错,咱们之间到底谁是乱党啊?   他不明觉厉地隔着头盔挠了挠头,没好气地踹了耿诲一脚,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奉七殿下之命,你有什么话到时候对七殿下说吧。”   耿诲被踹得一个趔趄,却顾不上疼,脑子飞快旋转,在心里构思见到沈明言要说些什么。   他是不甘心就这么去死的,既然沈明言都要造反了,他可以当内应,他上头还有人,可以一起骗过来给殿下当内应。   总而言之,他超有用的。   可是耿诲没有机会见到沈明言了。   沈明言忙得没有时间见他,是以耿诲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秦岑。   大名鼎鼎的帝王宠臣,当朝大将军亲弟,也是如今七殿下的贴身护卫。   秦岑持剑而来,语气平淡甚至带了几分礼貌,“奉我主之命前来,借你首级一用。”   大雨浇透了秦岑的蓑衣,雨滴沿着衣摆往下坠,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淋漓的长痕。   一道惊雷恰在此时划破天幕,惨白的电光倾泻而下,将整座院落照得恍如白昼,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柄长剑。   剑身反射着冷冽的寒芒,一瞬之间,刀刃的冷光与秦岑平静无波的双眼,连同那突然弥散开的血色,一同定格进了耿诲最后的视线里。   *   沈明言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耿诲的命。   如果太守不配合,那沈明言宁愿泗州没有太守,至少不必让他在为了赈灾焦头烂额之际还要时刻提防来自身后的冷箭。   耿诲经营泗州多年,党羽遍布州府,只要他活着,那些衙役就不会安心听沈明言的吩咐,其他各级官吏也会心存侥幸阳奉阴违。   至于杀了一个地方重臣该怎么向朝廷交代,等救灾结束之后再考虑吧。   耿诲的头颅在府衙、粮仓与堤上巡展了一圈,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惊变慑住了,耿诲之下各级官吏噤若寒蝉,底下的差役民夫群龙无首,只能听从沈明言指挥。   可见耿诲之死果然可喜可贺。   这场雨一下便是两天。   水位在众人惊恐而疲惫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往上爬,眼看着就要漫过堤顶,而雨势丝毫未减。   这种情况很是消磨人的心力,死亡仿佛化作了有形之物正不紧不慢地向他们逼近,而他们拼尽全力做的一切全都收效甚微,似乎只不过徒劳地将末日推迟了几天而已。   大雨倾盆而下,蓑衣和蓑笠已经没有了用处,秦岑心焦不已地看了一眼不断升高的水位以及仍然暗沉的天,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追上正在扛沙袋的沈明言,扯着嗓子大喊:“殿下!”   他说:“臣送您出城。”   不喊这么大声沈明言听不见,但喊这么大声听见的不只是沈明言。   周围搬运沙袋的人动作顿了一顿,抬眼看了过来,却很快又低下头,沉默地继续扛起下一袋沙。   沈明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城做什么?城外出事了吗?”   然后他看懂了秦岑的眼神。   这个城或许注定保不住了,秦岑要在大水漫进城里之前,先送沈明言到地势高一点的安全地方。   沈明言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   “殿下!此时万不可逞强,难道平白送命就是英勇吗?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逆转啊。”秦岑几乎都想把沈明言打晕带走。   周围的百姓也劝他:“大人,您走吧,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想坚持到最后,但您不一样,您没有必要陪着我们送命。”   “是啊大人,此时不走,等大水涌进来,那就走不了了。”   “您对我们的心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们的命就是这样了,大人您还这么年轻,其他地方还需要您。”   可沈明言是不信命的。   沈明言摇了摇头:“我没有故意要送死,我是觉得情况还没危急到需要弃城保命的时候。”   秦岑着急得不行,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就来不及了!   “你们相信我吗?”少年的身影在细密的雨帘中有些模糊,可他的声音却异常坚定,像沉沉夜色中猛然透出的光,“我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最后看着泗州被洪水吞没的,相信我,我们都不会有事。”   大抵是上天故意要嘲笑他信口开河与天真狂妄,他这句话刚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这里有一处决口了,快来人啊。”   浑浊的洪水从一道细小的裂缝里喷涌而出,不过眨眼之间,那裂缝就被撕扯成巨大的口子,眼看就要成为千里长堤溃败前最初的那个蚁穴。   幸好沈明言之前已经对各种情形做了预案,附近的士兵和民夫立刻扛着沙袋扑了上去,到底暂时将决口堵了回去。   但经此一事,士气还是沉闷了许多。   紧接着便见城中留守的飞羽卫来报:“殿下,城中多名官员见势不妙,已经弃印携家眷逃走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看向沈明言。   那些官员都走了,您也要走吗?   请您也走吧。   他们当然无比渴望他可以留下,他给他们带来过许多奇迹,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希望。   可他们不能自私地让他留下。   沈明言转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所有人在那一瞬间终于敢放纵的目光。   他转身之前,他们不敢看他,生怕自己眼里藏不住的期盼会变成他的负担,此刻沈明言当真转身离开了,他们反倒可以毫无顾忌地望向他的单薄而挺直的背影。   他果然还是走了。   真好,他终于走了。   然而沈明言只是踩着泥泞爬上一个高台。   雨幕密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听到他大声喊道:“诸位还请听我一言,我是朝廷派来泗州赈灾的钦差,也是当朝皇子。”   来泗州这么久,沈明言从未主动提及他的皇子身份,这是第一次。   连日不眠不休的嘶吼早已使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只放大音量喊了两句之后便有些咳嗽。   沈明言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而后朝秦岑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说一句,你替我喊一句。”   但沈明言先前说的这两句已经在高台下所有人交头接耳与口口相传中传遍了整个堤坝,无数双沾满泥浆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高台上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识字的百姓们远离朝堂,分不清官位高低,也不太明白钦差是个什么官,但皇子他们是知道的。   天底下最金贵的人是皇帝,而沈明言是皇帝的儿子。   百姓们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与惶恐。   他是皇帝的儿子啊,这几天怎么就跟着他们一起扛沙袋搬泥石,摔倒了、肩膀磨出了血也一声不吭?   怎么会和他们一样浑身湿透也不去换新衣,只裹着一件蓑衣在堤岸的草棚里打个盹就算睡觉?   他是皇帝的儿子,怎么会现在还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等死?   沈明言见秦岑站着不动,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将他往前推了推,是催促的意思。   秦岑抿着唇,他当然不愿意,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殿下绑起来扛走,反正沈明言虽然与他兄长学过几天的武功,但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抵抗不了他。   可秦岑知道,他如果这样做了,沈明言一定会恨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对上沈明言不容置疑的目光,秦岑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他张口,沈明言念一句,他就重复一句。   “我想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好吗?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很累了,但我向大家保证,最多再有三个时辰雨就会停,我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   “沈明言以当朝皇子的身份在此立誓,我与诸位同生共死,人在堤在,堤在城在。”   “我们已经坚持很久了,不差这最后一点时间对不对?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所有人用绳子把自己和身边的人绑在一起,手拉着手组成人墙。”   “不要松开拉着的手,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赢!” [85]天亮:我只看一眼   最多三个时辰雨会停是真的,是沈明言根据自己的学识做出的判断。   但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沈明言当然没有任何资格做出保证,可他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鼓舞士气,否则泗州城就真的保不住了。   而奇怪的是,他说的如此信誓旦旦又难以置信,可却没人质疑他。   那些满身泥泞、眼神早已被疲惫和绝望磨得黯淡的士兵与百姓,就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了他的话。   三个时辰听起来那样漫长,可当漫无边际的坚持有了一个清晰可触的终点,似乎也不是坚持不下来。   士兵和百姓们已经习惯了听沈明言的号令,他们用绳子绑在自己的腰间,绳子不够就用衣带,最后互相将手搭在肩上,死死地拉在一起。   “人在堤在!”   “共存亡!”   沈明言从高台上跳下,然后也毫不犹豫顺理成章地挤进那道一字排开的人墙中。   “殿下!”秦岑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张口阻止。   可沈明言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在自己的腰间系上草绳。   直到这一切做完,他抬起头朝秦岑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没关心的秦岑,我说过我们不会输,你拉着我,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我就不会有事。”   秦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站到了沈明言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总是没办法拒绝殿下的。   罢了,反正今日纵然要死,他也会死在殿下之前。   修补大堤的材料已经消耗殆尽,所有人跳进水中,浑浊的水浪没过腰腹,他们在沈明言的指挥下用身体作为最后的防线。   那洪水在沈明言初见时当着他的面轻而易举卷走了一个人,可此刻竟也没能撼动这堵人墙。   洪水一浪接一浪地撞击上来,沈明言这具身体才十五岁,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稳住身形。   冰冷的河水不断蚕食着体温,持续不断的发力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沈明言的意识渐渐变得朦胧,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到最后他几乎全凭一股意志在硬撑。   时间的感知被模糊又拉长,沈明言恍惚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三个时辰。   他昏昏沉沉地想,好像这次对天气的推演失败了。   也不知道苦苦支撑的百姓们在预期时间到来时没有等到雨停会不会失望……肯定会失望的,他得再说些什么再鼓舞士气。   可是沈明言睁不开眼睛,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软,随着浪潮晃晃悠悠,唯一的支点是腰间那条草绳,还有秦岑极其用力揽着他肩膀的手。   沈明言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灾情还没结束,他还有要做的事情。   忽然他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喊。   “天亮了!”   沈明言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天边乍破一道金光。   雨已经停了,远远的,一道彩虹横跨在洗过的天际。   “天亮了,天真的亮了!”   “我们活下来了!”   “城还在,我们的家还在!”   那些紧紧交握了几个时辰的手终于松开,可下一秒他们便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   哭声、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水,淌过一张张满是泥污却洋溢着劫后余生喜悦的脸。   就在这样欢腾的热闹中,沈明言也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   秦岑只觉臂弯一沉,沈明言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连忙扶住他,“殿下?殿下!”   沈明言的意识像沉在一片混沌的水底,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秦岑焦急的呼喊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过来,语句模糊不清。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只能看到秦岑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嘴唇急促地一张一合,让他分辨不出口型。   沈明言觉得自己的头更晕了,他勉强朝秦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别担心,我就是有点困了,秦岑,我先睡一觉……”   *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浑浊汪洋,滔天巨浪翻涌,一次次将他卷入冰冷的水底。   一个巨大的浪头迎面打来,沈明言猛地惊醒,一睁开眼便见一根闪着银光的细长银针正对着他的胸口扎了下来。   沈明言:“!!!”   大夫在他睁开眼睛那一瞬已经察觉,他眼疾手快一只手按住下意识躲避的沈明言,长针仍旧不紧不慢地地刺入穴位,“殿下勿动,不然扎歪了老夫可不负责。”   沈明言只是最初受到了惊吓,很快也平静了下来,他的师母颜蕴就是中医大家,是以对此景并不陌生,只是被扎成刺猬倒还是第一次。   “殿下,您终于醒了。”秦岑松了一口气,在一旁解释:“这位是方植方神医,他听闻泗州洪灾,担心灾后爆发瘟疫,特意千里迢迢赶来相助。”   只是没想到刚来这里救的第一个病人是沈明言。   等方植收针结束,沈明言艰难坐起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多谢方神医,在下在邺京时便听闻神医医术高超,久仰神医大名,此番神医远道而来,明言代泗州百姓谢过神医。”   方植看不下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别说那场面话了,你可快躺着吧。”   “噢。”沈明言嘴上应得乖巧,但却完全没有照做的打算。   沈明言看向秦岑:“如今城中情形如何?我之前虽已下令让下游三县加固堤坝,但主城都险象环生,他们那边恐怕更难抵挡……”   越说越放心不下,沈明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穿鞋,“我去看看。”   “殿下!”秦岑伸手去拦他,“城中一切安好,洪水已经开始退了,那些之前弃城而逃的官员也都回来了,一个个为了将功补过拼了命地在做事。您伤得这么重,必须好好休息!”   “伤重?我受伤了吗?”他不是只是累到了而已吗?   沈明言觉得秦岑言过其实说得怪严重的就是为了吓他,他才不信。   秦岑还杵在面前不肯让路,沈明言便想绕开他从床边站起来,结果刚一用力,腰腹间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差点被疼得栽回床上。   沈明言捂着腰,龇牙咧嘴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他也没去打架啊,难道在他昏迷期间,还有人能在秦岑的保护下打他吗?   秦岑吓得赶紧伸手扶住他,“殿下您小心些,应该是在水里的时候,被洪水卷来的石头砸到了。神医说幸好只是淤青没有划出伤口,不然殿下还得受更多罪。”   诚然以启朝的医学技术还不知道这是因为肮脏的洪水里有很多细菌,但已经能判断出伤口若是接触了污浊的泥土或是脏水就会更容易溃烂发炎,处理起来极为棘手。   沈明言连忙问:“那其他人呢?还有多少人受伤?有请大夫医治吗?”   “都有,殿下放心,城中的大夫都被召集起来了。”   “我还是去看看吧。”只听转述沈明言实在安不下心,他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朝秦岑笑了笑:“其实缓一缓就不怎么疼了。”   好像上次中毒也是,他只会感觉到极短暂的疼痛,这大概就是他穿越一趟的金手指?   沈明言觉得这很好,痛觉太过鲜明会干扰人的行动,长久绵延的疼痛更是会摧折精神,损耗躯体,可痛觉作为预警信号如果完全消失,人便失去了感知危险的触角。   如今这样就恰到好处,能感知到痛苦,却不会真正造成妨害。   既存警醒之效,又无煎熬之苦,实在是两全其美,简直再好不过了。   秦岑气得跺脚:“殿下!”   “放他出去吧。”方植合上药箱,慢悠悠地开口:“他身上的伤养两天就没事,但他的忧思过度倒是挺严重的,你一直拦着他,他一直惦记,只会让他更加心力耗竭,到时候再好的药都回天乏术咯。”   沈明言已经找到机会小步挪出门口,他探头进来,讨好地笑了笑:“神医都这么说了,秦岑你就别生气了,我只看一眼。”   沈明言在城内召集人手清理废墟重建家园、四处点燃艾草熏烟消毒时,千里之外的邺京皇宫里,皇帝沈阔终于收到了从泗州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   他先收到的第一封是沈明言的请罪文书,信中解释他为了赈灾不得已先斩后奏,动用金牌调了彭城军驰援。   第二封信紧随其后,相差不过半日,是彭城都尉递来的,说的是同样的事情,但措辞远比沈明言那封惶恐得多。   沈阔提笔先给沈明言回信,让沈明言不要担心大胆地放手去做,他既然把金牌给他,就是允许他见机行事,其中自然也包括调兵。   朝中要是谁有意见敢就此事弹劾一句,他就把人扔进河里填堤。   然后他又给彭城军营补了一道圣旨将沈明言的话圆上,表示七皇子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论功会有的,行赏也是会有的。   最后沈阔又单独给彭城都尉写了一封手谕,将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七殿下找你要三万兵你居然敢只给两万?下次若再敢有这种抗命之举朕把你的头拧下来。 [86]殿下:功高震主?   这道圣旨在朝中引起百官多大的反应且不提,反正沈阔向来独断专行也只听自己想听的,任凭御史们唾沫横飞、引经据典地痛陈“七殿下此举不合礼法不合孝道子弄父兵岂有此理”,沈阔全都一概不理。   百官们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还是那个多疑专权的帝王吗?   七皇子今日能以赈灾为名调兵,明日就能挥师逼宫谋反,陛下非但不警惕不加以约束,反而这般纵容偏袒?   这对吗?   您要真是这么宽宏大量的人,怎么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现在更是明晃晃地只给七殿下这样独一份的待遇,您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那您倒是早说啊,您早说七殿下是您最属意的继承人,是您最心爱的孩子,有他在您绝不会考虑别人。   您要是早说了,他们何苦还要费尽心思站队夺嫡,在其他皇子身上耗费这么多年心血?   所以说他们真是受够这对父子了,一个比一个会折磨大臣,老天奶保佑,希望七殿下死在泗州……是哦,七殿下要是不在了,那帝王岂不是就会考虑其他皇子了?   可惜诸多大臣在心里默默祈祷,却只等来了泗州雨季已过,洪水逐渐退去的消息。   几位臣子:“……”   巫蛊厌胜之术果然毫无用处!   而且这七皇子是不是有些太有本事了?他说三个时辰之后雨停,雨便果然停了,究竟是因为他果真得神仙所授能预测天象,还是他为天地钟爱可以言出法随?   皇帝收到消息比大臣们还要早上许多,毕竟沈明言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会每隔两天挤出时间写一封短折,把泗州的大小事汇报给他。   是的,虽然在所有人眼里沈明言太过胆大包天——光是擅自动兵这件事就够其他皇子死上八回,而他居然说干就干了。   众所周知,当皇帝怀疑你想造反的时候,你最好是真的想,可沈明言明明没想造反却敢堂而皇之地给皇帝送上这么大一个把柄,可见其恃宠而骄。   但沈明言很冤枉,沈明言自认为自己相当谦卑。   他早就不舍得死了,所以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自认对沈阔可谓是恭谨至极,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他还是会将他的一举一动恭恭敬敬向沈阔汇报。   擅自调用彭城军也怪不得他,谁让这个时代通信不便,要是等他传信回邺京,再等朝廷商议批准后再去调兵,泗州城早就被洪水淹了。   相当恭谨的沈明言在信里“理直气壮”地通知沈阔他把泗州太守耿诲杀了,总而言之一刀毙命,脑袋都被割了下来示众,无论如何是活不了了。   沈阔:“……”   沈阔欣慰地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   他当然相信沈明言的判断,只是如今还没有耿诲贪墨的证据,是以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就是七皇子空口白牙给朝廷命官定罪,并且未经廷尉审理复核便滥用私刑。   到时候群情激奋,官怨民怨一起涌上来,怕是他这个皇帝都不能再装作没听见。   沈明言真是会给他出难题,沈阔头疼。   *   八月初一,沈明言接见了来自僮县来的县令。   他曾派出飞羽卫前往临杭、东阳、淮陵、下相、僮县、高平六县借粮,本该早就回来,只是前些天大雨滂沱路不好走,是以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沈明言以势压人,飞羽卫在旁冷眼逼视,连广泽、丰州的太守都不敢多说什么,这些县令们当然不敢不给,反正沈明言到时候要是还不上,大不了他们再向百姓征收就是,要苦就苦一苦百姓,难道还能苦他们吗?   反正他们只是听从七殿下的吩咐行事,要追责也是追责七殿下。   唯有僮县县令虽不敢不给却又不想给,是以他将县里的事情安排下去后,跟着粮车一同到了泗州城。   陈则行在路上便听闻泗州此次遭遇的是立朝以来未有之大灾,虽然很不应该,但他确实有过期待与动念,他想若是泗州城当真撑不过这场洪灾,那是不是这些筹集而来的粮食就可以原路返回完璧归赵?   诚然泗州的百姓一样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可他身为僮县县令,如果一定只能保全一处,他没办法不对自己治下的百姓偏心。   但这种想法只是一瞬,他很快意识到这样想是不对的,陈则行在心里暗自谴责自己,然后愧疚地帮着飞羽卫一起催促起了运粮车的速度。   泗州无事,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灾没能摧垮这座城。   陈则行本以为自己入城之后会看到一片萧条的灾后之景,却没想到虽断壁残垣犹在,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泥痕水渍仍清晰可见,但整座城却透着一股劫后重生的蓬勃生气。   街巷两旁百姓们正热火朝天地重建家园,他们或许有人刚失去了亲人,但大约是因为可以预见的未来,让他们脸上到底多了几分对明天的期待。   “上面的人小心,诶诶慢点!真是麻烦你们了,还来帮我修房子。”   “客气啥?互相帮衬嘛。殿下也安排了其他队伍在我们西区修房,我把你们这儿弄结实点,他们也会把我家修得好好的。”   “就是就是,别客气,我们有力气的修房子,你们手艺好的给我们做饭缝补衣服,殿下说这叫各展所长。”   “我之前就听过殿下了,我邻居家的二大儿是做生意的,从邺京来,我跟你们说,殿下在邺京可是大名鼎鼎,大家都说他是神仙下凡。”   “可说呢,要不是神仙,能拿出水泥这些神物吗?我看那天上的神仙就是这么造房子的。”   “所以殿下这是把天上的宝贝都带下来给我们了啊。”   陈则行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至少听了上百声的“殿下”,听得他脑瓜子嗡嗡的,满脑子都是“殿下”两个字在旋转。   这位七殿下果真如此神乎其神吗?仿佛这场灭顶之灾全凭他一人之力便扭转了乾坤似的?   不过,听着百姓们发自肺腑的称颂,应该是个爱民如子的好人,陈则行想,或许他此行的目的有希望达成。   沈明言刚从周边各县巡视回来,在府衙门外看到一脸沉思的陈则行,他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摆的尘土,“陈县令?”   陈则行恍然回神,连忙躬身见礼:“下官陈则行见过殿下。”   沈明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你的来意我已经听说了,只是你亲自来了泗州,僮县那边没了你坐镇,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陈则行摇了摇头:“下官临行前已将一应公务交代妥当,交由县丞暂代,短期内不会有事的,殿下。”   “那就好。”沈明言带着他进入府衙——耿诲死后,这里就成了他的办公场所了。   沈明言边走边对他道:“那你这段时间便跟在我身边吧,你亲眼看看我是不是把所有的粮食都花在百姓身上,这样,你能放心一点吗?”   主要是沈明言很缺人手。   耿诲伏诛之后,其他的官员们各有心思,抢功的抢功,谄媚的谄媚,还有些悄悄将耿诲被杀的事情传出去送至邺京想要治沈明言的罪还以为沈明言不知道。   沈明言只是觉得没有拦的必要,毕竟这件事是拦不住的,朝廷迟早会知道,何况他早已写信如实禀报了沈阔。   是以这些人沈明言全都不能完全放心地用,而这陈县令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前来,至少说明是个刚直勇正之人。   沈明言迫不及待想要多来点人手为他分担。   陈则行闻言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殿下误会了,下官自是相信殿下,下官只是心忧僮县百姓,殿下。”   他入城之后就毫不怀疑沈明言的品性了,只是就像他偏心僮县一样,他担心沈明言也会偏心这个他一手拯救的城池。   沈明言沉默片刻,“你为何要每一句都要加上‘殿下’二字?”   听得他怪别扭的。   陈则行下意识张口,“下官失礼,殿下。”   沈明言:“……”   陈则行:“……”   *   “感觉启朝的人都有些奇奇怪怪的。”沈明言如是点评。   江述怪笑着调侃:“他该不会是害怕你吧?尊贵的皇子殿下?”   “乱说。”陈流映为沈明言正名:“明言人这么好,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的,怎么会有人害怕他。”   江述抗议:“不许扣帽子,我的意思是,明神毕竟是皇子,在吃人的封建社会皇子对一个县令来说就是可以生杀予夺的,他害怕也很正常,跟明神本人可没有关系。”   靠谱的夏灼不想理会这两人的幼稚对话,她问沈明言:“有爆发瘟疫吗?”   这是灾后最可怕的事情。   “暂时还没有发现大规模的病例。”沈明言道:“不过这次洪灾波及的范围太广,伤亡惨重,再加上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我担心难以完全避免。”   这个时代消毒杀菌的技术还太过原始,粮食不足的情况下更加不能大批量酿造酒精用于消杀,沈明言也只能尽量预防。   “反正预案按照最坏的结果来做,但事情不一定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嘛。”江述很乐观,连百年难遇的洪水都成功坚持下来了,后面的难题又算什么呢?沈明言总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   他话锋一转:“比起这个,你们不觉得我们更应该担心一下明神功高震主吗?”   三人疑惑:“什么?”   周围七条魂震惊:“甚么?” [87]告状:不能试探   江述很不满意大家的惊讶,他轻哼一声,“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史书都这么写。明神出去赈灾,身先士卒夙兴夜寐焚膏继晷,于是百姓只知明神不知皇帝,老登一定会又忌惮又忮忌,然后把明神……”   他不想把残忍的用词放在沈明言身上,但他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在场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沈明言若有所思:“此言……”   陈流映恍然大悟地拍掌:“有理!”   “这怎么办?现在造反难度很高,而且上次我们就提过了,明言不愿意。”夏灼想了想,“难道要让明言自污博取老登信任吗?”   “怎么自污?”沈明言真诚请教:“我已经养了很多术士了,是不是还不够?”   七条魂:“……”   他们这才知道沈明言养术士还有这么一个原因。   沈阔便听便甚至有些想笑,沈明言做下的胆大包天的事情还少吗?该担心的事情他们不担心,反倒担心功高震主?朕若真想要沈明言的命,足够他死上好几回了。   对于沈明言的疑问,小伙伴们也很为难。   历史上不是没有相关的课件可供他们学习,只是不管哪种手段放在沈明言身上,似乎都有些委屈他了。   沈明言突然想起一件事:“耿诲贪了泗州每年重修堤坝的钱粮,有我这次所见堤坝的高度为证——不止我看见了,随便找一个泗州的民工问一下堤坝的高度,再与朝中历年文书做比对都能发现对不上。他还试图贿赂我,秦岑可以作证,那么多金子显然不是一个太守能拿出来的。”   “事急从权,我下令了杀了耿诲,这件事是我冲动了。我没有按照程序办事,确实有擅杀之嫌,老登如果要用这个理由办我我也是认的。”沈明言眨了眨眼,略有些困惑:“但他居然没有追究,只让我继续查清耿诲的罪证。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在信里写的还不足以证明耿诲有罪吗?他是不是在警告我,暗示这也是我的罪证,他随时可以办我?”   沈阔:“……”   警告你个锤子,你爹我就是不想办你才让你查的!   沈明言怎么回事,平时没有一点警惕,不该多想的地方反而大搞阴谋论。   “啊!”江述猛地惊叫了一声。   坐在他旁边的陈流映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揉了揉耳朵,“江述,你要死啊!”   “不是啊不是啊。”江述的表情既怪异又惊悚,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突然想到说不定还有一种可能。”   三人齐齐看向他。   江述小心翼翼:“有没有可能,老登是在包庇明神?”   三人:“???”   沈阔:“嗯?”   沈阔欣慰:“沈明言这些朋友里还是有聪慧之人的。”   陈流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信老登?”   “我就是提一个可能!”江述大概也觉得羞耻,他脸色微红,为自己据理力争:“那明神这件事就是做错了啊……哦我不是在怪明神。只不过明神也说了朝廷正在重修律法,正是需要树立新法威信的时候,他没经过审判就杀了朝廷命官,按照律法来说是说不过去的。”   穆清一怔,神色忽而有些复杂。   江述不知道这个时代皇室是不需要遵守律法的,沈明言这件事唯一的错处在于他挑战了皇权,在于他一个皇子未经皇帝允许杀了皇帝任命的地方大臣。   但虽是误打误撞,这句话却给了穆清如暮鼓晨钟之感。   法之威信吗?   法之威信在何处呢?在平等,在公正,在这些年轻人早已司空见惯然而对于启朝仍十分遥不可及的一视同仁。   穆清抬头看了沈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她问自己,不奢求律法能限制九五至尊,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口号已经喊了许多年,可否有实现的可能?   同为新时代春风下长大的少年,让江述习以为常的那些事,同样也构成了陈流映的生活。   所以陈流映顺着这个逻辑想了想,迟疑道:“不无道理?”   江述越说越理直气壮:“所以我才猜测,说不定老登是想替明神善后。他写信让明神去查耿诲的罪证,这样将来就能跟朝臣说,明神是奉了他的密旨暗查耿诲,也是他给了明神先斩后奏之权。”   皇帝挑了挑眉,“哟,这小孩偶尔还能有些急智。”   很好,回去他就要这么说。   这个叫江述的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但有些时候却能冒出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好主意,皇帝又眼馋了。   这个人……不对,这些人真的不能也来启朝给他当臣子吗?   杜鉴有些心疼,“能让殿下下令杀人,耿诲一定让殿下受了许多委屈。”   其他魂:“???”   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太盲目太霸道了?然而见一旁帝王深以为然地点头,几条魂默默收回目光,同样摆出愤慨的神色。   慕容循悄悄瞥了帝王一眼,似是无意般感叹:“殿下对自己的友人也是报喜不报忧,他说起来简单,可天灾又哪里是这么好过的呢?”   沈明言对夏灼等人都只大概说了事情经过,给沈阔的文书只会更加官方,以至于沈阔听完慕容循这句话才意识到,他能知道泗州的现状,却不能判断沈明言的境况。   沈阔顿了顿,他看向秦固:“维岳,秦岑那小子可有给你写信?”   秦岑随同沈明言前往泗州,本身也有公务在身,他也会定期给沈阔写汇报文书,但顶多比沈明言的信里多了一些夸赞沈明言的话,整体仍是规矩恭谨。   那些文书中不方便写的,不知家信里是否会有。   秦固沉默了,信中岂止是有,简直满篇都是关于沈明言。   秦固很欣慰看到秦岑与殿下日渐亲厚,将来想必不输他与陛下,但他实在不想回忆秦岑在信里是如何告沈明言的黑状。   “殿下已两日未眠,并日而食,滴水未进。”   “殿下今日淋雨,弟命人煮了姜汤,汤凉透了殿下仍未得空喝一口。”   “殿下又淋雨了。”   “殿下竟不顾弟之劝阻亲自下水!”   “兄长,殿下实在气人,受伤了也不肯休息,弟能否将他打晕了强制卧床?”   秦岑的措辞一日比一日大胆,天知道他在陛下面前寡言沉稳的弟弟,怎么在殿下身边久了就变得如此“不知尊卑”了起来。   可话又说回来,殿下干的这些事,换了谁在边上看着能放得下心。   见秦固如此情态,答案已是昭然若揭,沈阔眯了眯眼:“维岳?”   秦固无奈,只好委婉答:“泗州公务繁杂,太守与当地属官蛇鼠一窝,大小事务皆悬于殿下一身,故而殿下常难安寝就食。”   纵然早知道以沈明言的责任心定然会殚精竭虑,可亲耳听到这些,几条魂心里仍旧会有触动。   皇帝默了默,“诸位爱卿觉得,朕当让何人前往,可为明言分担?”   沈明言要是累死了,他去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几条魂听得帝王之令也不由沉思。   这个人需得有能力,否则帮不上忙,但又不能官位太高太有主意,否则未必肯完全听殿下的调度,反倒生出龃龉,给殿下添乱。   夏灼也觉得江述说得有道理:“对诶,明言在古代,可以先斩后奏,所以他的程序没问题。”   沈明言疑惑:“但他为什么要包庇我?”   “自信点。”江述拍了拍沈明言的肩膀:“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好吧?而且退一步说,就算老登再冷血,现在也该看出你的价值了,为了他的江山他们沈家的皇朝,他想保全你我认为也很正常。”   陈流映认为不能这么快就对皇帝卸下心防,她表示:“老登看出明言的能力,那么会猜忌明言我认为也很正常。”   几条魂现在已经很习惯这些小孩儿对陛下的冒犯了,他们默契地装聋作哑,不敢参与关于天家父子亲情之间的对话。   杜鉴但笑不语。   陈流映的说法按道理来说没错,古往今来,他们也曾为史书中许多储君、皇子觉得可惜,因为他们本无反心,却因父不知子以至于走至不可转圜的地步,徒留千古遗憾。   但陛下与他们另有机缘,所以陛下和殿下之间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   像殿下这样的人,越了解越不可能生出猜忌,帝王或许心思深沉,或许唾弃过世间所谓良善,可谁又能在这样纯粹的赤忱面前无动于衷?   没有人会不喜欢月亮。   明月高悬于天,谁会舍得将其毁掉,从此看不见清澈皎白的月光?   江述和陈流映又吵起来了,沈明言连忙在其中打圆场,“目前来看他确实对我挺好的,而且我想做的事他也无一不支持……要不这样,我先相信他,要是之后但凡有一次我感受到了他对我的怀疑猜忌,我自然会看清他的为人,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自保的。”   夏灼问:“你要想办法试探他吗?”   沈阔板着脸:“不像话,岂有为人子试探君父的道理?”   李执大惊:“听殿下此言,莫非稍有不合他心意他便要对失望吗?未免太过严苛。”   人心如此复杂,甚至不由自己控制。   穆清脸色也微微凝重:“殿下虽然心软,但一向有原则,他若是失望了,怕是哄不回来。”   杜鉴敛衽,神色郑重地朝沈阔行了一礼。   陛下,接下来就看您的了,万万不能走错一步啊。   沈阔:“……”   真是风水轮流转,他身为帝王,君临天下至高无上,从来都是所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何曾轮到他去顾忌旁人的喜怒?   这都是什么事啊。   偏偏他居然没有很生气。   沈明言却摇了摇头:“不试探,顺其自然。人心是不能用来试探的,以怀疑为开端的试探,只能得到被怀疑污染的结果。”   几条魂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不由得齐齐一愣。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沈阔。   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试探官员的沈阔理直气壮:“看朕做什么?” [88]墓葬:你还要大修陵寝吗   没等沈明言提,三个小伙伴已经主动且默契地分好了工,各自回去负责整理一部分资料。   泗州的大雨虽然停了,但灾难还不算结束,在物资匮乏的古代,或许只有等到来年新粮安然入仓的那一刻,百姓才能真正走出这场洪灾的阴影。   从周边六县借来的粮食已陆续运抵,可以暂解燃眉之急,至于如何填补六县的亏空,以及后续粮食从何而来,沈明言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相比之下,他要更担心瘟疫。   从他在朝堂收到消息,虽然已经马不停蹄地赶来,但其实还是太晚了,下游受灾县城已经死伤惨重,人畜尸体在洪水中漂浮多日。   而耿诲虽然派了搜救的队伍,但他的反应也太迟缓,疫病隐患已然滋生蔓延。   沈明言虽然禁止百姓饮用污水,可他终究是灾后才到,加之洪水冲散了村落,政令难以覆盖每一处角落,监管更是力有不逮,是以疫病的到来几乎已成定局。   瘟疫不会在洪水退去后立即爆发,退水后的几天乃至三个月内都是凶险的窗口期,不能掉以轻心。   沈明言不通医术,但他有一个当世中医大家的师母,这个人脉不用可就浪费了。   于是周日沈明言提了一兜子水果上门拜访。   “师母师母!师母在吗?您最最乖巧懂事聪明伶俐的好学生来啦!”   周自衡对此十分吃味,他酸里酸气地说:“我记得你好像是我的学生吧?国庆前找我学琴,怎么不见你上门带礼物?现在来找你师母倒是格外殷勤。”   沈明言讪讪一笑,“老师别生气。”   他从果篮里掏出一个最红的苹果:“那这个给您。”   虽然这个苹果看起来只是从给颜蕴的礼物中随手拿的,但周自衡觉得有一个总比没有好,于是他欣然接过,乐呵呵地洗水果去了。   颜蕴看着他们师徒二人无奈地笑了笑,“明言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我从来没有闯过祸!”沈明言为自己辩解,然后他眨巴眼睛:“有事想求师母帮忙。”   颜蕴笑意盈盈:“难怪还带了礼物上门,这次又是你哪个去不了医院的朋友生病啦?”   “这次不是朋友。”沈明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是我自己,有一些问题请教师母。”   细菌与病毒会随环境变化滋生变异,启朝泗州洪灾后可能爆发的疫病或许不在沈明言已知的任何病症范畴内,但疫病的种类、传变规律还是有迹可循的。   如果沈明言能背下几个通用的药方,说不定就能给方植神医带来一些灵感。   周襄宜刚进来时先被这充满知识氛围的客厅惊了一瞬,令她诧异的是沈明言居然在向她母亲请教。   再然后她注意到桌上摆着的好几盆沈明言带来的水果。   周襄宜默默地退了出去。   “师姐!”沈明言眼尖地瞥见她的身影,立刻扬声叫住,欢快地朝她招手:“师姐快来,这些都是我亲手摘的,可甜了。”   这个时代吃水果早就不需要在意时令,如果不是穿越到启朝沈明言恶补了一些农业知识,他甚至不知道苹果草莓樱桃分别都是什么时候成熟。   这些水果来自实验基地的农业大棚,纯天然无公害,其中还有一些是教授们新研究出的品种。   长得好看的食物通常情况下都难吃不到哪里去,这些水果大多数沈阔等古魂都认不出来,但是一个个色泽莹润饱满欲滴看着就让人生津。   沈阔实在不知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水果,不喜欢吃那给他吃啊!   半是钦羡半是忮忌,沈阔再一次感叹:“仙界竟富庶至此。”   他一个皇帝尚且无法拥有的享受,仙界随便一个普通的百姓都能唾手可得。   周襄宜临门一脚被叫住,叹了一口气后无可奈何地进来。   她看了看沈明言,又看了看颜蕴,然后她问:“你想换专业,弃文从医了?”   从来只听说弃医从文从军从政从其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从医,虽然自家就有个医生,但……沈明言这是突然想不开了?   “没有。”沈明言又把之前的借口拿出来,“就是感兴趣,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古代洪灾的课题,所以找师母请教一些医学知识。”   周襄宜点了点头,也没多问,沈明言的学业从来不需要任何长辈操心。   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刚坐下就被手中就被塞了一块叉好的西瓜。   周襄宜:“……”   周襄宜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我们负责发掘的那座帝王陵明年就可以对外展出了,明言感兴趣吗?我有内部名额,可以先带你进去参观。”   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所以她最近才多了很多假期。   “帝王陵?”沈阔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在颤抖,他难以置信地转头问他的心腹们:“她刚才说什么?什么陵?帝王什么?”   是什么您结合一下不就能知道答案了吗?   但几条魂没敢说话,他们也全都僵在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愕。   一直以来,他们所见的仙界处处都比启朝好上千倍万倍。生活富庶、无温饱之虞也就罢了,最令他们惊讶的是仙界几乎人人都识文断字。   知礼守法,友睦邻里,几条魂好几次随沈明言出门,能在路边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彼此援手,一切美好得宛如杜鉴心中梦寐以求的大同盛世。   但是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沈阔几乎想要尖叫:“他们盗墓?还盗帝王之墓?!”   纵然早知仙界之人对帝王并无多少敬畏,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乃是亘古不变的天理,他们怎能对逝者如此轻慢?难不成是知晓帝王陵寝最为奢华,便专挑帝王下手?   为了方便盗墓,竟还衍生出一门堂而皇之的职业,这是有良知的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   “或许、或许……”以杜鉴之博学,竟也找不到替仙界辩解的理由。   殿下您说句话啊!难道您也觉得这种事情是正常的吗?   沈明言终于在杜鉴期待的目光中张口了,他十分雀跃:“我感兴趣!谢谢师姐,师姐吃水果!”   周襄宜刚悄悄把西瓜放下,手上立刻又多了一块桃子。   她只好继续找话题转移沈明言的注意,好创造机会把水果处理掉,“别高兴得太早,这个墓至少被盗过三次,早就没有好东西了,尤其是主墓室,尸骨都被拖出来移动过,幸好还有一个偏室保存得相对完整。”   沈阔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虽然他正值壮年,虽然他还没开始修建自己的帝陵,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沈阔很难不把这个倒霉的帝王代入自己。   被盗了至少三次!尸骨不存!简直岂有此理!逆贼当杀!   若这只是个例也就罢了,但沈阔偏偏想起来,便是不看仙界,只看他们所处的世间,前朝帝王的陵寝,也多半难逃被毁的命运。   沈阔面无表情:“墨家找到了吗?”   他已经忘记最开始他想找墨家是打算让他们做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就要让他们去给他修帝陵,他要把每一块地砖都布下机关!   但沈阔忽然又想到时过境迁,按沈明言的说法,随着时代与的发展,后世的技术会不断迭代,生产力的变革会带来降维度的打击,便如铁器之于火药。   想必任凭他倾尽当世最高技艺布下天罗地网,到头来恐怕也抵不过后世一枚炸弹。   沈阔更生气了。   “是梁帝墓?”沈明言面露惋惜,“梁帝生前并不耽于享乐,死后反倒极尽奢靡。听说他的陵寝修得极为宏伟奢华,连鎏金铜龙、紫檀嵌宝八扇屏、青瓷天球瓶这样的国宝都被他用来陪葬了。可惜后来被盗墓贼洗劫一空,再后来战火燃起,异国闯入我国烧杀抢掠,国宝散落海外,至今未能全部找回。”   因职业的原因,周襄宜对这些国宝每一件都如数家珍,“青瓷天球瓶已经找回来了,两个月前在国外拍卖,国家花了大价钱买回来,好在没有损毁,不像鎏金铜龙,现在只剩一只龙角了。”   国宝失而复得本是喜事,可这样的收回方式,却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周襄宜自嘲:“我们国家的东西,居然还要花钱高价买回。”   沈明言也有些气闷,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些古代皇帝是怎么想的,有钱不去发展民生,不去开疆扩土巩固国防,反而全都埋到地下,到头来便宜了敌寇。现在我们想看一眼,还得远赴异国的博物馆。他们缺钱了卖一个,转眼就多出一笔军资。”   “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人如果真的死后有灵,梁帝知道他现在连尸体拼都拼不起来了吗?”周襄宜终于抵不过沈明言殷切的目光,咬了一口芒果,“最后一拨盗墓贼来的时候墓室里已经没有值钱东西了,他们于是一气之下拿梁帝的尸骨泄愤,我们看到的时候,头骨都碎了大半。”   沈明言笑着道:“他们要是真把自己身后事看得那么重要的话,还不如不修帝陵,不修就不会引来盗墓贼,尸体说不定还可以保全。”   沈阔目光又是一凝。   这次却不是因为盗墓贼的胆大包天,而是之前沈明渊随口提起的“战争”两个字。 [89]地震:同样都是天灾   沈阔等人已经知道仙界也还有其他的国家,沈明言口中的华夏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千好万好,那些外国蛮夷与之相比,就像是区区叱纥比之巍巍启朝,简直判若云泥。   可是“异国闯入”、“烧杀抢掠”、“我们的国宝成了他国的军资”,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足以引起几条魂的震怒。   “为何会如此?”沈阔强忍着怒气,“区区蛮夷,安能践踏上国疆土?”   臣子们脸色也十分凝重。   他们平日里纵使有再多争端,再激烈的政斗,再你死我活杀人不见血,那也都是他们内部的纷争。   说句大不敬的话,启朝可以亡于改朝换代,却绝不能亡于外敌之手。否则,若是国土有失,他们就是死了也得要以糠塞口、以发覆面,无颜见列祖列宗与后世子孙。   杜鉴回忆沈明言的话,缓缓重复:“不发展民生,不开疆拓土,不加强国防。”   这就是原因吗?   他忽然侧身展袖,对着沈阔深深一拜:“陛下,外族亡我族之心不死,不可不防啊。”   启朝之外有叱纥,有南疆,有西域,难道这便是天地的尽头了吗?不会的,这个世界何其辽阔,或许唯有造出像仙界这样的飞机大船才能翻越至世界的另一端。   倘若启朝的帝王耽于享乐不思进取,那些远在世界彼端的异族,他们又会在做什么呢?   沈阔从未有过如此刻这样深切的焦虑。   然而帝王不会将这份不安示之于人,他瞥了杜鉴一眼,“朕既已知死后无鬼神,自然不会行梁帝事。”   帝王眼中骤然燃起熊熊烈火:“朕可以不修陵寝,然而朕有生之年,必将这些异族尽数荡平!”   这当然是个极壮丽的宏愿,沈阔不知道即便沈明言将现代所有知识技艺都带来启朝,启朝也不可能造出飞机和巨型轮船。   一件器物看起来简单体积也不大,可背后或许有上百家工厂作为支撑,这就是产业线,缺一环都差之千里。   然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沈阔最多只能保证自己以及自己的继任者不会是个昏庸的亡国之君,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沈家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不孝子。   沈阔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外敌,那么就算不孝子再如何昏聩无道,至少不至于沦落至神州陆沉这一步。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唯杀而已。   如此穷兵黩武,杜鉴觉得不行。   但昔日对方术修道颇为痴迷的陛下连陵寝都愿意不修了,如今也就只剩这么一个爱好,杜鉴也不好再行劝谏。   罢了,好在有殿下在,总不至于让陛下为征战之事委屈了天下百姓。   *   沈明言在周家园林里带了一整天,吃了晚饭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他密密麻麻记满了医学知识的小本子回去。   经了上一周的惊吓,教授们对沈明言又换了新爱好已经有种见怪不怪的波澜不惊了。想他毕竟还是小孩子,好奇心重一点也很正常。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寒意渐浓。   沈明言虽然定期体检,倒也没什么大病,但是他不爱运动,又经常久坐,还总是熬夜,因此健康也谈不上。   是以他比较怕冷,因此这种时候更不爱往外面跑,没课的时候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家里。   这天他惯常熬夜到凌晨,看在明天还要上早八的份上,终于恋恋不舍地合上电脑熄灯睡觉。   大多数情况下,沈明言的睡眠质量都很好。   随着他入睡,几条魂也被迫失去意识陷入深眠。   “滴滴——”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将沈明言从睡梦中拽醒,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还带着几分惺忪迷蒙。   几条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骤然回神,像是被人粗鲁地扇了一巴掌,纷纷茫然四顾:“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房内的灯光次第亮起,许是怕骤然强光刺激双眼,光线有个由暗渐明的过程,就在这间隙,秦固已快速到了沈阔身侧,“陛下可安好?”   “无碍。”沈阔揉了揉被惊醒后酸胀的太阳穴,“发生什么……”   他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维岳,你可有察觉地面在晃动?”   “臣正是为此而来,陛下,怕是地动了。”   “糟了,沈明言!”   他们已是幽魂,料想天塌地陷也死不了,但沈明言却是血肉之躯。   这番对话说来冗长,实则只在转瞬之间,他们迅速赶往沈明言的房间。   因七条魂入睡前分布在不同的客房以及客厅,慕容循、李执等魂在寻找沈阔的途中与他们相遇,未及多说便匆忙跟在他们身后。   等赶到沈明言房间时,杜鉴正好比他们早了一步。   众魂神色匆匆担忧不已,而一点警惕心都没有的沈明言居然还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半点没有逃命的意思。   这可是地动!   沈阔又急又气,下意识便要上前抓住沈明言的手腕带他逃命,可惜他的手触碰到了沈明言的手腕就再也不能更进一步,沈明言没有任何反应。   ——被沈明言气得都忘了,他们在仙界不过是一缕无法触碰实物的幽魂。   沈明言揉了揉眼睛,“浮白,哪里地震了?”   沈明言当然也很惜命,但这可是他的智能管家,他自然能从警报声中听出这个震级远未到需要逃命的地步。   要么有地震但是地震等级不高,要么地震不发生在这里,这里只是被波及。   大晚上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实在不想往外跑。   “主人,京州时间5:56分,怀宣发生7.4级大地震,京州有明显震感。”浮白道:“建议主人立即远离窗户、吊灯等危险物品,就近寻找坚固家具下方躲避,后续可能会有余震发生。”   “7.4级!”沈明言彻底清醒了。   这个等级已经算是破坏力很强的大地震了。   沈明言指挥浮白拉开窗帘,见外面的灯也全都亮起来了,许多人穿着睡衣披上外套就跑了下来,大约也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震动。   震动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也就半分钟,如今已经停了下来,然而外面的人没有立即回去,几条魂透过窗,只见穿着制服的约莫是此地官府的衙役也很快赶到现场维持秩序,安抚民众的情绪。   直到危险已经过去,沈阔等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到这是多强的行动力。   仙界的居民虽然很没有警惕心,但是他们察觉到危险之后行动却很默契,有序撤离不见慌乱,好像这一切已经排练过许多次。   这么多人从楼内鱼贯而出聚集在空旷地带,竟无推搡踩踏之事发生,也无争吵喧哗,而此地的官府居然也很快到了现场。   浮白的警报其实早于地动发生,不过对于早已见惯了仙界种种神奇的沈阔来说,这已不足以让他太过惊讶。   仙界都能预测晴雨了,再预测一个地动算什么?就算说仙界有办法消弭地动,他恐怕也会信上几分。   但他依旧无数次震撼于仙界百姓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训练有素,震撼于官府雷厉风行的反应速度,以及双方无需多言的绝对信任。   最关键的是他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孤例,想来随便换了任何一个地方,那里的百姓和官府都能有这样的表现。   多可怕的一个国家啊,他想。   沈明言的手机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亲朋好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都是在确认他的安危。沈明言逐条回复,等一一应付完,也没了睡回笼觉的心思。   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怀宣现在的情况。   几条幽魂也一起挤到屏幕前头来。   这时候便不免要嫌手机太小了,最后得以凑在最前面看的只有沈阔与杜鉴。   幸而杜丞相是个厚道人,顾念着后面几双看不清的眼睛,便将那报道一句一句读了出来。   “怀宣市启动Ⅰ级地震应急响应,消防救援总队增援力量第一时间赶赴震区,第一批救援物资也已抵达,目前暂无出现人员伤亡。”   “临时避难所搭建完毕,震区已全面恢复供水供电。目前,受灾群众已经吃上了热腾腾的早餐。”   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沈明言放下手机起身洗漱,准备去学校。   本来他听到7.4级这个数字心中还掠过一丝担忧,但看完现场报道那份担忧就完全消散了,就连网络上对此事的讨论也并不热烈,毕竟没有人员伤亡的灾难还没有八卦来得有趣。   说不定沈明言的朋友圈里关于地震的动态都要比各大平台的热搜还要多,毕竟京州极少有过这样的震感体验。   几条魂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一丝苦笑。   倘若换个时间说不定他们都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触,偏偏这个时候的启朝同样遭遇了一场惨烈的天灾。   同样的是房倒屋塌满目疮痍,不同的毫发无损与尸横遍野。   仙界灾区的百姓甚至能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吃上早餐。   “陛下,”杜鉴开口道:“方才在殿下手机中看到的那些影像,现场救援的那些人,似乎是仙界的军队。”   在沈明言军训那段时间他们看到过这样的服饰,虽然不完全一致,但大体是相似的,约莫只是职能或所属部门不同。   他们知道此次泗州救灾沈明言也用了军队,如今才知原来也是在仙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