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八十年代下海摆摊算命 作者:人生若初 简介:   天师贺玄一穿越到八十年代,鳏夫带四娃   妻子刚死,两儿两女嗷嗷待哺,家里只剩下一个茅草屋   贺玄一只能干起老本行:摆摊算命   “小妹,你命犯烂桃花,此次婚嫁非死即伤。”   家暴男婚前暴露真面目,竟是凶残杀人犯   “老阿婆,你女儿就在隔壁邻居的地窖里。”   五旬老汉慈眉善目,暗地里干得人贩子勾当   “大哥,三个孩子两个不是你的。”   瞎眼老哥只打亲生娃,可怜之人更可恨   ……   一开始:算命那是封建迷信,举报投诉抓起来   后来:大师救命啊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年代文 玄学 轻松 第 1 章:家徒四壁   老杉木的房梁黑黢黢,往上就是瓦片,针尖大的光点从瓦缝漏进来。   贺玄一两眼无神,躺在木架子床上发呆。   借尸还魂?!   上一世以身合道,镇压鬼王,本该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幽冥深渊。   谁知天道网开一面,竟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没等他适应,一股记忆涌进大脑。   消化完记忆后,贺玄一的脸色变得微妙。   上辈子至死童子身,借尸还魂后,老婆孩子齐全了,二十五岁低龄青年居然有四个孩子。   都是亲生的!   不幸的是,老婆一个月前因为生小儿子难产过世。   鳏寡孤独残,贺玄一上辈子命犯前四,这辈子已成鳏夫。   五十出头的女人端着一个碗进来。   看到他睁着眼,女人连忙上前:“儿子,你可算醒了。”   “婷婷没福气,她走了,你们还有四个孩子呢,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得快点好起来啊。”   贺玄一撑起身,靠在床头,看着满头白发的母亲心情复杂。   这个家处处都写着穷。   土瓦房漏风漏雨,墙角堆着锄头扁担,连地面都是夯土。   老鼠来了,都找不到下嘴的地儿。   原主是小儿子,上面三个姐姐,虽然家里穷,从小没吃过苦。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结果书没读出名堂来,倒是跟初中女同学姜婷未婚先孕,草草早婚。   生下大女儿后,原主书也不读了,也不正经找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浪荡。   贺父活着的时候能干,还能养活一家老小,连带着养儿子媳妇孙子孙女。   又有三个姐姐的补贴,日子不算富裕,倒也能过得下去。   三年前贺父帮人造房子,从架子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亲爸没了,原主大哭一场,临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依旧是不求上进。   贺母和妻子劝他两句,就开始抱怨学历低工作累。   花光贺父的赔偿金后,贺家的日子越来越难。   贺母跟妻子姜婷不得不出门讨生活。   姜婷会早产难产,跟挺着大肚子干活脱不开关系。   结果原主倒好,老婆死了又是痛哭一场,亲娘不理,孩子不管,整天躺在床上装颓废,还得人伺候他吃喝。   一个月下来,贺母硬生生老了十岁。   “儿子,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糖鸡蛋,红糖还是你大姐送回来的,快吃啊。”   见他不吱声,王金花顿时急了,生怕儿子伤心出个好歹来。   贺玄一心底叹气。   原主能变成那副德行,离不开贺父贺母不分缘由的溺爱。   “妈,你吃了吗,孩子们吃了吗?”   王金花忙道:“吃了吃了,我们都吃饱了,这些是特意给你留的。”   她一屁股坐下来,端着碗就要喂小儿子吃。   贺玄一连忙接过去:“妈,我自己来。”   “哎,那你快吃,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好起来。”   贺玄一刚咬了一口鸡蛋,外头响起婴儿的哭闹声。   “肯定是老幺拉了尿了,你先吃,妈去看看。”王金花起身走出去。   屋外传来王金花哄孩子的声音。   贺玄一知道,那是原主妻子姜婷难产生下来的小儿子,刚满月。   这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妈,原主压根不管,全靠王金花养活到现在。   家里穷买不起奶粉,王金花就熬米汤喂着,哭起来也跟小猫崽似的有气无力。   “爸,你醒了吗?”   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贺玄一抬头,是大女儿贺姜莱。   因为是头一个女儿,那时候原主夫妻俩感情正好,连名字都加上了妻子的姓氏。   作为最受宠的大女儿,贺姜莱跟原主亲昵,不太怕他。   “过来。”   贺玄一招手。   小姑娘哒哒哒跑到床前,眼巴巴的看着他。   “吃吗?”贺玄一注意到她的眼神。   虽然上辈子没结婚生子,但师门内年幼的师兄弟不少,他对孩子很有耐心。   贺姜莱连忙摇头:“这是奶特意给爸补身体的,我不吃。”   贺玄一心底越发不是滋味,暗骂原主不是东西。   原主从来不亏待自己,全家就他吃的最好身体最壮实。   眼前的小姑娘瘦瘦巴巴,一看就营养不良,看着糖水鸡蛋直咽口水,却还是强忍住。   看到记忆中王金花姜婷让小孩儿让着亲爸的画面,贺玄一嘴角抽搐。   原主的女儿,现在也是他女儿了。   因果已成。   贺玄一张嘴,一口吃掉鸡蛋,将剩下的红糖水递给女儿。   “爸吃不下了,你帮我喝完好不好?”   贺姜莱这才接过去,低头喝了口,眼睛都眯了起来:“甜的。”   她小口小口喝着,忽然又停下来:“剩下的留着,等阿遇和玥玥回来,给他们喝。”   贺遇贺玥是一对龙凤胎,才五岁。   家里乱糟糟的,原主大姐做主把孩子带回她家,说等几天再送回来。   贺玄一为小姑娘的懂事感到心酸:“喝完吧,等他们回来,爸再给他们泡一碗。”   小姑娘不吱声,抿着嘴坐在床边。   “怎么了?”贺玄一开口问。   哪知这一问,小姑娘的金豆豆啪嗒啪嗒掉下来,吸着鼻子,眼眶红彤彤好不可怜。   “爸,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她了。”   贺玄一叹气,小孩子还不懂死亡的意思。   他伸出手,生疏地摸了摸大女儿头发:“别怕,还有爸在。”   结果倒好,小姑娘直接扑到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害怕。”   “他们说我以后都没有妈了。”   “爸,你别死,不然我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贺玄一哭笑不得,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慰。   “咋还哭上了。”   王金花抱着孩子进来,听见哭声就皱眉头:“你爸刚醒,你可别招他再哭了。”   吓得贺姜莱一个劲擦眼泪,吸着鼻子强忍住:“我,我不哭,哭不吉利。”   贺玄一轻咳,翻身下床:“妈,让我看看孩子。”   王金花将孩子递给他:“这孩子命不好,生来克母,但到底是你亲生的,是该抱抱。”   贺玄一接过孩子,低头一看微微皱眉。   一个月大的孩子跟猫崽似的,脸上还泛着青,让人担心养不大。   见他皱眉,王金花又说:“妈知道你跟婷婷感情好,不乐意见到这孩子,可总归是你亲生的崽,咱可不能干那种丧良心的事儿。”   一副生怕他发火要丢孩子的架势。   贺姜莱也伸手抱住他大腿:“爸,你别把弟弟送走。”   贺玄一心底叹气:“你们别瞎想,姜婷临走的时候还放不下这孩子,我怎么可能把他送人,之前那是说气话。”   王金花这才松了口气。   她真怕小儿子想不开,跟之前似的闹着要把这孩子送人。   贺玄一伸手抚摸孩子的脸颊。   天庭饱满,地阔方圆,这孩子是一副有福气的长相。   只是不知为何,居然生来丧母,不应该啊——   蓦地,襁褓中的婴儿心有感应,忽然抓住他的手指。   “他这么小,能养活吗?”贺玄一忍不住问。   王金花也叹气:“可惜村里没别家生孩子,不然还能讨一口奶喝,现在只能用米汤喂着,肯定能养活,以前没奶水的时候不都是喂米汤,肯定能养活。”   “二姑说有奶粉。”贺姜莱仰着头说。   王金花连连摆手:“别听你二姑瞎说,那东西多精贵,巴掌大一盒子就得好几十块,喝不到几天就没了,咱家烧不起这钱。”   “这孩子生来是穷命,用不着那精贵玩意儿,以前打饥荒的时候想喝米汤都没有。”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不喜欢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可环顾四周,家徒四壁,也知道王金花说的是实话。   刚办完姜婷的后事,仅剩的积蓄都花了个精光,贺家哪里还有钱买奶粉。   轻轻扯了扯手指,贺玄一感受到一片柔软。   “妈,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王金花一愣,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你能有什么办法,穷有穷的养法,你可别走岔路。”   这些年风气越来越开放,社会也乱起来,销声匿迹的地痞流氓又冒头。   王金花宁愿吃苦受累,也不想儿子走向歪路,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妈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踏踏实实地找个活儿干,要是不乐意出去干活就在家种地,别再跟以前似的瞎混。”   贺玄一也不解释,将孩子还回去。   “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儿啊?”   王金花着急了:“刚醒人还没好利索呢,儿子,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去我姐那儿。”贺玄一喊道。   王金花这才放心,以为儿子是拉下脸去问几个姐姐借钱买奶粉。   贺玄一当然不可能跟原主似的,但凡手头紧就找三个姐姐要钱。   走出贺家的泥瓦房,贺玄一就看到一栋栋小二楼的砖瓦房。   这几年经济渐渐活泛,村里南下打工的多,不愿意跑远的去工地矿场干活,一天也能有个三五块。   几年下来,新房就一茬一茬地冒出来了。   也就原主,有老婆孩子,愣是靠老娘老婆养,就是不乐意出门干活。   日子越过越差,住的还是贺父当年造的老房子。   不过——   贺玄一翻了翻记忆,南下太远,工地矿场来钱慢,靠这些路子养一个老娘四个孩子,日子肯定紧巴巴。   他心思一转,准备干老本行。   掏出原主最后的积蓄,搭车进城,贺玄一顺着记忆,找到最繁华的商业街。   大刀阔斧往地上盘腿坐下,摆开两块红砖,中间写上。   【一百一卦,每日三卦】 第 2 章:不准不要钱   闹市区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贺玄一席地而坐,纹丝不动,任人打量。   破四旧刚过去没多久,普通百姓将信将疑,看的人多,问的人少。   尤其是贺玄一连身行头都没有。   洗的发白的衬衫,脚下半新不旧的解放鞋,红砖搭配炭笔字,怎么看怎么寒碜。   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是骗子。   “小哥,你这是一百块钱算一卦?”   后头服装店老板出来,低头瞅见地上的炭笔字,眼珠子快掉出来。   等看清贺玄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更是一脸看到骗子的表情。   “街头那个老瞎子给人算命,一次只要五块钱,你倒好,张口就要一百块,小心待会儿有人把你举报进公安局。”   要知道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一百出头,一百块就是一个月工资,谁舍得。   贺玄一抬头打量她,女老板穿得光鲜亮丽,烫着卷发很洋气。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准不要钱。”   上辈子求上门的人,何止千金,贺玄一有天师的骄傲。   女老板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底发毛,嘴上依旧不饶人:“得了吧,你要便宜点,我正闲着没事干,倒是能给你开个张。”   贺玄一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静坐。   这幅身体没经过修炼,一天三卦已经是极限,价格低了不划算。   女老板见他长得好,对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来了兴致,就靠在店门口看热闹。   果然,偶尔有人停下,一看一百块,问都不问摇摇头走了。   一个小时过去,只有一个试探着问能不能降价,得到拒绝后径直离开。   贺玄一也不着急,精心等待。   女老板已经开始嗑瓜子:“我说小帅哥,你这样不行,得降价,得吆喝,干坐着天上哪儿会掉馅饼。”   “要不这样,你便宜点,五块给我看个手相。”她凑过去,笑眯眯的。   贺玄一头也不回:“不来就是无缘。”   “嘿,愣头青还挺有骨气。”   女老板心想这小帅哥八成是骗子,还想一次骗个大的,白瞎那张英俊的好脸。   便打定主意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商业街的人可不好骗。   眼珠子一转,女老板往隔壁走去。   “王姐,王姐。”   服装店隔壁是一家金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低头擦柜台。   “你瞧外头,今儿个新来一个算命的。”   王姐长得圆润白净,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咋了,瞧人小伙子长得好看动心了?”   女老板连喊冤枉:“别打趣我,这不是你整天念叨着没孩子,想找人算算,这不是现成的,我可是好心来找你。”   王姐一听,果然心动。   只是往前两步,看到地上的字,王姐嗓门一下子拔高:“一百块这么贵,比我店里头的金子还贵。”   “人小帅哥说了,不准不要钱。”   女老板朝她使眼色,带着促狭:“小帅哥是吧,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贺玄一抬头看向两人,点了点头:“是我说的,一卦一百块,不准不要钱。”   “反正中午没啥客人,闲着也是闲着,你算算呗,不准不要钱,我们都给你作证。”   女老板一嚷嚷,周围几家店的老板都出来看热闹。   “呦,一百块也太贵了,一个月工资了。”   “我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他一张嘴就一百块,心真黑。”   “算命都是骗人的,可别信他。”   “小王,你真要算啊?”   “可别被骗了,他们这些算命的最会骗人。”   女老板笑起来:“小伙子自己说的,不准不要钱,我们都给王姐作证。”   王姐一脸无奈,瞪了她一眼:“我没说要算。”   女老板直接把她拉过去:“为这孩子你吃过多少药,不知道花了几个一百,就算算呗,反正不准不要钱。”   说着又看向贺玄一:“要是不准我们可不给钱,大家伙儿都听着呢。”   “对,我们可都听着。”   “别说那些糊弄人的话,我们可不信那套。”   “不准还收钱我们可不答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得出来王姐的人缘不错。   贺玄一细细打量着她,淡淡开口:“你想算子女缘分?”   王姐犹豫了一下。   她今年已经三十三,结婚十年还没孩子,一直是心头病。   医院不知道跑了多少,检查做了,药也吃了,愣是没结果。   再等下去,年纪大了她可就生不了,心底是很着急。   “既然这样,你就给我算算,我到底啥时候才能要个孩子。”   提起孩子,王姐脸色发苦。   “这是我跟男人的生辰八字,之前我们也去算过,都说缘分不到。”   “可我都三十三了,孩子再不来都老了,先生,你看我这辈子还能要个孩子吗?”   “男孩女孩都行,我不重男轻女,只要有个孩子就行。”   贺玄一接过皱巴巴的纸条,扫过两个八字,眉头微皱。   见他皱眉,王姐心都沉了:“怎么了,难道我这辈子注定就没孩子?”   女老板不忍心,连声安慰:“小帅哥还没说话呢,王姐你先别急,再说了,老陈对你多好啊,前两天还说不生就不生,领养一个也一样。”   听到丈夫的名字,王姐脸色缓和不少:“老陈是个好人,我十年没能生孩子,他从来不怪我。”   “咳咳。”   贺玄一轻咳,打断两个女人的话。   他抬头,同情的看了眼王姐:“已经有孩子了。”   “什么?”   王姐蹭的站起身,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人微胖,肚皮也有些圆滚滚,这会儿一摸满心欢喜:“你的意思是我怀上了?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   王姐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赶紧去医院检查。   女老板连声道贺:“王姐,大喜啊,你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要当孩子干娘,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周围喊恭喜的声音一片。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再次开口:“不在你肚子里。”   王姐脸色一沉:“你这人咋回事,刚才说我有了,现在又说没有,这不是让我空欢喜吗。”   贺玄一抬了抬眉头:“我说明白点,你的孩子还没出生,但你丈夫的孩子已经出生。”   热闹的商业街瞬间寂静。   一双双眼睛唰的一下钉在王姐身上。   “什么意思,老陈外头有人了?”   “不能够啊,王姐跟他感情好着呢。”   “这小子为了骗钱胡说八道。”   王姐脸颊涨红,气愤的胸脯起伏,指着贺玄一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陈对我一心一意,结婚十年我们连吵架红脸都没有,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破坏我们夫妻感情。”   她气得蹲下身,抓起红砖就要砸人。   女老板赶紧给拦住,免得闹出人命:“王姐你冷静,杀人偿命犯不着。”   “这小子咋乱说话,不会算命还出来骗钱,咱们商业街谁不知道王姐夫妻俩感情好。”   “这种话也能乱说,为了骗钱没底线。”   “就是啊,赶紧给人道歉,真不要命。”   “王姐家里三个哥哥,回头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贺玄一后退一步,避开攻击和唾沫。   “我有证据。”   “你往街尾走三百米,左拐,现在去能抓现行。”   王姐的砖头停在半空。   贺玄一看着她:“其实你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欺骗自己。”   王姐嘴唇哆嗦起来。   压制许久的怀疑崩塌。   衣服上的香味,时不时的晚归,她怀疑过,却被一次次哄好。   她宁愿相信男人在外面忙工作,得应酬。   “去不去,决定权在你。”   贺玄一淡淡道:“但我算准了,一百块。”   他朝着王姐摊开手。   女老板暗暗后悔,谁知道这个算命的这么敢说,这下可要捅娄子了。   “要是真算准了,这钱我给。”王姐猛然开口。   说完朝着街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   女老板一拍大腿,赶紧跟上。   周围街坊一看纷纷追上去帮忙。   王姐人胖,平时不爱运动,跑了一百米就吃不消,愣是靠着一腔怒气撑下来。   “陈柏宏,你这个陈世美!”   小巷子里,一个男人与年轻女子并肩而站,十分亲密,女人怀中还抱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   一家三口的模样刺痛眼睛,王姐嚎叫一声就冲过去,一把薅住他头发。   甩手就是两个大巴掌,王姐一边骂一边哭。   “当年你一穷二白,老娘彩礼没要嫁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要不是先生算得准,老娘还不知道你外头孩子都生了。”   “真以为老娘好欺负的,看我不揍死你。”   旁边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想帮忙插不上手:“你是谁,快放开我表哥。”   女老板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来,看见这情况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一把拦住凑过去的女人孩子:“滚一边去,我呸,勾引别人老公真不要脸,贱货,野种!”   要不是看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份上,她连女人一起打。   陈柏宏脑子嗡嗡作响,一直瞒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被发现了。   他此时还在狡辩:“老婆,老婆你误会了。”   “这是我乡下表妹,她进城来看病,是我爸妈托我照顾的。”   “你真的误会了,咱们十年的感情,你要相信我。”   说着,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老婆,我真的是冤枉的。”   “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最知道啊。”   “除了你我真的没别人,这是个误会,小莲,快跟你嫂子解释一下。”   叫小莲的年轻女人惨白着脸,搂紧孩子一直哭。   “嫂子,你误会了,我跟表哥清清白白。”   “是舅舅舅妈说你们想领养一个孩子,我才带着孩子进城的。”   “你们这么侮辱人,我没法活了。”   这一下,倒是让王姐犹豫起来。   女老板更是说:“会不会真的是咱们误会了。”   贺玄一姗姗来迟,哪里会让快到手的一百块跑掉。   “搜他口袋。” 第 3 章:一百块的购买力   陈柏宏下意识捂住口袋,恶狠狠瞪向贺玄一。   “就是你这个骗子胡说八道,算命都是封建迷信,我要报公安抓你。”   转头就扑到王姐身边,抱着她大腿哭嚎。   “老婆,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啊,你宁愿相信一个江湖骗子也不信我,你对得起我吗?”   王姐脸色松动,显然是心软了。   男人见状哭得更大声:“咱俩结婚十年没孩子,我怪过你没有,领养孩子的事情之前跟你商量过啊,你也同意的呀,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误会我。”   “是啊嫂子,我跟表哥清清白白,啥事儿都没有。”小莲也哭得好不可怜。   王姐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丈夫拽起来:“老公,我也想相信你。”   陈世美刚松了口气,王姐的手快如闪电,从他口袋掏出一张纸。   “还给我!”陈世美脸色大变,扑上去要抢。   贺玄一不动声色上前,恰好拦住他的去路。   王姐刚才还有些心软犹豫,看到丈夫的反应心如死灰。   十年夫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迅速摊开那张纸看了个仔细,王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女老板凑过来瞄了一眼,惊呼出声:“呀,父亲姓名咋写了老陈。”   话音一落,周围的街坊邻居齐刷刷变了脸色。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算命的小年轻有本事,一算一个准,帮王姐抓奸成双,要不是他,王姐还被蒙在鼓里。   “现在你怎么解释!”王姐脸色发冷,盯着同床共枕十多年的男人。   陈世美还想垂死挣扎:“我,我是为了好上户口,才让写了我的名字,这孩子真不是我的。”   “小莲,你快跟嫂子解释清楚啊。”   小莲哭哭啼啼,眼底闪着精光,肩膀一抽一抽却不肯说话。   王姐冷笑一声,真相大白反倒是冷静下来:“市医院的出生证明,我表姐就在那上班,什么情况问一声就知道。”   陈世美暗道不妙,扑通一声又跪下来。   “老婆,我错了老婆,我就是太想要个孩子了。”   “我都快四十了还没孩子,别人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你要理解我啊。”   “要不是你生不出孩子,我至于——”   “住口!”   王姐怒发冲冠,冲上去就是噼噼啪啪十几个大巴掌,直打得陈世美脸颊红肿如猪头,说话含糊。   他还想还手,被几个街坊按住动弹不得。   打够了,王姐一甩头发。   她转身看向人群之外的贺玄一,三两步上前。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王姐深深一鞠躬。   “先生,谢谢,要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说不定傻乎乎的替人养野种。”   她生不出孩子,领养可以。   但那孩子不能是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只要一想,王姐心底都觉得犯恶心。   十几年夫妻,好不容易打拼到有房有钱,没想到男人嘴上说着不介意,外头孩子都生了。   王姐擦了把眼泪,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钱全塞过去:“卦金还请收下。”   这一把钱远不止一百块。   贺玄一数了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还回去:“一卦一百。”   顺手将钱塞进口袋,贺玄一往回走。   “哎,先生——”王姐抓着一把钱,脸色复杂。   刚才她心底还在怀疑算命先生,想着他是不是认识自己,提前踩过点,看到陈柏宏出轨的事情。   现在看来是她小人了,这位算命先生看着年轻,道行却高。   多给钱都不要,很有高人风范。   王姐还想再多问一些,回头看到鼻青脸肿的丈夫和哭哭啼啼的小三,柳眉一竖。   “今天谢谢大家帮忙,你们两个,抱着孩子跟我过来。”   剩下就是王姐的家务事,街坊邻居没好意思继续跟上去看热闹。   女老板眼珠子一转,飞快往回跑。   “小帅哥,小先生,哎,你等等。”   贺玄一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女老板追上来:“先生,大师,你也给我算算呗。”   贺玄一擦掉地上的炭笔字:“时间不早了,我要赶车回家。”   女老板还以为他介意刚才的事情,忙不迭地道歉。   “刚才真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骗子,没想到你居然有真本事,姐给你道个歉,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头去啊。”   “现在我是真信了,一百块是吧,姐有钱,你就给我算一算吧。”   贺玄一瞥了她一眼:“明天,还是这位置。”   说完双手揣兜转身就走。   女老板喊了几声都没把人叫住,只能懊恼跺脚。   街坊邻里陆续回来,没瞧见人忙问:“那算命先生呢?”   “算这么准,我还想找他算一卦呢。”   “人咋不见了?”   女老板无奈解释:“说回家去了,只能等明天。”   “啥,有钱都不赚啊?”   也有人发出质疑:“会不会是骗子?拿了钱就走人。”   “不能够,老陈那事儿瞒得多好,咱们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他给算出来了。”   “万一是他碰巧撞见了呢?”   听他们这么议论,女老板心中没底,又升起几分怀疑。   她看了看贺玄一消失的方向:“是不是骗子,明天再算一卦就知道了。”   贺玄一揣着新鲜出炉的一百块,走进百货超市。   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贺玄一庆幸这时候大部分票据已经取消,否则他还得先去弄奶粉票。   径直走到奶粉柜台:“你好,要两罐奶粉。”   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不太热情地招呼:“你要哪种?”   贺玄一抬头看向一排排奶粉,一时抓瞎,触及知识盲区。   售货员解释:“塑料袋装的三块一斤,甜滋滋的,大人小孩都爱喝。”   “好一些的就这个,铁罐头的,八块钱。”   “这款上面画着个鹿头的更贵点,十八一罐,现在卖得很好。”   贺玄一完全不懂奶粉,本着越贵越好的想法,刚想开口要鹿头的,又顿住。   “这款金属罐头的呢,金色罐头蓝色图案的。”   柜台里只放了一罐,摆在不起眼的角落,但金光闪闪。   售货员挑眉:“那是进口奶粉,一罐就要三十三。”   三十三块,婴儿一周就能吃个精光,普通人家压根吃不起。   贺玄一毫不犹豫地点头:“就要这个。”   售货员惊讶,再次打量他,心想看着挺朴素的居然这么有钱。   “铁罐头的也要两罐,不,四罐。”   “两罐进口奶粉,四罐红星,一共九十块。”   贺玄一想到头发花白的母亲,瘦瘦巴巴的孩子,当机立断掏出钱。   刚到手的钱花了大半,贺玄一没敢再在百货商店停留,搭车回了临山镇。   摸了把口袋里的十块钱,贺玄一索性去了肉铺。   猪肉一块五,比奶粉还便宜,贺玄一大手一挥买了五斤。   左手拎着奶粉,右手提着猪肉,一百块只剩下个零头。   自打小儿子出门,王金花坐立难安,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又怕他为了钱干出坏事儿来。   她一次次出门看,可一直到天黑也没见小儿子身影。   “奶,我爸咋还没回来。”贺姜莱坐在门槛儿上问。   王金花坐不住了:“不行,你看着弟弟,我去村口看一眼。”   刚起身,贺玄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爸爸——”   贺姜莱欢呼一声冲过去。   贺玄一腾不开手,只能笑着点了点头:“先回家,爸给你们买了好东西。”   “哇,好多肉。”贺姜莱看到猪肉眼珠子都不动了。   王金花看到儿子回来才放心,等看清他提着的东西又是大吃一惊。   “这么多东西哪儿来的?你姐给钱了?哪个姐姐给的?你咋问他们要了这么多。”   “进去说。”   贺玄一将东西放到桌上,先掏出奶粉:“妈,以后给老幺吃奶粉,先吃这个金色罐头的,另一个也是奶粉,你跟几个孩子泡着吃补补身体。”   王金花吓了一跳,顾不得欢喜儿子孝顺,连声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   “儿子啊,就算你姐给了钱,你也不能这么花啊,她们挣钱也不容易,补贴娘家次数多了就得吵架,你——”   王金花疼儿子,但也心疼女儿。   贺玄一轻咳一声:“姜莱,你把肉拿进厨房,咱们晚上炖红烧肉吃。”   贺姜莱欢呼一声,拎着猪肉就走。   贺玄一这才看向母亲:“妈,你坐下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王金花心底更不安了,脸色发白:“钱到底哪儿来的,你可别为了钱做了啥坏事儿。”   贺玄一无奈。   “妈,我是你亲儿子,我是什么样人你还不清楚,我能做什么坏事儿。”   王金花一想也是,儿子虽然懒了点,不爱干活喜欢瞎溜达,但从小到大心地善良,连蚂蚁都没踩死过。   贺玄一要知道她的想法,肯定十分无语。   “妈,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吗?” 第 4 章:变化   王金花回想起来,那还是破四旧最厉害的时候,村里头下放了几个臭老九,其中一个说是北京有名的风水先生。   那老头饿得皮包骨头,受了天大的罪。   她见人可怜快饿死了,心软给了一碗米汤。   那先生指着她怀胎六个月的肚子,说这一胎必定是个儿子。   当时她还不信,怀儿子的时候肚子圆圆,人人都说肯定又是个女儿。   哪知道生出来一看,果然是个带把的。   贺老头跟王金花都觉得,那算命先生虽然是个臭老九,成分不好,但人是有真本事的,所以偷偷摸摸的接济过几次。   明面上不敢走得太近,也怕被牵累。   说起来贺玄一这个名字,还是那老头给起的。   不然按照贺老头起名字的习惯,贺玄一应该叫贺铁根。   王金花满脸疑惑:“他都走了多少年了,你问他做什么?”   贺玄一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   “妈,其实自打我懂事开始,就拜了他做师傅,跟他学了风水算命。”   “只是前些年大家不信这个,传出去还会被批斗,他不让我往外说。”   “后来师傅走了,我也就没跟你们提起过。”   “啥?”   王金花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咋回事,我跟你爸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跟臭老九玩,你还拜什么师傅,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得了,全家都跟着倒霉。”   “妈,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臭老九,早平反了。”   贺玄一轻咳一声:“今天买奶粉的钱,就是靠给人算命挣来的,来路清清白白,你只管吃用。”   王金花大脑一时转不过弯。   她琢磨了半天,皱着眉问:“这,这不对吧,他死的时候你才几岁?”   王金花记得那老头命苦,平反前一年熬不住走了。   那时候儿子才多大,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说话还不利索,能学什么东西?   贺玄一板起脸:“师傅说我有天赋,是天生的玄学苗子。这些年我偷偷自学,一直没放下。”   上辈子他确实是天赋出众。   见王金花不信,他反问:“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觉得我没本事,学不会。”   儿子一强硬,王金花就没办法,连忙解释:“妈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事儿——”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贺玄一起身,打开一罐奶粉:“先给老幺冲一碗,他自打落地就没喝过奶,瘦得跟小鸡崽似的,今天多喝点。”   王金花顿时傻眼,啥事儿就定了,咋就定了?   她望着儿子背影,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难道儿媳妇一走,儿子就开窍了?   贺玄一没泡过奶粉,但他看得懂说明书,按照上面的法子泡了一大碗。   此刻他才知道买了奶粉不够,还得买奶瓶,现在去买也迟了,只能先拿饭碗对付着用。   见贺姜莱馋得流口水,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头。   贺玄一索性打开另一罐,直接又泡了两大碗。   “妈,莱莱,你们喝,我来喂老幺喝奶。”贺玄一接过孩子。   王金花嘴上推辞:“我都老太婆了哪儿要喝这个,太腥气喝不惯,还是你喝吧,最近都瘦了得好好补补。”   贺玄一不得不板起脸:“妈,这是我特意孝敬你的,你要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行行行,我喝还不成吗,咋还发火了。”   王金花眼底带着笑,咕咚咕咚三两口就喝完了,末了吧唧嘴:“是比米糊糊香。”   “哎,儿子能挣钱了,我这当妈的享福喽,你们喝着,我去把肉炖上。”   说着跟吃了仙丹似的,倍儿精神的进了厨房。   贺玄一挑眉微笑,心想这老太太跟小孩儿似的。   “爸你别难过,奶这是高兴呢。”   贺姜莱笑眯眯的捧着大碗,珍惜的小口小口咕咚。   “真好喝,真香,比过年二姑给的大白兔更好吃。”   大白兔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现在要退位第二了。   “好喝就多喝点,以后想喝就能喝。”   贺玄一拿着调羹喂奶,喂一口流出半口,小家伙闻到奶味,嗷嗷叫着嘴巴张开老大,奈何他亲爹不给力。   “爸,还是我来吧。”   贺姜莱一看,放下大碗跑过来。   她人小手却稳,比贺玄一强多了,偶尔小家伙嘴角流出一点奶,贺姜莱都能眼急手快给刮回去,半点不浪费。   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帮忙带孩子。   “爸,我厉害吧。”小姑娘得意的仰起脸。   贺玄一毫不吝啬夸奖:“我闺女真厉害,比我强。”   “这个月都是我帮奶照顾小弟弟,给他喂米汤,爸,你别把弟弟送走,我能照顾他。”   贺玄一听着这番话,心底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原主不干人事,才七岁的小姑娘都能熟练照顾弟弟,还不是因为亲爸不着调,被逼出来的。   贺玄一摸了摸小姑娘脑袋,给了保证:“好,不把他送走。”   “莱莱,以前是爸不懂事儿,以后不会了。”   “爸会好好挣钱养活你们。”   “那爸爸也别太辛苦,奶跟妈说了,你打小身体差,不能累着,不然会生病的。”   贺玄一心底叹气,原主结婚生完孩子,还能浪荡十年,全是身边人给惯坏的。   他同情的看着小姑娘,才七岁,从小被亲妈教导照顾二十五的亲爸,这叫什么事儿。   贺姜莱喂完一大碗,熟练的摸了摸小婴儿肚皮:“弟弟吃饱了。”   小婴儿自打落地只喝米汤,哪儿吃过这么香甜的奶,依旧张着嘴啊啊啊。   “吃饱就不能再吃了,不然会肚子疼的。”贺姜莱一本正经的教训。   贺玄一笑着点头:“听姐姐的,等你饿了再吃。”   小婴儿自然听不懂他们的话,啊啊啊了半天也没见再来一口奶,倒也不哭,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过干瘾。   当天晚上,贺家果然吃上了红烧肉。   五斤猪肉,王金花节省惯了。舍不得一块儿炖,只切了两斤下锅。   往里头扔了自家做的笋干蘑菇干,炖了满满当当一大锅子。   她手艺好,贺姜莱吃的抬不起头,就连贺玄一也胃口大开,一口气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王金花看着高兴:“能吃得下就好,人吃饱了身体就能好起来。”   又给孙女夹肉吃,自己却专挑笋干蘑菇。   贺玄一看不下去,往她碗里头夹了两大块肉:“都吃,以后我都能挣钱。”   王金花眼眶发热:“好,妈也吃。”   前些时候儿媳妇难产走了,儿子躺在床上要死不活,可真把她吓坏了。   要不是还有三个女儿搭把手,那段时间王金花都坚持不下来。   吃过饭,贺玄一刚起身收拾,王金花连忙拦着。   “放着我来,你哪儿会这个。”   贺玄一直接撩起袖子洗碗:“不会就学,我又不傻,想学总能学会的。”   王金花提心吊胆的站在旁边,生怕儿子把碗筷都摔烂了,回头家里连饭碗都没得用。   等看见他利索的洗碗刷锅,脸色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儿子,妈知道你孝顺,以后妈干就成,你打小就没干过这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也得学着干活。”   贺玄一很坚定。   家里就两个成年人,他不干,家务活难道全丢给亲妈,还是要让七岁的女儿干?   王金花听了感慨万千,以前她总盼着儿子长大,如今孩子忽然懂事了,心底又不是滋味。   忍不住说了句:“婷婷没福气,她要是还在多好,你懂事能挣钱了,她好日子才开头。”   一出口,王金花又怕刺激到儿子,忙道:“瞧我,不说这个了。”   贺玄一顿了顿。   原主跟姜婷少年夫妻,生了四个孩子,感情肯定是有的,妻子走了伤心也是真的。   但论真心有多少也很难评。   贺玄一又不是原主,对死去的姜婷没有感情。   看在这幅身体的因果份上,他会照顾好活着的母亲和孩子。   “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哎,哎哎。”王金花连声应道,眼角发酸,一个劲的擦。   看着灶台前的儿子,王金花露出欣慰的笑容。   心底还是忍不住惋惜,怎么就不能早一些呢,儿子要是能早些懂事,说不定儿媳妇也不会走。   “奶,爸,弟弟吐了,你们快来啊!” 第 5 章:命格   蓦的,外头传来贺姜莱的尖叫声。   贺玄一赶紧放下碗筷出去。   襁褓中的小婴儿浑身抽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刚才吃进去的奶全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王金花也没见过这情况,吓得脸色发白,“这奶粉有毒啊!”   “快送医院。”   贺玄一拦住她:“不对,让我看看。”   他伸手接过孩子,拧起眉头,分明感受到一丝阴冷的怨气,像冰线一样缠在婴儿脆弱的脖子上。   这不正常。   刚出生的婴儿至纯至净,怎么可能沾染这种东西?   来不及多想,孩子开始开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眼看就要不行了。   王金花连声喊道:“还等什么,赶紧送医院啊。”   话音未落,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贺玄一咬破食指,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飞快在婴儿额头画下一道平安符。   父子俩血脉相连,至亲之血就是最好的载体。   平安符迅速成型,灵光一闪。   “哇哇哇——”小婴儿发出一道响亮的哭声。   王金花张了张嘴,刚才儿子说会算命,她心底是不大信的,觉得儿子八成是假装会糊弄人。   可现在——鬼画符似的一阵,发羊癫疯的孙子就好了。   贺玄一身体微晃,凭空画符对他还是勉强了些。   王金花连忙抱过孩子,刚才还翻白眼的小婴儿,这会儿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正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这,这就好了?”   她上下检查好几遍,小婴儿哭得中气十足,小胳膊小腿乱蹬,比平时都精神。   王金花不可思议的看着儿子,仿佛重新认识他。   贺玄一提醒:“刚才吃进去的奶都吐了出来,应该又饿了,再给他喂点。”   王金花被转移注意力,嘴里絮絮叨叨:“要我说就不该吃奶粉,这孩子生来命贱,之前喝米糊糊一直都好好的,喝了精贵的奶粉就犯病,可见是个没福气的。”   她看着地上的呕吐物心疼不已。   “妈,以后你别再说这种话。”   贺玄一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孩子要是没福气,我怎么能赚到钱,哪能给他买奶粉?”   “要我说,他就是生来带着口粮,命里头有这个福气才对。”   王金花一时没法反驳。   心底不太认可这话,虽说她疼孙子,但这孩子刚出生就克死亲妈,命肯定不大好。   贺姜莱机灵,已经泡了奶粉过来,刚才她看着爸爸泡奶粉,立刻学会了。   “奶,给弟弟喝。”   王金花一边喂孩子,一边嘀咕:“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上纲上线了。”   “这叫避谶。”   “啥秤砣不秤砣的,我不懂。”   贺玄一听不惯她总是拿命苦命不好说话,耐心解释:“言出有灵,我们说的话天地能听见,所以要多说好话,少说丧气话。”   “打个比方,要是一个人总说自己命苦,短命,天地听了会当真。”   王金花愣住:“还有这说法?”   她激动起来:“哎呀,都是你爸不好,小时候老说你没出息,天老爷听见了,这得耽误了你多少年啊。”   “要不是他口无遮拦,你这么有本事早就有出息了。”   王金花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还说:“李老头当年说过,你长大是个人物,都怪你爸整天骂你,把你的好运气都骂走了,避谶对吧,以后妈肯定避。”   贺玄一失笑,摸了摸鼻子不吭声。   只能委屈底下的贺老头子背上这口黑锅。   小婴儿喝完一碗奶,打了个饱嗝,含着手指头睡着了。   自打出生后一直蜡黄的小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红润。   贺玄一抱起孩子仔细端量,心中闪过孩子的生辰八字,微微皱眉。   不应该,不对劲。   刚才他有一句话没说错,这孩子生来带着福气,理应是父母双全,兄弟和睦。   可现在——   贺玄一想到什么,细细摸过小孩儿根骨,除了早产弱了些,并没有别的问题。   刚才那一缕怨气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要不是地上的那一滩呕吐物还在,贺玄一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妈,我出去一趟。”   将孩子交给亲妈,贺玄一走出门。   “天都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贺玄一没回答,出门看过老宅子,虽然是泥瓦房,但位置没大问题。   又往后山走了一趟,祖坟没问题,姜婷那座新坟也没问题。   农家人的坟头算不得风水宝地,谈不上荫蔽,但也不至于妨碍子嗣。   既然都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孩子本身。   这就麻烦了。   贺玄一叹气,他现在是小婴儿的生身父亲,血脉太近,反倒影响掐算。   再者,这幅身体毫无灵力,强行掐算有损寿元。   回到家,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王金花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老幺没事,这回吃了奶睡得香喷喷的,你也快去休息吧。”   贺玄一进去看了眼,果然没有任何异样。   他暂且将这事儿寄下,回屋并未躺下,而是五心朝天开始修炼。   等这具身体灵力充沛,上辈子的实力恢复,穿透血缘掐算也不成问题。   第二天一早,厨房传来动静。   贺玄一睁开眼,一夜未睡,脸上不见疲惫,反倒是神清气爽。   经过一晚上修炼,身体内灵力若有似无,比昨日好了许多。   “妈,我来吧。”   贺玄一走进厨房,果然是王金花起来煮粥。   “就煮个粥蒸个菜不费事,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虽然她这么说,贺玄一还是留下来帮忙:“昨天睡得早,早上醒的也早。”   “早睡早起身体好,别跟以前似的三更半夜才睡,早晨又起不来,眼下都黑乎乎的。”王金花习惯性又开始唠叨。   “当爸了就得像样子,不然孩子都跟着你学,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只要不是丧气话,贺玄一也随她,左耳进右耳出。   吃过饭,他收拾好准备出门。   “爸!”贺姜莱抱住他大腿不松开,“你带我一起去吧。”   没等贺玄一说话,王金花帮着敲边鼓:“莱莱也好久没出门了,你就带上她吧。”   贺姜莱一个劲撒娇:“我会乖,会听话,不给你添乱,爸,你就带上我吧。”   贺玄一想了想,索性伸手抱起女儿:“行,那就一起去。”   小姑娘顿时欢呼起来。   王金花一个劲给孙女使眼色:“莱莱,跟着你爸要乖啊,千万别乱跑。”   “奶,你的话我都记着呢。”贺姜莱搂着爸爸的脖子,拍着小胸脯保证。   贺玄一挑眉,等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才问。   “说,你奶给你什么秘密任务了?”   贺姜莱捂着嘴,嘿嘿傻笑不吱声。   刚才王金花眼睛都使得快抽风了,打量他看不出祖孙俩的眉眼官司。   贺玄一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还是不相信我,派你这个小家伙来监督。”   贺姜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搂着他撒娇:“爸,奶不相信你,我相信,你肯定是有真本事的,我爸爸是大英雄。”   一番话,倒是夸得贺玄一脸红。   “就你机灵,等爸待会儿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一路从村里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市区,整整花了两个小时。   贺姜莱还是头一次来闹市区,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拉着爸爸的手左看右看,眼珠子都用不过来了。   “大师,这儿。”   贺玄一还没摆开阵仗,女老板就瞧见他,大声招呼。   “我特意帮你收拾的,瞧着还像样吧?”   过去一看,昨天那块地鸟枪换炮,不但摆了个小凳子,还用红砖压着白布。   像个正经的算命摊位了。   “一什么一什么,什么什么三什么。”小姑娘没上过学,只认得一二三。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她脑袋:“一百一卦,每日三卦。”   倒是想起来按照年龄,大女儿下半年就该上学了。   “大师,这是你闺女啊,长得可真可爱。”女老板笑盈盈的夸道。   “谢谢阿姨。”贺姜莱也不怕生。   “呦,嘴真甜。”女老板笑得更欢实。   贺玄一客气的道了声谢:“要算卦吗,可以给你打折。”   “我有钱不用打折,就是……”   女老板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颊红扑扑的支支吾吾。   没等贺玄一发问,隔壁金店打开门。   王姐看见他就连声道谢:“大师,昨天多亏你了。”   “钱货两讫,不必再谢。”贺玄一淡淡道,他收钱算卦,自然替人消灾解难。   王姐却说:“要不是遇上大师,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你们是不知道那姓陈的多恶心人,当年瞧上我家境好,上头三个哥哥都是工人,死乞白赖的追着我,哄得我心甘情愿不要彩礼嫁给他。”   “他那时候一穷二白啥都没有,我都不嫌弃,结果他背地里嫌弃我胖,嫌弃我长得丑,处处看不上我,压根不想让我给他生孩子。可怜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处处迁就他,原来是他背地里搞鬼。”   女老板听了大惊:“什么,你不能生是他害的!”   王姐双眼红彤彤的,昨晚上哭惨了。   这会儿倒是平静,像是说别人家事儿:“以前我觉得自己有福气,嫁给一个温柔体贴愿意下厨做饭的好男人,哪儿知道他偷偷往饭里头下避孕药。”   “家丑不可外扬,但他这人太恶心,一边给我下药,一边拿我娘家的钱开金店。”   “以前我觉得愧疚,他拿钱补贴老家人,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没想到养大了他的心,拿这钱在乡下养了个小的,孩子都已经生了俩。” 第 6 章:八字   这可把街坊邻居都给震撼到了。   老陈看着多老实,多疼媳妇的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王姐冷笑:“你们没听错,昨天怀里头抱着的是老二,老大都已经七岁了,我们结婚没两年,他在外头孩子都生好了,陈家人都知道,光瞒着我一个。”   “要不是大师给算出来,他还想拿野种蒙混过关,骗我领养回家,让我辛苦一辈子为他和野种挣钱。”   这话一出口,街坊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姐越想越心寒。   她除了长相不如男人,哪样不比他强?   这些年对陈家掏心掏肺,花钱花力,帮老陈家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公婆生病住院,每次都是她跑上跑下端屎端尿,结果他们就这么报答,一窝子白眼狼,合伙儿骗她。   虽然已经带人砸了陈家,王姐心中依旧气不顺,要让所有人知道陈世美的真面目。   “他打的好算盘,如今被我抓住证据,钱和房一样都别想要,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王姐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贺玄一倒是很欣赏敢爱敢恨的女人,笑着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命里该断的缘,断得越早越好。”   王姐眼神动了一下:“大师,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损失的何止是一千块一万块,我……”   说着又要掏钱。   贺玄一打断她的话:“昨天的一百块足矣。”   王姐一听,索性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您能再帮我算一卦吗?”   贺玄一看向旁边的女老板。   女老板忙道:“先帮王姐算,我不急。”   贺玄一这才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王姐看向蹲在旁边的小姑娘,见她两只眼睛黑黝黝的,心底喜欢的不得了。   她下意识摸着小腹,声音低了下去:“大师,我就想问,这辈子我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十年啊,最好的年华都被耽误,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药,王姐心底发苦。   昨天问出真相后,她联合三个哥哥暴揍了陈世美一顿,压着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又气势汹汹地冲到陈家,把老家砸了个稀巴烂,把陈家人干的恶心事宣扬的整个村都知道,狠狠出了一口气。   可人打了,十年的时间却回不来。   一晚上,王姐都担心自己身体坏了,怕自己这辈子再也当不了妈。   贺玄一闭眼掐算,其实他用不着这招式,但出门算命总得让人看个专业。   一分钟后,贺玄一睁开眼,语气笃定:“你命中有一女。”   王姐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太好了,女儿好,女儿贴心,我就喜欢女儿。”   她二话不说直接掏钱:“大师,有你这句话我就吃了定心丸,卦金还请收下。”   贺玄一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塞进口袋。   看到爸爸几句话就挣来好多钱,贺姜莱眼睛噌的一下瞪得圆溜溜。   见她心诚,贺玄一再次打量,王惠印堂赤纹已散,夫妻宫泛出桃花新色。   当下笑着补充:“孽缘已了,你的正缘已经出现,未来的丈夫比你小六岁,这一次,你们虽有磕磕碰碰,但会白头偕老。”   “什么,小六岁?”王姐先是一惊,随后脸色通红。   她拍着大腿笑出声来:“哎呦,我还老牛吃嫩草了,这,我身边也没小六岁的小伙子啊。”   这年头女大三的都少见,更别说女大六,王姐一时高兴,一时又有些忧心发愁。   女老板哈哈笑着说:“小六岁怎么了,就许男人娶小媳妇,还不许咱们找小伙子了,小伙子身体才好,生出来的孩子更健康。”   更是把王姐说得脸色通红,不过她也不是扭捏的人,当下大大方方的说。   “大师,要是哪天我再婚生孩子,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说完红着脸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徐家妹子,你不是也想算,快坐。”   徐来娣方才说得热闹,轮到自己却有些害臊。   她红着脸,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生辰八字:“大师,我只有出生年月日,时辰不记得了,这能算的准吗?”   贺玄一接过去,没急着说话。   扫了眼八字,贺玄一抬头打量起女老板的面相,身形,又问了她是哪里人。   “你家里有兄弟,初中肄业后南下打工,一直没结婚没找对象,如今在青州市定居,对吗?”   徐来娣一听,连连点头,满脸佩服:“对对对,大师您算的真准。”   “我家是安庆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家里穷供不起读书,早年就出来打工了。”   “一开始给人刷盘子洗碗,后来开始倒腾点小生意,前两年才开了这个服装店。”   贺玄一从兜里拿出笔,三两下补全了八字:“收好,这是你的八字。”   徐来娣张大嘴:“这都能推算出来?”   她看着出生的时辰,眼眶发酸,自嘲笑道:“我活了快三十年,才知道自己是这个点出生的,以前我妈只说是早晨,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   心底对贺玄一越发佩服。   小心翼翼的将纸条收好,贴在胸口,像揣着一样稀世珍宝。   平复了心情,徐来娣又问:“大师,我也想问姻缘。”   “这些年一直在外打工,没遇上合适的人,如今我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结婚就晚了。”   “前些时候家里来电话,说帮我找了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让我回去相亲。”   “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贺玄一身上。   贺玄一掐指一算,眉头微皱。   见他皱眉头,徐来娣顿时紧张起来,连声问道:“是不是成不了?我就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哪儿瞧得上我一个个体户。”   虽说现在南方经济放松,风气开放的快,但个体户还是少数,低人一等受歧视。   徐来娣说话颇有几分没底气不自信。   贺玄一仔细看了看她的印堂,果然隐隐发黑,蒙着一层灰。   叹了口气:“不但成不了,你这次回去还会有血光之灾,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丢掉性命。”   “什么!”徐来娣吓得脸色发白。   贺玄一声音带着凝重:“你五行属木,喜水忌火,青州属水,是有利于你的城市,留在这里发展对你很好,将来会有一番成就。”   “安庆属火,这地方克你,能不回去就别回去。”   徐来娣嘴唇哆嗦,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安庆是穷,可毕竟是她老家,爸妈兄弟都在那边呢。   这些年她在外打工,也没怎么孝敬爸妈,可逢年过节还是都会回去的,一直也没出过事情。   心底两个声音在打架,徐来娣犹豫不决。   贺玄一看她脸色,便知道肯定劝不住,她命中有这一劫。   想了想又说:“如果一定要回去,别一个人回去,带上一二好友,最好是男人。”   王惠因昨天的事情,对贺玄一十分信服,此时开口劝道:“来娣,要我说你就别回去了,听大师的,相亲哪有性命重要。”   “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你这条命可就一条。”   徐来娣将信将疑,抿了抿嘴站起身:“谢谢大师提醒,我会注意的。”   说着痛快掏出一百块,但没说信不信。   贺玄一也不强求,该说的都说了,其余的便是自身选择。   徐来娣回到服装店心神不宁,想着贺玄一的话心底发慌,眼皮子直跳,做生意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往外看。   算完她们这两卦,算命摊又冷清下来,毕竟一百块不是小数目,能舍得的人少之又少。   贺玄一也不急,一大一小并排坐着。   徐来娣看了眼瘦巴巴的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   她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总是穿别人剩下的旧衣服,补丁叠着补丁。   那时候见别人穿新衣裳,她只有眼馋的份儿。   想了想,徐来娣挑了一身小裙子走出去:“大师,这套衣服不小心沾了油渍没法卖,您要不嫌弃的话给小妹妹穿吧。”   她怕大师不肯要,故意这么说。   粉黄色小碎花裙子很鲜亮,贺姜莱一眼就喜欢,却懂事的看向爸爸。   贺玄一才注意到女儿穿得破烂,自打贺老头过世,贺姜莱就没买过新衣服,身上这套裤腿都短了一截。   昨天他光顾着买奶粉,把这事儿忘了。   家里太穷,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只能一样一样来。   贺玄一摸了摸女儿小脑袋:“喜欢吗?”   “喜欢,裙子好看。”贺姜莱用力点头。   贺玄一笑起来:“喜欢就去换上。”   他回头道谢:“徐老板,多谢,我当然不嫌弃。”   又说:“我不会挑衣服,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再给她挑两身,另外要一身五十出头女人穿的,身高一米六,人很瘦,加起来价格别超过两百块就行。”   徐来娣笑着答应:“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就是做这个生意。”   “我这儿都是最时兴的款式,给你成本价,孩子两身只要三十,大人的贵一点,加起来算你七十块,质量您放心,回去要不合适你只管来换。”   “那就再选两套孩子穿的,五岁,大概一米一,人也瘦。”   既然买了新衣服,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双胞胎现在不在家,迟早是要接回来的。   “行。”   她手脚利索,一会儿就给挑好了包起来。   贺姜莱已经换上粉色小裙子,美滋滋的跑到贺玄一跟前,转了个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爸,好看吗?”   “真好看,看着很精神。”贺玄一笑道。   原主长得好,姜婷也不差,几个儿女底子都不错,只是营养不良皮肤发黄,穿着嫩黄色有点显黑。   可小姑娘美滋滋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瞧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神,贺玄一下定决心,要把他们都养得白白胖胖。   今天带着女儿,中午时分,贺玄一就打算收摊走人。   “走,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贺玄一拎着衣服袋,牵着女儿,打算找家店吃饭。   刚起身,两个男人气势汹汹的堵住父女俩。 第 7 章:冲突   “就是他,公安同志,就是他搞封建迷信,破坏我家庭。”   陈世美鼻青脸肿,指着贺玄一怒气冲冲:“要不是他胡说八道,我老婆也不会闹离婚,大舅子也不会把我打成这样,你们可得为人民做主啊。”   “他算命骗钱搞封建迷信,快把他抓起来吃牢饭。”   贺姜莱吓了一跳,躲在爸爸身后。   贺玄一轻拍女儿安抚,看向对面的制服,微微皱眉。   公安看了眼地上的字脸色严肃:“一卦一百块?抢钱呢!”   “几句话一百块,这不是骗钱是什么,公安同志你快把他铐起来。”陈世美哭道。   王姐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顿时大怒。   “放你娘的狗屁,陈柏宏,昨天的教训没吃够是不是!”   “刘公安,你别被他骗了,这男人是我前夫,婚内出轨孩子都生了两个,昨天是我带着娘家人上门要公道,这是我们家务事。”   “人是我打得,要抓就抓我,跟他没关系。”   “要不是他挑拨离间,你能跟我离婚,我看你是贼喊捉贼,你俩肯定有一腿。”   “我呸,臭不要脸的玩意儿。”   王姐怒吼一声,扑过去一把揪住男人头发,哐哐哐开始扇巴掌。   两人顿时打成一团,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出来帮忙,全都拉偏架,陈世美被打得嗷嗷叫。   刘铁刘公安来之前还以为有人算命骗钱,苦主找到公安局,这会儿一听才知道家务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好了,都给我住手,否则都带回去录口供。”他厉喝一声。   王姐这才停手,手上薅下来一把头发:“呸,老娘见你一次都觉得恶心,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见一次打一次。”   陈世美这两天吃到苦头,怕了前妻的战斗力,吓得躲在公安背后。   “公安同志,她当着你的面就敢打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刘铁也瞧不上吃软饭还出轨的男人:“这是你们家务事,公安也管不着。”   王姐一听,立刻用力冷哼一声。   陈世美吓得打哆嗦,不敢跟前妻较劲,调转枪头:“家务事你不管,这人装神棍骗钱总要管吧。”   王姐柳眉一竖,正要说话。   贺玄一止住她的话,看向眼前的人:“公安同志,你家里有个六岁的儿子,对么?”   刘公安一愣,看向旁边的人:“你们告诉他的?”   众人纷纷摇头:“我们可没说过。”   “这小师傅算命准的很。”   “他昨天才来,没见过刘公安,一眼看出来他有儿子,神了。”   刘公安向来不相信这些,见贺玄一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对他的印象更加不好。   “你说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干点正经事,还带着女儿出来招摇撞骗。”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儿子出事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你咋还咒人呢,走,跟我回局里一趟。”刘公安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拉他。   贺玄一注视着他:“再晚就迟了。”   王姐连忙帮腔:“刘公安,大师算命可准了,你快回去看看。”   徐来娣也出来说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公安,你可就一个儿子,人命关天的事情,赶紧回去看看。”   众人纷纷开口,刘公安虽然不信,心里头也七上八下。   如今计划生育政策越来越严格,他又是吃公家饭的,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那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蛋。   刘公安心头不定,指着贺玄一道:“你要敢拿这种事吓唬我,就等着吃牢饭吧。”   到底是不安心,转身就往家里头跑。   陈世美喊了两声都没叫住他,再看王姐虎视眈眈的架势,屁滚尿流的跑了。   “都怪我,大师,回头不会有事儿吧。”王姐愧疚不已。   贺玄一笑了笑:“没事,刚才谢谢大家了。”   说完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拉着她就往饭店走。   刘公安一路狂奔回家,暗骂自己中了邪,怎么就信了那算命的鬼话。   跑都跑了,他索性一口气跑回家。   进门一看,亲妈正在做饭,瞧见他这个点回来还奇怪:“还没到饭点呢,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妈,明明呢?”   刘奶奶不在意的回答:“在后院玩呢,刚才还听见他在嚷嚷。”   刘铁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往后院跑。   三两步跑到后院,刘铁看见情景目眦尽裂。   角落处的大水缸里,小孩儿正胡乱挣扎,水缸上都是青苔滑腻腻的很,压根爬不上来。   刘铁冲过去,一把揪住儿子拎出来。   小人儿被整个拎出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都开始发紫。   “啊——这是怎么了,明明,明明你可别吓唬奶奶啊。”   刘铁一下一下拍着儿子后背,脑袋嗡嗡作响。   终于,哇的一声,水从孩子口中涌出来,混着胃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吐在地上。   刘明撕心裂肺的咳嗽,胸膛剧烈起伏,睁开眼全是惊恐和茫然。   “让你调皮,让你往水缸里爬,今天老子要是没回来,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刘铁又是急又是气,抓起儿子就打屁股。   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   刘奶奶连忙护着小孙孙:“他才多大不懂事,刚捡回来一条命,快别打他,回头再把他吓坏了。”   “都让你们宠坏了,无法无天。”   刘铁见儿子哭得眼泪鼻涕一脸,也没能继续下狠手。   气呼呼的转了一圈,一脚将水缸踹了个稀巴烂。   刘奶奶心疼那口大水缸,但搂着好不容易醒来的小孙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且不说刘铁连忙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一家人知道前后因果后啧啧称奇。   刘奶奶更是拍着大腿说:“你这是遇上高人了,要不是先生大义,咱家明明恐怕不好。”   “刘铁啊,人家救了你儿子的命,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得好好谢谢他。”   刘铁无神论唯物主义信仰遭受冲击,点头答应下来。   儿子掉进水缸这事儿突然,连前院的刘奶奶都不知道,算命先生不可能提前知道。   难道他真的遇上高人了?   另一头,贺玄一拉着女儿走进一家饭店。   国营饭店还得要粮票,但这会儿青州城已经有很多私营小饭店,贵一点,但都不要票。   “想吃什么?”贺玄一低头问道。   贺姜莱仰起头,咽了咽口水:“爸,我不饿,在外吃饭多花钱,咱们回家再吃。”   一听就是王金花教过的。   贺玄一挑眉,索性自己点:“来一份粉蒸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爆炒猪肝,一个青菜蘑菇,再来两碗白米饭。”   “好嘞,一共十九块,您点的多,待会儿送您一个番茄蛋花汤。”私营饭店可比国营热情多了。   贺玄一二话不说掏钱。   贺姜莱眼巴巴看着爸爸挣钱,又把钱一把一把花出去,小脸发愁。   出门前,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爸做坏事,不能让爸乱花钱,贺姜莱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怎么了,还想吃什么?”贺玄一低头问。   贺姜莱靠在他身边,压着声音说:“爸,我吃很少的,咱少点几个。”   “没事,爸饭量大,能吃完。”贺玄一笑着回答。   小姑娘更发愁了,爸怎么就不听话呢,刚才她都看到了,刚到手的钱花出去好多。   很快,小姑娘就没工夫发愁了。   一道道菜上桌,香味扑鼻,都是她以前没见过没吃过的。   贺玄一先给女儿夹了一块粉蒸肉:“尝尝。”   贺姜莱咬了一口,顿时顾不上奶奶的交代,大口大口吃起来。   见她吃的高兴,贺玄一也高兴,父女俩将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看吧,是不是都能吃完,一点不浪费。”贺玄一笑着说。   贺姜莱摸着鼓鼓的肚皮,大人样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贺姜莱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难题,如何拦住亲爸大手大脚的花钱。   贺玄一惦记着奶瓶,吃饱喝足就带着女儿去了百货公司,直奔柜台。   “要一个奶瓶。”   售货员还认得他:“只要奶瓶吗,奶嘴家里有吗?”   贺玄一傻眼,索性说:“都要,家里婴儿喝奶,还有什么需要的劳烦你帮我配齐。”   “玻璃奶瓶两块,塑料的一块五,奶嘴五毛一个,我建议多配几个,这个容易咬坏。”   “那就两个玻璃奶瓶,五个奶嘴。”   “好嘞,收您六块五,这只要不摔坏能用很久了。”   贺姜莱鼓了鼓脸颊,这是弟弟要用的,该花。   买了奶瓶奶嘴,贺玄一拉着女儿奔向其他柜台。   “大白兔有吗,给我来一斤。”   “还有桃酥呢,你奶爱吃,来两斤。”   “这画笔不错,买一套,你跟弟弟妹妹都能用,回头爸教你们认字画画。”   “……”   贺玄一买买买,完全停不下来。   蓦的,贺姜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起来:“爸,求求你别再买了。”   正在兴头上的贺玄一傻眼,手忙脚乱的哄女儿:“莱莱别哭,怎么了,快告诉爸爸,你想买什么吗,爸都给你买。”   贺姜莱哭得鼻子红彤彤,好不可怜。   “我,我想回家。”   “好好好,不买了,咱们回家。”   王金花抱着小孙孙望眼欲穿,一直到晌午时分才看到父女俩回来。   结果一看,一个大包小包,一个眼眶红红,王金花吓了一跳,连忙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贺姜莱看到奶奶,吸着鼻子抹眼泪:“奶,对不起,我没拦住爸爸花钱,今天赚的钱都给花光了。” 第 8 章:经济大权   贺姜莱越哭越伤心,金豆豆不停往下掉,抽噎着停不下来。   “钱花光了,咱家就没钱养小弟弟,就只能把小弟弟送给别人养。”   “没钱,阿遇玥玥就得住大姑家,不能回自己家。”   “没钱就要饿肚子,挨饿受冻。”   “呜呜呜,都怪我没看住爸,钱都花光啦。”   贺玄一听了这番话,眼神看向王金花。   王金花一脸尴尬,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怕你大手大脚乱花钱,想让孩子看着点,这才故意说得严重吓唬她。”   “妈,孩子都会当真的。”   贺玄一叹了口气,蹲下来搂住女儿:“莱莱,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剩下的零钱全拿出来,塞进小姑娘手中。   “钱没花完,就算花完了爸明天还能赚,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送走小弟弟,阿遇玥玥只是去大姑家借住几天,明天我们就去把他们接回来,好不好?”   贺姜莱眼眶湿漉漉的,看了看手头的钱,又看了看奶奶。   王金花连忙道:“是奶不好,不该吓唬你,我逗你玩儿呢。”   贺姜莱这才吸了吸鼻子:“那拉钩。”   贺玄一笑得无奈,伸手拉住女儿小拇指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就是小狗。”小姑娘补充。   贺玄一笑着帮她擦干眼泪:“好,谁变就是小狗,爸可不想当小狗,所以绝对不会变。”   贺姜莱吸了吸鼻子,总算是安心了。   小孩儿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一会儿破涕为笑:“哇,好多钱,爸,咱还剩下多少钱,够买粮食吗?”   “够啦够啦,这么多够吃一年。”王金花笑着打趣。   贺姜莱哒哒哒跑过去,把钱都塞给奶奶:“奶,你来管钱。”   王金花愣了愣,看了眼儿子。   虽说儿子懂事了也孝顺,但这些年来,都是贺玄一问他们要钱,哪儿给过钱。   “妈,你拿着吧,手头有钱心底不慌。”   贺玄一心底叹气,知道自己粗心了。   这个家一穷二白,王金花手里压根没有积蓄,生活没底气,自然会瞎担心。   人瞎担心就会胡思乱想,这才闹出这场笑话。   想了想,贺玄一就开口:“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百,买菜做饭应该够了,剩下的你存着当零花。”   王金花吓了一跳:“哪儿要这么多,咱家有菜地,一年到头都用不了二百。”   “再说了,我一个半老婆子要什么零花钱,存着给几个孩子上学用。”   贺玄一很坚持:“你拿着,用不了就存起来。”   不等王金花再说什么,贺玄一表示:“你也知道我手松,花钱大手大脚存不住,钱在我手里有多少花多少,还不如给你存着。”   王金花一想也是。   儿子能挣钱她当然是高兴的,但这花钱的劲头也让人心底发慌。   啥条件的人家,买奶粉一口气六大罐,肉五斤五斤的割。   再看今天也是大包小包的,孙女哭成小花猫,就知道挣到手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   “好,那我拿着,妈不乱花,给你们存起来将来用。”   王金花都打算好了,一个月二百,一年得二千,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存上五年就是万元户了,到时候几个孩子上学结婚都不怕。   贺玄一没想的那么长远,只是想让祖孙俩手头有钱,有底气,不会看见他花钱就发慌。   “老幺今天怎么样,还乖吗?”   贺玄一接过孩子,吃着奶粉,孩子脸色红润不少,才一天看着就胖乎了。   提起奶粉,王金花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乖着呢,我就没带过这么省心的小孩儿,除了饿了拉了都不哭。”   “这奶粉也好,泡了一股子奶香味,孩子喝得嗷嗷的,也是,买来大价钱呢,肯定比米糊糊强多了。”   这会儿也不说米汤养人了。   贺玄一知道她肯定舍不得喝,索性又给他们泡了两大碗:“你们也喝点补补身体。”   贺姜莱没推辞,捧着大碗就咕咚咕咚。   王金花却犹豫:“奶粉多贵啊,我有肉吃就行了,又不是小孩儿还喝这个,留着给孩子们喝。”   贺玄一见她头发苍白,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完全是操劳过度的样子。   “妈,我特意多买了,喝光了再买就是,现在您儿子能挣钱了。”   “可是——”   贺玄一板起脸:“你要是再这样抠抠搜搜节省,把自己身体弄坏了,那我挣钱有什么用,还不如跟以前一样。”   一听这话,王金花生怕他又变回去,低头就喝了个干净。   “这就对了,挣钱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以后咱家只会越来越有钱。”   王金花喝了一肚子奶,整个人都暖呼呼的舒坦。   她忍不住问:“儿子,你给人算命真的能挣钱吗?不会被抓吧?”   “你情我愿的事情,不会有任何问题。”贺玄一斩钉截铁的回答。   王金花还是不放心,但又怕自己问多了儿子不耐烦,只好拉着小孙女问东问西的打听。   贺姜莱是个爸吹。   “奶,我爸可厉害了,人还没到,店里头阿姨就招呼,还帮忙布置摊位。”   “爸就说了几句话,那阿姨都感动的哭了,塞给爸一把钱。”   “人人都夸爸厉害,阿姨一个劲感谢爸。”   “阿姨还送我衣服呢,你看,好看吗?”   王金花听得越发糊里糊涂,再看小孙女的碎花裙,满口称赞:“好看好看,我家莱莱是村里头最好看的小姑娘。”   心底想,虽然听着不太靠谱,但儿子似乎真的混得不错。   到了晚上,贺玄一抱起小儿子:“妈,今天让老幺跟我睡。”   王金花不太同意:“你哪儿会带孩子啊,万一半夜哭了闹了,你知道怎么弄吗?”   “我都是四个孩子的爸爸了,当然会。”   贺玄一笑着抱起孩子回屋。   王金花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眼大孙女:“等着吧,半夜你爸肯定得来喊我帮忙。”   虽然是个四个孩子的爸爸,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   她这儿子被宠坏了,以前都是儿媳妇带孩子,他也就偶尔哄一哄逗一逗,哪儿会换尿布喂奶。   贺玄一可不知道自己被瞧扁,带着孩子回到屋里头,伸手上上下下再次摸骨。   小婴儿还以为他跟自己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贺玄一轻轻捏了下脸颊。   昨天那一闪而逝的怨气,让他心底很在意,找不到根源就不安心。   想了想,贺玄一盘膝而坐,将襁褓放在两腿中间,刚好卡住。   等他开始修炼,空气中漂浮着若隐若现的灵力,襁褓中的孩子眼睛圆溜溜,咬着手指头不吵不闹。   一会儿功夫,小婴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比平时更香很沉,甚至开始打小呼噜。   一呼一应,一饮一啄,父子俩的呼吸慢慢同步。   午夜子时,阴渐极,阳渐生。   蓦的,一缕怨气凭空而生,朝着襁褓中的小婴儿纠缠而来。   熟睡中的小婴儿心有所感,忽然拧紧眉心哭嚎起来。   贺玄一猛地睁开眼,精光顿现。   他双手结印,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堪堪触碰到襁褓边缘的怨气无声崩解,化作几丝凉风,从空中溃散。   小婴儿收起哭声,吸了吸小鼻子,再次熟睡。   贺玄一却拧紧眉头,事情比他想的更加棘手。   怨气无形,却是极其厉害的东西。   被纠缠上后,凡人运势持续走低,通俗来说就是霉运缠身,怨气越多越倒霉,甚至连身边人都会受到牵连。   通常而言,只有大奸大恶之人才会被怨气缠身,不得安宁。   贺家老幺刚刚出生,身上不该这么浓厚的因果,祖坟没问题,那就不是祖上业力。   可那一缕怨气无根无缘,目的明确,分明直奔着他家老幺而来。   贺玄一拂过孩子稚嫩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如今这是他亲生的儿子,有他在,总是能护住孩子一生平安。   父子俩睡得踏实,隔壁王金花倒是翻来覆去睡不好,生怕儿子不会带孙子,回头把孩子整生病了。   结果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听见哭声,半夜好像嚎了一声,没等她听清又没了。   天刚亮,王金花就忍不住跑起来,敲了敲门。   “儿子,老幺没哭没闹吗?”   贺玄一已经醒了,起身抱着孩子出去。   “没哭没闹确实很乖,半夜吃了两顿,拉了一次。”   王金花傻眼,再看小孙子脸色红润,比自己照顾的时候更好,一时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妈,我今天出门就不带莱莱了,回来的时候正好去大姐家把老二老三接回来。”   王金花一听,连忙点头:“是该接回来了,住久了你大姐夫心里头肯定不高兴。”   又掏出一张大团结:“买点东西过去,别让人说咱小气。”   “不用,我先去挣钱,挣了钱再去接孩子。”   贺玄一挥挥衣袖,两手空空的出了门。   舟车劳顿到市里,贺玄一感叹交通不便,来回太折腾人,看了眼路边的小车很是心动。   可惜他没钱。   一天三百块还是太慢了,得想个法子开源才行。   还没想好法子,刚踏进商业街,一群人火急火燎的围上来。 第 9 章:灵验   “大师,你可算来了,摊位我都给摆好了。”   “大师能不能先给我算算,一百块是吧,我有钱。”   “凭什么先给你算,我先来的。”   贺玄一不得不高声喊道:“大家静一静,先让我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看,他那简陋的摊位鸟枪换炮,桌椅板凳齐全,甚至还挂上了一道幡,上面写着:【神机妙算】   贺玄一拧起眉头,走过去将帆布收起来,太高调,他不喜欢。   刘公安正要说话,一看他动作就知道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大师,昨天真谢谢您了,是您救了我儿子一命。”   刘公安眼眶发红。   “我家那小子淘气,自个儿栽进水缸里,我妈在前头做饭没听见。”   “我要是晚回去一步,孩子小命都没了。”   “孩子要没了,我妈我老婆都没法活,大师,您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刘公安这会儿也不说无神论了,满脸感激,就差给他跪下来磕头道谢。   贺玄一看了眼他的脸色,微微颔首:“死劫已过,以后这孩子会平安长大。”   刘公安一听这话更是安心,连声道:“昨儿个孩子吓坏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挂水,等改日他好了,我带他来给大师磕头道谢。”   “这就不必了。”   贺玄一淡淡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   “大师,规矩我懂,这是昨天的卦金,请您一定要收下。”刘公安掏出一百块,双手递上。   贺玄一接过,直接揣进兜里。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别耽误我做生意。”   刘公安一拍脑门,转身冲街坊们扯开嗓子:“街坊邻居们,贺大师救了我儿子性命,以后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昨天还在将信将疑的街坊邻居,听见这话纷纷瞪大眼。   都是熟人,刘公安为人他们都清楚,肯定不是那种会配合说谎做戏的人。   再者,昨天刘明贪玩掉进水缸,差点淹死的事情都传遍整条街。   一时间,众人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带着敬畏。   先是王姐,后是刘公安,一算一个准,这位年轻的大师有真本事。   忽然,王姐一拍大腿:“坏了坏了,昨晚上隔壁小徐接到家里电话,说老娘病了,她急急忙忙连夜就赶回去了。”   “大师,她不会出事吧?”   两人隔壁开店,平时关系不错,王姐是真心实意的为徐来娣担心。   贺玄一掐指一算,只说:“她命中有这一劫,只能看自身造化。”   王姐坐立难安,想了想往回跑:“不行,我得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当心点”   贺玄一大刀阔斧的坐下来:“一百一卦,每日三卦,谁先来?”   原本闹着要算卦的人,一听一百块,又缩了回去。   一百块毕竟不是小数目,工人一个月也就挣这点钱。   “你们不算让开,先给我算。”   四十出头的男人一屁股坐下来,他带着金项链,挂着BB机,派头十足一看就是有钱人。   “我不想给八字,直接看手相行不行?”   贺玄一点头:“可以。”   没有八字,推算起来不够精准,但对贺玄一而言没什么本质区别。   上辈子灵力最盛的时候,打一个照面,他就能将对面人算的七七八八。   男人伸出手,手掌粗糙,茧子厚实,看起来也是苦过的人。   “眼前有一个机会,干好了就能发大财,我想问问这次顺不顺利,能不能挣到钱。”   旁边的街坊起哄:“老刘,你还不够有钱啊?”   “去去去,谁会嫌钱多。”老刘笑骂道。   贺玄一垂眸看着老刘摊开的手掌,并未触碰,目光扫过纹路。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老刘的面相。   “你的财运起得晚,前半生苦,后半生能得财。”   老刘笑呵呵的说:“贺大师算的对,我小时候家里穷的吃不饱饭,十五岁就出来干活,这两年才慢慢挣到钱。”   心底却不以为然,毕竟这事儿十里八乡都知道,能说准不奇怪。   贺玄一挑眉,指尖隔空点了点老刘掌侧的一处细纹:“这里出了个斜叉,叫暗劫纹,主小人作祟。”   声音不大,却让老刘心头一跳。   “按时间,会应在这次的生意中,你想要发财,想要利润,别人却想要你的本金。”   老刘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这生意不但不赚钱,反倒是会亏本?”   贺玄一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命犯小人,熟人做局,破财只是其次,你若是去了,只怕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老刘将信将疑,嘴唇打哆嗦。   “老刘,贺大师算的多准,我看你还是别冒险了。”   老刘什么都没说,起身递过一百块,转身走了。   “这老刘还不死心,挣钱能有家里人重要?我看他是钻进钱眼子了。”   贺玄一默默收起一百块,他只管给人算卦,至于人家信不信,那就不在他的负责范围内。   “下一个。”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拉着女儿坐下来。   “贺大师,都说你算姻缘特别准,能不能给我女儿算算?”妇人满脸热切。   她女儿却满脸不情愿,板着脸说:“妈,你能不能别搞这些封建迷信?这都是骗子,一百块干点什么不好。”   当妈的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贺大师可不是那些骗子,他算的可准了,前两天还帮小王抓奸。”   女儿冷哼一声,斜着眼打量贺玄一,看清他年轻英俊的样子愣了愣。   随即嗤鼻,长得好看有啥用,还不是骗钱。   一次一百跟抢劫一样,说不定是找人配合做局骗钱。   她妈可不管,连珠炮似的说:“贺大师,我女儿刚处了个对象,条件样貌哪儿哪儿都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总是不踏实,您给算算他们俩能不能成。”   “妈——张哥对我一心一意,家里爸妈都是领导,你到底有啥不满意的。”女儿脸黑了。   “我没啥不满意,算算怎么了,又不要你花钱。”   妇人一把将一百块拍在桌上:“钱都给了,你给我坐好。”   贺玄一轻咳一声:“八字还是手相?”   妇人刚要回答,女儿冷笑一声:“你不是很厉害吗,看面相不就成了,要什么八字。”   贺玄一也不恼,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他眼神专注,瞳仁漆黑如墨,即使穿着朴素,也掩不住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   女儿脸色缓了些,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贺玄一挑眉,开口道:“你命犯烂桃花,已成桃花劫,此次婚嫁非死即伤。”   姑娘噌的一下站起身,涨红脸指着他骂:“就知道你是个骗子,故意说这些吓唬人,回头就骗我们买什么平安扣、法器。”   “妈,我跟张哥是真心处对象的,你要信这个江湖骗子,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她妈拦都没拦住。   妇人急得直跺脚:“这孩子,大师话还没说完呢。”   她也被这话吓了一跳,又慌又怕:“贺大师,你刚才那话啥意思,我闺女对象有问题?”   贺玄一神色淡然,不紧不慢解释:“你女儿命中注定晚婚,至少要等到三十岁后才能遇到正缘,在此之前,不管是跟谁,都是孽缘,结局不好。”   他目光沉了沉。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出在她这位对象上,你们不妨多打听打听,免得女儿嫁过去,命都保不住。”   赵荷花听得一惊一乍,心头乱跳,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姐从里头出来,听见这番话劝道:“既然来算卦,宁可信其有,婚姻大事可得想清楚,你们还是回去打听清楚了再说。”   妇人一咬牙站起身:“我这就去找人打听。”   贺玄一见她真的听进去了,微微点头。   这母女俩的面相都不太好,当妈的中年丧女,当女儿的早婚不幸,嫁人后被活活打死。   若能避开这个孽缘,拖到三十岁再考虑结婚,就能避开烂桃花。   连算两卦,都是家破人亡非死即伤的坏事,周围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坐下来。   生怕自己也被算出坏事儿。   贺玄一口袋里已经装了三百块,看了眼周围人的脸色,索性打算提前收摊走人。   刚要起身,刘公安拉着一个人过来。   “贺大师,请留步。” 10第 10 章:身死   刘公安身后的婆子六十出头的样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是个文化人。   眼镜背后,一双昏黄的眼睛依旧锐利,上下打量着贺玄一。   “贺大师,今天三卦还没算完吧?”   刘公安擦了把汗。   贺玄一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这位是白婆婆,跟我住同一个巷子,早些年她女儿离家出走,十多年没消息,人一直没找到。”   刘公安说起白婆婆的家事。   白婆婆早年读过书,在中学里教书,后来赶上动乱被下放,丈夫儿子都跟她划清关系。   唯有小女儿不肯走,陪着她一起下放吃了不少苦。   后来平反,白婆婆回到青城市继续教书,母女俩相依为命。   哪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天,母女俩大吵一架,女儿白萱萱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十年间,白婆婆跑遍了公安局,求过人,还去外地找过,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十年过去,公安局都劝她算了。   白婆婆不肯死心,一个月总得跑几次公安局,问问有没有女儿的消息。   身为邻居,刘铁也认识白萱萱,心底同情母女俩,平时没少帮忙。   可惜他想尽办法,白萱萱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昨天——   刘铁看向贺玄一,大师这么厉害,看他一眼就知道儿子要出事,说不定能找到人。   街坊邻居显然都知道这事儿,纷纷议论起来。   “萱萱都走了多少年了,八成是不想回来。”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在外头出了意外。”   “天南地北的,中国这么大上哪儿找。”   白婆婆没理会闲言碎语,拿出一块手帕,数出十张大团结放到桌上。   “贺先生,阿铁是个实诚孩子,他说你有真本事,那肯定是有本事的。”   “劳烦您给我算算,我不求萱萱能回来,只想知道她好好的。”   “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害得她吃了那么多苦,只要她现在过得好,回不回来都行。”   白婆婆年轻时候坚定唯物主义,是绝对不信命理玄学的。   可一年年过去,她都已经退休在家,一直都找不到女儿的消息。   白婆婆不求别的,只想求一个心安。   “这是我女儿的八字。”   贺玄一低头看了眼八字,眉头微蹙,没收那一百块。   “白婆婆,您自己的八字有带吗?”   白婆婆点头,又拿出另一张纸:“这是我的。”   贺玄一将两张纸并排放置,相互验证,很快有了结果,微微吐出一口气。   “白婆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刘铁脸一沉,赶紧拉着贺玄一去旁边,压低声音。   “贺大师,白婆婆找了女儿十年,其实心底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她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如你说点好话,别让老人家太伤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要是白萱萱死在了外头,也请说个谎,给老人家留个念想。   贺玄一皱了眉头。   白婆婆此时却开了口:“阿铁,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都想知道。”   “最苦的时候都过来了,我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贺先生算到什么,只管跟我说实话,我受得住。”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很坚定,不愿意听那些哄人的谎言。   贺玄一沉吟许久,思索着如何开口,在脑中组织好语言。   “你女儿十年前就死了。”   即使早有猜测,亲耳听见女儿死讯,白婆婆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白婆婆!”刘铁连忙扶住。   好一会儿,白婆婆缓过劲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愣是没让泪掉下来。   “十年前?难道是我们吵完架那天,她跑出去遇到了意外?”   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悔恨像刀子一样剜心。   如果她脾气好一些,对女儿再耐心一些,她就不会跑出去,就不会死。   含着眼泪,白婆婆几乎说不成话:“先生,能不能帮我找到她,就算——就算她已经没了,我也想带她回家。”   贺玄一心底叹气,说出更残忍的事情。   “你女儿的尸骨,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什么?”   白婆婆脑袋轰的一下,浑身颤抖。   刘铁急了:“这怎么可能,白萱萱失踪没几天,白婆婆就报警了,当时公安局排查过,方圆几里都翻遍了,压根没找到人,也没有发现无名女尸。”   贺玄一索性起身:“老人家若信我,我陪你回去,把尸骨找出来。”   一连串的打击下,白婆婆咬紧牙关,撑着刘铁站起身:“先生请,若能找到我女儿,老身下半辈子为您立长生碑,日日供奉。”   刘铁搀扶着白婆婆:“我来带路。”   街坊邻居一听要找尸体,心惊肉跳又同情,乌泱泱跟上去。   白婆婆家距离闹市区不远,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老巷子。   这块住的都是本地人,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砖瓦房。   贺玄一走到一栋房子前停下:“这是谁家?”   白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铁看了眼白婆婆:“这是白婆婆前夫刘老根,白萱萱亲生父亲的家,她大哥也住在这里。”   “当年排查过,他家都说没见过白萱萱。”   贺玄一没兜圈子,直接道:“尸骨就在里面。”   “婆婆——!”   刘铁惊呼,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白婆婆。   她再次撑住,咬紧牙关:“撞开。”   刘铁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踹开。   “你们干什么,刘公安,你咋踹我家的门。”屋里头,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惊呼道。   “妈,你咋过来了?”妇人是白婆婆的大儿媳妇。   但因为早年的事情,两家人不太走动,也就是逢年过节点个头。   白婆婆没回答,眼珠子扫过整个院子。   这是她当年住过的地方,宽敞,院子里还有一颗桂花树。   “贺先生,麻烦你了。”   贺玄一不用掐算,目光落到院子西北角的猪圈上,那里升腾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黑气。   这年头市里面还在家养猪的,也是少数。   他走过去,猪圈里养着两头猪,呲牙咧嘴嗷嗷叫。   “哎,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犯法的。”   妇人连声阻止:“妈,你带着这么多人上门做什么,爸跟大柱都不在,有什么话等他们回来再说。”   她脸色慌张,整个人都拦在了猪圈前。   贺玄一压根不管她,精准的指出石槽下方:“就在这里。”   “什么在这里,这是猪圈,吓着我家的猪不长肉谁负责!”大儿媳尖声叫起来。   刘铁公安出身,早就注意到她神色不对劲。   “我来挖。”   说着拿起墙角的锄头,抡起膀子就开始挖。   “住手,快住手!”   “刘铁你别仗着是公安就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我要去公安局告你。”   妇人扑过去想拦住,却被跟上来的两个婶子死死拉住。   白婆婆沉着脸上前:“继续挖,要是没找到,我来负责。”   猪圈的地面压得很结实,刘铁这样的大男人抡着锄头都吃力,震得虎口发麻。   几个男人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回来,看见院子里情况大惊失色。   “你们干什么,快住手。”   正是白婆婆的前夫刘老根和大儿子刘金。   刘金冲过去就要抢锄头,刘老根更绝,往猪圈一躺就哭:“都多少年不来往了,你还上门抢房子,哎呦我不活了。”   “刘铁,我爸可是你表叔,你咋偏帮外姓人。”刘金连声喊道。   白婆婆声嘶力竭地喊:“继续挖!”   “这房子在我名下,我才是房子的主人,给我继续挖。”   “好你个死老太婆,你就是见不得我家安宁。”刘老根满地打滚,爬起来抡着拳头要打人。   刘金也跟着叫唤:“妈,你可是我亲妈,萱萱跑了,你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为什么非得跟我过不去。”   其他人哪儿能看着白婆婆挨打,连忙拦住这俩。   白婆婆哆嗦着嘴唇,看着胡搅蛮缠的前夫,色厉内荏的大儿子,心底一阵阵发疼。   她的萱萱啊,从小就听话懂事贴心的小女儿。   “挖,给我挖。”   白婆婆爆发出力气,竟是一把推开刘老根,抢过锄头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   夯实的黑土裂开,露出一截发黄的骨头。   “骨头,是人的骨头!” 第 11 章:冤孽   “萱萱——”   白婆婆凄厉悲悯,疯一样扑上去,用十指挖掘,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找了十年的女儿,早已化作白骨。   甚至就在距离家不远的地方,在她亲生父亲和亲哥哥的猪圈中。   刘铁看到人骨暗道不好,脸色铁青:“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公安局叫人。”   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刘家父子身上。   “完了完了完了。”刘金两条腿筛糠似的抖。   刘老根猛地给儿子一巴掌:“什么骨头,我们不知道,肯定是别人干的。”   “表侄子,萱萱可是我亲生的女儿,虎毒不食子,我真不知道这事儿啊。”   “是别人干的,杀了人故意埋在我院子里。”   “我冤枉啊——”   刘金跟着狡辩:“对对对,一定是别人杀了萱萱,偷偷埋在我家猪圈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是冤枉的。”   这话别说刘铁,街坊邻居都不会相信。   别说埋一个人,就算埋一只鸡一条狗,都得刨坑半天,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白婆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挥着锄头砸过去。   刘老根惨叫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唉唉叫着后退:“杀人了,疯婆子杀人了,你们快拦住她。”   白婆婆还要再砸,刘铁从身后死死抱住她。   “白婆婆,别!交给公安,公安会判他枪毙!”   “萱萱可是你亲女儿,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杀了你为萱萱偿命。”白婆婆再也忍不住,凄厉的哭声听者落泪。   街坊邻居多少知道白家的事,这会儿都红了眼眶。   “萱萱多好一孩子,从小就听话,看见我还会笑着喊婶婶。”   “这刘老根也太狠心了,虽然不跟他姓,可毕竟是亲生女儿。”   “我说十年前他家好好的怎么就开始养猪,原来是——”   “那时候我就闻到很臭,上门吵过一次,他家不讲道理。”   “这人心肝都是黑的。”   那时候有邻居闻到臭味,都以为是养猪闹的。   谁能想到是当爹的杀了女儿,把她埋在院子里不说,还故意养猪掩饰。   邻居们纷纷退开两步,远离刘老根这种畜生。   众人震惊厌恶的眼神中,刘老根满脸是血,眼底满是恶毒。   贺玄一微微叹息,退出人群,慢慢走出刘家。   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见识过人性的光辉和丑恶,早已波澜不惊。   巷子里,行色匆匆的公安与他擦肩而过。   白婆婆十年的等待和寻找,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贺玄一没再去商业街,直接坐车回到临山镇。   贺家三女一儿,贺老头王金花跟村里大部分夫妻一样,有些重男轻女。   好在夫妻俩都不是刻薄的人,虽然最疼小儿子,对前面三个女儿也还不错。   当然,这个不错,是跟村里头那些格外重男轻女的人家相比。   贺大姐叫贺萍萍,比贺玄一大十岁,长姐为母,从小家里家外一把抓,最小的弟弟更是她一手带大的。   在贺家,王金花是亲妈,贺萍萍就是半个妈,没少帮弟弟收拾烂摊子。   贺家人都长得好,贺萍萍年轻时候很漂亮,嫁给了在镇上当工人的大姐夫李长华。   在贺玄一记忆中,李长华是个闷葫芦,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贺萍萍嫁过去后生了两个儿子,她性子泼辣,如今是李家话事人。   但这些年她没少贴补娘家,李家那边肯定是有意见的。   贺玄一上一次见她,还是姜婷葬礼上。   见家里乱糟糟的,弟弟半死不活,怕亲妈照顾不了这么多孩子,贺萍萍做主把双胞胎带回去养一段时间。   这一养就是大半个月。   贺玄一算着李家人口,买了两瓶好酒,一袋绿豆糕,一袋枣花酥,又挑了两罐子麦乳精,想到他还有两个便宜大外甥,又拎了两个黄桃罐头。   双手提得满满当当的往李家走。   李家住在筒子楼里,李长华是独生子,亲爸走得早,亲妈跟着他们一起住。   原本一家五口住两室一厅的屋子已经很拥挤,最近多了两个孩子,在家都转不开身。   李长华跟两个孩子每天上班上学还好,李婆婆却很有意见。   不敢跟泼辣的儿媳妇抱怨,就拉着邻居埋怨。   “以前看在她给我生了两个大胖孙子,补贴娘家我也不计较,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哪儿有把侄子带回来住的,一住就是一个月。”   “李婆婆,你媳妇家这两个大侄子,不会住下就不走了吧?”邻居八卦道。   李婆婆顿时更发愁:“谁说不是呢,她弟媳妇走了,孩子没人养,不会真让我们养吧。”   养孩子可不是给一口饭的事情,读书上学都要钱。   贺家穷的叮当响,哪儿有钱,到时候还不得他们给出。   早知道贺萍萍拖累这么大,她当年就不该答应儿子的鬼迷心窍。   李婆婆心疼儿子一个人干活养活一大家子,怨气更重。   “妈,你瞎担心什么呢,阿遇玥玥住一段时间就回去。”   贺萍萍板着脸出来,瞪了眼跟婆婆长舌的婆娘。   “我是他们亲姑姑,弟妹走了,我养几天怎么了,以后你别说这话,让孩子听了心里头难受。”   李婆婆讪讪嘟囔:“我也没说什么啊。”   贺萍萍蹲下洗衣服,用力搓着,嘴上硬,心里乱的很。   别看她平时泼辣,外头都说她厉害,收拾的老公婆婆不敢吭声。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娘家穷没底气,贺萍萍想到要死不活的弟弟,心底也烦得很。   昨晚上她男人已经提过两孩子的事情,虽然没直接说让她送回去,但就是那意思。   “萍萍,今儿个我遇上你弟弟了。”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人,推着自行车,烫着卷发,是筒子楼里的时髦人王娟。   平时跟贺萍萍不对付,没少吵吵。   贺萍萍一愣:“我弟?你去乡下了?”   “什么乡下,咱们镇上的衣裳太土了,我特意去市里头买时兴货,你猜怎么着,在衣裳街遇上你弟了。”   贺萍萍奇怪:“会不会看错了,我弟去衣裳街做什么?”   王娟夸张的说:“肯定没看错,就是你弟。”   “他在那边摆摊给人算命呢,围着好多人,萍萍,你弟还学过这个?”   贺萍萍顿时傻眼,她弟啥时候会算命了。   “什么算命,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以前就觉得贺家那小子不靠谱,整天游手好闲的,现在骗人骗到市里头了。”   “萍萍,你可得好好劝劝他,回头别让公安抓了。”   贺萍萍听得心慌意乱。   王娟扯着嗓门喊:“他给人算一次,就收一百块,跟抢钱似得。”   贺萍萍脸唰的一下白了,手都在哆嗦。   一百块。   完了完了,弟妹一走,家里没人能管得了这臭小子,居然去市里头骗人。   还骗一百块这么多!   她男人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奖金补助都算上,也就一百出头。   贺萍萍哆嗦着嘴唇,已经在计算家里有多少积蓄,回头人找上门够不够赔。   李婆婆更是一把拽住她:“你弟骗人是犯法的,到时候可别连累咱家。”   贺萍萍赶紧起身,顾不得擦把手:“不行,我得回家一趟问问清楚。”   王娟乐得看笑话。   贺玄一拎着大包小包刚到筒子楼下,正撞上急急忙忙往外跑的大姐。   “大姐,你去哪儿?”   贺萍萍猛地止住脚步,等看见他提着的东西,倒抽一口冷气。   “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些!”   贺玄一见她脸色不好:“先上去,回屋我慢慢解释。”   贺萍萍沉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邻居瞧见贺玄一这造型,纷纷开口:“萍萍弟弟,你真去给人算命了?”   “小小年纪会这个,不会是骗人吧。”   “要不你给我算算。”   “买这么多东西肯定发财了,王娟说的是真的。”   “去去去,都不干活烧饭啦。”贺萍萍没好气的骂道。   王娟靠在自行车上,故意扯着嗓门喊:“萍萍姐别生气啊,我们也是好心问问,免得你弟弟误入歧途,骗人可是犯法,要吃枪子的。”   “关你屁事。”贺萍萍叉腰骂回去。   王娟黑了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贺玄一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扫过邻居们八卦的面孔,落到王娟身上。   “你印堂发黑,若再搬弄口舌,必有血光之灾。”   话音未落,贺萍萍一把扯着他往上走:“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上来。”   李婆婆一溜烟儿跟上去,满脸着急。   王娟气得胸口起伏:“我好心好意提醒,不听就算了,咋还骂人呢,真不是个东西。”   “得了吧,你就盼着看萍萍笑话,能安啥好心。”   王娟怒道:“你他娘是贺萍萍养的狗吗,主人不在还到处乱叫,咋不蹲她家守门去。”   “我让你满口喷粪。”女人嚎叫一声扑上去。   “啊,见血了——”   楼上,贺萍萍砰的一下关上门,黑着脸看向弟弟。   “贺玄一,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李婆婆急得直搓手:“小舅子,你可不能为了挣钱犯法啊,你要被公安抓了,我俩孙子以后都抬不起头来见人。” 第 12 章:龙凤胎   “姐,李婶子,你们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贺玄一将东西放到桌上,又把糊弄亲妈那套说辞拿出来说一遍。   可显然,贺萍萍没有王金花那么好骗。   她听得眉头打结,对弟弟的话将信将疑:“你啥时候跟那老头学的,我咋不知道?”   小时候她带弟弟的时候多,从来没发现过。   贺玄一毫不心虚,眼睛眨都不眨:“既然是瞒着人,当然不能让你知道。”   “那你也不能去给人算命,这是封建迷信,被抓了咋办。”贺萍萍反对道。   贺玄一只说:“时代不同了,现在咱村里有仙婆,市里头摆摊算命看手相多的是,也没见谁被抓起来。”   “那怎么能一样,人家是有真本事,祖传手艺。”贺萍萍眉头皱得更厉害。   贺玄一不得不再次强调:“姐,我也有真本事,没有骗人。”   贺萍萍不太信这话,可见弟弟满脸沉稳,让人看了信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婆婆听了,忍不住问:“萍萍弟弟,你真能算,算的准吗?”   贺玄一笑着看她:“准,婆婆,不如我来给你算一卦?”   李婆婆差点就点头答应了。   “咳咳!”贺萍萍用力咳嗽提醒。   李婆婆赶紧打住,讪讪道:“算了算了,我不信这个。”   再看一桌子的好东西,老太太笑了:“你说你来就来,咋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两瓶酒给姐夫,麦乳精和点心大家分着吃,黄桃罐头是特意给两个外甥买的,我记得他们爱吃这一口。”贺玄一笑着说。   李婆婆见他还知道惦记人,笑容更真诚了。   暗道贺家穷是穷了点,好歹还知道有来有往:“下次可别再破费,都是自家人,不用客套。”   贺萍萍扫了眼那些东西,眉头皱得更紧。   “你跟我进来。”   她扯着弟弟进了房间。   “刚才那些话你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想糊弄我,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还真本事,老娘可不信你这个邪。”   贺萍萍瞪着眼,转身从枕头下翻出一块手帕,里头藏着她私房钱:“赶紧把钱给人退回去,别真惹出事情来。”   贺玄一按住她的手:“姐,你就相信我一次。”   “一次一百,要是没真本事谁会给,能随便拿出一百块的人,能是傻子?”   贺萍萍瞪大眼睛:“啥意思,你真能算?”   “千真万确。”贺玄一竖起手指发誓。   贺萍萍欲言又止,想问你真有本事的话,以前咋不去挣钱,还让老娘媳妇出去干活。   弟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在做工,结果生孩子难产走了。   又怕自己一说,弟弟恼羞成怒。   “大姐,等时间久了,你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贺萍萍抿了抿嘴,幽幽道:“姐不指望你有多大本事,只想你踏踏实实的做人,好好把几个孩子拉扯长大。”   别跟以前似得吊儿郎当,娶了老婆孩子也不养,全靠她们补贴。   她有心多问几句,李婆婆就敲门喊:“萍萍,你弟还没吃饭吧,今天留家里吃个便饭。”   贺玄一忙道:“婶子,今天就不吃了,没跟我妈说,回去晚了她担心。”   这才问:“姐,阿遇玥玥呢,我来接他们回家。”   贺萍萍指了指外头:“今天放假,阿文阿勇带他们出去玩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心底还是忍不住担心:“这就接回去,反正我不上班能照顾的过来,再住几天也行。”   “妈跟莱莱想他们了。”贺玄一解释。   贺萍萍这才没阻止。   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四个孩子满头大汗的跑回来。   看到贺玄一,两个孩子满脸惊喜,一边一个扑上来:“爸,你来接我们回家了吗?”   “两个小没良心的,大姑家不好啊?”贺萍萍故意说。   贺遇贺玥才四岁,虽然是龙凤胎,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大姑姑好,但我想奶和姐姐了。”   “姑姑,等我回家看看他们,再来陪你玩。”   两张小嘴倒是很会哄人。   贺萍萍扑哧一笑:“行,那大姑等你们来看我。”   李文李勇一个十五,一个十岁,已经是半大小伙子。   看见舅舅脸色不太好,怀疑又是来问亲妈要钱,两个孩子挤眉弄眼。   “咳,阿文阿勇,这是舅舅特意给你们买的。”贺萍萍也知道儿子看不惯弟弟,想尽办法描补。   俩孩子一看东西瞪大眼。   贺玄一正要带着双胞胎走人,大姐夫匆匆忙忙的回来了。   “萍萍,我咋听说小舅子在市里头给人算命?他这不是瞎胡闹——”   进门一看,李长华顿时脸色尴尬:“小舅子,你在呢。”   “大姐夫,我来接两个孩子回家。”贺玄一像是没看到他的尴尬,笑了笑回答。   李长华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只能一个劲儿干笑。   贺萍萍推了下男人:“四弟,你别往心里头去,你姐夫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大姐夫是个好人。”   贺玄一心想,不管李长华心里头怎么想,但在贺萍萍没工作不挣钱的前提下,这些年允许妻子补贴娘家,人肯定不坏。   蓦的,他扫过李长华的脸色,微微皱眉。   “姐,家里有纸笔吗?”   贺萍萍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转身拿出儿子的作业本:“你要纸笔做什么?”   下一刻,却见贺玄一提笔画符,一气呵成。   贺玄一将平安符叠成三角形,塞进李长华口袋。   李家几个人面面相觑,之前只是听说,这会儿亲眼所见。   小舅子真成神棍了。   “姐夫,我观你面相,近日会有一难,这几日随身带着这个平安符,能保平安。”贺玄一提醒。   若是别人,他才懒得多管闲事,但既然是大姐夫,总是要提醒一句。   “啊?”   李长华傻眼,看了眼妻子,又讪笑着点头:“好,好,我会带着的。”   贺玄一知道他不信,也不多说,弯腰抱起双胞胎:“姐,那我就先走了。”   “路上当心点。”   贺萍萍一路把他送下楼,察觉邻居的脸色都不太对,还以为他们心底在骂骗子,脸色顿时不太好。   送走弟弟和两个侄子,贺萍萍叹了口气往回走。   “萍萍,出大事儿了。”   “刚王涓跟人打架,把脸打破了,流血了。”   “你弟弟算命还真准,刚说血光之灾就应验了。”   贺萍萍没看到王涓,心中犯嘀咕:难道那小子没撒谎,真有本事?   回到家一看,李文李勇已经在吃罐头,满嘴都是汤汁。   “妈,快来吃,黄桃罐头真香,真好吃,真是舅舅给买的?”   从小到大,他们就没吃过舅舅的一颗糖。   贺萍萍点了点头,看清桌上的东西又叹气。   不管是不是真本事,弟弟花钱这劲头倒是跟以前一样,穷大方,手松存不住钱。   谁家上门送这么多东西,一个罐头也就够了。   李长华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道:“摆摊算命算什么正经事儿,四弟要是乐意,回头我找找关系,给他找个活儿干。”   贺萍萍拿不准直叹气:“你还不知道他那人,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的。”   不然好歹读过高中,不至于一直在家蹲。   倒是李婆婆看得开:“要我说只要能挣钱,干啥不是干,就是说话难听了点,动不动就血光之灾的吓唬人。”   贺萍萍想到王涓的事儿,看向丈夫:“四弟给的平安符呢?”   “在我兜里,你要?”李长华显然不信这个。   贺萍萍只说:“既然他给你,那你就好好放着,别丢了。”   “行吧。”李长华嘴上答应,心底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乡间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   贺玄把双胞胎稳稳当当搂在怀里。   双胞胎在李家住了大半个月,脸色红润,看着倒是比在家时候胖了点。   原主以前从没抱过他们。这会儿坐在爸爸腿上,俩孩子浑身不自在,屁股扭来扭去。   “别动,小心摔下去。”   敞篷的拖拉机没有栏杆,一个急转弯就能把人甩出去。   俩孩子立刻变成小木头,不敢动,生怕挨骂。   翻了翻原主跟双胞胎的相处,原主没耐心,对双胞胎非打即骂,俩孩子看见他就跟老鼠见到猫似得。   贺玄一微微摇头,往他们嘴里塞了奶糖。   “糖,甜的。”贺遇瞪大眼睛。   贺玥眼睛弯成月牙儿,像只偷腥的小猫。   因为一颗糖,双胞胎就没那么紧绷了。   好不容易到了上河村,贺玄一翻身下车,顺手将两个孩子抱下来。   一手拉着一个。   贺遇抬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忍不住一次次打量着爸爸。   以前爸爸从不带他们玩,更别说牵手走路了。   但是这次,爸爸好像不一样了。   “奶奶,姐!”   王金花早就惦记着孙子孙女,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等。   瞧见双胞胎,她立刻心肝宝贝起来:“胖了,白了,你们大姑照顾的好。”   “快进来,奶做了红烧肉,今晚吃肉。”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贺姜莱像个小大人照顾双胞胎,带他们洗手,给他们擦干,吃饭还给他们夹菜。   “咱家莱莱真乖,有当姐姐的样子。”王金花满口夸道。   贺玄一微微挑眉,帮大女儿夹了一大块肉:“莱莱也吃。”   “谢谢爸爸。”贺姜莱笑眯眯的咬下一大口。   贺遇贺玥对视一眼,抿了抿嘴,低头吃饭。   贺玄一没注意到两个孩子的小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拿着。”   王金花一看,顿时愣住:“这,你一天就挣到了?”   “运气好。”贺玄一淡淡道。   王金花又是欣慰,又是感慨,红着眼眶将钱收起来:“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妈给你存着。”   家里多了两个孩子,顿时变得热闹不少。   当天晚上,依旧是贺玄一带着老幺睡,三个孩子跟王金花挤一张床。   贺玄一盘膝而坐,小婴儿在他腿上睡得安稳,那一缕奇怪的怨气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上河村一夜平静,青州市却有人坐立难安。 第 13 章:人各有命   刘恒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里总想着算命先生那番话。   “老公,你还在想那个算命先生呢?”   刘恒发索性爬起来,抹黑点了根烟:“你说……他到底准不准?”   他老婆转身道:“我是不信这些的,但咱家现在也不缺钱,你也说这次风险大,咱就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其实每次你出远门,我都提心吊胆的,咱家现在全靠你,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刘恒发沉着脸不吭声,烟头一明一暗。   “要不就算了,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老婆劝道。   刘恒发琢磨着老婆的话,又想到贺玄一,心底发沉,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刘恒发还是收拾行李要出门。   “我想好了,不管能不能成先去看看,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就不信会被骗。”   “钱我拿一半存银行,只带存折,这样别人抢走也没用。”   “剩下的留给你,放哪儿你知道。”   机会就在眼前,不去的话得后悔一辈子。   刘恒发觉得自己脑子聪明,为人谨慎,要是对面是骗子,他一定能发现。   再说了,他当初能从小山村走出来,靠的就是这份敢闯敢拼的胆量,总不能因为算命先生几句话就畏首畏尾,放弃改变人生的好机会。   刘家婆娘满心担心,却又知道丈夫的脾气,拦不住他。   “那你可一定要小心,钱没了就没了,人一定要平安回来。”   刘恒发点了点头,亲了口儿子脸蛋:“儿子,等爸发财了,将来送你去市重点。”   “爸爸,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回家。”小儿子乖乖挥手。   刘恒发最后看了眼老婆孩子,一咬牙,狠心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上门。   “老刘,老刘在家吗?”   刘家婆娘打开门:“张哥,你咋来了,我家恒发刚出门。”   “糟了糟了,他咋就这么急。”   老张急得火上眉梢:“你们没听说吗,昨天商业街出大事儿了,那个算命先生神准,帮白婆婆找到了失踪十年的女儿。”   “什么白婆婆,什么女儿,我没听说啊。”   “哎呀,还说这个做什么,赶紧把你男人追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家婆娘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火车已经开走了。   这头刘家兵荒马乱的,另一头,赵荷花刚到家,就被丈夫儿女一顿埋怨。   “老婆子,燕燕说你被人骗了一百块钱?”   “妈,不是我说你,你可是党员,咋还封建迷信,快去把钱要回来。”   “一百块都够咱们两个月菜钱。”   “燕燕男朋友斯斯文文的,家庭好,工作好,长得也好,你为啥老不满意。”   “这事儿传出去让亲戚朋友怎么看咱家。”   赵荷花一句话没说,灰头土脸的。   她一声不吭,板着脸坐下来:“那是我私房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反正没花你们的。”   “妈,你咋这么顽固呢。”儿子媳妇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女儿孟燕更是说:“我看妈是年纪大脑子拎不清了,不信自己女儿,倒是信外头那些骗子,以后要吃大亏。”   气得赵荷花晚饭都没吃,气呼呼回了娘家,对弟媳妇一顿抱怨。   “我为啥花这个大价钱算命,还不是为了她好,她不领情就算了,一个个翅膀硬了,指着我鼻子骂,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老娘。”   弟媳妇一听:“一百块算命,是不是商业街那个?”   赵荷花连忙点头:“就是他,你也知道?”   “哎呦喂,那你可遇上真本事了。”弟媳妇顿时来劲了,“我也是刚听说,咱们后街那个白婶子,女儿跑了十年没找到那事儿你知道吧。”   “你猜怎么着,那先生掐指一算,算出来她女儿早死了,被她前夫杀了埋在猪圈里。”   赵荷花吓了一跳:“什么?真的假的?”   “公安都把人抓走了,还能有假,都说尸体挖出来了。”   “附近都传遍了,我傍晚出去散步听见的。”   赵荷花原本是愤怒抱怨,听了这番话心头害怕:“完了,先生算的这么准,他说燕燕对象有问题,那肯定有问题啊。”   “弟媳妇,他们都不信,我说破嘴皮子都没用,你说这可咋办啊?”   “燕燕是我亲女儿,我不能看着她进火坑啊。”   弟媳妇细细一问:“燕燕还没嫁过去,你急什么,咱们偷偷摸摸过去打听。”   两个女人一合计,天一亮就往外跑。   “是这儿吗?”弟媳妇看了看明亮的楼房。   这块是新分的房子,比筒子楼明亮宽敞,男方家条件确实是很不错。   赵荷花点头:“就是这,我偷偷跟着燕燕来过一回。”   “我们怎么打听,直接进去问吗,人能说实话?”   赵荷花心底冒出个主意,靠在弟媳妇耳边嘀咕了半天。   “这法子好,走,咱们去问问。”   青州城里闹翻天,上河村依旧很平静。   贺玄一盘膝打坐,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一睁眼,就对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小婴儿吃了两天奶粉,长出奶膘来,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贺玄一捏了捏嫩生生的脸颊,心情大好。   “看来奶粉的钱没白花。”   既然孩子能吃,爱吃,吃了对身体好,贺玄一决定今天去市里头再买点备着。   结果他还没起床,贺萍萍带着两个妹妹杀到娘家。   “妈,四弟,你们在家吧。”   贺萍萍打头,老二贺艳艳,老三贺莹莹一道儿来了。   三姐妹回娘家,敲了门直接进了堂屋。   贺艳艳满脸不信:“大姐,你是不是弄错了,就四弟那样能当算命先生,还一卦一百块,市里头那些有钱人都是傻子啊?”   不是她瞧不起自家弟弟,这弟弟心比天高命比纸,又被家里惯坏了,说话做事容易得罪人。   就这种性子,出门能骗到人才怪。   贺莹莹满脸忧心:“四弟是不是干啥坏事了,这可咋办,咱就他一个弟弟,可不能让他走歪路?”   话音未落,贺玄一抱着孩子走出来。   “大姐,二姐,三姐,你们来了。”   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她们来的这么快,隔天清早就到了。   “坐,你们吃了没?”   贺萍萍是个急性子:“吃什么吃,今天没外人,昨天那事儿咱再说说。”   “啊啊啊——”怀里头小婴儿饿了。   贺玄一转身,先给小儿子泡了一瓶子奶。   小婴儿大口咕咚咕咚,屋里头飘逸着一股子奶香味。   贺艳艳三两步上前,先看奶粉,再看奶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进口奶粉,这一罐子就得三十块,你买的?”   老二贺艳艳是三姐妹里长得最出挑的,人也最精明,她男人做小买卖有点钱,见识也比姐妹多,一眼认出来。   “四弟,你哪儿来的钱,真给人算命挣钱了?”   贺莹莹看了更担心:“到底咋回事儿啊,四弟咋变成跳大神了?”   “你们三说好的吗,咋一块儿回来了?”   王金花听见动静出来,看到三个女儿也高兴,露出笑容来。   “这么早过来肯定没吃饭吧,妈给你们煮粥去,昨晚上的肉还有呢,待会儿给你们下粥吃。”   贺萍萍忙道:“妈,你先别忙活。”   她伸手拉住母亲:“弟在市里头给人算命的事情,你知道不?”   王金花笑着点头:“知道,你弟弟现在长本事了。”   “妈,知道你咋不拦着点,这不是骗人吗?”贺萍萍顿时急了。   贺艳艳眼珠子乱转,细细打量自己弟弟,总觉得他脸色淡淡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两个样。   那种虚头巴脑、虚浮急躁都消失,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质——大概是神棍?   王金花听不得别人说儿子坏话,就连女儿也不行:“你咋回事,嘴里头没一句好话,你弟弟咋就骗人了,他跟李老头学的真本事。”   “城里人又不是傻子,他要是不灵验,谁找他算,一次一百块呢。”   “有人找他算,心甘情愿的给钱,那就是他凭本事挣来的钱。”   “就你扯着嗓门瞎嚷嚷,让人听见还以为你弟做啥违法犯罪的事情了,赶紧给我闭嘴。”   贺萍萍被亲妈一阵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妈,大姐二姐三姐,咱先吃饭,吃完了我跟你们慢慢解释。”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贺玄一不得不开口。   王金花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贺萍萍没法子:“妈,我来给你帮忙。”   贺莹莹也连忙跟进去帮忙,贺艳艳却不去,歪头打量着弟弟。   贺玄一不慌不忙,转身进屋叫了孩子起床,任由她上上下下的打量。   “大姑!二姑,三姑!”贺姜莱看到三位姑姑很高兴。   她哒哒哒跑进屋子,再出来拿着奶糖:“姑姑,给你们吃,爸爸给我买的。”   贺萍萍哪儿要她的零嘴:“姑不爱吃这个,你自己吃。”   “不,大姑你吃。”贺姜莱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姑姑口中。   贺萍萍含着糖块,眼神欣慰:“莱莱真是个好孩子。”   贺莹莹更是笑着搂住小姑娘亲了好几口,爱得不行。   “那可不,还不是你弟教得好。”   王金花冷哼:“你们都是我教出来的,不会干那种骗钱骗人的事儿。”   她这会儿是半点不提,就在前两天,自己也怀疑过儿子不干正经事。 第 14 章:找上门   贺萍萍知道亲妈偏心,宠溺弟弟,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妈,四弟真挣钱了?还有钱给莱莱买大白兔吃。”贺艳艳进来问。   她嘴里也含着一颗糖,大侄女刚给塞的。   王金花得意洋洋地点头:“那当然。”   “看见我这身衣服没,你弟新买的,他还给我买了奶粉喝,说补身体,我就知道他是个孝顺的,以前没白疼他。”   三姐妹一看,可不是,刚才太激动没发现,王金花穿的居然是新衣服。   不只是王金花,三个孩子都穿着新衣服,怪不得特别精神。   “你弟说了,以后每个月给我两百块,用不完就让我自己存着。”   “两百块!”三姐妹都惊呆了。   贺萍萍掌管家里经济大权,两百块是能拿出来,但李长华一个月一百多养五口人,精打细算的,伙食费不超过三十。   贺艳艳男人做生意,倒是见过很多钱,但他男人一个月也只给一百家用。   这已经算很多了。   至于贺莹莹,她嫁出门后手里头一直紧巴巴的。   王金花看着女儿们惊讶的眼神,更是得意洋洋:“这个月已经给了,还能有假。”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玄一以前还小不懂事儿,如今长进就开始挣钱,挣钱了就孝顺,以后咱们都能沾光。”   贺萍萍拧了拧眉头:“可摆摊算命这事儿,靠谱吗?”   王金花没好气地瞪她:“不偷不抢你情我愿的,有啥不靠谱,又没人逼他们算。”   虽然生气女儿不相信儿子,但她们难得回来一趟,王金花想了想,除了昨晚上的剩菜红烧肉,还单独煎了荷包蛋。   一边煎蛋一边心疼。   “三个人就三张嘴,你弟说几个小的都得吃,一天下来就得七个蛋,地主家都没这样吃的。”   贺艳艳见不得她抠搜:“妈,四弟给你两百块一个月,你还心疼几个鸡蛋啊。”   “你知道什么,算命又不是天天有,我得存着点。”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到底没省这一口。   心底觉得算命生意做不长。   贺艳艳忍着笑:“那你打八个蛋,不然待会儿看着吧,我们吃你不吃,弟弟肯定不高兴。”   王金花一想也是,又往里头磕了一个。   “你说的对,玄一最孝顺,比你们强多了。”   贺艳艳对着大姐挑眉,压着声音说:“瞧,咱妈就是偏心眼。”   “嘘。”贺萍萍给了妹妹一个别挑事的眼神。   一顿早餐从未有过的丰盛。   贺姜莱不用人照顾,自己就吃得很好,贺遇贺玥虽然年纪小,但捧着饭碗扒拉稳稳当当。   只有老幺还要人抱着。   “妈,你先吃,我抱着老幺。”   贺萍萍主动开口,伸手要接过孩子。   “不用,都坐下一起吃。”   贺玄一避开她的手,左手抱着孩子,右手自己吃饭,半点不耽误。   三姐妹却看傻眼了。   这还是她们亲弟弟吗,以前吃饭的时候,不是妈照顾,就是弟媳妇照顾,他啥时候帮过忙。   结果他现在都能一边抱着孩子喂奶,一边自己吃饭了。   “玄一真的长大了。”贺萍萍忍不住感叹道。   心底又叹息长大的太晚,弟媳妇已经没了,几个孩子没了妈到底可怜。   吃过饭,三姐妹欲言又止。   贺玄一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将孩子递给王金花。   “大姐,二姐,三姐,我现在确实是靠给人算命挣钱,但请你们放心,凭的是真材实料,绝对没骗人,不会被公安抓。”   他说的郑重其事,反倒是让三人不知道如何开口。   贺萍萍抿了抿嘴角,看了眼亲妈,最后叹息一声:“我们都盼着你好,但算命这事情吧,怎么听都有点不靠谱。”   “前些年破四旧你们忘了,万一再来一次呢?”贺莹莹也反对,满脸担心。   “摆摊算命说出去也不好听,别人会笑话的。”   被她们这么一说,王金花也跟着紧张起来。   倒是贺艳艳一挑眉:“四弟要是骗人骗钱,那是要吃牢饭的,我们肯定得拦着。”   “可要是有真本事,靠本事吃饭不丢人,外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呗,咱又不会掉一块肉。”   因为家里做小本买卖,她比姐妹看得开。   贺玄一惊讶的看了眼二姐,感激的笑了笑。   贺艳艳紧接着问:“老四,算命真的这么赚钱吗,一次一百,那十次就是一千,一百次就是一万块,很快就成万元户了。”   “我们是来劝四弟的,你咋还怂恿他。”贺萍萍拉住妹妹。   贺艳艳只是笑:“我这不是好奇问问,四弟,这几天你挣到手多少钱了?”   贺玄一算是看出来了,一家子兄弟姐妹,性格差距太大了。   他目光落到满脸担忧的三姐身上,扫过她总是拧巴的眉眼,微微皱眉。   “你们要不是不放心的话,让三姐留家里住几天,顺便看着我,这样总行了吧。”   “啊?我吗?”   贺莹莹愣住。   贺艳艳也奇怪:“咋要你三姐,不得让大姐留下来看着你才放心。”   “大姐得照顾一大家子,二姐肯定不乐意待在娘家,三姐家距离近,没孩子,公婆都在,留下来几天不碍事。”贺玄一不紧不慢的回答。   贺萍萍一想也是,连连点头:“莹莹,那你回家住几天,盯着点。”   老三还在犹豫,贺艳艳已经开口:“孙家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同意。”   贺莹莹看了看亲娘姐妹,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留下来住几天。”   事情确定了,她眉宇倒是放松些,脸色比刚才也舒展了一些。   定好了,贺萍萍两个就急着要走。   人还没出门,却见一辆车往这边开过来。   “咱们村谁家发达了啊,这还开上小汽车了。”贺艳艳说不出的羡慕。   结果小汽车直接往贺家的院子开过来,停在了门口。   “这儿是贺大师家吗?”   贺萍萍一头雾水。   贺艳艳迅速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找我弟弟贺玄一,他在家呢。”   贺玄一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是刘铁。   刘铁看到他脸色激动,三两步上前:“大师,昨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算到萱萱的下落,白婆婆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贺玄一轻轻挣开他的手:“特意过来,有事吗?”   刘铁连忙拿出钱:“这是白婆婆给的卦金,昨天你没收下,我特意送过来。”   “钱我收下了。”   贺玄一等着剩下的话,刘铁总不会专程送钱过来。   “一百块。”贺艳艳推了推身边的姐姐,比了个口型。   刘铁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拉着贺玄一去了旁边:“大师,我想麻烦你去一趟青州市。”   “萱萱的尸骨找到了,刘家父子已经招供,刘老根当年是入赘的,说好了老大跟他姓,老二跟白婆婆姓,谁知道他心底一直怨恨,觉得白家亏待他,侮辱他,不把他当人看。”   “经过审讯,我们才知道白婆婆当年被批斗,是他写的举报信。这人为了霸占白家的家产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他没想到白婆婆还能平反,他们怕房子被抢走,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亲生的女儿啊,就为了一个房子,他们把她杀了,还把她埋在院子里,为了掩盖臭味在家里头养猪,一养就是十年。”   刘铁唏嘘不已,这还是他表叔,如今跟他一个姓氏,刘铁都觉得丢人。   贺玄一早已算得七七八八,微微点头:“善恶到头终有报,既然真相大白,就等法律制裁他。”   刘铁愣了一下。   “大师,你还挺懂法律嘞。”   贺玄一微微挑眉。   刘铁轻咳一声,低声解释:“我今天过来,除了送卦金之外,还想请你帮个忙。”   “白婆婆昨晚上身体就不行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身体没啥毛病,但她自己不想活了。”   “街坊邻居劝了又劝,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大师,能不能请您过去说两句,她一定会听。”   怪不得大清早开着车过来,原来如此。   贺玄一回头看了眼:“妈,大姐二姐三姐,我跟他去一趟青州市。”   “行,你去,家里有妈在呢。”王金花忙道。   她两只眼盯着那小汽车,第一次对儿子的厉害有了深刻认识。   原以为能挣钱已经够厉害,可现在呢,开小汽车的人亲自上门请。   这代表什么,代表她儿子分外有能耐。   不只是王金花,贺萍萍三姐妹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那辆小汽车,她们都要怀疑四弟故意雇人回家演戏了。   一路无言,刘铁直接开到了医院。   “就在楼上。”   贺玄一跟着上楼,打开病房,等他看清床上的人,不禁皱起眉头来。   白婆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蜡黄,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身上毫无生气。 第 15 章:念想   “贺先生,您来了。”   白婆婆硬撑着一口气想起身。   刘铁连忙上前搀扶,让她靠在床头上。   “多谢先生帮我找到了女儿,十年了,萱萱终于可以回家了。”   贺玄一拉过凳子,不紧不慢在床前坐下来:“我算卦,你给卦金,不必言谢。”   白婆婆眼眶通红,她以前不信这些,会过去算卦,也不过是听了刘铁的话求个念想,谁知道阴差阳错找到了女儿。   一想到女儿就埋在离家不到一里的地方,白婆婆心痛难忍,被愧疚懊悔淹没。   “都是我的错。”   “我年轻时候脾气差,总是得罪人,跟谁都处不好,只有萱萱不嫌弃我这个亲妈,愿意跟着我下乡受苦。”   “可我对不起她,好不容易回城,我偏要争一口气,想把白家的房子抢回来。”   “要不是我去争去抢,也许萱萱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年轻时候的她性子刚烈,不肯让前夫占便宜,回城之后便到处找关系,要把他们从老房子赶出去,为此不知道吵过多少次。   那晚上她跟女儿会吵起来,也是白萱萱劝她算了,不如彻底断开,好好过日子。   白婆婆懊悔,一切都太迟了。   如果早知道,她宁愿丢了白家祖宅,也不想女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如果她没去抢房子,也许女儿还活着,如今早已结婚生子。   刘铁见她老泪纵横,心底堵得慌:“白婆婆,你别责怪自己,谁能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狠毒的人。”   “证据确凿,刘老根父子俩肯定会枪毙,为萱萱姐偿命。”   “萱萱姐要是还活着,肯定不希望你这样,你可得早些好起来啊。”   白婆婆听着安慰,哪里能想得开:“就算枪毙,我的萱萱再也回不来了。”   刘铁手足无措,赶紧给贺玄一使眼色——您倒是开口说两句啊。   贺玄一没有立刻开口,他看得出来,白婆婆认定自己害死了女儿,已经心存死志。   他皱了皱眉头,思索两分,缓缓开口:“你女儿被亲生父亲所杀,横死怨结,又被埋在猪圈秽土之下,灵魂不得安息。”   白婆婆猛地抬起头,身体向前:“萱萱还在?大师,你能不能让我再见女儿一面?”   刘铁四下环顾,后颈部一阵发凉。   贺玄一微微摇头:“她三魄散去两魄,只剩一缕魂魄怨气未散,你见不到她。”   “如今尸骨被挖出来,阳气冲煞,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白婆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力气。   随即猛地,她挣扎着要起身,拉着贺玄一的手就要跪下来。   “先生,求你帮帮她,萱萱苦了一辈子,至少帮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信女愿意折寿十年,吃斋念佛,求求你了。”   贺玄一伸手托住她:“你先起来。”   “先生,我愿意拿这条命换她一个投胎的机会。”白婆婆泣不成声。   刘铁听得眼眶泛酸:“贺大师,如果您有办法的话就帮帮她吧,钱不是问题。”   “对,我有钱,这些年我攒了很多钱,还有退休金,都可以给你。”白婆婆连声道。   贺玄一眼神微沉:“不是钱的问题,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费时费力。”   “想要投胎轮回,就得把消散的魂魄养回来,至少需要十年八年。”   “而且需要至亲之人,血脉相连,效果才能最好。”   刘铁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白婆婆已经抢着开口:“我可以,我还不到六十,可以养女儿十年,别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可以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灰败的光芒慢慢消散。   贺玄一见她目光坚定,涌现出勃勃生机,语气依旧冷淡平静。   “白婆婆,你想好了吗,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谁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也许你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   白婆婆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这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后能为女儿做的,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贺玄一点了点头:“既如此,取她一截骨头来。”   白婆婆立刻看向刘铁。   刘铁头皮发麻,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先出院,不然待会儿吓着别人就不好了。”   白婆婆哪里还有方才了无生气的样子,催着他们赶紧办理出院。   白萱萱的尸骨还在警察局,不过案件清楚,刘老根父子俩已经认罪,白婆婆作为亲妈,想要申请领回来不难。   刘铁自告奋勇去跑手续。   贺玄一跟着白婆婆回到家,一栋很常见的平房,院子里还种着菜。   “这就是萱萱的房间,十年来,我每天打扫,就盼着她能回来。”   屋子里还是白萱萱离开时的样子,碎花窗帘,蓝布床单,收拾的干干净净。   床头还放着两本泛黄的书,一个塑料蝴蝶发夹,翅尖上的漆磨掉了大半。   白婆婆抚摸着枕头,擦了擦眼泪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嚎哭声。   “先生,你随便坐,我出去料理了他们。”   脸色一沉,白婆婆带着杀气往外走。   门外头,刘家媳妇披头散发,拉着两个孩子跪在门口,连哭带嚎:“妈,爸跟阿金已经知道错了,那只是一个意外啊。”   “萱萱没了,阿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快帮忙求求情,让他回来吧。”   “老大,老二,你们快给奶奶磕头,让她饶了爸爸,不然以后你们就没爸了。”   两个孩子嚎啕大哭:“奶,你放过爸吧,以后我们孝顺你,给你养老。”   白婆婆冷着脸出来:“用不着。”   “妈,你可算出来了,您就松松口行个好,难道你真要看着阿金去死吗?”   “阿金也是你亲儿子,你不能只疼女儿,不要儿子啊。”   “你看看这俩孩子,这可是你亲孙子,难道你忍心看他们小小年纪没了爸爸。”   两个孙子膝行往前,试图抱住白婆婆的腿哀求。   “奶,你放过我爸吧,我不想没有爸爸。”   “求求你了奶。”   “你要是不放过爸,以后我再也不认你了。”   白婆婆低头,看见两个孩子埋怨的眼神,心底一片冰凉。   这些年白萱萱不在,儿子隔三差五上门讨好,尤其是这俩孙子经常来玩。   白婆婆虽然不待见前夫和儿子,但并不迁怒两孙子,时不时给些零嘴零花钱,关系不算差。   可现在——   白婆婆弯下腰,一把扯开他们的手:“就算你们想认,我也没你们这种狼心狗肺的孙子。”   “我告诉你们,刘老根刘金必须枪毙,给我的萱萱偿命,他们狠毒的连亲女儿,亲妹妹都杀,真回来了,街坊邻居都睡不了安稳觉。”   一听这话,原本还觉得母子三可怜的邻居,顿时都不吭声了。   白婆婆冷眼看着儿媳妇:“他们俩揽了罪名,但你在那院子住了十多年,到底知不知情你心底清楚。”   “识相的,你就赶紧带着这俩小子滚蛋,那房子是我的,我不许你们继续霸占。”   “要是不识相,我就去公安局,去市里头,去北京告,我就不信拿你们没办法。”   刘家媳妇黑着脸,瞧见邻居指指点点,更是没脸见人。   她拉着俩孩子站起身:“妈,你真这么狠心!存心要逼死我们。”   “你都是老太婆了,要那么多钱那么多房子有什么用,将来都没人给你摔盆。”   白婆婆盯着她,用力啐了一口:“滚。”   刘家媳妇胸口起伏,恨不得扑过去撕扯,看着探头的邻居到底没敢继续闹,最后一咬牙,扯着俩孩子走了。   “等着吧,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白婆婆脊背挺得笔直,冷冷盯着母子三人的背影,转身回屋。   “贺先生,让你看笑话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当断则断,反倒是好事。”   他看过刘家儿媳妇面相,绝不是知恩图报的人,白婆婆要是心软,将来才会有大麻烦。   白婆婆自嘲一声:“萱萱没了,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如今她一看到那俩孩子,就会想到他们的爷爷,父亲,打心底觉得恶心。   略等了一会儿,刘铁就匆匆忙忙赶过来。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纸包。   “这是萱萱姐的小拇指指骨,好说歹说才让我先带回来,贺先生,您看能用吗?”   泛黄的指骨,在纸包中散发着冷意。   贺玄一点了点头,又看向白婆婆:“家里可还有白萱萱的心爱之物?”   白婆婆连忙打开床头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   “这还是下乡之前我缝的,萱萱一直很喜欢,带在身边十多年。”   贺玄一将指骨,布老虎并排放在一起,又问白婆婆要了一截白发。   一圈。   两圈。   三圈。   白发缠绕在指骨上,屋子里忽然暗了一瞬。   贺玄一念着咒文,一直跟随着白婆婆的丝丝怨气回笼,凝结在一起。   白婆婆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听着咒文,忽然觉得昏昏沉沉的脑子清明起来。   贺玄一将布老虎剪开,把指骨和头发一起塞进去。   “缝起来。” 第 16 章:养女   白婆婆连忙取出针线包。   她手指微微发抖,一针一针却缝得极稳,针脚细密,把布老虎的肚皮合上。   最后一针收尾,她咬断线头,把布老虎捧在手心,像捧着刚出生的珍宝。   贺玄一叮嘱道:“每日清晨三炷香,默念她的名字呼唤,平时也可以供奉些她爱吃的食物,暂时别带她去寺庙教堂。”   白婆婆捧着布老虎,愣了愣:“这就可以了吗?就不需要别的?”   贺玄一点头。   过程太简单,白婆婆反倒是不安起来:“不需要以命换命,供奉人血什么的吗?”   她眼中带着偏执:“只要萱萱能投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刘铁轻咳一声。   贺玄一语气比方才沉了沉:“白婆婆,你是要女儿投胎转世,还是想把她变成厉鬼,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会害得她不得超生。”   一听会影响到女儿,白婆婆立刻打消疯狂的念头。   贺玄一缓和了语气,又说:“你可以理解为,现在她回到你的腹中,是刚刚孕育的胎儿,还未发育健全。”   “当母亲的只要吃好喝好,腹中胎儿就能慢慢生长,等她长到健全,就能成功投胎。”   白婆婆一知半解,只紧紧搂住布老虎,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离开之前,贺玄一看向门内的人:“耐心点,胎儿发育到一定程度,就会回应你。”   白婆婆眼神微变,浑浊的泪眼下有什么被点亮了。   刘铁陪着贺玄一往外走,忍不住一次次看他。   “想问什么直接说。”贺玄一语气淡淡。   刘铁憨憨一笑,低声问:“贺大师,刚才那事儿真的假的,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那啥也太……”   他说不下去,两只手比划起来。   贺玄一回头看他:“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刘铁一拍脑门,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那就是假的呗,为了让白婆婆有个念想,能好好活下去,所以贺大师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他心底感慨贺大师人真不错,掏出一个蓝布包来:“这是白婆婆给的,她怕你不肯收。”   贺玄一没说什么,直接接过去。   一捏,肯定不止一百块,白婆婆很大方。   不枉他耗费灵力,将白萱萱快要消散的三魂六魄重新凝聚,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   刘铁完成任务松了口气,又问:“大师,您是去商业街摆摊,还是回去,我送你。”   “去商业街。”   贺家缺钱,老房子年老失修,贺玄一还想早点攒够钱造新房子。   不然刮风下雨,老人孩子住着太折磨人。   “行,我送你过去。”   把人送到商业街,大老远就看见有人在等。   “大师,如今你可是红人了。”刘铁打趣道。   贺玄一还没坐稳。   一个女人挤进来,红着眼眶,连声问道:“先生,我男人出门做生意了,他不会有事儿吧,您能不能给算算?”   “你是昨日那位生意人的妻子。”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男人叫刘恒发,昨天刚来算过。”   “我都劝他听大师的话,别出去冒险,偏他不信邪,非得去试试。”   丁素琴听了白家的事情,认定贺玄一有真本事,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大师,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贺玄一扫过她的面相,山根发青,夫妻宫暗沉,又要了八字,沉吟不语。   丁素琴连忙递出一百块。   贺玄一沉声道:“他出门在外,一切就看自己造化,不过……”   “不过什么,是不是能做个法事?我听说道行高的能保平安。”   “大师,那你快给我做法,保证我男人平安归来,钱不是问题。”   贺玄一嘴角一抽。   暗道自己要是个骗子,这会儿就该狮子大开口。   “你回家后,找一个娘家的男丁,能多找几个就多几个,让他睡大房间,自己带孩子睡小房间,睡觉之前,找一个铁盆,装满水放在门框上。”   丁素琴听着这话,愣住了:“啊,这样就行?”   “这么做我男人就能平安归来?”   贺玄一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丁素琴将信将疑的起身:“多谢大师,要是我男人平安回来,肯定亲自来道谢。”   她走远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凑过来,好奇地打听:“贺大师,这门框放水盆是什么讲究,还得是铁的,是不是那个啥,金生水?五行相生相克。”   “这样就能保平安吗,那我回家也摆上。”   贺玄一听着,只是笑而不语。   王姐忧心忡忡的等在旁边,等丁素琴走了才开口:“大师,我一直联系不上徐家妹子,她会不会出事了?”   贺玄一顿了顿,淡淡道:“人各有命。”   王姐抿了抿嘴,忽然问:“如果我去找她呢,会有危险吗?”   贺玄一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王姐索性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徐家妹子嘴上没把门,但是个好人,我们当了两年邻居,她没少帮我忙。”   “临走还说要给我未来孩子当干娘呢!”   “她这一走了无音讯,我心底担心的很,要是不妨碍我,那我想去看看她。”   贺玄一收下了钱:“可以,带上你哥哥。”   王姐紧绷立刻放松下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哎,都是女人,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小王,你真去找她啊?”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走一趟多费事儿。”   王姐只说:“就是求一个心安,不然我老记挂着这事儿,晚上都睡不着。”   众人又看向贺玄一,七嘴八舌的问起来,想知道徐来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等他们追问,贺玄一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起身收拾摊子。   “要下雨了。”   众人抬头,万里无云,太阳火辣辣的照下来。   “这个天哪儿会下雨,贺大师会算命,但不会看天气。”   话音未落,远处天边炸开一道闷雷,大风刮起来不到十分钟,大雨倾盆。   众人抱头鼠窜:“还真下雨了,贺大师真神了。”   王姐站在金店里头往外看,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她拧起眉头,更坚定了去找徐来娣的念头。   另一头,贺玄一被小汽车接走,在小小的上河村引发轰动。   左邻右舍都上门打听。   王金花知道儿子给人算命的事情瞒不住,索性敞开了说。   “以前牛棚那个老李你们还记得吧,他以前可是大名鼎鼎的风水先生。”   “玄一跟他学了几年,如今出师了。”   “他算命可准了,就是贵了点,一次一百块,你们要有心也可以来算。”   几个婆娘交换了个眼神,撇嘴嗤笑。   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贺玄一什么人。   好好的高中不上,弄大女同学肚子,当初人娘家闹上门来,赔了钱才同意他们结婚。   结婚后生了三孩子,一点不长进,整天游手好闲。   贺老头死后,王金花婆媳俩起早摸黑的出门干活养他。   “就他那样的还能算命,八成是骗子。”   “我看也是瞎蒙的,回头让人打上门来。”   “瞎猫抓到死耗子,还一百块,一块钱我都不去。”   王金花也不管他们,催着老大老二赶紧回去,别耽误家里的活儿。   等家里头只剩下老三,王金花拉着她进屋:“莹莹,你肚子还是没消息吗?”   贺莹莹脸色发苦,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吭声。   王金花心底着急:“你结婚都好多年了,一直没孩子算怎么回事儿,要不去市里头看看。”   说着翻出自己的手帕来,狠狠心数了五张:“我这儿有钱,你先拿着看病。”   贺莹莹连忙推回去:“妈,我真的没病。”   “没病咋就不能生孩子,不生儿子,能生女儿也好啊。”王金花更着急了。   贺莹莹把头埋得更低了:“有才说没孩子也没关系。”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现在还年轻,想想办法还能生,再过两年就晚了。”   王金花着急,一心为女儿打算:“如今你弟弟出息了,妈手头宽裕,还能给你出个医药费,咱可不能让孙家瞧不起。”   “这女人没个孩子就不行,将来谁给你养老,他孙有才万一变心怎么办?”   说了一堆的话,贺莹莹就是闷不吭声。   王金花气急了拍她:“你这丫头,我生了三个女儿,就你嘴笨,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你到底咋想的啊。”   “妈,你别管。”逼急了,贺莹莹就这么说。   大雨落下来的时候,贺玄一刚坐上回临山镇的大巴车,晃悠晃悠到了镇上,雨刚刚停歇。   贺玄一先去了一趟供销社,吃的喝的用的,觉得家里缺的都买了一顿。   大包小包的回到家,还没进门,王金花把他拉进屋。   顾不上数落儿子乱花钱,王金花开口就问。   “儿子,能不能给你姐算算,她到底啥时候才能生孩子?” 第 17 章:三姐   “妈——”贺莹莹脸颊涨得通红,臊得直跳脚。   王金花瞪了她一眼:“这是你亲弟弟,有啥好害臊的。”   “玄一,你三姐嫁出去都七年了,一直没孩子,我一想到这事儿晚上都睡不着,你不是会算命,快给她算算到底啥时候能怀上。”   贺玄一看着急吼吼的亲娘,又羞又恼的三姐,还有旁边瞪大眼睛的三个孩子,心底叹气。   “妈,你先别急。”   他放下手头的东西,招呼孩子们过来。   往每人兜里塞了一把糖:“莱莱,你带弟弟妹妹出去玩好不好。”   贺姜莱是个小人精,知道这是大人想支开小孩说私房话,乖乖点了点头,一边拉着一个弟妹出去了。   王金花赶紧关上门,转身报出女儿的生辰八字。   “怎么样,你快给算算。”   贺玄一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特意留下三姐。   “妈,三姐,你们先坐下来,慢慢聊。”   王金花听着,心底咯噔一下,欲言又止,怕儿子说不好。   贺莹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绞着手指不吭声,也不抬头看弟弟。   贺玄一只问:“三姐,你自己想要孩子吗?”   “她有啥不想的,都快三十了,再不生可就生不了了。”王金花比女儿着急。   贺玄一沉下脸:“妈,你要是再打断我,那你出去。”   他和声和气说话的时候还好,板着脸气势十足。   王金花讷讷嘀咕:“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还不是为了她好。”   贺玄一不管她,盯着对面的三姐,又问了一句:“三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贺莹莹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掉着眼泪,就是不说话,王金花急得要开口,看到儿子的眼神硬生生忍住。   贺玄一心底叹气。   贺家三个女儿,老大泼辣,老二精明,老三怯懦。   虽说家里重男轻女,但老夫妻对女儿不算差,老大老二嫁人的时候,只是按照风俗要了彩礼,还给了陪嫁。   大姐二姐都是自由恋爱,自己处了对象嫁出门。   但轮到老三贺莹莹的时候,偏偏出了原主那档事儿。   当年贺玄一跟姜婷处对象,未婚先孕,被姜家人发现闹上门。   姜婷一口咬死是自愿的,姜家人却狮子大开口要一千块彩礼,否则就要告到公安局去。   老夫妻掏空了积蓄,还差五百。   正好邻村孙有才上门提亲,愿意出五百块彩礼,还放话说不带回去也可以。   贺老头问了女儿意愿,贺莹莹当时也是低着头不吭声,最后不声不响的嫁了过去。   这一嫁过去就是七年。   贺莹莹一直没生孩子,在孙家过得不咸不淡,每次回家也低着头,话越来越少。   王金花疑心她挨打,强行检查过,却没发现伤口,只能不了了之。   原主欠贺莹莹的,如今因果在他身上。   贺玄一微微叹息:“三姐,如果你想离婚,那就离婚回来,孙家不同意,我们就把当年的五百块还回去。”   “离婚?”   王金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怎么就要离婚了,这十里八乡都没人离婚,传出去咱家名声都毁了,不能离婚。”   贺玄一没有跟她吵,站起身将王金花推出门:“妈,莱莱一个人看着孩子我不放心,你盯着点。”   “哎,你——”   王金花想嚷嚷,又怕隔壁邻居听见,只能急得直跺脚。   一低头,贺姜莱扯着她衣角:“奶,你也被赶出来啦。”   王金花:“……”   屋里头,贺玄一坐下来,静静等着贺莹莹的回答。   贺莹莹哭了个痛快,吸着鼻子擦去眼泪:“离婚哪儿那么容易,再说了,我跟你三姐夫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   “他对我还不错,这些年没缺我吃喝,也从不打骂,是个好人。”   “哎,没孩子就没孩子,就当我这辈子没子女缘分,日子能过就行。”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贺莹莹掩饰着什么,她不肯说,连母亲姐姐都不知道。   贺莹莹闪躲着避开他视线:“四弟,姐知道你有本事,可我真的不想离婚。”   不等贺玄一再说什么,她连忙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孩子。”   贺玄一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能算命,却无法改变命运,可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无法干涉。   人生中有些坎儿只有自己想通了,才能走顺。   否则他强行干预,避过一次,下一次只会越发惨烈。   贺玄一经历过无数次血与泪的教训,才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他能做的,是在紧要关头拉一把。   “三姐,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贺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你是有家的。”   贺莹莹背影一顿,擦了把眼泪,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嗯,知道啦,这是我家,我以后经常回来。”   贺莹莹勤快,细心,带孩子做家务都是一把好手。   有她在,王金花都觉得轻松许多。   只是心底藏着事儿,想问儿子不敢开口,只能趁着半夜,等三个小的睡着了,这才偷偷问女儿。   “莹莹,你弟到底咋说的?”   贺莹莹翻了个身:“妈,你就别管了。”   “你是我女儿,我哪能不管。”   王金花蓦的坐起身,压着声音问:“难道是孙有才不能生?他不行?”   “妈,你瞎想什么啊,没有的事儿。”   贺莹莹生怕她继续盘问下去,连忙岔开话题:“妈,你咋把老幺给四弟了,那么小的孩子,他会带吗,可别闹生病了。”   王金花被带开去:“你弟现在可会带孩子了,前两天也是他带着,乖得很,一晚上不哭,比我带的时候还乖,那孩子跟他爸亲。”   贺莹莹听了也惊奇。   不过见过弟弟喂奶,她倒是能想象。   “可惜弟妹走的早,不然现在弟弟出息了,一家子日子多好。”   “谁说不是呢。”   “没妈的孩子到底可怜,莱莱才七岁就这么懂事,跟小大人似得,看得人心疼。”   “你弟弟还年轻,以后总得再找一个,到时候我可得好好挑,可别找个搅家精,得对莱莱四个好我才点头。”   两人都压低声音,怕睡着的孩子听见。   隔壁屋,贺玄一盘膝而坐,调息吐纳,一股温热之气在身体内游走,滋润着这具身体。   小婴儿依旧乖乖躺在他腿上。   贺玄一惊讶的发现,每次自己调息,小婴儿竟能不自觉的吸收一二。   虽只是极微量,也足以调理小婴儿早产虚弱的身体,帮他一点一点变得健康。   怨气来源还未找到,这倒是意外之喜。   贺家老宅夜深人静,青州市里头灯火通明。   丁素琴没心思乱逛,听了大师的话,特意回了一趟娘家,再回来就带着哥哥和两个堂兄弟。   “那大师说了,你们得睡大房间,这样恒发就能平安回来。”   丁大哥不以为然:“我看你就是闲的,有这时间还不如买票出去找找。”   吐槽着妹妹不靠谱,丁大哥还是带着俩堂弟住进主卧。   堂弟瞧见丁素琴往门框上放铁盆,更是奇怪。   “姐,你往那儿放,万一有人推门进来不得砸地上?”   “大师这样说的,这是法器,你不懂。”   丁素琴放得稳稳当当,左看右看没问题才放心:“你们路过小心点,别撞到,不然会坏了法力。”   三兄弟对视,挤眉弄眼。   “妹夫不在,我妹神神叨叨的。”   “等姐夫回来,咱可得跟他说说,这么大房子就姐跟孩子两人,心底肯定害怕。”   “女人就是胆小,那个狗屁算命先生八成骗钱,明天找他算账去。”   三人嘀咕了一阵子,不敢让隔壁听见,躺下就开始打呼噜。   丁素琴心里头记挂着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你怎么了?”   丁素琴亲了亲儿子额头:“没事,就是想你爸,不知道他啥时候才回来。”   “我也想爸了,他说会给我带小汽车。”小孩儿迷迷糊糊的嘀咕。   丁素琴帮孩子盖好被子,心底盼着算命先生不准,丈夫压根没事儿,又盼着他有真本事,男人才能逢凶化吉。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   哐当!   一声巨响,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   铁盆砸在地上格外刺耳,丁素琴一个激灵醒过来。   “妈妈?”孩子揉着眼睛要醒。   丁素琴搂住儿子哄了哄,坐起身朝着外头看:“恒发,是不是你回来了?”   外头无人回答。   丁素琴浑身上下汗毛竖起来,下意识捂住儿子的嘴,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 18 章:凶险   “妈的,死女人在门框上放水盆。”   “别嚷嚷,赶紧动手。”   两道黑影爬起来,一前一后扑向大房间,动作飞快,显然对刘恒发家很熟悉。   “待会儿你把那女人按住,我去拿存折金条。”   “刘恒发婆娘长得挺好,待会儿让我爽爽。”   “随便你,别让她认出来就行。”   “怕啥,认出来老子做了她。”   打开房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摸向衣柜,一个扑向床铺,伸手就往被子里摸。   “啊——”   同伙发出惨叫声,钻进衣柜找金条的男人头也不回:“小声点,捂住她嘴弄,别让人听见了。”   惨叫声变成闷哼。   男人抓住一个铁盒子,惊喜叫道:“找到了,你那边动作快点。”   话音未落,脚步声靠近,背后一道黑影照下来。   隔壁房间,李素琴听见动静,脸白得像纸。   心底担心兄弟,伸手将儿子塞进床底下,她抓起一把凳子冲出去。   “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房间里灯打开,三兄弟把小偷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姐,你找的算命师傅还有点本事,真被他算准了,家里进贼了。”   李大哥拎着小偷往外推:“幸好我们在,不然你一个女人得吃亏。”   抓着凳子,李素琴惊魂未定,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两人我认识,是我男人发小,一个村出来的,经常一起喝酒。”   “什么!”   李大哥反手一巴掌过去:“还是有预谋的。”   再看大门也没被破坏的痕迹,李大哥黑着脸搜身,果然找出一把钥匙。   刘恒发舍不得发财的好机会,不听劝出了门。   可等上了火车,他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头总惦记着贺玄一那番话。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刘恒发攥着包,猛地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艰难,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还没上学。   他要是没了,他们孤儿寡母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得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一想到儿子也会过上自己小时候的悲惨日子,刘恒发就接受不了。   “也许老子就是没有发大财的命。”刘恒发跳下火车,急急忙忙的买票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要是没下车,真去了广东碰头,不但会钱货两失,还会惹上官司。   等处理完官司回家,听到的将是家中遭贼,妻儿被杀的惨烈消息。   刘恒发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夜里头赶到了青州市。   顶着夜色往家里走,心底还惦记着:“小汽车也没买,儿子怕是要闹,要不明早带他去吃油条烧饼,他爱吃这口。”   刚到楼下,却见家家户户开着灯,门口围满了人。   “老刘回来了!”   “快回去,你家进贼了。”   “幸亏你大舅子在,不然就糟了。”   刘恒发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老公!”李素琴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子抱着他大腿哇哇大哭:“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好怕。”   李大哥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个糊涂玩意儿,这交的是什么朋友,家门钥匙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刘恒发看清两张熟悉的脸孔,脑袋嗡嗡作响。   “我杀了你们!”他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   “啊啊啊~”   贺玄一睁开眼,就听见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婴儿两只大眼睛圆溜溜,醒了也不哭不闹,抓着贺玄一的衣角玩。   看见贺玄一醒来,小婴儿立刻开始吧唧嘴。   “饿了?”   贺玄一起身泡奶,打开奶粉罐一看,赫,才两天就下去一大截。   小婴儿熟练的捧着奶瓶咕咚咕咚,都不用人帮忙,喝得那叫一个香。   贺玄一笑看着:“真是只吞金兽,幸好我养得起。”   就这架势,一罐奶粉只能喝一周,后面孩子大了,喝得只会越来越多。   贺玄一想到什么,打开白婆婆给的蓝布包。   里头厚厚一叠大团结,数了数,竟然高达一千块。   贺玄一将这两天攒着的钱放进去,还不到一千五。   他抬头看了看透光的屋顶,决定明天就问问王金花,在乡下造房子要多少钱。   小婴儿喝完奶,满足的打了个饱嗝,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贺玄一转身洗奶瓶的功夫,一道黄色身影从窗户缝钻进来,滋溜一下上了床,蹲在小婴儿身边。   “吱吱吱。”小家伙黄衣白面,身形灵巧,四肢短小,站起来人模人样。   小婴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歪过头看着它。   小家伙凑过去嗅闻起来,似乎很喜欢奶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婴儿脸颊。   蓦的,外头传来贺玄一的脚步声。   一进门,他就察觉不对劲,拧眉四望。   “出来!”   “吱吱吱。”梁上露出一颗小脑袋,对着他指手画脚。   贺玄一冷哼:“哪儿来的黄皮子,不知道别人家的门不能乱进吗。”   “咔咔咔——”黄鼠狼顿时炸毛,凶狠的呲牙咧嘴,竟是直接朝着小婴儿扑过去。   贺玄一脸色一沉,随手一甩。   啪叽一声,黄鼠狼砸在墙壁上,软塌塌滑下来,成了一摊饼。   贺玄一抱起孩子,小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吧唧吧唧嘴睡得安稳。   黄皮子哪儿吃过这么大亏,双目竖起,声音变得尖利,竖起尾巴炸成毛球。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哪儿来的黄鼠狼,这东西会放臭屁,难闻的很,赶紧放了吧。”   大清早,王金花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出来一看傻眼了。   他儿子不知道从哪儿抓到一只黄鼠狼,用绳子拴住绑在柱子上。   小小一只蔫头耷脑,趴在那边一动不动,要不是眼珠子滴溜溜转,还以为已经死了。   贺莹莹看了也劝:“这东西没几块肉,还是放了吧。”   “而且都说这东西邪性,很记仇的,杀了一只来了一堆。”   贺玄一淡淡笑道:“别急,这是人质,待会儿会有人来赎身。”   “啥玩意,一只黄皮子还赎身,你睡糊涂了吧。”   跟大人不同,小孩儿瞧见小动物就好奇,贺姜莱三个哒哒哒跑出来,围着黄鼠狼打转。   “爸,你从哪儿抓的?”   “他肥嘟嘟的好可爱,我能摸一下吗?”   “他会咬人不?”   贺玄一只说:“这东西野生的,身上很多细菌,看看就得了,别摸。”   “吱吱吱吱吱——”黄鼠狼骂得很脏,你才有细菌,你浑身都是细菌。   贺玄一微微挑眉。   黄鼠狼连忙缩起脑袋不吱声了,这家伙可怕的很。   王金花跟贺莹莹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打算吃早饭呢,外头传来敲门声。   “金花妹子,你在家吧。”   王金花往外看了眼,心底纳闷:“是观香婆,大清早她咋来了。”   “妈,去把人请进来吧。”贺玄一将孩子递给三姐看着。   王金花反应过来,瞥了眼那只黄鼠狼,抿了抿嘴去开门。   很快,王金花就带着个四十模样的女人进来,她穿着老式的直筒袍,头发乌黑,看着比王金华年轻。   实际上,两人是同龄人,王金花还小了一岁。   “香阿婆,你咋来了?”贺莹莹也认得这人。   观香婆原来只是个寡妇,唯一的儿子养到十岁没了,住在长河村最西边的竹林旁。   动乱那会儿人人都说她发神经,脑子有问题,避而远之。   这些年风气开放后,她就对外宣称自己能掐会算,做起了观香的生意。   长久下来有些名气。   十里八乡占卜吉凶,丢魂找魂都爱找她来算算。   观香婆一进来,先看地上的黄鼠狼,见它跟狗似得被拴着,顿时心疼的不得了。   “嘤嘤嘤。”黄鼠狼发出悲戚的求救声。   观香婆嘴唇哆嗦了两下,抬头朝着贺玄一看去。   昨天听到村里头的传言,说贺玄一跟李老头学过,现在给人算命,她心底压根不信。   贺玄一她亲眼看过,就是个浪荡的命,年轻时候吃父母,中间吃婆娘,老了吃孩子,一辈子是家人的拖累,哪可能有真本事。   这就压根不是玄学道上的人。   晚上大仙闹着要出来玩,观香婆就让它顺道儿来看看,贺玄一要是在外骗人,会败坏他们上河村的名声。   哪知道大仙有去无回。   观香婆板着脸,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古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仙调皮,但它没有恶意,从未伤害过上河村的人,还请高人抬抬手,放过它这一回。”   王金花张大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心底已经信了儿子真能算命,可观香婆不同,那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   现在观香婆对儿子恭恭敬敬,王金花震惊不已。   贺玄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它擅自闯入,就得做好被收拾的准备。”   还说喜欢小婴儿,要带回去玩,呲牙咧嘴凶悍的很,贺玄一才会出手教训。   观香婆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替它赔罪。”   她平时总阴沉着脸,这会儿挤出讨好的笑容:“我知道它犯了忌讳,但昨晚上是我同意它出门玩的,还请您大人大量,看到都是乡亲的份上,放过它这一回。”   贺玄一没回答,倒是好奇的问了句:“你不是观香婆吗,怎么养着保家仙?”   观香婆见他脸色平和,不像是喊打喊杀的样子,心底微松。   “早些年机缘巧合救了大仙一命,它愿意留在家中当保家仙,不过寻常占卜,观香即可。”   贺玄一听懂了,又问:“你这只是从哪儿抓来的,我也想养一只。” 第 19 章:缘分   观香婆脸黑得像锅底,换了旁人,这会儿早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偏偏人在屋檐下,只能低下头:“就在后山,不过您既然会算卦,应该知道保家仙讲究一个缘分,并不是抓一只回家就能行的。”   心底倒抽冷气,贺家小子给人算命没两天,口气倒是不小。   贺玄一没再为难她,起身解开绳子。   黄鼠狼滋溜一下钻到观香婆长袍底下,连个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贺玄一也没收那十块钱:“我算卦,你占卜,各走各路。”   不提方向,就看价格,两人的客户群也不相干。   “多谢。”观香婆听懂了他话里头的意思。   等她一走,王金花再也忍不住:“儿子,你们刚才打的什么哑谜,那黄鼠狼是什么保家仙,那是不是成仙了?”   贺玄一没回答,起身往外走:“妈,我上山一趟。”   “哎,你倒是说清楚啊。”   王金花没能叫住人,气得跟女儿抱怨:“你弟现在主意太大了,越来越不听话,我的话一句都不听。”   贺莹莹能怎么办,只能哄着亲妈呗。   “吱吱吱嘤嘤嘤叽叽叽!”   离开贺家大门,黄大仙立马活过来,跳到观香婆头顶告状。   观香婆一脸无奈:“大仙,不是我不想帮你报仇,实在是做不到啊。”   “你瞧瞧我,老胳膊老腿的,我连金花妹子都打不过,更别说人小伙子了,贺玄一身强力壮的,推我一把,我就得散架喽。”   “到时候谁给你养鸡,谁给你煮鸡腿吃?”   黄大仙不服,竖瞳里寒光直冒,把她头发抓得一团乱。   观香婆好脾气劝道:“咱们本事不如人,就得认栽,你还想被当狗拴起来啊?”   黄大仙气得浑身毛都炸起来。   蓦的,观香婆看到贺玄一从家中出来,径直走向后山。   她皱了皱眉头:“年轻人,有些本事就心高气傲,怕是要吃大亏。”   黄大仙竖起耳朵,忽然“嗖”地蹿出去,撒开四条腿朝后山狂奔。   “大仙,你去哪儿?”   观香婆心底咯噔,暗道糟了,黄大仙最是记仇,八成瞧见贺玄一进山,找老朋友帮忙去了。   贺玄一不紧不慢的走进后山。   临山镇一带都是丘陵,山多水多田地少,不过山头都矮,少有高山。   上河村往后的盘山,就是附近最高的一座。   沿着小路往上走,周围多是竹林,少见乔木,间隙露出几颗老松树,偶尔有动静,一看多是蛇和野鸡。   贺玄一时不时停下来感应,每次都以失望告终。   他想养一只保家仙,倒不是为了自己。   老幺身上出现过的怨气,阴冷黏腻的感觉总让他心底在意,但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带着孩子。   谁知道怨气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出现。   贺玄一可不想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的儿子,出门一趟回来就没了。   养一只保家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惜,翻过山头,贺玄一还是没找到。   并不是所有动物都能成为保家仙。   想成为保家仙,首先在于灵字,物先生灵,后才有结缘保家。   其中狐黄白柳灰赫赫有名,也是因为他们多有智慧,容易开窍升智。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偌大山头上灵力稀疏,看来他要白走一趟。   蓦的,贺玄一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动。   黄大仙站在最高那棵老松树上,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对着他就一阵叽叽叽。   【人类,得罪本大仙,要你好看!】   它抓起松球往下丢,贺玄一眼疾手快的避开。   黄大山更生气了,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尖利的声音在山头上萦绕。   一道白光电闪雷鸣,朝着贺玄一冲过来,双腿一蹬,直直撞向他脑门。   【呔——吃你兔爷一脚!】   贺玄一退开两步,定睛一看——兔子。   这倒是出乎所料。   【叽叽叽叽——】干他丫的,黄皮子一个劲呐喊。   兔子通体雪白,毛色亮的发光,体型比寻常野兔还胖了一圈,圆滚滚像一个大雪球。   红彤彤的眼睛瞪得溜圆,它一脚蹬空,在地上打了个滚,后腿直立,前爪叉腰,仰头看向贺玄一。   【吱——】竟敢欺负我小弟。   贺玄一挑了挑眉:“呦,吃得好肥。”   兔爷大怒,后脚一蹬,一记回旋踢直奔门面,动作快如闪电。   贺玄一侧头避开,兔爷空中一个滑铲,回身弹射,这次是头槌。   “砰!”   贺玄一五指收合,稳稳接住。   揪着两只兔耳朵三百六十度回旋转,直甩的兔爷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叽……叽……】住手,快住手,兔爷我不行了。   贺玄一忽然笑了,拎着兔耳朵将胖兔子提到眼前:“小兔子,送你一场机缘,要还是不要?”   【放开你爷爷!】胖兔子用力挣扎,奈何被人抓住要害。   血红的眼睛瞪得像同龄似得,嘴巴张开,露出两颗大门牙。   “嘶——”张嘴就咬。   贺玄一伸出左手,捏住三瓣嘴。   下一秒,异变陡生。   手中沉甸甸的胖兔子忽然变得冰凉滑腻,白毛褪去,鳞片翻涌。   一条手臂粗的毒蛇嘶嘶吐信,毒牙朝着他手腕狠狠咬下。   贺玄一眯起眼睛,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幻想破裂,兔爷还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叽叽叽——】你倒是上啊。   黄大仙也傻眼了,它大哥咋这么不给力,这就给抓住了。   它鼓起腮帮子,身体膨胀,吹出一口气。   山头上泛起白雾,深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胆小的这会儿已经撒腿就跑。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贺玄一。   贺玄一不但不怕,反倒是饶有兴致的问:“看来还有些能耐,还有别的招数吗?”   这点本事,比起上辈子遇到的灵兽可差远了。   兔爷黄大仙被彻底激怒,发出又长又尖的声音,在山头上回荡。   白雾越来越浓,哭声越来越近。   雾中走出一红衣女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脚不沾地,晃晃悠悠飘过来。   贺玄一脸色终于严肃起来。   【怕了吧,快放开我。】兔爷嘚瑟起来,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红衣女鬼伸出惨白的双手,十根指甲又长又黑,直直朝着他脖子掐过来。   就在指甲碰到贺玄一的瞬间,他抬起空着的左手,凌空画符。   指尖划过的地方,凭空亮起一道金线。   “散!”   一个字,轻飘飘的。   红衣女鬼瞬间被狂风吹散,整个人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天地之间。   白雾紧跟着驱散。   黄大仙累惨了,从树上啪叽一声掉下来,大口大口喘气:【我不行了。】   兔爷傻眼了,红眼睛瞪得像铜铃,蜷缩着一动不动,活像是一只毛绒玩偶。   【叽叽叽,你从哪儿招惹来的煞神,害死兔爷了。】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看向两小只:“就这点本事?看来你们没什么用,不如直接扒皮炖了,好歹能混一顿饱饭。”   黄大仙炸毛,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树冠深处蹿。   【别吃我,我不好吃,黄鼠狼的肉是臭的。】   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   贺玄一露出恶劣的笑容,拎起装死的兔子:“怎么办,小弟丢下你自己跑了。”   兔爷耳朵抖了抖,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肚子。   “你这么胖,肉一定很嫩吧?毛这么白,做成围脖一定很暖和,你说,从哪儿开始扒皮最好呢?”   贺玄一伸出手指,划过胖嘟嘟毛茸茸的兔头:“不如从眼睛开始,一点都不会浪费。”   【不要啊——】   兔爷嗷呜一声,抱着他的手指就嚎啕大哭:【爷爷,你才是我亲爷爷,兔爷我是被它骗了,以为你是坏人,要祸害山头,所以才想教训教训你。】   【兔爷从来没做过坏事,从来没害过人,顶多客串一下山神。】   【饶了我吧,不要吃兔兔,兔兔一点都不好吃。】   看着挺傲气,滑跪得比谁都快。   贺玄一扑哧一笑,挑眉问道:“这山上还有山神?”   【早就没了,现在哪儿还有神仙,鬼魅魍魉倒是不少,平时兔爷我一口一个替它们超度了,不让它们害人。】   贺玄一挑眉:“哦,那你还是只正义兔。”   兔爷搓了搓前腿:【那倒是算不上,看在我守护山林数百年的份上,放了我吧。】   贺玄一露出笑容,捏了捏兔耳朵,手感真好:“不行。”   兔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咯嘣死过去。   贺玄一索性将兔子往怀里头一揣:“我说了,要送你一份机缘。”   红眼睛滴溜溜转悠,兔爷嘀咕:【咱俩真没缘分。】   山里头日子自由自在,有吃有喝,后宫成群。   兔爷才不会想不开,跟黄大仙似得下山给人当保家仙,好处没捞着,破事一大堆。   贺玄一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点在兔爷的眉心。   一缕灵力渗透,兔爷早已开了灵智,当然知道这是好东西,如饥似渴的吸收起来,每一根兔毛都舒坦的发颤。   灵力一闪而逝。   兔爷不干了,一个劲往他怀里头钻:【好东西,再给兔爷我来点。】   贺玄一似笑非笑的反问:“现在我们有缘分了吗?” 20第 20 章:保家仙   兔爷瞪大眼睛。   忽然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拳作揖:【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与我有万中无一的缘分,不如请我下山当个保家仙,我定能保佑你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王金花左等右等,心底担心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看见儿子从山上下来,过去一看:“呦,哪儿来的胖兔子,这得七八斤吧,够吃两顿了。”   【叽叽叽】咱可说好了,是保家仙,不是兔肉煲。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兔耳朵:“妈,介绍一下,这位是兔爷,从今往后,它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啥?”王金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倒是三个孩子接受得快,哒哒哒跑出来围着兔爷转圈圈。   “哇——好漂亮的兔子,是白色的。”   “爸,咱家要养兔子吗?”   “它好可爱,好乖啊,爸爸,这只可以摸吗?”   贺玄一放下兔子,笑着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小脑袋:“这只可以,你们可以喊它一声兔爷爷。”   “兔爷爷你好,我叫莱莱。”   “兔爷爷,我是阿遇。”   “兔爷爷,我是玥玥。”   王金花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啥爷爷,哎呦喂,你爸才死几年,家里又多一个爷爷,还是只兔子,儿子你咋想的。”   贺玄一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妈,咱们村盖新房子要多少钱?”   “盖新房子?”王金花愣住。   虽说儿子能挣钱了,但老房子住了一辈子,王金花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住上新房子。   贺莹莹倒是知道一些:“砖瓦平房便宜,有个三五千就能造,咱们村那种小楼房,至少得一万块,宽敞的得两三万。”   “镇上还有一种洋房,听说得五万打底,普通人可造不起。”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里头只有不到一千五。   他顿时感受到自己的贫穷。   王金花见他面露难色,就知道他钱不够,连忙说:“咱家还住得开,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现在住着宽敞也舒坦。”   “妈,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年底之前我们肯定能住上新房子。”   贺玄一心底已经计算好了,一天三卦,一卦一百,每天满额,那就有三百块。   一个月就是九千,满打满算,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准备造新房。   要是遇上大单子,钱立马就够了。   农村造房子速度快,年底住上新房不是梦。   王金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怕打击儿子的自信心。   “爸,你今天也去市里头摆摊吗?”贺姜莱抬头问。   贺玄一刚点头,腿上就多了个人。   “爸爸带上我,你都带大姐去过了,今天带我去吧。”贺遇缠着不放手。   贺姜莱双手叉腰教训弟弟:“阿遇别闹,爸是去摆摊挣钱,不是玩。”   “不嘛不嘛,大姐可以去,为什么我不能去,爸你偏心。”贺遇气呼呼的鼓起脸颊。   大眼睛却一下下偷看,打量着贺玄一的眼色。   贺玄一挑眉。   家里四个孩子,最小的还看不出性格不论,贺姜莱是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儿,但是原主跟姜婷的爱情结晶,原主也真心疼过几天。   小小年纪很懂事,尤其是姜婷死后,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老二贺遇跟老三贺玥是龙凤胎。   贺遇是头一个儿子,王金花的宝贝孙子,姜婷还活着的时候也很疼他,性格活泛很会看人脸色。   相比起来,老三贺玥经常被忽略,在家不怎么吭声,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   略作思索,贺玄一便点了点头:“带你去也行。”   “耶!”贺遇原地蹦起来。   王金花不太赞同:“阿遇太小了,万一跑丢咋办,带着他给你添乱,还不如带上莱莱,莱莱乖,不会惹麻烦。”   “奶奶,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保证听话。”贺遇连声哀求。   贺玄一笑着解释:“小孩子要见见世面,我带着他,不会弄丢。”   他看了眼抱着兔子,怯生生蹲在旁边的三女儿:“以后我轮流带他们,上次带莱莱,这次带阿遇,下次就带玥玥。”   贺玥猛地睁大眼睛,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也能去吗?”   “能。”   贺玄一答应下来,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拉着老二往外走。   王金花目送儿子出门,心里头七上八下,拉着贺莹莹抱怨。   “你弟弟想一出是一出的,咱家房子老是老了点,但还能住,怎么忽然想造新房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贺莹莹犹豫了下:“要不我回家问问有才,家里应该还有些积蓄。”   王金花也想让三个女儿出出力,每个人拿点钱回家。   但还是摇头:“先别问,等过几天再说,指不定明天他又改主意了。”   从上河村去青州市,依旧得拖拉机换大巴车,周转麻烦。   贺玄一抱着贺遇,小孩儿头一次出远门,恨不得将脑袋探出窗户,吃了个板栗才老实。   “爸,青州市热闹不,好不好玩,是不是有很高的楼?”   “姐说那边人可多了,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我们能在饭店里吃饭吗,我还没吃过呢。”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青州市。”   “爸……”   贺遇一个人就是五百只鸭子,嘴巴一直没停下来过。   贺玄一一开始还耐心回答,一搭腔,贺遇的话就更多,小嘴巴嘚啵嘚不消停。   “阿遇,你口渴吗?”   贺遇眨巴眨巴大眼睛:“爸,你要给我买汽水吗?我要橘子味的。”   贺玄一笑着伸出手,轻轻弹了下他脑门:“渴了就闭嘴休息一会儿,现在力气用光了,待会儿哪有力气玩。”   意识到自己被嫌弃,贺遇安静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又开始在他怀里头扭来扭去。   好不容易到了青州市,人来人往分外繁华,贺遇倒是有些怕生,紧紧拉住贺玄一的手。   “爸,你可得拉紧我,别让人把我拐走了。”   贺玄一哭笑不得,索性一把抱起来:“这样可以了吧,谁来都拐不走。”   小家伙对这位置很满意,靠在他肩头左看右看,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看到街边卖吃的喝的,贺遇就会张大嘴,口水咽了又咽。   贺玄一挺意外,他以为贺遇会闹着要吃要喝,结果小孩儿馋归馋,一直忍着没开口。   “要吃吗?”贺玄一主动问。   贺遇摇了摇头,靠在他耳边,压着声音说:“我早上吃了鸡蛋,不饿,爸,咱先做生意。”   “做生意得趁早,晚了就没人啦。”   小屁孩还挺有生意头脑。   贺玄一刚踏进商业街,又迎来昨天的待遇,呼啦一下被人围住了。   “贺大师,你今天可来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大师还不知道吧,老刘家出事了。”   “昨晚上他两个老乡,配了他家钥匙进门偷东西,身上还带着刀。”   七嘴八舌的,贺玄一听了个大概经过。   贺玄一笑着坐下来,摊位人都给摆好了。   “诸位散一散,别挡着想算卦的人。”   街坊邻居这才慢慢散开,眼底心里都是信服敬畏。   王姐那事儿能说刚巧撞见,白婆婆女儿能解释为运气,可老刘家这事儿,简直是神机妙算。   谁能想到好好的老乡发小,平时称兄道弟的人,居然会偷偷配了老刘的钥匙,趁他出门做生意上门偷东西。   只是偷东西倒也罢了,这俩还带着刀,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要不是李素琴听大师的话,请了娘家三兄弟守夜,昨晚上人财两空。   佩服是佩服,但一口气拿出一百块算卦,他们还是舍不得。   贺玄一也不急,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两家店。   “大师,王姐真去找徐来娣了。”有邻居解释。   贺玄一点了点头,心中有数。   王姐是个热心肠,虽然第一段婚姻伤筋动骨,但很快会迎来第二春,这一次能幸福圆满。   她愿意为了邻居关店找人,看起来吃亏,实则福祸相依。   贺玄一坐得住,贺遇却坐不住。   大眼睛左看右看,到处打量,见没有人算命顿时着急起来。   “爸,怎么没人来算卦啊?”   贺玄一点了点他脑袋:“别急,耐心等。”   贺遇捂着脑门:“大姑说,做生意都得招呼,咱们干坐着不行啊,得大声招揽生意。”   他还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面:“你瞧,人家都在喊。”   贺玄一听见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招揽声,嘴角抽了抽。   “爸,你是不是脸皮薄不好意思,那我来。”   贺遇往摊位前面一站,双手叉腰,声音稚嫩嗓门可不小:“算卦嘞,一百块一次,百算百灵,不准不要钱。”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算一次不会吃亏上当。”   “不准不要钱嘞——”   看着卖力招揽生意的儿子,贺玄一默默低头捂住脸。   “贺先生,这是你儿子啊,哎哟,小家伙真有劲儿。”   刘铁路过巡逻,听见奶声奶气的声音乐呵。   贺遇立刻盯着他问:“叔叔,你要算卦吗,一百一次。”   “我爸爸可厉害了,一算一个准,不准不要钱。”   刘铁哭笑不得,从口袋里掏出个桃子:“叔叔已经算过了,喊这么大声口渴了吧,来,吃桃子。”   贺遇一听不算,小脸顿时垮下来,看见桃子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他爸。   贺玄一点了点头,贺遇顿时欢呼一声接过去:“谢谢叔叔。”   说着就咔嚓咔嚓啃起来。   刘铁见摊位上也没人,正想跟贺玄一聊两句,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哪个不长眼的——”   正要发火,回头一看,是个半老头子。   骂不得,是他三大爷。 第 21 章:瞎眼老哥(三合一)   “你就是那个算命先生,听说你算得很准。”   三大爷顶着个秃头,露着腱子肉,面相凶悍,说话也很不客气。   往那儿一坐,昂着下巴开始摆谱。   贺遇啃着桃子不动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那秃头看。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搬了个凳子,让孩子在身边坐下来。   这才慢悠悠开口:“是我。你要算卦吗?”   “你这一百块也太贵了,简直是骗钱,能不能便宜点,你看十块钱行不行?”   嗓门大的整条街都能听见,唾沫星子溅了一地,一副给你十块钱都算便宜你的架势。   贺玄一脸色淡淡:“拒不还价。”   三大爷拧着眉头急了:“你这人咋这样,一百块几个人能拿出来,你几句话工夫就拿一百块,这钱拿在手里头不发慌啊?”   刘铁在旁边臊得耳朵根都红了,扯了扯三大爷衣袖:“三爷爷,人家明码标价,你不给就赶紧起来。”   “我想算啊,就是让他打个折,咋了,还不许还价了。”三大爷理直气壮。   “阿铁,你还是公安呢,你说他要一百块是不是太贵了?街口那个瞎子只要十块,还还价三五块也行。”   刘铁心知这位长辈是个无赖,深吸一口气:“那您去那边啊,缠着人家贺大师做什么。”   “贺大师是有真材实料的,您不算赶紧走。”   三大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也姓刘,咋胳膊肘往外拐,当了公安就看不起亲戚是不是?”   刘铁气得脸涨成猪肝色。   气他仗着辈分大,总是人五人六的,让人很瞧不上眼。   贺玄一撩起眼皮子:“我看你不算也好,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幸运。”   三大爷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别想吓唬我,老子从小被吓大的。”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扒拉到了一边。   “去去去,不算命就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三大爷骂骂咧咧,一看刘恒发带着金项链,身后还带着五大三粗的男人,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都咽了回去。   刘恒发把人提溜走,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头,连声解释:“贺大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现在信了。”   “信信信,我可太信了。”   刘恒发感激涕零,大老爷们差点给跪下来磕头:“大师,您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啊。”   “都怪我鬼迷心窍,偏要出门往南方去,要不是大师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因为我害死了老婆孩子,我这辈子都没活头了。”   千算万算,刘恒发都没想过自己的发小会偷配钥匙。   昨晚上公安连夜审讯,才知道那两个发小见刘恒发有钱,蹭吃蹭喝还不够,心生贪念。   他们知道刘恒发每次出门,都会把金项链金首饰放在家里,还会把钱分一半留给老婆孩子。   两人早就盯上了他,偷钱还不算,带着刀没打算留活口。   刘恒发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对人,他们怎么能这么狠毒,幸好老婆听了大师的话,请了大舅子回家,不然他怕是再也见不到母子俩。   后头,李家三兄弟好奇的盯着贺玄一看,想看出点明堂来。   贺玄一脸色淡淡,即使穿着布衣,也很有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你给钱,我算卦,钱货两讫。”   刘恒发连连摇头:“大师,你救了我们家三条命,一百块怎么够。”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   贺遇看到纸包,咔嚓一声,把桃核都咬碎了。   刘恒发怕他不肯收,满脸急切:“自打出了昨晚的事,我这心里头总悬着,大师,您能不能再给我算一卦。”   贺玄一点了点头。   这次刘恒发不敢托大,连忙拿出准备好的八字。   他想到上次半信半疑,只给看手相,讪笑着说:“我想着有八字,肯定算的更准一些。”   贺玄一不置可否,伸手接过来。   很快,他抬起眼皮淡淡开口:“你虽幼年家贫,中年劳碌,但晚年有福。”   “从今往后,只需要踏踏实实做生意,会辛苦一些,但只要不贪图一夜暴富,必能守住财富,蒸蒸日上。”   “另外多陪陪孩子,这孩子将来必能考中大学,养你终老。”   刘恒发听完这番话,已经乐得蹦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儿子聪明,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担惊受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欢喜,对未来的憧憬。   刘恒发将纸包一推:“大师,您一定得收下,等将来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要大办升学宴,到时候您可一定得来。”   说完生怕他不收,转身扯着李家兄弟就跑,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贺遇傻乎乎看着三人背影,又看向桌上的纸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贺玄一没再推辞这份谢礼,将纸包塞进口袋,顺手帮儿子擦了擦吃得黏糊糊的嘴角。   “爸,这么厚,得多少钱?”贺遇神秘兮兮的压着声音问,生怕被人听见。   贺玄一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回家看。”   小家伙也不吆喝了,就蹲在旁边看着口袋,生怕被人偷了去,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   “真的假的,纸包里头不会是黄纸吧,你俩配合着演戏给大家伙看。”三大爷没走,站在旁边说风凉话。   贺玄一撩起眼皮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三大爷猛地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那眼神凉飕飕的,像是能看穿人心,让人心底瘆得慌。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刻薄话,愣是不敢再说出口。   “贺大师!”   三大爷转身要走,看到来人又不走了:“这不是后街的赵荷花吗,你咋来了?”   赵荷花压根不搭理他,一屁股坐下来就道谢。   “贺大师,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家燕燕一辈子。”   知道前情的街坊邻居纷纷开口问:“燕燕对象有问题?”   赵荷花拍着大腿就骂:“可不就是有问题,他装的太好,连我家老头子都被骗了,还以为他是个好对象。”   “一开始我们上门打听,什么都打听不出来,人人都说他们家父母和睦,家境好,还分到了新房子。”   “我都要怀疑大师算错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有人心急:“你快说啊,还卖什么关子。”   赵荷花咬牙切齿的骂:“我就想着,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总不是第一次谈对象。”   “就让我弟媳妇假装成他前头对象的妈,上门打听,这一打听,果然出问题了。”   “他看着斯斯文文,简直不是人,因为几句口角把前头对象打成伤残,赔了人家一大笔钱才压下来。”   “他家打的好主意,搬了家换了新房子,以为能够瞒天过海。”   “得亏我长了个心眼,不然就被骗过去了。”   围观群众哗然:“居然打女人,就该抓起来。”   “还不是老婆呢,对象都敢打,要娶回家岂不是往死里打。”   “得亏燕燕没嫁过去,不然后半辈子都毁了。”   赵荷花也是心有余悸:“我回家告诉燕燕,她还不信。”   “后来还是我找到了前头那家对峙,燕燕才信了我的话,这两天都在哭。”   “大师,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哪儿能看到那人的真面目,等女儿嫁过去就晚了。”   贺玄一微微点头,反问道:“你们报警了吗?”   “啊?这,这还要报警吗?”赵荷花愣住。   贺玄一解释:“他打人致使伤残,即使双方是男女朋友关系,也是犯法的。”   刘铁也连忙开口:“打人都是犯法的,更何况是打得这么严重,婶子,待会儿你跟我去一趟公安局。”   赵荷花连忙道:“要的要的,他这是犯法,待会儿我跟你去报案,让他进去吃牢饭,省得祸害别的姑娘。”   贺玄一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结果。   赵荷花说完了,又掏出一百块。   “大师,之前你说我女儿要晚婚,得等到三十岁才能结婚,我想着三十岁也太晚了,能不能给她做个法,喝点符水,让她早几年结婚。”   贺玄一十分无语:“没用。”   “姻缘天定,你们要是不怕她遇人不淑,半生凄凉,也可以让她早些结婚。”   赵荷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晚点就晚点,被人笑话总比女儿过得凄惨强。”   说完也不把钱拿回去,起身就走。   三大爷一把拉住她:“荷花,你该不会跟他串通了骗人吧。”   “呸,贺大师是有真本事的,才不会弄虚作假骗人。”赵荷花拍开他的手,风风火火的跟着刘铁走。   三大爷心底犯嘀咕,刘恒发他不认识,不相信。   可赵荷花他熟悉,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这婆娘总不会骗人。   眼看又有人蠢蠢欲动要坐下来,想到一日三卦,现在已经去了两卦,三大爷抢先占了位置。   贺玄一看了眼对面的人,微微挑眉:“拒不还价。”   三大爷讪笑起来,抠抠搜搜掏出一把钱,一毛两毛的数,好一会儿才凑足一百块。   “不就是一百块吗,我有钱。”   钱刚放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过来,瘦瘦高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   “爸,妈让我喊你回家。”   三大爷恶狠狠瞪了眼女儿:“老子有正事儿,滚一边去。”   女儿显然被骂习惯了,肩膀缩了缩,低着头说:“她说——”   三大爷没耐心,抡起巴掌就往女儿身上甩:“整天哭哭啼啼的霉气,老子就多余养你这个赔钱货。”   “咳咳。”   贺玄一打断他动作:“到底算不算?”   “算算算。”   三大爷讪讪收起手,顾不上骂女儿,重新坐下来。   女儿瞧了眼桌上的钱,抿了抿嘴,眼底满是委屈。   她爸愿意拿出一百块来算命,也不愿意给她交学费读高中,难道她真是捡来的吗。   三大爷开口就问:“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三,一个十岁,我就想问问他们谁才是读书的料,将来谁能挣大钱,谁最孝顺,谁能给我养老。”   贺玄一挑眉,目光落向他身后的人:“你不是还有个女儿?”   “赔钱货都是要嫁出去的,将来就是别人家的,我可不指望她。”三大爷满脸不屑。   青州市重男轻女的多,但不把女儿当人看的也少,此刻对他指指点点。   “刘老三是个心狠的,不把女儿当人看,从小没少打骂。”   “儿子都是宝,女儿不如草。”   “招娣多好的孩子啊,成绩也好,愣是说没钱不让她读高中。”   “前两天还在打听谁家给的彩礼多,要卖了女儿换彩礼。”   “有这样的爸妈,招娣也是可怜。”   三大爷不以为然,冲着围观的众人啐了一口唾沫:“滚滚滚,我家的事情管你们屁事,我是她爹,这是我女儿,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了。”   刘招娣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没落下来。   骂完了人,三大爷看向贺玄一:“大师,您就直接说,三个儿子里头哪个最有出息最孝顺。”   贺玄一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可是你命中只有一女,没有儿子。”   闹哄哄的街道瞬间安静,众人看向刘老三的眼神都不对了。   刘老三更是涨红脸,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贺玄一鼻子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明明有三个儿子,三个!怎么可能没儿子。”   “你就是个骗子,看我不掀了你这破摊子。”   刘老三怒吼一声,弯腰抓住桌沿就要掀摊子。   贺遇吓得尖叫起来。   贺玄一冷下脸,抬起右手,轻轻按住摊位。   刘老三用力一掀,简陋的摊位纹丝不动。   他惊讶抬头,却见贺玄一稳稳当当坐在对面,连坐姿都没变过,看着他眼凉如冰。   “刘老三你不行啊。”   “贺大师一算一个准,我看你还是坐下来问问清楚。”   “会不会你三个儿子都短命,赶紧问问啊。”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像是闻到腥味的乌鸦凑过来。   刘老三一听也是,顿时着急。   他也是个能伸能屈的,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坐下来:“大师,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三个儿子都走在前面,没法给我养老送终?”   贺玄一微微摇头:“就是字面意思,你命里头就一个女儿,没儿子,那三个儿子都不是你的种。”   轰的一声,平地惊雷,炸的刘老三外焦里嫩。   “真的假的,刘老三偏疼儿子,打骂女儿,结果儿子不是亲生的。”   “我以前就觉得那三孩子不像刘家人。”   “真看不出来老三媳妇是这种人。”   刘招娣此时也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贺玄一,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从小到大,爸妈都偏疼弟弟,把她当做丫鬟使。   她以为自己命苦,已经认命。   可现在算命先生却说,只有她是爸亲生的,三个弟弟都是别人的种。   刘老三涨红猪肝脸,浑身都在哆嗦:“你胡说八道,那就是我亲儿子,亲生的。”   贺玄一脸色淡淡:“你愿意带着绿帽子,那我也只能尊重祝福。”   轻描淡写的话,比啪啪啪打他巴掌还难受。   刘老三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天塌了。周围人都在看自己笑话,他恨不得掀翻摊子,狠狠揍这个算命先生一顿。   偏偏贺玄一淡淡坐着,气势惊人,让刘老三不敢动手。   刘老三梗着脖子:“不可能,你就是个骗子,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贺玄一嗤笑一声。   看了眼那倒霉的小姑娘,倒是生出几分好心。   “你妻子生下大女儿后,月子里就被婆婆磋磨,你还放话说她要是生不出儿子,就要把她扫地出门,是也不是。”   不等刘老三说话,人群里一个熟人开了口:“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老三娘都走了十年,他媳妇还时不时拿出来说呢。”   刘老三黑着脸:“老人家想要孙子有什么错,这事儿有啥关系。”   贺玄一淡淡道:“你们母子重男轻女,虐待坐月子的媳妇,当时便种下了恶因。”   “生下女儿后两年,你妻子一直没怀孕,你们母子对她非打即骂,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实际上,当时不能生的是你,不是她,你在工厂中发生意外,伤到了子孙根,从此之后就不能再生育了。”   刘老三脸色大变。   “我是记得有一年刘老三受伤,还拿了个劳动标兵呢,他吹嘘好多年。”   “刘老三不能生,那他家三儿子——”   “都是别人的呗。”   人群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对着刘老三指指点点。   刘老三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   当时他子孙根是受了伤,床事上有些不行,但还能用。   后来媳妇接连怀孕生儿子,刘老三便没放在心上。   贺玄一说出更加残忍的话:“你不能生,却因为没儿子打骂妻子,她自然只能找别人生。”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刘老三又羞又恼,不想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刘老三很快找到了怀疑对象。   他一拳锤在桌子上,站起身,咬牙切齿骂道:“这个贱人,我饶不了她。”   转身就往家里头冲。   围观群众呼啦啦跟上去看热闹,商业街都空了大半。   刘招娣看了看贺玄一,抿了抿嘴角,转身要跟上去。   “等一下。”   贺玄一开口叫住她。   “你叫刘招娣?坐下来,我帮你算一卦。”   刘招娣犹豫了一下,怯生生的看着他:“我……我没有钱。”   她说完低下头,显得局促。   贺玄一指了指桌面上的毛票:“他替你给了。”   刘招娣想到他方才的那些话,抿了抿嘴角,还是坐了下来。   贺玄一要了八字,抬头笑起来:“你会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啊?”   刘招娣惊讶多过惊喜。   从小被爸妈打骂着长大,连高中都没上,刘招娣知道,自己的命运大概是早早嫁人生子,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美好。   贺玄一继续说道:“你马上就会得到读书的机会,要好好读书,能考多远就去多远。”   “你爸会让你养老,你可以给他钱,但不能留在他身边,不然会被拖累一辈子。”   “他是个失败的人,说出口的建议没有任何价值,你可以听,但不用听进去,按照你自己的脚步走。”   刘招娣似懂非懂,好一会儿,她红着眼眶站起身,深深一鞠躬:“谢谢。”   “不客气。”   贺玄一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儿,慢悠悠收起那一堆毛票,将桌椅板凳一收,抱着儿子就收工了。   “爸,我们这就回家了吗?不给人算命了?”贺遇傻眼了,依依不舍的看向自家摊位。   贺玄一笑着回答:“一日三卦,已经算满,可以收工了。”   “可是——”   贺遇抬头看了看天,这还没到中午,谁家做生意这么早收工的。   小家伙人小鬼大,想到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奶奶跟妈妈累死累活的样子,小脸皱成一团。   妈已经没了,他不想看奶奶那么辛苦。   “爸,我不累,我觉得我们还能再干一会儿。”   贺玄一挑眉:“你不累,但你爸我累了,走吧。”   贺遇一步三回头,心底直叹气。   爸还是老样子,干活就喜欢偷懒,这可咋办呦。   蓦的,贺遇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好法子:“爸,你能不能教我算命?”   贺玄一看了看儿子的面相,微微摇头:“你不适合。”   是个聪明脑袋,可惜半点玄学天赋都没有,学了也是个半吊子,纯属浪费时间。   一听这话,贺遇小脸板起来,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贺玄一也不管他,抱着孩子走进百货商场,打算多买几罐头奶粉带回去存着。   另一头,刘老三怒发冲冠回到家,一脚踹开房门。   王翠莲正等他回家吃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刘老三已经扑上来,揪住她头发质问。   “王翠莲,你老实交代,这三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娘的你给我带了绿帽子是不是,那个奸夫是谁。”   “老子这些年亏待过你没有,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王翠莲吓了一跳,没成想这事情会败露,她还想要狡辩。   刘老三怒吼一声:“老子早就不能生了,说,儿子到底是谁的!”   “放开我妈!”小儿子没上学在家,这时候扑上来想帮忙。   刘老三以前最疼小儿子,这会儿越看越生气,一脚踹开去:“你这个野种,我打死你。”   小儿子被一脚踹翻在地,哇的一声哭出来。   眼看儿子挨打,王翠莲哀嚎一声,扑过去,指甲往刘老三脸上招呼。   “刘老三,你这个没卵用的畜生,敢打我儿子。”   “老娘给你带绿帽又怎么了,你自己不能生,还想让我断后吗?”   “当初不是你自己闹着要儿子,儿子我给你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给你戴绿帽,你生的出儿子来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刘老三心上。   他心里最后一丝期望落了空。   “说,奸夫是谁,老子要弄死他。”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你个乌龟王八蛋,活该绝后。”   刘老三到底是男人,很快占据了上风,把王翠莲按在地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   眼看亲妈挨打,小儿子哭着跑出去。   “放开她!”   刘老三挨了一拳头,看清来人更是怒上心头:“好啊,你就是那个奸夫。”   “别血口喷人,我就看不得你打女人。”   来人是巷子里的老光棍,家里穷一直没娶上媳妇。   刘老三仔细看,越看越觉得三儿子都像他,再也顾不上理智打起。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膝盖脑门全用上,屋子里乱成一团。   街坊邻居赶过来,看了一场大戏,等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才上前拉架。   “别打啦,待会儿闹出人命了。”   “有话好好说,都见血了。”   “老三媳妇你快说话啊。”   贺玄一没看到这场热闹。   拉着儿子走进百货商场,贺遇顿时顾不上生气了,好奇的东张西望起来。   贺玄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冰淇淋店。   门口放着大大的广告牌,上面是火炬形的冰淇淋,图案画得鲜亮,在这年头显得格外稀罕。   “想吃吗,去买一个。”   贺遇馋的咬手指了,却还是连连摇头:“我可不是小屁孩,不爱吃这个,费钱。”   “买一个尝尝味,不算费钱。”   贺玄一直接走过去:“要两个。”   父子俩一人一个。   贺遇嘴上说着不要吃,拿到手稀罕的不得了,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个宝贝。   巧克力脆皮裹着奶油,一口咬下去咔嚓脆响,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甜蜜融合在一起,又凉又甜。   贺玄一三两口吃完,觉得味道真不错,就是价格贵了点。   普通雪糕三五分钱,贵一点的也就一角两角,但这个得一块钱,实打实的奢侈品。   贺遇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他小口小心的舔,先啃外面的巧克力脆皮,再慢慢品味里面的奶油,最后才小心翼翼的咬碎蛋筒。   贺玄一笑盈盈看着,觉得此刻的儿子像一只小老鼠。   感受到爸爸的眼神,贺遇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嘴角糊了一圈巧克力,像长了黑胡子。   他舔了舔嘴角,半点不浪费,意犹未尽的说:“可惜棒冰会融化,不然带回去给奶奶尝尝。”   “那就买点不会融化的带回去,回头带他们来市里头吃。”贺玄一笑道。   父子俩和和睦睦,手拉着手继续逛。   贺遇走在前面,还在回味火炬冰淇淋的美味,他已经想好回家怎么炫耀了。   咂摸着嘴巴,光想着小孩儿美得不行。   贺玄一目标准确,迅速买了奶粉,又挑着时兴玩意儿买了几样。   想着兜里头还揣着一包钱,看厚度肯定不止一千,贺玄一拎着东西,牵着儿子,打算先回家。   “爸,我帮你拿,我力气可大了。”贺遇主动要求。   贺玄一想了想,把轻的那包递给儿子抱着。   哪知刚走出百货公司,忽然有人撞过来,差点撞翻小家伙。   “对不住对不住,没事吧,怪我不好没看路。”那人连忙弯腰赔不是。   贺遇大方的说:“没关系。”   那人笑了笑就要走,贺玄一快步追上,反扣住人:“拿出来。”   “我已经道歉了,你咋还动手了。”   男人脸色一变,大声嚷嚷起来:“打人了,乡下人当街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   周围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怎么回事!”   “这可是青州市,还有人敢打人。”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伸手搜身,果然找出熟悉的纸包。   “小偷,你是小偷。”贺遇瞪圆了眼,声音又尖又脆。   男人眼珠子一转:“他不但打人还抢钱,这钱是我的,你们瞧瞧他一个乡下人,打着补丁穿着布鞋,从哪儿来这么多钱,这是当街抢劫。”   他压低声音:“我在公安局有人,识相的赶紧撒手,不然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贺玄一冷笑:“要吃牢饭的人是你!”   他声音带着冷意,男人皱眉,嚷嚷的更大声:“抢劫啦,大家伙快搭把手,别让他跑了。”   男人穿的光鲜亮丽,笔挺的中山装,皮鞋。   贺玄一父子俩却穿着发白的旧衣,脚下还是沾着泥巴的旧鞋子,一看就不像是有钱人。   人群中站出来两个男人,撸起袖子要主持公道。   “他撒谎。”贺遇扯着嗓门喊,“这钱是我爸赚来的,公安局叔叔当时看着。”   一听公安,两人顿时犹豫。   贺玄一看了眼儿子,暗道这小子倒是机灵。   “各位,到底是谁贼喊捉贼,一去公安局就知道,直接把人送过去。”   他声音不大,却让人信服。   男人暗道不妙,这泥腿子不但不害怕,反倒底气十足,他今天是偷到铁板了。   “算我倒霉,老子赶时间,钱送你了,快放开我。”   贺玄一冷笑,手如铁钳:“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站出来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去公安局,让公安查个明白。”   贺玄一押着小偷,贺遇哒哒哒跟上来,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只充满斗志的小公鸡,一块儿去了公安局。   一大一小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看着这一幕。   刚到公安局,这边围满了人正热闹,乱成一锅粥。   刘铁一个头两个大,他刚接了赵荷花的报案,把人带回来调查。   结果人还没审完,外头来了一群人。   一问,刘铁傻眼了。   啥玩意,三大爷四个孩子,三个不是亲生的。   都是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戚,刘铁对他家的事情门清。   三大爷对女儿非打即骂,把三个儿子宠上天。逢人就夸我家三个小子,女儿在他嘴里永远是赔钱货。   结果真相大白:四个孩子,只有会被嫌弃了十几年的女儿才是他亲生的。   三个人都带着伤,刘老三看起来最惨。   脸上被指甲划花,全是青青紫紫,鼻血横流。   “阿铁,你要为三爷爷做主啊,这俩奸夫淫妇真不是人,抓他们一个流氓罪。”   王翠莲也不怕他,叉着腰嗓门更大:“你自己不行,难道还要让我守活寡,儿子甭管是谁的种,最后还不是跟你姓。”   野男人眼珠子滴溜溜不吭声。   刘老三气了个仰倒,今天面子里子都没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巷子里的笑话,再也抬不起头。   他忽然捂着胸口:“哎呦哎呦,我不行了,我头晕,都是这对奸夫淫妇打的。”   王翠莲更豁出去,直接往地上一躺。   “没天理了,老娘一辈子为刘家累死累活,生儿育女,临了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三个儿子就是你的,凭什么说不是。”   “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刘老三目眦尽裂,他扑过去要打人,被两个民警死死拉住。   “刚才你都承认了,你这个潘金莲。”   “我是潘金莲那你就是武大郎,不,你比武大郎还不中用,你不行。”王翠莲骂道。   刘铁连吼带叫都拦不住他们。   正乱糟糟的,外头又进来一群人。   刘铁看到打头的贺玄一,连忙喊道:“贺大师,你是不是算到什么,特意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贺玄一莫名其妙看向他,将小偷一推。   “在商场抓到个贼,偷了刘恒发给我的那包钱。”   刘铁定睛一看,顿时没好气:“又是你,平时小偷小摸就算了,今天还偷到贺大师身上,我看你是找死。”   “小赵小孙,把人压起来慢慢审。”   小偷来的路上就知道不好,几次想逃都被按住,这会儿面如死灰被架着拖走了。   “贺大师,你要为我做主啊。”   贺玄一刚说完,腿上一重,低头就看见一张老脸,眼泪鼻涕糊满,简直没眼看。   “大师,这贱人给我戴绿帽子,三个儿子都不是我的,刚才她说漏嘴承认了,现在到了公安局又不承认了。”   “你得给我作证,让公安抓他们,治他们流氓罪,让他们给我赔钱。”   贺玄一沉下脸:“撒手。”   冰冷的声音,刘老三哆嗦了一下,委委屈屈收了手。   刘铁凑过来,低声问:“真不是啊?三个都不是?”   贺玄一微微点头。   王翠莲脸色阴晴不定,扯着嗓门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证据,结果找了个神棍,刘老三,你可越活越回去了。”   “你不就是嫌弃我黄脸婆,不想要我跟三孩子,也行,那咱们就离婚。”   “离婚可以,家里房子归我,我好歹生了三个姓刘的,要个房子不过分吧。”   刘老三气得跳了起来,被旁边的野男人一把拦住。   “我呸,你还想要房子,没门,这些年我花在那三个野种身上的钱,你们也得还回来,不然我们刘家也不是没人。”   眼看他们又要对骂起来,刘铁低声问:“贺大师,你有办法吗?”   贺玄一淡淡道:“问我做什么,去问医院,医院有办法。”   众人都是头一次听见,面面相觑:“啥,医院还能查这个?”   贺玄一懒得去管刘老三家的糟心事。   王翠莲不是好人,但刘老三也不是东西,这夫妻俩纯属狗咬狗,只可怜投胎成他们女儿的那位小姑娘。   “走了。”   贺玄一摆了摆手,抱起儿子就走,没给刘老三阻拦的机会。   刘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恶狠狠的瞪着奸夫淫妇:“好,就去医院,我绝不会认这三个野种。”   王翠莲瑟缩了一下,又不信医院还能查这个。   “去就去,老娘怕你不成。”   刘老三阴沉沉的盯着她:“查出来不是,你们都给我滚蛋,一分钱都别想要。”   “凭什么我滚蛋,这个家我也有份。”王翠莲也不是好惹的。   正闹闹哄哄,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   “闹什么,这里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   刘铁看到来人,连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李队,医院还能给查这个吗?”   李长彪皱了皱眉:“他说的应该是DNA检测技术,是外国传进来的先进科技,可以用来侦查破案,理论上可以用于确定亲子关系。”   心底有些诧异,这技术刚推行,他也是去上面开会才听说,青州市刑侦都还没用过。   诧异过后就是不喜,这还是个读过书的,知道先进技术,这样的人干点什么不好,居然给人算命骗钱。   王翠莲听不懂这番话,但她心虚,嚷嚷着不去医院了。   李长彪沉着脸:“不去医院可以,你们自己回家处理好,别动不动就闹来公安局。”   “下次再来,打人有斗殴罪,偷情有流氓罪,统统依法办案,免得浪费国家资源。”   一团子乱麻的事情,闹到最后都是家务事。   吓得刘老三也不装病了,麻溜爬起来就走。   公安局终于清净下来。   刘铁给自家队长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李队。”   李长彪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儿,上次白萱萱案说神棍,这次又说神棍,刘铁,你是警察,别搞那些封建迷信。”   刘铁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贺大师不是神棍,他有真本事,就是他救了我儿子。”   “不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不信这套。”李长彪骂了一句。   让他头疼的是,在公安局听下属说封建迷信,回到家还得听老娘的。   “长彪,妈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这人咋这么固执,听不进别人说话呢。”   李母气得捶儿子:“那先生真有本事,一算一个准,你堂妹都说了,要不是先生算的灵验,她跟孩子都要没命。”   “不就是一百块,你一个月工资而已,咱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你要是不舍得,我来拿总行了吧。”   李长彪头疼不已:“妈,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素琴遇上这事儿,纯属妹夫信错了人。”   “素琴说了,先生算准了晚上会来人,让她放了铁盆,请了哥哥回家住,算的这么准怎么可能是骗人。”   李母见他不答应,转身开始掉眼泪。   “我该死,都怪我没看好孩子,孙子丢了,我也不想活了。”   “要不是我,儿媳妇也不会跟你离婚。”   “我的小孙孙啊,现在也该七岁了,要是还在都能上小学了。”   “你说他到底在哪里,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我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眼看老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长彪深吸一口气:“妈,你想去就去吧。”   他留下一百块,转身走出门,心底对那算命先生越发厌恶。   以前李母也这样,到处找人算,希望能找到孩子。   结果每次都是失望告终。   算一次,失望一次,失望一次,李母就病一次。   李长彪也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可他就一个妈,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   自打孩子丢了,李长彪也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临山镇上,回过一次娘家后,贺萍萍心底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信了弟弟真学过,虽然看着神神叨叨,但不至于违法犯罪。   她没有正经工作,平时除了洗衣做饭带孩子,偶尔会跟着婆婆做点手工活,挣几块菜钱。   这天也是这样,婆媳俩坐在院子里扎娃娃,一个能卖五分钱。   李婆婆吃了贺玄一送来的东西,吃人嘴短,这几天倒是没再说贺家不好。   “妈,差不多了,你上楼做饭吧,待会儿俩孩子跟长华该回来了。”   李婆婆撑着腰站起身:“行,那我先去做饭。”   她知道儿媳妇心疼自己眼神不好,不想让她多干活。   正因为贺萍萍心地好,知道疼人,李婆婆虽然对她有些意见,但婆媳俩感情还算不错。   “呦,又在扎娃娃了,这东西值几个钱,眼睛做花了都不够买一罐奶粉。”   贺萍萍看到来人,撩起眼皮子:“王涓,你别没事找事。”   王涓笑嘻嘻的凑过来:“萍萍,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好弟弟进公安局了。”   “什么?”   贺萍萍吓了一跳,勉强稳住心神:“你别胡说八道。”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今天在商场门口瞧见的,一群人押着他去的公安局。”   王涓夸大道:“怪不得上次有钱买礼物,原来是偷来的,抢来的,啧啧,这次怕是要倒霉喽。”   “你们吃的不愧是赃款吧,公安指不定会找上门。”   贺萍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心想出去打听打听,又觉得王涓肯定是瞎说。   她黑着脸上楼,身上掩不住的焦躁。   李婆婆忙问:“这是怎么了,王涓又说什么了?”   “妈,我不放心,我回娘家一趟。”   说完也不管李婆婆脸色,放下东西就走。   李婆婆连忙跟出去,正巧听见王涓大声嚷嚷的话,小舅子进公安局了!   “这可怎么办,我就说他会惹事儿,可别连累我两个孙子!”   李婆婆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她心底着急,想着等儿子回家后,赶紧让出门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偏偏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李长华回家。   天色暗下来,李文李勇都已经到家,还是不见李长华身影。   “奶,我饿了。”李勇揉了揉肚子。   李婆婆伸长脖子往楼下看:“这都几点了,你爸咋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李婆婆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呸呸呸,念叨坏的不灵好的灵。   “奶,我爸到底啥时候才回来,他今天说要加班了吗?”李文也忍不住问。   李婆婆只能说:“早上也没说啊,估计有事耽误了,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吃。”   就在这时候,有人骑车进了院子,仰着头就喊:“李长华是不是住这儿,他出事了,赶紧去医院。” 第 22 章:福大命大   贺萍萍黑着脸,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赶回娘家,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就知道算命不靠谱,现在进局子了吧,这可就坏事了。”   “四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咋办,妈咋办。”   贺萍萍越想越怕,急火攻心,口中发苦,只能盼着王涓胡说八道。   “大姐?”   贺萍萍浑身一震,连忙回头。   正瞧见贺玄一好端端的,抱着孩子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头还拎着东西,完全不像出事。   “四弟,你没进公安局啊?”贺萍萍连忙冲过去,上上下下打量。   “谁跟你说的?”   “还不是王娟那个八婆,她说你偷东西被抓了。”贺萍萍咬牙切齿。   贺玄一无奈摇头,笑着解释:“这什么跟什么,那是我在商场买东西,遇到个贼,扭送公安局了。”   贺遇一个劲点头:“大姑,那小偷可坏了。”   “没想到被人看到,还去你跟前搬弄是非,大姐,吓到你了吧?”   贺萍萍心神一松:“你没事就好,我就知道王涓胡说八道,看我回去不撕烂她的嘴。”   骂完了又看向弟弟:“玄一啊,你这算命虽然挣钱,但风险大,要不还是换个活儿。”   贺萍萍心底还是不相信。   贺玄一没回答,只是细细打量着大姐的脸色,目光落到暗沉的夫妻宫上。   “姐,我陪你回家一趟。”   贺萍萍满脸疑惑:“没事你赶紧回家,别让妈等急了,去我那儿做什么?”   贺玄一也不解释,一把拉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回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帮啥忙,我那好好的——”   话音未落,穿着工服的男人认出贺萍萍,大声喊道:“你不是长华媳妇吗,他受伤进医院了,你还在这儿做啥,赶紧去看看。”   贺萍萍脸色刷地白了:“什么,长华受伤了!”   “姐,先去医院看看。”贺玄一提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姐夫会没事的。”   贺萍萍听着弟弟的声音,心不由安定一些。   她顾不得其他,撒腿就往医院跑,贺玄一抱着孩子,拎着东西,速度不比她慢。   “医生,我男人叫李长华,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录:“李长华啊,是不是建材厂工伤送过来的。”   “对,他就是建材厂的。”   “在楼上302病房。”   贺萍萍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一把推开病房,见李长华人醒着,双手双脚都还在,顿时松了口气,两腿一软差点摔倒。   “姐夫,没啥事儿吧?”贺玄一单手扶住大姐。   李长华惊魂未定,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惧,看见妻子跟小舅子一道儿过来,脸上带着惊奇和感激。   “萍萍,四弟,你们来了,放心,我没事,我就撞了一下。”   李长华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   贺萍萍连忙按住他:“你别动,快躺着,好好的怎么受伤了,医生咋说的?”   李长华比了比手:“胳膊断了,医生说断得干脆,养几个月就能好,不会有后遗症。”   贺萍萍眼底掩不住的心疼,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长华顾不得安慰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小舅子。   “玄一,这次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给的平安符,你姐夫我今天就交代了。”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没事就好。”   “什么意思?你在厂里头受伤,跟四弟有啥关系?”贺萍萍没听明白。   李长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贺玄一给的平安符。   此刻,平安符烧焦了一个角,变得焦脆,一不小心就捏碎了。   李长华小心翼翼的捧着,像是稀世珍宝。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我跟几个工友去卸木头,谁知道那么寸,新来的没抬稳,木头直接滚下来,当时往我脑门砸过来。”   他咽了咽唾沫:“当时我就想,完了——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当场就头破血流。”   “我还以为要死了,那当口这口袋一烫,木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往旁边偏了一寸,只砸到胳膊。”   李长华心有余悸,抬了抬胳膊:“你看,就这力道,砸我脑门上还得了。”   “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他以前不信封建迷信,可经过这一次不得不信。   小舅子这是救了他的命啊,以后媳妇再补贴娘家,甭管多少,他都没意见。   贺萍萍盯着那张烧焦的平安符,瞳孔猛地一缩,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贺玄一走到床前:“这张平安符已经没用了。”   两根手指一撮,符纸就变成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李长华立刻紧张起来:“四弟,那你能不能再给我画一张?”   “姐夫福大命大,此劫已过,已经不需要平安符了。”贺玄一开口道。   若是没有平安符,李长华会被木头砸中,人没死,却落到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工厂赔再多的钱,人却恢复不了,李家失去了唯一的顶梁柱,从此坠入深渊。   贺萍萍不得不出门干活挣钱养家,李文李勇小小年纪辍学南下打工,一家子都过得很艰苦。   一直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李家才能缓过劲来。   不过现在,李长华命中大劫已过,从今往后十分顺堂。   李长华还是不安心:“没有平安符,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想起差点被砸到脑袋。”   贺玄一想了想,便道:“姐夫想要当然可以,我手头没材料,不如过几天让大姐回家拿。”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李长华如释重负,想着到时候让媳妇多带些东西回去,这么好的平安符,他可不能白要。   贺玄一见他没大事,贺萍萍也冷静下来,抱着孩子要走。   “四弟,吃个饭再走吧,让萍萍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李长华连忙挽留。   贺玄一客气拒绝:“出门前没跟妈说,回去晚了她心底着急,下次吧。”   “大姑父再见,你要快点好起来。”贺遇挥着手。   李长华不禁笑起来:“姑父马上就能好,回头跟你爸一块儿来家里,让你阿文阿勇表哥带你玩。”   等父子俩离开,贺萍萍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长华,那什么平安符真的管用?”   李长华如今对贺玄一五体投地,连声道:“当然管用,这可是救命的东西,难道我还会撒谎骗你?”   “可是四弟打小也没露出什么天赋来。”贺萍萍嘀咕。   李长华沉吟道:“以前他敢显露吗,现在风气不一样了。”   贺萍萍一想也是,经过丈夫这件事,她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不见。   我弟弟有大本事了,贺萍萍想着,忍不住有些骄傲得意。   这时候李婆婆带着李文李勇赶过来,进屋就哭天抢地:“长华,我的儿啊,你没事儿吧长华,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   李长华一脸无奈:“妈,你哭丧什么呢,我还活着。”   “呸呸呸,别瞎说话。”   李婆婆看到儿子吊着手,又开始抹眼泪:“你这手疼不疼?医生咋说,要养多久,以后会有后遗症吗?”   话没问完,她瞧见儿媳妇也在:“萍萍,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要回娘家吗?”   想到小舅子被抓进去公安局,李婆婆哭丧着脸:“咱家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小舅子被抓了,你又受了伤。”   “萍萍,你弟弟要是真犯了法,你可不能——”   “妈!”   李长华厉声打断亲妈的话,迅速把平安符的事情说了一遍。   “小舅子那是有大本事的人,以后你对人家客气点,别总挑三拣四的,要是得罪了人,我上哪儿去弄平安符?”   李婆婆不敢置信的张大嘴,啥玩意,萍萍弟弟有真本事。   她一时恍惚,慢慢眼神变得坚定:“你说的对,萍萍弟弟救了你的命,那就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   “萍萍,你弟弟不是爱吃糯米糕吗,回头我多做一些,你给他送去,让他敞开了吃。”   嫁进李家这么多年,贺萍萍还是头一次看见婆婆对娘家人这么客气殷勤,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   李文李勇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两兄弟面面相觑。   浪荡不成器,人人都瞧不上眼的舅舅,忽然变成高人了?   回家路上,贺遇一次次觑着自家亲爸。   贺玄一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了?”   小孩儿凑在他耳边:“爸,我真的不能学吗,我想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贺玄一依旧摇头:“你没天赋,学了也是事倍功半,不值得。”   看着小孩儿一脸失望,贺玄一补了一句:“你的天赋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贺遇眼睛亮了起来。   贺玄一笑着摇头:“不可说,你自己慢慢找。”   贺遇小脸垮下去。   “小小年纪,别这么心急,你的日子还很长。”   贺玄一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越小的孩子,人生的变数越大。   外力干涉的多了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弄巧成拙。   没有大灾大难的前提下,倒不如顺其自然。   民间常说命越算越薄,就是这个缘故。   贺遇气嘟嘟鼓起脸,哼哼不吭声了。   父子俩坐在拖拉机车斗里,晃晃悠悠往上河村去。   “贺老四,买这么多东西,你是从市里头回来吗?”旁边有人搭话。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想起来是同村的邻居赵兴国。   两家住得不算远,赵兴国也是上河村里头数一数二的穷户,房子连贺家都不如。   虽然都很穷,但原主跟他不对付,瞧不起赵兴国没读过书,两人一个浪荡,一个无赖,谁都瞧不上谁。   赵兴国早两天就听说了贺家的事,知道贺玄一给人算命。   瞧瞧这大包小包买回家,肯定没少挣钱。   赵兴国心底认定贺玄一骗钱,又嫉妒他能骗到钱,这会儿凑过来阴阳怪气。   “贺老四,咱们都是一个村长大的,你有发财的路子带带我呗。”   “兄弟我保证,等我挣了钱分你一半,你看怎么样?”   赵兴国贼眉鼠眼的往他身上瞟,眼珠子往大包小包上打转,恨不得上手扒拉。   “不怎么样。”   贺玄一怎么可能搭理这种刻薄寡恩的小人,到了村口,抱着儿子就跳下车。   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你等等。”赵兴国急了,翻身想跟上去。   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车斗里栽出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呸呸!”   赵兴国吐出满口脏泥巴,又羞又恼,抬头看着贺玄一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毒的像是要咬人。   “他娘个小白脸,竟敢瞧不上我。”   一想到两家一样穷,贺玄一却仗着长得好,骗了个漂亮媳妇回家,自己却只能一直打光棍,三十好几了,连寡妇都瞧不上他。   赵兴国狠狠啐了一口,嘴上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心底嫉恨到了极点。   忽然他一拍脑门,想出个坏点子来。   “奶,大姐,玥玥,三姑姑,我回来啦。”   贺遇人还没进门,嗓门扯得老大,哒哒哒撒腿跑进去。   王金花一把搂住大孙子:“哎呦我的乖孙,可算回来了,市里头好不好玩?”   “好玩好玩。”   贺遇一个劲点头,两只手比划得老高:“楼这么高,路这么宽,好多好多人,好多店,卖什么的都有。”   “我们今天还吃了冰棍,跟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可香了,爸说外面那个叫巧克力……”   贺姜莱越过弟弟,伸手要接东西:“爸,累不累,我来拿吧。”   “还是莱莱最贴心。”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她头发,没把东西给她,直接放到了桌上。   王金花看到这么多东西,笑容立刻变成了埋怨:“你咋又买这么多,家里什么都不缺。”   “早晨还说要攒钱造新房子,花钱还是这么大手大脚,啥时候才能存够钱,阿遇你也不劝着点。”   “都是你爸惯得,打小就存不住钱,手咋这么松。”   贺遇吐了吐舌头,笑嘻嘻说:“爸说花得值。”   “值什么,一块钱的冰棍哪儿值了,村口五分钱的能买二十根,都够吃一夏天了。”王金花喋喋不休起来。   她穷惯了,哪儿经得住儿子这么花。   “咳咳。”   贺玄一只当听不见,啪的一下,将纸包拍在桌上。   王金花一愣,奇怪的问:“这又是啥,点心饼干吗?”   “打开看看。”贺玄一笑着说。   贺遇捂住嘴偷笑。   王金花狐疑的瞅了眼父子俩,嘀嘀咕咕的打开纸包,一看傻眼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猛地捂住心口:“钱,这么多钱,这得多少钱。”   话音未落,王金花察觉不对劲,定睛一看,气得抬手打儿子:“你咋拿死人钱给我,让你捉弄我。”   “妈,这不是死人钱,就是人民币。”   王金花将信将疑:“钱最大不就是大团结,十块,哪儿来的一百块,不是死人钱是什么?”   她上手搓了搓:“做的倒是挺真的。”   贺玄一连忙解释:“今年四月份刚发行的第四套人民币,最大面额一百块,你看看上头都是领导人,死人钱敢印这个吗?”   贺莹莹走过来一看,也点头:“妈,这就是真钱,发行时间短,咱们老百姓用的少,您没见过也正常。”   王金花彻底傻眼了。   “哎呦喂,都是一百块,那这里得多少钱啊。”   她顾不得别的,吐了口唾沫就开始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翻得飞快,刷刷刷数了三遍。   “一万块,整整一万块。”   王金花脑袋都在嗡嗡响,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玄一,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抢银行去啦?”   “算得准,救了人,人家给的谢礼。”贺玄一淡淡道。   他也没想到刘恒发出手这么大方。   不过再一想,刘恒发身上带着金项链,腰上别着BB机,家里做生意,实打实的有钱人。   一万块是不少,但换成三条人命也不贵。   王金花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币,忽然捂着脑门坐下来。   “我滴个老天爷,这世道有钱人这么多,居然舍得给一万块,他们是不是傻啊。”   贺莹莹也吃惊不已,虽然早知道弟弟算命挣钱,但一万块,远超过她认知范围。   “妈,快把钱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了。”她提醒道。   王金花猛地起身:“对对对,得收起来,不能让人瞧见,不然夜里头肯定遭贼惦记。”   “莱莱,阿遇,玥玥,你们可记住了,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不然你们的奶粉,鸡蛋,大白兔都没了。”   三孩子似懂非懂,只知道一个劲点头。   贺玄一等她藏好了钱出来,才开口:“妈,既然钱够了,咱们早点开始造房子。”   王金花有些恍惚。   早晨儿子说造新房,她还觉得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没这个钱。   哪知道就一天功夫,造房子的钱够了,还能造小二楼。   “这,会不会太急了?”王金花忍不住犹豫。   贺玄一却道:“既然咱有钱,当然越快越好,把钱变成房子谁都偷不走,不然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你能放心?”   王金花肯定是不放心的。   当下也不再犹豫,蹭的站起身:“我去找村长问问,你结婚生了孩子,按道理能批一块地基。”   “妈,带上个罐头。”贺玄一扒拉出个黄桃罐头。   王金花接过去,风风火火的就走。   上河村村长也姓王,跟王金花还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喊她一声堂姐。   王村长就住在村口,家里早就盖了小二楼,光鲜亮丽。   王金花冲到门口,想起堂弟妹平时瞧不起自己,脚步不由一顿。   但转念一想,现在不一样了,她没本事,却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一天就带回家一万块。   而且她还提着东西上门,没道理怕她。   王金花立刻昂首挺胸的走进去。   “老金,你在家吗?”   村长媳妇孙梅坐在门口择菜,听见声音抬头:“呦,稀客啊,金花姐你咋来了。”   “我找王金有事儿,他人呢?”   王村长从屋里头出来:“啥事儿啊?”   没等王金花说话,孙梅阴阳怪气的开口:“金花姐,我可听说你儿子不学好,在外头给人算命骗钱,虽说现在不搞破四旧,封建迷信也没人管,但他这样可不好。”   “什么骗人,我儿子学了真本事,一算一个准。”王金花朝她翻了个白眼。   王村长皱了眉头:“姐,这话你骗骗别人就得了,我看着玄一长大,还能不知道他几斤几两?”   “孙梅说话是难听点,但道理也对,算命骗钱容易出事,回头别让人找家里来。”   王金花气得跳脚:“我都说了,玄一没骗人,他就是有本事,不信你们找他算一卦,他比观香婆强多了。”   甭管她怎么说,王村长只是摇头不信。   “行了行了,你家的事情我也管不了,回头真出事你可别找我哭。”   王金花憋着一口气:“阿金,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批一块地基造新房子。”   “我家玄一早就该有地基了,这事儿你可不能推脱。”   按照村里头的规矩,成年男丁都可以批地基,王村长倒没二话:“村里还有几个空地,你自己选一个。”   想了想又问:“你家攒够钱了吗,要是不凑手,我这儿还有一点。”   “咳咳咳!”孙梅在旁边用力咳嗽,生怕他借钱出去。   谁不知道贺家的情况,贺玄一好吃懒做,如今媳妇都没了,哪儿还有还钱的能力。   这钱一旦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王村长没理她,到底是亲戚,贺玄一还喊他一声叔,他总不能一毛不拔,这点人情还是要有。   王金花一听,脸色缓和下来。   “姐姐多谢你这份好意,钱够了,暂时用不着借钱。”   她迅速看好了一块地基:“就这儿吧,就在我家老房子旁边,到时候看顾也方便。”   “行,手续我去办,几天就能下来。”   王村长说完,心底纳闷,造房子至少也得三五千,贺家儿媳妇刚死,办丧事家底都掏空了,哪儿来的钱盖房子。   难道贺玄一给人算命,这么挣钱?   王金花得了准话,将黄桃罐头一塞,风风火火的来,匆匆忙忙的走。   等她一走,孙梅立刻站起身:“她家真要盖房子,哪儿来的钱,不会是贺玄一骗来的钱吧。”   王村长摇了摇头:“说不准。”   “反正我不信他能算命,不过能骗到钱,那也是他本事,没骗自家人就好。”孙梅冷哼道。   “还送了个罐头,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只要不问他们家借钱,孙梅也懒得管。   回到家,王金花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意,气呼呼的说:“一个个从门缝里瞧人,等着,到时候一个个羡慕死他们。”   “妈,谁惹你生气了?”贺玄一问,出门时候还高高兴兴的。   王金花冷哼:“还能是谁,仗着自己男人是村长,就瞧不起人。”   贺玄一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来是谁。   倒是贺莹莹想到了,笑着说了句:“孙梅婶子就是这个脾气,您跟她较什么劲。”   “她瞧不起我可以,凭啥瞧不起我儿子。”王金花冷哼。   “整天说她家慧东考上大学,哼,上大学有个屁用,一年到头也没回来两趟。”   “我儿子能挣钱还孝顺,还给我生了四个孙子孙女,比她家强多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觉得人家瞧不起原主很正常。   大小伙子整天好吃懒做不干活,以前靠老爹养,老爹死了靠老娘老婆养,别人瞧不起那不是应该吗。   但看王金花怒发冲冠的样子,贺玄一觉得自己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妈,快消消气,来吃点新鲜东西,几个小的说等你回来一起喝。”   “我儿子孝顺,孙子孙女都孝顺,她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羡慕呢。”王金花一听,果然喜笑颜开。   贺玄一指了指桌上的汽水:“外国货,说叫可口可乐,一瓶就要四毛五,您尝尝喜不喜欢。”   王金花瞪大眼:“啥汽水要四毛五,这里头放人参啦?”   透明瓶子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乍一看还以为是中药。   王金花更是心疼,恨不得揪着儿子耳朵骂一顿,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儿子给我买四毛五的汽水,他们喝过吗?”   贺玄一笑而不语,默默打开瓶子,每人一瓶。   贺莹莹受宠若惊:“我也有?这多贵啊。”   “三姐愿意留在家里帮忙,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贺玄一笑道。   贺莹莹听了感动,算着价格又咋舌。   之前听亲妈抱怨弟弟手松乱花钱,贺莹莹还帮弟弟说话,今天一看,玄一确实是太会花钱了。   四毛五的汽水,买一瓶尝尝鲜倒也罢了。   怎么还一人一瓶。   “喝吧,都尝尝味道,喜欢的话以后再买。”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低下头闻了闻:“一股子怪味,不如五分钱一根的盐水棒冰。”   低头喝了一口,捂着嘴就抱怨:“这啥味啊,咋这么奇怪。”   贺姜莱喝了一小口,抬头说:“汽水刺拉我舌头。”   三孩子比大人有尝新精神,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嗝——”贺遇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瞪大眼睛。   “好好玩,好喝,我喜欢。”   贺姜莱也评价:“没有橘子汽水那么甜,但是也好喝。”   “我也喜欢。”贺玥小声说。   贺莹莹喝了两口,不太喝得惯,主要是太贵了肉疼,喝一口都觉得带着钱味。   王金花也不喜欢,想到什么忽然起身:“我得让他们瞧瞧去,四毛五的汽水,他们肯定没见过。”   说完提着瓶子就出门了。   贺玄一拦都拦不住,只能随她去。   这些年家里穷,儿子没出息,王金花也是憋坏了。   王金花这一炫耀,却给贺家引来一桩糟心事。 第 23 章:糟心   王金花端着汽水瓶,雄赳赳气昂昂到了村口大樟树下。   她也不说话,就站在树下,仰脖子咂摸一口,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响得故意。   “金花,你这喝的是啥呢,看起来黑乎乎的,跟酱油似的。”果然有人憋不住问。   王金花就等着这句话,扯着嗓门喊:“叫什么可口可乐,国外来的洋汽水,我是喝不惯这个,但玄一挣了钱非得给我买,说让我尝尝鲜。”   说完又咂摸一口:“一股子怪味,喝不惯喝不惯。”   几个婆娘挤眉弄眼:“喝不惯倒了呗,汽水能值几个钱。”   “四毛五呢,喝不惯我也不能糟蹋钱啊,只能忍着慢慢喝。”王金花大声道。   “啥,四毛五?”   “这得是金子做的吧。”   “里头是放了人参还是鹿茸,咋卖得这么贵。”   王金花慢悠悠咂摸一口:“谁说不是呢,洋人玩意儿就是贵,要我说还不如供销社里的橘子汽水好喝,几分钱就能买一瓶,那才叫实惠。”   村里头没秘密,贺玄一死了老婆后忽然成了算命先生,给人算卦挣钱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你儿子真挣钱啦?”   “摆摊算命这么来钱吗,都舍得买四毛五的汽水了,这都能割半斤肉了。”   “要不我也去给人算命,不就是装瞎子嘛,我也行。”   王金花瞪了眼说瞎话的,笑着道:“以前李老头就说,我家玄一天生是富贵命,以前是孩子小不懂事儿,现在不但能挣钱,还知道孝顺。”   要是贺玄一在这儿,肯定会无语吐槽。   原主可不就是富贵命,一辈子靠别人养,怎么不算富贵命。   几个婆娘听得啧啧称奇。   贺老头死后,贺家每况愈下,后来姜婷生孩子难产走了,贺玄一半死不活的。   人人都说贺家要完了,王金花一个半老婆子拉扯一大四小孩子,日子压根没法过。   哪知道峰回路转,贺玄一这浪荡子还能挣到钱。   王金花有心洗刷儿子的坏名声,轻咳一声:“我们家攒了点钱,打算造新房子了,今天刚找村长批了地基。”   “到时候大伙儿要来帮忙啊,我给你们炖肉吃,保证每顿饭都吃的饱饱的。”   上河村的规矩,谁家造房子都会搭把手,主家只要管饭就行。   以前贺老头还在的时候,也没少给别人家帮忙。   “你家要造新房了,平房还是小二楼?”   王金花笑起来:“那肯定得小二楼啊。”   村民一个个倒吸凉气,心想贺玄一给人算命,这是挣了多少钱,这才几天都能盖小二楼了。   “行,到时候我们肯定去帮忙。”   也有人打趣:“金花,你要不爱喝给我尝尝呗,我还没喝过四毛五的汽水。”   王金花哪儿舍得,翻了个白眼:“哎呀,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做饭了,回头再聊。”   说完脚不沾地的跑,没给他们分汽水的机会。   “一瓶汽水四毛五,贺家小子可真舍得。”   “那小子打小爱花钱,以前花钱就没个数。”   “他们家要造房子,还是小二楼,真的假的?”   “总不能是说大话骗我们玩吧?”   “真的假的过几天就知道了,没起房子咱们笑话她去。”   人群中,忽然冒出个声音:“难道那小子真能算命?要不咱们也找他算算?”   村民面面相觑,都是看着贺玄一长大的人,实在不相信他真有这本事。   “你想算找观香婆多好,贺老四才几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村民想了想都摇头。   家里头,贺玄一将卦金定在一百块,也没把村民当目标群体。   他喝了一口汽水,裤腿一紧。   兔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起身扒拉着他裤腿:【给兔爷来一口。】   贺玄一低头看它:“你是兔子,能喝吗?”   【兔爷我可不是普通兔子。】三瓣嘴气呼呼的翘了翘,拿脑门拱他的腿。   【你说我也是家里一份子,大家都有,我也要喝!给我给我!】   贺玄一挑眉,弯腰把汽水瓶递过去。   兔爷急切的伸出两条前腿抱住,举起来就咕咚咕咚。   红彤彤的眼睛彻底亮了,一边喝一边嘀咕:【好喝,真好喝,蟠桃宴上的仙酿也就这样。】   贺玄一嗤笑:“你还去过蟠桃宴?”   【比方,打个比方动不动,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兔爷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它抱着汽水瓶,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兔爷我也算享受了一回,这辈子值了。】   贺玄一嘴角抽了抽,瞧着那躺得四仰八叉,活像是大爷的白兔子,简直没眼看。   把这家伙带回家当保家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贺玄一伸腿踢了踢,兔爷一动不动,抱着瓶子随地大小睡。   蓦的一抬头,四双眼睛都盯着他。   贺莹莹欲言又止,满脸担心,弟弟咋跟鬼上身似得,跟一只兔子说话。   贺姜莱没顾虑,歪着脑袋问:“爸,兔子也能喝汽水吗?”   “别的兔子不行,咱家这只可以。”贺玄一只能这么解释。   兔爷哼哼唧唧:【兔爷不但能喝汽水,还能喝酒吃肉。】   贺玥听了,哒哒哒跑过来,伸手摸了摸兔爷圆鼓鼓的肚皮。   “它肚子好圆,肯定吃饱了。”   兔爷瞥了她一眼,嘀咕两声:【小屁孩。】   随后发出猫咪似得咕噜咕噜声,还转过身:【给我挠挠,对,耳朵后面,舒坦。】   贺玥像是跟兔爷心有灵犀,小手一下一下帮它挠痒痒,位置精准。   兔爷舒坦得不行。   贺遇喝完自己的汽水,看到这一幕:“爸,咱家的兔子好奇怪,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   “也许真的能听懂也说不定。”贺玄一笑着回答。   贺遇一听,跑到兔爷身边,伸手就去揪它耳朵:“小兔子,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话音未落,兔爷张嘴就咬。   贺遇吓得往后一跳,飞快闪开,回过神气得伸手要打它:“坏兔子,让你咬我。”   兔爷滋溜跑出去,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爸,兔子会咬人,我们把它吃了吧。”贺遇气鼓鼓的告状。   贺玥一听,立刻红了眼睛:“不要,不要吃兔子,是二哥不好,你把小兔子揪疼了,它才会咬你的。”   贺遇更生气了:“我是你哥,你为啥不站在我这边,你还是我妹妹吗。”   贺玥吵不过他,开始低着头抹眼泪。   头一次看俩孩子吵起来,贺玄一皱了皱眉头:“都过来。”   他看了眼贺遇:“咬到你了?”   贺遇将手藏起来,低下头磨蹭了两下,才说:“没有,幸亏我闪得快。”   贺玄一抬手,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板栗子:“活该。”   “兔爷是家里的一份子,不是你的玩具,以后对它好点,不然被咬了我可不负责。”   贺玄一知道兔爷有分寸,不过是吓唬他,真咬的话,贺遇哪儿能避开。   “还有,玥玥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你欺负妹妹做什么?”   “跟妹妹道歉。”   贺遇不吭声了。   贺玥知道兔子不会被吃掉,吸了吸鼻子:“不用道歉,二哥没欺负我。”   “阿遇!”贺玄一皱了眉头。   贺遇心底委屈,眼眶也红了,偷偷看了眼贺玄一,磨磨蹭蹭的开口:“玥玥,对不起,我不应该骂你。”   “没关系,我不怪你。”贺玥连忙拉住他的手。   贺姜莱作为大姐姐站出来:“好啦,我们去外面玩,走。”   三孩子呼啦啦冲出去。   一会儿功夫,双胞胎又好的跟一个人似得,一块儿跑到院子里,拿汽水瓶推着玩。   贺莹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阿遇才几岁,你对他也太凶了。”   “教孩子得趁早,不然性子养成了,再教也来不及了。”   贺莹莹失笑,心想弟弟哪有资格说这话,以前他是啥样子,结婚生孩子也没改。   如今不还是浪子回头了?   王金花风风火火的从外头回来,进门就嚷嚷。   “他们还想尝尝汽水的味道,一瓶四毛五,我自己都舍不得一口气喝完,哪能分给他们,赶紧回来了。”   贺玄一抬头看,汽水还有大半瓶。   “妈,你喜欢的话明天我再给你带。”   王金花柳眉一竖:“千万别,苦不拉几没啥好喝的,我不喜欢这个,你可千万别花这个冤枉钱。”   想到这一瓶子四毛五,她就肉疼的直抽抽。   贺玄一也就没再提。   忽然想起说了句:“大姐夫受了工伤,断了一条胳膊,在医院躺着。”   “什么!”   王金花一惊:“长华受伤了,没啥事儿吧,胳膊还能好吗,以后还能挣钱不?”   她顿时担心起来:“你姐家全靠他挣钱,上头一个老娘,下头两个孩子,他要是倒下家里可就垮了。”   贺玄一见她急得脸色都白了,连忙解释:“妈,别担心,没啥大事儿。”   “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好,而且他是工伤,厂里负责医药费还赔钱。”   顿了顿,贺玄一补了句:“也许还能因祸得福,得到晋升。”   一听这话,王金花眼睛亮了起来,拉着儿子问:“真的?就长华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样子,他还能当领导不成。”   不是王金花瞧不起这女婿,实在是李长华不是那块料。   不会说话,不会送礼,只会闷头干活,在建材厂干了十多年,愣是没升职过。   “儿子,你是不是算到了,赶紧说说,回头我跟他们报喜去。”王金花催促道。   贺玄一赶紧把人按住:“妈,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反倒会坏事。”   不等王金花再说什么,他表示:“那是我姐,我姐夫,能帮忙我肯定会帮忙。”   王金花直叹气:“哎,算命先生讲究可真多,这不能那不能的。”   说完幽怨的看了眼儿子。   贺玄一轻咳一声,生硬的岔开话题:“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刚喝完汽水哪儿会饿,我都饱的打饱嗝。”   嘴上这么说,王金花还是赶紧转身进厨房忙活起来。   一会儿功夫,厨房里就传出饭菜的香味来。   红烧肉,笋干炒肉片,韭菜鸡蛋,蒜苗炒肉丝,腊肉蒸土豆。   最打眼的事中间摆着一盘子豆沙八宝饭,上头镶着红丝绿丝红枣,看着就喜庆。   贺玄一也是头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晚饭。   “奶奶,咱家今天要过年吗?”贺姜莱瞪大眼睛问。   贺玄一憋不住笑出声。   王金花没好气的横了眼父女俩:“你爸挣钱了,咱家马上就能盖新房子,不得庆祝庆祝?不做你们嫌我小气,做了还有错了。”   贺姜莱赶紧改口:“没错没错,奶奶最好了,哇,看起来就很好吃。”   “促狭鬼,帮忙盛饭去。”   贺姜莱嘿嘿一笑,连忙跑到厨房帮忙。   饭菜丰富,大人小孩都胃口大开,愣是吃得干干净净。   就连肉汤都没留下,王金花直接倒进碗里头拌饭吃。   三个孩子捧着豆沙八宝饭,你一口我一口的挖着吃,连黏在盘子上的米粒都要刮得干干净净。   贺玄一吃得很满足:“妈,以后咱家都这么吃。”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偶尔吃一次就得了,谁家能天天这么吃,地主家也不行啊。”   “你儿子有钱。”   贺玄一想了想,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我每个月再给你加一百块,咱家吃好点。”   王金花咂舌,还是肉疼:“瞧把你能的,有钱也不能乱花,村里哪家顿顿这么吃的。”   “吃不穷穿不穷,有钱不花王八蛋。”   贺玄一指了指三个孩子:“你瞧莱莱三个,面黄肌瘦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吃好点补补底子,不然以后长不高。”   王金花也心疼孙子孙女,可她就是老思想,穷惯了。   “哪儿有这么多讲究,你小时候饭都吃不饱,不还是长成大高个,比别人差哪儿了?以前白米饭都没得吃,现在顿顿白米饭还不够,还得每顿吃肉啊?”   “要不我每天炒几个鸡蛋,鸡蛋也补身体。”   贺玄一觉得不行,鸡蛋得吃,肉也得吃,鸡鸭鱼肉蛋奶都得跟上。   知道王金花脾气,贺玄一不跟她掰扯,直接说:“您要是不乐意做,那我直接买了带回来。”   王金花黑了脸,伸手拍他后脑勺:“我做还不行吗,哪有天天下馆子的,真是不会过日子,莱莱妈不在,现在没人能管你了是不是!”   贺玄一挨了两下也不吭声。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亲妈打两下又打不坏。   提到姜婷,原本捧着八宝饭啃的三姐弟停下来。   “我想妈妈了。”贺姜莱忍不住说了一句。   王金花连忙打嘴,一把搂过孙女安慰:“都是奶奶不对,好好的提她做什么,反倒是让你们伤心。”   “莱莱,阿遇,玥玥,你们好好过日子,只要你们过得好,她在地底下才能安心。”   三孩子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贺莹莹抱着老幺哄,怀里头孩子暖烘烘的,桌上三个外甥外甥女也乖巧懂事。   她很喜欢,但想到自己一直没孩子,心底叹了口气。   贺玄一见他们心情低落,起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端着三碗奶。   “喝喝看,爸往里头加了糖。”   王金花忍不住又想翻白眼,哪有刚吃完饭就喝奶的,以前咋没看出来,这小子疼孩子没个底,就知道惯着。   再这样下去,迟早把孩子惯坏了,还得她这个当奶奶的看着点。   “啊,甜的。”   贺姜莱喝着甜滋滋的牛奶,笑着眯起眼,伤心劲儿散了大半。   “好喝好喝,爸,以后我的奶都要加糖。”贺遇提要求,喝得满脸白胡子。   “谢谢爸,爸真好。”贺玥也喝得美滋滋,两条小腿都在晃悠。   小婴儿闻到哥哥姐姐的奶味,嗷嗷叫着开始蹬腿,显然也饿了。   贺莹莹刚要起身,贺玄一已经泡好奶拿出来,把奶瓶塞进小儿子口中。   小家伙立刻捧住,大口大口喝起来。   贺莹莹看得满脸是笑:“这孩子能吃能喝,肯定能健健康康的长大。”   之前孩子早产,生出来瘦瘦小小的,哭起来跟猫崽子似得,她还担心养不活。   如今可算是放心了。   贺莹莹抬头看向弟弟,笑着夸了句:“四弟现在总算是有点当爸的样子了。”   除了花钱大手大脚,王金花对儿子也满意。   但还是忍不住跟了句:“你弟跟你同一年结婚,都四个小孩了,你也得抓紧啊。”   贺莹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低下头不吱声了。   王金花见她不说话更着急,又想问儿子能不能给算算,她家老三这孩子到底啥时候才能来。   还没开口,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贺家女婿,在家没有?”   王金花一听声音,黑着脸站起身:“他们怎么来了。”   来人是姜婷的娘家人,姜老爹带着三儿子儿媳妇,一群人闹哄哄乌泱泱的来。   贺家重男轻女,但老夫妻对女儿还算不错,从来不苛刻,也没想过把她们卖了换彩礼。   姜家就截然相反。   三儿一女的家庭,按理来说姜婷作为唯一的女儿,理应很受宠才对。   偏偏姜家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儿子是宝,女儿是草,姜婷从小过得苦不堪言,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是三个哥哥的小丫鬟。   等到了年纪,姜家就想把女儿嫁出去换彩礼,要了一千块钱的高价。   至于女儿嫁给谁,人品怎么样,多大年纪四肢健全脑子灵光不灵光,那是一概不管。   姜婷一直逆来顺受的长大,一直到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有暴力侵向的傻子时,终于爆发了。   后来才有了原主跟姜婷好上,未婚先孕的事情。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姜家人哭着喊着要报警,带着人打上门来。   贺家也不是好惹的,上河村一半人家都姓贺,沾亲带故,怎么可能让姜家人欺负。   姜婷咬死了是自愿,就是要嫁给原主,不管姜家如何打骂都不改口。   闹了好久,最后以贺老头拿出一千块,算彻底买断姜婷跟姜家的关系,闹剧这才结束。   自此之后,姜婷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她知道因为自己,害得贺家拿出一大笔钱,丈夫还因此高中辍学,一直很愧疚。   后来贺老头过世,姜婷挺着肚子出门干活养男人孩子,任劳任怨,直到难产过世。   姜婷过世那会儿,原主浑浑噩噩,王金花想着毕竟是亲爹亲妈,还是通知了姜家人。   哪知道姜家人连面都没露,算是彻底断了亲。   “三姐,你带孩子进屋,别出来。”   贺玄一脑子一转,猜到几分,怕待会儿闹起来孩子难过。   贺莹莹心头一紧,连忙拉着孩子们进屋,坐立不安的往外看。   王金花走到院子里,看到一群男人就皱眉:“先头婷婷走了,你们连她出殡都不来,这会儿还来做什么。”   “我不跟女人说话,你让贺玄一出来。”姜老爹冷哼。   王金花气了个仰倒,指着他鼻头骂:“我呸,你个没娘的卵蛋,咋地,你是从你爹裤裆里爬出来的吗,你老姜家可真稀奇,男人都能生娃娃。”   贺玄一走出来,就听见他妈大战四方,把对面骂得狗血淋头,战斗力爆表。   姜老爹黑着脸,瞧见贺玄一就问:“女婿,我女儿为你生了两个儿子,你就看她这样骂我?”   “少在那儿攀人情,当年都说好了,一千块彩礼一分不带回来,婷婷就是我们贺家人,跟你们姜家没关系,赶紧给我滚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王金花抓起扫把要动手。   姜老大忍不住,梗着脖子喊:“死老太婆,再骂骂咧咧我就不客气了。”   贺玄一冷笑一声:“你要怎么不客气?”   扫过姜家人丑陋的面孔,他嗤笑道:“怎么,当年挨的打还不够?”   想到当年姜家人上门闹事,结果被贺家围着一顿乱打,姜老大哆嗦了下。   他连忙往外看了看,生怕又被围住。   姜老爹连忙拉住儿子,打着老丈人的身份开口了。   “玄一啊,虽说我们两家不太来往,可婷婷毕竟是我亲生女儿,我也是你老丈人。”   “你家那四个孩子,还得喊我一声外公,喊他们几个舅舅。”   “天大地大,娘舅最大,是这个道理不?”   王金花气笑了:“你们也配当外公当舅舅,自打孩子出生,你们是给过金还是给过银,我家四个孩子,连口米汤都没喝你姜家的。”   贺玄一拉住亲妈:“妈,你歇一歇,别把自己气坏了。”   他看向对面人,只在他们眼底看到贪婪。   “七年不往来,婷婷走了你们也没来送,今天过来,总不会是要把外孙的出生包补全吧?”   他伸出手:“你愿意给,那我替四个孩子收下。”   姜老爹厚颜无耻,此刻也觉得尴尬。   他轻咳两声:“女婿,婷婷是个好姑娘,嫁到你们贺家这么多年,为你生了两儿两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   “如今我女儿没了,我心底也不得劲,这些日子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我可怜的婷婷啊,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贺玄一冷笑:“来哭丧,那你来得晚了些,婷婷已经出殡,要不带你们去她坟头慢慢哭。”   见他软硬不吃,姜老爹黑了脸。   索性露出真面目:“我女儿是为你生孩子才死的,后半辈子都没办法给我们夫妻俩养老,你得赔钱。”   “对,赔钱,至少得一千块。”姜老大喊道,三兄弟满眼贪婪。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钱,我们去公安局告你们。”   “我妹妹人都没了,无论如何你都得给钱。”   即使早知道姜家不是好人,可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王金花依旧气急。   她心底为姜婷不值,多好的儿媳妇,多好的妻子,怎么就投胎到了这种人家。   “我呸,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你还有脸上门要钱。”   “要钱是吧,老娘今天非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说着抡起扫把就砸过去。 第 24 章:不接你这一卦   王金花抡起扫把就往姜家人身上砸:“滚,都给老娘滚蛋。”   姜老大一把抓住扫把杆子,呲着黄牙:“老太婆,你找死。”   用力一推,王金花整个人往后头倒下去。   贺玄一伸手撑住母亲,将她往身后一拉:“妈,你站后面。”   不等姜家人反应,一巴掌抽在姜老大脸上,夺过扫把顺势往他肚子一捅,姜老大疼得跪趴在地上,胆汁都快吐出来。   “你敢打我大哥!”姜老二红着眼冲上来。   贺玄一不闪不避,抬脚踹中他胸口,直接把人踹飞出去,撞上院门才停下。   姜老三怂了,往后缩了缩。   贺玄一没给他跑路的机会,上前揪住他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往外拖。   “放开我,爸,快救我!”姜老三吓得屁滚尿流。   贺玄一把他甩出门外,不偏不倚砸在爬不起来的姜老二身上,兄弟俩滚成一团。   姜老爹看傻了眼,腿肚子直打颤:“贺玄一,你,你敢,我可是你老丈人!”   贺玄一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   姜老爹吓得连连后退,扯过三个儿媳妇:“反了天了,我女儿给你生儿子死了,你就这么对我这个老丈人。”   贺玄一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所谓的老丈人,回忆起姜婷来,心底为她不值。   “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出去。”贺玄一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姜老爹猛地打了个哆嗦,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贺家小子这么混不吝,连大舅子老丈人都打。   贺玄一冷哼,伸手拽住姜老爹衣领。   “我自己走——”姜老爹慌得直叫唤,生怕他飞起一脚,把自己也踹飞出去。   贺玄一转身走向姜老大,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姜老大叫都叫不出来,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至于那三个儿媳妇,哪儿敢说话,灰头土脸往外跑。   贺玄一将人往地上一扔,四个人摔成一堆。   姜老大捂着肚皮,姜老二捂着胸口,姜老三缩着脖子,姜老爹只知道唉唉叫,哪有还有刚才讹钱的嚣张气势。   贺玄一站在门口:“再敢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王金花看得目瞪口呆,儿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一个打四个轻轻松松。   她愣了两秒,立刻支棱起来,叉着腰站在门口骂:“给脸不要脸,婷婷早就是我们贺家人,跟你们姜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什么玩意儿也敢来我家撒野,赶紧滚,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贺莹莹听见打起来的动静,心惊肉跳:“莱莱,你看着弟弟妹妹,三姑出去看一眼。”   她生怕亲妈弟弟吃亏,毕竟姜家一窝子儿子,她家就一个弟弟。   抓着门栓冲出去,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画面,顿时张大嘴。   姜家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她弟站在门口,衣裳都没乱。   外头,王村长听见消息,带着村里十来个大小伙子过来帮忙。   原以为姜家人多势众,贺玄一肯定要吃亏,就跟当年似的,家里都被砸得稀巴烂。   哪知道一看,王村长都愣住了:“这,玄一,这都是你打的?”   姜老爹看到来人,连哭带嚎:“王村长,你可算来了,你得为我做主啊。”   “我女儿为他家生孩子没了,我这个当爹的上门要点补偿金,是不是合情合理?”   “贺玄一居然敢对大舅子老丈人动手,你瞧瞧他把我们打的。”   “赔钱,这次还得加上医药费,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王金花生怕人误会,扯着嗓门喊:“我呸,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死到临头还颠倒是非。”   “当年的事情村里谁不知道,是你自己要一千块钱买断父女情分,这些年都没来往。”   “前些时候我儿媳妇没了,你们连她出殡都不露面,现在看我儿子挣钱了,就上赶着要钱,没门,老娘宁愿把钱扔水里打水漂,也不会给你一毛钱。”   “王金,刚才是他们先对我一个老婆子动手,玄一见不得亲娘挨打才帮忙,打死他们都是应该的。”   王村长当然帮自家人:“老姜,你说你多大人了,咋这么不要脸?”   “一家子男人好吃懒做,就想着从女儿身上吸血,当年你们可是立了文书,断绝父女关系,不需要玄一媳妇养老。”   “别以为大声嚷嚷就有道理,有本事你上公安局去,问问政府贺家要不要给你钱。”   “现在你带着儿子打上门来,是不是觉得我们上河村没男人?”   王村长一发话,村民立刻团团围住,提着锄头扁担很能吓唬人。   姜老爹吓得往后退:“你们不讲道理,我,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脚底抹油就跑,生怕再挨一顿打。   姜老大三个连忙跟上去,连媳妇都不管,生怕晚一秒就挨打。   “他娘的一家子怂蛋玩意儿。”   “真不要脸,女儿死了还要讹钱。”   “下次再敢来,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后生们笑骂着,把锄头扁担往地上一搁,好奇的打量贺玄一。   以前真没看出来,这贺老四这么猛,一个人能打四个,把老丈人大舅子打得嗷嗷叫。   王村长解决了外人,也打量着贺玄一。   他上次见这表外甥还是在葬礼上,当时贺玄一胡子拉杂要死不活的,王村长私底下觉得这人八成是废了。   哪知道姜婷没了,贺玄一反倒是浪子回头了。   今天一看,腰背挺直眼神清亮,板板正正的小伙子,身上有一股子以前没有的精神气。   这是开窍了!   贺玄一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笑着开口:“多谢各位叔叔伯伯来帮忙,大家进屋坐会儿。”   王村长笑了笑:“我们就不坐了,都是沾亲带故的,这点事应该的,不用说客气话。”   “表舅,那你等会儿。”   贺玄一转身进屋,再出来拿着一大包糖果,那是他为几个孩子准备的。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想通了,以后会好好挣钱养家。”   贺玄一说着,往来帮忙的人口袋里塞大白兔,一人一大把。   “大家别嫌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村民当然不嫌弃,虽说现在大白兔没以前稀罕,但也是好东西,拿回家哄孩子不错。   “不嫌弃不嫌弃,玄一真是长大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这样才像话啊。”   “听说你家要起新房,到时候喊一声,我们都来帮忙。”   王村长也收下了那一把大白兔,笑着拍了拍便宜大外甥肩膀。   “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能立起来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   村民们散了,各自回家,心底都觉得贺玄一真是大变样了。   以前这小子被贺老头夫妻俩宠坏了,见人都不乐意叫,更别说给他们吃糖了。   王金花又是欣慰儿子懂事儿,又是心疼那么大一包大白兔。   等人走了,她忍不住嘀咕:“每人给一颗甜甜嘴就成了,咋给那么多,一大包都分完了。”   “妈,咱家又不缺这个。”   贺玄一解释:“都是一个村的,他们听见动静就来帮忙,可见人不错。”   “再说了,咱们以后还要住在村里头,有来有往才能打好关系。”   王金花心底也认可,欣慰的点头:“玄一,你可算懂事了。”   “自打你爸走了,你阿金舅舅没少照顾咱家,他人不错,做人还算公道。”   这么一想,一包大白兔也不亏。   贺玄一回头,瞧见三姐还握着门栓:“姐,没事了。”   “哦哦哦。”   贺莹莹才回过神,丢开门栓,看着弟弟的眼神带着惊异。   “玄一,你刚才的本事也是跟李老头学的?”   弟弟变化太大,贺莹莹都有些不敢相信。   贺玄一不置可否:“算是吧。”   屋里头,三孩子忍不住跑出来。   贺遇贺玥一边一个抱住爸爸的手:“爸,你没事儿吧。”   “没事,吓到你们了吗?”贺玄一笑着摸了摸他们脑袋。   贺姜莱仰起头,眼睛里亮晶晶:“我们才不怕,你看,就连小弟弟也不怕,他还笑呢。”   低头一看,可不是,小婴儿乐呵呵的,完全没被吓到。   “我才不怕,等我长大了,要帮爸爸一起打坏人。”贺遇眼神坚定。   想到爸爸大杀四方的威风凛凛,贺遇满眼都是仰慕。   贺玥吸了吸鼻子,怯生生问:“爸,刚才那些人是外公舅舅吗?”   王金花听了张嘴就骂:“算什么外公舅舅,他们也配。”   贺玥瑟缩了下。   贺莹莹扯了扯亲妈,让她别口无遮拦,回头让小孩子伤心难过。   王金花很不服气,但看了眼三孩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贺玄一想了想,索性拉着三个孩子坐下来说话。   “从血缘上来说,他们确实是你们妈妈的亲生父亲和哥哥。”   三孩子面面相觑。   贺姜莱板着脸,冷哼道:“才不是,我妈都不认他们。”   “妈说了,他们都是坏人,从小对她不好,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还想把她卖给傻子换彩礼。”   作为头一个女儿,贺姜莱跟姜婷关系亲密,没少听她提起以前。   贺玄一耐心解释:“血缘是无法改变的,但姜家人重男轻女,苛待你们的妈妈,嫁到贺家后,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两家算是断了亲,你们知道这件事就好,但没必要把他们当做亲人对待,记住了吗?”   三孩子似懂非懂。   王金花无奈摇头:“你跟他们说这个做什么,小孩儿哪儿听得懂,反正姜家都不是啥好人,你们离他们远点。”   贺姜莱立刻点头:“我只有爸爸和奶奶,大姑二姑三姑,没有外公舅舅。”   这回贺遇贺玥都很赞同。   “这就对了,认谁都不能认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王金花对姜家是十万个瞧不上眼。   贺莹莹心底也这样想。   忽然问:“他们怎么会知道四弟挣钱了?”   王金花笑容僵住,想到自己带着四毛五的汽水满村走,顿时面露尴尬。   贺玄一笑着解释:“村里头有点事情就瞒不住,他们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闹过这一场也好,知道我们的厉害,他们以后就不敢再来。”   另一头,揣着奶糖回家的村民,也正议论着贺家的事情。   “看来贺老四真的挣到钱了,都舍得发大白兔。”   “金花婶子说要起房子,八成也是真的。”   “几天不见,贺老四大变样了,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赵兴国忽然冒出来:“姜家人这就走了?”   “不走能咋地,他们怎么说都不占理。”   “就是,当年贺家可是给了一千块彩礼,那可是七八年前。”   “闹到公安局也不可能给他钱。”   “打也打不过,再闹还得挨一顿打。”   赵兴国眉头一皱,暗骂姜家人废物,这么多男人居然都打不过一个贺玄一。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转身往村西边跑。   “他这贼眉鼠眼的干什么,整天不干正经事。”   “就他还不如以前的贺老四,至少贺老四不祸害别人。”   “他怎么知道姜家人来了,不会是他去通风报信的吧。”   村民猜测没错,姜家这么快就知道贺玄一挣了钱,就是赵兴国通风报信。   原想着看贺玄一倒霉,哪知道姜家这么没用。   赵兴国心底嫉恨的牙痒痒,脑瓜子一转,又冒出个主意来。   “耀祖,你在不在?”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子酸臭酒味,钱耀祖半躺在床上磕花生米喝酒,唯一的女儿跟小丫鬟似得伺候。   瞧见来人,钱耀祖翻了个白眼:“赵兴国?你来做什么?”   “有好事儿。”赵兴国一屁股坐下来,想吃两颗花生米,却被一巴掌拍开。   钱耀祖啐了一口:“空手上门你也好意思,也不说给我带点下酒菜。”   摆明了瞧不起赵兴国。   “我找你有正事儿,大好事。”赵兴国憋着火,挤出笑容。   钱耀祖灌了口酒:“就你?得了吧,能有啥好事儿。”   “真是好事儿,贺玄一知道吧,都说他算命厉害,一算一个准。”   “那关我屁事。”   赵兴国眼底满是恶意,觑了眼旁边的小丫头。   他心底也十分瞧不上钱耀祖。   钱耀祖上头六个姐姐,就他一根独苗苗,从小备受宠爱,比贺玄一还离谱,在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小皇帝。   没钱娶媳妇,卖姐姐换彩礼。   缺钱了,就问六个姐姐要,不给就堵在人家门口。   钱耀祖从小被惯坏了,平时就喜欢喝喝小酒,喝醉了就打媳妇。   等到钱家爸妈一死,越发没有人管,又染上了赌博的臭毛病,输钱打老婆,赢钱吃喝嫖赌。   王村长看不过去管过几回,奈何这就是个混不吝。   一年前,他老婆马秀兰被打得受不了,跑了再也没回来。   钱耀祖去马秀兰娘家闹过几回,没占到便宜,人也一直没找到。   丢了老婆,钱耀祖不但没迷途知返,反倒是越发摆烂,整天喝的醉醺醺的,整天打女儿。   谁敢劝就打谁,狠起来连对他掏心掏肺的六个姐姐都打。   赵兴国眼底满是幸灾乐祸,压着声音说:“他不是会算命吗,你让他算算马秀兰跑哪儿去了,到时候不就能把人抓回来。”   砰一声,钱小丫把碗碟摔了。   钱耀祖伸手就是个大耳刮子:“赔钱货,丧门星,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钱小丫不敢反抗,蜷缩成一团挨打。   赵兴国见他打骂女儿,也不拦着,看他打够了才开口:“马秀兰可是你媳妇,凭什么跟别人跑了,她就活该给你当牛做马,你说对不对。”   钱耀祖眼睛一亮:“他贺玄一还能有这本事?”   他当然想把媳妇找回来,没有马秀兰,谁给他挣钱花伺候舒坦。   赵兴国笑着说:“他要是算的准,你就能把媳妇找回来。”   “要是算不准,你就说他招摇撞骗,让他赔钱,不然就去报公安,左右你也不亏,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耀祖前几天输光了,正愁没钱,猛地坐起身:“对啊,兴国,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脑子。”   赵兴国脸上赔笑,心底痛骂。   要不是想给贺玄一找麻烦,他才懒得哄这大傻子。   钱耀祖越想越美,反正他不亏,能找到老婆最好,找不到也能讹一笔钱。   至于贺玄一不愿意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到时候他往贺家门口一趟,就堵着他们大门,贺家除了贺玄一,不是老婆子就是小娃子,能拿他怎么办。   “走,现在就找他去。”钱耀祖迫不及待。   赵兴国眼底泛着恶意,忙不迭跟上去,就等着贺玄一倒霉。   钱小丫看着两人背影,心底急得不行,她不想妈妈被找到,不想妈妈回来挨打。   这会儿已经天黑,贺家已经关上院门打算休息。   钱耀祖伸手就把院门拍得啪啪响,大声喊:“贺玄一,我来找你算命,赶紧开个门。”   屋里头,贺玄一正打坐调息,听见声音皱了眉头。   隔壁王金花也起身,往外看了眼:“好像是钱耀祖,他个混不吝的来做什么。”   “妈,我出去看看。”   贺玄一披上衣服走出屋子,打开院门,看到门口两人。   钱耀祖浑身酒气,赵兴国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安好心。   贺玄一微微眯起眼睛。   “你会算命是吧,我来找你算命。”钱耀祖推开他就要往里面走。   贺玄一伸手一动,门板拍回去,直接把人挡在了门外。   “今日三卦已结,明日再来。”   钱耀祖没防备,鼻子撞了个正着,酸疼的倒抽冷气。   赵兴国立刻煽风点火:“贺玄一你啥意思,瞧不起我们耀祖哥是不是,他又不是没钱,怎么,送上门的生意你还不接了?”   钱耀祖一听,果然更加恼怒。   “我能瞧得上你,找你算命那是给你脸,赶紧开门。”   王金花听见动静出来,奇怪的问:“儿子,啥事儿啊,他来找你算命?”   “金花婶子,你来的正好。”   赵兴国连忙扯高嗓门喊:“你儿子不是会算命吗,耀祖哥想找你儿子算算,他媳妇马秀兰跑哪儿去了。”   “你不是说他算命最准,都是乡亲,这点小事儿也不帮忙啊?”   “还是说他就是个骗子,不敢给耀祖哥算?”   王金花看清门口的人,撇了撇嘴:“他要是学点好别打老婆,秀兰能跑?”   马秀兰跑了,名声不太好听,但村里人都能理解。   谁也不是铁打的啊,天天挨打不跑才怪。   钱耀祖横上心头:“你快给我算,那婆娘到底藏哪儿了,等找到人,老子有的是钱给你。”   贺玄一挑眉嗤笑:“我不会给你算。”   “什么?”钱耀祖愣住了。   “贺玄一,你是不是瞧不起耀祖哥。”赵兴国挑拨道。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没错,我瞧不起他。”   “别说他没钱,就算他有钱,捧着一万块跪在我门口,我也不会给他算。”   说完这话,贺玄一手臂用力,直接将两人甩出门口。   利索的栓上门。   这次不用赵兴国挑唆,钱耀祖愤怒无比,一个劲开始拍门。   “你踏马敢瞧不起老子!开门,赶紧开门,今天你不跟我道歉,老子就不走了。”   王金花拧起眉头:“这钱耀祖是个混不吝的,怕是要缠上咱家了。”   贺玄一淡淡挑眉:“放心,吵不了多久。”   王金花不明所以,看了眼儿子说:“儿子,你能算到秀兰跑哪儿去了吗?”   “能。”贺玄一点头,却又说,“但我不会给他算。”   王金花听了,反倒是松了口气:“不给他算是对的,他就不是个好人,把秀兰往死里头打,好几次秀兰被打得起不了身。”   “哎,秀兰也是命苦,咱可不能为了几个钱做亏心事。”   没说几句话,外头忽然没了声音。   王金花心底奇怪:“他走了吗,这可不像他平时的脾气。”   往日谁要被缠上,那就没个安宁。   “也许是喝醉摔沟里了。”贺玄一微微笑道。   王金花瞧了眼儿子的脸色,心底犯嘀咕,咋儿子笑起来让人冷飕飕的。   门外,钱耀祖不依不饶的拍门,甚至拿起石头砸门。   “娘的,竟敢瞧不起我,老子非得给他点教训。”   赵兴国揣着手在旁边拱火:“耀祖哥,就该给他点教训,算个命还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听说他挣了不少钱,家里都打算盖新房子了,还给村里发大白兔,手里肯定有钱。”   “至少也得给你赔一顿下酒菜钱。”   钱耀祖听了,砸得更用力了。   乡下院子都是木门,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偏偏钱耀祖砸了半天,木门依旧稳稳当当。   赵兴国暗骂废物,连个木门都砸不开。   忽然,一阵冷风贴着头皮吹过,赵兴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回头,夜里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兴国心底咯噔一声,不对,就算贺家没开灯,这还不到八点钟,村里怎么可能都没开灯,不可能这么黑。   别说灯光,连星星月亮都不见了。   “耀、耀祖,好像不对劲。”   钱耀祖口中骂骂咧咧:“老子饶不了他。”   他砸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腰,嘴里头不干不净。   蓦的,黑暗中亮起两道红光。   钱耀祖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会儿酒意被凉风一吹,散了大半。   “什么鬼东西!”   赵兴国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见鬼了。”   “啊啊啊啊啊——”   钱耀祖也想跑,可刚转身背后一痛,整个人被踹飞出去,脸朝下摔进泥地里,磕了满嘴的泥巴和碎石。   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有鬼,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赵兴国也没逃脱,跟钱耀祖撞到一起,两个男人抱成一团。   【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分不清是男是女。   红光猛地一聚,红衣女鬼朝两人扑过来。 第 25 章:离开   “啊——”   钱耀祖浑身一僵,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往后一倒下,竟是吓晕过去。   赵兴国牙齿大战,一个劲跪地求饶:“饶了我,大仙饶命,不关我的事啊。”   “是他——是钱耀祖要找贺玄一麻烦,跟我没关系,我啥也没干。”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碎石地上,一会儿糊了满脸血。   【嘻嘻嘻——】   笑声就在脑后,冰凉凉,阴恻恻。   赵兴国发出杀猪似得尖叫,连滚带爬就跑。   早知道贺玄一这么有本事,还能用邪术害人,他哪儿敢来招惹。   黑暗中不分方向,赵兴国一头撞到路上的大石头,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红光渐渐散去,兔爷一屁股蹲在钱耀祖脸上,嫌弃的蹦跶两下,留下几个爪印。   【呔,就这胆量还敢招惹老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黄皮子滋溜从暗处冒出来,三两下扒光钱耀祖衣裳。   兔爷双腿一踹,直接把人踹进了臭水沟。   钱耀祖半死不活的躺在臭水沟里,连个遮羞布都没保住。   【老大,我干的怎么样,你看我配喝可乐吗?】   黄皮子将衣服丢了一路,忙不迭的凑上来问。   兔爷翻个个白眼,三瓣嘴耸动:【去去去,那是我的,找你那个去。】   黄皮子顿时苦了脸,耳朵耷拉下来。   听兔爷说可乐美味如仙酿,它早就馋的不行,结果回家一提,观香婆两手一摊。   “大仙,不是我不想买,这东西市里头才有。”   “而且一瓶就得四毛五,也太贵了。”   “不如咱们喝瓶汽水,这东西实惠。”   黄皮子幽怨的鼓起脸颊。   兔爷这会儿嘚瑟上了,直哼哼:【你大爷还是你大爷,我随便选的人家,比你精心挑选的强百倍。】   黄皮子更幽怨了。   心想你那是随便挑吗,那就是被打服了,不得不下山给小屁孩当保家仙。   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还吃香喝辣了。   黄皮子忽然冒出一股子斗志,不行,它得回家催观香婆好好挣钱,它也要喝可乐。   兔爷一蹦老高,往钱耀祖后脑勺上一踩,心满意足。   两只红眼睛滴溜溜,想着赶紧回家要好处。   白天老贺分给村民的那种奶糖就不错,闻起来就香甜,它也要吃。   蓦的,兔爷两只耳朵支棱起来。   贺玄一打开门出来,扫了眼阴沟里半死不活的两人:“处理完了?”   【完了完了,他俩以为见鬼了,吓得屁滚尿流,保证以后不敢再来贺家】   兔爷拍着胸脯:【老贺,我要大白兔当奖励,要一大把。】   黄皮子原本瞧见煞星,已经麻溜躲起来藏好,一听有奖励又冒出头来。   滋溜一下出现在兔爷身后,叽叽叽表示:【我也帮忙了,我也要。】   贺玄一微微挑眉,倒是也不小气,从兜里摸出两把大白兔奶糖,一只分了一大把:“悠着点吃,糖吃多了会长蛀牙。”   【兔爷我才不会长蛀牙。】   兔爷迫不及待的吞下一颗糖,糖纸都舍不得剥开,嚼得嘎吱作响:【果然好吃,怪不得叫大白兔,我们白兔家族干啥都出息。】   黄皮子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见贺玄一没要回去的打算,一溜烟儿跑了。   跑出去老远,黄皮子才剥开一颗大白兔,舔了一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呔,居然这么香这么甜,兔爷说的都是真的。   黄皮子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捧着回到家。   刚进门,观香婆正在堂屋里等着呢。   “大仙,您回家啦?”   黄皮子得意洋洋的跳到了八仙桌上,推过去一颗糖:【吱吱吱。】   你也尝尝鲜。   观香婆一看,居然是大白兔。   再想到傍晚时分的事情,猜到是贺玄一给的,老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老婆子不爱吃糖,大仙留着自己吃吧。”   【吱吱吱,吃。】黄大仙对自己人很大方。   观香婆笑着接过去一颗,塞进口中,甜香味立刻弥漫整个口腔。   她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子,鳏寡孤独残占了三样,幸而,身边还有大仙陪伴。   尝着奶香味的糖果,观香婆笑着说:“大仙喜欢,改明儿我去镇上多买一些。”   是她疏忽了,总是用鸡腿供奉,却忘了大仙还是个孩子,孩子么,当然喜欢新鲜玩意。   黄大仙一听顿时高兴:【吱吱吱,要兔爷没吃过的。】   “这可难喽,贺玄一都敢吃一块钱的棒冰,四毛五的汽水,我看他八成犯了鳏和财,老婆没了,手里存不住钱。”观香婆直摇头。   被认定存不住钱的贺玄一,扫了眼一滩烂泥的两人,继续往前走。   兔爷歪了歪脑袋:【嚼嚼嚼……去哪儿?】   【嚼嚼嚼——这两货咋办,要不吃了?】   【嚼嚼嚼——丢山里头也行,让他们自生自灭。】   贺玄一深吸一口气,转身捏住它的三瓣嘴:“别吧唧嘴。”   【混蛋,你这个混蛋,我帮你,你还嫌弃我,兔子嘴巴就这样,我没吧唧嘴。】   唾沫星子都要喷贺玄一脸上。   贺玄一顺手捏了把耳朵:“乖,帮我看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哼哼,这可是你求我的,明天我还要喝可乐。】   兔爷边哼哼,一边蹦跶着往家里跑。   一点儿不介意被当做看门狗,啥看门狗能喝汽水。   贺玄一看着那敦实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不由为它的体重担心一秒钟。   夜色愈深,上河村越发宁静,只有虫鸣鸟叫的声音。   钱小丫蜷缩在屋子角落,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她怕钱耀祖回来听见,又会被一顿毒打。   心底又想到赵兴国的话,担心钱耀祖真的找到妈妈的下落,到时候妈妈又要回来吃苦。   虽然村民经常笑话她,说妈妈丢下她跑了,再也不会回来,取笑她是个没妈的孩子。   钱小丫却从来没怪过她。   挨打实在是太痛了,妈妈在的时候,总是会护着她,要是不跑,妈会被打死。   妈走的时候说过,等她安顿好了,一定会回来接她走。   钱小丫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缩得更小。   好辛苦,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咕咕咕的叫声。   钱小丫猛地抬头,眼底冒出希望的光芒,这是她跟妈妈约好的信号。   她连忙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要往外跑,想到什么,转身钻进房间,再出来拿了个小布包。   “妈!”   看清围墙外的身影,钱小丫惊喜异常,压着声音喊。   时隔一年,马秀兰瘦削却结实,脸色红润,看得出来在外头过得还不错。   趁着月光看清女儿脸上的淤青,马秀兰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打你了,这个该死的畜生,小丫,是妈妈回来晚了。”   钱小丫一个劲摇头:“没有晚,妈,你回来接我了吗?”   “对,妈来接你,我们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马秀兰一把抱起女儿,七八岁的丫头,瘦得一点重量都没有,她抱着都走的轻轻松松。   夜色中,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   马秀兰一口气跑到村口大樟树下,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妈,你累了吗,我可以下来自己走。”钱小丫挣扎道。   马秀兰摸了摸女儿头发:“妈不累,咱得赶紧走,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不然就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大樟树下出现一道人影。   马秀兰浑身上下的血凉了半截,下意识搂紧女儿。   “你,你是贺玄一?”她透过夜色,隐约认出来是谁。   当下心神打乱,扑通一声跪下来:“玄一,嫂子求你了,放我们母女俩一条生路吧。”   马秀兰心知钱耀祖是什么人,娘家靠不住,一旦被发现,她们母女俩就跑不了。   继续留在钱家,她跟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将一个纸包放到地上。   “离开这里后,往北边走,别再去南边。”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转身就往家走,没再多说一句话。   马秀兰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跪在那边没回过神。   钱小丫跑过去捡起纸包,捏了捏:“妈,好像是钱。”   马秀兰猛地回过神,顾不得细想,拉着女儿就往村外跑,一直跑到镇上才停下来。   等车的功夫,马秀兰才打开纸包。   “这么多。”   里头至少有五百,够她们母女俩活一年。   钱小丫靠在母亲怀中,在她耳边说:“村里人都说他会算命,一算一个准,妈,他是不是算到你会来接我?”   马秀兰神色有些恍惚。   很快,她脸色变得坚定:“不管是不是,至少他是个好人。”   原本接了女儿,她打算继续去南方干活,毕竟那边工厂多,机会多,挣钱的门路也多。   可听了贺玄一的话,马秀兰一咬牙,索性买了北上的车票。   “妈,你看这是什么。”钱小丫想到什么,掏出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布包。   马秀兰认得那布包,以前公婆没死的时候,就是用这个装钱。   如今里头只有几十块的毛票,是钱家最后的积蓄。   “我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哼,让他喝西北风去吧。”钱小丫眼底闪着恨意。   马秀兰鼻子发酸,紧紧搂住女儿:“小丫,你受苦了,以后妈再也不会丢下你,我们母女俩永远在一起。”   天还没亮,母女俩就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哐当哐当声中,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奔向全新的未来。   贺玄一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方才见到钱耀祖,他便算到马秀兰凄凉的一生。   好不容易逃出魔窟,却因为舍不得女儿回来,这一回,却再也没能离开。   没有今天的意外,钱耀祖今天在家,即使母女俩再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钱耀祖抓住逃跑的马秀兰跟钱小丫,将她们狠狠揍了一顿,甚至用铁链将马秀兰锁在了家里头。   对外就说家务事,马秀兰娘家靠不住,竟然无人能管。   每次马秀兰要跑,钱耀祖就用女儿小丫威胁,为了女儿,马秀兰再一次掉入火坑。   母女俩过得苦不堪言,一直到钱小丫十二岁,趁着钱耀祖出门喝酒,偷偷解开了母亲的铁链,母女俩一块儿逃了。   厄运却没放过他们,马秀兰带着女儿南下打工,好不容易看到了盼头,却因为三班倒疲劳过度,倒在了机器上,成了残疾。   钱小丫为了给母亲治病,误入歧途。   贺玄一懒得干涉别人的命运,但偶尔日行一善,倒也算一桩乐事。   襁褓中,喝饱奶的小婴儿吧唧嘴,睡得香甜。   兔爷占据了有利位置,哼哼唧唧:【这小子能吃能睡,比猪还好养,为啥让兔爷看着他?】   贺玄一淡淡道:“偶有怨力纠缠,找不到根源。”   【怨力?】   兔爷四仰八叉的躺下:【这么小的娃娃哪儿来的怨力,该不会是你们祖传业力吧?】   贺玄一微微摇头。   “你只管帮我看好他,想吃什么都有。”   一听这话,兔爷也不刨根问底,念叨起自己想吃的东西来,恨不得立刻开一桌满汉全席。   马秀兰带着女儿奔赴新生。   原本已经离开家,事业干得蒸蒸日上的徐来娣,却因为家里一通电话,听到母亲病重,忙不迭的回到出生的小山村。   在青州市待久了,徐来娣看到落后的小山村,有些不适应。   以前想家的时候,记忆中的小山村山清水秀。   可现在看去,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徐来娣行李都没带,一路到了村口,忽然止住脚步。   她猛然想起贺玄一说过的话,让她别回家,要是回家,至少也要带上人。   可她回来的太匆忙,别说人,连东西都没带。   徐来娣脸上闪过挣扎。   忽然,她想起母亲说过千百次的话。   小时候她生病,母亲抱着她硬生生走了十里地,到镇上卫生所打了针,才把她救回来。   那是疼她爱她的亲妈。   徐来娣咬了咬牙,埋头往家里走。   “爹,娘,我回来了。”   徐来娣大声喊道:“俺娘没事儿吧,现在怎么样,有病咱赶紧去大医院啊。”   话音未落,屋里头走出来个妇人,正是徐母。   她手里拿着擀面杖,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徐来娣见状,心底咯噔一下。   “他爹,来娣回来了,”徐母连声喊道。   三两步上前拉住女儿,满脸笑容,看着她一脸慈爱:“来娣可算回来了,你这都一年多没回家,娘都想死你了。”   “快进屋坐,路上累了吧,饿不饿,娘给你烙饼吃。”   徐来娣挣了下,没能挣开,徐母干习惯农活力气很大。   屋里头,徐老爹靠在炕上,看见她露了个笑脸:“回来了。”   两个弟弟面对面坐着,瞧着她眼神不太对,像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徐来娣一颗心往下沉。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往炕上一坐:“娘,你别忙活了,不是说生病了吗,现在怎么样,好了吗?”   徐母讪讪笑,一脸尴尬。   徐老爹敲了敲烟杆儿:“你娘没病,我要不这样说,你能回来?”   “爹,你这说的啥话,我是你亲女儿,怎么可能不回家。”徐来娣皱眉道。   徐老爹瞥了她一眼:“前年我们给你相看,你觉得人条件太差不同意,去年过年都没回来,十里八乡都在笑话咱家。”   想到前年那桩事,徐来娣差点没稳住脸色。   徐老爹继续说:“这次我们挑了好人家,既然回来了,你就收拾收拾等着嫁人吧。”   见女儿不吭声,徐母一把拉住她:“来娣啊,你都快三十岁了,可不能再挑挑拣拣,你要是不嫁人,让你底下两个弟弟咋办?”   “这些年你不在家,村里头说什么都有,还有人说你在外头卖,可难听了,我跟你爹都抬不起头做人。”   “要不是你,你大弟二弟也不能耽误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就当娘求你了,赶紧嫁了,等嫁了人你还想出去挣钱,那你就跟男人商量,两人一道儿出去也成啊。”   徐来娣一颗心沉到谷底。   前年大过年的,爹娘找人相看,啥条件都不挑,只看彩礼。   那男人脑子不灵光,徐来娣不同意,跟家里大吵一架走了,去年过年都没回来。   人没回来,但她一直有寄钱回家。   可没想到爹娘不但不心疼她一个女儿在外挣钱不容易,只嫌弃她丢人。   甚至还拿亲妈重病当借口,骗她回家嫁人。   徐来娣低下头:“听着口气,你们已经看好人家了?”   见她没大吵大闹,徐母还以为有戏,拉着她说:“就是前年那个,人小伙子就中意你,等了你两年呢。”   徐来娣气笑了:“那他可真有心。”   “可不是,太有心了,彩礼给的也多,家里条件也不错,你嫁过去再生两个儿子,就等着享福吧。”   徐母说着,自己都信了这话。   徐来娣扫过屋子里的亲人,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她在笑自己的天真,明明知道爹娘重男轻女,只看重两个弟弟,却还是被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情骗了,眼巴巴的赶回来。   笑自己不听劝,如今自食恶果。   笑这家人满腹打算,她每个月寄钱回来还喂不饱,还要把她卖了换钱。   徐老爹脸一沉,拿着烟杆子就打她:“你笑什么,像什么样子,我看你是在外头心野了,得了失心疯。”   “别打她,你把她打坏了,三天后的婚礼咋办?”徐母连忙拦住。   徐来娣脱力坐在炕上:“原来你们连婚礼都定好了,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我女儿,你要有什么想法?”徐老爹冷哼。   他跳下炕:“这次你们把她看好了,再跑了,彩礼可得赔人家。”   徐母只一个劲劝:“来娣,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你嫁给谁不是嫁,人家条件是真的好。”   两个弟弟穿着她买的衣裳鞋子,斜着眼睛瞧不起她。   “姐,你不嫁人,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做人。”   “你一个女人总往外跑,能是什么正经生意,别丢人了。”   “就因为你,我们俩兄弟都娶不上媳妇。”   徐来娣心底那点亲情彻底散去——她没有家了。   见她沉着脸不吭声,徐母讪讪退出去,临走不忘记锁上门。   “她怎么说?”徐老爹不耐烦的问。   徐母直叹气:“怎么说都不吭声,我看来娣心底还是不乐意。”   “由不得她。”   徐老爹骂骂咧咧:“谁家闺女不嫁人,就她拖到快三十丢人现眼,还挣钱,她一年拿回家几个钱。”   “前年那会儿就该把人关起来,嫁过去就老实了。”   徐母讷讷道:“到底是咱亲生的女儿,我再好好劝劝。”   “还劝什么,三天后直接压上车,她想嫁也嫁,不想嫁也得嫁。”   徐来娣坐在炕上哭哭笑笑,将外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底知道,爹娘铁了心要把她嫁过去,这次想跑都跑不了。   接下来两天,家里果然把她看得很紧,吃的喝的都直接送进来,不许她出门。   两个弟弟轮流在门口站岗,夜里头直接上锁,窗户都钉上了。   徐来娣心底发苦,再次懊悔没听先生的话。   她怎么就非得回来,怎么会认为亲娘重病,家里会需要自己呢。   一切都是她太高看了自己。   她徐来娣,对于徐家而言,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婚礼前一天晚上,徐母再次端着鸡汤进来劝。   徐来娣看着清汤寡水,只有鸡头脖子的“鸡汤”,心底发寒,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妈,我想通了,女人到了年纪就该嫁人,以前是我太任性,以后我都听你们的。”   徐母一听,欣慰的笑起来:“这就对了,爹娘总不会害你,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娘,那我能出去走走吗,等明儿个嫁人,我也不能经常回娘家。”   徐母心底犹豫。   “您要是不放心,让大弟跟着我,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徐来娣笑着说。   徐母讪讪道:“那也行,你回来后没出过门,到处走走也好,跟亲戚长辈打个招呼,别让人说闲话。”   徐老爹不同意。   徐来娣开口道:“爹,我明天就嫁人了,总得去看一眼爷爷奶奶,大伯大娘,不然他们不得说闲话,指不定还要说你卖女儿。”   这戳中了徐老爹要面子的脾气。   “老大,那你陪着她去,别出岔子。”   徐大弟点了点头,闷不吭声的跟着徐来娣走。   徐来娣果然去了亲戚家,进了谁家都客客气气带着笑容,说自己明天就嫁人,请他们上门喝喜酒。   徐家人早就知道,纷纷点头答应。   离开最后一家,徐来娣忽然笑了一声:“真可笑,明明是我的婚礼,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   除了她,亲朋好友都知道了。   徐大弟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徐来娣停在一个山道旁,指着山坳说:“大弟,你还记得这里吗?”   “小时候咱家穷,吃不上零嘴,我就背着你上山采野果,每次我自己舍不得吃,都给了你。”   听她忆往昔,徐大弟满脸不耐烦:“说完了没有,赶紧回家吧,我都累了。”   徐来娣抿了抿嘴,自嘲一笑:“算了,回家吧。”   徐大弟见她走得慢吞吞,心底不耐烦至极。   “大弟,你看那是什么?”徐来娣指着旁边问。   徐大弟下意识看过去。   徐来娣伸手用力一推,直接把他推进了土坑里,转身撒腿就跑。   这块儿靠近村口,徐来娣什么都没带,她只知道一定要跑出去,不然等到明天,她就会被压着嫁人,这辈子再也没有出路。 第 26 章:新家   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徐来娣咬牙往前跑,只觉得肺都要炸开。   尖锐的刺痛从脚底板传来,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碎石子扎进肉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徐来娣却不敢停,一旦停下,她就会被抓回去,嫁给一个傻子,再也跑不出这片小山村。   “死丫头跑了,快追!”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徐家人的吼声,很多人,徐家人都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田野间乱扫,像一条条毒蛇。   徐来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出去,再也别回来。   玉米地落下狰狞的影子,她翻过那道土坡,就能踏上通往镇上的大路。   “她往镇上跑了。”   “快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死丫头,老子要打断她的腿。”   徐老爹带着两个儿子,身后还跟着一群徐家人追上来。   距离越来越近,徐来娣收不住脚,从土坡上滚下去,疼得眼前发黑。   徐老爹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得徐来娣耳朵嗡嗡作响,口中弥漫开铁锈味。   “你再跑一个试试,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一把揪住女儿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老实跟我回家。”   徐大弟冷眼看着姐姐挨打:“姐,求你别作了,你这时候跑了,往后我们家还怎么做人。”   徐二弟在一旁阴阳怪气:“姐,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再丢人现眼了。”   “我不回去!”徐来娣声音沙哑的像是含着砂砾。   黑暗中,她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我不回去,也不嫁人,你们再逼我,我宁愿去死。”   徐老爹不耐烦又要动手,被徐大伯拉住。   “孩子不懂事就劝劝,可别再动手了,打坏了咋结婚。”   “明天就要结婚了,脸上有伤不好看。”   “来娣啊,你也体谅体谅你爸妈,他们养你这么大,你咋这么不懂事。”   “嫁过去吃香喝辣的,有啥不好。”   徐来娣看着眼前的这群人,她的亲爹亲娘,她的亲弟弟,还有平时笑呵呵的爷奶长辈。   在他们眼里,不听话不嫁人就是不懂事,就是丢人现眼。   “爹,你别再逼我,不然我就跳下去。”   徐来娣笑起来,指着山脚下的急流。   听着女儿的话,徐老爹却冷笑一声:“那你就跳,死了倒是干净。”   他压根不信女儿有这胆量。   从小到大,徐来娣都是家里最孝顺,最老实的一个。   让她辍学就辍学,让出去挣钱就挣钱,每年往家里寄钱。   如今只是让她嫁人,又不是让她去死,闹成这样,徐老爹不反思,只怪女儿不懂事。   徐来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嘴里头,咸的发苦。   “姐,你别演了行不行,让大家看笑话,你丢不丢人。”   “就是,有本事你就跳,爹娘只是让你嫁人,又不是害你。”   徐来娣深吸一口气,扫过一张张冰冷的脸孔,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灯光扫过来,紧接着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吉普车从镇上方向驶进来,车灯将整条土路都照得亮如白昼。   车门哐的打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跳下来。   王姐穿着红色夹克,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她扫过河边的这群人,目光落到浑身狼狈的徐来娣身上。   “来娣,快过来。”   徐来娣强撑出来的坚强瞬间崩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王姐……”   她顾不得脚下钻心的疼,跌跌撞撞跑过去。   王姐一把接住她,低头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脚,眼底的冷意像结了霜。   “什么人,来娣是我女儿,你们不能带她走。”   “乡亲们,围住车,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有本事从我身上压过去。”   徐老爹带着人就要堵车。   王姐冷笑一声,往前两步:“不怕死的试试。”   车里头走下来三个高大的男人,身上都是腱子肉,往那儿一站,像是三堵墙。   王大哥威胁似得拍了拍腰上鼓鼓囊囊的东西,露出一口大白牙。   “都他娘滚远点,不然老子的枪子可不长眼。”   “枪,他们带着枪。”徐大弟惊呼一声,迅速躲到了人群后头。   一听对方有枪,吓得徐家人纷纷后退,徐来娣又不是他们女儿,只是来帮忙,犯不上搭上自己的性命。   徐老爹哆嗦了一下,脸色铁青,紧紧盯着女儿:“来娣,你今天要是敢走,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徐来娣背影一僵。   徐来娣以为戳中女儿要害,继续说:“你妈从小疼你,对你比两个弟弟都好,当年你生病,她背着你硬生生走了十里地,才救回你这条小命。”   “如今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你舍得让她伤心?”   “你今天敢走,往后就再也别回来。”   徐来娣凄然一笑,回头看向这群血脉相连的家人:“好,从今往后,我们就断绝关系。”   说完毫不犹豫的上了车。   “来娣!你连亲爹亲娘都不要了!”   “你这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年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走了就别回来,老子就当你死在了外头。”   一声声咒骂中,王姐给了司机一个眼神:“赶紧走。”   不然等村民反应过来,真围住车,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司机迅速踩下油门,车飞一般蹿出去。   小山村与咒骂声一起慢慢远离,直到消失不见。   车上,王姐见徐来娣浑身都在发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你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徐来娣再也绷不住,抱着王姐嚎啕大哭起来。   好一阵子,她才缓过劲,将心底的委屈都哭够了。   “王姐,你怎么会来?”徐来娣从未想过,有人会从天而降来救自己。   王姐帮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你走之后,我越想越是不安,就找贺大师又算了一卦,幸好听了他的话,不然真怕来不及。”   徐来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是我傻,贺大师说的那么明白,我偏偏不听劝。”   王姐拍着她后背安慰:“那是你亲妈,哪个做女儿的听到亲妈重病能不回家看看。”   徐来娣吸了吸鼻子:“我妈以前很疼我的,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对我。”   她扑倒在王姐怀中:“王姐,从今往后,我就没有家了。”   王姐心底一阵发酸,她是家里受宠的小女儿,一辈子都有爸妈哥哥撑腰,完全想象不出还有父母会这么对亲生女儿。   轻拍着徐来娣,王姐开口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姐,要是不嫌弃,我们就拜个干亲,以后我就是你亲姐姐,我家就是你家。”   “不嫌弃,我不嫌弃,姐,大姐。”徐来娣破涕为笑。   旁边的王大哥见她笑了,笑着插话:“不应该喊大姐,既然你俩拜干亲,那你也是我妹妹,得喊我大哥,青州市还有你二哥三哥,惠惠是你四姐,你排行老五。”   徐来娣一愣,随即大声喊道:“大哥。”   “哎,这趟值了,我又多了个妹妹。”王大哥哈哈笑道,车上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姐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什么,好奇的问:“哥,你哪儿来的枪?”   王大哥笑得更大声,从腰间掏出个弹弓:“我哪儿有枪,黑灯瞎火故意吓唬他们的。”   刚才情况太乱,王大哥怕车被堵住,所以才故意吓唬人。   这会儿徐来娣才知道,王惠找贺大师算完后,回家说服了大哥帮忙,两人一道儿来了安庆。   王大哥还特意找到当年的战友,借来这辆军用车,又请了两个战友来帮忙壮声势。   有车有人,他们才能顺利把徐来娣接走。   徐来娣看着那小孩儿玩的弹弓,阴影散去,终于放松的笑起来。   从今往后,她又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把她当人看的家。   天光从山脊线浮起,徐来娣靠在王惠的肩头上,睡得安稳。   日光斜斜地打在屋脊上,为村庄镀上了一层金光。   “啊——”   王金花是被外头的尖叫声吵醒的,一个激灵爬起来。   “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她急急忙忙套上衣服,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跟着声音跑过去。   村东头的阴沟边已经围了一群人,几个婆娘捂着嘴,脸上表情又是嫌恶又是好奇,兴奋的像大过年看大戏。   王金花挤进去一看,好家伙!   阴沟里躺着两个大男人,身上精光,四肢交缠,浑身都是烂泥巴和臭水。   “这不是钱耀祖跟赵兴国吗,啧啧啧,他俩咋摔这儿了。”   “怪不得赵兴国一直没婆娘,原来跟钱耀祖有一腿。”   “真不要脸,连衣服都不穿,可别带坏我孙子。”   王金花眼睛瞪大老大,瞬间想到昨晚儿子的那番话。   她满是幸灾乐祸,扯着嗓门喊:“这是喝多了吧,这俩平时就不干好事儿,村长,你可得好好管管,简直是伤风败俗,咱们村的风气都让他们搞坏了。”   王村长脸黑的像锅底,上前一人一个大逼斗。   赵兴国先醒过来,一脸惊恐:“鬼,有鬼啊!”   等看清楚眼前是一群活人,顿时愣住。   钱耀祖也跟着醒了,捂着脑袋嗷嗷叫,等看清楚情况脸色难看无比。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王村长可不怕他,指着他鼻子大骂:“你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子,大晚上不睡觉遛鸟呢,要再这样,你就滚出上河村,我们村容不下你这种人。”   钱耀祖低头一看,才发现两人光溜溜的,连个遮羞布都没有。   他灰头土脸的从阴沟里爬起来,骂骂咧咧:“贺玄一,肯定是贺玄一搞的鬼,村长,他——”   话音未落,钱耀祖跟被掐住脖子似得哽住。   人群外,贺玄一脸色淡淡的站着,目光扫过两人,宛如看两具尸体。   “妈,回家吧,这看多了恶心吃不下饭。”   王金花一听,立马扯着嗓门喊:“是恶心人,我要是他都没脸见人了,走走走,谁要瞧他那二两肉,都不够小鸟啄一口。”   贺玄一憋住笑,觉得在损人这一方面,他妈天赋出众。   钱耀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股彻骨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顿时不敢再嚷嚷,生怕贺玄一再给他做法。   两人浑身上下臭气熏天,围观的村民纷纷后退,嫌弃的扇着鼻子。   “哎呦我天,这味比茅坑还臭。”   “自己喝醉酒摔阴沟里,还怪人家玄一,脸皮真厚。”   “走走走,回家吃饭去,看多了犯恶心。”   钱耀祖黑着脸,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赵兴国没敢招惹他,想到昨晚上的女鬼,他依旧心惊肉跳,暗骂自己不该去招惹贺玄一。   谁能想到贺玄一真有本事,还能招来女鬼对付他们。   摸了摸脖子,赵兴国现在还心有余悸,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哆嗦,没敢细想。   钱耀祖瘸着腿回到家,推开大门就骂骂咧咧:“赔钱货,死哪儿去了,快给我滚出来。”   隔壁听见动静,忍不住骂他:“这钱耀祖,自己喝醉摔沟里,回家找小丫撒气,真不是个东西。”   怕钱耀祖没轻没重,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邻居连忙起身走出去,想着拦一拦。   哪知道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声音。   钱耀祖骂了两句就觉得不对劲,平时他一嚷嚷,钱小丫就跟耗子似得跑出来,怎么会没动静。   他心头一跳,涌起不妙的预感,三两步冲进屋里头。   柜门全开着,丫头的衣服没少,但钱丢了,人也不见踪影。   钱耀祖双眼一红:“这个死丫头,白眼狼,跟她妈一样是贱骨头!”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碗筷就摔了个稀巴烂,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   “钱耀祖,你这大清早摔摔打打的干什么,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钱耀祖冲出去:“小丫跑了,昨晚上你看没看见。”   邻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家的事情我哪儿知道,小丫才七岁,她能跑哪儿去。”   “死丫头偷了我的钱跑了,让老子抓回来,我打死她!”   钱耀祖心底怀疑邻居,狠狠瞪了她一眼:“不会是你藏起来了吧,平时你就爱给那死丫头送吃送喝。”   邻居可不怕他,叉着腰骂回去:“你自己打老婆打女儿,把人打跑了还有脸怪别人,晚上不睡觉到处遛鸟,真把你老子娘的脸都丢尽了,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省得丢人现眼。”   “你他娘——”钱耀祖喘着粗气就要动手。   结果拳头还没过去,邻居家走出来三个大男人,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你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试试。”   钱耀祖欺软怕硬,顿时泄气。   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要把女儿找回来。   钱小丫早就跟着马秀兰坐上火车,哪儿还找得回来,钱耀祖不过是白跑一趟。   他还想找王村长帮忙,哪知道王村长早就从贺玄一那边知道,钱小丫不是自己跑了,而是跟着亲妈走了。   王村长口中应付,说会去找公安帮忙寻人,实则压根不打算插手。   过了几天,钱小丫依旧不见踪影,谁都知道孩子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钱耀祖阴沉着脸,心底恨极了贺玄一,想找他算账。   可一想到那晚上的事情,钱耀祖心底就打哆嗦。   他不敢。   可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钱没了,女儿没了,他总得找个人出气。   钱耀祖猛地想起一个人,赵兴国。   要不是赵兴国撺掇他去找贺玄一,就不会发生昨晚上的事情,他好好的在家,钱小丫就跑不了。   越想越气,钱耀祖抄起门口的棍子,气冲冲出了门。   赵兴国正光着膀子擦药,疼得直抽气,口中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生怕被贺玄一听见了,回头再收拾他。   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钱耀祖提着棍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朝着赵兴国砸过去。   “哎呦——”   赵兴国连人带板凳摔在地上,药瓶子摔了个粉碎。   “钱耀祖你疯了!”   “都怪你,你他娘把我害惨了,要不是你,我女儿能跑,你个王八蛋,赔钱!”   钱耀祖红着眼,专挑肉痛的地方打。   “你个乌龟王八蛋,老婆女儿跑了算你倒霉,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兴国一头撞过去,两人打作一团,旁人知道这俩都不是啥好人,连个劝架的都没有。   另一头,王金花一脸兴奋。   “儿子,刚你瞧见了吗,他俩身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没少被收拾。”   “昨晚上还砸咱家门,活该他们倒霉。”   “恶人自有恶人磨。”   贺玄一轻咳一声。   王金花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儿子,是不是你干的,你咋做到的?”   “一点小把戏,吓唬吓唬他们。”贺玄一笑着说道。   王金花哎呦一声,对自家儿子的本事有了新的认识。   她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到家,进门就喊:“莹莹,刚才你是没去看,钱耀祖赵兴国两个可倒了大霉。”   “被人扒光了丢进臭水沟,那场面,简直没眼看。”   贺姜莱听得兴奋,仰着头问:“奶,连裤衩子都没穿吗?”   “那可不——哎呀,小姑娘家家不能听这个,奶给你们煎荷包蛋去。”   王金花好歹知道,这事儿不适合说给小孩儿听。   兔爷趴在屋檐上啃奶糖,深藏功与名。   贺玄一刚想进厨房帮忙,贺玥哒哒哒跑过来,也不撒娇,就安安静静的跟前跟后,像一只安静的小尾巴。   “玥玥,待会儿爸带你去市里头,你有什么要带的吗?”贺玄一当然知道小孩儿在担心什么。   一听这话,贺玥顿时高兴起来,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没有,爸,我会乖乖听话的。”   王金花端着荷包蛋出来,听见这话就问:“真要带玥玥去啊?”   “说好了轮流带他们,等老幺懂事了,也带他。”贺玄一表示。   王金花也没想阻拦,笑着说:“带玥玥也好,这丫头比阿遇乖,不会乱跑。”   贺遇气鼓鼓的反驳:“奶,我也很乖,爸,你说我昨天听不听话乖不乖?”   “阿遇也乖,昨天还帮我招揽生意。”贺玄一笑着说道。   贺遇被夸了一句,得意的挺起小胸膛,尾巴都要翘上天。   吃饭的功夫,王村长背着手从外头走进来。   “阿金,你咋来了,坐下来再吃点。”王金花招呼堂弟。   王村长摆了摆手:“吃过才来的。”   他看了眼贺玄一,有心想问问钱耀祖两人那档子事,但又觉得不好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但闹鬼这事儿,王村长不大信。   犹豫了一下,王村长还是没提这茬,只问:“姐,玄一,你家这小的啥时候去上户口?”   贺玄一这才想起来,他家老幺还没上户口,是个黑户。   原主结婚早,贺姜莱跟龙凤胎都卡住了时间,不需要缴纳罚款。   但老幺出生的时候,上河村计划生育政策已经普及,虽说管得没有城里头严格,但罚款肯定是要缴纳的,不然不给你上户口。   没有户口,将来念书、看病、出门,处处是麻烦。   王村长解释:“这几年咱们这块计划生育越来越严格,你们要打算养这孩子,还是早点交了罚款上户口好,不然过两年,罚款更多。”   王金花听着就肉疼,忍不住埋怨:“国家还不让人生孩子,真是没法说理。”   “上头这么规定的,有啥办法。”   王村长其实也不太理解,但每次去镇上开会,计划生育都被拿出来强调。   “上次去开会,上头还说什么一个结扎全家光荣,再怀上就得拉去流产,你说这事儿闹得,我两边不好做人。”   王金花吓了一跳:“这么严格,不会把我家老幺抱走吧。”   “这倒是不至于。”   王村长劝道:“现在农村户口,超生一个罚款一千,后面只会罚得越来越多,能早点上户口就早点。”   之前他知道贺家没钱,所以就没提,总不能带人扒房子吧。   “啥,一千块!”王金花瞪大眼,怀里头的小孙孙都不香了。   王村长也叹气,就为这计划生育罚款,他愁的头发都要秃了。   “可不是,这还算少的,城里头得三千打底。”   王金花咋舌:“金疙瘩也不止这么多啊。”   贺玄一也觉得这事儿不能拖,转身进屋,再出来就拿着钱:“叔,那就麻烦您帮忙走一趟,先把孩子的罚款交了。”   “成。”王村长看到钱,心底也松了口气。   罚款收不上来,他这个村长也得挨骂。   又问:“我顺路帮孩子把户口给上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你们想好了吗?”   王金花没好气地说:“叫一千吧,生出来就值一千块。” 第 27 章:星扬   贺莹莹无奈,扯了扯亲妈:“哪有人大名叫一千的,要不叫贺超,也蛮好听的。”   “贺超,一听就是个超生的,是还不错。”王金花低头,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生来精贵。   谁家生了就罚一千块,每顿还得喝三十多的奶粉,真是个富贵命。   贺玄一赶紧拦住她们,免得贺家老幺背上奇奇怪怪的名字。   “叫星扬吧,贺星扬,天上星星的星,扬帆起航的扬。”   这孩子天生好命,压得住这样的名字。   贺玥难得开口:“我是玥玥,弟弟是星星,我们是星星月亮。”   王金花一听也觉得好:“成,那就这个,听起来就斯文,以后能当个大学生。”   说完又补了一句:“小名就叫一千,等他长大了可得记得家里为他花了多少钱。”   贺玄一无奈,知道她对花了一千块耿耿于怀。   “行,听您的。”反正就是个小名。   怕上户口弄错名字,贺玄一拿了个本子,端端正正写下贺星扬三个字。   确定了名字,王村长这才带着罚款要走。   贺玄一想到马秀兰母女俩的事情,追上去,压着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表舅,您心底知道一声就好,她们母女俩也不容易。”   王村长点了点头:“怪不得钱小丫能跑,原来是当妈的回来接她了。”   “也好,钱耀祖这人不会改,我劝了好几次也没啥效果,秀兰小丫留在钱家也是受罪,跑了也好。”   “这事儿我心中有数,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封建老头子。”   他看了眼贺玄一,笑着说:“玄一外甥,你昨晚上有分寸,这样就好,下手收着点,闹出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贺玄一眼神微动,知道村长误会了,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屋里头,王金花还在念叨:“一千块就这么给出去了,挣的还没花的快。”   “一千,你可得快点长大,不然白瞎了一千块。”   贺星扬出生一个多月,倒是背上了一千块债务。   小婴儿还以为奶奶在哄他,高高兴兴咧开嘴,露出无齿笑容。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自己还拿了五百块给马秀兰母女俩当盘缠。   蓦的,他看了眼贺莹莹。   起身进屋再出来,贺玄一将钱递给三姐:“姐,当年家里困难,拿了你的彩礼,现在我手头宽裕了,给你补上。”   贺莹莹看着那一千块,愣住了。   王金花欲言又止,但想到这些年孙家没少拿五百块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贺莹莹回过神来,连忙推脱:“当年爸妈也给了陪嫁,好几个樟木箱子呢,现在都还能用,家里要起新房子,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哪儿能要你钱。”   “拿着。”   贺玄一强硬的放到她手里:“当年家里亏欠了你,如今我有钱,自然要给你补上。”   “造房子钱够了,我每天都有收入,不差这点。”   王金花也说:“拿着吧,就当补给你的陪嫁,回头你婆婆再提彩礼,你就拿这一千块堵住她的嘴,看她还有啥好说的。”   贺莹莹嘴唇哆嗦了下,心底感动不已。   弟弟以前是不争气,如今出息了,第一时间就想到补偿自己这个姐姐。   贺莹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疼爱没白费。   “那我只要五百,剩下的我不能要。”   贺玄一笑着说:“这么多年不要利息啊,姐,让你拿着就让着,手里有钱心底不慌。”   贺莹莹眼眶泛红,鼻子发酸,没再推脱将钱塞进口袋。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以后你要用钱再问我拿。”   贺玄一知道她的意思,并不觉得自己还会有缺钱的一天,但还是点了点头。   送完钱,贺玄一就带着贺玥出门了。   贺玥满脸兴奋,出门前还朝家里挥了挥手,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蹦跶。   贺姜莱贺遇满脸羡慕,但一想到明天后天就轮到自己,又高兴起来。   “爸肯定会带玥玥去吃火炬,可好吃了。”贺遇想到就舔嘴角。   贺姜莱表示:“那我明天也想吃。”   王金花听见了,对着女儿就抱怨:“你瞧瞧,你弟自己大手大脚就算了,把几个孩子都带得大手大脚,一块钱的棒冰有啥好惦记的,真是花钱没个数。”   “老幺罚款一千,给你一千,造房子也得花钱,算一下还得倒欠。”   不能算,一算就肉疼。   王金花是真拿儿子没法子,能挣钱,但花钱这劲头拦都拦不住。   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出门就大手大脚。   她总不能一直跟着儿子,盯着他不给花钱吧。   这几天王金花也看出来了,儿子出息了,但也不听话,压根管不住。   贺莹莹连忙拿出自己的一千块:“妈,这一千块还是还你吧。”   王金花是很想要钱,但忍住了,瞪了眼女儿:“妈不是这意思,你弟弟给的,我哪能收回来,赶紧收起来,看得我心疼。”   “我看以后是得管他要钱,钱放我这儿还能存起来,在他手里就不过夜。”   贺莹莹笑了一声,听话的收起来。   王金花又开始嘀咕:“我就是愁他花销大,手里头留不住钱,这钱你拿着也好,回头他真缺钱了,上门找你,你总不会不借。”   “那肯定的,玄一是我亲弟弟。”贺莹莹一口答应。   王金花低声道:“钱你自己藏着,别让女婿和亲家母知道,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弟弟挣了钱,把当年的彩礼还你了,就五百,剩下五百瞒着,别让他家知道你手里还有钱。”   “孙有才还不错,但他爸妈心眼小,知道你有钱,肯定会想着法子从你手里头掏出去,你就瞧着吧,孙婆子不是啥好人。”   贺莹莹知道王金花这番话,也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乖乖点头。   下一秒,王金花又开始担心:“哎,你现在就缺一个孩子,要是能生一个就圆满了。”   贺莹莹无奈,赶紧起身收拾,避开亲妈的催生。   另一头,贺玄一刚带着贺玥坐上车。   虽然是龙凤胎,但贺遇贺玥的性格差很多。   贺玥没哥哥那么跳脱,沉得住性子,一直乖乖拉着他的手,车上就坐在爸爸怀里,还会往前挪一挪,生怕压着人。   只有一双大眼睛左看右看,带着对外界的好奇。   贺玄一搂着女儿,时不时介绍路过的地方,贺玥话很少,听得却很认真。   蓦的,贺玄一整个人顿住。   冥冥之中,像是有人往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天灵盖灌进来。   他闭上眼睛,不是幻觉。   功德!   实打实的功德!   贺玄一猛地睁开眼,诧异不已。   功德比灵力更难得,是玄学中保命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上辈子他率领众人斩杀鬼王,最后与鬼王同归于尽,也只得到几分功德,换来重生的机会。   今生他夺舍原主,虽被世界容纳,到底有些隔阂。   如今功德金光灌入,将他身上的最后一丝隐患祛除,从今往后,他的修炼会顺利许多。   贺玄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坦,仿佛全身窍穴都被打通。   舒坦过后,贺玄一疑惑起来,这道功德是从哪儿来的?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青州市,白婆婆家中。   白婆婆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供奉爱吃的早餐,大油条荷包蛋,都是白萱萱在世时候最爱吃的。   供奉完女儿,白婆婆又拿出一个长生牌。   “贺大师,信女说过,只要找到萱萱就为你立长生牌。”   “信女愿以一生功德,从今往后吃素念佛,换萱萱与先生平平安安。”   随着白婆婆的供奉,一缕功德化作两份,一份涌入白萱萱的身体,一份落到贺玄一身上。   蜷缩在布老虎体内的白萱萱,肉眼可见的凝实几分。   贺玄一瞬间明白,白婆婆是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身上功德不少。   如今她心甘情愿的送出,倒是让贺玄一占了个便宜。   贺玄一睁开眼,微微勾起嘴角,倒是不枉他费尽灵力,将白萱萱散开的魂魄重新凝结,让母女俩能再续前缘。   蓦的,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贺玥。   贺玥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忽然,她伸出手,在贺玄一的眉心轻轻摸了一下:“爸爸在发光。”   贺玄一愣住。   细看女儿的面相,从记忆中挖出八字测算,一时脸色复杂。   贺家四个孩子,居然是最不起眼,排行老三的贺玥,最有修行天赋。   只是,修行之路可不好走,一旦踏上,便要面临五弊三缺。   沉默了两秒,贺玄一笑了笑:“好看吗?”   “好看。”贺玥不懂,只知道点头。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连奶奶和姐姐都不能说哦。”   贺玥眨巴眨巴眼睛,用力点头:“好,我不告诉别人,这是我跟爸爸的秘密。”   贺玄一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没再说什么,贺玥还小,现在做决定还太早,不急。   下了车,青州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贺玥牵着的小手紧了紧,抿着嘴角,人群让她有些紧张。   小孩儿也是第一次来青州市,很快,好奇心就让她放松下来。   “贺大师,你来啦。”   “大师早啊。”   “贺大师来出摊喽。”   贺玥听见声音,好奇的抬头:“爸,他们是在跟你打招呼吗?”   “没错。”贺玄一笑着回答。   贺玥惊讶的张大嘴,她爸在村里头人缘不怎么样,没想到在青州市这么受欢迎。   “贺大师,我想着这两天日头毒,这遮阳伞不错吧。”   说话的是小百货店老板,四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乐呵呵的,街上都喊他一声老曹。   贺玄一抬头看了眼红蓝条纹的遮阳伞,底下不但支了张小桌子,还放了四个小板凳。   桌子上甚至摆了一壶凉水。   他笑着道谢:“多谢曹老板。”   “谢什么,我就佩服有本事的人。”曹老板搓了搓手。   贺玄一回头看了眼小百货店,店面不大但五脏俱全,针头线脑、搪瓷脸盆、暖水瓶胆、塑料凉鞋、散装雪花膏应有尽有。   不过很奇怪,别的店面客似云来,小百货店却稀稀拉拉,没什么客人。   贺玄一打量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曹老板,你把门口这货架搬到左边,门前敞亮,来客才顺利。”   曹老板为了揽客,特意将新鲜玩意摆在门口,堆得满满当当,店门口都堵住了大半。   一听这话,他二话不说,直接将东西搬走,清空了大门。   “店里头也要调整一下,货架别直放,要交错,不然一进门就能望穿后门,这叫穿心煞,财气直进直出留不住。”   贺玄一顿了顿,指了指半人高的玻璃柜台:“可以把这个放进门处,稍作遮挡,既能展示商品,又能藏风聚气。”   曹老板听得一知半解,但他有一个好处就是听劝,一五一十的照着贺玄一说的办。   一会儿就挪好了。   他自己站在店门口看,心底觉得比之前确实是敞亮,看的人就想进去逛逛。   正要转身道谢,客人呼啦啦就来了,曹老板连忙招呼起来。   周围店面老板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心想贺玄一就这么提点了两句,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个忍不住问:“贺大师,你看我这店面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贺玄一点了点面前的字。   一卦一百,一日三卦。   生意不错的老板可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觉得不算也罢。   贺玄一也不在意,笑着倒了一杯水递给女儿。   贺玥捧着水杯慢慢喝,一会儿转头看一眼。   “爸,你好厉害。”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   贺玄一笑起来:“哪儿厉害?”   “反正很厉害,那位叔叔笑得合不拢嘴啦。”   客似云来,老曹笑得像弥勒佛。   贺玄一觉得笑眯眯的女儿也很可爱,笑着揉了揉她头发。   “贺先生。”是白婆婆。   她背着个靛蓝色的布包,里头装着布老虎,相比起前些天,白婆婆有了精神寄托,人瞧着也有精神气了。   白婆婆脸色柔和:“这也是你女儿吗,没想到贺先生年纪轻轻,居然都有三个孩子了。”   “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这是老三,一共四个孩子。”贺玄一笑着回答。   因为那一缕功德,他对白婆婆越发和颜悦色。   白婆婆吃了一惊,直道看不出来,又从包里头拿出一个点心:“我自己做的酥饼,给孩子尝尝鲜。”   她手巧,如今退休了有时间,早晨特意起来做的荷花酥。   酥皮层层绽开,像真的荷花似的,顶端一点红曲粉染出的胭脂色,瞧着就让人咽口水。   这也是白萱萱以前爱吃的,只是那时候没条件,统共没吃过两回。   贺玥抿着嘴角看向爸爸,等他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接过去:“谢谢奶奶。”   荷花酥闻着香,长得更好看,贺玥哪儿见过这样精巧的点心。   她捧在手里舍不得吃。   “哎,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白婆婆笑得慈祥,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乖,眼神愈发柔和。   摸了摸布老虎,白婆婆递出一百块:“先生,我想再算算。”   但这一次,贺玄一却把钱推回去。   “婆婆,往后你会得偿所愿,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多算无益。”   白婆婆明白过来,连声道好,见他执意不肯收下,只能将钱塞回袋子,站起身慢悠悠的往回走。   “爸,咱俩一人一半。”贺玥还捧着荷花酥。   贺玄一见那荷花酥小小一个,也就巴掌大,再分都尝不出味道来。   但他没拒绝孩子的好意,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爸吃过了,剩下的你吃。”   贺玥这才咬了一口,甜的眯起眼睛来:“好香啊。”   咬了一口,她就要收起来:“剩下的带回去给奶和哥哥姐姐吃。”   贺玄一无奈:“都吃了吧,大热天一会儿坏了,带回去弄碎了也浪费。”   贺玥想想也是,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品尝。   今天生意不怎么好,一直到贺玥吃光了荷花酥,也没人坐下来算卦。   偶尔有人经过,看了眼价格就咋舌,脚步都没停。   贺玥抿着小嘴,又开始担心起来。   大姐跟着爸出门,能赚到钱。   二哥跟着爸出门,也能赚到钱。   今天她跟着爸出门,要是赚不到钱的话可怎么办?   贺玥脸颊鼓鼓,左看看,右看看,想到二哥传授的揽客绝招。   可她不是贺遇那种自来熟性子,鼓足勇气只蹦出一句:“来,来,来看看。”   声音不大,倒是把自己吓着,脸色唰的红了。   话音未落,李母拉着不情不愿的李长彪过来,一屁股坐下来。   “您就是贺大师吧,给刘恒发李素琴算命的大师。”李母声音又急又快。   贺玄一点了点头。   李母见他这么年轻,心中没底,可想到堂侄女的话,还是拿出一百块。   “大师,我孙子丢了,你能不能帮我算算他现在好不好,人在哪儿,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李母一开口,李长彪眉头都皱起来。   哪有坐下来就把自家老底掏出来的,这不是上赶着被骗吗。   李长彪冷眼看着贺玄一,就等着他顺势胡说八道,到时候他再爆出公安的身份,抓他一个现行,省得继续骗人。   再一看,这骗子还带着孩子一起骗人,真不是东西。   贺玄一微微皱眉:“孩子的八字带了吗,要推算他现在的位置,最好连父母的一起给。”   芸芸众生何止千万,要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人可不容易。   要不是早晨得到一缕功德,以贺玄一刚刚入道的实力,此时也不敢打包票。   “呵,口气不小。”李长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以前他妈算命被骗,顶多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个倒好,上来就算位置。   算命要是能找到孩子,他还当什么警察。   李长彪不信,可李母信。   她回头瞪了眼儿子,转身将三个八字拿出来:“有有有,我都备着呢,我的八字也有。”   想到李素琴说的话,李母眼底涌起希望。   贺玄一将纸张摊开,低头细细推算起来,感应着孩子与父母之间天生的关联。   找人不比算命简单,尤其是孩子,他们的命数变化太大,千丝万缕,差一分都不行。   李母见他沉着脸掐算,心底也是七上八下的。   “妈,你没事儿吧!”李长彪见亲妈脸色不好,捂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连忙扶住她。   李母坚持道:“没事,老毛病了。”   “要不先去医院看看,你的身体最重要。”李长彪劝道。   李母却不同意:“不行,找不到孩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合眼,我没脸下去见你爸。”   见她执意不肯,李长彪一个头两个大,对贺玄一越发有意见。   只等着他说谎骗人,立刻就要把人拿下,免得再添受害者。   贺玄一终于停下,抬头看向母子俩。   “找到了。”   李母猛地坐起身,紧紧盯着他。   李长彪却在冷笑:“我找了一年都没找到,你掐指一算就找到了?”   贺玄一抬头瞥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既然你们来算,就应该相信我,若是不信,就把钱拿回去。”   “信信信,大师,我们信的。”   李母气得转身揪着儿子骂:“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想逼死我是不是。”   挨了一顿骂,李长彪脸拉得更长了,但也不敢再开口。   贺玄一这才缓缓说道:“你孙子还活着,不过现在情况不太好,你们必须马上找到他。”   李母先喜后惊:“我就知道安安肯定还活着。”   连声追问:“安安怎么了,他是不是挨饿了,挨打了,都怪我,怪我没看好孩子,才害得他丢了受罪。”   李长彪眉头打结,生怕算完这次,他妈情绪波动太大进医院。   他闷声开口:“谁不知道要找到他,可我们去哪儿找?你要有本事就指一条明路,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骗人。”   当年孩子丢了,他差点把青州市都翻遍了,愣是没找到。   李长彪打心底不信算命先生能算到。   贺玄一挑了挑眉:“从你家出发,往南边走,距离大概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你儿子就在那里。”   三十公里?   那就是还在青州市内!   李长彪脸色极其难看,这怎么可能。   李母却猛地想到什么:“南边,三十公里,那不是老君村吗!我就是老君村人啊。”   那是她以前的娘家,不过李母嫁人后,爹妈早死,慢慢跟娘家人不太来往,如今早已断了联系。   “安安在老君村,他怎么会在那儿?”李母想到什么,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长彪黑了脸:“胡说八道,孩子丢了后,周围村庄我都搜过,我儿子怎么可能在那里。”   贺玄一只淡淡地看着他:“人就在那里,信不信由你,我要是你就赶紧出发,去晚了,就只能给你儿子收尸了。”   李长彪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李母猛地站起身:“走,现在就走,我要去找安安。”   说完也不管别的,拽着儿子就要出发。   “你把人都叫上,我现在就要去老君村,就算把整个村子翻过来,我也要把安安找出来。”   李母不知道别的,只知道贺大师说了,孙子就在老君村,危在旦夕,他们去晚了孩子就没了。 第 28 章:枯木逢春   李母急匆匆拽着儿子就走,就算只有一线希望,她也绝不肯放弃。   贺玄一看着两人背影,只希望他们快一些,否则可就真的太迟了。   “爸爸,奶奶和叔叔能找到小弟弟吗?”贺玥蹲在他身边,仰着小脸问。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会的。”   李母带着儿子过来,就是抓住了孙儿的一线生机。   “那就好。”贺玥一听,立刻露出笑容来。   贺玄一想起方才小孩儿鼓足勇气帮自己吆喝的模样,嘴角微扬:“刚才多亏玥玥招呼客人,这才让咱们开张了。”   贺玥的脸颊腾地红了,低头害羞地笑起来。   “贺先生。”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贺玄一抬头,是刘招娣。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收拾的利落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新生的精神气。   站在摊位前,刘招娣有些不自在,迅速将手中的盒子放下来:“先生,这是我亲手做的桔红糕,味道很好的,请您尝尝。”   贺玄一没推辞,点头收下:“多谢。”   贺玥好奇的歪着脑袋,看着摊位前的大姐姐。   见他收下,刘招娣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红着脸,声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先生,我爸妈离婚了,他们让我选跟谁,我说谁能供我继续读书,我就跟哪个。”   “爸他同意了,说只要等他老了,我愿意给他养老,他就一直供我读书。”   刘招娣一口气说完,眼眶泛红。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读高中的机会,将来或许还能考大学,走出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这一切都多亏了贺先生,要不是他说破了三个弟弟都不是爸亲生的,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刘招娣不傻,她比谁都明白,别看爸现在对她挺好的,甚至愿意供她继续读书。   实际上,爸心底最重男轻女,以前压根没把她当女儿看过,满口都是赔钱货,将来要嫁出去换彩礼。   如今愿意,只是怕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跑了,将来无人养老送终。   想到母亲头也不回的带着三个弟弟离开,只留下一句让她别后悔,刘招娣心底隐隐作痛。   贺玄一微微挑眉,目光平静如水:“既然得到了机会,那就好好读书,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不能强求。”   刘招娣神色舒缓,带着苦涩的脸孔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抿了抿嘴,低声问:“先生,我想改名字,您能帮我起一个新名字吗?”   说完,她又红了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手里头没钱,等将来我挣了钱,肯定会……”   贺玄一抬手,点了点那一大盒桔红糕,这是青州市一带的特产,做起来麻烦费工夫。   吉利意头好,带着十足的心意,贺玄一很喜欢。   “你已经给了卦金,既如此,我帮你算一个新名字。”   刘招娣眼眶一热,心知那一盒子桔红糕,是远远不值一百块钱的,但她现在拿不出别的,只能厚着脸皮坐下来。   心底暗暗发誓,自己能得到读书的机会,全靠贺先生,等将来有了出息能挣钱,一定要回报这份恩情。   贺玄一推算完,声音不疾不徐:“东风到梅柳,枯木自逢春,不如就叫逢春。”   “希望你记得往日之难,牢记眼前萧瑟不值一提,但东风一到,枯木自然会焕发生机。”   “苦尽甘来,绝境重生。”   刘招娣默念着这段话,眼底迸发出希望之光:“好,以后我就叫刘逢春。”   她站起身,用力一鞠躬:“谢谢先生。”   转身离开的时候,少女分明眼眶通红,脸上却满是希冀。   贺玄一打开盒子,拿出一颗桔红糕送入口中。   粉红色的小块,软软糯糯不粘牙,橘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酸甜恰口,偶尔能吃到橘皮颗粒,更添一分嚼劲。   “尝尝。”贺玄一笑着递给女儿。   贺玥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这才塞进口中品尝。   她笑着眯起眼睛来:“好吃,爸,剩下的咱们带回家,大家一起吃。”   “好。”   这么大一盒,够全家人吃过瘾了。   贺玥将盒子收起来,懊恼的说:“忘记带袋子了,只能拿在手上。”   “待会儿买一个。”   贺玄一看了眼女儿,贺玥今天穿的是新衣服,就是上次在徐来娣店里头买的。   因为要出门,王金花特意给孩子穿上,显得十分精神。   不过贺家四个孩子新衣服少,尤其是贺玥,总是穿姐姐留下来旧衣服,小姑娘也没首饰,头发剪的短短的。   贺玄一扫了眼紧闭的店铺,琢磨着待会儿再去买几件新衣服,连带着鞋子发夹一起配齐。   之前答应大姐夫的平安符也没做,还得找找有没有卖黄纸朱砂的店。   这么一算,今天要买的东西可不少。   贺玄一顿时坐不住,摸了下口袋里的一百块,觉得先买东西要紧。   正要起身,曹老板急匆匆跑过来。   “贺大师,你这就要回去啦?”   “今天要去买些东西。”贺玄一点头。   曹老板赶紧拿出一百块:“大师,您可得收下,要不是你,我店里头生意哪儿能这么好。”   “你要是不收,那我以后可没脸见你了。”   贺玄一挑眉,也不矫情,伸手利索接过来。   曹老板这才安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自己拍贺大师马屁,是有些想法在里头。   可谁想到贺大师不只能算命,还会看风水,这随便指点了两下,店里面就客似云来,简直是尊活财神。   曹老板拍着胸脯表示:“大师,以后我帮您占位置,这伞和桌椅板凳都放我店里头,方便的很。”   “那就多谢曹老板了。”贺玄一笑着回了句。   “对了,你知不知道市里头哪有卖黄纸朱砂的店面?”   曹老板听了就拍胸脯:“这事儿你问别人或许不知道,我门清,你往后街走,那边有白事铺子,都能买到。”   他还想说什么,店里头客人喊结账,曹老板只能回去了。   贺玄一揣着两百块,一手抱着女儿往他说的地方走。   越过两道商品街,就到了错综复杂的本地小巷子,这儿未开发,街道狭窄,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贺玥搂着爸爸的脖子左看右看,心想原来青州市也不都是高楼大厦。   很快,贺玄一果然看到了白事铺子。   店门口摆着花圈,橱窗里就能看到寿衣,甚至门口还有纸扎的汽车小房子。   花花绿绿的,乍一看荒诞又透着几分阴森。   门头上挂着个显眼的招牌:【殡葬一条龙】   贺玄一扫过五花八门的服务项目,代哭丧、代披麻、代摔盆……心底大为震惊。   人类的丧葬服务已经丰富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您好,要买点什么吗,我们店里啥都有,叠好的元宝纸钱也有,都是念过经的。”店老板笑着招呼。   贺玄一扫过那一堆毫无愿力,纯属新货的粗糙纸币,嘴角微微一抽。   买这样的纸笔烧下去,中看不中用,底下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有朱砂和黄纸吗?要最好的。”   店老板一愣,再看他还抱着小孩儿,心底犯嘀咕。   面上却笑着招呼:“有有有,我这儿货全的很,想要啥都有。”   说完就从柜台里翻出两样东西。   “上好的黄纸,表芯纸,万载那边的货,就是价格贵了点。”   “这朱砂也是顶好的,你看这颜色,纯度高的很。”   贺玄一扫了眼就知道,店家这话一半真一半假,黄纸确实是表芯纸,但是次品,上面连个头印都没有。   至于朱砂就更差了,纯度不行,估计添加了人工色素,但至少是真品,没用假东西糊弄人。   “这两样加起来多少钱?”贺玄一点了点。   老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开口就比了个五。   “五块钱?”贺玄一挑眉。   老板连忙摇头:“都是最好的东西,五块哪够,至少要五十块,这都是成本价了,要不是这两样不好卖,我才不给你便宜。”   贺玄一挑眉,目光淡淡看着他表演。   被他那双寒潭似的眼睛一盯,老板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可没多要,门口那种黄纸,几毛钱一刀就行,可你要最好的,价格就上去了。”   他干巴巴解释:“净皮宣纸知道吧,一刀就得几千块,我这黄纸是比不得,但进价也高啊。”   贺玄一冷哼:“老板,你怎么不说光明砂收购价格也就两百一公斤,就你这朱砂可差远了。”   听他说光明砂,老板就知道是个行家。   他讪讪一笑:“哎呦,你识货早说啊,瞧我,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兄弟,你也是道上的,瞧着不像啊。”   贺玄一懒得跟他废话,敲了敲桌面:“说个实诚价,以后还来你这儿买,朱砂帮我进最好的。”   老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一咬牙:“行行行,我就当开门生意,十块钱你一块儿拿走,我还送你一支笔,这划算吧。”   “可以,包起来。”贺玄一觉得跟心理价位差不多,就没再还价。   老板见他爽快,眉开眼笑的包起来,果然送了一支笔。   这利索的速度,让贺玄一觉得自己是冤大头,十块钱给多了。   老板收了钱,又追问:“你说要最好的朱砂,这话当真?这东西收购价是便宜,可卖价不便宜。”   贺玄一点头:“不拘价格,黄纸也一样。”   “可别我费劲收了,到时候你嫌贵不要了,那我可就砸在手里头了。”老板狐疑的打量他。   实在是这年头会买黄纸朱砂的人少,毕竟破四旧的风头才过去没几年,他干这行当也没多久。   贺玄一只说:“我就在商业街摆摊算命,收到了,你可以去那边找我。”   一听这话,老板猛地一拍脑门:“什么,你就是那位贺大师?”   他惊奇的上上下下打量,见贺玄一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英俊,手里头还抱着个小娃娃。   这哪儿像是道上的,瞧着分明是个小年轻,过年画报上那种。   心思一转,他压着声音问:“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白婆子刘恒发那事儿,你是不是瞎猫抓到死耗子?”   贺玄一脸色不变,目光淡淡的看着他。   贺玥却不乐意了,鼓起腮帮子:“我爸有真本事,才不是瞎猫。”   “我老蔡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   联考班嘿嘿一笑,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擦了擦上头的灰,双手递给贺玄一。   【殡葬一条龙服务蔡时】   下面还有一串座机号码,五花八门的生意门路。   “我呢,平时除了这白事铺子,偶尔也帮人接风水堪舆的活儿,你有本事,我有门路,咱俩强强联合,那钱还不是哗啦啦的来。”   “兄弟,你要有意向,咱俩好好聊一下,多的是合作的机会。”   蔡时搓了搓手指:“我就收一个佣金。”   贺玄一正愁赚钱慢,家里造房子钱不够花,这就有人送上门来。   “酬金多的活儿可以找我,低于一千块就免了,还不如摆摊。”   贺玄一丢下一句话,拎起东西,抱着孩子就走。   “哎……”   蔡时喊了一声,人都没影了。   他只能摇头:“开口就要一千块,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哪条道上的,以前也没听说过姓贺的,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   再一想最近街坊邻居的传言,蔡时又嘀咕起来:“难道是有真本事?”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经过那些年,国内有真本事的没几个,传承都断绝了。   就像他,家里头祖父是风水大师,他爸学了个鸡毛蒜皮,到他这一辈刚好赶上特殊时期,连个皮毛都没学。   到现在只能开白事铺子挣钱养家。   “我得想个法子试一试。”蔡时嘀咕,贺玄一要是有这本事,他肯定是上赶着交好,朱砂黄纸送他都行。   可要是假的,他何必白费功夫。   贺玄一将黄纸朱砂往裤兜里一揣,抱着女儿就开始大买特买,但凡他觉得家里缺的就买。   贺姜莱贺遇之后,贺玥瞪大眼睛,终于懂了奶口中的大手大脚是什么意思。   这边贺玄一敞开了买买买,另一头,李母一次次催儿子开快点。   “安安就在老君村等我,你倒是开快点啊。”   “长彪,你说安安为什么会在老君村?”   “早知道我就该多带他回老家看看,要是有人认得孙子,人早就找回来了。”   不同于近乎疯魔的亲妈,李长彪心底完全不抱希望,眼里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那年儿子走丢后,李长彪亲自排查过附近的村镇,什么线索都没有。   安安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与后座的两个朋友对视一眼,李长彪心底叹气,开口时声音干涩:“妈,算命先生的话不能当真,您别……”   哪知道一听这话,李母浑浊的老眼中冒着火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找到安安,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那可是你亲儿子。”   李长彪被骂得灰头土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后座来帮忙的朋友连忙开口打圆场:“婶子,彪哥的意思是不能完全当真,万一他没算准呢。”   “别人算的不一定准,但贺大师算的肯定准。”   刘恒发作为表妹夫,这时候插嘴说得斩钉截铁。   他是李长彪堂妹的丈夫,论起来得喊李长彪大舅子,听说了这事儿,他自告奋勇跟来帮忙。   “表姑,贺大师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他是有真本事的,他说安安在老君村,那肯定就在。”   李母一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催得更厉害了。   李长彪头疼不已,用力瞪了眼这不靠谱的表妹夫,自己被骗就算了,还祸害他妈。   刘恒发误会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保证:“大舅子你放心,待会儿找到孩子,你抢了就走,我们拦住当地人,绝对不会让他们堵住。”   “咳咳。”来帮忙的俩朋友面面相觑。   李母一个老人神神叨叨就算了,咋彪哥这妹夫也跟着封建迷信。   “恒发,待会儿就全靠你们了。”李母不放心的叮嘱。   忽然想到什么,又问:“要不要先跟你舅舅说一声,让他们帮忙找,他们是本地人,肯定比咱们有门路。”   警察的直觉让李长彪皱眉。   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安安丢的时候都六岁了,已经记事,如果真被人拐走卖到了老君村——   李长彪眼眸发沉,想了想就摇头:“两家都不太来往,还是别麻烦舅舅他们了。”   李母一想也是,她哥那人靠不住,大嫂更是个刻薄的,要不然爸妈走后,两家关系也不会越来越差,如今都十多年不走动了。   如今遇事找上门,还不知道被怎么刻薄,倒不如直接进村找更快。   车子越来越靠近老君村,李母往窗外看,十多年没回来,她已经快认不得这地方了。   村里依旧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越来越颠簸,一直到看到熟悉的大柳树,李母才指着说:“往那边走就是你舅舅家,小时候你还来过几次。”   李长彪瞥了眼,确实来过,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车不能开过去,太扎眼,人还没进村就被发现了。”   五个人就在村外下了车。   “妈,你年纪大了,体力也不行,不如留在车上等我们,我保证会好好找。”李长彪劝道。   李母却不肯答应,咬牙道:“不行,我得去,安安是我弄丢的,我得亲自找到他。”   李长彪劝不住,只能给了三人一个眼神,让他们多照顾一些。   五个人踩着泥路进了村。   老君村不算大,统共就百来户人家,因为这地方山多地少,房子造的很集中。   土路两旁都是砖瓦房和土胚房,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上面写着计划生育好。   李母心底焦躁不安,一路上忍不住嘀咕:“肯定是有人家生不出儿子,拐了咱家安安。”   “儿子,等找到安安,你得把人抓起来枪毙,他们这是犯法了。”   “我可怜的安安,不知道他们对他好不好。”   李母只盼着拐走孙子的人家想要儿子,对拐来的孩子也善待,没让孙儿吃苦。   李长彪拧着眉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户人家。   他们走过村头的小卖部。   里头探出个人:“你们哪儿来的,找谁?”   这年头外乡人进村,总会引起注意。   李母嘴角动了动,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我是李贵妹子,回来探亲。”   “李家婶子?是你啊,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不年不节的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李母扯了扯嘴角:“有点事情,回头再聊。”   店主心底奇怪,但也没追问,毕竟谁家没点事儿。   五个人对视一眼,目光从在路边玩的孩子身上扫过。   李长彪微微摇头,都是生面孔,他儿子不在里头。   “这样太慢了,咱们分头找,我跟妈去西边,恒发去东边,你俩一个南边一个北边。”   李长彪不放心亲妈,跟着她一起走。   他们都看过安安的照片,孩子才丢了一年,应该能认出来。   没有——   不是——   全都不是——   找了一圈,五个人再碰头都是摇头。   李长彪一颗心往下沉,轻轻拍着李母的后背:“妈,咱回去吧,安安不在这里。”   李母却不肯。   “不,他肯定就在村子里,大师算了说就在这儿,咱们再找找。”   李长彪拧紧眉头:“妈,那大师就是个骗子,咱们上当了。”   “不会,他不是骗子。”李母黑着脸不肯离开。   “妈,求你别闹了,咱回去吧。”   刘恒发开口为贺玄一辩驳:“大舅子,贺大师不会骗人的,会不会有地方没找到?”   “我听说有些孩子买了孩子,怕人跑了就会把他关起来,安安会不会被关起来了?”   李长彪一听这话就暗道不好。   下一秒,李母疯了似得冲进旁边的人家:“安安,你在不在这里,奶奶来找你啦。”   “妈!”   屋里头,那家刚好有个五六岁的孩子,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   “安安,是不是你,是不是安安!”李母冲过去就要抱孩子。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头出来,见状抄起扫帚就往李母身上招呼:“干什么的!抢孩子啦,来人啊,人贩子进村了。”   “误会,误会!”   李长彪连忙上去拦:“我们是来找孩子的,不是人贩子。”   老太太护住孙子,举着扫帚不敢放下:“什么孩子,这是我孙子,快来人啊,人贩子进村了!”   动静一大,四面八方的村民都围过来,有扛锄头,有拎菜刀,一个个义愤填膺就要动手。   “谁敢来我们村抢孩子。”   “乡亲们把人围住了。”   “别让人跑了!”   李长彪额头青筋直蹦,将李母护在身后,连声解释:“真的是误会,我是李贵外甥,这是我妈,我是警察,我们不是人贩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们来。   “好像真的是李家婶子。”   “李贵叔呢,快让他来认认人。”   “这婆子是不是疯了,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这抢孩子总是真的吧,吓死个人了。”   闹了一会儿也不见李家舅舅出现。   老太太紧搂着小孙孙:“我管你们谁家亲戚,赶紧滚,不然老娘可要打人了。”   李长彪沉着脸,转头紧紧拉住母亲:“妈,算了吧,孩子真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李母经历一次又一次失望,这会儿面如考妣,行尸走肉般被推着走。   浑浊双眼再次暗沉,里面的火光灭了。   村民还不放心,一路跟着他们,要看着他们离开村子。   李长彪搀扶着母亲,感受到她身体都在往下沉,这次回去八成又会大病一场。   他恨得咬牙切齿,只等回到青州市就去找那骗子算账。   刘恒发蔫头耷脑的跟在后头,嘴里嘀嘀咕咕:“贺大师怎么就算错了呢,不应该啊,他明明算得那么准。”   “闭嘴吧你。”看不过去的朋友推了他一把,让他别再刺激李母。   就在这时候,西边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哭嚎:“拖油瓶掉水里了!”   李母猛地抬头,竟爆发出巨力,一把挣开儿子的手朝着那边冲过去。 第 29 章:命悬一线   “安安——”   李母发出尖锐的嘶吼,她根本没看清水里头是谁,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不会水,直接跳下了水塘。   “妈!”   李长彪一个壮年男人,居然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亲妈跳下水塘。   他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来,跟着跳下去,先朝着母亲游过去。   老君村的水塘不大,却很深,每年都会淹死贪玩的小孩。   李母压根不会游水,下了水只会扑腾,一个劲喊着孙儿的名字:“安安,先救安安,别管我。”   “快帮忙啊!”   刘恒发第一个反应过来,往水塘一看,脸色骤变:“水里有孩子,快救人。”   他赶紧脱了鞋往下跳。   水塘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下沉,只剩下一截小手露在水面上,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岸上也已经乱成一团。   在刘恒发三人的帮忙下,李母跟孩子一块儿被推上岸。   “是不是安安,是不是我孙子?”   孩子被平放在草地上,嘴唇发紫,小脸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   除了肚皮鼓鼓喝了不少水,浑身瘦得没有一点肉。   最扎眼的是露出来的两条胳膊,瘦得像麻杆,上面青青紫紫,新伤旧伤叠在一起。   李长彪浑身都在发抖,跪下拨开孩子遮住脸的长发。   “安安!儿子,儿子你快醒过来。”   李长彪发出一声哀嚎,迅速跪下,双手交叉按压着孩子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安安,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来晚了。”   “你快醒醒啊。”   “爸以后什么都依你……你醒醒啊……”   他声音在抖,手在抖,动作不敢停一下。   李母已经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刘恒发三个面面相觑,眼眶红了一片,孩子找到了,可——   不知道按了多久。   孩子哇的一声,一口水喷出来。   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剧烈咳嗽。   “活了,活了!”刘恒发激动的声音都劈了叉。   李长彪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紧紧的箍住。   孩子被他勒得难受,咳嗽着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   李长彪心底咯噔一下:“安安,你还认得爸不?”   孩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母扑过来,等看清他身上的伤痕,想摸都不敢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安,我是奶奶啊,我的乖乖,奶奶终于找到你了。”   安安看着她,又看着李长彪,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是一个劲的哭,委屈的哭,却不说话。   “别哭,儿子别哭,爸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李长彪抱着孩子想起身,双腿一软,差点没再次跪下去。   刘恒发一把扶住他,使了个眼色:“大舅子,赶紧走,动静闹得太大,等会儿村里人都围过来了。”   李长彪回过神,安安在这里,这证明村里人牵扯其中。   他一把抱住孩子就要走。   “等一下。”村长连忙喊道。   李长彪恶狠狠的盯向他,像一只被侵犯的雄狮,随时准备撕下一块肉。   村长被吓得一哆嗦,连声解释:“长彪,这孩子是你舅舅家的,半年前才来村里。”   “他家对外说,是儿媳妇弟弟的儿子,夫妻俩离婚了都不要,所以丢给了他们养,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我们可没掺和。”   村长显然猜到了事情经过,暗道不好,连忙为自己推脱。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点头:“是啊,李贵说这孩子脑子有毛病,不会说话,所以芬芬弟弟不肯养。”   “我还说他们家心眼好,居然愿意帮儿媳妇养弟弟的儿子。”   “我们可不知道这孩子是拐来的。”   村民七嘴八舌的解释,生怕自己背上人贩子的坏名声。   “叔,这件事我会上报细查。”李长彪没有发作,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往村外走,安安的情况不对劲,他心底担心,先去医院最重要。   安安趴在他怀里,两只细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一点重量都没有。   一年之前,这孩子还被养的白白胖胖。   李母跟在后头,步履蹒跚,却走得比谁都快。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村子,更没有去找所谓的亲人。   “大舅子,我来开车。”   刘恒发见母子俩情绪都不对劲,连忙抢过了开车的任务。   “快点,直接去医院,安安情况不对,他好像不能说话了。”李长彪忍住心底的悲痛,语气还算平稳。   刘恒发一脚踩下油门。   “安安,我是奶奶,你还认得我吗?”   李母一次次想跟孩子说话,可孩子只趴在李长彪怀中,一动不动。   “妈,安安只是累了,咱们先去医院。”李长彪安慰道。   李母擦了擦眼泪,眼底迸发出恨意:“一定是李贵干的,是他拐走了安安。”   “儿子,你快报警,抓他们坐牢,绝不能放过他们。”   李长彪点了点头,即使是亲舅舅,但拐走李安安,虐待他儿子的事情,他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车内,安安的呼吸声变得细弱,一看睡着了。   李长彪低头,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泪砸在儿子湿漉漉的头发上。   “妈,贺——贺大师有真本事,回头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李母忙不迭点头赞同。   她还记得贺大师的话,让他们快些过来,晚了就迟了。   想到孙子掉进水塘挣扎,他们要是晚来一步,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这孩子。   李母后怕不已,只差一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刘恒发跟着点头,一脸与有荣焉,他就知道贺大师有真本事,不是那种骗人的算命先生。   另外两位朋友面面相觑,心底都觉得神了。   被惦记着的贺玄一,此时已经带着女儿,回到了上河村。   贺玥背着个新书包,里头装着那盒子桔红糕,高兴得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小姑娘很好满足,不吵不闹,贺玄一看着都觉得心疼。   一进门,却没看见王金花和俩孩子。   贺莹莹坐在屋檐下折菜,贺星扬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啃得啧啧有声。   “玄一回来啦,累不累,快坐下来喝口水歇一歇。”说着就要起身倒水。   贺玄一将东西放下:“姐,我自己来就行。”   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茶,解了渴,贺玄一才问:“妈呢?她去哪儿了?”   难得回来没看到王金花,他还有点不习惯。   “找人问造新房的事情去了,说要早点定材料。”   贺莹莹扫了眼桌上的大包小包,对亲妈的担心有了理解,笑着说:“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妈怕不抓紧点,回头钱都被花完了。”   这话贺玄一无法反驳,只能摸了摸鼻子坐下来。   “小姑,你吃桔红糕吗,一个大姐姐送的。”   贺玥打开书包,捧着盒子跑到她跟前。   红彤彤的小点心很喜庆,贺莹莹一听这话误会了,奇怪的问:“姑娘家送的?是不是对你——”   “姐,你误会了,是客人为了感谢送的。”贺玄一直接打断她的话。   贺莹莹见他皱眉,知道自己误会了,讪笑着接过。   尝了口就夸:“味道真好,肯定是花了心思的。”   “我也觉得好吃,小姑,大姐和二哥呢?”   “跑出去玩了,你去找找,正好喊他们回家。”   贺玥一听,又把盒子装回小书包,背上才往外头跑,可见对书包新鲜的很。   “姐,我也出去一趟,顺便问问啥时候能把房子造起来。”   贺玄一琢磨着房子的事情,索性起身走出去。   “去吧,家里有我看着。”   贺莹莹头也不抬的说。   贺玥蹦蹦跳跳的跑出去,她知道平时孩子们都在哪儿玩,一路往晒谷场那边跑。   她想赶紧让大姐哥哥尝尝桔红糕的美味。   一会儿功夫,果然看见一群小姑娘围成一个圈,正在玩过家家。   树叶当碗树枝当筷,碗里头放满了各种泥巴做的饭菜。   贺姜莱是这群孩子的头儿,一呼百应,负责当妈妈,手底下一群孩子归她管。   贺玥一看人多,有些心疼桔红糕,磨蹭着不想过去了。   这么好吃的小点心,还是被人送给爸爸的,贺玥小心眼不想分给别人吃。   “玥玥,你们回家啦。”   贺姜莱看到她过来,噌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自己的小伙伴摆了摆手:“我爸我妹回来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明天再玩。”   几个小姑娘舍不得她:“莱莱姐,我们能去你家玩吗?”   贺姜莱大手一挥:“当然可以,但别吵到我弟弟,不然我奶会生气的。”   几个孩子一听,哗啦啦的一块儿跑。   走出去几步,贺姜莱才发现妹妹脸色不对劲,奇怪的问:“玥玥,你怎么了?”   贺玥抿着嘴,觑了眼旁边的一群小姑娘,嘟着嘴不吭声。   她只有一个大姐,可大姐却有好多好多妹妹,哼,多的都数不清。   “大姐,玥玥。”   贺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玩得浑身脏兮兮,看见妹妹就喊:“新书包,爸给你买的吗?”   “玥玥,爸有带你去吃火炬不,好吃吧,我觉得那是最好吃的棒冰。”   他围着贺玥转了两圈。   “你们还吃啥好东西了?给我们带了没?”   他嘴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伸手就去扒拉妹妹的书包:“你咋回家还背着,里头放了什么?”   “别动,你都没洗手。”贺玥急忙喊道。   贺遇动作快,已经抓住那盒桔红糕:“穷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着就往嘴巴里丢。   “啊,这是什么?”   “看着红彤彤很好吃。”   “莱莱姐,我们能吃一口吗?”   一群小姑娘全围上来了,七嘴八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盒桔红糕。   贺姜莱反应过来,知道妹妹刚才为什么会停下脚步了。   她轻咳一声挡在弟妹跟前:“这是我妹的,不能分给你们吃。”   不等孩子们失望,她又从兜里头掏出一把橘子糖:“不过我这儿有糖,你们要吃吗?”   “吃吃吃!”   有糖吃就好,几个小姑娘吃了她的糖,眼睛都笑眯眯的。   贺姜莱一人分了一颗,又说:“我刚才忘记了,这个点我弟弟睡着了,家里不能吵闹,你们明天再来找我玩好不好?”   “那好吧。”几个小姑娘虽然失望,但都很懂事,纷纷跑回家。   贺姜莱打发走小伙伴,一回头,二弟还在吃桔红糕,手指上还沾着泥巴。   贺玥抱着书包,低头看着上面那道灰印子,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遇,放回去。”贺姜莱板起脸。   贺遇鼓起脸颊:“凭什么,我跟爸去市里头的时候,也给你们带好吃的了,凭什么我不能吃,玥玥你太小气了。”   贺姜莱可不惯着他,直接拧住耳朵:“你还有理了,玥玥特意给咱们带的,吃当然能吃,可你瞧瞧自己的泥巴手,把她新买的书包都弄脏了。”   “脏了就脏了呗,哭唧唧真烦人。”贺遇不服气。   “你再说!”   贺姜莱杏眼一瞪,柳眉竖起:“我把鼻涕擦你衣服上,看你痛不痛快。”   “姐,你咋这么恶心。”贺遇一个劲翻白眼,再看妹妹哭唧唧的样子,又说,“好啦,待会儿我帮你洗干净不就行了。”   贺玥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这是爸刚给我买的,下次不洗手不许碰。”   “切,我还不想碰呢。”贺遇嘴硬,心底酸溜溜。   爸给大姐买了画笔书包,给玥玥也买了,就没给他买。   小孩儿越想越气,气鼓鼓撒丫子就往家里跑,他要问问爸是不是偏心眼。   “你跑慢点,别摔了。”   贺姜莱无奈,拉着妹妹往回走:“玥玥,下次有事儿你就跟大姐说,不然万一我没猜到你的心思,桔红糕就全分完啦。”   贺玥抿了抿嘴角,低下头不好意思:“姐,我是不是特别小气,特别小心眼。”   贺姜莱噗嗤一笑,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   “这算什么,大家都这样。”   贺姜莱靠在妹妹身边,压着声音说:“我刚出门玩的时候,奶还塞给我一把硬糖,说这东西便宜,可以分给别人吃,大白兔咱们就留着自家吃。”   “谁家好东西不留着自己吃,全分出去那叫傻大方。”   她冲着妹妹挤了挤眼,笑得像一只小狐狸:“桔红糕这么好吃,咱们留着自己吃,不爱吃的便宜的再分出去,我可不傻。”   贺玥跟着笑起来,两人手拉着手,心想果然还是大姐最好了。   贺玄一走出去没多远,半道儿上就遇上王金花往回走。   “妈,房子的事情说好了吗?”   王金花连连点头:“都是你阿金舅舅介绍的熟人,靠谱,给的价格也公道,我问过别人,价格差不离,口碑也不错。”   她挨个报名字,都是十里八乡叫得出名字的泥瓦匠。   “儿子啊,你想好要造多大的房子了吗,咱家孩子多,房间得多几个,不然等孩子长大住不下。”   “怎么样也得三间吧,到时候我住一楼,你们都住二楼,肯定够了。”   贺玄一点头,村长的人品信得过,又是自家人,做事一直很公道。   有村长和亲妈在,造房子的事情贺玄一都没操什么心。   “妈,我想造大一点。”   贺玄一说出自己的要求:“咱家六口人,每个人一个房间就是六个,再留三个房间,这样大姐二姐三姐回来也有地方住。”   王金花听了吓了一跳。   “啥玩意,按你这么算至少得九个房间,谁家房子造这么大。”   王金花直摇头,掰着手指给他算:“我一个,你一个,莱莱跟玥玥是姑娘,以后肯定是要嫁出去的,她们俩先住一个。”   “阿遇跟一千都是男孩,也可以先住一间,等他们长大要娶媳妇再分开住也不迟,那时候莱莱肯定已经嫁出去了,她的房间可以腾出来。”   “你三个姐姐都嫁出去多少年了,哪儿需要给她们留房间,不用留,这样咱家四个房间就够住,普通小二楼就能住的下。”   贺玄一听了直摇头。   “妈,你听我说。”   王金花斜着觑他,想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贺玄一轻咳一声:“你也看到了,我手里头存不住钱,算命的五弊三缺,你儿子我犯了财运,所以手里有钱也留不住,得花出去才行。”   “啥?”王金花傻眼了。   世界上还有人能存不住钱的?   她怀疑儿子就是习惯大手大脚,花钱没数,所以为自己找借口。   贺玄一继续一本正经的忽悠亲妈:“钱在我手里就是流水,抓不住自己会跑,但变成房子永远都在。”   “所以我就想,房子能造多大就造多大,至少钱没了,房子还在,你说是不是?”   王金花心底狐疑,又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   毕竟房子能住一辈子,可儿子花钱的架势,她看一次心疼一次。   贺玄一再接再厉:“既然要造大房子,那给每个人都留一个房间不挺好,将来您八十大寿,儿孙满堂,大家伙儿回家拜寿也有地方住。”   王金花顺势一想,自己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一群子子孙孙都在家住下,确实不错。   贺玄一笑着说:“所以咱造大一点,一步到位,省得后头麻烦。”   王金花越听越觉得不错,可刚要答应又皱眉头。   “你阿金舅舅说了,现在造房子跟以前不一样,得钢筋水泥打地基,都得花钱。”   “三间房的地基就得两千五,砖墙梁柱得五千,楼板屋面又得两千多,还得装门窗,买沙发,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得要个三千,这就要一万三了,我还没算人工费呢。”   她越算越心惊,就算只造三间屋两层楼,现在手里头的钱都不够。   要是按照儿子的想法造,至少也得三万块,三万块啊,王金花想都不敢想。   “你想造大点,地基倒是没啥问题,咱家分到的地基够宽敞,可钱呢?”   “总不能为了造房子欠下一屁股外债吧?”   王金花要强,不喜欢欠别人,这么多年她家过得穷,也没想过借钱过日子。   贺玄一听完价格,倒是松了口气。   这比他预料的价格还便宜一些,应该是村长出面,对方给了优惠。   他想了想,开口道:“这些钱不是一次掏出去的,妈,我每天都在挣钱,挣钱速度能赶上花钱的速度,等房子造起来,后头装修的钱就能到位。”   王金花一听这话就发愁,哪有人钱还没到手,提前就给花了。   “哎,这事儿咱们再琢磨琢磨,你想造大一点的理由妈懂,可总得有个计划。”   贺玄一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提女儿,姐姐们嫁出门,但也还是贺家人,贺玄一既然有能力,自然是要为她们留下一间房。   而且——迟早会用上。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想起殡葬一条龙的蔡老板,不知道他手里头有什么门路,能不能介绍点赚钱的单子。   只要钱够了,王金花也就不会反对。   母子俩一边走一边商量,刚回到家,王金花一眼瞧见桌上的大包小包。   她捂着心口,等看见里头两大罐奶粉,还有各种各样新奇的吃食,忽然懂了儿子的那句话。   “玄一啊,你,你好歹省着点花钱。”   “你瞧瞧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的,不买不就存下钱了?”   “要不这样,以后你别再买东西,钱给我,妈来负责管钱。”   贺玄一微微一笑:“妈,我命中注定省不了钱。”   至于都给王金花,这可不行,就王金花这抠抠搜搜的性子,贺玄一过不了一天抠搜日子。   王金花倒抽一口冷气,觉得儿子这话在点自己。   最后只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是你挣钱,你要是能拿出三万块,咱们就造九间房。”   “啥,九间房?”贺莹莹听了一耳朵,不解的抬头。   王金花没好气的说:“你弟说家里每个人一间房,给你们姐三也留,那不就得九间房。”   这还是没算厨房客厅储物间,这么算,即使是二层楼,地基也得至少六间屋才够。真造起来,在上河村也是头一份。   贺莹莹没成想还有自己的房间,瞬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劝一劝,可没等她说什么,贺遇呼啦啦从外头跑回来。   “爸——你偏心!”   贺遇站到贺玄一跟前,满脸气呼呼,歪着头梗着脖子,一脸欠揍样。   贺玄一还没说什么,王金花不高兴了。   “咋跟你爸说话的,你这孩子越发没大没小了,我看你是骨头痒了。”   说完就要找扫把揍孩子。   家里三个孩子,老大听话,老三乖巧,就贺遇挨打最多,以前没少被王金花和姜婷上手揍。   眼看要挨打,贺遇缩了下脖子,很快又挺直了,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崽子。   贺玄一赶紧拦住亲妈,挑眉看向一脸不服气的倔强小孩:“我怎么偏心了,你说说看。”   “你给大姐买书包画笔,给妹妹也买书包,为什么不给我买,你就是偏心,就喜欢她俩,不喜欢我。”   贺遇越说越委屈,梗着脖子抹眼泪,鼻涕都拉得老长。   最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仰着头哭得能瞧见喉咙眼。   看着这棒槌儿子,贺玄一好气又好笑,暗道孩子多了果然不好带,一个书包还得争一个高低偏心。   幸好,贺玄一早有准备。   他轻咳一声,不慌不忙从身后拿出个深蓝色的书包。   跟贺玥那个浅紫色的是同一款,只有颜色不一样。   “你看这是什么?”   贺遇立刻瞪大眼睛:“书包?给我的吗?”   他破涕为笑,伸手就要去抓书包。   贺玄一故意提起来:“我还偏心吗?”   “爸不偏心,是我不好,我骨头痒了。”   贺遇嘿嘿直笑,鼻涕泡泡都冒出来,转身找到个竹条,屁颠屁颠递给亲爸。   “爸,您快抽我两下出出气。”   “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王金花看了直摇头,眼底却藏不住的笑。   以前儿子压根不带孩子,除了莱莱哪个都不搭理,现在总算是好多了。   再看那蓝色的小书包,心底又叹气。   巴掌点大的东西看着就贵,贺遇贺玥才几岁,压根用不上,白费钱。   王金花看了又觉得,是该造房子,至少房子不会跑,不像书包用两年就得丢。   贺玄一接过竹条,高高举起来。   贺遇到底还是怕疼,下意识缩起脖子,眼睛紧闭。   等了好一会儿,疼痛也没落下来。   贺遇偷偷睁开一只眼。   贺玄一拿着竹条子,轻轻敲了下他脑门。   “这次就算了,下次先弄清楚,别再这样咋咋呼呼,一点都不稳重。”   贺遇站得笔直,举手保证:“爸,我再也不说你偏心啦,不然你就揍我,狠狠揍,揍得我三天下不了床那种。”   说着又想去拿书包,一伸手,看到自己手掌脏兮兮又顿住,哒哒哒跑进屋子洗手。   贺玄一失笑摇头。   过了一会儿,贺姜莱跟贺玥手拉着手回家了,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先问好,这才去洗书包。   两个小姑娘面对面蹲着,拿面盆肥皂洗得小心翼翼。   贺遇一点点磨蹭过来,偷偷看了眼妹妹,低声说:“玥玥,对不起,我不该弄脏你的书包。”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的。   因为太喜欢,即使用不上,贺遇也早早地背上不肯放下来。   “我也有新书包了,现在可算知道你刚才为啥气哭了。”   贺玥瞪了他一眼:“哼,你知道就好。”   一会儿工夫,双胞胎再次和解,贺遇毛手毛脚要帮忙,被姐妹俩赶到一边,又翻出自己私藏的大白兔赔罪。   贺玄一没管孩子们的官司,发愁怎么样才能快点赚到三万块。   他没想到的是,机会第二天就送上门。 30第 30 章:婴灵   晚上,哄睡了贺星扬,贺玄一坐在桌前,摊开白天买来的黄纸朱砂。   旁边放着一个破瓷碗,里头还有半碗水。   贺玄一也不嫌弃,直接将朱砂倒进去,慢慢磨开。   一磨,贺玄一就叹气,这朱砂的品质不行,杂质太多,跟他上辈子用的精品没法比,用起来很不顺手。   贺玄一运气用力,灵力顺着他的动作慢慢融入朱砂,半小时后,粗劣的朱砂已经变成浓稠的红色浆体,在碗底泛着暗沉的油光。   灵力养砂!   一缕灵力入朱砂,朱砂的品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粗糙化作光烁。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上推崇品质,就是鲜少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若是蔡老板看到这一幕,定会大为惊叹,再不怀疑贺玄一的本事。   “还行,凑合着用吧。”   贺玄一摊开黄纸,蔡老板送的毛笔派上用场。   毛笔蘸饱朱砂,悬腕,落笔。   第一笔落在纸面正中心,符文从中间缓慢洇开来,如大树生根,稳扎稳打。   最后一笔收束,贺玄一看了眼时间,用了十分钟。   他轻吹一口气,随意将符纸放到一旁晾干,开始画第二张。   画完第三张,贺玄一脸色发白,额头上浸满汗珠,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不得不停下来。   他轻轻捏着眉心放松,心底叹气,到底是这具身体实力不行,还得慢慢磨练。   这个世界灵力稀微,想恢复到上辈子的实力,还不知道要多少岁月。   贺玄一不禁想到那份意外得来的功德,心思一转,若是能再多一些——   心念转过,贺玄一又压下,功德讲究缘分和顺应天道,若是强求反倒是会弄巧成拙。   他索性丢开念头,不急,反正这世界没鬼王危害人间,他有得是时间慢慢修炼。   晾了许久,朱砂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赭,像陈年的血迹。   这三张平安符被灵力浇筑,灵光微闪,普通人带上三五年保平安不成问题。   之前贺玄一随手用作业本铅笔画的,就是一次性用品,作用低微,跟眼前的平安符完全没法拿来对比。   贺玄一十指翻飞,迅速将三张平安符叠成三角形。   做完这些,贺玄一才回到床上,五心向天,盘腿调息。   贺星扬已经习惯躺在父亲的怀中睡觉,被挪动的时候哼唧一声,睡得更香了。   第一缕灵力涌入身体,疲惫饥渴的身体迅速复原。   贺玄一微微睁开眼,一只毛茸茸的大家伙大摇大摆从窗口钻出来,大大咧咧的挤到小婴儿身边。   力道太大,把小婴儿供得翻了个身。   贺星扬也是好脾气,不吵不闹,用小拳头抓住兔爷短尾巴。   “去哪儿了?”贺玄一弹了下它的脑门。   兔爷哼哼唧唧不吭声,自顾自蹭灵力。   贺玄一挑眉,脸色冷了下来:“请你回家,是让你看孩子,再有下次,我就换一只保家仙,我看那黄皮子就很不错。”   兔爷不乐意了,瞪大红眼睛。   【你偏心】   【他们都有礼物,我却没有】   【明明说好要给我带汽水】   【兔爷我被黄皮子笑话,很没面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贺遇异父异母异种族的亲哥哥。   贺玄一盯了它三秒,微微叹气,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犯独,犯了孩子多,原主生了四个,领回家的这只保家仙也活生生一讨债鬼。   “你是兔子,也需要书包?”贺玄一反问。   兔爷更不高兴:【那我的汽水呢?】   “在桌上,一天天跑得没影,我还得喂进你嘴里是不是?”贺玄一冷笑,朝着桌角抬了抬下巴。   兔爷愣住,赶紧蹦跶到桌上,一看,可不,那边赫然放着一瓶汽水。   红彤彤的眼睛眨巴两下,兔爷表情从委屈难过,立刻变成心虚谄媚。   变脸比翻书还快。   【瞧这事儿闹得。】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兔爷】   【就是黄皮子胡说八道,看我不狠狠收拾它。】   甚至还讨好的蹭了蹭贺玄一大腿:【主人,你的小兔兔可听话啦,白天我可一直待在家看孩子。】   说完就蹦过去,两只前爪抱住瓶子,兔牙咯嘣一下盖子就开了,扬着脖子就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长叹。   贺玄一闭目调息,懒得搭理这家伙。   灵力重新在经脉里流转起来,丹田慢涨,四肢百骸泛起微微的温热,贺星扬睡得更熟了。   一夜过去,贺玄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睡得四仰八叉的兔爷,然后才是被它挤到旁边,醒了也不闹腾,乖乖啃手指的贺星扬。   再次体会到兔爷不靠谱,贺玄一无奈摇头,伸手拎着兔耳朵,将它丢到旁边。   兔爷翻了个滚继续睡,嘴巴里哼哼唧唧:【兔爷我天下第一。】   贺玄一嘴角抽搐,扫了眼汽水空瓶子,心想这家伙到底是喝了可乐,还是吃了迷魂散。   “啊啊啊——”贺星扬见爸爸醒了却不搭理自己,蹬着两条小短腿叫唤起来。   “饿了吧,爸给你泡奶去。”   贺玄一抱着孩子往外走,一手抱孩子,一手泡奶,熟练的像是祖传手艺。   隔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金花披着外套出来。   “我来我来,毛手毛脚你也不怕摔着孩子。”   王金花出来一看,生怕儿子把孩子摔了。   “妈,你还信不过我啊,你看,稳得很。”贺玄一把孩子往上一掂。   贺星扬被逗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王金花却吓了一跳,伸手就拍儿子,瞪着他要骂人:“作死啊,孩子是让你这么玩的吗,一千还没满三个月,不能竖着抱。”   “我都不想说你,莱莱小时候你倒着抱,差点没把她摔死,你倒是忘了个精光。”   贺玄一翻了翻原主记忆,还真有这么一档子事。   他坚信那是原主太废,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母子俩正说着话,贺姜莱背着小书包跑出来,高高兴兴的围着她爸打转。   “爸,今天轮到我了,你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姑娘明显特意收拾过,穿着新衣服,头发抓着两个花苞揪揪,鞋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王金花好笑道:“莱莱昨晚上就把书包收拾好了,就等着你带她出门。”   贺玄一笑着弯下腰:“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   “水杯,毛巾,大白兔,没吃完的桔红糕……”贺姜莱细心的不得了,把也许能用上的都带着。   贺玄一无奈:“缺了什么咱可以买,背着不重吗?”   “不重不重,我可以自己背着,爸,咱家要造新房子,你可不能乱花钱。”贺姜莱使劲摇头,一板一眼的教训亲爸,得了王金花真传。   王金花笑着夸道:“还是咱家莱莱知道省钱,不像你,花钱没点数。”   “妈,你可别老说弟弟,如今他可长进了,挣了钱知道孝敬你多好啊,做人可不能不知足。”   贺莹莹打趣道,顺手将贺遇贺玥也叫起来。   “是是是,你们都是一国的,就我乐意当恶人。”王金花笑骂道。   两个小孩儿舍不得新书包,虽然知道今天不出门,但也坚持背上。   乍一看,餐桌上三个孩子都背着书包,特别逗。   在贺玄一的强烈要求下,贺家的早餐格外丰盛。   除了咸菜白粥外,每个人都有荷包蛋和牛奶,甚至还有蒸好的玉米土豆。   “妈,这些我都吃腻了,回头弄点新鲜的吃吧。”贺玄一却还不满意。   王金花忍不住翻白眼:“这还不好吃啊,我看你是想吃仙丹。”   贺莹莹倒是说:“镇上倒是能买到油条烧饼,咱们村里哪有,要不今天我做点馄饨,明天早上下锅就能吃。”   “惯的他,爱吃吃,不吃就饿着。”   王金花骂了句,转头却又问:“要不再做点水饺包子馒头,我都会,就是费事儿废面粉,以前家里可不敢这么吃。”   “那好啊,我要吃白菜猪肉的,不要韭菜。”贺玄一选择性忽略了前面的话。   王金花点头答应,又问女儿和孙子孙女要吃什么口味,看架势是要大干一场。   “我都行,白面哪有不好吃的。”贺莹莹笑道。   三个孩子倒是不客气。   “我要吃猪肉粉丝。”   “我想吃纯肉馅。”   “那我选玉米猪肉。”   “行,奶都给你们做,每样口味多做一些,反正家里人多能吃完。”王金花一口答应,脸上带着笑。   正说得起劲,观香婆从外头走进来。   “金花,贺大师。”   贺玄一抬头,见她有些惊讶:“孙婆婆,您是村里的长辈,叫我玄一就好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喊你一声玄一。”   观香婆见他诚恳,倒是也没客气。   “嫂子,快坐,莹莹,去拿一双碗筷。”   贺莹莹刚要起身,观香婆拦住她:“不用了,我吃过了才来,有事儿想找玄一商量。”   她扫了眼在场的孩子,指了指外头:“借一步说话,咱们去院子里说。”   “行。”贺玄一跟着走出去。   王金花心底纳闷,这观香婆找自家儿子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到了院子里,观香婆这才开口:“老婆子做观香婆十多年,在附近有些名声,前两天镇上有个人找过来,让我帮忙。”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黄大仙说他们家惹了婴灵,十分凶悍,它打不过。”   “玄一,婆婆知道你有真本事,你家兔仙也比黄大仙厉害,这才想着请你帮忙。”   听到婴灵两字,贺玄一就忍不住皱眉。   婴儿怀胎三月后,便有灵魂先至,如果没能降生,它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鬼,会卡在阴阳之间,走不出去也回不来。   此时需要家人超度,婴灵就能回到阴间,重新投胎。   可若是无人超度,婴灵等同于黑户,没有户籍路引,过不了奈何桥入不了轮回。   它们只能飘在阴阳之间的地带,直到灰飞烟灭。   在灵力稀松的世界,婴灵要成灾伤害活人,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定是有极大的怨念。   贺玄一拧眉看向观香婆:“那户人家做了什么?”   “还不是计划生育闹得,家家户户都想要生儿子,怀了女孩能咋办,只能打掉。”观香婆叹气道。   她也看不懂那些人,都是自己的亲骨肉能这般狠心。   不过相比起将女孩生下来淹死的,倒不如胎死腹中,至少孩子不用生下来受罪。   观香婆见他皱眉,又说道:“那户人家早年下海做生意,家里有钱,他家说了,只要能解决这桩事,愿意给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比。   “老婆子没帮上忙不要,都给你。”   贺玄一挑眉,正缺钱呢,生意送上门,这就是缘分。   立刻点头答应:“可以,什么时候。”   “还等什么时候,现在就走,再晚就怕闹出人命,到时候想超度也难。”观香婆忙道。   贺玄一点头答应。   转身进屋看到贺姜莱期待的眼神,才想到今天应该要带着她去市里。   贺玄一只能开口解释:“莱莱,爸今天有点事情,明天再带你去市里好吗?”   小姑娘很失望,但她向来懂事,乖乖点头:“那好吧。”   眼睛里期待的光芒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贺玄一怕婴灵太凶,带着孩子危险,摸了摸她的头发到底没松口,转身走进屋。   兔爷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甚至还大大咧咧的占据了贺玄一的枕头。   虽说他平时用不上,还是不想惯着这德行。   一把揪住耳朵晃了晃:“别睡了,我要出门,帮我照看孩子们。”   【兔爷我在,邪祟逃命。】兔爷哼哼。   贺玄一这才把它放下,拿着三个护身符出去。   “妈,这东西你先拿着,要是大姐他们过来,就把东西给他们,没来你自己先留着。”   王金花赶紧收起来,又追问:“观香婆找你啥事儿啊?”   “挣钱的事儿。”   贺玄一笑着交代了一句,没细说,转身离开。   观香婆见他两手空空,欲言又止:“你,你不带点法器?再不济带上兔仙也好啊。”   她依旧穿着老式的裙袍,身上背着个自己做的蓝布挎包,里头冒出个小脑袋,正是黄大仙。   黄大仙脸颊肿了一大块,看起来被狠狠揍了一顿。   “用不着。”   贺玄一瞥了眼黄大仙,好奇的问:“那只婴灵打的?这么凶?”   【叽叽叽叽叽叽——】黄大仙出离愤怒。   观香婆一脸幽怨的看着他,幽幽叹气:“婴灵哪儿有这本事,是兔仙打的。”   “玄一啊,看在你喊我一声婆婆的份上,能不能劝劝兔爷别老打我家黄大仙,大仙还小,经不住它这么折腾。”   贺玄一露出尴尬的笑容,想起昨晚上兔爷的话,八成黄大仙取笑兔爷不成反挨打。   他摆了摆手:“小孩的事情,我们大人不好插手。”   观香婆更幽怨了,得,这也是个护短的主。   坐上摇摇晃晃的拖拉机,观香婆路上将这事儿交了底。   “镇上这户人家姓严,男主人叫严华,原先在电子厂当车间主任,门路很广,后来下海自己做买卖,干的是倒卖电器的生意,什么手表彩电冰箱洗衣机都卖,生意做得很大。”   “前些年还差点吃了官司,但这两年国家放开了,生意越来越好,如今镇上买电器基本都去他家。”   “早些年夫妻俩生了个女儿,如今有钱了不怕罚款,就想再生一个儿子,还是老一辈传宗接代的陈旧思想。”   观香婆压低声音:“为了生儿子,严家媳妇已经连续打了四个女胎,好不容易怀上男胎,刚生下来就坏事儿了。”   贺玄一拧紧眉头。   “四个女胎,都没生下来?”   观香婆摇头:“三四个月能看性别,去医院检查完就打了,没生。”   “婆婆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贺玄一反问。   观香婆叹气:“前面堕掉的女胎,他家都是找我做的法事,所以我都清楚。”   贺玄一都不知道说什么。   要说严家封建迷信吧,敢做堕胎还连续四个这种事,不迷信吧,还找人做法事。   “不对劲,既然做了法事,怎么会惹上婴灵?”   观香婆摇头:“老婆子也不知道,明明之前四次法事都很顺利,那四个可怜孩子理应再次投胎,谁知道刚生了儿子,家里就开始不太平。”   “一开始只是儿子爱哭闹,总是半夜惊醒,他们还以为男孩子娇气,精心伺候着。”   “后来孩子身上总是出现奇怪的伤痕,开始高烧惊厥,整天跑医院。”   “近些时候,家里其他人也接连出事,先是爷奶摔跤住院,后是当爸的摔断腿,当妈的磕破脑袋,最惨的是大女儿,从楼梯上滚下来,差点摔死。”   贺玄一眉头拧得更紧:“见血了?”   观香婆脸色沉凝,点了点头。   “严家察觉不对劲找到我,非要说我之前超度错了,才让婴灵作乱害人。”   黄大仙从布包里冒出半个脑袋,叽叽叽比划起来。   【婴灵,好大一只。】   【很凶,会咬人。】   【打不过,兔爷来了也打不过。】   贺玄一挑了挑眉,翻身下车,他转身伸出手。   观香婆抓着他的手下车,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暗道这孩子知道尊敬长辈。   下一秒,就听见贺玄一淡淡开口:“这么凶,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观香婆只得劝道:“咱们先去看看,能解决当然好,解决不了就赶紧走,他们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也是应该的。”   她怕贺玄一年轻气盛,到时候不行也硬上。   “等回头带上兔仙,也许兔爷跟黄大仙联手,还能对抗一二。”   好歹是一个村的晚辈,贺玄一真出点什么事情,她回去也不好跟王金花交代。   贺玄一左耳进右耳出,脑中思考买卖电器能赚多少钱,他开口要多少才合适。   “婆婆。”他忽然停下脚步。   观香婆连忙问:“是不是要先准备点什么?”   贺玄一开口就说:“彩电冰箱洗衣机加起来,得要多少钱?”   观香婆一脸无语:“至少也得小一万吧,不过你家那老房子,买了都没法用,电路根本吃不消,插上就得跳闸。”   “那就等新房子造好。”   贺玄一都想好了。   彩电看起来痛快,洗衣机实用,冰箱最好,以后在家就能吃火炬,他可以批发一堆回去放着慢慢吃。   哎,怎么不早点想到呢。   这会儿他倒是忘了,造新房子还差着快两万,哪有钱买这些“奢侈品”。   蓦的,贺玄一再次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脸色沉凝。   “那就是严家。”贺玄一说得斩钉截铁。   观香婆点头,奇怪的问:“你知道他家?”   贺玄一脸色越发严肃,不远处,浓郁的怨气笼罩着整个新房,如同实质。   “婆婆,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   观香婆朝着严家看过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来,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   【叽叽!】黄大仙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观香婆一个哆嗦,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家,他家怎么了?”   【叽叽叽】黄大仙顶住她手掌心,一个劲催着她跑。   贺玄一沉声道:“要出人命了。”   “这,这可咋办?”   观香婆心慌意乱:“要不报警吧,这事儿咱处理不了,不能再掺和了。”   “这才隔了几天,怎么就凶成这样,是老婆子不好,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观香婆忙不迭的懊悔。   贺玄一侧身挡在她身前,冷声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哎——”   观香婆想拽住他,却拉了个空,顿时心急如焚:“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这可怎么办?”   她生怕贺玄一出点什么事情。   【叽叽叽】黄大仙倒是很放松。   【安啦安啦,这家伙能追着兔老大梆梆揍,绝对死不了。】   观香婆听着安慰的话,悬着的心依旧没放下。   “不行,我得去看看。”人是她带来的,总不能让贺玄一自己冒险,观香婆咬牙跟上去。   黄大仙恨铁不成钢的叽叽叽也没能拦住,气得抓乱观香婆束好的发髻。   贺玄一步履轻松,快速靠近那栋新房子。   严家赚钱后从厂区搬出来,房子是新造的,外墙都贴着白瓷砖,在周围房子里显得鹤立鸡群,就是贺莹莹口中那种费钱的小洋楼。   奇怪的是,大早上的,严家家门紧闭,一点声响都没有。   在贺玄一眼中,整栋房子都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裹住。   严家铁质的大门高高耸立,上面是尖锐的铁刺,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浓郁的怨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翻涌,整栋房子浸泡在脏水里,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不对劲。   四个孩子,绝对引不来这般如同实质的怨气。   贺玄一眯起眼睛来。 第 31 章:根源   贺玄一站在严家大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喊人,更没有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铁门。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贴在冰冷的铁皮门上,闭眼感知。   “嘶——”   贺玄一后退一步,再看自己的手心,原本红润的手掌心变得惨白,仿佛一瞬间被吸干血气。   粘稠的、厚重的,充满攻击性的怨气缠上他的掌心,贺玄一不得不运转灵力驱散。   “玄一……”观香婆追上来。   贺玄一转过头,朝观香婆方向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不要出声。   观香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紧紧拽着布包不敢作声。   黄大仙从包口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又嗖的一下缩回去,连叽叽都不敢。   贺玄一拧紧眉头,抬头再次审视那栋被怨气笼罩的小洋房,暗道难办。   婴灵凶悍到这种程度,绝对不只是见血——   贺玄一左右环顾,找出一根树枝做笔,在小洋房门口涂画起来,一个复杂的符咒渐渐成型。   树枝触碰门口的水泥地,发出微妙的摩擦声,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观香婆心急如焚,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睛:“他,他这是在布阵?用树枝都行?”   好歹是同行,观香婆也见过别的道士,大部分都纯纯骗人。   少数几个画符有用,也得焚香净身,祭拜天地,还得挑毛笔朱砂黄纸,可贺玄一就地取材,落笔成符。   一瞬间,观香婆对贺玄一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能做到这样的,观香婆只见过一个人,那就是当年下放到上河村的李老头。   他死后十多年,观香婆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第二个。   是了,金花妹子说过,贺玄一是李老头的亲传弟子,果然学了他的本事。   观香婆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横生突变。   一辆红色铃木AX100飞快开过,直接停在小洋房门口。   骑摩托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翻身下车,一脚踩在图案上。   他瞅了眼贺玄一骂骂咧咧:“你谁啊,在我师傅家门口做什么?鬼画符呢!”   说着话,小年轻已经一把推开门。   “别进去。”贺玄一沉声警告。   “神经病,你管得着吗。”   小年轻哪儿会听他的,一脚跨进铁门:“师傅,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店里,客人问上次那批货还有没有?人家等着要。”   话音未落,小年轻整个僵住,喉咙发不出声音。   严家门缝下,赫然有东西往外渗,黏糊糊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门底下挤出来。   血液慢慢的舔上了他的鞋底。   “啊啊啊啊——”   小年轻倒抽一口冷气,他拼命想往后退,腿却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整个跌倒在地。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爸爸的兄弟叫什么?】   【叔叔,你来陪我玩呀~】   小年轻迸发出一声惨叫,被人拽住双腿,硬生生拖进屋子。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朝着贺玄一方向大喊:“救我,里面有鬼,快救我。”   小年轻腰已经过了门槛,两只手还扒着门框,十个指甲已经翻起三个,血淋淋的。   贺玄一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踹开那辆摩托车,将被破坏的符咒复原。   观香婆被那惨叫声吓得一个哆嗦,颤颤巍巍看向贺玄一:【不救他吗?】   她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贺玄一淡淡回答:“好言难劝该死鬼,画完锁魂符更重要。”   他动作不紧不慢,用树枝将摩托车碾花的那一截符线重新描绘。   很快,他丢开树枝:“画完了,孙婆婆,麻烦您在门口看着,别让任何人破坏,否则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受害人会增加。”   “好好好。”   观香婆一口答应,说完了察觉不对劲:“我看着,那你呢?”   哪知道刚抬头,贺玄一迈步跨进铁门,还贴心的将门锁上,以免再有人误入。   “你这孩子,明知道里面有危险还进去,咋就不怕死!”   观香婆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眼跳出来。   贺玄一踏入铁门,周围的怨气越发凝重。   一道童声儿歌从屋里头飘出来。   【妈妈的爸爸叫外公】   【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妈妈的弟弟叫什么?】   【你是我舅舅吗?来陪我玩呀~】   贺玄一沉着脸,一脚踩住地上的怨气:“我是你祖宗。”   【坏蛋】   【欺负宝宝的坏蛋】   【嘻嘻嘻,进来你就出不去啦】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贺玄一上前,一脚踹开实木大门。   哐当一声,餐厅里的惨状显露眼前。   血腥味,屎尿味掺在一起,让人反胃。   严华早年是工厂小领导,下海后顺风顺水,一路变成有钱人,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都很喜欢摆老板派头。   此时却浑身狼狈,满脸是血,摔断的手臂扭曲的挂在胸口。   手臂像被人硬生生拧了一圈,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他媳妇王春梅也没好到哪儿去,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睛完全睁不开,像是被人打了一天嘴巴子。   最惨的是两个老人,一个被扭断了脖子,血流了一地,偏偏还有气,只会发出呼啦呼啦抽风的声音。   另一个被倒吊起来,四肢软趴趴的垂下来,关节断得非常彻底,像失去骨头的面条。   两个孩子好一些,大的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抽噎,小的不知道发生什么,咬着手指头发呆。   “大师,快救我。”刚被抓进来的小年轻尖声喊道。   话音未落,他就被揍了两巴掌,血沫子伴着两颗大牙吐出来,吓得只会呜呜哭。   几双惊恐的眼睛盯在贺玄一身上,仿佛看到救星,却都不敢发出声音。   贺玄一略过几个活人,目光落到小婴儿的襁褓上。   原以为严家为了求子堕胎,才导致婴灵找上门,可进门之后才发现,这孩子才是婴灵所在。   婴灵寄居在小婴儿身上,随着他一起降生,在短短几个月内强悍到如此境地。   严家为自己请来一尊恶神。   贺玄一拧紧眉头,事情更难办了。   他一步步逼近。   【你是谁?】   【你要收我吗?】   【嘻嘻嘻嘻,来跟我一起玩啊!】   轰隆一声,天花板上的大灯重重砸下来。   贺玄一飞快避开,只差一点,他就会被砸个正着。   就在这时候,严华不知道从哪儿迸发出力气,一把抱住桌上的襁褓,朝着他丢过来。   “带他走,先带我儿子走。”   严华声嘶力竭的喊道。   贺玄一伸手接住,翻了个白眼,迅速剥开婴儿襁褓。   “你干什么,快带他走啊!”严华喊道。   下一秒,他整个人砸在地上,像是有人抓住他的后脑勺,用力砸地板。   没两下,严华满脸是血,只能发出含糊的哀叫声。   严父严母动弹不得,看到儿子受苦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换来更多痛苦。   客厅墙壁上出现一张张婴儿面孔,她们张开嘴发出尖叫,每一声都是攻击。   “乾坤借法,律令九章。锁魂缚魄,禁锢汝身。”   墙壁上婴儿的面孔凝固了一瞬。   贺玄一咬破食指,鲜血落下,迅速在婴儿身上画下符咒。   婴灵此时才感受到威胁,发出嘶吼尖叫,屋内活人七窍流血,就连屋外的观香婆都连连倒退,吓得黄大仙一脑袋扎进布包,再也不敢冒出头。   嗡嗡嗡过后,屋内平静下来。   小年轻最快恢复,颤颤巍巍站起身:“好,好了吗,那东西被抓了?”   谁知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被控制的严母砸在地上,严父更是瘫软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爸,妈!”严华发出凄厉的哭声,拖着断臂,撕心裂肺的扑过去。   王春梅母女更是吓得大哭出声。   “都住口。”   贺玄一冷声呵斥:“不想死都给我闭嘴。”   冷眼撇过眼前几人,贺玄一目光落到严华身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引来这般凶煞的婴灵。”   提到婴灵,严华一个哆嗦,连声解释:“我,我就是想要个儿子,查出来是女儿就堕胎,一共四个,但我都给她们超度了,每年都给她们烧纸钱啊。”   “我请了道士,请了神婆,给她们花了好多钱。”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是他们亲爷爷亲奶奶,爸,妈,你们快醒醒啊。”   贺玄一冷眼看着:“不可能,只是堕胎不可能引来这么大怨气,除此之外,你们还做了什么?”   “说。”   王春梅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看他。   贺玄一目光冰冷:“死到临头还不肯说,既如此,我现在就走,等你们全死了再来收尸。”   王春梅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两下。   严华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春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快说啊。”   “我,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没做。”王春梅崩溃的哭喊道。   贺玄一冷笑:“现在婴灵被暂时封锁在这孩子体内,若不解决,这孩子活不过今晚。”   “不要!”   王春梅再也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秘密。   “真的不是我,是爸妈,是他们找了算命先生,说我一直怀女胎,是她的灵魂不肯走,非得投胎到我肚子里享福。”   “那个算命先生教他们,要把——把她们的尸体挖出来,埋在后山的婴儿坑里头,这样女孩的灵魂被镇住,再也不会来投胎来咱家。”   “我也不想啊,爸妈做完了才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敢再把她们挖出来——”   哭声回荡在客厅,变成一种奇怪扭曲的回音。   严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看已经断气的亲爸,不成人形的亲妈,脸色颓然。   他使劲擦了一把脸:“大师,求求你救救我们家,我有钱,我愿意补救,我给她们办法事烧纸钱,只求把她们送走,别再祸害姐姐和弟弟了。”   贺玄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咒骂:“想儿子想疯了,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大师,您一定就是观香婆请来的救兵吧,求你帮帮忙,救救我们。”   严华满脸发苦:“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我们罪不至死啊。”   “您能不能把那个婴灵送走,饶了我儿子,我儿子才刚出生,他是无辜的。”   贺玄一冷笑,低头看向还在啃手指头的孩子。   这对夫妻就没发现,这孩子生来就缺了魂魄,之所以体弱多病,并不只是婴灵缘故。   即使养大了,这孩子也只会是个傻子。   “五万,不,十万,只要大师能救我们性命,我愿意出十万。”严华喊道。   十万块,在这时候已经是天价。   严华这样的大老板,一口气拿出十万块也够呛,但比起一家人性命,尤其是心心念念的小儿子性命,还是值得。   贺玄一冷哼。   从进门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甩手走人,婴灵见血十分凶煞,放任不管会酿下大祸。   严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一咬牙:“大师,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不过只要我活着就还能挣钱,往后大师家缺什么说一声,我全送上门,一分钱不要。”   贺玄一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婴儿坑在哪里,带我去,找到根源才能彻底解决。”   严华立刻看向妻子。   王春梅眼底有恐惧,后悔:“老家的东山上,就是以前的野猪凹。”   严华很快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地方,因为山连着山很偏僻难走,以前孩子夭折了不能进祖坟,总有人往这边丢。   更甚者生下来的孩子有残疾,或是女孩,家里不愿意养,也往这边丢。   时间久了,那山坳里不知道埋了多少没能长大的孩子,慢慢的成了个尸坑。   老一辈提起野猪凹,都会说那边不干净,晚上能听见婴儿哭。   如今孩子精贵,这地方早就没人再去。   他脸色青白,想不通爸妈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可再一想,他们夫妻俩为了要个儿子,接连把四个女儿堕掉,跟爸妈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同。   严华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他怎么就着了魔,非得生这个儿子不可。   他咬牙站起身,声音暗哑:“大师,我带你去。”   “你好好留在家里,照看着珍珍,我去去就回来。”   王春梅搂着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实在是害怕极了:“那你小心点,大师,你可得让他们爷俩平安回来啊。”   小年轻吓破了胆,这会儿连声喊:“师,师傅,我就不去了,我留下来照看师娘和珍珍。”   “还照看什么,一团乱,赶紧报警吧。”贺玄一丢下一句话。   观香婆一直守在门口,担心的不得了。   蓦的,黄大仙冒出脑袋:【叽叽——消失了。】   观香婆心底一顿,暗道难道贺玄一这般厉害,这就把婴灵搞定了。   等看见贺玄一抱着孩子,跟着严华走出来,观香婆看清惨状吓了一大跳。   “严老板,你这是怎么了?”   再看贺玄一怀里的孩子,她脸色更加难看:“这,这是——”   贺玄一点了点头:“以后再说,快点,拖得时间越久,对你儿子越不利。”   “走,贺大师上车。”   严华一只手撑起摩托车,他也是厉害,手臂骨头都看得见,愣是一声不吭咬牙坚持。   摩托车更加颠簸,但速度比拖拉机更快。   很快就到了山脚下,严华根本不敢进村子,绕过圈直接上山。   “往上走,大概要走一小时。”   严华解释道,他咬着牙,脸色惨白,全靠着一腔意志力撑着。   贺玄一抱着孩子一言不发,抬头再看,眉头拧得更紧。   东山上果然萦绕着无数怨气,山不高,却很陡,层层叠叠的树将山头裹得严严实实。   野猪凹的怨气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甚至每一寸泥土里。   整个山头上坟头不少,埋在这里的人家子孙后代都沾染业力,一路倒霉。   “你们村是不是很穷,容易吵架斗殴?”   严华愣了下,随即苦笑:“大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我们村风气不好。我小时候在村里头住过几年,三天两头有人打架,兄弟为了一分地能打破头。”   “你爷爷没埋在东山头吧。”贺玄一又问,不然严家发不了财。   严华心头一凛:“我爷爷以前是当兵的,早年退伍后就进城当了工人,死后没埋在这里,在城里头公墓呢。”   他以为贺玄一还会说什么,却只听嗯了一声,语气淡淡,没再说一个字。   严华心底忐忑不安,他想到什么,低声问:“大师,是不是东山风水不好?”   “这么大一个尸坑摆在山头上,你说呢?”贺玄一反问。   严华心底暗暗叫苦,他们家早就搬走,逢年过节都少回来,后来王春梅一连打了四个,实在是没地方埋,所以才偷偷埋在了山后头。   谁想到他爸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一路没听见孩子的哭声,严华一颗心悬起来:“大师,我儿子他,他不会已经……”   “没死。”   不等严华松了口气,就听见冰冷的声音:“但他天生灵魂不全,是个傻子,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   严华脸色一片惨白,晚年得子的高兴,早已在这次变故中驱散。   儿子出生后种种不对劲,如今回想起来明明白白。   严华一脸苦涩:“都是我造的孽,是我对不起他们,都是我的错。”   贺玄一闷头往上走,完全没有当心理辅导员的意思。   他脚步飞快,已经越过严华走在了前头。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山坳。   山坳在背阴处,被野草覆盖,郁郁葱葱茂盛到让人头皮发凉,连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   有一处地方有明显的挖掘痕迹,严华那四个夭折的女儿,应该就是埋在了这里。   还未靠近,一股湿冷的,黏腻的腐朽味道,就缠了上来。   贺玄一停下脚步。   严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也跟着停下来,喘着粗气问:“到了?”   没得到回答,严华越过人往前看,看着那片疯涨的野草,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   他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自己,随时会蹦出来咬他一口,下意识往贺玄一身后躲。   “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   看在十万块的份上,贺玄一叮嘱了一声。   他抱着孩子,一步步踏入野猪凹。   “大师!”严华想追上去,却又没有那个胆子。   山坳里的风停了,骤然消失,温度骤降。   一只无形的手捂住整座山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严华已经控制不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话都吐不出来。   贺玄一脸色不变,继续往里头走。   怀里的小小身体猛地一僵,四肢绷紧,手指蜷曲,黑不见底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贺玄一,让人心底发毛。   沸腾的怨气从小婴儿体内往外渗。   观香婆没撒谎,她的超度很成功,严华那四个女儿早已重入轮回,“尸骨”也仅仅是一堆骨头,不具备成为婴灵的可能。   偏偏严家人自作聪明,听了邪门歪道的话,将孙女的尸骨带到野猪凹埋下。   想必严父严母埋葬孙女的时候,口中还念叨着请男胎的话。   阴差阳错,将那些被家人丢弃,被困在野猪凹多年,怨气恒生的怨灵听到投胎两字,一窝蜂涌来,被请了回去。   王春梅生下孩子的那一刻,他们请回家的怨灵已然一起降生。   他们并不知道,请回家的是一群讨债鬼。   它们怨恨了太多年,小婴儿的身体根本装不下那么多灵魂,怨灵无法投胎新生,便将更大的怨恨报复到严家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严父严母,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贺玄一停下脚步。   泥土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天地转瞬变色,方才还晴空万里,几秒钟变成墨黑色,不是乌云,是怨气从地底下涌出来,遮天蔽日。   野猪凹里的怨气像溃决的堤坝,洪流冲出,朝着贺玄一怒吼而来。   婴儿的啼哭,孩子的尖叫全部混在一起,成了穿透耳膜的咆哮。   【坏人】   【欺负小孩的坏人】   【杀了他,吃了他】   贺玄一心知,怨灵早已惊醒,一旦他退却,这些怨气会直接吞噬整个东山,继而吞噬山脚下的村庄。   吞噬的人命越多,怨气只会越发厉害。   而那些被困在野猪凹多年,无法投胎转世的孩子,将会失去最后一次机会,永世不得超生。   在他身后,严华哪儿见过这场面,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道金光,挡住漫天黑雾。   贺玄一站在风暴中心,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情。   伸手点住小婴儿眉心:“我们来做一个交易。”   【赫——骗子】   【该死,你们都该死】   【我要杀光你们】   【杀——杀——杀!】   婴儿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贺玄一拧眉,怨气太重,凝结的灵魂只剩下对生人的憎恨,难以沟通。   他吐出一口气,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胸前。   既然说不通,那就只能先打,打服了再说。 第 32 章:偷家   金光如一道利刃,将漫天黑雾劈开一道裂缝。   贺玄一手指抵在婴儿眉心,指尖光晕流转。   黑雾吃痛,如同受伤的野兽,痛苦咆哮,却依旧不肯商量,以更猛烈的势头反扑。   怨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刺耳,像无数根细针扎入贺玄一的耳膜。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能投胎——】   【不公平——不公平——】   贺玄一眉头微蹙。   指尖下,小小的婴儿身体内挤着至少十几个怨灵,它们在争夺唯一的投胎机会。   黑雾中的怨灵失去了理智,互相撕咬,将无尽的恨意宣泄在彼此身上。   孩子小小的脸孔涨得发紫,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玄一灵力顺着指尖渡入,驱散婴儿体内的怨灵,但下一秒,更多的怨灵涌入。   这个生来魂魄不全的孩子,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如同一个敞开的破屋,任凭魑魅魍魉进进出出。   感受到威胁,黑雾翻滚得越发剧烈,山坳里温度骤降,连空气都结了霜。   贺玄一拧紧眉头,口中低声念诵,金光从婴儿身上扩散,如涟漪一般,所过之处,黑雾冰雪消融。   他抬头望向黑雾弥漫的天穹,面对尸坑,最省力的办法是引下天雷。   邪祟恶灵最怕的就是天雷,一道天雷落下,怨灵灰飞烟灭,山河立时清净,他直接拿钱走人,干脆利落,不沾因果。   但是——   随着怨恨恶毒一块儿涌来的,还有更多的委屈。   【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丢掉我!】   【不公平,凭什么我不能投胎——】   哭声太过凄厉,穿透时间空间,撞进贺玄一的心口。   贺玄一额角渗出汗珠。   金光与怨气碰撞的刹那,无数画面如碎片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残缺的孩子,包裹在破布里,被人从山头丢下。   一个女婴被按进水盆,连裹住尸首的破席子都没有。   一个痴傻的孩童被带上山,推下野猪凹。   一年年,一代代,那些不被期待的孩子,永远停留在这个荒僻的山坳间。   他们的怨气年复一年地沉积,被死死锁在原地,挣脱不得。   贺玄一幽幽吐出一口气,放弃引雷。   天雷落下,这些怨灵就失去了最后转生的机会。   他们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将他们丢弃,害得他们滞留阴阳之间,无法挣脱的人。   贺玄一盘腿坐下,将婴儿放在膝上,双手结印。   金光变得柔和,不再是锋利的刀锋,化作母亲的怀抱,抚慰着狂躁的怨灵。   “杳杳冥冥,天地同声。太上敕令,超度亡灵。”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哭嚎咆哮。   “生不得养,死不得葬。今日吾为汝等开咽喉、破地狱、化血湖、度仙乡。”   “此门过后,前尘尽销。”   金光洒下,缓慢的,持续的灵力,注入这片被怨恨浸透的土地。   黑雾不再翻涌。   尖啸和哭嚎声渐渐变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严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压在胸口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奋力抬头,只看到贺玄一盘踞在金光中心。   一团团黑影从地底下浮起,漂浮在半空中,它们不再狰狞嘶吼,化作模糊不清的人影。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刚出生,它们蜷缩起来,像还在母体之中。   贺玄一睁开眼,抬头看着这些灵魂。   他嘴唇微微发白,眼神平静如水,透支着体内灵力。   “走吧。”   金光猛地亮了一瞬,撕开一道裂缝。   【谢谢大哥哥。】   最大的孩子发出一声笑,头也不回的扎入通道之中。   灵魂头也不回,一个接着一个,纷纷涌入那道门。   最后一道灵魂消失,贺玄一再也坚持不住,猝然倒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打开阴阳通道,这般大规模的超度,对这具身体而言太过勉强。   超度亡灵比预想中更加吃力,灵力不受控的在体内乱窜,撕裂出一道道伤口。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重新露出蓝色的天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次亏大了。”   区区十万块,弥补不了他折寿三年。   但是,贺玄一不后悔。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沫,撑着地面站起身,看着那片不再阴森的山坳。   蓦的,一股极其纯净的功德没入他的眉心。   与上一次白婆婆给的杂乱功德不同,这一缕功德分外纯粹,这是天地给予的馈赠。   贺玄一脸色恍惚。   那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百年的亡灵,终于得到解脱,山坳背负的罪孽和怨气,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净。   天道有衡,渡人者自渡。   贺玄一体内的灵力还未恢复,功德之力却沉淀下来,如同一颗生机勃勃的种子。   他预感到,日后若遇到生死之劫,功德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严华还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似得。   贺玄一从他身边经过,嫌弃的瞥了一眼:“走了。”   严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他回头看了眼野猪凹,欲言又止。   “大……大师……我想把四个女儿带走。”   贺玄一奇怪的看着他:“她们早已被超度,四月堕胎,如今连骸骨都不存,你带回去做什么?”   严华吓得一个哆嗦。   但硬着头皮坚持:“到底是我亲生的女儿,我不想她们留在这荒郊野地,我会找个公墓好好安葬她们,希望她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贺玄一脸色莫名,淡淡道:“自欺欺人。”   堕胎的时候毫不犹豫,这会儿扮什么慈父,不过是被婴灵吓破胆,想做些什么来自我安慰罢了。   灵魂既然已经转世投胎,就算把尸骨供起来,也于事无补。   贺玄一脸色淡淡:“想去就去吧。”   严华用力点了点头,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帮忙的意思,鼓起勇气走向那块新地。   他找来一根树枝挖掘,断了一只手很不方便,挖了整整一小时才看到深埋的盒子。   一个小小的饼干铁皮盒子,一看就知道从家里随意拿的。   很轻,里头居然装了他四个孩子。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严华不知道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明明前些年就一个女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为什么非得生个儿子。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严华哭道:“是爸爸对不住你们。”   他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抱在怀里,撑着站起身:“大师,走吧。”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山脚下的村落冒着炊烟。   严华忽然开口问:“大师,那些孩子已经被超度,那村子是不是也没事了?”   贺玄一似笑非笑:“积存多年的怨气,哪那么容易溃散。”   “那——那他们——”   “死不了。”   严华听出贺玄一语气中的冷淡,畏惧他的本事,这会儿讷讷不敢造次。   他不敢吭声,贺玄一却出了坏心眼。   上车之前,贺玄一忽然开口:“从今往后,这村子不会再有女婴诞生。”   “啊?”   严华愣住了,不敢置信:“这,难道是那些孩子被超度,不肯再来村里投胎,所以往后家家户户都生儿子?”   这么说,岂不是大好事儿,毕竟村里都想生儿子。   贺玄一露出笑容:“确实如此,这个村的人只会生儿子。”   “不过嘛——”   严华忙问:“不过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大师怀中不哭不闹的孩子,心痛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竟然是个天生的傻子。   贺玄一挑了挑眉:“不过生下来的儿子,个个都是讨债鬼。”   做过孽的人,都将付出代价,一辈子为儿孙费心费力,掏空家底,熬干心血,到头来儿孙不孝,孤苦终老。   贺玄一看得分明,丝毫没有为他们解决隐患的意思。   严华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   他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来老家,幸好他们夫妻俩还有个大女儿,若是好好培养长大,将来接手他的生意,也许愿意赡养傻子弟弟。   一直到靠近临山镇,严华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摇摇欲坠。   惨白着脸,严华下车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大,大师,我想请你为她们再做一场超度。”   贺玄一脸色不动,直接将怀中孩子还给他:“我说了,她们灵魂不在,超度无用,你若是执意要做,不必找我。”   被一口回绝,严华心底叹气,但也只能接受。   “大师,大恩不言谢,等我收拾残局,钱和东西都会送上,剩下的事情不敢再麻烦您。”   贺玄一挑了挑眉:“想走也走不了,我也得去录口供。”   “啊?”   严华回头,才看到自家门口已经拉起明黄色警戒线,几个公安站在门口,禁止周围的邻居靠近。   “严华回来了。”   “警察同志,那就是严华。”   “他家到底出啥事儿了?”   严华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公安按住了:“严华,跟我们走一趟。”   贺玄一不出意料,一块儿被请到了派出所。   帮贺玄一做口供的人叫王明东,下河村人,跟他沾亲带故,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   王明东翻着笔录,眉头拧成疙瘩。   “啪”的一声把本子拍在桌上,没好气的瞪着贺玄一。   贺玄一飞快避开。   王明东黑着脸骂道:“83年严打才过去几年,你胆儿也太大了,看到血还敢往里头跑,要不是有人为你作证,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   贺玄一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的解释:“我要是不进去,他们都得死。”   王明东不信鬼神,可一想到严华那邪门的画面,死掉的老头脖子都被扭断了,痕检只有小婴儿的巴掌手印。   活着的老太太四肢残废,醒来就成了半疯,一个劲喊有鬼。   王春梅跟严珍珍倒是没疯,但也被吓得不行,两个人口供都能对上,连带着第二天才进门的徒弟,三个人都说有鬼。   偏偏口供跟痕检对上了,把法医公安都给干沉默了,上头也在头疼怎么处理这种案件。   王明东压着声音,怕被外头同事听见:“真有鬼?鬼还能杀人?”   贺玄一微微挑眉:“信不信在你。”   “得得得,录完口供快滚,回去老实点,不然我可亲自抓你,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气。”   贺玄一刚从派出所出来,观香婆就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安然无恙,观香婆大大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不然我可没法跟你妈交代。”   她有心想问一问那野猪凹,但在派出所门口,又觉得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贺玄一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婆婆,你可知道严家口中那位算命先生在哪儿?”   出这般狠毒的主意,要么跟严家有仇,要么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绝非善类。   一旦婴灵失控,不止严家,周围无辜邻居都会被牵连。   这种败类,贺玄一自然不能留下。   观香婆愤愤地啐了一口:“公安派人去找过,可那算命先生早就跑了,邻居说是外地来的,忽然冒出来不知道根脚,也不知道严家那两老东西怎么找过去的。”   她越说越气:“我就知道这种黑了心肝的玩意儿,肯定不是本地人,出这般狠毒的主意。”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这么巧。   警察去之前就跑了,难道对方早就猜到严家会发生惨案。   “跑了就跑了,公安局会通缉他,等着倒霉吧,都怪这种人坏了道上名声,连带着拖累我们。”观香婆愤愤不平。   【叽叽叽】黄大仙表示,要是它遇到,一咬一个准。   贺玄一若有所思。   “时间不早了,咱赶紧回去吧,谁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   观香婆想想也后怕,见血的婴灵难对付,被抓进派出所更麻烦。   派出所二楼,赵局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眉头打结。   王明东敲门进来:“赵局,这是贺玄一的口供,跟其他人都能对上,他是今天早上才来的,跟命案没关系,纯属倒霉。”   “您放心,他年纪轻轻搞封建迷信,我已经批评过了,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干了。”   王明东有心为表弟说话:“你能不能看在他上有老下有小,干这行也是为讨口饭吃的份上,放过他这一回。”   赵局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让他坐下。   没看口供本,赵局沉吟道:“野猪凹那边,派人去看过了吗?”   “人还在路上,估计得下午才有消息,不过我也听说过一些,很早之前的事情,现在也不好查证了。”王明东汇报。   赵局点了点头,好半晌,忽然说了句:“你这表兄弟真学过?回头你帮我问问他,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王明东瞪大眼睛愣住。   回家路上,观香婆见贺玄一脸色不大好,衣领子上还洇着干涸的血迹,眼底掩不住的担心。   “玄一,你真的没事儿吗,咱们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贺玄一微微摇头。   观香婆叹气,语重心长的劝他:“咱们虽然干这行,可不能讳疾忌医,该看病还得看病,医院的退烧针可比喝符水强多了。”   贺玄一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冲着观香婆竖起大拇指。   “婆婆,您是有进步精神的,科学与玄学相结合,灵活运用,与时俱进。”   观香婆翻了个白眼,轻抚着黄大仙:“那是,我可不是那种思想封建的老顽固。”   “像是那种骗人的事情,我从来不干,村里人找我看香,真不舒服我也劝他们去大医院,别耽误病情。”   “算命只能看命,治不了病。”   贺玄一频频点头赞同。   “婆婆,今天的事情,待会儿别告诉我妈,我怕吓着她。”   观香婆答应了,又忍不住多劝几句:“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她那个人全副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们可咋办。”   “玄一啊,婆婆知道你年轻有本事,难免年轻气盛,可你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打不过咱就跑,没什么丢人的,保住命最重要。”   “婆婆,你的话我记住了。”   贺玄一确实把这话听进去了。   今日在野猪凹确实惊险,他托大了,差一点就得栽跟头。   结果虽是好的,还得到天地功德赚大发了,但人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气。   贺玄一琢磨着,为保安全,得尽快找个像样的法器防身才行。   正低头琢磨去哪儿才能找法器,这年头连朱砂黄纸都是次品,法器就更难寻。   观香婆忽然直起身子:“玄一,那是不是你妈?”   贺玄一仰头一看,村长老舅蹬着二八大杠,正吭哧吭哧往镇上赶。   “妈?”   贺玄一定睛一看,王金花满脸急色,怀里还抱着贺姜莱。   他来不及思考,没管拖拉机还在跑,迅速翻身跳下车:“妈,莱莱怎么了?”   观香婆可不敢这么翻车,急得喊停车。   王金花看见儿子,心底有了主心骨,哭着喊:“早晨还好好的,忽然就发了高烧,我给她喂了药也没用,都开始吐白沫了。”   “先去医院。”村长年纪大了,载着人骑车吃不消,这会儿大喘气,“玄一,正好你来载她们去,赶紧的。”   村里到镇上的拖拉机有班次,王金花等不及,才让王金骑车带她去镇上。   贺玄一拧紧眉头,伸手接过孩子。   早晨活蹦乱跳的贺姜莱,这会儿烧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发烧。”   贺姜莱印堂上,分明蒙着一层黑气,像一块霉斑,额头右半边月角暗沉。   四个孩子生母早逝,月角凹陷很正常,可此刻月角黑气萦绕,今日清晨,贺姜莱还没露出这般面相。   贺玄一刚要运气,灵力透支的身体空空荡荡,野猪凹把他体内灵力榨干的一滴不剩,还未恢复。   “妈,我早上给你的平安符呢,带没带着?”   王金花反应过来,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来:“带着,我带身上了。”   贺玄一接过一个,塞进贺姜莱衣襟。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小孩儿滚烫的额头,默念护身咒。   “哎呀,还磨蹭什么,赶紧送医院啊。”村长急得不行,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弄什么平安符。   孩子发烧抽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少孩子去晚了,直接烧成了傻子。   观香婆终于赶过来,见状一把拦住村长:“别打扰他。”   “这娃娃情况不对劲,怕是在哪儿招惹了脏东西。”   王金花欲哭无泪,又是担心又是自责:“莱莱很乖,早上一直在家帮我照顾弟弟,她都没出门,去哪儿招惹脏东西。”   “咳咳——”   大约过了一分钟,高烧不醒的贺姜莱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醒来。   “爸爸,我怎么了?”小孩儿发出软乎乎的声音,显然还有些不舒服。   贺玄一松了口气,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下去了一些,但还在发烧。   “莱莱,好些了吗,你还记得生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贺姜莱靠在他怀里:“我帮奶奶照顾弟弟,忽然头疼。”   王金花连忙补充:“是啊,莱莱没出门,就在家待着,怎么会招惹脏东西。”   观香婆上前查看,也是满脸疑惑:“好像又没事了,难道脏东西已经走了?”   又觉得古怪,贺家有兔仙在,怎么会有脏东西敢靠近。   王村长扶着自行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瞠目结舌。   “这,孩子好了总归是好事,那这还去医院吗?”   王金花念了句阿弥陀佛:“幸好你及时赶回家,莱莱没事就好,那咱们就别去医院了,没必要费那个钱。”   贺玄一脸色却并未轻松,仔细查看贺姜莱月角,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妈,阿遇三个呢?”   王金花解释:“莱莱发烧,我急得不行,就让阿金送我去医院,让你三姐留家里照顾三小的。”   贺玄一脸色一沉:“不好,得赶紧回去。”   “这,这是怎么了!”王金花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没工夫解释,表舅,借你自行车一用。”   贺玄一跨上车,将孩子往身后一背:“莱莱,抓紧了。”   唰的一下,带着孩子就往村子的方向赶。   “哎,你倒是带上我啊。”王金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另一头,贺莹莹抱着贺星扬,坐立难安,隔几分钟就跑到门口看一眼。   贺姜莱忽然发高烧,抽搐不停还吐白沫,可把他们都吓坏了。   龙凤胎也没了玩闹的心思,背着书包排排坐在门口,托着下巴发愁。   “姑姑,我姐会没事吗?”   贺莹莹自己也担心,还得安慰孩子:“小孩子哪儿有不生病的,去医院打完针就没事,放心吧,有你奶在,莱莱肯定没事。”   “打针很疼的。”   贺莹莹怕他们吓到:“打针能快些好起来,一会儿莱莱就能回家了。”   心底又盼着贺玄一早些回来,不然她心中没底。   等了一会儿,贺莹莹见日头越来越大,正想叫两个孩子进屋休息,忽然听见哐当一声闷响。   “哥!”   贺遇整个人栽倒在地,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牙关紧咬口吐白沫,症状跟贺姜莱一模一样。 第 33 章:阴婚   “阿遇,你别吓姑姑啊!”   贺莹莹吓得声音发抖,手忙脚乱放下怀里的贺星扬,弯腰去抱贺遇。   哪知道贺遇还没抱起来,身后又是一声闷响。   贺玥直挺挺跌在哥哥身边,瘦小的身体跟着抽搐起来。   “阿遇,玥玥!”   贺莹莹疯了似的,一手捞起一个想往外冲,没走两步,摇篮里的贺星扬扯着嗓门哭起来。   趁贺玄一不在家,钻进厨房偷懒的兔爷一个激灵蹦起。   一团白影闪电般窜了出去。   它飞快冲到院子里,浑身白毛根根炸起,猩红眼珠子盯着虚空怒吼。   【什么东西,竟敢来这儿撒野。】   兔爷呲牙咧嘴的吓唬,却怎么都找不到暗处的东西,只能急得围着摇篮团团转。   “三姐!”   贺莹莹急得发疯,一个人压根抱不了三孩子,听见弟弟的声音如蒙大赦,连声喊道:“玄一,快,阿遇玥玥发烧了,一千也在哭,你快看看。”   “别急。”   贺玄一放下大女儿,三两步走到老二老三身旁。   低头一看,心头沉了下去。   症状完全一样,月角暗沉,黑斑弥漫,仿佛有人狠狠掐过。   三个孩子同时出事,不可能是意外,一定是他们共同的母亲姜婷出了问题。   早前贺星扬被怨气缠上,贺玄一查看过姜婷坟头,绝无问题,这到底生了什么变故。   他迅速翻出仅剩下的两张平安符,分别贴在两个孩子胸口,默念护身咒。   “咳咳——”   灵力过度消耗下,贺玄一还未念完,嘴角就溢出鲜血。   “玄一,你流血了!”贺莹莹急得眼泪直掉。   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贺玄一咬着牙将咒语念完,在护身咒和护身符的双重作用下,两个孩子的情况暂时稳住,却还是没能醒过来。   他扭头去看摇篮里的贺星扬,虽然焦躁不安哭得脸颊红彤彤,却比哥哥姐姐好一些,并未发烧。   印堂和月角只有一丝黑气。   贺玄一不解的眯起眼睛,若是姜婷出事,为什么偏偏年纪最小最弱的贺星扬反倒无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刚才还好好的,还问我莱莱啥时候回来,忽然就这样了。”   贺莹莹见孩子不再抽搐,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大侄女好好的:“莱莱没事了?这是不是啥传染病,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话音未落,贺姜莱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两眼发蒙。   “莱莱!”贺莹莹吓了一跳,连忙想抱起孩子。   贺玄一想起身查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兔爷蹦起来,小小的身体扛住他,闷闷道:【对不起,兔爷没保护好他们。】   “咳,不怪你。”   若是孩子母亲阴魂出了问题,兔爷根本没法管。   贺玄一顺势盘膝坐下:“兔爷,我体内灵力虚浮,请你帮个忙。”   【什么都可以,来吧。】兔爷三瓣嘴一动。   贺玄一看向脸色惊慌的姐姐:“三姐,劳烦你看护他们,有我在,不会有事。”   贺莹莹张了张嘴,三个孩子都躺在地上,她哪儿能不担心。   但看到弟弟严肃的神色,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贺玄一闭上眼睛,双手掐诀。   左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相交,拇指扣在无名指根,结成一个“借灵诀”。   “三魂开窍,七魄通灵。借兔仙灵力一用——合!”   最后合字一出,兔爷浑身一震,化作一道白影,直直撞进贺玄一胸口。   【来嘞!】   贺莹莹半搂着孩子,瞪大眼睛,恍惚之间弟弟与那只古怪的白兔融为一体。   蓦的,贺玄一睁开眼,人类的黑瞳变得猩红锐利。   冰冷、锐利,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玄一,你!”   贺莹莹试探着想要说话,触及那双冰冷的竖瞳,吓得将剩下的话全咽了下去。   贺玄一扫过她一眼,翻身站起,动作如同兔子一般轻盈跳跃,轻轻一纵,身影消失。   贺莹莹张了张嘴,想叫他又心生畏惧,眼前的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   只能抱起三个孩子,将他们安顿在一起。   姜婷的坟头就在后山,半山腰的地方,距离贺老头的坟头不远。   贺玄一借了兔爷灵力,感知力比平时更为敏锐,一上山,他便皱起眉头。   山头上有不该有的气息,是一股人为牵引过的死气。   人活为阳,人死为阴,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归于天地,重入轮回。   死气非阴非阳,乃是将死之人身上的恶气,人死即散。   姜婷都已经下葬超过一个月,怎么可能还有死气残留。   除非,有人在这里开了一道门,把别处的死气脏东西引了过来。   因为姜婷是孩子生母,死气循着血缘纽带,第一个就找上了孩子,才导致他们发烧惊厥。   贺玄一停下脚步,蹲下来查看坟头,坟头草长得好好的,墓碑未歪,封土未动,连下葬头七、五七、七七时烧得纸钱灰烬都还在。   看起来一切正常。   按理来说,只需要驱散这股死气,四个孩子就不会再受难。   【还不动手?】兔爷哼哼,【让兔爷吞了它们!】   弄了半天只是天地游离的死气,兔爷想到受罪倒霉的孩子,气得不行。   贺玄一皱紧眉头。   越是看起来正常,越是不正常。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墓碑上。   灵力如丝如缕从掌心渗到地下,一路摸到了棺木位置。   棺木和尸骨都还在,难道是他猜错了?   贺玄一从不怀疑自己的第六感,将灵力催得更细更密,继续摸查。   蓦的,他脸色一冷。   坟头后面最不起眼的地方,封口位置,少了一块土。   贺玄一盯着那个缺口,眸中寒光乍现。   上河村,王金花三个终于赶回来。   观香婆路上还在安慰:“孩子只是染上脏东西,你家玄一有大本事,不会有事的。”   王村长也没回家,听得心底犯嘀咕,索性跟着一道儿去看看。   王金花一颗心七上八下,等回到家一看,差点没跟着晕过去。   “阿遇玥玥怎么也这样了!”   贺莹莹欲哭无泪:“忽然就发烧抽搐,跟莱莱那时候一模一样,幸好玄一及时赶回来。”   她看了眼孩子胸口的平安符:“玄一给他们贴了平安符,倒是不抽抽了,但人一直没醒。”   “怎么会……”王金花吓得手脚发软。   观香婆连忙上前:“让我看看孩子。”   贺莹莹知道她的本事,起身让开位置。   观香婆摸了摸三个孩子额头,脸色凝重。   黄大仙从布包钻出来,跳到床上,这个闻闻,那个嗅嗅,对着观香婆一阵叽叽叽。   “大仙说什么了?”王金花忙问。   观香婆眉头拧得更紧:“大仙说,这儿没有脏东西,倒像是祖上业力。”   王金花顿时傻眼:“什么业力?贺家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清清白白根正苗红啊。”   观香婆无奈,没法跟他们解释这里头的门道。   “玄一回来了。”   王村长第一个发现,看清贺玄一的模样愣住。   贺玄一双眼依旧猩红,竖瞳未散,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诡异,像是山里头跑出来的精怪。   【叽叽叽!】黄大仙看出奥妙,冲过去围着贺玄一打转转,扯扯裤腿拉拉鞋带,一副好奇心过剩的样子。   观香婆也看出不对劲,连声喊道:“大仙,快回来。”   她心知请神上身时规矩多,说不准哪下冒犯了,惹出乱子来可不好收场。。   王金花都吓了一跳,声音发颤:“儿子,你眼睛咋红了?”   贺玄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闭上眼睛收敛气息,再次睁开已经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一点小意外。”   他走到村长跟前:“老舅,我要请几个人,一起去一趟下河村。”   王村长眉头打结:“你带人去下河村做什么?”   贺玄一脸色发沉:“几个孩子同时犯病,不是普通感冒发烧,有人动了姜婷的坟头。”   “啥?”   “我怀疑姜家用了什么手段,给姜婷配了阴婚。”   王金花跳起来:“我就说孩子好好的怎么忽然生病,他们没要到钱,女儿死了都不放过。”   “做人怎么能这么缺德。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干这事儿。”   “婷婷已经是我家媳妇,他们竟敢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情,阿金,这事儿你可得帮忙啊,不能看着人欺负咱们上河村。”   王村长将信将疑,听了这话瞪大眼睛:“人我帮你喊。”   不到十分钟,贺玄一领头,王村长带着七八个壮汉,浩浩荡荡的往下河村走。   王金花怕儿子年轻不会吵架,将家里交给贺莹莹和观香婆,自己也跟了去。   上河村下河村距离不到七八里地,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   贺玄一带着人赶到时,天刚擦黑。   下河村远远地瞧见他们,奇怪的喊:“老金,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那不是姜家女婿吗,姜婷嫁过去那个贺家老四。”   “咋带这么多人,可不像是走亲戚。”   “前些时候姜家去上河村闹,没要道歉反挨了一顿打,估计来算账的。”   贺玄一一概不理。   他记得姜婷家的位置,时隔多年,依旧还是老样子。   远远的,姜家大门紧闭,似乎天还没黑人就睡下了。   “开门!”贺玄一冷声喝道。   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故意装死。   下河村民围过来看热闹,扯着嗓门问:“贺老四,你们找老姜家做什么?”   王金花抬手就拍门:“姓姜的,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开门。”   “你他娘有脸做这种恶心事,怎么没脸开门,快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丧良心的玩意儿,这种事情你都敢做,也不怕生的孙儿全没屁眼。”   任由她如何叫骂,姜家就是不开门。   贺玄一冷笑,清晰的听见门后几道压抑的呼吸声,他们以为躲在家里头就没事,那就太天真了。   “妈,你让开点。”   王金花迅速退开一步。   贺玄一上去一脚,姜家两扇老式木头门直接被踹飞。   门后传来一声惨叫。   姜老头一直躲在门后面偷看,这一下被门板拍了个正着,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姜老娘一看不好,连哭带嚎:“老天爷啊,女婿上门打老丈人了,婷婷生孩子没了,你们还欺负上门来。”   “打人了,贺家打人了,大家伙儿快帮帮忙。”   下河村民一看不好,不管怎么说,姜家也是村里人,总不能让外村人欺负到头上,纷纷上来拦着。   “你们这就不对了,女婿哪儿能动手打老丈人。”   “上河村是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再这样我可报公安了,婷婷都死了,你们咋还闹上门了。”   “我呸。”   王金花叉着腰,对着他们就骂:“知道他家做了什么丧良心的事情吗,你们就帮忙,也不怕霉运上头。”   “不就是婷婷生孩子死了,他们想再要点钱,这事儿是他们不对,可你们打也打过了,怎么隔了几天又上门来闹。”   两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看着就要动手。   下河村长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看见这情况也头皮发麻。   连忙拉着王村长劝:“阿金哥,你快劝劝啊,不能看着小辈胡闹,到时候打出个好歹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什么交代,他们得给我家一个交代。”王金花可不怕家丑外扬。   “丧良心的玩意,卖女儿的畜生,断子绝孙的狗东西,他把我儿媳妇配了阴婚。”   空气忽然安静。   围观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摸着胳膊往后退。   “配阴婚?”   下河村长也傻眼了。   他们都听过这种邪门事儿,但多是将还没结婚的儿女配成夫妻,说是在地底下有个伴儿,这样不算早夭能进祖坟。   建国后这么干的人就少了,前些年几乎绝迹,但这些年风气慢慢变化,又开始有人暗地里干。   你情我愿的事情,不闹到明面上来,也就没人管。   可姜婷?   姜婷都嫁出去七八年,给贺老四生了四个孩子,这都能配阴婚?   “老姜,这事真的?”村长不敢置信的问。   姜老头眼神闪了闪,大声喊冤:“胡说八道,她满口喷粪。”   “女儿死了,我比谁都心疼,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情,再说了,婷婷棺材埋在上河村,我哪有本事挖出来配什么阴婚。”   下河村民一听也是,真挖坟,上河村能没人发现?   姜老娘接到老头眼神,坐在地上又哭又闹:“没天理了,死老太婆往我家头上扣屎盆子,婷婷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欺负亲爹亲妈,九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死到临头还狡辩,要不是你们搞鬼,我孙子孙女好端端怎么会生病。”王金花对骂。   姜老头捂着额头唉唉叫,姜老娘哭得更大声。   “没根没据的事情,他们就是想讹钱,我好好的女儿给你生儿子死了,你没良心啊。”   下河村长眉头打结:“阿金哥,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觉得姜家虽然人品不行,但拿早已出嫁的女儿配阴婚这种缺德事情,还是太突破底线了。   “呵——”   贺玄一发出冷笑,声音不大,却没由来让人背脊发凉。   姜老娘的哭丧声都顿了顿。   “你们有没有做,就让姜婷自己出来说。”   姜老头脸色大变,梗着脖子嚷嚷:“你胡说什么,她都死了,死了的人怎么出来说话。”   王金花王村长想到什么,纷纷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微微闭目,灵力穿透整座老宅子。   忽然,他睁开眼,径直穿过院子,朝着厨房走去。   “你,你干什么!”姜老头连声喊道,“都是死人啊,快拦住他。”   可姜老大三个上次被吓破了胆,只知道当缩头乌龟,哪儿敢动手。   贺玄一走进厨房,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迅速踢开稻草堆,露出一个白色的包袱。   崭新的白布包裹着槐木盒子,盒子上涂满了血液。   “这,这是什么东西!”   村民吓得纷纷推开,光看外形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我家的东西,还给我!”姜老头还想垂死挣扎。   “给我蹲下。”王村长带着两个壮汉把人按住。   贺玄一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两个生辰八字,左边是个陌生男性,右侧正是姜婷的。   下面压着一张白纸,打开,赫然写着“婚书”。   两张纸下面压着一团带着湿气的坟头泥,一件旧衣裳,应该是姜婷早年的衣服,当年留在了姜家。   生辰八字、阴婚婚书、坟头泥、亡人旧衣,姜老头夫妻以父母名义,将姜婷再次许配,怪不得阴婚能成。   “南县张小树,聘金一千三。”贺玄一念出关键字眼。   “啊,我知道,隔壁南县的张家小子,独生子,年初贪玩掉下河淹死了。”有人惊叫。   姜老头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想否认,又知道铁证如山。   他索性豁出去不要脸:“老子是她亲爹,生她养她,反正她都死了,配个姻亲怎么了,不犯法,警察来了我也不怕。”   “她一个人早死,在地底下孤零零的,我们给她配阴亲,也是想让她有个伴儿。”   姜老娘也喊道:“贺老四,你还年轻,将来肯定会再娶媳妇,那我女儿不是亏了,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真是配阴婚……”   “老姜太狠心了,姜婷可早就嫁人了。”   “死要钱不要命。”   即使早知道姜家人无耻,村民听着这番倒反天罡的话,依旧觉得震惊。   王金花气得直喘气,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偏偏除了打一顿,还真奈何不了他们。   贺玄一冷冷一笑。   他忽然咬破右手手指,一滴血下,压在阴婚信物上。   “荡荡幽都,冥冥夜府。姜氏之女,魂在何处?”   “阴司有路,阳间有门,请君网开。”   “姜婷,速归!”   院子里的风停了,议论声消失,寂静无声。   夜色一下子暗沉下来,变得晦暗不明。   姜老爹猛地哆嗦:“你,你别吓唬人,告诉你,这儿是下河村,我可不怕你。”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杀了我,你也得吃牢饭。”   “不然这桩阴婚我收了钱,她就得嫁!”   “呵,不知死活。”   贺玄一慢慢退开两步:“答不答应,让她自己说。”   夜色中,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院中央。   是个女人,二十七八的模样,穿着一件崭新的寿衣,面白如纸,脚不沾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姜婷,她真的出现了。   “啊——”   不知道谁第一个发出尖叫,紧接着院子里炸开锅,有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有人连滚带爬往外走,有的吓得跪在地上念经。   王金花嘴唇哆嗦,眼眶泛红,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婷,婷婷——”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王村长也吓得双腿发软,全靠着后生们搀扶才没倒下,他们比下河村人好一些,至少没跑。   姜老娘看清楚院子里的姜婷,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屋里头,姜家三个儿子媳妇甚至不敢出来一步,将老娘拖回去。   姜老头也好不到哪儿去,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牙齿磕得咯咯作响,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赫…赫赫赫……”他拼命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人掐住,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姜婷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我不答应——】   姜婷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含混不清的灌入耳中。   姜老头哐当磕在地上。   “婷婷,爸对不住你,爸不是人,是爸鬼迷心窍,你放过我吧。”   他磕得额头破了皮,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我绝不再招惹贺家,求求你放过我,我可是你亲爸啊。”   他说得越多,姜婷眼底的怨恨愈发浓烈,连带着生前的怨念一起迸发。   【你不该伤害我的孩子。】   一双猩红的手指触及眼球,姜老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晕死过去,口吐白沫,竟是直接中风了。   “回来!”贺玄一冷声呵斥。   姜婷僵住,被硬生生扯了回去,幽怨的看着院中人。   贺玄一拧眉:“从今往后,我会照顾好孩子,请你安心离开。”   他能召回姜婷,却不能放任她屠杀姜家人,否则沾上人命,她就成了怨灵,难入轮回。   姜婷歪着头看着他,许久,微微点头。   她看向相依为命多年的婆婆,黑眸中暗光流转,最后什么都没说,身影轻轻一晃慢慢消失。   “婷婷她走了?”王金花愣住,“她咋什么话都没留下。”   “妈,人鬼殊途。”贺玄一提醒。   王金花擦着眼泪,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姜家三兄弟颤颤巍巍地出来,一看,姜家夫妻眼歪嘴斜,显然都中风了。   吓得半死的三兄弟不敢咋呼,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只盼着贺玄一赶紧走。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贺玄一冷眼落下:“这个主意,是谁给你们出的?”   不动棺木尸骨想配成阴婚,难度极大,背后定有人指点。   姜老大哆嗦着回答:“是张家,他们在镇上找的算命先生,说看上了婷婷的八字旺夫,主动找上门的。”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爸妈拿主意。”   “早知道——我们肯定不敢啊。”   “妹夫,求求你放过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三个人纷纷跪下来磕头,已经被吓破胆,哪里还有以前嚣张样。   贺玄一扫了眼三个软蛋,心知从他们口中套不出什么来。   又是算命先生,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第 34 章:换命   姜家院子里,两个老的吓得中风,三个小的跪地磕头,媳妇孩子躲在堂屋不敢吱声。   王村长怕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出来打圆场:“到底是姜婷娘家,玄一,你听表舅一句劝,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不然真的闹出人命,谁都兜不住。   姜家三兄弟更是一个劲磕头求饶。   “我们再也不敢了。”   “妹夫,婷婷就是你贺家人,我们再也不敢打扰她。”   “不然就天打雷劈,让婷婷夜里头找上门。”   最后一句说出来,满院子人都觉得背脊发凉,仿佛姜婷就在暗处盯着,心底大骂姜家不要命。   王金花回过神,狠狠唾了口老东西,一把拉住儿子:“走走走,别沾了他们家晦气。”   生怕儿子不肯收手,连拉带拽的把他推出门。   哪知道刚离开姜家,贺玄一浑身一软,整个人像面条似得倒在王金花身上。   “玄一,儿子,你怎么了。”王金花吓得嗓门都劈了叉。   王村长连声喊道:“都过来搭把手,先把人抬回去。”   村民亲眼见识过方才画面,对贺玄一又是敬畏又是仰慕,七手八脚的把他抬起来。   “观香婆,快出来看看玄一这是怎么了。”人还没进门,王金花扯着嗓门喊。   观香婆留在贺家,帮着贺莹莹一起照看孩子,一次次摸着他们额头。   “温度退下去了,睡得也安稳,应该没事儿了。”   来不及松一口气,贺玄一就被人抬了回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观香婆一上手,心头猛地一跳,贺玄一额头冰冷,摸上去跟死人没两样!   她连忙去探鼻息,幸好,气息和心跳都是正常的,甚至比普通人还平稳。   【叽叽叽。】黄大仙指了指,不知何时,兔爷蜷成一团趴在枕头边,显然也累坏了。   观香婆弄清楚来龙去脉,心中有数,转头安慰:“他没事,只是请神上身,力竭而已。让他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就好了。”   知道儿子没事,王金花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该死的姜家人,下畜生道的玩意儿,要不是他们闹事,我儿子我孙女能这样。”   一抬头,王村长跟来帮忙的村民都没走,围在门口看。   一个个都盯着贺玄一,像是头一回认识贺玄一似得,眼神又敬又畏。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下,生怕传出去不好的事情。   她连忙起身,狠了狠心,把柜子里精贵的点心拿出来分了。   “今天谢谢大家伙来帮忙,光我们自家哪儿能讨回公道,关键时候还得靠大家,你们带回去甜甜嘴。”   “不用不用,金花婶子别客气。”   “都是一个村,应该的。”   “婶子千万别客气,不然贺老四——贺大哥醒来,还以为什么……”   王村长轻咳一声:“都收下,不然以后贺家有点事情,哪儿还敢找你们帮忙。”   村民这才讪笑着收下。   心底却对贺家彻底改变,今天之前,即使贺玄一挣了钱要造新房子,村民多觉得他在外面骗钱。   今天之后,谁再敢说贺玄一骗钱,村民第一个给喷回去。   “走吧走吧,让玄一好好休息。”   王村长摆了摆手,拎着自己的那包点心离开。   村民纷纷跟上,到了外头声音才大起来。   “村长,贺玄一好生厉害,居然能把死人请回来。”   “以前我还说他骗人,哎呦,太不应该了。”   “就算咱们不去,他这般本事,姜家人也是吓破胆。”   “咱们白拿了婶子一包点心。”   王村长却说:“请咱们过去,主要是做个见证,不然他们母子闹上门,姜家两个老的中风,说不清怎么办?”   众人一想也是。   忽然,有人问:“贺老四这么厉害,那我能不能找他算算啥时候才能发财?”   王村长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百块一次,你舍得吗?”   那人想了想,讪笑道:“不舍得。”   这不是想仗着乡里乡亲的份上,让贺玄一便宜点。   但一想到贺玄一是个能把死人从地底下请回来的狠角色,他立刻打消了这样的主意。   这样的人最是得罪不得,往后对贺家人还是客气些。   送走村长众人,王金花坐在床边,摸了摸儿子额头,眼底藏不住的担心。   “怎么这么凉,他真的没事吗?”   观香婆安慰道:“请神上身是这样的,你要是担心,等他醒来,多给他吃点肉和蛋补补。”   “是得补补,最近都瘦了,玄一给人算命费脑子。”王金花把这话听进去了。   等只剩下自家人,贺莹莹小心翼翼的开口。   “妈,到底咋回事?”   王金花义愤填膺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将姜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要不是那俩老东西中风了,我非得撕了他们不可。”   贺莹莹也被姜家人的无耻震惊,一贯温柔的脸上难得露出气愤:“真不是东西,活该他们倒霉。”   “瞧着吧,老东西重男轻女,恨不得趴在女儿身上吸血,姜家那三儿子能是啥好人。”   王金花冷笑:“现在他们中风,儿子不孝顺,有的是苦头吃,都是自己造的孽。”   说完这话,王金花想到什么,瞧了眼女儿:“爸妈对你们可不差,当年用了你的彩礼,如今也还给你了。”   贺莹莹知道她的意思,一时失笑:“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们。”   “哼,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王金花为自己找补完,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头没个男孩,在村里头就被欺负,你们嫁出去也没人能撑腰。”   “如今你弟弟出息了,回头你婆婆再阴阳怪气,你就骂回去,大不了回娘家住,哼,惯得她。”   贺莹莹轻咳一声,不想掰扯这个问题:“妈,弟弟真把弟妹请上来了?”   王金花点了点头,压着声音说:“我跟婷婷一块儿过了七八年,看得真真的,就是她,还穿着下葬的那身衣裳。”   “哎,她也没跟我说什么话,很快就走了。”   “姜家人怕她,我不怕,我可没虐待媳妇,没做过亏心事。”   贺莹莹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脸颊:“要是婷婷还活着多好。”   看着孙子孙女,王金花也连连叹气:“谁说不是呢,她也狠心,不搭理我就算了,咋不回家看看孩子。”   “大概是人鬼殊途,她不能回来,不然对孩子们不好。”贺莹莹解释。   王金花一想也是,村里头经常有孩子上坟,回来就发烧,民间都说被老人看了眼,沾上了阴气。   小孩子八字轻,阳气弱,不能靠近已经死去的人。   所以他们这一带,没长大的小孩子寻常不跟着去上坟。   贺玄一精疲力尽,白天在野猪凹里头,他全身灵力耗尽,本应该立刻调息休息。   哪知道还没回到家,又发生了姜婷被强配阴婚的事,贺玄一为救孩子,不得不借助兔爷的灵力。   即使兔爷心甘情愿很配合,对人类的身体而言,依旧是巨大的消耗。   解决完姜家,贺玄一没抗住,直接坠入昏迷。   身体疲惫到了极限,天地降下的功德萦绕全身,代替灵力滋补着身体。   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几乎枯竭,这样“空”的转改,反倒是让功德之力毫无障碍的改造,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经脉泛起莹润的光泽。   贺玄一如久旱甘霖,如饥似渴的吸收着。   破而后立!   他索性放任自己昏迷不醒,调转身躯配合。   功德之力化作涓涓细流,出丹田,过会阴,经玉枕,直入泥丸宫,一路通畅。   法力正在被精炼,只等待合适时机,一举突破,脱胎换骨。   【大师——】   冥冥之中,一道轻柔的声音穿透混沌,进入贺玄一的梦中。   看清来人,贺玄一意外皱眉:“姜婷。”   姜婷缓缓鞠躬,身影明灭不定,如一盏残火,随时都会熄灭。   她双眼满是忧愁:【求大师救救我的孩子。】   她已经认出,眼前法力无边的人,并非相伴多年的丈夫,而是一个外来者。   但姜婷更知道,若不是眼前的人,她连重回人间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姜婷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唯一的牵挂就是四个孩子,尤其是刚刚出生就失去父母的老四。   【有人要害他,我能感觉到危险,却救不了他。】   姜婷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原本应该凝实的身体,千疮百孔,像烧过的纸灰,正在一片片剥落。   贺玄一瞳孔收缩,瞬间明白过来。   在姜婷死后,原主颓废,贺星扬能活到现在,靠的是生母的荫蔽。   死去的姜婷一直留在贺家,以自己的灵魂庇护,才让那孩子活到自己的出现。   只是七七之后,姜婷魂归地府,再也不能庇护自己的孩子。   怪不得,在姜家的时候,贺玄一就察觉不对劲。   姜婷被召回的灵魂太虚弱了,只能吓唬吓唬普通人,有道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贺玄一声音沉下来:“那个人是谁?”   姜婷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仿佛回忆起可怕的东西,茫然中透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很恐怖,很肮脏,它盯上了我的孩子。】   贺玄一心头猛地一沉。   蓦的,他抬头问:“生产那一日,你可曾遇到过陌生人?”   姜婷挣扎回忆起来。   死去的人,记忆也会零落,只留下最深的执念。   许久,姜婷才断断续续开口:【肚子……好疼,有人……好心人送我去医院。】   “好心人?”   贺玄一翻找原主的记忆,在贺家人的认知中,姜婷外出劳作累到早产,被人送到了医院,那人将人送到就走,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原主压根没找过这个好心人。   生产,流血,这个好心人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母子俩的胎中血。   【时间到了。】   姜婷的身影晃动,声音满是急切:【大师,求你保护我的孩子……】   贺玄一点头承诺:“现在,他们也是我的孩子,我会庇护他们平安长大。”   承诺是一道定魂符,姜婷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下来。   她露出微笑,灵魂虚弱到只能入梦,甚至没能最后去看一眼心心念念的孩子,身影便散了。   夜最深的时候,贺玄一猛然睁开眼。   眼底金光一闪,转瞬收敛的无声无息。   贺玄一伸手按住兔爷,将它那一声舒坦压回去:“嘘——”   兔爷眨巴眨巴红眼睛,滴溜溜一转,不明白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在功德之力的作用下,身体的疲惫彻底消失,此刻丹田饱满如满月,法力更胜一筹。   贺玄一握了握拳,身体从未这样好过,能一口气画上十张平安符。   但他没有时间欣喜,姜婷的话压在心头。   怀孕、生产、流血、胎中血……一桩桩事情连起来,指向最可怕的可能。   藏在暗处的毒蛇有计划有预谋,甚至姜婷早产,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只为让贺星扬在那个时辰出生。   换命!   贺玄一眼神冰冷。   世上有一种阴损至极的邪术,选一个孕妇,用手段让她在特定的时辰生产,取胎血,用生辰八字做法,将这孩子的福运、寿命,甚至命格生生剥夺,转嫁到别人。   这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成为替死鬼,别人作恶,他来承担。   被盗取命格的孩子,会一天天虚弱下去,轻则多病多灾,重则夭折横死。   怪不得贺星扬身上的怨气来无影去无踪,难以追溯。   因为这份怨气,根本就不是他的,这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替人受难。   这般操作十分隐蔽,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查不出缘由。   若非贺玄一阴差阳错,代替原主出现,又意外召回姜婷,至今都想不通这一点。   一想到如果没发现,自己会不停给贺星扬驱散怨气续命,间接给对方打工,贺玄一冷若冰霜。   “呵——”   贺玄一抚摸着兔爷,身上散发着寒气,吓得兔爷老老实实趴着不敢动弹。   他在等——   阴阳交接,子时过半。   一股阴冷气息从西面而来,直奔隔壁房间而去。   因他昏迷,王金花不放心,将贺星扬挪到了自己房间,几个人挤在一起睡。   “果然来了。”   严家惨案,姜婷阴婚,时间掐的太过巧合。   贺玄一怀疑,那人藏在暗处,一直关注着贺星扬,只是藏得太深。   对方定然发现了他的存在,甚至知道兔爷,心生戒备,故意设下圈套。   接二连三的事情,能够彻底消耗贺玄一全部灵力,让他无力保护孩子。   今晚,就是他动手最好的时机。   贺玄一按耐住立刻出手的冲动,将气息压到最低,灵力收敛,一人一兔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歹毒。   隔壁房间,小小的婴儿睡在王金花和贺莹莹中间。   贺星扬是个分外好带的孩子,睡前喝饱奶,打了个哈欠就呼呼大睡,压根不需要人哄。   怨气钻入屋内,越过带着护身符的三个孩子,直奔贺星扬。   贺星扬原本睡得很安稳,怨气落下,他的小脸皱了起来,红润的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焦黄。   贺玄一抿紧嘴角,克制住冲过去的冲动,他在等。   背后施术者十分警觉,若是这次打草惊蛇,再想抓住就难上加难。   贺玄一可不想小儿子身上,一辈子背着个定时炸弹。   等,必须等怨气深入,等对方以为自己无力反抗,等他松懈露出破绽。   贺星扬难受的哼哼唧唧,过了片刻,发出低低的哭声。   “哦哦哦——”王金花察觉,轻轻拍着孩子哄。   贺星扬的哭声沉寂下去,黑暗中,似乎被掐住了脖颈,发不出声响。   小脸涨得紫红,四肢无力的垂落,怨气化作一根根黑色丝线,缠绕着孩子的口鼻、耳孔、囟门,正奋力往里钻。   怨气试图进入贺星扬的眉心祖窍。   一旦成功,从今往后,贺星扬便是傀儡,活着一日便要替人受难一日,再难摆脱替死鬼的命运。   最后一秒,贺玄一出手了。   右手五指并做刀刃,灵力化作一道金光,精准的斩断怨气与孩子的连接。   不等对方反应,贺玄一手指一反,将那团怨气攥在手心。   怨气疯狂扭动,挣脱不能便要故技重施,断尾求生,却已经太迟。   贺玄一左右手并用,虚空掐诀成符,重重撞在怨气之上。   怨气发出无声尖啸,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依旧无法挣脱。   反噬——   这道怨气成为媒介,反噬烧回施术者,他将承受贺玄一的怒火。   临山镇,一间不起眼的地下室里。   一个老道士猛然睁开眼,脸色剧变。   若是严老头、张家人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便是给他们出馊主意的老道士!   他面前摆着祭坛,胎中血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贺星扬的。   布局一年,好不容易推算出来,最适合作为替死鬼的孩子,原本计划很顺利。   可偏偏一个月前出了变故,替死鬼消失了。   道士原以为贺星扬年幼,承受不住怨气夭折,前去查看却发现,竟是贺家出了个算命先生,将贺星扬气息藏起,让怨气寻找不到他!   他耗费心血,怎容一个毛头小子坏了好事,这才定下毒计。   “大胆!”   老道士双手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暗室里烛火忽明忽灭,映得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感受到沿着怨气追溯而来的力量,老道士冷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灵力耗尽后,还敢跟他斗法。   简直是自寻死路。   今日他便做个好事,送那贺玄一去地下,跟那女人再做夫妻,过不了几年,贺家齐齐整整都会下去,在地府一家团圆。   老道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找死,老夫就送你一程!”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老道士稳操胜券,嘴角的冷笑还没收住,下一秒脸色骤变。   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往后倒下。   对方精纯刚猛的灵力,远超过他的预料。   “怎么可能!”一个刚刚入道的黄毛小子,就算有天赋,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不等老道士反应,更凶猛的反扑紧接而来。   趁他病要他命,对付这种邪门歪道,贺玄一最知道厉害,就得用非常手段,一击毙命。   灵力化作大网,一寸寸往源头收拢。   【因果了结,宿业销账。魂兮归来——】   老道士慌了,法力陷入泥沼,他的手段在对方面前,竟然完全落入下风。   更可怕的是,功德之力对阴邪天然克制,老道士这些年替人换命改运、夺福消灾,手中积累的命债,被催发了!   几十年积攒的怨煞,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反噬。   老道士越是挣扎,越陷越深。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道士至死都不敢相信,年纪轻轻的贺玄一,身上怎么会有功德之力。   明明他已设下圈套,用两件事耗损贺玄一的灵力,让那只保家仙灵力耗竭,两个都无法反抗。   他怎么会输——   老道士发出一声惨叫,七窍开始渗血。   暗室里的蜡烛同时熄灭,老道士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中倒映出最后一幕——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灵魂,正快意吞噬,撕扯下他的灵魂碎片。   怨气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贺玄一缓缓收起掐诀动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拧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坏东西死了,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兔爷奇怪的问。   贺玄一弹了下兔爷脑门。   “死的是道士,可盗窃星扬福运的人,却还活着。”   老道士气绝,贺玄一没办法再找到隐藏更深的人——因果线断裂了。   对方因为一己之私,将人类作为待宰羔羊挑选,甚至很可能为了合适的时辰,选中姜婷,导致她早产而亡。   如今却逃过一劫,实在让贺玄一心生不悦。   【他会遭报应的。】兔爷冷哼。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总有一天,他还会跟那万恶之源对上,但不是现在。   贺玄一微微勾起一个冷笑:“便宜他了,因果业报,迟早都是要还的。”   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从贺家彻底消失,就连屋子都变得温暖许多。   贺玄一感知到,贺星扬已经再次熟睡,小脸依旧是红扑扑的,胸膛起伏得安稳,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蓦的,贺玄一脸色微微一顿。   又是一缕功德金光落下,这一次比野猪凹的微弱许多,若有若无。   “这个世界意志倒是大方。”   蚊子再小也是肉。   贺玄一笑着挑眉,却之不恭,他就快乐的收下了。   兔爷眼馋不已,围着他转圈圈,恨不得自己上去一口吞了。   “白天分给你的还不够?做兔子别那么贪心。”贺玄一点了点它的鼻子。   兔爷哼哼唧唧:【功德哪儿会嫌多,再给兔爷来一打。】   贺玄一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肚皮,笑而不语。   倒不是他小气,而是兔爷乃精怪,根本消化不了,给它再多也是浪费。   送过去一缕灵力,兔爷顿时舒坦的四脚朝天,满足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来。   一人一兔得了好处,满足的不得了。   临山镇,派出所排查许久,终于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处问出线索,查到算命先生的地址。   趁夜全体出动,十几条人影摸黑围住了那间地下室。   “上头说了,安全第一,那老道有古怪,待会儿我先冲,你们跟上,先把人控制住。”   王明东负责此次行动,压着声音叮嘱。   公安纷纷点头,出发之前,局里已经强调过,他们都亲眼见过严家的惨状,不会掉以轻心。   王明东一马当先,一脚踹开门,持枪冲了进去,大喝一声:“举起手来!你被包围了!”   下一秒,他僵住了。 第 35 章:结仇   王明东胃里一阵翻涌,扑到墙角,大口大口吐了出来。   不是他一个,冲进来的公安都扛不住,接二连三大吐特吐。   其中几个新兵蛋子更受不了,有人吐空了胃,干呕得像要把肺也翻出来。   老道士仰面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眶空荡荡,只剩下两团黑洞。   更可怕是,他全身上下都是被啃噬出来的伤口,身上血肉消失了大半,张大的嘴空空荡荡,舌头连着舌根一块被咬断消失。   皮肉泛白,森白的骨头下,胸腔里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脏器。   王明东吐得只剩酸水,烧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这才勉强忍住,捂着嘴,慢慢靠近那具尸体。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颤抖地碰了碰地上的液体。   “热的,血还是热的——”王明东声音发飘,自己都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到底是什么野兽,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真见鬼了。”   地上诡异的图案,在手电筒下泛着幽光,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王明东脸色严肃,哑着嗓子说:“先撤出去,上报,请法医过来。”   退出去之前,他举起手电筒,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图案。   依稀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文字,被污血染红,已经支离破碎看不清晰。   王明东想起严家的惨状,心底发沉,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妖魔鬼怪。   老道士暴毙,跟贺玄一有没有关系?   他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莫非真的有本事?   王明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重塑。   老道士惨不忍睹的死状,在小小的临山镇派出所内部引发一场骚动,最后以意外死亡封存了档案。   遥远的北方,一座藏在大山深处的道观里。   老道士气绝的瞬间,供桌上一块刻着生辰八字的命牌啪地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   看管命牌的小道士大惊失色,连忙往外跑。   “师傅,六师兄的命牌碎了。”   小道士跪在门口,压着脑袋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触怒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候,屋内响起电话铃声。   须发尽白,童颜鹤发的老道士缓缓睁开眼,枯瘦手指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急躁的声音,老道士脸色不变,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嗯,知道了,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老道士沉下脸,露出阴鸷的底色。   蠢货,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小六去的是哪里?”   小道士忐忑,声音发颤:“青州市,两年前就去了,三个月前六师兄还传信回来,说一切顺利,前几次福运汲取,怨气排放也确实没问题。”   老道士冷笑,声音如铁皮刮过:“废物,定是被人抓住马脚。”   “青州市……”他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情。   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小道士的心尖上。   “李怀玉当年下放的地方,就在青州市,难道是他留下的徒子徒孙?”   小道士壮着胆子问:“可要派人去查?”   老道士沉吟半晌,微微摇头:“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不要因小失大,丢了一个替死鬼而已,无足轻重,想办法补上一个就是。”   六徒弟的本事,老道士心中有数,在他十二位徒弟里面也排的上号。   既然连他都葬送了性命,就证明青州市有个硬茬子,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眼前最重要的是推人上位,趁着时局变动占据最好的位置。   死了一个徒弟不值一提。   等将来——他自然会亲自去讨这笔账。   仇已经结下,早还晚还,都是要还的。   贺玄一白得一分功德,一夜过去神清气爽,哪还有半点气虚体弱。   趁着第一缕阳光落下,他重新研磨朱砂,提笔画符。   这一次果然更加顺利,一气呵成。   贺玄一画到第六个就停下来,今天还得去青州市,得留着点灵力。   正盘腿调息,隔壁响起哭闹的声音。   王金花一个激灵醒来,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门,确定没再发热微微松了口气,气不顺又把姜家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顿。   “妈,一千是不是饿了?”   贺莹莹也醒了,心底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底牵挂着生病的孩子,但昨晚上她睡得分外沉,半夜都没醒过来。   她泡了奶过来,平时好伺候的贺星扬,这次却扭来扭去不肯喝,扯着嗓门哭得更起劲了。   “咋不喝,一晚上没吃奶,不饿啊?”   王金花拍了拍孩子,摸了摸肚子瘪瘪的:“嗓门这么大,看来是真没事儿了。”   贺莹莹倒是想到:“不会是醒了没见到弟弟,所以才哭吧。”   “不能吧,这孩子平时也不认人。”王金花嘀咕,贺星扬打小就好带,只要吃饱了、没尿湿,谁抱都行,从来不挑人。   话音未落,贺玄一声音传来:“妈,把孩子给我吧。”   王金花抱着孩子往外走,嘴巴里还在念叨:“这么小孩子哪儿能认人,该不会哪儿不舒服吧,要不要再去卫生所看看?”   哪知道孩子刚到贺玄一怀里,立刻就不哭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似乎真的认得亲老子。   “嘿,真认人了?”王金花啧啧称奇。   贺玄一接过奶瓶塞过去,小婴儿立刻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哪还有半点刚才闹腾的样子。   “奇了怪了,刚才给他都不喝。”   贺玄一笑着挑眉,暗道哪儿是小婴儿认人,是认他每天的灵气。   从小在贺玄一怀中长大,贺星扬对灵力感知越发敏锐,往常这个点,正是贺玄一调息结束,用灵力洗涤儿子和兔爷的时候。   这会儿补上,自然就不哭了。   “你倒是很有眼光。”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儿子胖嘟嘟的脸颊,贺星扬也好脾气,任由他随便捏。   也是,贺星扬命格若是不好,又怎么会引来觊觎。   “爸爸!”   贺姜莱从里屋跑出来,羊角辫一翘一翘的,仰着头问:“咱们今天去市里头吗?”   小姑娘已经完全好了,这段时间吃好喝好,脸色养得红润许多,完全看不出昨天发过烧。   一听这话,王金花一脸不赞同:“不行,昨天抽筋吐白沫了,今天好好在家休息,哪儿都不许去。”   贺姜莱听了,小脸顿时垮下来。   她素来懂事,也不反驳,就那么眼巴巴地站着,一双大眼睛幽幽怨怨地盯着贺玄一,可怜巴巴的。   贺玄一绷不住笑了,点头道:“去,你要背书包吗?”   “要!”   贺姜莱一声欢呼,转身回屋拿书包。   王金花瞪着儿子:“病还没好全呢,别带着孩子到处跑,万一在外头发烧了怎么办?”   “妈,昨天那就不是生病,已经解决,不会再发生了。”   王金花还是不同意:“那也够吓人的,还是在家安心,市里头哪天不能去。”   “妈,昨天已经食言过一次,我都答应莱莱了,不能再变卦。”贺玄一表示。   王金花没办法,只能嘀嘀咕咕地进了厨房,撸起袖子做早餐。   想到昨天观香婆的话,王金花狠了狠心,大清早不但煎了蛋,还把剩下的一斤肉全炒了,一时间肉香扑鼻。   奶粉更是每碗加了两大勺,生怕不够浓郁。   “昨天没来得及做包子,待会儿我去村口买肉,多买点,以后咱家顿顿都吃肉。”   上河村离镇上远,平时村口会有早市,普通的蔬菜肉类都能买到。   贺玄一听了惊奇:“妈,你改性子了?”   王金花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肉丝,没好气地翻白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老娘不做你唠叨,做了你咋还这么多话。”   贺莹莹憋着笑:“昨天观香婆说了,你做这行伤身体,平时得吃点好的补补,妈这是心疼你。”   王金花也说:“妈想通了,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嘴,你辛苦挣钱,吃点好的也应该。”   “人是铁饭是钢,从今往后咱们家就是炼钢厂,挑好的吃。”   这倒是阴差阳错,直接改掉王金花爱节省,省不得吃穿的老习惯。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没解释昨晚因祸得福,法力突破,现在壮实如牦牛。   “就知道妈疼我,你也吃,大家都吃,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健健康康。”   王金花舒展了眉眼,吃着儿子夹的肉,心里美得很。   吃完了,避开几个孩子才问:“玄一,你跟妈说一句实话,干这行到底伤不伤身体?”   “咱家是缺钱,可不能拿命换钱啊,要不就别造新房子了,这些钱留着过日子,你找个安稳的工作。”   “妈知道你有本事,但咱老百姓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一想到昨天儿子直接昏迷的样子,王金花依旧觉得后怕。   她爱钱,爱面子,但更爱儿子。   贺玄一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安心,我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怕王金花不相信,胡思乱想,他举起手:“我发誓,绝对不骗你。”   王金花看到他眼底的认真,这才安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又冷下脸,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以后量力而行,再跟昨晚那样,我非得揍你一顿,不,让你爸从地底下爬上来揍你。”   “妈,我爸早就投胎了。”   “老东西咋光顾着自己投胎,也不知道多保佑咱家两年,哼,那就让婷婷上来,我还治不了你。”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决定乖乖听话,暂时别触霉头。   母子俩说着悄悄话,贺姜莱已经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乖乖站在门口等。   贺玄一没让她多等。   “换上。”贺玄一拿出新画的护身符。   “一人一个,都带在身上,可以塞口袋里,但不能浸水,坏了就告诉我换一个。”   王金花又是惊奇又是诧异:“这玩意还能治病?”   “只是平安符,保平安用的,真的生病治不了,得去医院。”   贺玄一蹲下身,帮贺遇贺玥收好。   昨天那两个打开一看,符纸已经发黑焦黄,被火烤过似的,朱砂纹路模糊成一团。   “这——咋变成这样了。”王金花吓了一跳。   贺玄一眼底闪过冷光,昨晚的怨气杀伤力不小,目标是贺星扬,只是略过沾染到其他人身上,却让平安符都直接报废。   若是没有平安符,长久以往,除了贺星扬之外的贺家人也会走背运,生病倒霉。   过不了几年,就得去地底下团聚。   那老道士如此狠毒,死有余辜。   他怕吓到王金花,只说:“之前画的不够好,带新的吧,妈,三姐,你们也带上。”   “好好好,这可是好东西,我一定贴身带着,莹莹,你也带上,千万别摘下来,这东西能保命。”   贺玄一将多余的塞进王金花手中:“要是大姐过来,就把这个给她,回头我多画几张,一人一张,全家都有。”   “那莱莱呢,她再不换?”王金花忙问。   贺玄一牵起女儿的手往外走:“莱莱今天跟着我,用不着。”   王金花一想也是,谁能有她儿子厉害,儿子在,哪儿用得着平安符。   “爸,咱们还去步行街吗?”   上了车,贺姜莱就忍不住问。   贺玄一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爸,怎么了?”   贺玄一拍着脑门:“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奶了。”   他忘记昨天出门赚了十万块,自家修新房的钱已经够了,连带着能把冰箱彩电洗衣机都给配齐了。   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就把这十万块抛之脑后。   迎着女儿关心的眼神,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小脑袋:“不是什么大事儿,等回家再说。”   严家闹出人命,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开身,得过几天再来送钱。   赖账是不可能赖账的,没有人敢赖他的账。   贺玄一盘算的好好的,却漏算了诡异事件的震慑力。   严华恨不得当天就凑满十万块送过来,只是进了派出所脱不开身。   等大晚上老道士被找到,法医给出人半夜刚死,是被未知生物活生生咬死的结论。   这是案卷上写的,私底下,法医透露:【就是人的牙齿,从刚长牙到七八岁的孩子,但小孩牙齿的咬合力造成不了这么深的伤口。】   更别说内脏都被吃完了。   定了案,严华就被放了出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不提。   第二天清早,严华就蹲在银行门口,一开门就取出十万块钱,开着摩托车往下河村走。   双方一前一后,刚好岔开没遇上。   贺玄一晃晃悠悠到了青州市,拉着女儿往商业街走。   “贺大师,快坐。”   招呼最热情的依旧是曹老板,桌椅板凳阳伞都放好了。   桌上不但有白开水,还放了两瓶汽水,冰镇过的。   “您昨天怎么没来,好几个人来问。”   贺玄一没解释,只问:“谁来问?”   曹老板一拍脑门:“大师,您还不知道吧,就公安局那个大队长李长彪,他儿子找到了!”   “前天听了您的话,他们母子俩带着人去了老君村,你猜怎么着。”   “孩子就在那边,掉进池塘里差点淹死,他们要是再晚一点,人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曹老板也是个像消息通,说起来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就在当场。   “贺大师,您太神了,简直就是活神仙,一算一个准。”   他笑盈盈的指了指自己店铺:“我按照您的指点改了方位,生意就没停过,周围都要眼红了。”   “这两瓶汽水是我请客,贺大师千万别客气。”   贺玄一没客气,递给女儿一瓶:“那就谢谢了。”   贺姜莱红着脸接过去,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甜的眯起眼睛。   她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在贺玄一身边,一边喝,一边四处打量。   “跟赚到的钱比,这点算什么。”   曹老板都想好了,以后有事儿就找贺大师算算,他这是遇上真本事了,绝对要抱住这条大腿。   正说着话,两个女人手拉着手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   王姐看到贺玄一,露出满脸笑容,扯着嗓门就过来了。   “大师,你看这是谁。”   跟在她后头出来的,可不就是徐来娣。   徐来娣收拾过,已经看不出在小山村里的狼狈不堪,又是那个做生意爽利的泼辣老板娘。   她走过来后深深一鞠躬。   “谢谢贺先生,你救了我一条命。”   徐来娣如今都不敢回想,自己要是没能逃出来,被压着嫁了人,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贺玄一扫过两人的脸色,微微摇头:“救你的人不是我,你感谢错了。”   徐来娣眼眶泛红,紧紧握着王惠的手:“我知道,王姐不远千里去救我,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亲姐姐,我又有了一个新家。”   “哎呀,你是我亲妹子,应该的,咱俩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王惠笑着说道:“先生,要不是你提醒,来娣不会有机会,我也不会去找她,所以还得谢谢你。”   怕别人议论徐来娣的事情,他们没对外细说,只说在老家遇上了麻烦,幸好去的及时。   “你救了我,又救了我妹子,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徐来娣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贺玄一却推了回去:“你已经给过卦金,够了,不需要再给。”   徐来娣还想说什么,王惠却拉住她,把她拉进了金店。   再次出来的时候,姐妹俩手里头拿着四个小盒子。   “大师,我知道你们出家人不看重钱财,钱我就不给了,这四个小东西不值钱,你可一定要收下,就让孩子带着玩,图个好意头。”   盒子里放着四个一模一样的小花生,精致小巧。   王惠满脸真诚,已经打开一个盒子,要把花生挂在贺姜莱脖子上。   贺姜莱连忙跑到贺玄一身边,眼睛却往那边看。   “大师,这是我们表达感谢的一点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徐来娣也说。   姐妹俩嘴皮子都利索,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像贺玄一不收,她们就寝食难安。   贺玄一挑眉,看了眼跟在王惠身后的男人。   “曹老板,店里头有红绳吗?”他回头问。   曹老板一会儿就送了一把过来。   贺玄一十指翻飞,很快编织出两对同心结,伸手递给眼前的姐妹。   “你们俩好事将近,这就当我的贺礼。”   徐来娣愣住。   王惠反应极快,伸手接过去,连声道谢:“真好看,谢谢贺大师,那就承你吉言了。”   没再打扰贺玄一做生意,两人都回去开门做生意。   年轻男人跟着王姐进了金店,避开人问:“惠姐,那人靠谱吗?”   王惠嗔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我可不会去来娣老家,更不会再遇上你。”   男人一听,顿时嘿嘿嘿笑起来:“嘿,那这不就是咱俩天定的缘分。”   他磨磨蹭蹭过去,厚着脸皮问:“惠姐,你有两个同心结,那里头是不是有我一个?”   王惠没同意,将同心结往包里头一塞:“还得看你表现。”   隔壁服装店里,徐来娣摩挲着两个同心结,低着头若有所思。   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情,徐来娣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只想一心一意干事业了。   可现在——   不知道想到什么,徐来娣脸色慢慢变得坚定,也许她应该更勇敢一些。   贺玄一三两口吸溜完汽水,打了个饱嗝。   他不太喜欢里面的气泡,但大热天喝冰饮确实不错。   回头家里买冰箱,得买个最大的,这样装满汽水冰淇淋西瓜,什么时候想吃都行。   贺姜莱坐在旁边,把玩着脖子上的小花生,爱不释手。   “爸,好看不?”   贺玄一点头夸道:“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在阳光下亮晶晶金灿灿的。”贺姜莱眯起眼睛来。   贺玄一心想,好看是好看,就是小了点,女儿要是喜欢,等十万块到手,可以买些大的戴着玩。   “贺先生!”   贺玄一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长彪眉宇间还带着找到儿子的喜色,眼底藏着愤怒和后怕。   “先生,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你不是骗子,是有真本事的人。”   李长彪满脸诚恳,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顽固不化,不肯听母亲的劝,错过这次机会的话,他们就一辈子见不到安安。   明明孩子就在青州市,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偏偏擦肩而过。   要是他们没去,安安会不会淹死在池塘里,被随便一埋,连尸骨都找不到。   一想到自己会错过孩子,李长彪就悔恨不已。   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会儿满脸是泪。   贺玄一看着他,脸色淡淡:“赶上了就好,这也是你积攒的福报。”   李长彪张了张嘴,想问如果他们去晚了,孩子是不是就真的——   他不敢问。   擦了把眼泪,李长彪冷笑道:“那是我妈的亲哥哥,我的亲舅舅,贪得无厌,两家早就闹掰了,十多年没来往。”   “三年前,他来找我借钱,被我妈骂出去,心底记仇。”   “谁会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居然偷偷拐走了安安,藏在儿媳妇娘家,过了几个月才带回去。”   “村里人都以为那是他儿媳妇家的孩子,就这么瞒住了所有人。”   “他们根本没把安安当人看,不让他吃饱,不让他穿暖,怕他露馅不许他说话,一说话就打他,我们找到孩子的时候,安安已经被吓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李长彪眼泪止不住,擤了把鼻涕:“医生说孩子还小,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我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作为父亲,他恨不得杀光那些畜生,但作为警察,李长彪还是选择了相信法律。   他们拐卖儿童,虐待儿童,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先生,原本我妈也想来感谢你,但她犯了老毛病,跟孩子一块儿住院了,她醒过来后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得来感谢你。”   “谢谢。”   李长彪起身深深一鞠躬。   贺玄一心底叹气,今天还没开张,光让人感谢了。   “我说过,这是你自己积攒的福报,不必再谢。”   李长彪粗鲁地擦了把脸,又说:“先生大义,我却不能不记恩,您救了我们全家人性命,等孩子出院,我要带他亲自来感谢。”   眼看李长彪堵着不走,身后的人等不及,推了推他:“李哥,你倒是让让我啊。”   小年轻一屁股坐下来。   贺玄一看他一眼,不禁皱起眉头。 第 36 章:十万块   自打找到儿子,李长彪对贺玄一心悦诚服,连带着帮忙的俩朋友也是如此,都说要去见识见识。   昨天李长彪就来过商业街,不巧贺玄一没来,白走一趟。   今天他刚出门,朋友张帅就找过来,死活要一起来看看。   张帅比李长彪小几岁,家世比他强不少,家学渊源,刚进入青州市刑警队。   之前陪着李长彪去老君村,张帅知道李家糟心事,知道李队长肯定是被亲妈闹得没办法,心生同情。   出发时,张帅拉着李长彪:“等回来,我带几个人去商业街抓人,免得婶子再被骗。”   可谁想到,人还真找到了!   张帅一不客气的屁股坐下来,好奇的上下打量贺玄一。   第一眼:太年轻,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寸头短发,跟他印象中的白胡子道士完全不同。   第二眼:这人沉得住气,说话做事颇有几分风度,那气质,就是比别人高一截。   张帅掏出钱包,拍下一百块。   “大师,我来算一卦。”   贺玄一慢慢悠悠收起纸币,塞进女儿小书包,贺姜莱立刻抱住书包,警惕的瞪大眼睛,一副誓死保卫钱财的架势。   见他们要说话,还翻出两个杯子,给客人倒了一杯水。   贺玄一瞧着这一幕,眼底带着笑意,自家女儿实在是太可爱。   收了钱,贺玄一才开口问:“你想算什么?”   张帅眼珠子一转,啪的一下,将一张照片拍在桌面上。   “大师,这是我亲叔叔,失踪了好些年,您帮我看看他还在不在,在的话在哪个方向。”   李长彪看清照片就皱眉,伸手捏了捏张帅肩膀,让他别胡闹。   张帅对他使了个眼色。   贺玄一扫过照片,脸色越发冷淡:“此人命犯天煞孤星,父母早逝,无兄弟姊妹,无妻子儿女,命中注定活不过四十五。”   他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帅:“确定这是你叔叔?丧事刚办完吧,怎么不戴孝?”   “哎呀,大师您算的真准,这人确实不是我叔叔,是我邻居,出生就没了妈,没到五岁就没了爸,确实没有兄弟姐妹,也没娶媳妇。”   张帅被震慑住,满脸惊奇。   邻居半个月前出意外死了,死后还是他们街坊领居帮忙收尸,正应了算命先生的话。   李长彪踢了他一脚:“算命就好好算,别乱来。”   “大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年轻不懂事,不是故意冒犯,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用死人的照片试探,不就是不信任,回头惹怒了贺先生怎么办?   张帅哈哈一笑,低头道歉:“是我不对,先生,这是我的生辰八字,这次肯定是真的,您再帮我算算。”   贺玄一微微挑眉,手指敲了敲桌子。   张帅没反应过来。   李长彪飞快掏出一百块,放在桌上。   张帅看了看那一百块,再看贺玄一施施然把钱递给女儿,小姑娘飞快塞进书包抱住。   贺姜莱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叔叔,一副生怕他要回去的架势。   这个叔叔在找茬,哼,小姑娘年纪小,脑袋瓜可聪明的很。   张帅倒吸一口冷气,就那么一句话,一百块就没了。   他心底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刚才怎么就嘴贱非得试探,一百块打水漂了。   “你想问什么?”   贺玄一不以为意,给钱算卦,越省事越好,一百块一句话的生意他希望多来几个。   张帅笑呵呵的开口:“我这人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暂时还没娶媳妇,还真没啥好问的。”   “这样吧,您帮我算算事业运,刚开始工作,我想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将来能不能立大功,步步晋升当大领导。”   李长彪站在旁边眉头打结,欲言又止。   贺玄一翻开生辰八字,指尖掐算。   “难。”   张帅笑不出来了,脸色僵住。   他好歹有家里人看顾,又是正规警校毕业出来的,谁都说他前程似锦。   只需要稳打稳扎,他的事业运可比李长彪好走多了。   张帅怀疑刚才得罪了算命先生,人家故意说难听的话。   贺玄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心底怎么想,淡淡道:“你这个人讲义气,但太过冒失激进,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会在这上头吃大亏。”   他停了停,看在两百块的份上多说几句。   “童年幸福,青年得意,一路走来太过顺风顺水,这并非好事,虽然你本性不坏,但清高狂妄,必定会栽一个大跟头。”   “这是你命中一劫,过不去,别说当大领导,就连性命也难保。”   张帅脸上没了笑容,抿了抿嘴角,拧眉打量着贺玄一,想看清他是不是故意吓唬人。   绷紧下巴,张帅浑身上下写着老子不信四个大字。   贺玄一也没有再劝的意思。   算命生意钱货两讫,他又不是大善人,好言难劝该死鬼,言尽于一百块。   李长彪却立刻信了,连声追问:“这可怎么办,大师,您有没有办法帮他度过这一劫?”   说完推了推张帅,让他赶紧说好话。   张帅皱着眉头没吭声。   贺玄一指了指对面的人:“他不信我,不改脾气,说破嘴皮子也无用。”   李长彪一看朋友倔强的脸色,气得伸手拍他。   “小帅,今天可是你自己要来的,来都来了,你就得听大师的劝告。”   张帅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大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贺玄一挑眉:“修身养性,改掉急躁的坏毛病。”   “这不——”屁话吗!   张帅气得磨牙,从小到大,他因为这急脾气没少挨打,亲爹亲妈棍棒教育都改不了的坏毛病,哪儿是算命先生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改的。   他心底怀疑贺玄一就是记恨刚才的事情,故意这么说。   没了继续算命的心思,张帅站起身:“行,大师这话我记住了。”   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这家伙压根没往心里头去。   李长彪不由担心。   他跟张帅不同,因为大师一句话找到了儿子,再晚一些,孩子就没命了。   李长彪心中信服,认定贺玄一有真本事。   当时他说话也不中听,满脸不信任,但贺大师并未计较,可见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张帅试探固然过分,但大师收了钱,一定不会故意说假话吓唬。   心知劝不动张帅,李长彪索性推开他,自己坐下来。   再次递出一百块,李长彪情真意切的问:“大师,他不信,我信,能不能帮我算一卦怎么避开这一劫?”   贺玄一没客气,将钱递给女儿。   就这么几分钟功夫,三百块就没了,顶得上他们两个月工资。   张帅家里不缺钱,看这架势也觉得牙疼,但好歹知道李长彪好意,冷着脸没说什么难听话。   贺玄一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有些劫难是避不开的。”   李长彪顿时更加担忧,看了眼张帅:“小帅性子是急了点,以后我一定劝着他,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拿人钱财,自然是要替人消灾。   贺玄一敲了敲桌面:“你身上可有硬币?”   李长彪一摸口袋,掏出一把硬币放在桌面上,数量不少。   贺玄一扒拉开这堆硬币,从中选中面值最大的壹元硬币。   铜镍合金的硬币,在阳光下闪着银灰金属光芒,背面是长城图案,这样的硬币,在临山镇很少流通,大家都更习惯用纸币。   长城图案十分考究,万里长城宛如东方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五座烽火台首尾相接,气势磅礴。   贺玄一看着喜欢,决定回头收集一些藏着玩。   方才曹老板送来的红线还有,贺玄一手指翻飞,红绳在硬币上下缠绕、打结,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三分钟功夫,红绳编成一个紧致的网扣,把那枚长城币严丝合缝地兜在中间。   绳头一收,成了一根项链。   “带在身上,会派上用场。”贺玄一递给李长彪。   李长彪双手接过去,连连道谢。   暗道硬币还能这么用,编织后还怪好看的。   “谢谢贺大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些硬币送孩子了,让她带回去踢毽子玩。”   李长彪也不管桌上那一堆硬币,拽着张帅就走,生怕他那臭脾气又得罪人。   张帅心里头憋着气,走出商业街就忍不住了:“李哥,你不会真让我带这玩意吗,娘们唧唧的。”   “我不戴。”他脖子一梗。   李长彪黑着脸:“既然你还愿意喊我一声哥,给我戴上,不许摘下来。”   他没管张帅难看的脸色,直接往他脖子上套。   张帅黑着脸:“我承认那家伙有点本事,但开口就说我性命难保,肯定是私人恩怨。”   “我拿别人的照片试探是有错,但他诅咒我也不对吧。”   李长彪拧眉:“贺大师高风亮节,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张帅撇了撇嘴,扯了扯脖子上的红绳,越看越反感,总觉得自己跟狗似得,被人套上了项圈。   碍于李长彪就在跟前,张帅没摘下来,脸色还是不好看:“有本事跟小心眼是两码事。”   “你到底带不带,不带以后别来找我,咱俩绝交。”李长彪使出杀手锏。   张帅顿时没了办法,黑着脸:“至于吗,我带着还不行。”   “那就好好带着,每天到局里我都要检查。”   李长彪见他服软,叹了口气劝道:“小帅,其实贺大师说的有道理,你这臭脾气真的得改改,自打你工作得罪了多少人,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早就有人给你下马威了。”   “我实话实说,是他们自己小心眼,新中国还不让人说真话了?”   张帅不以为意,提到亲爸,他心底很不是滋味。   甭管他警校毕业多优秀,人家提到他,总提他爸的名字,活像他有现在的成绩,全是他爸走后门出来的。   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结果都淹没在他爸的名字下。   李长彪拧紧眉头:“不提这些,安安的事情总不能作假,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帅没再说话,手插在兜里,眼睛无意识往胸口撇。   硬币显得分外沉,压在胸口冰凉凉的,像一块石头。   两人前脚刚走,贺玄一后脚就开始收摊。   贺姜莱傻了眼:“爸,这就要回去了?”   贺玄一手脚利落,阳伞唰地收起:“对,一日三卦,今天的三卦已经算完了。”   “那不是一个叔叔吗?”   “一个叔叔算三次,也是三卦。”   “爸,我们才刚来,可以再坐一会儿。”   贺玄一看出来了,大女儿不想回家,想继续留下来做生意。   老大老二老三,都对做生意赚钱有莫名执着。   可惜,他这个当爹的不想。   一百一卦发不了财,摆摊算卦纯属做口碑引流量。   贺玄一笑着弯下腰,拍了拍女儿的小书包:“三百块到手,就是三卦,早算完,早收摊,早回家——不好吗?”   小姑娘皱了眉头:“可是我汽水都还没喝完。”   橘子汽水依旧冰凉凉的,贺姜莱小口小口喝,现在还剩下一大半。   她歪着头看亲爸,心想原来一日三卦,给同一个人算三次也算啊。   总觉得爸在偷懒,但书包里确实是有三百块,三百块是很多很多钱。   “那就快点喝,趁着日头没上来赶紧回家,免得晒成小黑炭。”贺玄一乐呵呵的说,已经将东西还回去。   贺姜莱拿他没办法,只能鼓起脸颊咕噜咕噜喝完汽水。   “曹叔叔,谢谢你的汽水。”小姑娘跑到杂货铺,将汽水瓶子还回去。   曹老板笑得眯起眼睛:“不用谢,贺大师,你家闺女可真懂事。”   “可不,这可是我女儿。”   贺玄一笑了笑,放下东西拉着女儿就要走。   “贺先生,今天这么快回去啦?”曹老板今天生意好,刚才没注意。   贺玄一笑道:“说好了一日三卦,算完就走。”   看着父女俩手拉着手离开商业街,曹老板感叹摇头:“贺大师真是个高人,说好三卦就三卦,这才几点,生意就不做了。”   有钱都不愿意挣,太有高人风范了。   再看他自己,恨不得起早天黑多赚几块钱,思想觉悟完全不能比。   要是他能给人算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蹲守在这儿。   曹老板正感叹着,瞧见几个人匆匆忙忙的过来,满大街打转。   “老板,问您一件事,这儿是不是有个算命先生,算的特别准?”   曹老板哈哈笑:“这事儿问我就对了,你们是来找贺大师的吧?”   “好像是姓贺,就是之前帮刘恒发算命,帮他避开杀人犯那个。”   “对对对,听说还能找人,走丢的孩子一找一个准。”   “我还听说死了十多年的人,他都能找到。”   曹老板指了指旁边收起来的阳伞:“你们来迟了,贺大师今天来了,但刚才已经算完三卦,收摊回家喽。”   “啥,这就收摊走了?”   “还不到十点钟啊?”   “那他明天还来吗?”   曹老板哪儿知道,贺玄一昨天就没来。   他只能说:“不知道,得看缘分,你们有心算的话早点来,贺大师可不等人。”   结果人面面相觑,只能失望离开。   曹老板数着人头,暗道一个一百块,这不得好几百,哎,要是他能做这生意多好,太赚钱了。   “明天见到贺大师,我得问他要个联系方式,这样万一有事儿也能联系得上。”   贺玄一拍拍屁股走人,拉着女儿就要往商场走。   贺姜莱使劲拦住他,一本正经的表示:“爸,咱们有钱也得省着点花,奶说了,家里得造新房子,还差好多钱呢,这些钱得攒着。”   不等贺玄一说话,她又说:“家里有吃有喝,棒冰也不能天天吃啊,会坏牙齿的。”   做老子的被当女儿的教训,贺玄一顿时汗颜。   “赚了钱就得花,留着又不会下崽。”贺玄一辩解道。   贺姜莱很坚持:“那也得买需要的,这段时间咱家买了好多吃的,都没吃完,家里还有好多点心呢,再买放坏了多可惜。”   “你还给我们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真的不需要再买啦。”   看了看爸爸身上洗的发白的衣服,贺姜莱开口道:“要买的话,就给爸爸买,不能我们穿新衣服,爸爸穿旧的。”   女儿太贴心,贺玄一感动的不行,搂住女儿亲了一口。   “好好好,爸听你的。”   他对新衣服没兴趣,全家上下,就原主的新衣服最多,压根不需要再买。   倒是想起来法器。   黄纸朱砂做的护身符,到底是太差了些,扛不住事儿。   贺玄一索性拉着女儿往后街走,再次踏进殡葬一条龙。   贺姜莱对这地方陌生,看到纸人纸马花圈寿衣,心生怯意,紧紧拉住爸爸的手。   贺玄一见她害怕,索性把孩子抱在怀里。   丧葬店生意冷清,蔡时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到进门的人一顿。   “贺大师来了,您之前要的朱砂,货还没到。”   贺玄一扫了眼店铺,摆在明面上都是大通货,主打一个便宜实惠没鸟用。   他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问:“你这儿有没有古钱币,老桃木、虎骨龟骨这些,要是能有雷击木陨铁,那就更好。”   蔡时吓得杯子都掉了,猛地站起身。   “贺大师,您这是要……做法器?”   他两眼冒光,这世道骗子多,有真本事的少,能算命的多,能制作法器的凤毛麟角。   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一件真正的法器,能镇宅驱邪,甚至能改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眼前这位要是真的能做法器,那就是能生产宝贝的超级金疙瘩。   贺玄一也不回答,只问:“有吗?”   蔡时一脸为难:“不瞒你说,要是往前几十年,我爷爷手里肯定有这些好东西,但时过境迁,现在可难了。”   贺玄一敲了敲柜台玻璃:“直接说,懒得兜圈子。”   蔡时摸准了这位的脾气,笑呵呵道:“古钱币我倒是收了一些,老桃木也能找到,虎骨龟骨花一些时间能收一些,但不瞒你说,都是大路货,想做成法器——难。”   同样是桃木,十年的,百年的,千年的,那差距可太大了。   “至于雷击木陨铁,这些没门路想找都找不到,我暂时没办法。”   贺玄一早有预料,真正的法器太难找。   如今他也没什么门路,只能试试看自己炼制,暂时凑合凑合,等将来机遇。   蔡时这番话说的真诚,没故弄玄虚。   贺玄一点头问:“古钱币在哪里,我想先看看?”   “我放家里了,这东西精贵,收回来费了老鼻子力气,怕店里头人多手杂弄丢了,真丢了我可没地方哭去。”   蔡时眼珠子一转,笑着说:“贺先生,您要是要的急,报一个地址,我待会儿就给您送去。”   “不提古钱币,桃木骨头都占地方,您带着孩子也不方便是不是?”   “我不收运费,你可以先验货,看好了再付钱。”   贺玄一一想也是,尤其是回临山镇还得坐车周转,确实是很麻烦。   “这是我家地址。”   贺玄一刷刷刷写下地址:“东西好都要,你只管送来。”   “得嘞,咱们都道上人,自己人不骗自己人,我保证给你送最好的。”   蔡时笑着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畏缩:“就是这个价格。”   “价格好说。”   贺玄一想到严家欠着的十万块,觉得价格不是问题。   蔡时顿时笑得更高兴了。   之前他就去打听过眼前这位,知道了他一些本事,虽然还摸不准是瞎猫抓到死耗子,还是真的有本事。   但蔡时确定,这家伙手里头有钱。   有钱就是活祖宗,蔡时笑得更加谄媚了。   说定了这事儿,贺玄一也没多留,拉着女儿回家。   他前脚刚走,后脚蔡时就忙不迭关门,飞快跑回家,喊老婆把床底板掀起来,将压箱底的家伙什都搬出来。   “你不是说没人识货,这些东西都要压箱底卖不出去了吗?”   里头好些东西还是老爷子留下来的,前些年东躲西藏的才保住。   蔡时嘿嘿一笑:“遇上个识货的,看来我要发财了。”   离开殡葬店,贺姜莱就叹了口气,不赞同的看着亲爸。   贺玄一挑眉,捏了捏小姑娘脸颊:“怎么了,这次我可没乱花钱。”   贺姜莱一本正经的提醒:“爸,买东西要先问价格,讨价还价,说好了再定。”   “绝对不能说什么‘价格好说’,这是要被杀猪的。”   贺玄一被她人小鬼大的样子逗笑:“别担心,这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宰你爸。”   小姑娘幽幽叹气,更担心了。   哎,爸总是这样大手大脚,花钱不自知,这可如何是好哦。   另一头,临山镇上河村,王金花吃饱喝足就闲不住,让女儿在家看孩子,自己往菜地里跑。   结果没一会儿,贺遇跑过来喊人:“奶,家里来人了,开着摩托车。”   王金花连忙往家跑,还没进门先看到那辆红色铃木AX100。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这年头,开摩托车就是路上最靓的仔。   严华一只手还绑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因为家里就贺莹莹一个,他很有分寸的没进门,就在大门口等着。   看到王金花,严华立刻猜到她的身份,笑得十分客气。   “婶子,贺大师在家吗?”   王金花眼珠子从那辆摩托车上好不容易收回来:“他出门做生意了,您这是?”   “要不我们进屋再说?”   王金花见村民围得水泄不通,连忙点头:“快进来,莹莹,给客人泡茶。”   反手又把门关上,免得村民挤进来看热闹。   贺莹莹连忙上了茶,好奇的站在旁边看。   严华拘谨的坐下来:“婶子,不知道贺大师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   王金花估摸着时间:“他做生意每个准数,有时候中午就回来了,有时候天都抹黑了。”   严华心知贺玄一做的是什么生意,心底理解。   他想了想,打开手提袋,直接将钱放在桌上。   “婶子,贺大师救了我们全家性命,这是说好的酬金,请您收下。”   王金花一听是钱,笑得满脸褶子,连忙接过去:“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客气,还特意送到家里来了。”   结果一上手就察觉不对劲,这也太重了。   打开一看,王金花惊呼一声:“这,怎么这么多钱?”   “不多,就十万块。”严华解释。   十万块!!!   王金花拿着钱的手都在打哆嗦,连忙放回去,像被烫着了一样。   一百两百她立刻收下,一千两千也能壮着胆子,可十万块?   王金花都要怀疑儿子干啥犯法的勾当了,杀人放火也没十万块啊。   她连忙道:“不行不行,太多了,你赶紧收回去。”   严华怎么可能收回去,这是说好的酬金,要不是他钱都在货物上,只能拿出这么多现金,恨不得再加十万。   两人就这么推来推去。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安上门了!”   王金花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完了完了……我儿子犯事儿了!” 第 37 章:抽成   十万块,被抓起来还不得直接吃花生米。   王金花救子心切,迸发出老年人不该有的矫健,一把将钱塞进手提包,推着严华往后门走。   “快走,从后门走,别让人瞅见。”   严华吊着手臂一脸懵:“婶子,我走啥啊?”   王金花急得直跺脚:“我不要你的钱,赶紧走,别害了我儿子。”   “莹莹,你快把门堵住,别让人进来。”   贺莹莹啊了一声,下意识听话地走向门口。   结果一看,门外是个熟人:“明东哥,怎么是你?”   王明东穿着制服站在门口,正一脸尴尬地被围观,周围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莹莹,我来找玄一说点事儿,表姨,您不认得我啦,别喊公安来了,回头别人还以为出啥事儿了。”   表姨人老眼花,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拍着大腿说:“哎呀,这不是明东吗,你可好几年没来我们村了。”   王明东打了个哈哈,暗示贺莹莹开门。   “妈,不是公安,是下河村的明东表哥。”贺莹莹回头喊,想了想也不对,王明东不就在镇上派出所当公安。   严华反应过来,回头喊:“婶子,你误会了,贺大师没犯事,相反,他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十万块是说好的酬金”   “严老板?这不巧了,你也在啊。”王明东打招呼。   王金花看清来人,心底大石头落地,拍着胸脯喊:“吓死我了,外头喊公安来了,我还以为……”   说到一半,她赶紧咽下剩下的话,怕弄坏儿子的名声。   贺莹莹已经麻利地泡了第二杯茶出来。   王明东听说贺玄一不在家,面露难色,想了想还是坐下来:“金花姨,那我坐会儿等等,你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中午留这儿吃饭,姨给你做红烧肉吃。”   王金花笑起来,两家虽然亲戚关系离得远,平时不太走动,但好歹连着亲。   在王家族亲里,除了村长家考上大学的儿子,王明东也算是一个出息的后辈,王金花当然欢迎。   说完,她看了眼严华。   严华连忙赔笑:“婶子,那我也厚着脸皮蹭个饭,等见到贺大师再走。”   王金花欲言又止,到底不好拒绝,想到那十万块还是心惊肉跳。   啥买卖能一次十万块,儿子不会是把人给骗了吧。   王金花绝对不敢收下这十万块,见严华不肯走,只能点头同意了。   没过多久,大门传来敲门声。   “妈,你在家吗,大白天咋还关着门呢?”   是贺萍萍两口子回来了。   她踩着自行车载着李长华,李长华胳膊还没好全,打着石膏,跟严华造型相似。   也是巧了,正好都撞在了同一天。   贺莹莹赶紧过去开门:“大姐,大姐夫。”   贺萍萍推着车进门,口中还在念叨:“你也在家呢,都在家为啥关着门,大白天——”   “咳咳。”王金花用力咳嗽。   贺萍萍抬头一看,堂屋坐着两个客人,一个她勉强认出来,另一个是生面孔。   “妈,家里来客人了?”   王金花使了个眼色:“都是来找你弟弟的,长华,你来的正好,陪客人说说话,萍萍,你来给我搭把手。”   说完拽着贺萍萍就进了厨房。   王金花往外看,见堂屋两人没注意,压着声音说:“待会儿你从后门走,去村口等着你弟,把家里来客人的事儿告诉他一声。”   “干啥搞这么神神秘秘的,玄一回来不就知道了?”贺萍萍被弄得一头雾水。   王金花紧张的嘴唇都在哆嗦:“这两个,一个是公安,一个手提包装了十万块。”   “十万块!”贺萍萍惊呼出声。   “作死啊。”   王金花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别让他们听见了。”   贺萍萍眼前发晕,十万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怎么出门带这么多钱,不怕被人抢了啊?”   王金花顾不得解释,推着女儿往后门走:“谁知道,开口就说玄一救了他们一家人性命,要把钱给我,我哪儿敢收。”   “你快去,堵住你弟告诉他,让他有个准备。”   好事儿不提,要是坏事儿,让儿子赶紧跑。   就算王明东是自己亲戚,王金花想了想心底还是不踏实,这才另做打算。   贺萍萍一听,十万块,确实是大事。   她麻溜的从后门溜走,一路小跑往村口赶。   可怜李长华被忘记在堂屋,跟严华王明东三足鼎立的坐着,大眼瞪小眼。   他又是个老实沉闷的性子,只能笑得一脸尴尬。   “抽,抽烟。”憋了半天,李长华憋出三个字。   严华连忙掏出自己的:“来来来,抽我的。”   点上烟,气氛才好了一些。   严华试探着问:“您是贺大师的大姐夫?瞧瞧,咱俩一个断了右手,一个断了左手,还对称了。”   李长华憨憨笑,摸着胳膊说:“多亏了我家小舅子,要不是他,我命都没了,哪儿会只砸断一条手臂。”   “怎么说?”严华烟也不抽了,身子往前探,“李哥,你给仔细说说呗。”   李长华把护身符的事情说了一遍,满脸后怕:“当时我心底还怪他胡闹,结果是我从门缝里看人,得亏我带着,不然死定了。”   “虽然小舅子说我以后没啥大事,但想到那天的事情我就后怕。”   “这不,仗着是亲戚,我上门来求平安符了,想着带在身上才安心。”   严华是个人精,一会儿功夫,把李长华的老底都掏空了。   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脑子快转,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平安符!   他更需要啊,不只是他,家里吓破胆的老娘老婆女儿,甚至傻儿子,都需要。   唯有王明东听着这番话,就跟听天书似得,心底啧啧称奇。   另一头,在小管家婆的殷殷叮嘱下,贺玄一到底没买什么,揣着女儿早早回家。   结果刚跳下拖拉机,就瞧见大樟树下的贺萍萍。   “大姐?”   贺萍萍快步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妈说家里来了客人,两个,一个带着十万块,一个是公安,怕是要出事。”   十万块造成的冲击力太大。   贺萍萍急得眼眶都红了:“玄一,你跟姐说实话,你在外头干啥事儿了,要不咱赶紧跑,去你二姐那边藏起来,他们肯定找不到。”   “不对不对,老二那边能查到,还是去山里头最保险。”   贺玄一听得哭笑不得,反手拉住她:“姐,你急什么啊,我没做坏事。”   “可那十万块……”谁家算命给十万块啊,抢银行都没这么多。   贺玄一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解释:“对咱们家而言,十万块是很多,但对严家,用十万块换全家人性命,便宜实惠。”   贺萍萍张大嘴,脑子转不过弯来,十万块还能跟便宜扯上关系?   “姐,走,一起回家,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贺玄一拉着女儿往回走。   贺萍萍心急如焚,跺了跺脚跟上去。   王金花一次次往外看,生怕儿子虎,直接回来被逮个正着。   别看她对王明东客气,实际上提放着呢。   结果没一会儿功夫,贺玄一拉着贺姜莱,光明正大推门进来。   “坏了!”   王金花脸色一变,也不装着做饭跑出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大女儿。   就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   贺萍萍苦着脸摇头,她也劝了,弟弟就是不听啊。   “贺大师!”   严华噌的一下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腿一屈就要跪下来行大礼。   贺玄一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严老板,不必如此。”   严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满是诚恳:“要不是您,我们一家人就得死一块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救了我们一家五口,那就是三十五级浮屠,您功德无量啊。”   贺玄一嘴角抽了抽,浮屠是能这么计算的吗。   严华实在是太夸张,感激涕零的样子,恨不得把贺玄一夸成活神仙。   王金花贺萍萍几个都愣住,全看呆了。   “大师,这是说好的酬金,钱不多,压根不够表达我的感激,您可一定要收下。”   严华将手提包再次打开。   贺玄一扫了眼,倒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   王金花瞪大眼睛,这就收下了?那可是十万块,这也能收?真没问题吗?   严华终于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酬金没送到位,他总是心中没底。   如今他可算安心了,用仅剩下的手拍着胸脯表示:“大师,刚才您大姐夫说了,家里正在造新房子,等您房子造好了,直接来店里找我,家电我都包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不用,钱从这里扣除。”   他有钱,就完全不需要欠人情。   严华执意不肯,大声喊道:“不成不成,要不是您,别说做生意,我这条小命都交代了,要是收您的钱,我严华还是个人吗。”   说完又凑上前,堆着笑,谄媚讨好的看着他。   “就是经过这事儿,我们全家人都吓坏了,大师,您看能不能卖我几张平安符,不求别的,就求一个安心。”   李长华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贺玄一见他有所求,反倒是没拒绝:“等着。”   说完转身走进房间。   严华满脸笑容的等在堂屋,还对李长华感激的笑了笑。   李长华闷不吭声,心想这大老板咋还搞截胡这套呢,不对,刚才那手提包里到底塞了多少钱?   王金花连忙跟进去,把门一带,拉住儿子的胳膊:“十万块,你就这么收下了?”   “妈,这钱你拿着,造房子肯定够了,想造多大就造多大。”贺玄一直接将手提袋塞进亲妈怀里。   王金花觉得手提包重逾千金,像是抱着烙铁:“儿子,咱们可不能为了钱丧良心啊。”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贺玄一不得不耐心解释:“我救他性命,十万块还少了,您赶紧收起来,我得画符了。”   王金花晕晕乎乎被推出去,手提包放下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只能先放到里屋去。   贺玄一提笔,一气呵成。   十分钟不到,五张平安符已经晾干,折叠成三角形。   贺玄一放在手心,感知上面的灵力流动,还算满意。   虽然比不上他上一世全盛时期,但勉强合格,不再是之前那种半成品。   功德的作用果然不同凡响,若是能持续得到,或许他会突破后天,造就先天境界。   这念头转瞬即逝,贺玄一微微摇头,功德可遇不可求,且再看吧。   严华等得心急,没心思说话,一次次往房门口看。   贺玄一刚出来,他就蹭的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   “随身携带,不可浸湿,若有灼烧感便打开看看。”   贺玄一叮嘱了一句。   严华下意识擦了把手,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虔诚的塞进胸口的袋子。   “大师,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谢谢。”   正要付钱,一摸口袋尴尬了,除了十万块,他身上没别的钱。   贺玄一淡淡道:“等新房造好,我去店里面挑选电器。”   严华秒懂,拍着胸脯保证:“成,我给您留着最好的一批。”   这才心满意足的出门,单手开着摩托车走了。   “咳咳。”   王明东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使了个眼色:“玄一,咱们去院子里聊聊。”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贺玄一,跟记忆中的表弟对比,果然是大变样了。   毕竟是亲戚,虽然离得远,但王明东还是见过贺玄一两次。   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被表姨和表姨夫宠坏了,四支不勤五谷不分的。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还以为能继续考个大学,结果高中把女同学肚子搞大,半路退学回了家。   孩子一连生的四个,却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得,不找工作整天溜溜达达的玩,以前靠爹养,后来靠老婆养。   王明东常听人说起,心底也很瞧不上这样的男人。   可现在——   贺玄一眉目清朗,自有风度,穿着旧衣服往那儿一站,就是跟村里人不一样。   “表弟,你变了好多。”王明东感叹道。   贺玄一挑眉,直接开口问:“明东哥,你特意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说废话吧。”   “啧,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不讨喜。”   王明东摇了摇头,没再纠结这件事。   “临山镇上死了个老道士,这事儿你知道吗?”   贺玄一面露诧异:“哦,什么时候死的,在哪儿死的?我大清早就带着莱莱去市里头做生意,刚回来,当然不知道。”   王明东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破绽。   他笑了一声:“昨晚上死的,严家事情刚解决,他就死在了地下室,法医说是被野兽咬死的。”   “要是在荒郊野外倒也罢了,偏偏是在镇上,哪儿来的野兽,大晚上那么大动静,周围一个人都没听见声音,你说奇不奇怪。”   贺玄一心知肚明,顺着他的话点头:“确实是很奇怪,你们得好好查。”   “怎么没查,但奇了怪了,这人从哪儿来,叫什么,干什么的,一样都查不到,就跟凭空出现似得。”   王明东也头疼,虽说这几年放松了,但出门在外也得查证件,什么都查不到本身就古怪。   贺玄一挑了挑眉头,心中更加确信。   老道士有备而来,精心挑选了姜婷腹中的孩子作为替死鬼,所以才会隐藏身份。   如今被反噬而死,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只是——王明东今天过来,不像是兴师问罪,也不像探案,倒像是专门送消息来的。   贺玄一疑惑的看向这位表哥:“表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想让我帮你算他的身份吗?”   “这也能算?”王明东惊奇的问。   贺玄一微微摇头:“当然不行。”   玄门中人自有隐藏手段,要不是贺玄一将计就计,趁着对方大意反扑,以老道士的谨慎,恐怕连他在哪里都找不到。   如今人被反噬而死,因果消亡,更难追溯。   王明东讪笑,拍了下脑门,是他犯傻,要是什么都能算到,还要他们公安做什么。   “表弟,我今天过来,是帮我们所长送个信,他说想请你去一趟,帮了忙。”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   王明东解释:“赵所长为人正直,让你过去绝对不是钓鱼执法,这点你只管放心。”   对方是临山镇的地头蛇,既然有心邀请,贺玄一当然不会拒绝。   “明天可以。”   “那就明天,就这么说好了,你直接来派出所,我带你去见他。”   约定好,王明东也就不多留,回头喊:“姨,我还有点事儿先走啦,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王金花知道儿子没犯事,这会儿镇定许多,笑着跑出来:“着急吗,不着急吃了再走啊。”   “下次下次,下次一定留下吃饭。”   客套了几句,王金花看着他骑车走远,才松了口气:“得亏不是来抓你的,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妈,我都说了,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您就别瞎担心了。”贺玄一一脸无奈。   王金花压着声音:“十万块,我能不担心吗。”   “儿子,刚才那个是什么大老板,出手这么大方,这可是十万块,都够咱家花一辈子了。”   “他还说要包咱家的电器,真的假的,别等咱家造好房子就变卦了。”   贺玄一无奈,进屋打开手提包,点了一万块。   “这次是观香婆介绍的生意,我把钱送过去。”   王金花心疼那一万块,这可是一万块,够家里吃好几年。   可一想人家介绍生意,给点感谢费也是正常,忍住没阻止。   观香婆住在公婆留下的老房子里,位置靠近竹林很偏僻,因为家里缺少劳力,这些年过得清贫。   但再穷,观香婆也不肯亏待黄大仙。   每天都有鸡蛋,隔三差五还有鸡腿吃,逢年过节就一整只鸡。   观香婆替人看香赚到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黄大仙身上。   只是这几天,她分外为难。   【叽叽叽】我就要喝汽水。   【叽叽】要吃火炬冰淇淋。   【叽】还有桔红糕、桃酥、大白兔。   以前容易满足的黄大仙,在兔爷日复一日的炫耀下,小家伙眼红的不得了。   观香婆好声好气的劝:“零食也不能天天吃,我待会儿给你煎鸡蛋吃好不好?”   桔红糕大白兔就算了,什么可乐火炬,她听都没听过。   黄大仙活像是熊孩子,得不到满足就在地上打滚:【就要就要,兔爷都有。】   “婆婆,我进来了。”   外头传来贺玄一的声音,黄大仙吓得一个激灵,飞快窜到屋顶藏起来,生怕被逮住。   见识过贺玄一徒手收拾婴灵,黄大仙更怕他了。   贺玄一察觉小家伙的动静,没在意,直接将钱放在八仙桌上。   “婆婆,这是严家的酬金。”   观香婆一看,吓了一跳:“怎么给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就是,不用给我。”   她只是帮忙介绍,压根没出力,可不好意思拿这个钱。   贺玄一笑起来:“一共十万块,您介绍的生意,抽一成不过分。”   扫了眼房梁上探头探脑的小家伙,贺玄一取笑道:“您不收,黄大仙也该收,给它留着买糖吃吧。”   不等观香婆拒绝,贺玄一转身就走。   观香婆追了两步没能追上,回头看向桌上的一万块,脸色复杂。   黄大仙滋溜一下跑下来,蹲在厚厚的一叠钱旁边,歪着脑袋问:【有钱了,现在可以买了吗?】   “买买买,大仙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观香婆笑了起来。   贺老四真大方,明明不给她也可以,偏要送过来一万块。   一万块,够她老婆子花用好几年喽。   没想到老了老了,居然还能成了万元户。   观香婆小心翼翼的将钱收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她这辈子无儿无女,没想到晚辈缘分倒还不错。   贺玄一回到家,堂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奇怪,里屋传出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大大小小,有一个算一个都围在这里,中间正是打开的手提包。   “怎么了?”贺玄一疑惑的问。   王金花抬起头,眼睛里金光闪闪的:“儿子,咱家成万元户了。”   贺玄一奇怪反问:“咱家不是早就成万元户了?”   之前他带回家的钱就超过一万块。   王金花拍着床板:“这怎么能一样,一万块跟十万块差远了,哎呦,咱们老贺家发财啦,这辈子都花不完。”   贺莹莹贺萍萍两个十分赞同点头,几个孩子更是点头如捣蒜。   贺玄一算了算家里花销,理智的提醒:“以现在的物价计算也花不了一辈子,更别说现在物价涨得飞快。”   “怎么不够,造了新房子,咱家就没花大钱的地方了,吃吃喝喝足够了。”   王金花掰着手指计算:“按照你的要求造新房,顶多花三万,那就还剩下七万块。”   “平时家里吃吃喝喝能有几个钱,菜自家就能种,回头我再养两头猪,根本不需要花钱。”   “莱莱几个读书的钱都有了,儿子啊,往后你可以歇一歇,不需要每天出门干活那么累,干这行还是太伤身体了,得悠着点。”   贺玄一享受着亲妈的关心,笑而不语。   贺姜莱看着奶奶欲言又止,很想告诉她,爸今天到城里头,干活花了还不到半小时,她汽水都没喝完,爸就收摊回家了。   下一秒,贺玄一就开口:“妈,既然咱家有钱了,晚上炖猪蹄膀吃吧。”   王金花立刻挂了脸:“吃肉还不够,又不过年过节的吃啥猪蹄膀,有钱也得省着点花。”   贺玄一正要争取一下,忽然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又是谁来了,咱家今天可真热闹。”   王金花立刻将钱锁好,笑盈盈往外走,正巧跟蔡时打了个照面。   见他开着拖拉机来,八成又是上门送钱的,王金花脸上笑开了花。   她哪儿知道,蔡时就是她儿子命中注定的散财童子,老天爷专门派来给她添堵的。 第 38 章:有钱就花   贺玄一听见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那辆沾满泥巴的拖拉机,贺玄一微微挑眉。   蔡时这是有多想做成这桩生意,当天就送了过来,生怕他改了主意。   “东西找齐了?”   蔡时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那必须的,您要的东西,我肯定得第一时间送到。”   一边说,一边往后车厢走:“你先看看货,绝对包你满意。”   王金花听出不对劲来,扯了扯儿子问:“来干嘛的,又是来做生意的?”   “算是吧。”   只不过花钱赚钱的人反过来。   贺玄一跟着走出去,帮忙将后车厢的东西卸下来,好大两个大箱子。   李长华挂着一条手臂都要来帮忙,蔡时哪能要他们动手,自己三两下卸下来,直接搬到了院子里。   打开箱子,蔡时拿出一个小口袋,往地面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来。   大大小小,锈迹斑斑,有的发绿,有的发黑,不像是正经玩意儿。   王金花凑近看了一眼,撇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咋拉了一车破铜烂铁过来。”   蔡时嘿嘿一笑,没搭话,只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枚,在指尖翻了个面,在耳边弹了弹。   “成色不错。”他没仔细挑,直接点头,“我都要了。”   “爽快!”   蔡时哈哈一笑,没想到贺玄一这么痛快,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打开第二个箱子。   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木头,颜色发黑发紫,外面一层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百年的老桃木,我爷爷那时候从一座庙里头拆下来的,现在都找不到的好东西。”   贺玄一顿时来了兴趣,细细查看,果然从桃木上闻到了香火味。   百年的桃木难得,而这种在庙宇中受过香火熏陶的桃木就更稀罕。   绝对是对付邪祟的最佳利器,也就比雷击木差一些。   要不是前些年破四旧,压根不会流落出来。   “我要了。”贺玄一毫不犹豫的点头。   蔡时笑得更加高兴,打开第三个木箱子,里头用棉布层层包裹,打开了,是一个乌龟壳。   另一个布包打开,却是一根粗壮,泛着暗沉黄白色的骨头,足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   王金花凑过来看了眼,吓得连连后退:“这是啥玩意。”   “虎骨。”   蔡时连声解释:“这东西更不好找,现在都成保护动物了,杀不得碰不得,流传下来的,用一块少一块。”   贺玄一对虎骨兴趣不大,仔细端详那块乌龟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是很满意。   “年头太短了,没有灵性,派不上什么用场。”   蔡时哈哈一笑:“您这话一听就是行家,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可真想找到千年万年的可不容易,反正我听都没听过。”   贺玄一自然也知道。   虽然失望,但眼前这些勉强能用,贺玄一点头开口:“我都要了,还有吗?”   “什么都要了?”   王金花琢磨出不对劲,用力拉住儿子,压着声音问:“儿子,你要啥要啊,不会是要买这些破铜烂木头吧,那骨头看着多渗人,你要这玩意干什么?”   “妈,我买来有用,派得上用场。”贺玄一指了指房间。   王金花反应过来,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心里头犯嘀咕,暗道算命先生要的东西可真奇怪。   这种破铜烂铁,平时扔路上她都懒得捡起来。   “蔡老板,我都要了,你算个价吧。”   蔡时这下彻底放心了,笑嘻嘻的拿出个本子,直接递到贺玄一面前。   “贺大师痛快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今天我带来的都是好东西,大部分都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卖完就没有了,少部分是我这些年慢慢收拢的,也是废了心思。”   “铜板十块钱一个,一共一千零六个,给你抹了零一万块。”   王金花刚才还在想,儿子想要就买,毕竟家里钱都是他挣来的,买点不算什么。   一听价格脑袋都炸开来,声音猛地拔高了三度。   “啥,就这玩意儿送回收站都没人要,十块钱一个,你抢钱呢。”   “婶,您不知道,这些都是古董,古钱币,虽然品相一般,但货真价实。”   王金花翻了个大白眼,叉着腰拿出买菜杀价的劲头来:“啥古董我不懂,一块钱一个卖不卖,这都便宜你了,废品站一分钱一个。”   蔡时脸都黑了,拿眼睛觑着贺玄一。   贺玄一捏了捏眉心,轻咳一声,伸手将亲妈推到厨房:“妈,我饿了,你先做饭。”   王金花急得直跺脚:“还不让人还价了,他这是杀熟,宰你呢。”   “妈!”贺玄一无奈。   王金花黑着脸摔摔打打,心底不痛快,没好气的骂道:“行行行,我还管不了你了,挣一千花一万,你就是散财童子投胎。”   “钱到手都还米捂热,就过了个眼瘾就花出去了,你咋就留不住钱。”   只要不拦着,贺玄一听着当唱歌,安抚了亲妈,转身回到院子里。   蔡时正竖着耳朵听,生怕贺玄一改变主意不要了,那他今天就白走一趟。   见他出来,连声解释:“老人家不懂正常,可咱们肯定懂,你收铜板是想做五帝钱吧?”   “你仔细看看,我送来的铜板里,大部分都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的,横跨180年,正好是风水一轮回。”   “大五帝钱难找,但秦半两、汉五铢、开元通宝、宋元通宝、永乐通宝,我也给你筹齐了一组,虽然不是传世品,品相差了点,可都是真货。”   “均价十块钱是贵了点,但我真没占你多少便宜。”   蔡时舔了舔嘴唇,边说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古钱币大部分都是他爷爷和他爸的遗物,堆在床底下许多年,一直没人要。   蔡时看中人多房少肯定能涨价,想在市里头多置办几个房子,手头缺钱,这才想一块儿出了。   十块钱,是他觉得不算亏的价格。   再低,他还不如继续堆回去,反正这东西放不坏,等过些年肯定能涨价。   蔡时咬着牙,心想贺玄一要还价的话,他掉头就走,就当看错人白跑一趟。   贺玄一对此心知肚明,蔡时肯定没少赚钱,但能凑齐这么多古钱币也是难得。   随着时代开放,想要找齐只会越来越难。   这才是贺玄一全部买下来的原因,把将来的麻烦都省了。   “就按蔡老师的价格。”   蔡时彻底安心,脸上瞬间开了花:“大气,爽快。”   “虎骨龟壳都便宜,加起来只要一千五,也就是这东西有些年头,不然还能便宜点,新货几百块就顶天了。”   “这块桃木贵一些,这种品质,以后也难找,我给你凑个整,算八千五。”   他拿笔飞快计算完,抬头看着贺玄一,声音满是期待。   “全部加起来两万,贺大师您看怎么样?”   贺玄一点了点头:“可以,就两万。”   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王金花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价格摔了锅铲,差点没晕过去。   贺萍萍两个赶紧搀扶住亲妈。   “妈,别急,就算花了两万,家里还有八万呢。”   王金花不停劝自己:“对对对,你说得对,还剩下八万。”   说完捂着心口:“你弟弟这花钱的劲头,我真是吃不消了。”   更可怕的是,蔡时还没停下。   他打量着贺玄一神色,见他拿出两万眉头都不眨一下,就知道手里头还有钱。   笑呵呵的转身去了拖拉机,再回来又拎着个小木箱子。   啪嗒一声打开,蔡时招呼:“贺大师,之前你没提这些,但我想着可能用得上。”   盒子里,赫然放着一块块玉石。   以软玉和田玉为主,偶尔夹杂着几颗翡翠,在软布上闪烁着莹润的光芒,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都是羊脂级籽料,你看这个油性这个润度,可遇不可求。”   “一口价,三万块。”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是三万块,贺玄一犹豫起来。   蔡时见状,压着声音说:“前些年这些是便宜,卖不上价格,但这两年不一样了,都是成倍的涨价。”   “国外还弄什么拍卖会,一颗石头能拍出几百万的天价,还是美元。”   “当然,我手里头这些没法跟拍卖会比,但买不了吃亏。”   蔡时感叹道:“要不是缺钱,我还真舍不得卖,留着当传家宝也是好的,您就算暂时用不上,光放着就能涨价挣钱,当投资也很不错。”   贺玄一听着这半真半假的话,挑了挑眉:“一共五万,你等一下。”   说完转身,再出来就拎着一包钱。   “点点。”   蔡时眼睛都直了。   他刚才过来,看到贺家的老旧房子,心底就咯噔一下,生怕贺玄一口气大,口袋小,拿不出现钱来。   谁能想到这家伙拿出五万现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对,什么人能在家里放五万现金。   蔡时连忙接过去,手指都激动的微微发抖:“不用点,难道我还信不过您不成。”   “当面点清,钱货两讫,出门概不负责。”贺玄一强调。   蔡时一听,吐了口唾沫,唰唰唰飞快数完:“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贺大师,今天就这些东西,回头我收到好货再来找您。”   又从怀里头掏出个小布包:“头一回买卖,这些就当见面礼,以后常来常往啊。”   说完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一溜烟开出村子,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王金花再也忍不住,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满院子的破铜烂铁欲哭无泪。   “玄一啊,你,你真的是,妈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这是想要了老娘的命啊。”   “哎呦哎呦,我不行了,萍萍快扶我一把。”   贺玄一见状哭笑不得,上前扶着亲妈:“妈,才花了五万,家里不还有五万?”   “哪儿还有五万,统共十万块,你给观香婆拿了一万,转手花了五万,就剩下四万,也就够造个新房子。”   贺玄一立刻问:“之前还有一万。”   “那一万块不能动,那是我给莱莱几个存的读书钱。”   王金花今天算看明白了,她这儿子是有本事挣钱,但更有本事花钱。   什么人几分钟就花掉五万块,就买了一堆吃不得用不了的破烂玩意。   钱要是放在儿子手里头,没两天就不明不白的没了。   王金花瞪着他:“剩下的钱都归我,你不许再花,想花自己挣去。”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也知道今天花钱的速度,已经超过王金花的承受极限,老老实实点了头。   “好好好,剩下的钱都放您这儿,归你管,我绝对不动。”   王金花这才松了口气:“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一毛钱都不会拿出来。”   想到已经花出去的五万块,王金花还是心疼。   “赶紧把这些破烂玩意收起来,别让我瞧见,看一眼就心疼。”   贺玄一无奈,只能赶紧收拾。   贺萍萍贺莹莹两个来帮忙,眼底也满是不赞同,但亲妈都劝不住,两个姐姐很识趣的没开口。   几个孩子也忙前忙后的凑热闹。   贺遇翻了翻铜板,仰着小脸问:“爸,这跟村里做毽子的有什么不一样,为啥这么贵?”   贺玄一解释:“古董的年代,品相,存世量,都会影响价格,差一点,价格就天差地别。”   顿了顿,他看了眼两位姐姐:“大姐,三姐,你们平时看到老东西,也可以先收着,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卖出大价钱。”   贺萍萍姐妹面面相觑。   “咱们这边都是贫农,哪儿来的老东西。”贺萍萍直摇头。   “破四旧那会儿,值点钱的都给砸了,想找也找不到。”贺莹莹也跟着说。   贺玄一也没多说,没多看铜钱和骨头,摸着桃木爱不释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这盒子玉价格最贵,你怎么最喜欢那烂木头?”贺莹莹奇怪的问。   贺玄一笑起来:“这可是好东西。”   除了他,其他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烂木头哪儿好,看起来黑乎乎的,扔地上都没人要。   这时候,贺姜莱抱着小书包跑进来。   打开书包,小姑娘拿出珍藏的三百块,连带那一堆硬币一块儿塞给他。   “爸,今天的钱给你,你可得省着点花。”小姑娘一本正经的叮嘱。   刚才她都听见了,其他钱都给了奶,爸身无分文,贺姜莱见不得亲爸受委屈,又怕他转身乱花钱。   哎,爸可真让人发愁。   “哎呦,还是我家莱莱知道疼人。”贺玄一丢开木头,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大手揉着她的头顶。   看到那堆硬币,贺玄一数了数,索性分给孩子。   “来,一人三块,拿着当零花钱。”   他低头数了数,一分一毛五毛都有,倒是一块钱少见,每个孩子分了三块还有剩。   贺姜莱一摆手:“我不要,我在家吃喝不花钱,用不着零花钱。”   她这么一说,想伸手的贺遇也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小孩脸颊:“让你拿着就拿着,平时买个橡皮零嘴都行,放我这儿,没两天又花完了。”   “莱莱快拿着吧,你爸就是个存不住钱的,还不如给你们。”贺萍萍也笑了。   贺姜莱一听也是,把钱收起来,塞进书包内层:“好吧,那我替爸存着。哪天爸爸没钱了,就问我要。”   “我也替爸爸存着。”贺遇头一次领到零花钱,新鲜的很。   贺玥也跟着直点头。   虽然气不过儿子乱花钱,但难得大女儿女婿回来,王金花还是做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   “喏,炖猪蹄,快吃吧你。”上了桌,王金花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眼刀子也跟着飞过去。   贺玄一低头看,还真有炖猪蹄,油光水亮的,吃一口皮糯肉烂,美得人眉毛都飞起来。   “好吃,还是妈的手艺最好。”   王金花绷着的脸总算松了:“马屁精,刚才咋不知道听话点。”   提到这事儿,贺玄一埋头苦吃,只当没听见。   贺莹莹奇怪的问:“哪儿来的猪蹄膀,早晨不是没买吗?”   她早晨一块儿去买的菜,知道的清清楚楚。   王金花瞥了儿子一眼:“你弟爱吃,他现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他想吃我当然得想办法弄来,找人换的,明天得多添上一斤肉。”   心底有气,就憋不住阴阳儿子两句。   贺玄一笑着竖起大拇指:“还是妈足智多谋,是咱家的诸葛亮。”   “呸,吃你的吧。”王金花被气笑了。   这儿子气人,但也会哄人,打小嘴就甜。   到底是亲儿子,王金花气恼一阵子就过去了,难道还能动真气。   贺萍萍笑个不停:“我们沾了弟弟的光,今天能吃一顿好的。”   王金花连忙给女儿女婿夹菜,堆得碗里冒尖:“那还不多吃点,你弟弟现在是大款,吃不穷他。”   倒是弄得李长华很不好意思。   吃过饭,李长华在桌子底下悄悄推了推媳妇,不知道怎么开口。   贺萍萍当然知道丈夫的意思,想到刚才那惊人的价格,一时也有些开不了口要平安符。   之前就算了,现在知道能卖钱,贺萍萍哪儿好意思占便宜。   “差点忘了。”   王金花眼尖,瞧见夫妻俩使眼色,倒是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平安符。   “早晨你弟弟出门前就交代的,要是你们过来,就把这个平安符给你们。”   “谁承想刚好撞上了,闹得我差点就忘了。”   贺萍萍红了脸。   “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着啊。”王金花催促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李长华开了口:“玄一,我不知道平安符这么值钱,不能白要。”   贺萍萍已经开始掏口袋。   “大姐,姐夫,你们要是给钱的话,以后别再回来了。”   贺玄一冷下脸:“前些年家里日子难过,我上门打秋风,哪次我姐没给钱?”   “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现在一个平安符你都要付钱,就是没把我当弟弟。”   王金花也连忙说:“可不是,你们又不是外人,哪儿能要你们的钱。”   说着拉出自己的那个:“瞧瞧,我也有,莹莹也有,大家都有。”   贺萍萍感动的红了眼眶:“好,大姐不跟你客气,我们可是亲姐弟。”   她心想,这些年没白疼弟弟,以前不懂事,现在有本事能挣钱了,不就开始惦记自家人了。   要不是王金花千叮咛万嘱咐,钱的事情不能往外说,怕引来坏事儿。   贺萍萍恨不得拿着喇叭去村里头喊一圈。   “你们等一会儿。”   贺玄一进门,再出来又拿着四个平安符。   “不能落下我两个大外甥,正好一人一个。”   李长华一看,这是把他妈也算进去了,顿时心头一热。   俩口子还有事,没留下过夜,吃过午饭就骑车走人。   半道上,李长华不禁感慨:“以前总觉得四弟不懂事儿,谁承想弟妹一走,他就开窍了,现在可真能耐。”   十万块啊,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挣到十万块。   李长华一个老实人,这会儿都觉得羡慕。   贺萍萍跟着说:“可不是,哎,可惜弟妹没福气,丢下他跟孩子走了。”   “要我说,弟妹要是没走,指不定四弟开不了窍。”   李长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活像是说姜婷死得值。   贺萍萍倒是没多想:“四弟挣钱厉害,花钱也厉害,今天那花钱的劲头,别说妈了,我都觉得吓人。”   李长华十分赞同,一口气花掉五万块,他想都不敢想。   送走大女儿,王金花赶紧进屋,又把钱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贺莹莹看着好笑:“妈,您都数了好多遍了,不会丢。”   “那谁知道,我这辈子也没拿过这么多钱。”王金花感慨道。   又觉得柜子那锁不牢实,刚儿子进来一拉一扯,压根防不住,满屋子找地方藏钱。   “您要是觉得放在家里不放心,那就存银行去。”   王金花一听存银行又摇头,觉得不踏实:“万一我存进去,人家不认了怎么办,还是放手里最安心。”   “不,我赶紧去把造新房的钱先付了,钱花出去,你弟弟再想花也没钱可花。”   王金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起身往外走。   刚到堂屋,就看见八仙桌上放着个布包。   “玄一,这什么东西,你可别把骨头放这儿,我看着渗人。”   王金花想到刚才那画面,都不敢擅自打开。   真想不通儿子买那些东西做什么,王金花不敢多想,怕自己心疼的喘不过气。   贺玄一正在屋里头折腾那堆东西,头也没抬,朝外头喊了一声:“蔡老板给的添头,妈你带着玩。” 第 39 章:打架   “啥添头,这姓蔡的也真小气,赚了我们家五万块,就给这么个小东西,越有钱越抠门。”   王金花嘀嘀咕咕地上前,打开布包,眼睛一下子直了。   布包里头,赫然装着个金戒指,放在手心沉甸甸的,实心的。   王金花下意识拿起来咬了一口:“真的,还真是金子。”   贺莹莹凑过来看了看:“这么大一个,至少也得七八百块,蔡老板还挺大方。”   “大方啥呀,赚了五万块给个七八百的添头也是应该的。”   王金花嘴上不饶人,心里头乐开花,飞快戴上,戒指是活扣,调整了一下就刚合适。   她左看右看美得不行。   “奶,我也有。”   贺姜莱看到金戒指,想到自己的金花生,从脖子上扯出来。   王金花奇怪:“也是金的?你爸给买的?”   给小孩子买金子戴,也就她这儿子做得出来。   贺姜莱摇了摇头,将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一共送了四个,我跟弟弟妹妹都有,每人一个。”   王金花瞪大眼睛:“哎呦喂,开金店的,怪不得这么大方。”   她脑袋发晕,难道是她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了?   现在外头大家都这么有钱,动不动就上万,给小孩都送金子?   王金花朴素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贺莹莹摸着小花生,觉得金子确实是好看,笑着给贺玥贺星扬带上玩。   王金花回过神,又开始叮嘱:“在家戴戴就好了,可别带出去,这可是真金,丢了没地方哭去。”   不只不让孩子戴出去,她自己也不会带出去。   自家又是造新房,又是戴金子,太招眼可不是好事儿。   闷声发大财她懂,好东西在自家戴戴过过瘾就行了,用不着炫耀。   王金花不知道的是,经过下河村姜家那件事,贺玄一凶名在外,十里八乡都没人敢招惹他。   “知道啦,不让别人知道。”贺姜莱贺玥乖乖点头。   王金花笑着夸了句孙女,没瞧见贺遇,奇怪的问:“阿遇跑哪儿去了?”   “应该是出去玩了。”   不算还在襁褓里的老幺,家里三个孩子,就贺遇平时性子跳脱,屁股下长钉子坐不住,总是跑出去玩。   乡下孩子都是放养,王金花听了没往心里头去。   她哪儿知道,贺遇见爸爸喜欢铜板,揣着一兜一分钱跑出去。   准备做大生意!   出了门直奔晒谷场,贺遇目的明确,就是那群喜欢在晒谷场踢毽子,跳皮筋的小孩儿。   晒谷场,一群孩子正在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贺遇瞄了眼跳皮筋的小孩,盯上在旁边踢毽子的小姑娘。   农村舍不得花钱买玩具,毽子都是用自家鸡毛做的,中间套着一颗铜板。   贺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毽子落地,立刻凑上去:“小花姐,我拿一分钱还你的铜板,行不?”   小花眼睛一亮:“真的?”   铜板是她从地里头捡的,不值钱,可一分钱能用,至少能买一颗糖。   贺遇掏出一枚崭新的一分钱硬币,在阳光下晃了晃:“当然是真的,你看。”   小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分钱不够,你想换的话,至少得给我一毛钱。”   她也不傻,知道坐地起价。   贺遇苦了脸:“一毛钱也太贵了,那我不要了。”   一听他不要,小花顿时急了,拉着他喊:“那给你便宜点,五分钱行不行,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地里刨出来的。”   贺遇还是摇头,两个小孩学着大人的模样,有来有往的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两分钱成交。   小花手脚利索的解开毽子,把铜板往他手心里一拍:“鸡毛不能给你,我还要用。”   “我也不稀罕你的鸡毛。”贺遇完全瞧不上那色彩鲜艳的鸡毛。   接过那一枚铜板,贺遇用力擦了擦,觉得跟家里头的差不多,爸肯定喜欢。   “阿遇,你还要铜板吗,我也有。”   旁边几个孩子早就在竖着耳朵听,这会儿全围了上来问。   两分钱,够他们买两颗糖甜甜嘴。   贺遇点头:“两分钱换一颗铜板,只能是你们自己的,可别偷家里的,要是你们大人找过来,你们得把钱还给我。”   “知道知道。”几个孩子纷纷点头。   一会儿功夫,贺遇就换了十几颗,兜里头放不下,只能先放书包里。   忽然,一道敦实的黑影罩住小孩儿。   贺遇抬头,是村里的小霸王周铁蛋,他爷爷他爸都是杀猪的,一家子都长得膀大腰粗。   周铁蛋自小吃得好,长得又高又壮,经常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被欺负的孩子找上门,周家又是护短的,每次都不了了之,惯得周铁蛋无法无天。   “喂,谁让你在这儿换铜板的,晒谷场是我的地盘。”   贺遇仰起头:“这是村里公用的,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在这儿换铜板,得给我交保护费,一毛钱,快给我。”   周铁蛋叉着腰,居高临下。   他早就盯上了贺遇,知道他兜里头还有钱。   昨晚上爸妈也在说贺老四赚大钱了,要造房子,造的比他们家新房还大。   贺遇将书包拉链拉好:“你是流氓吗,还收保护费,哼,我就不给。”   两人站在一起,差了足足一个头,周铁蛋能有贺遇两个大。   “你找打!”周铁蛋抡起巴掌拍过去。   贺遇飞快矮下身躲开,伸出左脚,一脚踹中周铁蛋小腿。   “啊——”周铁蛋腿上一痛。   贺遇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头把他撞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让你欺负我。”   周铁蛋一时没反应过来,挨了两下,嚎叫一声就开打。   他到底年纪大长得高,力气也比贺遇大,三两下就把人掀翻。   两个孩子顿时扭打成一团。   贺遇年纪小吃亏,鼻子挨了一下,鼻血甩飞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炸开。   “放开我弟弟!”   贺姜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揪住周铁蛋的头发,使劲一扯。   周铁蛋疼得松开手,贺遇趁机爬起来,也不管还在流鼻血,一脑袋撞在周铁蛋肚皮上,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你们两个打一个,不要脸。”周铁蛋摔掉了一颗牙,哇的一声哭起来。   贺遇可不惯着他:“呸,你要脸还抢我东西。”   “你抢我弟弟什么了,还回来。”   贺姜莱抄起地上的竹竿,一下戳在他肚子上。   周铁蛋被逼得连连后退:“我都没抢到,我要告诉我奶奶,你们给我等着。”   “打不过就告家长,你就是个窝囊废。”贺姜莱竹竿一扫,抽到他屁股上。   周铁蛋撒腿就跑,生怕晚一点竹竿又会打在自己身上。   贺遇从地上爬起来,不在意的一抹鼻子:“姐,你好威风。”   贺姜莱连忙抬起他下巴看:“流鼻血了,快仰头,我帮你捏着,周铁蛋真不是东西,他比你大四岁,也好意思欺负你。”   被捏住鼻子,贺遇说话都瓮声瓮气:“他就是纸老虎,我才不怕他。”   贺姜莱看着弟弟狼狈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戳了戳他脑门:“傻不傻,你比他小这么多,就不知道先跑回家喊我帮忙。”   贺遇梗着脖子:“我是男孩子,打架怎么能喊小姑娘帮忙,丢人。”   一听这话,贺姜莱竖起眉毛,手下一用力。   “啊啊啊——疼。”贺遇吃痛。   贺姜莱冷笑道:“你还敢嫌弃我了。”   “姐,我没嫌弃你,轻点轻点。”   贺遇疼得龇牙咧嘴,只敢在心里头嘀咕,他一个男孩子,在外头打架输了就回家喊姐姐帮忙,说出去多没面子。   但他不敢说,怕大姐收拾他:“姐,周铁蛋不会真的回家告状了吧?”   “随他去,本来就是他不对。”   贺姜莱嘴上说的坚定,心里头其实也有在打鼓。   周奶奶出了名的不讲道理,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泼妇,无理都要闹三分。   以前周铁蛋欺负人,孩子爸妈找上门,周奶奶又哭又喊的,最后挨欺负的人家反倒是赔了鸡蛋才了事。   贺姜莱拉着弟弟往回走,心想周奶奶要是找上门,奶跟三姑姑不知道骂得过骂不过。   贺遇没想那么多,刚进家门就往屋里头跑。   “爸,你看这是什么。”   他拎着书包,将铜板哗啦啦倒在桌子上。   贺玄一看清铜板,微微挑眉:“这么多铜板,哪儿来的?”   “我找人换的。”   贺遇骄傲地抬起小下巴,鼻子下血渍都没擦干净:“两分钱就能换一个,我拿零花钱跟他们换的,他们可高兴了。”   说完挺着胸膛等待表扬。   贺玄一心底哭笑不得。   村里头孩子玩的铜板,大部分都是地里头捡的,没有方孔,是清末机器大批量压制的铜元。   这样的铜钱发行量太大,存世量不少,压根不值钱,在玄学上更没有丝毫用处。   其中倒是有两颗普通小平钱,放上十年八年,也许能卖个五块十块。   论价值,贺遇这生意肯定亏大了。   “爸,你买的十块钱一颗,我的只要两分钱,是不是赚大发了?”   贺遇仰着头,一脸你快夸我的小表情。   贺玄一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错,小小年纪就有做生意的头脑。”   “那当然,我可是你亲生的。”   得到表扬,贺遇心满意足,一挥手:“这些都送给你,你留着用。”   “以后再看到铜板,我都收回来送给爸爸。”   贺玄一扬起笑容:“谢谢阿遇,爸爸很喜欢。”   他伸手将十几枚铜板一颗颗收好,放在专门的小盒子里存着。   价值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这份孝顺的心,贺玄一可不会泼他冷水。   贺遇高高兴兴地背着小书包往外走,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外头,王金花一眼就发现姐弟俩不对劲。   “你俩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贺姜莱支支吾吾的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奶,周奶奶会不会找上门?”   “她敢来,看我不骂她个狗血淋头。”   王金花怒气冲冲,站在门口指桑骂槐:“老的小的一个德行,都不是东西,占便宜没个够。”   “周铁蛋才几岁就抢钱,再不好好管管以后保准吃枪子,呸,啥玩意,欺负我孙子,真当我是泥巴捏的。”   嗓门大的半个村都能听见。   她都等着姓周的上门,大战三百回合,哪知道左等右等,天都黑了,也不见周家人。   王金花纳闷起来:“奇了怪了,周铁蛋挨了打,周家老婆子居然没来找茬。”   贺莹莹知道周奶奶的战斗力,忙说:“她那人撒泼打滚的,不来最好。”   她想到周婆子那阵仗就头皮发麻。   王金花往外看了看,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难道周家知道理亏,周老婆子也改性子了。”   贺玄一端着汤碗慢慢喝,闻言微微挑眉。   他大概猜到周家为什么没上门。   周铁蛋哭着跑回家,抱着奶奶大腿就撒泼打滚:“奶,贺家姐弟合起伙来打我,你快去帮我报仇。”   “我的乖孙孙,快让奶看看伤哪儿了。”   见到靠山,周铁蛋嚎哭的更大声,鼻涕糊了半张脸。   周奶奶搂着孙子,急得大骂:“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居然敢欺负到咱家头上来,等着,看我不骂死他们。”   气势汹汹就要出门。   周铁蛋一擦鼻涕,两眼冒光的跟上去,恨不得立刻看到贺家姐弟被骂的狗血淋头,不得不低头道歉,还得赔他鸡蛋和钱。   这次一毛钱可不够,得一块,不,十块。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哪知道周奶奶还没出门,就被他爸周大虎拦住了。   “妈,别去,你不能去贺家闹事儿。”   周奶奶指着他鼻子大骂:“儿子被打成这样子,你这个当爸的也不知道心疼,今天我要是不去,明天是个人都能欺负咱家铁蛋。”   “铁蛋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亏,老娘非得收拾贺家那两个小兔崽子。”   周大虎挨了骂也不让开,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生怕他妈冲出去。   等她骂够了,周大虎才说:“妈,前两天姜家那事儿,你忘了?”   周奶奶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周大虎见她想起来,压低声音说:“那天我也跟着一块儿去了,千真万确,贺玄一挥了挥手,他那死掉的老婆就回来了,伸手掐姜家人脖子,差点没把他们都掐死。”   他越说越夸张,贺玄一变身阎王爷,想收谁就收谁。   “妈,贺玄一是个狠角色,能把死人叫回来,咱决不能得罪他,这样的人咱得罪不起。”   周奶奶已经收回脚步,还在嘴硬:“我看你是昏了头看错了,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能有什么真本事。”   “再说了,都是乡里乡亲,他能这么对姜家,还敢这么对咱家?不然我找村长去。”   周大虎也不反驳,继续说:“当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真的假不了。”   “原本咱们两家的关系不错,有来有往,说不准将来咱们有事儿求到他头上去。”   “村长还是他表舅,真闹起来,你说他会帮谁?”   “孩子打架正常,咱们大人别掺和进去坏了事儿。”   周大虎不是讲道理,而是单纯被吓怕了。   不只是他,那天但凡跟着去的,如今见了贺玄一都老老实实,恨不得装孙子。   周奶奶哼哼两声,想到贺玄一能使唤鬼魂,哪儿还敢去。   万一她白天骂的痛快了,晚上就有鬼敲门,她往哪儿说理去?   这事儿闹到派出所,公安也管不了阎王殿啊。   周铁蛋不知道亲奶奶心生畏惧,一个劲痴缠:“奶,你倒是快去啊,不是说要帮我报仇。”   没等周奶奶说什么,周大虎一巴掌过去:“闹什么闹,你都八岁了,打不过一个小姑娘,你还有脸了。”   周铁蛋挨了一巴掌,扯着嗓门哭:“他们两个打我一个,你是不是我亲爸,不帮我还打我。”   “一个小姑娘,一个比你小四岁,我看你是白长个头了,以后给我好好待家里,再敢惹事,看我不揍你屁股开花。”周大虎吓唬道。   周奶奶心疼孙子,一把将周铁蛋搂进怀里,推着周大虎往外赶:“咱铁蛋已经受了委屈,你还打他做什么。”   搂着孩子一个劲的心肝宝贝,但再也没提去贺家找茬的话。   她是蛮横不讲道理,可不傻,惜命的很。   周铁蛋这次哭哑了嗓子,也没能报仇,打这次后就知道贺家是硬茬子,他爸都不敢惹。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贺家那姐弟俩,他得绕着走。   贺家,贺玄一吃过饭,早早的回了屋。   盘膝坐下,贺玄一轻轻推开挤进来的兔爷,甚至将贺星扬的襁褓放到右腿边。   占据最佳位置的是一块桃木。   “这木头难得,香火气用得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贺玄一抚摸着温润的木头,并未急着动手,打算用自己的灵力养一养,等熟悉了再动手,效果更好。   兔爷识趣的没硬挤进去,红眼睛往贺玄一头顶看。   “想都别想。”贺玄一干脆利落的拒绝。   兔爷幽幽吐出一口气,只能占据了左腿边,跟贺星扬一边一个。   一夜过去,原本暗沉的桃木上,荧光温润,仿佛被人涂上了一层油脂,有一种羊脂玉质感,呈现出鲜亮的红色。   贺玄一眼底闪过惊喜,这块木头活过来了。   “还差最后一步。”   贺玄一翻身下床,打开抽屉,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布包。   红布包里是七枚铜钱。   蔡时只猜到一半,他买铜板,一是为五帝钱,二是为七星剑。   这七枚铜钱,是这一批铜钱中品相最好,气运最足的,下午时候,贺玄一就用灵力冲刷过。   原本锈蚀的铜钱,褪去青绿,露出金灿灿的金属光泽。   “以北斗为骨,以七钱为星,以桃木为基石。”   贺玄一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桃木上,左手飞快将七枚铜钱嵌入桃木。   坚硬的桃木,此刻化作海绵,竟然将七枚铜钱容纳其中。   忽然,桃木震动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贺玄一死死按住,掌心滚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木头里往外顶,要将闯入其中的铜钱排斥出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将全身灵力灌注双手,沿着北斗七星的轨迹,一路穿透。   兔爷早早叼着襁褓避开,这会儿猛地站起身,两只红彤彤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幕,三瓣嘴都合不拢。   灵力化作红绳,穿过每一枚铜钱,挣扎慢慢减弱,桃木与铜钱的真正融合开始。   冥冥之中,桃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人吟诵着古老的经文,那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   原本闪耀着温润光芒的桃木,瞬间收敛光芒。   鲜红的色彩褪去,再次变成不起眼的黑红暗沉。   贺玄一捧着那块桃木,眼中露出满意。   木头两面隐隐约约显现出铜钱的纹路,交织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由内而外,若隐若现,不凑近仔细看很难发现。   “七星剑,成了!”   兔爷立刻好奇的凑过来。   说是七星剑,但贺玄一直接用了桃木,并未铸造,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块长方形的木头。   原本足足有一人手臂长短粗细,现在却缩小了一大圈,黑乎乎的一块,能握在手中把玩。   【就这?】兔爷歪了歪脑袋。   刚才那么大动静,结果就弄出个木头疙瘩。   贺玄一没有说话,右手握剑,轻轻挥动。   随意的一下,一股澎湃的力量从七星剑内涌出,活了过来。   嗤——   兔爷头顶的一小撮白毛,齐刷刷地断了一截,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贺玄一微笑,十分满意。   兔爷猛地缩起脖子,再看地上的白毛,气得骂骂咧咧:【混蛋,你这个混蛋。】   【竟敢拿兔爷我试剑。】   【兔爷我的发型啊。】   贺玄一嘴角抽搐,一只兔子哪儿来的发型。   不过拿兔爷试剑,确实是他的不对,贺玄一理亏,轻咳一声道歉:“对不住,屋里头只有你一只非人类,我这不是没别的能试了嘛。”   “不过我有分寸,只伤了几根毫毛,不影响你英俊风姿。”   见兔爷义愤填膺,贺玄一又补了一句:“明天给你买汽水赔礼道歉,行不行?”   兔爷哼哼:【三瓶,不,要五瓶。】   贺玄一伸手捏了捏它肥嘟嘟的肚皮:“成交。”   得到了赔偿,兔爷立刻不计较了,大摇大摆凑过来闻了闻,不敢靠的太近,怕七星剑把它变成死兔子。   【这是什么法器?】   贺玄一笑着收起来:“七星剑。”   兔爷瞪大眼睛:【七星剑?你这炼制的方法,跟兔爷听说的不一样。】   “独门秘方,概不外传。”贺玄一打了个哈哈。   其实这把七星剑依旧是半成品,没有经过雷击,作为法器,终究是差了点。   不过,暂时应该够用了。   贺玄一能感知到七星剑内源源不断的灵力运转,从今天开始,他会不停用灵力灌输,直到七星剑彻底脱变,能够承受雷击。   等那一日,贺玄一会带着它接住天雷,得到一把真正的七星剑。   兔爷瞄着那木头:【为什么不做成剑的形状?现在看起来像个木头疙瘩。】   “桃木并非铁器,本身不具有杀伤性,做成什么形状都不会影响法器的作用。”   兔爷蜷缩着腿趴下来:【你可真是不拘小节,也不嫌丑。】   贺玄一当然不觉得丑,他穿透外表看本质。   七星剑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看的,再像个木头疙瘩,也是对付邪祟的一把利器。   但显然,全家只有他不觉得丑。   第二天早上,就遇上了点小意外。 40第 40 章:旧事   贺玄一分外喜欢新鲜出炉的七星剑,正把玩着。   经过一晚上的灵力灌输,七星剑光华内敛,剑身通体乌黑,血红色被压得微乎其微,只有隐约血纹涌动。   “咿咿呀呀——”贺星扬不甘寂寞的扑腾起来。   半个月功夫,小婴儿吃够了奶,被养成一个小胖墩,愈发像个白面团子。   使出吃奶得劲抬起头,手脚朝着贺玄一用力。   贺玄一失笑,伸手把儿子抱在怀里,食指抵住他眉间,渡了一缕灵力。   感受到灵力的气息,贺星扬立刻消停,舒服的眯起眼睛来。   点到即止,贺玄一很快收起灵力。   普通人的身体承受有限,过犹不及,若不是贺星扬命盘特殊,自小习惯了灵力,他也不会贸然这么做。   “年纪不大,倒是机灵。”   见时间还早,贺玄一索性将七星剑放到襁褓中,继续调息恢复灵力。   兔爷可着劲想挤占最佳位置,挤不过大胖墩子,只能半颗脑袋耷拉在襁褓上。   王金花年纪大了,睡眠少,总是家里起床最早的一个。   照旧先煮粥,蒸上一大锅肉包,昨天说好要做包子,虽然被很多事情耽搁,王金花还是做了好多,什么口味都有。   正煎着鸡蛋,贺莹莹也起身,进来帮忙。   “咋不多睡一会儿,这点事情,我顺手就做了。”   贺莹莹笑起来:“昨天睡得早,睡够了。”   王金花看了看女儿气色,觉得在家这几天养得好,脸色红润了许多。   心底认定她生的女儿,身体肯定没毛病,嫁过去这么多年没生育,要么是三女婿有问题,要么是被老孙家苛待了。   偏偏三女儿是个锯嘴葫芦,问她也不吱声。   正要再说几句,外头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王金花赶紧泡好奶出去:“一千醒了,给我吧。”   伸手接过孙子开始喂奶,压着声音问:“儿子,妈再问问你,你三姐到底啥时候能生孩子?”   贺玄一没法回答。   王金花急了:“她可是你亲姐姐,你得放心上啊,赶紧给她看看。”   “妈,我去洗脸刷牙。”贺玄一赶紧找了个借口走开。   气得王金花翻白眼,对着吃奶的孙子吐槽:“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个家没人把这事儿放心上,就我瞎操心。”   贺星扬不语,埋头猛嘬奶瓶。   王金花抱着孩子走进厨房,贺莹莹都忙得差不多了:“妈,你抱着一千还进来干嘛,这儿我来就行。”   “那我来烧火。”王金花坐到灶膛后。   啪嗒一声,一块黑木头掉在地上,贺星扬光顾着喝奶,总算舍得丢开七星剑。   “黑乎乎的啥东西,从哪儿捡来玩的?”   王金花不知道这东西金贵,随手捡起来塞进灶膛里,就当添柴。   贺玄一当然知道亲妈在急什么,但三姐那事儿,他真不好说。   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也给了,贺莹莹是成年人,怎么选得看她自己。   “爸,我跟你一起刷牙。”贺遇哒哒哒跑过来,刷得满嘴都是泡泡。   一会儿功夫,父子四个排排站刷牙,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干净吧?”   贺姜莱吐掉泡泡,张大嘴露出齐整的牙齿让他看。   贺玄一拍了下小脑袋:“干净,别咽下去。”   觉得牙膏凉飕飕很好闻,偷偷咽了好几口的贺玥低下头,呸呸呸吐掉。   “早饭好了,快来吃,待会儿凉了。”   贺玄一跟着孩子们过去,吃了颗鸡蛋才想起来,七星剑还在小儿子兜里头。   伸手一翻,东西没了。   “妈,星扬手里头那块木头呢?”   王金花头也不抬:“脏兮兮黑乎乎那块?我丢灶膛里了。”   “什么!”   贺玄一赶紧站起身往厨房跑,弯腰去看灶膛。   王金花吓了一跳:“那玩意有用啊?我瞧一千啃着玩,还以为哪儿捡的炭头,随手给丢灶膛了。”   兔爷冒出头,幸灾乐祸:【我就说你太不讲究了。】   幸好,炼化后的桃木水火不侵,贺玄一很快翻找出来,原原本本一点没坏。   拍了拍七星剑上的炭灰,上面还带着余温。   王金花不知道一块黑炭有什么好找,但见儿子着急,也跟着着急:“这玩意有用吗?瞧我,怎么就丢灶膛里了,可别烧坏了。”   “没坏。”   贺玄一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对:“是我不该丢给星扬玩,回头我放放好。”   王金花反应过来:“该不会是昨天买的木头吧?”   “哎呦喂,幸好捡出来了,要不然一顿饭烧八千五,非得心疼死我。”   贺玄一摊开手让她看:“放心,烧不坏,这东西寻常想坏都坏不了。”   炼制过的桃木就是法器,水火不侵,拿菜刀直接砍都没事。   王金花低头一看,果然,一点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讷讷咋舌:“这啥木头啊,烧都没关系。”   “所以才值八千五。”贺玄一笑着打趣了一句。   一想到八千五的天价,王金花又觉得合理,要是没点神奇之处,什么木头能卖这个高价。   回到堂屋,王金花笑着说:“虚惊一场,昨天买的那木头,居然烧不坏。”   贺莹莹几个听了也惊奇,纷纷围过来看。   黑漆漆的木头,看久了泛着莹润的光芒,似乎还有暗纹涌动,显得格外不同。   贺玄一解释:“这不是普通的木头,遇上邪祟能派上用场。”   “那不就跟平安符似得?”王金花问。   贺玄一点了点头:“差不多,比平安符还强一点。”   区别在于平安符重点保护,七星剑侧重攻击,两者不是一个级别。   “那你可得好好带着,不然你在外头,妈这心底总是不放心。”   王金花还记得前两天的事情,贺玄一直接晕过去,可见做这行还是会有危险。   如今有这一块奇奇怪怪的木头,儿子说有用,王金花顿时安心不少。   暗暗觉得要是能保儿子安全,八千五花得值。   大人说话的功夫,贺遇已经背上小书包,期待的站在门口:“爸,咱啥时候出发?”   他恨不得蹦跶两下,表达自己的兴奋。   贺玄一这时候才想起来,今天得先去派出所。   虽然不知道那位赵所长找他做什么,但显然去不了商业街。   “爸今天不去市里头,去镇上,明天再带你好不好?”   贺遇瞪大眼睛,眼珠子一转:“去镇上也可以啊,爸,我跟你一起去。”   王金花连忙说:“你爸有正事儿,听话,明天再带你。”   贺遇噘着嘴不高兴,站在门口磨脚尖,就是不肯答应。   “前两天有事,不也没带你大姐,昨天就带上了,咋地,你还说不通了?”王金花板起脸,一副说不通就动手的架势。   贺遇一溜烟儿跑到院子里:“好吧,那就明天再去。”   他摸了摸书包,里头藏着他剩下的零花钱。   本来他还想着去市里头,到时候买火炬吃,自己一个,爸爸一个,他有钱请客。   “你想一起去也可以,不过今天去了镇上,明天就轮到玥玥,到时候不能耍赖。”贺玄一开口道。   “镇上不比市里头,也许会很无聊。”   贺遇一听,点头如小鸡啄米:“去去去,我才不会耍赖。”   说完欢呼起来,一蹦老高:“出发喽。”   “大姐,玥玥,奶,三姑,等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父子俩手拉着手,去村口等拖拉机,搭车去镇上。   王金花看得直摇头,转身对女儿吐槽:“你弟花钱没个数,阿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俩搭档出门,我看着都担心。”   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得先去把新房子的材料买了,省得钱在手里不安心。”   说完一阵风跑了。   留下贺莹莹三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贺遇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一个人赛过五百只鸭子,从出发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贺玄一觉得这儿子八成是鸭子投胎。   “阿遇,你歇一会儿,现在说太多话,待会儿就累了。”   谁知道贺遇打开书包,拿出个汽水瓶:“爸,你看,我带水了,咱们路上可以喝。”   贺玄一低头一看,就是前些天喝完汽水留下的瓶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软木塞当瓶盖。   “你不觉得重吗?也不怕撒了。”   贺遇打开汽水瓶,举起来递给他:“爸,你先喝一口。”   “上次你问我渴不渴,我就想着应该带点水,这样就不用花钱买水喝,多实惠。”   小孩儿一本正经的计算:“家里的水不要钱,有钱还不如留着买火炬吃,那个好吃,划算。”   儿子是个好儿子,就是话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带着汽水瓶多重,待会儿正好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水壶卖,等夏天过去,贺姜莱要去上学,也需要用到水壶。   贺玄一低头喝了一口,把汽水瓶递回去。   贺遇举起来咕咚咕咚两口,又塞回去小书包:“爸,咱们直接去派出所吗,还是去热闹的地方摆摊?”   “直接去派出所。”   “那去完派出所还去摆摊吗,我觉得可以去供销社外头,那边人最多。”   “到时候看时间。”   “咱们不去市里头,就不急着回家,可以多摆一会儿,是吧?”   拖拉机吭哧吭哧,很快到了镇上。   贺玄一跳下车,吃了一路的灰,人也颠的七上八下,还不如坐摩托车舒坦。   他想到以后每天都要来回,已经开始思考买车的事情。   “爸,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答我?”贺遇扯了扯他的手。   贺玄一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爸待会儿去办事,你就跟明东舅舅一起,在派出所别乱跑,记住了吗?”   “嗯嗯,我可听话啦。”贺遇终于收了一肚子的话。   等到了派出所门口,小孩儿板着脸,一脸严肃。   “表弟,你可算来了。”   王明东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就招呼:“哎呦,阿遇一块儿来了,长高了不少。”   贺遇喊了一声舅舅,没了刚才的话痨样。   “你坐这儿,吃饼干。”王明东笑着招呼,还翻出两本小人书来给孩子打发时间。   这才领着贺玄一往领导办公室走。   “赵所一早就问过,在里头等你呢。”   路上叮嘱道:“赵所人很好,他说有事儿找你帮忙,应该是那方面的事情,能办最好,不能办你实话实说,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贺玄一点了点头,领了他这份好意。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三屉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   桌上只有烟灰缸和搪瓷缸子,还印着为人民服务,边沿都磕掉了好几块瓷。   赵所长快五十岁,国字脸,鬓角花白,看起来确实如王明东说的很和善,不像个老警察。   听见动静,他站起身,上前握住贺玄一的手,力道十足。   “贺同志,谢谢你愿意来这一趟,快坐。”   他转身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   王明东已经体贴的带上门出去了。   赵所长推过茶杯,笑着打量着贺玄一,目光里透着审视,又带着几分期待。   “赵所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贺玄一笑着开口。   赵所一拍桌子:“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的解开,露出里头的平安扣。   羊脂玉的平安扣上,布满蛛丝网的裂纹,仿佛碰一下就会碎裂。   “认识这个吗?”   贺玄一猛地皱眉,盯着那块平安扣,玉石里头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道家灵力。   “玉质的平安符,它替主人挡过一劫,如今灵力已尽,废了。”   赵所见他一眼识别,眼神微动。   “没错,这是一位老朋友送我的平安扣,他送给我的时候,说是祖传的东西,留个念想。”   “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应该是看出来了,所以只说是礼物,让我留着当念想。”   “后来——”   赵所想吸烟,又强行忍住,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他出身普通,能做到现在所长的位置已经是顶了天,全靠着年轻时候敢打敢拼,冲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辈子最惊险的一次,他们踏入敌人的陷阱,一个队七个人,六个人都牺牲了。   赵所满眼感慨,拂过平安扣上的裂缝:“是他救了我一命,不然,我也会死在那鬼地方。”   他忽然弯下腰,解开衣领子。   胸口上,一道狰狞的旧疤痕从锁骨,一直蜿蜒到心脏处。   贺玄一扫过那道疤痕,也能看出当时的惊险。   赵所指了指桌上满是裂纹的平安扣:“给我这东西的人姓李,叫李怀玉。”   贺玄一满脸莫名。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所微微皱眉,提醒道:“因为成分不好,他被打成了黑五类。六九年,他被下放到临山镇上河村,村里都叫他李老头。”   贺玄一眉头微动。   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巧,随口给自己找的师傅,居然还有故人。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大手,将他推入其中。   赵所见他想起来,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在出任务,没能帮到他,等后来知道消息,我一直在走动,想帮他平反。”   “只差一点,他死在了那年冬天。”   赵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敢去想自己的无能,去看当时的痛苦。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点燃了一根烟。   好一会儿,他才缓了缓神,声音哑了:“人人都喊他李老头,但他其实没比我大几岁,居然就这么走了。”   “我不相信他会死。”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他是病死的。”   快二十年前的事情,原主压根没有相关的记忆。   但王金花还记得,在他说拜师后,王金花没少在家里回忆,懊悔当年没勇敢一些,多帮着李老头一些。   这事儿怪不得她,那时候氛围就这样,大家都对黑五类避而远之,怕靠近了自己也被牵连。   李老头之所以被叫李老头,是因为他来长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一头白发,看起来十分苍老。   来到上河村之后,李老头又过着食不果腹还得干活的日子,没撑到平反不奇怪。   可按照赵所的说法,李老头跟他年龄相仿,那时候才三十出头!   “我不信。”   赵所眼角抽搐了一下:“我不信他会病死。”   “那一年,我们已经恢复了通信,我写信告诉他再等等,就能找到平反的办法,一切都会过去。”   “他给我回了信,说已经看到了黎明,说我们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答应了我,又怎么可能会死。”   赵所激动的咳嗽起来,他手指微微发抖,掐灭了那根烟。   愤怒背后,更多的是愧疚。   夜深人静时,赵所一次次想,如果怀玉哥没把平安扣送给自己,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可现在,他活了下来,李怀玉却早已不在了。   “后来我托关系,调到临山镇派出所当了这个所长,想尽办法翻查旧案,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人都已经把他忘了。”   “什么都查不到。”   贺玄一拧紧眉头,预感到事情不太妙。   果然,下一秒,赵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我知道你在撒谎,你的本事,不可能是跟他学来的。”   贺玄一脸色不变,心底却咯噔一下。   赵所显然提前查过他,甚至对他十分了解,糊弄王金花和村里人的谎言,在他面前一戳就破。   “快二十年前的事情,赵所长倒是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赵所紧紧盯着他,似乎想看出几分破绽。   可惜,他打错了主意,贺玄一稳稳当当,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忍不住又点燃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只是燃在指尖。   “我倒是盼着你是他徒弟,这样,他还有传人在世间,还有人跟我一样记得他。”   “可惜,你不会是。”   “别人不知道,但你我心知肚明,你不会是他的徒弟。”   “虽然不知道你要隐藏自己的师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也不想追究原因。”   贺玄一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赵所今天找我来,是忆往昔,一起回忆故人吗?”   赵所终于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再次抬头看向贺玄一,似乎在重新评估。   许久,再次掐灭手中的烟,赵所缓缓站起身:“你在市里头做的生意,我略知一二。”   “严家的事情很古怪,那老道士死的更加古怪,如果不是我把这两件事按下去,你会惹上麻烦,指不定就得进去待上两年。”   贺玄一微微挑眉。   软的不行,就上硬的了。   赵所感受到他的防备,低声笑了笑:“当然,我特意找你来,不是为了找你麻烦,而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帮我查清楚,是谁害死了他。”   贺玄一眼眸微动,有些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人执着至此,人都死了二十年,各方面都证明是病死,他依旧不信,还不依不饶的寻求答案。   烟雾后头,是赵所那双疲惫却满是执拗的眼睛。   贺玄一伸出手:“一卦一百。”   任赵所见识过多大场面,这会儿也愣住。   显然没想过贺玄一会理直气壮的问自己要钱。   要钱,要到他这个派出所所长身上来。   他顿了顿,憋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的打开抽屉,数了一百块。   贺玄一心安理得的收下,才开口问:“生辰八字。”   赵所顿了顿。   贺玄一面露诧异:“你不知道?”   赵所黑着脸:“谁会有朋友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也正常,而且怀玉哥是道上人,他们对自己的生辰八字很在意,不会随意对外说。”   贺玄一挑了挑眉,一脸无语。   点了点那一叠纸钞:“没有八字,有子孙后代,或者血脉相连的人也可以推算。”   赵所脸更黑了:“没有,他家人都已经不在,也没有留下子嗣。”   贺玄一很想赚这一百块,但也只能摊了摊手:“赵所,不是我不帮忙,而是帮不上忙,你什么都没有,我又不是神仙,还能凭空掐算不成。”   赵所瞪着他:“你还好意思自称是他徒弟,既然是徒弟,怎么不从你自己身上找找。”   “你不也说了,我是个冒牌货,好巧不巧借用了他的名声。”   贺玄一比了比手指,索性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赵所问:“他的坟头就在临山镇。”   贺玄一眯起眼睛:“想从尸骨找答案,现代科技发达,你直接请法医开棺更好。”   谁知道听了这话,赵所脸色略显尴尬。   贺玄一皱眉问:“你已经开过了?”   赵所叹了口气:“我不相信他会病死,调过来的第一年就偷偷打开了棺材,请法医检查过,但法医查不出来。”   贺玄一想到什么,捏了捏眉心。   “你别告诉我,你还顺便帮他火化了?”   赵所愣住,无声回答。   贺玄一直接把钱退回去:“赵所,尸骨都火化了,这事儿你找阎王爷才能查清楚,找我没用。”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   赵所冷声开口:“站住。”   “赵所,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能力有限,帮不上。”贺玄一直截了当地拒绝。   赵所拧紧眉头,忽然开口。   “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你们道上人人都想要,求而不得的法器。”   “只要你帮我找到死因,这东西,就是你的。” 第 41 章:合作   贺玄一停住脚步,微微回头,眼里并没多少兴趣。   法器虽然好,但他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想要什么自己慢慢锤炼,远比接受别人的法器更实在。   就如新鲜出炉的七星剑,贺玄一有自信,已然超过这世间大部分法器。   赵所见他不为所动,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子很久,边角因为长久的盘摸,已经磨得油光发亮。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贺玄一目光落到那花纹上,终于露出几分凝重神色。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道家符文,即使距离这么远,他依旧能感受到灵光浮动。   赵所将木盒推到桌面中间:“你若是识货,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贺玄一收回脚步,坐了回去。   他伸出手,拂过一道道符文,感受到封禁的力量。   “你可以打开看看。”赵所开口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沉凝,若不是查了这么多年,依旧找不到任何线索,他也不会跟别人合作。   想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再过几年就要面临退休,等到那时候,李怀玉的死就成了永远的谜题。   赵所满是孤注一掷。   贺玄一脸色谨慎,指尖落到锁头上,轻轻打开。   下一秒,他心头微跳,垂眸掩住眼底的不敢置信。   木盒子里装着一颗圆润的珠子,温润如玉,只有他知道,那是一颗骨珠,俗称舍利子。   舍利子上,萦绕着纯粹的,没有丝毫杂质的功德之力。   这种力量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耗尽精血,诛杀鬼王的最后时刻,他使出同归于尽的大杀招。   那时候,贺玄一以为自己会死,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天地降下功德,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   贺玄一手指微微颤抖,目光紧盯着那颗舍利子。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世界,并非他上辈子生活过的世界,怎么会存在他的舍利子。   偏偏同根同源的力量做不得假。   贺玄一猛地抬头:“这东西,不属于李家,他们从哪儿得来的?”   赵所拧紧眉头,下意识想反驳,但不知想到什么,只是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怀玉哥留下的。”   赵所看着那颗珠子,眼神复杂:“他曾经说过,李家祖上曾经是呼风唤雨的大天师,甚至做到国师的位置。”   “只是朝代更迭,道法没落,李家也大不如前,许多传承都已经丢失。”   “平安扣和这颗舍利子,都是李家祖辈传下来的。”   贺玄一盯着舍利子,脑子在飞速运转。   穿越之后天道的偏爱,几次三番得到功德,使得他与这具身体完美融合。   如今又有舍利子出现——   贺玄一不得不开始怀疑,两个世界存在共通性。   李家……或许真的与他有些渊源。   赵所打量着他的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来。   心底感叹眼前这小年轻不是寻常人,至少这份气定神闲的本事,不是谁都有。   “我之所以觉得他的死有问题,就是因为这颗舍利子。”   “这是我在临山镇找到的,被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如果不是他提前察觉到危险,怎么会把传家宝藏起来。”   “一定是他已经知道,有人要害他,不会放过他,所以才会提前准备。”   至于赵所为什么能找到,这又是他与李怀玉之间的秘密。   贺玄一啪地合上盒子:“我可以帮你,但这东西,我今天就要带走。”   赵所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按住盒子:“不行。”   “先找到死因,东西才能给你。”   贺玄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难道没告诉你,这东西在有缘人手中才有价值,其他人拿着,还不如一颗破石头。”   “而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赵所心头一跳,看着贺玄一的眼神越发审视。   一模一样的话,他年轻时候曾经听李怀玉提起过。   李家祖传的两件传家宝,平安扣能消灾避难,舍利子却不同,还在等一位有缘人。   【人人都想得到这颗舍利子,但他们不知道,就算白送给他们,无缘之人也用不了。】   赵所缓缓收回手,眼睛里弥漫血丝,手指不自觉的抖动两下。   “我只想知道真相,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贺玄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成交。”   贺玄一将木盒收进口袋,“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时间过去太久,线索又太小,连尸骨都已经火化,我不保证一定能查出来。”   赵所脸色绷紧。   “不过,既然答应了你,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会帮你查清李怀玉的死因。”   贺玄一缓缓站起身:“毕竟,他也算是我师傅。”   赵所缓缓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我已经等了二十年,再等几年也不算什么,只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知道真相。”   贺玄一微微挑眉:“他的骨灰呢?”   “我重新放回了墓穴。”赵所解释。   他想到那时候的事情,不禁皱眉。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开棺查找死因,但不知为何,验尸后,鬼使神差地直接火化。   就跟——被鬼迷了心窍。   赵所伸出手指,不由自主的摩挲着那块碎裂的平安扣:“贺大师,我把他火化,是不是反倒坏了事?”   “也不算。”   贺玄一耐心的解释了一句:“对死人而言,尸骨什么形态都差不多,重要的是灵魂有没有投胎。”   赵所一怔,猛地抬头追问:“如果他灵魂还在,我能再见他一面吗?”   贺玄一奇怪的瞥了他一眼:“他还在,当然没问题。”   不等赵所欣喜,贺玄一泼过去一大盆凉水:“身死道消,他死了二十年,于情于理早就投胎转世了。”   赵所并不失望,反倒是说:“投胎转世也好,只希望他能投一个好人家。”   贺玄一没再接话,转身离开。   推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赵所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   从办公室出来,王明东正靠在走廊尽头抽烟。   “表弟,赵所没为难你吧?”王明东见他出来,赶紧掐了烟过来问。   贺玄一笑了笑:“没有,赵所人果然很和善。”   王明东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赵所这人吧,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通情达理,对我们这些下属都很宽容。”   他很有分寸,没打探赵所找贺玄一到底为什么。   “爸爸!”   贺遇原本坐在那边看小人书,听见声音立刻抬头,眼睛一亮跑过来。   贺玄一走过去,摸了摸小脑袋:“事情办完了,我们走吧。”   “孩子喜欢小人书,给他带上吧,反正放这儿也没用。”王明东招呼。   贺遇抬头看,等贺玄一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塞进书包。   “谢谢明东舅舅,小人书真好看。”   “这孩子嘴真甜,下次再来玩啊。”王明东笑着招呼。   父子俩前脚刚走,后脚王明东就被围住了。   “明东哥,刚才那位就是贺大师?严华家那位?”   等确认了身份,公安们纷纷打听起来:“他是你表弟,从哪儿学的本事,真能给人算命吗,算的准吗?”   “明东哥,你算过吗,他咋说的?”   “赵所找他有什么事情,难道赵所也信这个?”   “严家和老道士的事情真邪门,我以前不信这些,现在么……”   王明东笑骂道:“他口风严的很,什么都没说,你们问我去哪儿知道。”   “去去去,真好奇自己找他算命去,一百一卦、童叟无欺。”   几个公安打着哈哈:“那还是算了吧,一百块,都够我花一个月了。”   “我们好歹是人民公仆,不能带头搞封建迷信,让人知道可不好。”   明面上都这么说,可暗地里,见过严家和老道士惨状的,谁心底没点敬畏。   揣着木盒子,贺玄一脑袋里转着许多念头,一时理不清情绪。   “爸,咱去供销社摆摊吗?”贺遇心心念念着摆摊赚钱。   贺玄一哪儿还有心思摆摊,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还是开口:“今天太阳这么晒,摆摊就算了,咱们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就回家吧。”   一听不去摆摊,贺遇顿时失望,但想到还能去供销社,立刻又高兴起来。   临山镇不算大,父子俩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供销社。   相比起青州市的百货公司,镇上供销社还是老样子,带着年代的气息。   镇上发展比市里头慢很多,虽然也有个体户和小卖部冒头,但供销社已经是最大的商场,地位无可撼动。   供销社两旁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进门就是一长溜半人高的厚重木质柜台,柜台上方还挂铁丝,连接着柜台和收银台。   顾客挑好商品,售货员开票,把钱和票夹在铁夹子上,用力一推,“唰”的一声滑到收银台,收银员盖个章,再“唰”的一声滑回来。   贺玄一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供销社分外好玩,比百货公司接地气许多。   唯一不好的是,供销社的服务员,也很有年代特色。   有客人进来也不招呼,说话的说话,嗑瓜子的嗑瓜子,脸上写着不耐烦不伺候。   “你好,来三个水壶,要这种轻便的。”贺玄一走到日用百货柜台,“要这种不用票的。”   这时候供销社买东西,大部分已经不需要票,但紧缺货还要。   柜台后坐着个女售货员,烫着时兴的发型,慢吞吞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眼,瞧见沾着泥巴的裤腿,嘴角一撇。   “一块二一个,三个三块六,先付钱再拿货。”   贺玄一拿出钱,直接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收了钱开了票。   随手从柜台里拎了三个水壶,啪的往柜台上一撂。   贺玄一原本不想计较,哪知拿起来一看,左边那个壶口都裂开了,明显是残次品。   “同志,这个坏了,麻烦换一个。”   “就这些,爱买不买。”售货员双手抱胸,语气十分不耐烦,“乡镇供销社就这样,想要好的你去市里头百货公司。”   贺玄一拧起眉头:“这么明显的裂口,次品怎么能当正品卖,里头不是还有,帮我换一个。”   售货员更不耐烦了,翻了个白眼:“买个水壶还要挑来挑去,也不看看自己那副穷酸样。”   贺玄一还没说话,贺遇先忍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我爸又不是没给钱。”   “小兔崽子跟谁嚷嚷呢,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货就这样,爱买不买,不买赶紧走。”售货员扯高嗓门,其他人都看过来。   贺玄一沉下脸,眼神发冷。   售货员白眼翻到一半,生生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贺玄一脸色淡淡的看着她,一双眼睛静若寒潭,却透着让人彻骨的寒意,多看一眼,魂儿都要被冰冻住。   售货员浑身僵住,脸上的不屑还未褪去,看起来十分古怪。   她想骂乡巴佬,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夏天的,供销社明明闷热的很,她却觉得背后一阵一阵发凉。   “翠芬,翠芬?”旁边的售货员察觉不对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了?”   翠芬猛地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后退两步,直接撞上了柜台,疼得她呲牙咧嘴。   她再看贺玄一时,眼睛就跟大白天见鬼似得。   没有了刚才的盛气凌人,取而代之是耗子见到猫,本能的畏惧。   “这个水壶是裂开了,我帮你换一个吧。”年纪大些的售货员看不过去,直接弯腰拿出个新的来。   “你再看看,有问题我再给你换。”   她瞧不上苗翠芬仗着年轻有靠山,在供销社作威作福,平时没少骂顾客。   贺玄一扫了眼:“没问题,多谢。”   原本还打算再买一些,这会儿没了兴致,贺玄一拎起水壶,拉着儿子打算离开。   “你站住!”   苗翠芬哪儿吃过这种亏,躲在售货员身后,色厉内荏的叫骂:“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嗓子再次被什么东西堵住,舌头也像是打了结,说不出一个字。   贺玄一回头,冷冷扫过她的脸:“做人要留口德,否则引火烧身。”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牵着儿子离开。   年长的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转身推开苗翠芬,没好气的说:“人家好好的来买东西,水壶有质量问题你就换一个,干嘛为难人家,也不怕遭报应。”   “要你管,别以为你早来几年,仗着资历大就欺负人。”苗翠芬压根不分好赖。   好心劝她的售货员脸色一沉,索性丢开她,回到自己的柜台。   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怕顾客闹起来,她才懒得管。   苗翠芬见她退让,还以为她怕了自己,心底更得意了。   “同志,这水壶能拿出来看看吗?”   正好又有顾客进来。   苗翠芬正憋着气,头也不抬:“看什么看,穷酸鬼你买的起吗。”   来人皱紧眉头,敲了敲柜台:“同志,我想买水壶,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呸,爱买不买,不买滚蛋,老娘懒得伺候。”   苗翠芬骂了个痛快,忽然察觉不对劲,供销社啥时候这么安静了。   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长相,脸色煞白。   穿着中山装的领导背着手,板着脸:“原来供销社的售货员,就是这样工作的,怪不得供销社销售量每况愈下。”   苗翠芬双腿一软,暗道完了。   离开供销社,贺遇还有些气呼呼,脸颊鼓鼓的:“太过分了,哼,供销社早晚倒闭。”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阿遇说得没错。”   “爸,你都不生气吗?”贺遇仰着头问。   贺玄一挑了挑眉:“这种人迟早自食恶果,没必要因为她生气。”   这样的人,压根不配占据他一分钟注意力。   贺遇抿了抿嘴角,哼哼两声,还是忍不住:“但我还是很生气,怎么办?”   “爸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就不生气了。”   贺遇眼睛一亮:“去摆摊做生意吗?”   贺玄一笑而不语,拉着贺遇绕过一个路口,这块都是老街民房,如今小商贩开放了,多是二楼主人,一楼做买卖。   跟敞亮的供销社不同,老街铺子门面不大,老式的朱漆木板排门,早上卸下来,晚上一块块装回去。   贺玄一翻原主记忆才知道这地方,藏着不少小店。   原主没少过来打牙祭,只自己来,媳妇孩子一个没带过。   拉着儿子走进铺子,空气里弥漫着甜香味。   店面不大,摆着四张八仙桌,搭配长条板凳,木料磨得油亮亮的,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贺遇果然顾不上生气,仰着头去看冒着热气的老虎灶。   老板是个胖大嫂,见有人进门,立刻热情招呼:“店里有糕团,糖芋艿、赤豆汤、红豆汤、酒酿圆子,还有馄饨和面,客人想吃点什么?”   贺遇头一次知道,镇上居然还有这样的铺子。   小孩儿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看不过来,哪个都想尝一尝。   犹豫了下,贺遇抬头问:“爸,哪个好吃呀?”   “要不都试试,反正咱们两个人,可以分着吃。”贺玄一看他一副馋猫样,笑了。   贺遇眼睛程亮:“真的吗,好呀好呀。”   贺玄一笑着抬头:“老板,不要面跟馄饨,别的每样来一份。”   胖大嫂是个厚道人,见就他们两个,好心劝道:“我们家份量大,你们怕是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我带回去。”   “那行,要热的还是冰的?”胖老板一听,利索应了。   贺遇立刻说:“冰的,我想吃冰的。”   这几天越来越热,贺遇每天都想着吃冰。   胖大嫂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工夫,点心都端上了桌。   糕团都是肉馅,放在瓷白的碟子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香。   糖水都盛在大号的搪瓷缸里,份量真不少,打开盖子就冒着冷气。   贺玄一也是头一次吃,想尝了一口糖芋艿。   本地产的芋头,个头不大,圆滚滚的,也不知道怎么煮的,皮色红润润的泛着光。。   糖水像是用了红糖和冰糖,还透着一丝丝桂花香。   咬一口,绵软粉糯,恰到好处。   赤豆汤绿豆汤都熬得出了沙,浓稠得能挂住勺子,喝一口,冰冰凉凉,暑气全消。   贺遇最喜欢酒酿圆子,软软糯糯香香甜甜,吃得抬不起头来。   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愣是把几大碗都吃了个干干净净,撑得肚皮都圆滚滚的。   贺遇打了个饱嗝:“爸,真好吃,咱再买一点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行,老板,能外带吗?”   胖大嫂笑着喊:“能啊,直接给您装水壶里成不成,这东西还保温,带回去也是冰凉凉的。”   贺玄一一听,立刻递出水壶:“要赤豆汤红豆汤和酒酿圆子。”   糖芋艿太大,不好塞进水壶里,只能作罢。   贺玄一已经想着,下次带上家里人一块儿来吃。   胖大嫂接过水壶,仔仔细细用开水涮了两遍,才一勺一勺往里灌。   灌得满满当当,也没多收钱。   “爸,这个老板好,会做生意,她这儿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贺遇压着声音说。   贺玄一挑了挑眉,可不是吗,看这位老板的面相,将来定能把这家小店做大,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糖水店。   父子俩吃的心满意足,早把供销社那点糟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更不知道苗翠芬摆架子摆到了大领导头上,被树立典型赶回家吃自己。   贺玄一惦记着舍利子,也没打算继续溜达,拉着儿子往回走。   正要去等车,忽然听见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舅子?玄一,萍萍弟弟?”   贺玄一往后看去,认出来是贺萍萍的的婆婆,两人不太熟悉。   李婆婆三两步上前,满脸笑容:“真是你啊,我大老远瞧着就像。”   “都来镇上了,咋不来家里看看,长华和萍萍老念叨你,两个孩子也想舅舅了。”   贺玄一被她这一通热乎劲儿弄得有点不适应。   在原主的记忆中,李婆婆对他可没啥好印象,谁受得了儿媳妇弟弟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   “只是来买点东西,正要回去。”   贺玄一解释了一句。   李婆婆以前是不喜欢贺玄一,现在可不一样了,贺玄一救了她儿子的性命。   平安符的作用,李婆婆可是亲眼见过的,如今再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满脸堆着笑,拉着他说了不少感激的话,才拐着弯问:“萍萍弟弟,你待会儿没事儿吧,我厚着脸皮,想请你帮个忙。”   怕他误会,李婆婆连声解释:“就是请你帮人算个命,给钱,不少给。”   “就是,你能不能别告诉萍萍。” 第 42 章:闹鬼   “往这儿走。”   李婆婆走在前头带路,脸上带着笑:“不让你告诉萍萍,是怕她多心,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贺玄一拉着儿子跟在后头:“婶,你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   贺萍萍跟李长华过得好好的,两个都是本分人,贺玄一完全没有插手姐姐家事的意思。   更别提是高敏感婆媳矛盾了。   李婆婆立刻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她多想。”   镇上的路弯弯绕绕,贺遇瞪大眼睛,指着一个地方:“爸,咱们吃过的店。”   “你们去花娘家吃点心啦,她做生意实诚,味道也不错,最主要是干净。”   李婆婆居然认得。   “快到了。”   又绕过一个街口,这块都是老居民区,没有前面靠大马路热闹。   因为房子太多,过于拥挤,许多地方大白天都晒不到太阳,显得阴沉。   李婆婆停下脚步:“玄一,钱我先给你,待会儿你就说是来帮忙的,别跟她提钱的事情。”   说完就掏出腰包数毛票。   贺玄一按住她的手:“婆婆,先进去看看,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的话不收钱。”   毕竟是亲家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   李婆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叮嘱了一回:“那你记得别提钱的事儿,结束了我给。”   说完心底很不好意思,毕竟她背着儿子媳妇藏私房钱,还给别人花。   见她神神秘秘的,做好事还不让人知道,贺玄一倒是好奇几分。   李婆婆压低声音解释:“里面住着的胡婶子,打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感情还好。”   “你姐夫他爸走的早,那时候长华小小年纪就去工厂顶班,家里过得艰难,她没少帮衬我。”   “当年我们还开玩笑要结娃娃亲,结果孩子没能看对眼。”   “哎,她也是个命苦的,养大三个孩子,老大夫妻孝顺,偏偏早些年出意外走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女,老二又是个不孝顺的,从来不管她,也就老三还能时不时回来看一眼,能帮的也有限。”   “她跟小孙女住在老房子里,就靠做手工收废品挣钱过日子。”   贺玄一听了就明白,怪不得李婆婆不让他跟大姐提。   原来是李长华的青梅竹马,早些年还想过定亲,李婆婆怕大姐多想。   “她家出什么事情?”   李婆婆见四下无人,心有余悸的说:“她家闹鬼了。”   “闹鬼?”贺玄一微微挑眉。   “可不是,一到晚上就有人呜呜呜的哭,渗人的很,更怪的是就她家能听见,左邻右舍都说没听见,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家里就她带着小孙女住,都吓坏了。”   李婆婆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前两天你姐带了平安符回来,我想着过来住两天,结果当天晚上你猜怎么着,睡得好好的就听见了哭声。”   “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握着平安符才安心,大清早起来,门口居然印着两个血手印!”   血手印?   贺玄一拧起眉头:“婶子,让我看一眼平安符。”   李婆婆连忙解下脖子上的荷包,放到贺玄一手中。   贺玄一打开一看,眉头微动,没说什么将荷包还回去:“先去看看。”   “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   李婆婆快步往前走,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下,拍了拍木门。   “阿莲,是我,快来开个门。”   贺玄一跟在她身后,目光从木门上扫过,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上头明显有擦拭过的痕迹,中间两块擦得特别干净,颜色都跟旁边不一样。   “血手印擦掉了?”   李婆婆解释:“早晨我壮着胆子擦的,一股子血腥味,吓死个人。”   主要是院子里就只有老人和孩子,李婆婆怕这事儿传出去,左邻右舍议论纷纷,祖孙俩日子更难过。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   李婆婆的老朋友满头白发,看起来至少比她大了十岁,走路瘸着一条腿。   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料,应该是祖孙俩捡回来卖钱的。   屋檐下还放着不少做手工的纸盒子,串珠子。   “我带了个人过来,咱们进去说话。”李婆婆抢先说。   胡婆婆还没来得及开口。   屋里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妈,这地方就不干净,我看八成是这丫头命太硬,引来什么脏东西了。”   “回头你收拾收拾住我那儿吧,我那边房子是小了点,但好歹是楼房,总不会闹鬼。”   “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丫头,好歹是我亲侄女,我不会不管,你们俩一起搬过去总行了吧。”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瞧见门口站着外人,明显愣了一下。   “李婶子,你来的正好,我妈就乐意听你的,你也劝劝她。”   男人沉着脸:“今天她只是崴了脚,明天要是送了命怎么办?”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接话,转身就走。   李婆婆忙问:“老二愿意让你搬过去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胡婆婆叹了口气,把门关上,领着人往里走。   “你还不知道老二家那德行,我们搬过去就得看人脸色吃饭,到时候干得多吃得少,我一个老婆子就算了,秋秋怎么办?”   她也知道搬过去是解决的办法,可又不想孙女跟着过去看人脸色受委屈。   老大夫妻都没了,她再辛苦,也想帮他们把唯一的孩子拉扯长大。   李婆婆没少听她抱怨老二夫妻,听到这话也理解,跟着叹了口气。   “这是?”胡婆婆疑惑的看向父子俩。   李婆婆连忙介绍:“这是长华的小舅子,他跟下放的大师学过,是有真本事的,正好今天遇上,我就想着请他过来看看。”   胡婆婆显然知道他,看着贺玄一的眼神更加好奇。   “你信我,玄一肯定能把妖魔鬼怪都抓住,再也不敢来骚扰你们。”李婆婆拍着胸脯保证。   胡婆婆露出感激的笑容:“不管能不能,我都领了你这份心。”   “玄一,你快帮忙看看,这儿是不是有脏东西?”李婆婆转过身使眼色。   贺玄一点了点头,迈步在院子里查看起来。   这房子不算大,但院子还算宽敞,靠东边还有一口水井,白天压着井盖,自家用水很方便。   房子是那种老式的木瓦结构,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但收拾的很干净,看得出来胡婆婆很会过日子。   蓦的,贺玄一迎上一双好奇的眼睛。   “这就是我家孙女,秋秋,这是你李奶奶亲戚,来给我们帮忙的。”胡婆婆招呼孙女。   许晚秋瘦瘦小小一个,梳着羊角辫,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她哒哒哒跑出来,搀扶着崴了脚的奶奶:“李奶奶,叔叔,你们好。”   “姐姐好。”贺遇大声喊道。   贺玄一笑了笑,摸了摸儿子小脑袋:“阿遇,你跟姐姐在院子里玩,我跟两位奶奶进屋说一会儿话,好吗?”   “秋秋,你带弟弟去院子里玩,别跑出去知道吗?”   胡婆婆看出来贺玄一有话要说。   许晚秋一步一回头的走出去,年幼却懂事儿,还从厨房拿出个番茄,洗干净塞进贺遇的手中。   “小弟弟,吃番茄,我自己种的。”   “哇,你好厉害,还会种番茄。”贺遇拿起来咔嚓一口,“好甜。”   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姐姐吃糖。”   见两个小孩儿能玩到一起,三个大人放心的进屋说话。   李婆婆心急的问:“玄一,你是不是看出哪儿不妥当了?”   胡婆婆连着半个月没睡好,眼皮子底下都是黑青,这会儿也紧张起来。   贺玄一转头问:“婆婆,家里有没有大头针?”   “有,我给你拿。”   胡婆婆撑着桌子站起来,从老式缝纫机的抽屉里翻出针线包,连带着剪刀、顶针一块儿摆在桌上。   怕贺玄一要别的,一起摆在了八仙桌上。   贺玄一拿起一根针,直接往地面上一戳,成了个弯钩。   又拿着一根线穿过去,很快,一个鱼钩做好了。   “玄一,你做这个做什么,难道是用来当什么法器?”李婆婆奇怪的问。   “总不会要扎小人吧?”   贺玄一笑了笑:“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院子里的小菜园走了一趟,挖出一条蚯蚓直接挂上。   推开井盖,将鱼钩抛下去。   “这?这是井水,里面没有鱼。”胡婆婆解释道。   话音未落,鱼线直接绷紧了,贺玄一手腕一沉,整个人往下一顿——底下那东西力道不小。   水面哗啦一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提了上来。   “啊,一条大鱼,我爸爸钓到鱼了。”   贺遇欢呼一声,也不玩了,跑过来看热闹。   那东西浑身黏滑,四肢短粗,一张大嘴扁扁的,摔在地上拼命扭动,试图回到井水里头。   李婆婆瞪大眼睛:“啥玩意,井水里头还能有鱼,呦,这么大一条,都能吃一顿了。”   贺遇胆子大,伸出手指戳了戳挣扎的大鱼。   贺玄一抓住鱼尾巴:“家里有水缸吗?”   “厨房有。”许晚秋清脆的喊。   眼看贺玄一拎着那条鱼,径直走向鱼缸,两个婆婆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下一秒,贺玄一就把鱼甩进了鱼缸里。   “呜呜呜——”   胡婆婆吓得倒退两步,脚下发软,差点没摔倒在地:“就是这个声音,总是在半夜响。”   贺玄一叹了口气,指了指水缸里的娃娃鱼。   “这东西叫大鲵,受惊的时候会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它在井里头发声,声音通过那口井往上传,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哭。”   “其实白天它也会发出声音,不过白天左邻右舍动静大,井盖又盖着,所以听不清。”   “夜里头,靠东边是大马路,西边隔得远,所以只有你们听见。”   李婆婆听得瞠目结舌,壮着胆子往前走,靠在水缸边上看。   水缸里头,受惊的大鲵一会儿吱吱,一会儿呜呜,虽然没晚上声音大,但确实是这个声音。   “就是它,闹了半天,原来是一条鱼。”   李婆婆一想,琢磨出不对劲:“不对啊,水井里怎么会有鱼,阿莲怕秋秋年纪小摔下去,白天总是压着井盖。”   “再说了,晚上的哭声是这玩意,那门口的血手印又从哪儿来的?”   贺玄一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胡婆婆:“那就要问胡婆婆了。”   “哭声出现之前,家里有没有来过外人?”   胡婆婆心底咯噔一声,握紧孙女的手。   好一会儿,她艰难的说出一句话:“大概一个月前,老二来找我,说有人看上我这老房子,想买,价格给的不错。”   “我一口就回绝了,这房子虽然破,可也是我跟秋秋的家,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吃什么?”   “老二夫妻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嘴上说的再好听,绝对不是靠得住的人,愿不愿意养我这个亲妈都说不准,更别说替他们大哥养侄女。”   “真搬过去,秋秋就得跟我一起受委屈。”   李婆婆想通其中关键,黑着脸骂道:“难道这条鱼是他放的,这个丧了良心的东西,你可是他亲妈。”   胡婆婆闭了闭眼:“半个月前,他下班顺路过来,还给秋秋买了一块糕,当时我还觉得高兴,心想他还没坏到骨子里,谁想到——”   怪不得那天老二鬼鬼祟祟的,可夜色晚了,她眼神不大好,也没看清他在院子里折腾什么。   李婆婆气得想骂人:“我就说他咋这么好心,门口的血印子肯定也是他弄的。”   她越想越觉得是:“早晨我擦的时候,就觉得那手印大小像个男人,一定就是他。”   胡婆婆脸色越来越白,不敢相信亲生的儿子,为了逼她卖房子,居然使出这么缺德的坏招。   许晚秋紧紧搀扶着奶奶,咬着唇没说话。   祖孙俩依偎在一起,看得让人揪心。   李婆婆铁青脸:“太不是东西,我找他去。”   胡婆婆连忙拉住他:“这事儿闹到派出所都没用,他不承认,咱们又能怎么办。”   摸了摸孙女的头发,胡婆婆只说:“你别急,我有办法。”   贺玄一见惯了人性,此时只是微微叹气。   方才在门外,他看过李婆婆身上的平安符,上头没有丝毫阴气存在,就知道肯定不是闹鬼。   等在门口闻到残余的血腥味,与人血截然不同,进屋一看就知道问题所在。   剩下的就是家务事,该由胡婆婆自己决定。   贺玄一轻咳一声开口:“屋子很干净,绝对没有闹鬼,婆婆可以安心住。”   胡婆婆扯了扯嘴角,拉着孙女深深一鞠躬:“谢谢。”   说完要掏出布包给钱。   贺玄一指了指水缸:“用这条鱼抵扣卦金吧。”   胡婆婆连忙道:“鱼能值几个钱,不能让你吃亏。”   “够了。”   贺玄一再次捞起鱼,拉着儿子就往外走。   李婆婆连忙追上来:“玄一,钱。”   贺玄一止住她给钱的动作:“婶子,我刚才说了,用这条鱼作为卦金就够了。”   “这……”   见他满脸坚持,李婆婆到底没坚持:“你是个善心的孩子,哎,遇上这种儿子,阿莲以后的日子太难了。”   李婆婆叹着气走回去。   院子里头,胡婆婆坐在板凳上,眼皮垂着,一滴眼泪从皱纹的沟壑里慢慢淌下来。   许晚秋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小脸埋在老人的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   李婆婆于心不忍,开口劝道:“老二是个黑心肝,为了这房子,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情来。”   这次识破了,那下次呢?   祖孙俩一个老一个小,哪儿经得住夜夜防贼。   看着孙女,胡婆婆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大妹子,你帮我看着秋秋,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儿啊,我跟你一道儿去。”李婆婆哪儿放心她一个人。   许晚秋更是一把抱住奶奶不肯撒手:“奶,我们一起去,我永远都不要离开奶奶。”   “好孩子。”   胡婆婆摸了摸孙女头发:“好,我们这就一起去。”   锁上门,离开老屋,胡婆婆一路往老二的厂子走。   李婆婆预感她要做什么,顿了顿,没阻拦。   到了工厂门口,胡婆婆一把扯开头发,坐在保安室就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为了卖房子要我这个老娘的命。”   “老头子,你咋走的这么早,老大,你走了,妈跟你闺女就这样被人欺负。”   “就为了个老房子,你就要装神弄鬼吓唬我们,可怜我的秋秋,被吓得整夜整夜的哭。”   许晚秋接到奶奶的眼色,扑在她怀中,哇的一声哭起来。   一开始是装的,可想到爸爸妈妈不在了,留下她跟奶奶吃苦受累,还要被二叔欺负,顿时悲从中来。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工人都停下脚步。   没一会儿,有人认出胡婆婆来。   “那不是第二车间老许的妈吗,她在哭什么呢?”   李婆婆抹着眼泪,拉着路过的人一个个解释。   当儿子的为了卖房子,为了钱,在亲妈家里放娃娃鱼吓唬人,还在门口贴血手印,顿时掀起轰然大波。   没一会儿功夫,工厂领导听到了消息,连忙让人把老太太请进去说话。   胡婆婆不肯,就坐在门口:“让老二出来说话,我就问问他,是不是要为了几个钱逼死我这个亲妈。”   老太太豁出去,许晚秋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周围的工人心生怜悯,暗骂老许不是好东西。   若是贺玄一知道老太太这一招,肯定会竖起大拇指。   这种扮鬼吓唬人的案件,即使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这会儿也没人管。   更别说双方是亲生母子关系,闹到派出所也是调解,最后让老二道个歉了事。   可胡婆婆掐准老二要面子,带着孩子来工厂闹,找领导要说法,却能让他死了卖房子的心。   领导一听这事儿就头大,把老许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还为老婆婆做主,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除十块钱,当做她的养老费。   老二心底恨毒了亲妈,却也没办法,从此往后再也没上门,算是彻底断绝关系。   胡婆婆也对他死了心,只一心一意带着孙女过活。   而许晚秋小小年纪,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奶奶为了保护自己付出了什么,她不服输,一心一意读书出人头地,二叔不愿意给奶奶养老,她愿意。   另一头,贺玄一拉着儿子,走到镇岔路口的溪流旁,随手将娃娃鱼丢进去。   娃娃鱼头也不回游走,滋溜一下不见踪影。   “爸,你咋丢了,不带回家吃吗?”贺遇傻眼了。   刚才他还在想,虽然没收钱,可收了一条鱼,至少能吃一顿。   结果一转眼,鱼也被亲爸丢了。   贺玄一洗了把手:“这鱼不好吃。”   贺遇鼓起脸颊哼哼:“你都没吃,咋知道不好吃,爸,咱今天可亏本了,刚才你为啥不收钱?”   贺玄一捏了捏他的脸颊,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收吗?”   贺遇愣住了。   他舍不得一百块,一百块能买一百个火炬,能吃上一个月。   但蹭了蹭脚尖,贺遇吸了吸鼻子:“小姐姐没有爸爸妈妈,很可怜,那个叔叔是坏人,居然扮鬼吓唬她们。”   他心想,小姐姐给的番茄很好吃,可她那么小,看起来比大姐还小。   拉着他的手却很粗糙,上面长满了茧子,一定过得很辛苦。   贺遇纠结了一会儿,仰起头:“爸做的对,我们不该要她们的钱。”   贺玄一笑起来:“人生在世,心存善意总是好的。”   贺遇还小,不太能听懂,歪了歪脑袋没吱声。   忽然,他啊了一声:“咱们耽搁了这么久,糖水不知道还冰不冰。”   贺玄一觉得悬。   毕竟他买的是水壶,不是保温壶,保温效果很一般。   果然,等他们坐着拖拉机到家,倒出来的糖水只剩下一丝丝凉气。   “奶,你们快喝啊,现在还有点凉呢。”贺遇催促道。   王金花喝了口就摇头:“你俩也真是的,还花钱买这个,想喝赤豆汤你说啊,我给你们做一大锅。”   “妈,那你尝尝酒酿圆子,甜滋滋的。”贺玄一劝道。   王金花喝了口,这次倒是评价:“酒酿倒是做得不错,比我手艺强一点。”   贺姜莱姐妹俩却很喜欢。   “可惜没那么凉了,在店里头吃可好吃了,比现在更好吃。”贺遇惋惜道。   王金花听了就忍不住唠叨:“啥条件还去店里头吃,多费钱。”   贺玄一轻咳一声:“儿子挣钱了,还不许我孝顺,带当妈的享受享受,下次咱们一起去,店里头还有糖芋苗,到时候每样都尝尝。”   贺莹莹瞧着亲妈被哄得眉开眼笑,心想弟弟花钱的架势止不住,亲妈也得负很大的责任。   王金花虽然爱念叨,但也真疼孩子。   见他们都喜欢,当天晚上就泡上了一大桶红豆绿豆,打算明天煮来吃。   夜深人静,贺玄一终于有时间打开木盒子。   摩挲着舍利子,同源的力量越发清晰,交相呼应。   贺玄一微微拧起眉头,眼神明灭不定。   蓦地,贺玄一站起身,丢下一句话:“看好孩子。”   兔爷哼唧一声,趴在贺星扬身边不动了。   贺玄一循着王金花的说法,一路往李怀玉的坟头找去。 第 43 章:李怀玉   李怀玉是外乡人,还是下放的黑五类,死在平反的前一年,自然没可能葬在后山。   他的坟头在距离上河村十分钟路程的一座小山头上。   说是小山头,不如说矮土坡,上面都是灌木丛,荆棘扎堆。   山头要什么没什么,平时没人过来,荒山荒坟。   贺玄一头一次来,却很快找到坟头所在,土坡上有一道明显的小路,应该是赵所经常过来祭拜。   顺着小路一路往上,左右荒坟不少,大部分已经没了墓碑,只留下个土包。   土包长满了杂草,再过几年,这些没有人祭拜的坟头就会在时间冲刷下消失。   贺玄一停下脚步。   李怀玉坟头在半山腰,有人修缮维护,连墓碑上的字都刚描过红漆,与周围的荒坟截然不同。   贺玄一绕着坟头转了一圈,微微拧眉。   土坡风水不好,葬的都是无家之人,尤其是这半山腰的位置,向阳背阴,非常不适合当阴宅。   李怀玉既然是风水先生,怎么会把自己葬在这种绝地。   转念一想,贺玄一又明白过来。   李怀玉死得突然,当时下放自身难保,哪儿有能力为自己挑选阴宅。   这地方恐怕是他死后,村里草席一卷,随意找地方一埋。   坟头还是赵所过来之后,重新修缮,才看起来这么新。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手指拂过墓碑,果然没感应到任何灵魂存在。   “难道真的已经投胎往生了?”   普通人灵魂过不了头七,就得前往地府,但会玄学风水的不同,他们常年与天地灵气打交道,灵魂远比常人坚韧,死后滞留人间数十年的例子并不少见。   贺玄一微微垂眸,目光落到墓碑上若有所思。   如果李怀玉并非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理应心怀怨恨,留有执念才对。   “看在这颗舍利子的份上,答应的事情,总得做到。”   贺玄一盘膝坐下来,打开木盒子,将舍利子置于左掌上。   他闭目凝神,两指掐诀,将一缕灵力渡入舍利子。   舍利子是李家祖传宝物,虽然李家无法使用,但千百年的守护,早已在双方身上打下印记。   贺玄一现在要做的,便是以舍利子作为媒介,试图找到李怀玉的魂魄。   弄清李怀玉究竟为何而死,也算是还清了李家保存舍利子的情义。   灵力一入其中,仿佛回到老家,瞬间激起层层涟漪,珠子焕发白金色光芒,发出一声古老的嗡鸣。   贺玄一眉头微动,意识顺着波动向外延伸,以舍利子为核,搜索着天地间残留的灵魂烙印。   掌心传来温热,热度在增加。   贺玄一如同握住刚从火塘里扒出来的石头,热度顺着手掌,直冲天灵盖。   冥冥之中,贺玄一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满头白发的李老头,站在山顶,悲天悯人的望向远方。   “引灵摄召,幽冥为路,魂兮归来!”   贺玄一预感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灵力不减反增。   他能感觉到,李怀玉的魂魄果然还在,只是在极遥远的地方,微弱的回应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魂兮归来!”   灵魂回应慢慢减弱,贺玄一拧紧眉头,加大灵力输送。   舍利子爆发的光芒越发强烈。   蓦的,剧烈的危机感袭来。   贺玄一正要收诀回神,却已经迟了一步。   牵连着舍利子与魂魄之间的那根丝线,被人猛地拽住。   贺玄一身体一晃,三魂七魄差点被拽出身体。   “不好!”一旦魂魄脱体,他将陷入巨大的危险。   贺玄一反应极快,右手猛地按住地面,七星剑腾空而出,一剑斩向虚空。   电闪雷鸣,无声的咆哮震慑整座山头,吓得魑魅魍魉纷纷逃窜,不敢靠近。   贺玄一还未起身,铺天盖地的怨念蜂拥而来,如潮水倒灌进他的意识。   “啊——”   贺玄一嘴角溢出血渍。   血、漫天遍地的腥臭、无穷无尽的折磨,不停的相互吞噬。   混乱凶恶的念头,如同刀片,在贺玄一的脑海中翻滚厮杀。   贺玄一试图斩断链接,那股力量却不依不饶,无形锁链顺着灵力,缠上了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无边深渊。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嘶鸣,千百张嘴在同时哭嚎。   贺玄一看见了。   黑暗深处,是被血色锁链镣铐的李怀玉,那张脸上,赫然是一双血红的,残暴的,完全失去人类理智的眼睛,只有野兽般的凶残和疯狂。   “拘魂!万魂幡?”   贺玄一心头大震,李怀玉的魂魄被人拘在万魂幡中,为人作恶!   “舍利浮屠,诸邪不侵。”   金光从掌心爆射而出,那股缠上来的怨念被火灼烧,发出无声尖啸。   “垢尽光生,照见本来。”   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怎么肯就此放过骤然缩回去的恶意。   “净念心开,万魔——消散。”   轰——   李怀玉猩红双眼凝住,理智浮现。   百里之外,云栖观。   半山腰的道观,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青瓦白墙,在苍松翠柏之间很有雅韵。   偏僻的殿堂内,地面上用鲜血画着繁杂的阵法。   阵眼处赫然就是李怀玉。   被炼制后混沌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正是这一瞬清明,让怨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轰然巨响,地上的阵法寸寸碎裂,黑影在殿内盘旋一圈,怨气如实质般蔓延开来,殿内烛火尽数变成惨绿色。   下一刻,屠杀开始。   第一个遭殃的是门口看守的年轻道士,他甚至没能反抗,黑气穿透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牌匾上。   另一个道士试图结印反击,黑影直接撞碎了他的护体灵光,尸首震飞出去。   “啊啊啊啊——”   深夜的道观被惨叫声覆盖。   “不好!”   正殿内,老道士猛地睁开眼,迅速起身奔向后殿。   “住手!”   看到满院狼藉,尸横遍地,老道士额头青筋暴起,不明白一直听话的杀人凶器,怎么会忽然失控。   不等他想通,李怀玉已经直扑过来。   老道士心头一慌,连连后退,法器不堪一击,连声破碎。   顾不得心疼,老道士连滚带爬,慢一点,他也要葬送在李怀玉手中。   黑影即将贯穿老道士胸口瞬间,一道铃声响起。   李怀玉的攻击瞬间顿住,眼底再次被猩红占据。   一个灰袍中年人缓步进来,右手摇晃着一个铜铃,铃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咒声不断,铜铃在院中回荡,压制着李怀玉最后的清明。   许久,中年人吃力,额头渗出汗珠。   李怀玉的脸孔终于再次怨念吞没,乖顺的回到殿内。   中年人迅速收起铜铃,咬破指尖,将地面被破坏的符文补全。   “师,师叔。”老道士挣扎着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   中年人冷冷扫了他一眼:“废物,关键时候,竟惹出这样的麻烦,你又让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啊。”   老道士扑通一声跪下来,连声辩解:“这段时间我很安分,并未驱使李怀玉杀人,殿内阵法符文也有日日描补,从不懈怠。”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晚上他不知为何忽然发疯,见人就杀,就像——就像是清醒了。”   中年人脸色更冷:“胡言乱语,师傅亲自下的阵法,万魂幡的阵眼怎么可能恢复清醒。”   他上去就是一脚,踹翻老道士。   “定是你修炼不到家,触怒了它还不自知。”   老道士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中年人发泄够了,冷声道:“把这儿处理干净,绝不能被人发现,尤其是不能把警察招来,若惹出麻烦,你知道后果。”   老道士想到师门的心狠手辣,一个哆嗦,连连点头答应。   中年人眼底满是冷光,李怀玉魂魄忽然出问题,让他心生戒备。   不禁想到李怀玉都死了二十年,还有只疯狗一直追查,实在是麻烦。   看来,他得找个机会把人处理掉,一劳永逸。   上河村。   贺玄一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血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泥土里。   休息了一会儿,贺玄一才觉得好了一些,慢慢爬起来。   “这下麻烦了。”   好消息是,李怀玉的灵魂还在人间。   坏消息是,李怀玉不是自愿留下的,他的灵魂被人用极其恶毒的法术困住,剥夺理智,炼制成听命于人的凶器。   难怪赵所花了二十年,依旧查不到任何头绪。   玄学之术,能害人于千里之外。   若是有心术不正的道士想害人,李怀玉这样的风水师,反倒是最好的材料。   他们的灵魂比常人坚韧,更受得住炼制,炼制完成后,凶煞也远超寻常。   贺玄一拧紧眉头,眼神发沉,心底满是厌恶。   不管是哪个世界,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心,做出害人利己的恶行来。   他回头看了眼李怀玉的墓碑,红漆描过的字,在夜色中宛如血淋淋的伤口。   “咳咳——”   一阵凉风袭来,贺玄一忍不住轻咳两声,嘴角溢出鲜血。   方才只是一交手,他受伤不轻,神魂留下了一道创伤。   若非舍利子护主,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贺玄一会被直接撕碎。   “还是太弱了。”   贺玄一拧了拧眉,再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变强的心思越发浓烈。   七星剑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在他怀中微微摇摆。   “方才谢谢你。”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剑身。   揣起舍利子,贺玄一没再回头,径直往家里走。   回到家,贺玄一再也坚持不住,倒头就睡。   兔爷窝在贺星扬身边呼呼大睡,听见动静耳朵抽了抽:【兔爷我有好好看孩子,汽水,我要汽水。】   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得呼噜噜。   贺星扬却睡得不太安稳,自小不闹夜的小孩儿,忽然睁开眼。   “咿咿呀呀——”   他扑腾着小手小脚,朝着贺玄一的方向使劲。   才刚三个月的小身板,支撑不了贺星扬这么折腾,扑腾半天还在原地。   贺星扬鼓起脸颊,忽然一把拽住兔耳朵,越来越紧。   【呔,谁敢拽兔爷耳朵。】   兔爷吃痛清醒过来,后腿本能一蹬——好悬在半空中刹住了,没一脚把孩子踹下床。   【小屁孩,手劲儿倒是不小。】   看清拽住耳朵的小手,兔爷气得呲牙咧嘴。   “啊啊啊——”贺星扬朝着爸爸的方向叫唤。   兔爷支棱起来,顺着小孩儿的目光看向倒头就睡的贺玄一,心里头忽然打了个突。   成为保家仙这么久,它就没见过贺玄一睡觉,每天晚上都是用打坐调息代替。   兔爷蹦跶过去,一靠近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贺玄一,你怎么了?别吓兔爷。】   兔爷用脑袋拱了拱,贺玄一依旧没反应。   【大晚上你又去干什么了,灵力耗竭成这样,再来几次,经脉都得干断了。】   【兔爷真是欠了你的。】   【给你灵力,你得加倍还给我。】   兔爷骂骂咧咧,却还是毫不犹豫的趴上贺玄一胸口,将自己的灵力渡过去。   保家仙与宿主气息相通,又曾上过身,兔爷的灵力毫无屏障的进入贺玄一身体。   一会儿功夫,几乎昏迷的贺玄一缓缓醒来。   “好沉。”贺玄一哑着嗓子,抬手推了推胸口的毛团,“你该减肥了。”   兔爷没好气的朝他呲牙:【兔爷救了你,你还嫌弃,真没良心。】   贺玄一没力气斗嘴。   他也没想到会伤的这么厉害,要不是经历过两次功德冲刷,这具身体都要被干报废了。   差一点,今天就交代在李怀玉坟前。   是他大意了,仗着上辈子厉害,这辈子几次三番轻敌,却忘了他早已不再是他。   深吸一口气,贺玄一强逼着自己盘膝坐起,依仗着兔爷给的灵力开始调息。   下一秒,他眼神骤变。   打开木盒子,舍利子如奶糖遇热一般化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化作一汪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百川归海一般渗入经脉。   不是被动吸收,而是舍利子主动往他经脉中钻,温热的、磅礴的、带着源源不断生机的力量,百川归海,毫无滞涩的融入他干涸的灵脉中。   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归家。   兔爷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瞪大猩红的眼睛:【啥玩意,这是啥玩意。】   它闻到一股让它骨头缝都发痒的香气,馋得哈喇子都快掉下来,想都不想就扑上去想蹭一口。   哪知道刚刚扑过去,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它弹了出去。   兔爷整一只被掀翻,在床铺上滚了两圈,顿时炸毛。   【吃独食,兔爷我刚刚救了你,快分我一口!分我一口。】   贺玄一立刻明白过来,他这是因祸得福,得以顺利融合舍利子中残留的力量和功德。   舍利子入体的瞬间,上辈子走马观花,定格在一切结束的时候。   贺玄一听见经脉里传来的咔嚓咔嚓声,身体紧闭的诀窍,在舍利子的冲击下打开。   过度使用而近乎干枯的经脉,此刻被暖流一寸寸温养、拓宽、重塑。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并非小气,这力量,你吞不下。”   李家保管传承几代人,舍利子始终如顽石。   现在,它终于等来自己的主人。   兔爷不服气,认定就是贺玄一小气,一个劲想蹭过来吸一口。   可刚凑近,就被那股无形力量推得东倒西歪。   兔爷不知道,若非保家仙身份护体,贺玄一对它心怀善意,就不是推开这么简单。   忽然,兔爷浑身毛发根根直立。   【怎么会——】   贺玄一盘膝闭目,身上涌动着危险的气息,让兔爷不敢造次,麻溜滚开,一缩脖子,将脑袋埋在贺星扬小被子里,以免被误伤。   屋内都变得雾蒙蒙的,那是如同实质的灵力,被舍利子牵引而来。   雾气的中央正是贺玄一。   兔爷时不时伸出脑袋,狠狠吸一口,又怕被教训缩回去。   在发现贺玄一并不在意后,立刻敞开四肢大吸特吸,甚至还不忘记带上贺星扬一起蹭好处。   一夜过去,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眸子深处,一抹金光转瞬即逝,随即归于沉寂。   贺玄一并未停下,飞快抽出七星剑,趁着体内灵力翻涌如潮的机会,将散溢的灵气强行收拢,一缕一缕地灌入剑身。   七星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原本木墩子似的模样开始变化——粗糙的外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墨玉的剑身。   黑中透红,红中泛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淬火的炭。   许久,贺玄一才停下来。   如今的七星剑,再也不会被人当成烂木头了。   剑身修长、线条冷峻,隐有暗纹流动,星光微闪,像是一条蛰伏的蛟龙。   这是一把真正的法器,和昨日那个半成品,不可同日而语。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昨晚的反噬再来一次,他现在也无所畏惧。   只是——   舍利子已经消失不见,融入他的骨血经脉,再想要找到李怀玉难上加难。   不急,只要对方继续驱使李怀玉作恶,他迟早都会发现。   等到那时——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   兔爷见他醒来,鬼鬼祟祟蹭过来,两只前爪搭在他大腿上,一脸谄媚:【亲爱的主人,你又变强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笑着捏了捏兔耳朵:“昨晚,谢谢了。”   要不是兔爷及时唤醒他,一觉过去,再醒来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有些机缘,错过就是一辈子。   兔爷抽了抽鼻子,讨好的笑道:【那你分我一口呗。】   贺玄一瞧着它贼溜溜的红眼睛,哭笑不得,也没小气,伸手抵住它那毛茸茸的脑袋瓜子。   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兔爷顿时舒坦的发出呻吟,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得打了个颤。。   虽然不如昨晚上的那么有吸引力,但精纯的本源灵力也是好东西,对兔爷而言也是天大的造化。   只是,人类变强这么简单吗?   不是说末法时代,道士都是骗子,人类早已断绝传承?   兔爷耳朵动了动,更下定抱大腿的决心,这么好这么大方这么强大的主人去哪儿找,果然它兔爷有眼光!   贺玄一没管一脸陶醉的兔爷,伸手抱起贺星扬。   小孩儿被养的白白胖胖,脸颊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得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分外可爱。   贺玄一知道昨晚的事情,心底意外。   再次伸手摸过小孩儿根骨,贺玄一诧异挑眉。   这孩子命运多舛,原本被人陷害提前出生,作为替死鬼存在。   贺玄一穿越后,横插一杠,等同于给了贺星扬全新的生命。   这些时候,贺玄一每晚修炼,必定将孩子放在身边,灵力灌输下,贺星扬不但变得身强体壮,对灵力的感知也分外敏锐。   四个孩子中,父子俩的血脉相连的分外紧密,远超其他。   怪不得,兔爷都没发现,贺星扬却心有所感,硬是把他从昏迷边缘拽了回来。   贺玄一心想,这样也好。   若还有人不知死活盯上贺星扬,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捏了捏小孩儿胖嘟嘟的脸颊,贺玄一心情大好。   感受到父亲高兴,小婴儿咧开嘴,露出无齿笑容,乖巧的不像话。   就在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贺玄一猛地起身,推开门就瞧见王金花大惊失色,拉着他就往后院菜园子跑。   “大事不好了。”   “儿子你快来看。”   “见鬼了,咱家见鬼了。”   贺家后头有个菜园子,大概一亩地的样子,平时用竹篱笆围起来。   王金花勤快,菜园子里种的满满当当。   平时家里吃个青菜黄瓜番茄,都是从这儿摘,根本不用花买菜钱。   可现在——   篱笆墙里的菜地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韭菜窜到了半人高,绿得发黑发量。   西红柿像一串串小灯笼,个个都比成年人拳头大,把架子都压弯了。   黄瓜更是离谱,密密麻麻的挂着,数都数不清。   院墙上种着的南瓜,居然一夜之间全熟了,王金花明明只种了三颗苗,地上却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三四十个大南瓜。   篱笆竹片都被压倒下,一个个大的跟脸盆似得,瓜皮油光锃亮。   王金花激动的唾沫横飞:“你看你看,昨天还不是这样,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你妈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年纪大看花眼了。”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掩住眼底的一丝心虚。   昨晚上他自己爽了,实力蹭蹭往上涨,却忘记大量灵力造成的后果,吓到了亲妈。   他扭头一看。   王金花几个也得了好处,之前因为营养不良养出来的焦黄皮肤褪去,脸色红润,身体积攒的毛病一扫而空。   菜园子就更夸张了。   贺玄一轻咳一声:“妈,你没看花眼,可能是我的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没提舍利子,只拣能说的讲:“我昨晚上突破了。”   “你可以理解为,儿子变得更厉害,突破的时候灵力外泄,所以菜园子才变成这样。” 第 44 章:好吃大吃特吃   王金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话都不会说了。   “不过你放心,灵力是好东西,这些瓜果蔬菜还能吃,味道只会更好,吃了还能补身体。”   贺玄一连忙补充道。   王金花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呦喂,儿子,你,你这是变成神仙了?”   她知道儿子有本事,可没想到还有这作用,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贺玄一无奈:“距离成神仙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弯下腰,摘下一个番茄递过去:“尝尝看。”   王金花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比之前好吃多了,哎呦,老了老了还能吃上仙果。”   她三口两口啃完,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再看向满院子的蔬菜,眼神从惊恐变成狂喜。   “儿子,多吃几个是不是能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贺玄一哭笑不得的解释:“也就味道好一点,别的作用微乎其微。”   虽然是灵力催熟的菜园子,但残存的灵力微乎其微,怎么可能长生不老。   王金花却听不进去,自顾自地念叨起来:“那也是极好的,不行,这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一个个上门要,我给是不给。”   “快去把他们都喊起来摘菜,全摘下来,给你大姐二姐送点,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吃,可不能便宜别人。”   王金花撸起袖子忙忙碌碌起来,翻出几个大箩筐,拿着剪刀就开始咔嚓咔嚓。   贺莹莹几个听了还觉得奇怪,菜园子能出啥事儿。   过来一看,大大小小也都惊呆了。   “这,这,这,我是在做梦吗?”   王金花塞过剪刀:“还愣着干什么,快干活啊,早饭就吃这个。”   “哦,哦。”贺莹莹弯腰干活,偶尔回头,看向弟弟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弟弟居然厉害到了这样的程度,这不就是戏文里的点豆成兵,神仙手段。   她弟弟,成神仙了?   几个小的却没那么多心思,欢呼一声冲进菜园子,干的少,吃的多。   兔爷趁机溜达进来,抱住南瓜啃了一口。   汁水四溅,它眼睛一亮,啃南瓜的速度更快了,恨不得将脑袋都埋进去。   “哈哈哈,爸,你看兔子。”贺遇指着兔爷哈哈大笑。   吃美了的兔爷抬起头,半个脑袋都变成了黄色。   它不在意的舔了舔嘴角,哼哼两声,再次埋头苦吃,这样的好东西,多吃一口都是赚了。   傻小子还有脸笑它,也不看看自己啥样。   贺遇刚啃完番茄,脸颊上还粘着番茄汁,成了只小花猫。   “擦擦脸。”贺玄一指了指脸颊。   贺遇舔了舔嘴角,随便糊弄擦了把,又开始上蹿下跳摘果子。   跟他比起来,贺姜莱跟贺玥就有条理许多,吃完还是干干净净,就连摘下来的水果蔬菜也堆得整整齐齐。   一会儿功夫,厨房都堆得满满当当,家里能用的竹筐都装满了。   “这么多,全靠咱家也吃不完啊。”贺莹莹说道。   王金花翻了翻,分出几个箩筐:“哪儿会吃不完,给你大姐二姐家送一筐,给你们阿金舅舅送一筐,你回去带上一筐,剩下的也就不多了。”   “放不住的吃新鲜的,南瓜放得久,可以留着慢慢吃。”   甚至已经开始打算:“真吃不完就做成酱菜,吃上一两年没问题。”   贺玄一可不想吃上一两年酱菜。   灵气会随着时间流逝,新鲜吃效果最好,放久了才叫浪费。   他开口提议道:“难得的好东西,每家多送点,留够咱家吃的就行。”   王金花想了想没反对。   这天早晨,贺家大改食谱,也不吃白粥咸菜了,直接炒菜吃。   黄瓜西红柿凉拌都好吃,南瓜切一切,蒸出来粉甜粉甜,就连孩子们平时最不爱吃的青菜,清炒一下都鲜美异常。   “好好吃,比肉还要好吃。”贺遇吃的抬不起头。   王金花笑起来,使劲给孩子们夹菜:“好吃咱自己吃到就好,别人问起来,就说奶平时伺候的精心,其他话都憋在肚子里,不许出去乱说。”   她时时刻刻不忘记叮嘱孩子。   三孩子连忙点头。   “妈,待会儿我去给大姐二姐送菜吧。”   贺玄一想到今天要去镇上一趟,将李怀玉的消息告诉赵所,开口提议。   又转头问贺玥:“玥玥,你跟爸爸一起去,还是等明天去市里头?”   贺玥正啃南瓜,听见这话歪了歪脑袋:“我想跟爸爸一起去。但是爸爸带我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下次再去。”   “方便,怎么会不方便。”贺玄一笑起来。   贺遇眼珠子滴溜溜转,抬头问:“爸,你一个人能拿那么多东西吗,要不我也去,我帮你提东西。”   贺玄一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就你,也就能搬一个南瓜,还得再长长。”   听了这话,贺遇不服气,跳下凳子哒哒哒跑到院子里。   小孩儿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将地上的箩筐抬起来,脸都涨红了,箩筐纹丝不动。   王金花怕孩子用力太大脱臼,连忙劝道:“阿遇,算了算了,你还小,再过两年才能搬得动。”   尝试失败,贺遇耷拉着脑袋走回来。   贺玄一哭笑不得,递了个番茄过去:“再吃一个,多吃点才能长力气。”   “吃!”   贺遇接过来就咔嚓咔嚓,吃美了,就忘了刚才的那点不愉快,大声发誓:“爸,我一定会快点长大,等我长大就帮你干活,到时候你就当老太爷,光着手走路就成。”   “哎呦,我家阿遇是个孝顺孩子,你爸就等着享福了。”贺莹莹笑着打趣道。   吃过饭,贺玄一扛着扁担,挑着两个箩筐,果然只带了贺玥。   其实镇上距离近,他可以把三个孩子都带上。   可既然定了规矩,一次带一个,轮流着来,他就不能坏了规矩,免得孩子觉得他这个当爸爸的偏心。   贺玥也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包,坚持拎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番茄黄瓜,她也能拎得动。   东西多,上拖拉机的时候,贺玄一还得多付一个人钱。   到了镇上,贺玄一这次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大姐家。   “大姐,你在家吗?”   瞧见紧闭的房门,贺玄一大声喊道。   门一开,出来的是李婆婆,看见他就笑:“玄一,你咋有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   “太不巧了,刚萍萍陪着你姐夫去医院复查,估计中午就能回来,你俩外甥都去上学了。”   见她又是泡茶又是倒水,还拿出麦乳精来给小孩儿喝,贺玄一连忙开口。   “婶,家里菜园子大丰收,我妈喊我给大姐送一点过来,你们留着慢慢吃。”   “别泡茶了,我还得去二姐家一趟。”   李婆婆刚才就瞧见那两个大箩筐了,一听忙推辞。   “自家种的也能卖钱,你留两样尝尝就得了,哪能给这么多。”   贺玄一直接留下:“我妈交代的,您要是不肯要自己跟她说去。”   李婆婆见他坚持,只能收下,一路送他到了路口。   “下次一定要在家里吃饭,婶给你做红烧肉吃,我做的红烧肉你姐都说好吃。”   见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说:“玄一,昨天的事情婶子还得谢谢你,多亏了你,不然我那老姐妹要吃大亏。”   她把胡婆婆去儿子单位闹的事情说了一遍,神清气爽。   “就该这么治他,从今往后,单位直接扣下十块钱当养老费,阿莲祖孙俩日子也能轻松些,狗东西以后也不敢再来骚扰。”   贺玄一听了也觉得痛快,笑着说:“胡婆婆晚来有福,虽没有儿子孝顺,却能享到孙女供养。”   李婆婆一愣,更加高兴。   “哎呦,这可太好了,回头我就告诉阿莲,让她把心放到肚子里。”   走出去一段路,贺玥摇了摇爸爸的衣角:“爸,刚才李奶奶给的。”   她摊开手,赫然是十块钱。   “李奶奶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贺玄一知道,李婆婆肯定是昨天没给钱,心里头过意不去,今天找借口塞给女儿。   他腾出手摸了摸女儿脑袋:“给你就收下吧,自己留着当零花钱。”   “可是我已经有零花钱了,大钱给爸爸,爸给我存着。”贺玥举起纸币。   贺玄一被逗得哈哈笑:“还是别给我了,不然一会儿爸都给花光了。”   “花光也没关系。”   贺玥坚持道:“给了爸爸,就是爸爸的,爸想花就花。”   女儿暖心窝的话,贺玄一受用了,钱却没要:“爸现在有钱,你先存着,哪天爸没钱就问你们要,好不好?”   “那好吧。”   贺玥抿了抿嘴角,将纸币叠了叠,小心翼翼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放好。   二姐贺艳艳住在临山镇的另一头,姐妹俩一个东一个西,得走上半小时。   贺艳艳是三姐妹里长得最好,最会来事儿的一个,嫁给了读书时候的同学潘鸿飞。   看中潘鸿飞爹妈早死,自己又进了工厂,家里负担小家底厚。   跟李长华的憨厚老实不同,潘鸿飞长得好,心思活络,早两年政策放开的时候,他就大着胆子停薪留职,自己出来做小买卖。   几年下来,倒是被他赚到不少钱,眼看着富裕起来。   夫妻俩这些年就生了个女儿,叫潘芸,比贺姜莱大两岁。   贺玄一脑子翻了翻,才找到去二姐家的路,穿越后,他还没见过这位二姐夫。   在一栋二层楼前停下来,贺玄一仰头认了认,确定没走错。   “二姐,你在家吗?”   潘家去年刚造的新房,白墙崭新,听见声音,二楼的房门打开。   贺艳艳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出来,往下一看愣住:“老四,你咋来了?”   “你等会儿啊。”   她赶紧进屋,一会儿再出来已经换好衣裳,三两步下了楼打开门。   贺艳艳不收拾也比姐妹洋气,烫了个半卷的头发,穿着时兴的连衣裙,脚下也是小皮鞋。   “姐,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才刚起来?”贺玄一奇怪的问。   贺艳艳揉了揉脸颊:“别提了,昨晚上你姐夫应酬回来,喝了酒闹了半宿,我也没睡好,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你叫醒了。”   贺玄一挑眉。   “那他人呢?芸芸呢?”   贺艳艳打了个哈欠,拿出两瓶橘子汽水招待:“说有事儿,大清早又出去了,哎,他也累,现在接活儿都要喝酒,都喝吐好几次了,赚点钱真是不容易。”   “芸芸上学去了,她手里有钱,都是在外头买早饭吃,你姐夫疼孩子的很,惯得她老挑剔我做饭难吃。”   见他们不喝汽水,直接给打开,塞进孩子手里:“玥玥快喝,你芸芸姐最喜欢喝这个。”   “谢谢二姑。”贺玥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哎呦,我家玥玥咋这么懂事儿,越长越好看了,比你芸芸姐漂亮。”贺艳艳是真喜欢几个侄子侄女,不说别的,长得都出挑。   亲香了好一会儿,贺玥脸颊都红彤彤的。   贺艳艳这才看向贺玄一:“大清早的你咋来了,家里有事儿吗?”   她琢磨着,弟弟如今挣钱了,总不会又是为了借钱吧。   倒是听说家里要起新房子,她手里头还有点,只是给太多的话,潘鸿飞会有意见。   贺玄一拎起箩筐:“妈让我送来的,你留着慢慢吃。”   贺艳艳一看,愣了愣:“这么多,妈还想着我呢。”   抬头又问:“专程给我送的?”   “大姐那边也有,二姐还在家住着。”贺玄一解释。   一听这话,贺艳艳抿了抿嘴角,又没那么高兴了,大家都有,就不是特意惦记她。   她抚了抚头发,轻咳一声:“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眼巴巴送来,妈也不怕累着你。”   贺玄一挑眉,心知贺艳艳特别爱跟姐妹别苗头的脾气,没往心里头去。   “家里要造新房子了?钱趁手吗,我这儿还有点,待会儿你带回去,别让你姐夫知道。”   果然,下一句,贺艳艳又开始补贴娘家。   补贴娘家,对弟弟好,是根植于三姐妹心底的顽固念头。   贺玄一心底叹气:“姐,钱够了,私房钱你自己留着花吧。”   “真够了?”贺艳艳惊讶的问。   她可是知道现在造房子多花钱,去年他们造这个新房子,几年积蓄都掏空了。   贺玄一笑起来:“真的,要是没钱,我还能骗你,肯定开口问你借钱了。”   想到弟弟以前不客气的架势,贺艳艳也觉得是。   一时眼神惊奇,疑惑的问:“这才多久,你那算命摊子这么挣钱?”   贺艳艳脑子活络,甚至已经想到弟弟是不是嘴巴功夫了得,骗的人倾家荡产。   再一想,潘鸿飞累死累活,几年下来才换了个房子,这才多久,她弟就攒到钱了。   贺玄一没多说,直接推过去三张平安符:“这是专程给你们带的,保平安用的,你记得给芸芸和姐夫。”   既然大家都有,自然不能拉掉二姐一家三口。   “你还会这个?”   贺艳艳接过去,翻来覆去的看,满脸好奇,恨不得拆开看看。   “你记得带,别沾水。”   贺玄一拉着女儿站起身:“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这就走?”   贺艳艳连忙拉住他:“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我去老街买卤鸭,老黄头家的卤鸭特别够味,你肯定爱吃。”   “下次下次,我真有事儿。”   二姐太热情,贺玄一好不容易才脱身。   “呼——”贺玥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贺玄一低头,父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姑姑里头,贺艳艳说话做事最热情,刚才一个劲搂着贺玥亲,弄得小姑娘很不好意思。   别说贺玥,贺玄一都招架不住,贺艳艳一张嘴比贺遇更能说。   贺玄一拉着女儿,一路到了派出所门口。   刚进门,王明东正好出来,瞧见他们就打招呼:“表弟,你来找赵所?”   贺玄一点了点头:“他交代的事情有了眉目,特意来说一声。”   王明东一拍脑门:“不巧,他不在所里。”   “昨天晚上接到的紧急命令,去市里头开会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儿,急急忙忙就开车走了。”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人不在,那就暂时没法告知李怀玉的消息。   王明东问道:“啥事儿,紧急吗,急的话给他去个电话,不过不一定能联系上。”   人在外头,想联系他们容易,他们反过头联系就难。   “不急,如果他打电话回来,你跟他知会一声就好。”贺玄一留下一句话。   王明东点头答应:“行,如果赵所联系所里,我帮你记着。”   没找到人,贺玄一也没在派出所多留,转身就走。   “爸,我们回家吗?”   贺玥看了看日头,还很早,中午都没到。   “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买完了吃个饭再回家吧,不然白出来了。”   贺玄一想到每天等拖拉机的麻烦,动心思想买车。   到了供销社,还以为会遇上昨天那个讨人厌的,结果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你是昨天买水壶的客人?”   售货员叫住他,压着声音说:“翠芬吃批评,被赶回去反省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上班呢。”   她挤了挤眼睛,显然有些幸灾乐祸,毕竟谁乐意跟有靠山,整天欺负同事的人一起干活。   贺玄一挑眉,早知道那人会倒霉,但没想到倒霉来的这么快。   他对旁人漠不关心,并没有追问:“供销社有车卖吗?”   见他没八卦,售货员还有些失落,听见这话指了指:“都在那边。”   贺玄一拉着女儿过去一看,都是自行车,没有摩托车,更别提小汽车。   “你好,没有摩托车吗?”   售货员惊奇的上下打量他,经过昨天的事情,他倒是还算客气。   “摩托车得去市里头的国营机电销售点,我们镇上哪儿有啊,而且你想买摩托车,得有供车券,这可是紧俏货,没券有钱都买不到。”   “喏,供销社只有自行车,凤凰牌的,要么?”   贺玄一顿了顿,才想起来现在是双轨制。   大部分东西都已经不需要票据,限制的没那么紧张,但少部分紧俏货,还得准购证。   摩托车小汽车这种都是专控商品,没票连购买的资格都没有。   贺玄一想到严华那一辆,叹了口气。   摩托车价格也贵,得小一万,实打实的奢侈品。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暂时打消了买摩托车的打算,转而问道:“自行车要票吗,我没票。”   “你运气好,现在不要票了,小的一百五,大的两百块。”   售货员笑着说:“再早两年都得凭票买,也是这个价格,现在可划算多了,你要不,今天上了牌就能骑走。”   贺玄一直接掏出两百块。   “要这辆最大的。”他想着贺家人身材都高挑,大的载人也方便。   一会儿功夫,贺玄一再次口袋空空,骑着自行车,载着小女儿,朝着老街去。   贺艳艳送走弟弟和侄女,又回到屋里头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下楼瞧见还没收拾的箩筐,贺艳艳笑了笑,搬到了厨房里。   她拿起番茄咬了一口,又酸又甜,胃口大开,昨晚没睡好的头疼都减弱了。   贺艳艳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这时候,潘芸中午放学回来:“妈,饭好了吗,待会儿我又要迟到了。”   贺艳艳面露尴尬,她光顾着吃的高兴,忘记女儿中午要回家吃饭。   “好了好了,这就端上来。”   潘芸擦了把汗,结果一看,小脸垮下来。   饿了半天,她妈就准备了一个凉拌黄瓜,白糖番茄,还有个番茄蛋花汤。   一看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她都听见切黄瓜声音了。   潘芸噘嘴看着亲妈:“妈,我还是你亲女儿吗,你就给我吃这个,我不吃了,出去买面吃。”   “去哪儿,家里没准备饭啊,整天就知道买来吃,都是你爸惯得。”   贺艳艳把女儿薅住,按回去:“快吃,外婆让你小舅舅特意送来的,味道特别好,跟买来的完全不一样。”   潘芸眼皮都耷拉下来,心底直哼哼,都是菜能有什么不一样。   她就爱吃肉,不爱吃菜,尤其是这种清汤寡水的菜。   贺艳艳可不管女儿先想什么,直接瞪一眼:“不是说要迟到了吗,赶紧吃。”   潘芸磨磨蹭蹭,最后夹了一块番茄,至少上面撒着白糖,不会太难吃。   一口咬下去,潘芸瞪大眼睛。   贺艳艳还能不知道女儿,笑着说:“好吃吧,好吃多吃点,别整天吃肉,瞧你胖的都有小肚腩了。”   潘芸甩开筷子吃个不停,平时不喜欢的黄瓜也吃了大半,小肚皮鼓起来还意犹未尽。   “妈,外婆种的菜就是好吃,晚上我还要吃。”   贺艳艳笑起来:“行,晚上我多做点,还有南瓜呢,咱蒸南瓜吃。”   想到美味,潘芸舔了舔嘴角,临走还不忘记顺个番茄,打算课间吃。   女儿高兴,贺艳艳更高兴,心底觉得妈还是惦记着自己。   王金花可没想那么多,她正围着儿子新买的自行车稀罕。   一家人轮流骑车,笑声洒满了院子。   青州市公安局里,气氛却没这么轻松,赵所抿紧嘴角,眼神凝重。 第 45 章:意外   “老赵,这事儿你怎么看?”身旁的老公安低声问。   赵所抬起头,藏住眼底的神色,声音平淡:“怎么看,用眼睛看,从档案看。”   老公安瞪了他一眼:“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就这么糊弄我。”   赵所不接话。   摇了摇头,老公安又凑过来:“早些年你一直在查的事情,这两年咋都没动静了,是已经放弃了吗?”   赵所手指顿了下,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老公安拍了拍他的肩头:“这都快二十年了,再深厚的感情,再多的亏欠,你也还得差不多了。”   “你说你这么多年,为了个说不清的真相,爹妈不要了,一直没成家,一辈子就这么搭进去了,真的值得吗?”   赵所沉默下来。   许久,他抬头说了句:“值得。”   老公安亲眼见过他的执拗,张了张嘴,无可奈何。   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他们几个生死相交的兄弟,也都帮忙查过。   档案都翻烂了,当事人问遍,就连尸骨都挖出来重新检验。   结论始终只有一个:人是病死的。   可老赵偏偏就是不信,坚持这么多年还在查,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头人说完,轻咳一声,提醒下面说小话的两个家伙。   “我们掌握的案件就是这样,上头给的压力大,大家伙儿都说说看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他敲了敲桌子:“今天在这个办公室里,大家随便说,不拘怪力乱神。”   众人看着手头的案卷,一个个眉头打结。   他们都是接受唯物主义长大的,从来不相信鬼神,可眼前的案件却处处透着诡异。   人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鬼使神差总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真是见鬼了。   “老赵,你来说说看。”上头人点名。   上头人显然也知道老赵的经历,相比起其他人,老赵或许看法不一样。   赵所抬头:“排除所有可能性,剩下的那个可能,不管多离奇,就是答案。”   众人面面相觑,讨论了半天,依旧没有结果。   从办公室出来,老公安拧着眉头提醒:“这事儿邪门得很,这些年轻人不相信,但咱们都经历过,要心存敬畏。”   “你都安稳这么多年了,眼瞅着就要退休,别掺和太深。”   赵所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倒是想起来给所里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异常。   电话正好是王明东接到,立刻把贺玄一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有眉目了?”   赵所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心头直跳。   “他是这么说的,但又说不急,可以等你回来再说。”   赵所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回去,但任务在身上,他现在没法离开。   狠狠吸了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赵所开口道:“好,我会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他下意识抚摸着胸口的平安扣,即使平安扣已经碎裂,这些年,赵所一直待在身边,遇事摩挲成了习惯。   “不急,我都等了二十年,早一天晚一天关系不大,我等得起。”   赵所安慰自己。   他不会知道,自己这一次没有年轻时候的好运。   天没亮,贺玄一就听见外头嘻嘻哈哈的声音,伴随着自行车的铃铛声。   八十年代末,自行车早已不再是时兴东西,长河村大半人家都有。   但对贺家而言,这还是头一辆。   王金花跟三个孩子都在兴头上,昨晚一直玩到天黑摸不清,怕摔着金贵的自行车这才停下。   这会儿天蒙蒙亮,他们就爬起来继续玩。   王金花踩得特别来劲,她本来不会,一学就上手,跟小孩儿似得玩。   贺姜莱个子不高,干脆从横杠下头钻进去,半站着蹬脚踏板,姿势怪异但走得飞快。   贺遇贺玥是真没办法,个头太小了,握着车把手就没法踩脚踏板。   但这难不倒俩孩子,一合计,一个坐着握着车把手,一个在下头蹬脚踏板,不愧是龙凤胎,这会儿默契十足,配合的天衣无缝,居然走得稳稳当当。   贺玄一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他拍了下脑门,不忍直视。   “爸,你看我骑的好不好?”贺遇扯着嗓门喊,蹬得满头大汗。   话音未落,车头一歪。   “啊,要倒了。”   贺遇一分神,车就不走了,吓得贺玥尖叫起来。   王金花赶紧扶住车,伸手拍了下贺遇:“让你嘚瑟,摔坏了看你拿什么骑。”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贺姜莱紧跟着踩上去。   贺遇吐了吐舌头,乖乖跳下来,几个人玩的满头大汗。   “妈,你要是喜欢的话,咱家一人买一辆,可以买小点的,阿遇他们也能骑。”   贺玄一提议:“等下半年莱莱上学,还能自己骑车去,省得等车麻烦。”   王金花连连摇头:“可别,啥家庭一人一辆车,你给莱莱买一辆上学用就行,我们就待在村里头,十天半月也用不上一回。”   自行车虽然好,但儿子花钱劲头还是太吓人。   怕儿子想着买车的事儿,王金花拉着他说起正事:“玄一,今天你别出门了,我都跟人商量好了,今天打地基。”   “这么快?”   贺玄一都被亲妈的效率震惊了一下。   想到自家终于能造新房子,王金花脸上乐开花:“你不是说想早点住进去吗,当然得快点。”   “你放心,我找观香婆看过日子,老黄历写着诸事大吉,可以动土。”   贺玄一看了眼亲妈,表情复杂:“妈,我就是干这行的,您还找观香婆看日子?”   王金花愣了下,拍着脑门哈哈大笑:“瞧我,差点忘了你也会。”   毕竟是亲儿子,王金花虽然知道他有本事,但总转不过脑子。   又说:“咱们这儿十里八乡看日子都找观香婆,大家都习惯了,她说你给了一万块,不肯收我的礼金,我就给拿了个大南瓜去。”   贺玄一除了拿钱,造新房的事情就没操过心。   这会儿当然全听王金花的。   天亮之后,贺家门口就热闹起来。   王村长最先到,后头还跟着几个村民,都扛着铁锹镐头,是主动来帮忙的,人还不少。   “快进来坐。”   王金花满脸是笑,转身从屋里头拿出一条烟,扯出两包塞进贺玄一:“去给大家伙儿分分。”   贺玄一才想起来,同一个村子盖房子,大家都会搭把手,不兴给钱,但要准备烟酒管饭。   村里都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讲究人情分子。   当年贺老头还在的时候,也没少给人帮忙。   幸亏王金花早早准备好了,不然贺玄一还真忘了这码事。   “各位叔伯兄弟,待会儿留家里吃饭,酒菜管够,麻烦大家了。”   王村长笑盈盈接过烟,也不愁,夹在耳朵上头。   “你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一个村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也没少帮衬别家。”   在场其他人纷纷点头,一个个都好奇打量着贺玄一,心想着这才多久,贺家都大变样了。   贺家老四以前游手好闲的,一个大老爷们靠老娘老婆养活,结果忽然就出息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贺老四这个浪子,如今是镶了金边。   想起贺老头还在的时候,为了这宝贝儿子累死累活,临死都放不下这烂摊子。   村里人心情越发复杂。   “咱先走吧,别误了时辰。”   一群人闹闹哄哄往老屋东边走,新批下来的宅基地距离不远,走上十数步就到了。   宅基地距离大路远,位置有些偏,靠近后山,左右都没什么人家。   胜在地方够大,地势也高,下雨天不会积水,唯一的坏处是得自己修一条路,不然进出不方便。   王金花选在这里,是想着以后孩子长大了,再造房子也够,不像前头那么拥挤,住不开。   要不是有一层姻亲关系,这样的好地方,还真不一定能轮到贺家。   地上已经用石灰粉画上了白线,方方正正的一个框,比寻常人家的宅基地大了整整一圈。   贺玄一还是头一次过来,抬头四处打量。   王金花见状,压着声音问:“儿子,这地方好吧?要是不好,现在换还来得及。”   “还不错。”贺玄一评价。   其实上河村山清水秀,是个不错的好地方,但要论多出色也没有。   寻常百姓安居乐业的聚居地,在村子的范围内,地基都差不离,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贺玄一没管地基就是因为这个,他实在没必要为了差距的1%劳心劳力,犯不着占村里头这份便宜。   “那就这儿了,离老宅也近,菜园子都不用挪地方。”王金花笑起来。   转身就喊:“村长,你来。”   村里头规矩,宅基地第一镐要请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来刨,王金又是长辈,又是村长,当仁不让。   他笑着上前一步,抡起镐头,泥土翻开。   贺玄一迅速点燃了鞭炮,这也是王金花提前准备好的。   鞭炮立刻噼里啪啦的响起来,贺姜莱贺玥躲在王金花身后,双手捂着耳朵。   贺遇却兴奋的直蹦跶,还要往鞭炮旁边跑,试图将没炸响的小鞭炮捡起来玩。   贺玄一薅住儿子,敲了下他脑袋:“别捡了,小心炸到手。”   贺遇吐了吐舌头,贼心不死,一个劲往那边看。   好不容易等到鞭炮放完,他一溜烟儿跑过去,试图翻出还能玩的鞭炮。   不只是他,好些来看热闹的孩子都涌过来。   贺玄一微微摇头,接过村长递过来的镐头,开始铲土。   高高抡起——   落下。   冥冥之中,贺玄一与世界的联系更加紧密,落叶生根。   来帮忙的纷纷动手,宅基地的泥土翻开,圈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形状来,远比其他人家的宅基地更大一些。   “这就行了,明天工程队过来,直接用机器挖,速度更快,宅基地也打得更结实。”   王金花想到付出去的钱肉疼:“挖掘机是好,多贵啊,工程队价格就是贵。”   “金花嫂子,你儿子挣钱了,还舍不得花啊。”有人打趣道。   “人工十几天才能挖好的地基,挖掘机一天就给弄好了,人家工程队收钱也有道理。”   “除了村长家,你家还是头一个请工程队的。”   王金花含蓄的笑:“我是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的,还不是儿子说,该花的地方就得花,我们家人多房子造的大,请工程队更安心。”   王村长感叹道:“舍得花钱好,要不了三个月新房子就能造好,今年冬天就能搬进去住,到时候你们在新家过年。”   “不舍得也得花,孩子多,家里都要住不下了。”   王金花很知道卖惨的好处,拉着人抱怨:“玄一这孩子花钱没数,造了新房子,家里就没积蓄了,还得问他三个姐姐借点。”   贺玄一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   心想妈倒是很知道在乡下生存的智慧,果然听她一念叨,众人眼底的羡慕嫉妒都少了。   “哎呀,不说这个了,走走走,回家吃饭去,莹莹肯定做好饭了,今天谁没吃饱吃好可不许走。”   王金花大声招呼着,一马当先领路。   贺玄一正要跟上,瞧见王村长越走越慢,似乎在等他。   “表舅?”贺玄一走过去。   王村长不自然的笑了笑,放慢脚步,跟前头拉开一段距离,等只剩下他们两个才开口:“玄一外甥,舅舅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表舅,这些年您没少照顾我们家,有事儿您直接说,什么求不求的,你这不是打我脸吗。”贺玄一无奈道。   要不是村长照看,贺老头死后,原主一家会过得更惨。   王村长见他说的真心实意,心底顿时舒坦。   暗道虽然这孩子前些年不像话,撑不起来,可到底是好孩子,有良心。   他硬顶着家里婆娘的反对,明里暗里照顾他们一家子,如今也算有了回报。   虽然为了儿子的事情心烦,王村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舅舅没看错人,从小到大,你都是个好孩子。”   贺玄一笑而不语,暗道原主要是没走,一辈子就是享福的命,他享福,别人替他操劳,是不是好孩子仁者见仁。   王村长拿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没抽,放在鼻下闻了闻,借那股烟草味儿给自己提神。   “是你慧东表哥的事情。”   提起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王村长带着几分骄傲。   王慧东是村长家老大,上河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而且是上京的大学。   同辈人中,王慧东一直是最聪明,最有出息的那个,原主活着时候的对照组,心底羡慕嫉妒的很。   算算时间,王慧东已经毕业两年,听说是留在上京,进了一个不错的单位,一毕业就吃国家饭,端着铁饭碗。   儿子有出息,王村长夫妻俩在村里也有脸,即使上京太远,王慧东一年到头也没能回来两次,依旧挡不住他们为之骄傲。   可今天,头一回,提起儿子,王村长不是得意,而是忧虑。   “孩子有出息,我心底是高兴的,可他这两年很不对劲。”   王村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隔三差五就生病,发烧,头疼,浑身没劲儿,去医院检查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他工作太累。”   “今年开始,工作上也不太顺,领导找他谈了好几次话,慧东心里头苦。”   贺玄一听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原先他还想瞒着我们,前几天打电话回来,你舅妈发现他声音不太对,追着问才知道又生病了,这次直接住院了。”   王村长满是忧愁。   儿子出息固然好,可他们夫妻俩就一个儿子,更希望孩子平平安安。   “你舅妈急得睡不着觉,满嘴都是燎泡,偏偏慧东不让我们过去找他,一个劲安慰说没事,说身体已经好了,舍不得我们折腾。”   王村长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贺玄一:“你慧东哥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玄一,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不是上京这地方克他,所以才老生病。”   “真要是,我宁愿他回来。”   贺玄一皱眉,王慧东远在千里之外,听起来更像是水土不服。   扫过村长的面相,子女宫饱满,儿孙出息孝顺,儿子不像是短命人。   他没直接回绝:“表舅,你有慧东哥的八字吗?”   “有有有,我备着呢。”老村长连忙拿出来。   其实他昨天偷偷找过观香婆,可观香婆点了香,啥都没看出来,还劝他找贺玄一。   观香婆说,贺玄一本事比她大许多,真有问题一定能看出来。   王村长是村长,自己平时还教育村民不能太封建迷信,结果遇事自己也开始求神拜佛。   一时面子有些挂不住,左思右想的,还是孙梅问他,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王村长这才趁着今天开了口。   贺玄一飞快扫过,在脑中计算,脸上疑惑更甚。   “慧东哥命格不错,虽有几分劳碌,但童年幸福,青年得力,中年稳步上升,不算一帆风顺,但也没有大波折。”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离家远,工作忙,劳碌奔波才能有所得,这辈子注定与父母聚少离多。   但看王村长夫妻的骄傲,就知道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王村长见他这么说,又是高兴,又露出几分失落来。   “哎,难道真的只是太累了?”   他叹了口气:“毕业后连着两年都这样,每个月都生病,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身体好的很,从小到大都不太生病。”   毕业后?   那水土不服的可能性大大减少。   贺玄一拧眉,没急着下定论:“表舅,要不这样,等吃完饭我跟你回家,到时候再算一卦,仔细算算。”   他解释了一句:“通过父母血亲测算孩子的命格,比八字更加精准。”   王村长一口答应下来。   王金花准备的饭菜丰盛,有鱼有肉有酒,恨不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可王村长哪有心思喝酒,心里头记挂着儿子的事儿,筷子都没怎么动,一次次往贺玄一身上看。   次数多了,王金花也察觉不对劲。   趁着添菜的功夫,拉着儿子问:“他老看你做什么?刚才你俩在后头说啥了?”   贺玄一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一点小事儿。”   “少糊弄我。”王金花不信,但外头还有人等着,只好暂时作罢。   结果刚吃完饭,王村长就站起身:“玄一,表舅有些喝醉了,麻烦你送我回去。”   “村长,咱们顺道儿啊,我送你回去就行了。”有人热心的站起来。   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王村长黑着脸摆了摆手:“别,你自己都喝得醉醺醺的,还送我,我就要大外甥送。”   贺玄一笑着起身:“行,表舅我送你。”   说着搀扶着王村长往家走。   王金花看着两人心底犯嘀咕,私底下对女儿说:“肯定有事儿,还瞒着我呢。”   贺莹莹也觉得奇怪,刚才村长老舅就没喝几口酒,哪儿会醉。   王村长记挂着儿子,脚下生风越走越快,进门就喊:“阿梅,快出来,给玄一上杯茶。”   “玄一,快坐。”   孙梅显然知道算卦的事儿,因为跟王金花关系不对付,这会儿脸上有几分尴尬。   “这是舅妈自己摘自己炒的茶叶,你喝喝看喜不喜欢,喜欢待会儿带点走,家里还有好多。”   她挤出笑容来,搪瓷缸里塞了半罐茶叶。   贺玄一抬手制止了她:“舅妈,别忙活了,正事要紧。”   夫妻俩对视一眼,赶紧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一前一后报了八字。   贺玄一微微点头,伸手沾了点茶水,在老旧的八仙桌上不紧不慢地画了起来。   孙梅张大嘴,下意识看了眼丈夫。   王村长对她使了个颜色,让她收着点,耐心点。   “啊——”   孙梅下意识捂住嘴。   只见贺玄一画完最后一笔,桌面上灵光微闪,普通的茶水,竟然散发出点点荧光,仿佛有了新的生命。   孙梅使劲揉了揉眼睛,要不是亲自泡的茶,她真要怀疑贺玄一动过手脚了。   “表舅,表舅妈,需要挤一滴指尖血,落在中间这个位置,两个人都有最好。”   贺玄一抬头道,点了点图案正中心。   王慧东八字没问题,夫妻俩的子女宫也不见凶兆,可偏偏一直在生病,两年不是短时间。   贺玄一敏锐的察觉到危险。   看在村长经常照顾贺家份上,贺玄一才会大费周章。   用父母指尖血推算儿女命格,费时费力,却远比八字更为精准。   “快去拿根针。”王村长首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更加惊奇,想起姜家的所见所闻,脸上多了一份敬畏。   孙梅连忙起身,拿出针线包。   狠了狠心戳破手指头,挤出一颗血珠子落下,王村长连忙跟上。   “玄一,这够了吗,不够我拿刀子。”   贺玄一点了点头:“足够了。” 第 46 章:莲花山   夫妻俩紧紧握着手,目光落到桌面上,绷紧神色。   贺玄一双手掐诀,神情不如之前轻松,眉眼全是肃穆。   两滴血落入茶水画就的符文中,并不散开,宛如两颗红色珍珠。   蓦的,血液亮了起来。   王村长与孙梅同时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孙梅甚至想凑近点看,被王村长拉住,连忙止住身体,生怕影响到贺玄一。   贺玄一闭上眼。   他的意识顺着两滴血下沉,循着父母命数,顺着血脉牵连,沿着父母与孩子之间看不见的线,跨越千山万水,看向远在上京的王慧东。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许久,贺玄一终于捕捉到了王慧东的气息。   代表着王慧东的轮廓忽明忽暗,如一盏在风中摇曳不定的油灯。   周围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它,大部分是白色的,代表着他自身的命运。   莹白色的命线中,赫然掺杂着一抹红色。   红色细线宛如藤蔓,缠在王慧东的命数之上,贪婪的吸食着他的生机。   宛如毒蛇,不,比毒蛇更为致命,潜移默化中,一点一滴的将王慧东的寿元吞噬殆尽。   日积月累,足以让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从根子上被彻底拖垮。   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桌面上,两滴血赫然已经变成暗黑色,荧光熄灭。   茶水绘制的图案迅速干涸龟裂,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光。   王村长见他脸色不好,心底咯噔一下。   孙梅更是忍不住追问:“怎么样,慧东没事吧?”   贺玄一抬起头,神色凝重。   “不太好。”   王村长夫妻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心口。   “什么不太好,他怎么样了,又生病了吗,我就劝他不要太拼,偏他不听话。”   孙梅急得都要哭出来。   王村长勉强镇定:“玄一,你仔细说,慧东到底怎么样了?”   贺玄一摇了摇头:“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但他身上有脏东西,那东西在吞噬他的元气,所以慧东哥才会经常生病。”   “以目前的情况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长此以往,会损伤根本,等到那时候就迟了。”   贺玄一还是往保守的说。   那东西吞噬的,是王慧东身上的一切,气运、经历、寿数……   孙梅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往后一翻。   王村长手忙脚乱的扶住她:“先别慌。”   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连忙看向贺玄一:“玄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解?”   “对对对,玄一,舅妈求你救救你慧东哥,他才十二出头,都还没娶妻生子,他不能出事啊。”   孙梅连声喊道:“不管要花多少钱,我们家都给,只要慧东能没事。”   贺玄一皱了眉头,解释道:“如果慧东哥在家,我或许有办法,但他不在这里。”   “血,用我们俩的血,多少血都可以。”王村长指了指桌面。   贺玄一还是摇头:“血脉能用来推算,但作用有限。”   “表舅,表舅妈,如果你们相信我,就尽快让慧东哥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言尽于此。   贺玄一没再说什么,丢下脸色难看的夫妻俩,转身走出门。   屋里头只剩下王村长和孙梅两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夫妻俩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梅忽然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头:“你也听见了,慧东肯定惹上脏东西了,让他回来,让他赶紧回来。”   王村长皱眉:“这不年不节的,慧东不好请假,肯定不愿意回来。”   孙梅气得直骂人:“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命都没了,还要工作做什么?”   王村长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打结。   “我相信玄一的本事,可慧东能信吗,上次打电话我提了两句,他一口咬定玄一在外头骗人,还让我管着点。”   孙梅也想起来这事儿。   儿子是读书人,从来不相信封建迷信,之前因为她去庙里头烧香的事情,母子俩还吵过架。   直接说他们找人算命,儿子身上有脏东西,王慧东绝对不可能相信。   孙梅脸色变幻,就刚才贺玄一那手,她亲眼所见,深信无疑。   “那可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儿子出事啊。”   孙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忽然抬起头:“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摔了一跤,磕到脑袋快死了,让他回来送终。”   为了救儿子,孙梅把自己都诅咒了。   王村长犹豫:“真这么做?要是慧东回来发现咱俩骗他,肯定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为了他的小命,我宁愿他一辈子生我气。”孙梅连声道。   王村长终于有了决定,姜家的事儿,王明东传过来的消息,还有刚才的所见所闻。   让他坚定的选择相信贺玄一。   他走到电话机前,因为儿子出息,特意给他装的电话,就为了平时联系方便。   拨号的时候,王村长手指头哆嗦了好几次,拨错了两回。   终于,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找王慧东,请帮忙送个消息,就说家里出事儿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王慧东的声音。   “爸,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家里出啥事儿了?”   听着儿子中气不足,略显虚弱的声音,王村长嘴唇哆嗦了两下。   “慧东,你妈起夜不小心摔到脑袋,眼看要不成了,你快回来,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什么!”   王慧东在那头喊起来,声音又急又尖:“我马上回去,连夜回去,爸,你让妈坚持住。”   挂断电话,王村长吐出一口气。   “只希望慧东别生我们的气。”   孙梅按住他的手:“不会的,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慧东要是生气,我们就跟他赔礼道歉,只要慧东能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可以。”   夫妻俩握着手,脸上满是坚定。   贺玄一皱着眉头回到家,人已经散了,王金花贺莹莹正在收拾碗筷。   看见他回来,王金花探出头:“到底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暂时不好说。”   贺玄一解释了一句,忽然抱起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兔爷,走进房间。   “兔爷,你活得时间长,可曾见过能吸食一个人寿元的东西?”   要是上辈子,另一个世界,贺玄一倒是见过不少,可这个世界灵力衰微,理论上养不出来这般凶悍危险之物。   兔爷瞪大眼睛:【啥玩意?吸食寿元这么邪门?】   【兔爷我活了几百年,听都没听过。】   贺玄一叹气,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紧拧的眉头并未舒展,贺玄一沉吟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玄一抬头看向远方,微微勾起嘴角,这个世界,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州市。   会议室一直没出结论,事情却不能耽搁,公安陆陆续续都被派出去。   赵所年纪大,马上要退休,虽然这次把他喊上,却没安排任务。   “老赵,待会儿你就回去吧,这事儿你知道一下就行,让下头多多协助,这边让年轻人上。”   老公安出发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取笑。   赵所笑骂了一句,也没抢先,年纪上来,他现在体力确实是大不如前。   正收拾东西,电话响起。   “老赵,刚接到线报,莲花山方向发现在逃嫌疑人,你带队去,马上进山,赶在天黑前把人控制住。”   “行,我知道了。”   赵所皱了皱眉头,出去就知道为什么摊派到他身上,除了他,能带队的都已经派出去,在路上回不来。   敲了敲桌面:“能出外勤的都跟上,带上真家伙。”   呼啦啦站起几个人。   “赵所,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吗,我是本地人,经常去莲花山玩,对那块很熟悉。”张帅大声喊道。   眼看其他人都跟着出任务,偏偏他这个新人被落下,他早就坐不住了。   赵所一听,点头:“行,你跟着我,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别擅自行动。”   “李强,王建国、孙大伟、刘洋、陈红、吴猛,还有你——”   “张帅,我叫张帅。”   “张帅,五分钟后出发,都准备上。”   张帅麻利的穿上外套,抓起桌上的枪别在腰上,动作比谁都快。   刚要出门,他瞄见桌上的硬币,想起李长彪的话。   顺手捞过来带上,张帅心想,他可不是怕死,而是给李哥面子,免得他拿绝交说话。   两辆车飞快驶出青州市去。   赵所摩挲着口袋里的平安扣,不知为何心头总是乱跳。   他往窗外看了眼,远处的莲花山被云层遮挡,看起来雾气萦绕。   “要下雨了。”赵所皱眉。   张帅开车,听见这话就表示:“莲花山这边经常下雨,但都是阵雨,一会儿就停了,山坡不算陡,下雨也不难走。”   赵所的脸色却并未缓和多少。   车停在山脚下,再往上只能步行。   赵所再三叮嘱:“带好装备,两人一组开始搜山,记住,安全第一。”   “这次我们抓捕的嫌疑人十分凶恶,犯下几次命案,记住,绝对不能落单。”   “局里头已经得到消息,支援肯定在路上,发现嫌疑人后别轻举妄动。”   又看了眼年纪最小的张帅:“你跟我走。”   七个人分成三组,鱼贯钻入树林。   张帅跟在赵所身后,眼底满是兴奋,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别说嫌疑人,连只兔子都没瞧见。   他忍不住问:“赵叔,嫌疑人真的在莲花山上吗,这山头就这么点大,他们藏这儿做什么?”   莲花山不高,是青州市民最喜欢春游秋游的地方,小学生都能一口气爬到山顶。   赵所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停下脚步。   “你听。”   张帅立刻竖起耳朵。   好一阵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他猛地愣住,什么声音都没有才不对劲。   张帅来过莲花山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虫鸣鸟叫,这现在,山上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没有。   仿佛出现了巨大的危险,威胁极大,导致山头所有生物销声匿迹。   张帅猛地打了个哆嗦。   “砰——”   这时候,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枪声。   “那边!”张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跑。   赵所刚要跟上去,却见张帅的背影一晃,竟然就在他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帅!”   赵所脸色冷凝,越是心惊,越是冷静。   他紧紧握住枪,一步步往前走。   蓦的,赵所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双眼瞳孔皱缩。   那身影像一把尖刀,毫无预兆的撕扯开陈年旧伤。   山脚下,接二连三的枪声传来,让身穿制服的公安脸色极差。   为首的黑着脸,连声骂道:“查清楚没有,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让老赵带人过来围捕?”   “是空号。”汇报的技术员脸色极其难看。   他们都清楚,在电话号码管控这么严格的时候,出现空号意味着什么。   从一开始,莲花山就是针对警察的陷阱。   嫌疑人嚣张的挑衅。   “肯定出事了。”   老公安抓起枪,枪托撞在腰带上发出闷响:“不能再等下去,我上去看看。”   “老黄,我知道你跟老赵交情好,但这事情太古怪了。”   公安一抹脸:“我们来了一小时,调了三个中队搜山,结果全他妈在上头兜圈子,什么都没发现。”   “明明枪响就在耳边,偏偏找不到人,这不合常理。”   老黄骂道:“难道就这样等着,老赵是我兄弟,我等不了。”   “八个人,我们有八个人一起上了山,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我不担心?”   “就因为这样,更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这时候,队伍中站出来一个人:“报,报告。”   “说。”   “局长,黄队,莲花山就这么点大,我们这么多人,肯定已经翻遍了,不可能有遗漏。”   李长彪一咬牙:“我怀疑是鬼打墙,赵所张帅他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被困住了。”   “我知道一位大师,有真本事,我们可以请他帮忙。”   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局长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空白:“你们都是党员,都是人民警察,找不到人跟我说鬼打墙?请什么大师?”   李长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局长冷着脸:“嫌疑人很狡猾,也许是他们发现有追捕,跟老赵几个交了火,我们的人被抓了,关在某个隐蔽的地方,山洞、地窖、矿坑,都有可能。”   “再调人过来,加大地毯式搜索,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   “局长——”李长彪还想劝说。   在场不少公安都是本地人,来过莲花山,这地方能有什么山洞。   “咳咳咳——”山林方向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所有人同时转身,手电筒齐刷刷地照过去。   李长彪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张帅,是张帅。”   一个人影从雾气里踉跄着跌了出来,像一只被野兽追赶的猎物,浑身是血,衣裤上糊满了泥浆和枯叶。   李长彪心惊肉跳的接住他:“小帅,你怎么样,哪儿受伤了?”   入手一片湿滑,是血。   温热黏腻的血,从张帅身上各个地方淌下来,浸透了警服。   “其他人呢?”局长连忙追问。   张帅的眼睛是散的,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翻来覆去只有:“死了,都死了。”   “小帅,清醒一点。”   李长彪一狠心,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张帅眼神终于聚拢了,看清眼前的人,连声喊道:“有鬼,山里头有鬼,真的有鬼。”   他如同疯魔,连声喊道:“我们找到了嫌疑人,开了枪,子弹明明击中了他们!”   “可他们没有死,没有倒下,好像没有知觉,怎么都打不死。”   “他们不是人,是鬼,是恶鬼。”   “李强他们都死了,赵所,是赵所救了我。”   老黄揪住他,几乎咆哮:“老赵人呢,他人在哪里?”   张帅一个劲摇头,眼泪糊着血液:“我不知道,赵所拦住了那几个东西,让我快走,我,我,我……”   他猛地摸向胸口,从衣服里拽出一个挂坠。   一元钱硬币,正中央嵌着一颗子弹,只差一点,子弹就会洞穿张帅的心口。   绑着硬币的红绳仿佛被灼烧过,张帅轻轻一拽,绳子便彻底断裂。   “李哥,去找贺大师,他一定有办法,要不是这块硬币,我也会死在里头。”   全场死寂。   李长彪抬头看向局长。   黄公安连声喊道:“刘局,老赵还在里头,他还活着。”   终于,刘局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话:“去请,以专家身份,请他协助调查。”   “我去。”李长彪立刻起身。   刘明已经转身朝车跑过去:“我来开车,现在就走。”   贺玄一可不知道青州市的惊心动魄。   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摸不准王慧东身上的到底是什么,随性暂时撇开手。   反正等王慧东回来,他就能弄清楚。   趁着今天有时间,贺玄一打开一个个盒子,打算再做点什么。   法器有七星剑已经足够,后续只需要不停锤炼,提升法器的品质。   剩下的铜钱,贺玄一清理了一遍,暂时用不上,留着将来也能升值。   虎骨直接用来泡酒,龟骨质量实在是太差了,用不了。   贺玄一想了想,索性用石臼碾成粉末,掺进朱砂里,勉强能提升品质,画符的时候更加顺畅。   倒是那一大盒子的玉石,价格最贵。   贺玄一挑出品质最好的一块羊脂玉,巴掌大小,温润如脂,大小刚好能分成四块。   他走进仓库,翻出贺老头年轻时候用过的刻刀,打算趁着有空,将这块羊脂玉做成平安符。   玉质的平安符不惧水火,比黄纸更耐用,长久带在身上,还能起到温润身体的作用。   给四个孩子用刚好,不用隔一段时间替换平安符。   贺玄一说干就干。   可惜,他这天注定空下不了。   刚落下第一刀,外头就传来汽车引擎声。   “贺大师,贺大师你在家吗,十万火急。”李长彪两个急匆匆跑进门,连招呼都顾不得打。   贺玄一走出房间,目光扫过两人,眉心猛地一蹙。   “你们去哪儿沾惹了这么浓厚的阴气。”   李长彪一把拽住他:“来不及解释,先上车,路上再说。”   贺玄一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去办点事,不用等我回来。”   王金花追出来时,只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发动了。   她扯着嗓门喊了一声:“那你自己可得小心啊,千万记得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别……”   别为了挣钱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蹿出去了,王金花只能把担心都咽回肚子里。   “妈,四弟心中有数,您别太担心。”贺莹莹安慰道。   王金花连连叹气:“他哪儿有数,上次在姜家就差点晕过去,我看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想到市里头有人开着车来接,王金花又是骄傲又是担心。   最后忍不住说:“哎,孩子没出息操心,孩子有出息更操心,如今家里钱够花了,我就想着安安稳稳。”   刘明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李长彪满脸急色,压着担心解释:“大师,您没算错,张帅果然出事了。”   “幸好他带着您给的护身符,有惊无险,好歹是保住了性命,但跟他一块儿进山的七个人都没出来。”   李长彪没提具体案件,只说:“他们进山抓捕的嫌疑犯穷凶极恶,连续作案,前几天流窜到我们青州市。”   “我们当地公安找了很久,一直没线索,谁知道就这么巧。”   贺玄一听出不对劲,蓦的问道:“带队的人是赵所?我们临山镇派出所所长?”   “对,是他。”   李长彪疑惑:“贺大师认得他?”   贺玄一拧起眉头:“不是简单的鬼打墙,不说莲花山地形简单,不容易形成鬼打墙,就说你们这么多人,阳气十足,鬼打墙拦不住你们。”   公安是人间正义,大部分都是壮年男性,阳气十足,凶悍不少,普通魑魅魍魉都要靠边站,是最不容易撞鬼的人群。   李长彪心底咯噔一下:“不是鬼打墙,那是什么?”   贺玄一摇了摇头:“等到了才能知道。”   沉默了片刻,李长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帅说,里面有鬼,嫌疑犯不是人,开枪都打不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吓坏了,产生了幻觉。”   贺玄一抿了抿嘴角,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李怀玉被拘禁的魂魄。   前脚他刚发现异样,还没来得及告诉赵所,后脚他就身陷囹圄。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条线若隐若现,盘旋在贺玄一脑中。   三人都没再开口说话,一路疾驰,恨不得开出飞机的速度来。   赶到山脚下时,天色也已经黑透了,山上亮着手电筒的白色光线,其中还有红线。   “那是红外线设备,能感知体温,特意申请下来的,但一直没找到人。”李长彪解释。   贺玄一明了,推开车门。   一下车,贺玄一就迎上几双审视的眼睛。   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恨不得把他这个人拆开来看看。   刘局看清贺玄一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简直是死马当活马医,跟生死关头求神拜佛的老妇人有什么区别。   “情况小李应该已经说过,我们有七位同志困在里面,如果能找到他们,我记你一功。”   贺玄一点了点头,没有回话,看向云雾缭绕的莲花山,心头发沉。   莲花山上,分明有阵法的痕迹存在。   七星剑在他怀中微微震动,那是法器感知到危险。   贺玄一扫过张帅,朝着莲花山迈出一步。   “大师,你去哪儿?”李长彪连忙跟上。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不是要救人吗,不进去怎么救人?”   刘明开口解释:“兄弟们已经搜了很多遍,树林子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人。”   “他们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   贺玄一想到什么,回头说了句:“想进去的,跟在我身后,记住,十米之内,跟着我的脚步走,绝不能乱。”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再次走向莲花山。   李长彪毫不犹豫地跟上,刘局皱了皱眉头,点了几个人,黄队也在其中,两人紧跟着贺玄一。   “我也去。”张帅坚持跟上。   “赵所救了我,他还在里面,我不能当缩头乌龟。”   刘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头答应。   “我倒是要看看,新中国的土地上,到底是谁在搞妖魔鬼怪。”   众人暗暗发誓,要把这些不法分子全部绳之以法。   黄公安更是满脸坚定,心底只想快些找到老赵,把他带出这个鬼地方。   走进莲花山,周围都是密林,刘局皱眉,正要问问前面的大师在弄什么鬼。   忽然,他脸色骤变。   声音消失了,救援队搜索的声音全部消失,就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一回头,他们来时的路不见了! 第 47 章:死局   漆黑的树林中,只剩下一队人呼吸的声音。   他们走了多久,有十分钟吗,走到了哪里?   时间仿佛被扭曲,来时的路已经完全消失,身后只有化不开的浓雾,像一堵墙,将他们和外界彻底隔绝。   “喂喂喂——”李长彪拿起对讲机,却只听见嘈杂的吱吱声。   刘明看了眼手表:“只过去三分钟。”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分钟,就算他们走得飞快,也不可能进入完全陌生,听不见大队伍动静的地方。   黄公安沉着脸,扯着嗓门喊道:“老赵,你在哪儿,听见喊一声。”   树林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依旧毫无动静,寂静如死。   “大,大师?”众人目光都落到领头的贺玄一身上。   贺玄一脸色越发凝重,目光扫过树林,眼神发冷。   “困阵,果然有人动了手脚。”   贺玄一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向前方,前方浓雾忽然散开一道裂缝。   众人手电筒齐刷刷照过去。   “李强!”   李长彪惊叫一声,三两步上前,按住李强的颈动脉,抬头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他捡起丢在旁边的配枪,子弹已经打空。   发现同僚的尸体,气氛越发沉凝,队伍中有人抹了把脸,强忍住眼泪。   贺玄一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具尸首,寻找布阵之人留下的痕迹。   “这边。”   走出去十步,树下躺着另一具尸体,瞳孔已经散开,眼睛凝固着恐惧,像是死前看到了不可名状的东西。   “吴猛,怎么会这样。”刘明捂住嘴巴,他认识这位新入职不久的警察,两人打过几次交道。   吴猛身手很好,总想着办大案子,却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跟李强相比,吴猛死状更惨,身上骨头都被打断,临死前,他一定进行了激烈的反击。   刘局深吸一口气,压住汹涌的愤怒,看向贺玄一。   “贺先生,我们的人不能白死,请尽快帮我找到嫌疑人,还有——活口。”   贺玄一微微点头,心底也涌出愤怒。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第三具尸体。   死状几乎与吴猛一模一样,区别是皮肤干枯,眼窝深陷,像是在无声尖叫。   “这些畜生,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弹匣里一颗子弹都不剩,进入莲花山的警察并非被动,他们都进行了反击。   张帅情绪一度失控,哭着喊:“嫌疑犯不是人,枪都打不死,我明明打中了。”   李长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小兄弟护在身后,避免他看到尸体的惨状。   蓦的,贺玄一脸色骤变。   空气中阴气在加重,如涨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咔哒,是人踩断树枝的声音。   众人猛地抬头,所有手电筒都照向一个方向。   看清楚那一道人影,张帅爆发出剧烈的惊喜:“王建国,是建国哥。”   “别过去!”   贺玄一厉喝一声,拦住想跑过去的人。   张帅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穿着制服的身影从雾气深处走出来,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具提线木偶,低着头不声不语朝他们逼近。   那不是人类会有的姿势。   张帅猛然惊醒,王建国此刻的状态,跟那些围攻他们的怪异嫌疑人一模一样。   他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人呼吸停滞了一瞬。   手电筒下的人影,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疤,几乎把整个喉咙都切开。   这样的伤势,不可能还能走动。   “尸傀。”   贺玄一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见过这种东西。   上辈子,在另一个世界,那时候他还年轻,下山历练偶遇尸傀。   世界上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对同类下手,用血腥邪术将人类变成傀儡,成为活生生的工具。   一具尸傀,需要无数血液供养,否则尸体就会腐烂。   这东西不怕刀枪,不怕火土,子弹造成不了致命伤害。   贺玄一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杀意。   众人还未反应,尸傀张开嘴,磕磕碰碰的扑过来。   贺玄一向前跨出一步,一张黄符贴在王建国额头。   王建国顿住,垂下脑袋,仿佛陷入了沉睡。   不等众人喘息,树林深处接二连三走出一道道黑影。   “是那个通缉犯。”刘局立刻认出通缉令上的人。   “一共七个人,没错,就是他们,他们果然流窜到了莲花山!”   只是通缉令上的照片,与眼前灰白色的脸孔相差甚大。   话音未落,尸傀猛地扑过来,他们速度远超王建国,发出野兽的咆哮。   刘局开枪了。   子弹射中尸傀身体,石沉大海,只阻挡了稍稍一瞬。   眼看尸傀就要攻击到面前,撕咬他们的身体,   “退后!”   贺玄一向前跨出一步,将所有人拦在身后。   七星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声,剑身上,七枚铜钱同时亮起,北斗七星荧光从天落下。   “贺大师,小心!”   眼看第一只尸傀扑到面前,李长彪心跳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众人纷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贺玄一没有退,反倒是迎上去,七星剑横斩,玩具似得木剑化作剑影,划过尸傀。   一声闷响,刚才子弹都打不死的尸傀,仿佛腐朽的木头,不堪一击。   黑色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贺玄一眼神更冷,手腕反转,挥向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具尸傀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大师,留一个活口——”刘局喊道,说完意识不对,这样的嫌疑人还算是活口吗,谁家活人的血是黑色的。   贺玄一听懂了他的意思,飞快收割第五第六具尸傀,留下最后一个。   七星剑上的七枚铜钱同时亮起,飞出七道星光,分别钉入尸傀的七处穴位。   星光入体的瞬间,尸傀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以扭曲的姿势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贺玄一挽着剑花,收起七星剑。   “解决了?就这么解决了?”众人不敢置信,看向贺玄一的眼神仿佛看神仙。   李长彪看向那具贴着黄符的伙伴,忍不住问:“大师,他还有救吗?”   众人纷纷抬头,眼底满是期盼。   可惜,贺玄一注定要让他们失望。   他微微摇头,冰冷的告知:“活人已死,无可挽回。”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被这些尸傀的阴气影响,起尸了,尸体最好尽快火化。”   方才没直接毁掉尸傀,已经是看在他身份上,保留全尸,也好让家人见到最后一面。   无可挽回的答案,让众人眼底悲哀,心情越发愤怒。   “什么鬼东西,害死了这么多人。”张帅忍不住狠狠踹了那尸傀一脚。   刘局惊声道:“别动它,把它带回去,到时候……”   到时候上头不信,他们就把这东西交上去,也好结案。   总不能让兄弟们白白牺牲。   想起方才的诡异画面,刘局看向贺玄一:“大师,它还会醒来吗?”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心底暗道麻烦。   “四十九日内不会,多晒晒太阳,能延长这个时间。”   他扫了眼刘局的脸色,提醒道:“越快火化越好,否则一旦出现意外,后果自负。”   刘局点了点头,又问:“大师,他们怎么会变成这种鬼东西,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作祟,能不能找到他?”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贺玄一也很想找到背后之人,但尸傀被毁后,阵法已破,阴气大量流失。   “他不在这里。”   众人脸色又是一沉。   恨得咬牙切齿,害死他们这么多兄弟,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   “你们可以从这几个人的身份开始查,也许会有线索。”贺玄一提醒。   刘局深吸一口气:“请大师帮忙,找到其他人。”   他此时还心存侥幸,希望七个人里还有活口,可惜,每一次发现都是尸体。   直到在一棵老槐树下,他们找到了赵所。   他靠坐在树干上,右手死死握成一个拳头,仰着头,双眼怒睁,胸口没有起伏。   黄公安飞快上前,颤抖着手指靠近,量过呼吸,按了脉搏,沉重的摇了摇头。   “赵所!”张帅噗通一声跪下来。   “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死,他明明可以逃出去的。”   李长彪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用力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老赵……老赵你怎么就……”   黄公安声音都在颤抖,他摇晃着赵所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你他妈给我醒过来,你不是要查李怀玉吗,我帮你,我帮你还不行吗!”   刘局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摘下帽子,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贺玄一站在人群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还没来得及将李怀玉的消息告诉这个男人。   哭得满脸通红,黄公安强撑起,试图合上赵所的眼睛,却怎么都合不上。   “老赵还有未了的心愿,他合不上眼。”   黄公安声音沙哑:“老赵,我答应你会继续查,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追查当年的事情,你安心的走吧。”   可赵所依旧不能合眼。   贺玄一微微皱眉,走上前去。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中,有的是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黄公安忍住眼泪,看向那个紧握的拳头,想到什么,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可不管他多用力,依旧无法掰开。   “我来。”   贺玄一蹲下身,伸手按住那个拳头。   然后,众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赵所左手忽然抬起,死死抓住贺玄一的手,力道大的惊人。   【你答应过我——】   贺玄一听见了。   赵所临死前唯一的执念,是他应允的那件事,找到李怀玉的死因。   贺玄一微微吐出一口气,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我会遵守诺言。”   无论如何,无论过多久,都会帮你找到李怀玉的死因。   我会找到李怀玉的灵魂,将他从囚禁中释放,转世投胎。   现在,请你安心的离开吧。   贺玄一松开手。   赵所的眼睛安详的合上了,紧握的拳头舒展开来。   碎裂的平安扣化作粉尘,随风散落,贺玄一皱眉,伸手一挥,将碎末收拢进口袋。   众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都落到赵所掌心。   冰冷的掌心赫然剩下一样奇怪的东西。   “钉子?”   贺玄一拿起钉子,三寸来长,非金非木,通体乌沉,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指尖甫一触碰,便感受到一股彻骨的阴寒。   锁魂钉。   贺玄一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这些恶心的东西怎么还没断绝。   “这是什么?”刘局凑过来,声音冷凝。   “锁魂钉,驱使那些尸傀的法器。”   贺玄一冷声解释:“有人提前将锁魂钉钉在这棵树上,那几个嫌疑人出现在莲花山,并非意外。”   “赵所发现了钉子,拔了下来,所以张帅才能逃出去,不然他也会死在这里。”   怪不得尸傀对付起来这般容易,原来法阵已经被破坏了一半。   贺玄一低头看向赵所的尸体,心情沉重。   这位长者靠着一腔意志力,和所剩无几的平安扣,硬生生为张帅留住了一线生机。   自己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贺玄一并非热心肠的大善人,对这样的人也会心生敬意。   “这东西还会不会惹祸?”   贺玄一没有回答,取出一张黄符,裹住锁魂钉,这才站起身,将钉子交给刘局。   “黄符先别掀,多晒晒太阳就没事了。”   “这种材质很特殊,乃是阴沉木,十分稀有,你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去查。”   刘局小心翼翼的接过去,手头一沉,脸色极其难看。   乌黑的钉子上有暗红色光泽,像是在血液中长时间浸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并未放开钉子,眼底满是坚决:“我一定会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这是对牺牲同伴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带上兄弟们,回家。”刘局沉声道。   黄公安抹了把脸,半跪下来,将赵所轻轻背起来。   张帅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的颤抖。   李长彪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不要辜负他们的牺牲。”   其余人默默上前,将一具具遗体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们。   贺玄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还残留着锁魂钉的阴寒,真让人不爽。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用鲜血喂养尸傀,用阵法拘禁死者,用邪术残害人命。   真是——十分该死。   萦绕在莲花山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对讲机传出嘈杂的呼叫声。   外面的人已经等疯了,刘局亲自带队进去,要是出不来的话怎么办?   幸好——   “出来了,他们都出来了!”   惊喜戛然而止,众人就看到那一具具被抬出来的遗体。   笑容僵在脸上,人群发出压抑的哭声,愤怒的咒骂声,所有人脱下帽子,挡住眼底的悲愤。   贺玄一没有站在队列里,独自走向一旁。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长彪走过来,眼眶红肿,声音带着嘶哑:“贺大师,刘局让我先送你回去。”   “这儿——暂时结束不了,刘局说您今天受累了,他会向上申请特殊表彰。”   贺玄一并不在意所谓的表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离开莲花山。   后视镜里,人群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连压抑的哭声都消失不见。   车里面很安静。   李长彪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开口。   “大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贺玄一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枪打不死,刀砍不动,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李长彪拽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今天的所见所闻,实在是超出了他的世界观。   即使知道贺玄一算卦准,可用这些害人?   李长彪闻所未闻。   “大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想替兄弟们报仇。”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如果知道是谁,我不会放过他。”   可惜,那人太过谨慎,跑得太快,贺玄一也没找到。   李长彪沉默许久,再次开口问:“杀人于千里之外,他们就这样无法无天,学了些本事就用来害人,这算什么!”   说完,他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贺大师,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藏头露尾的畜生。”   贺玄一自然不会介意,淡淡道:“确实畜生不如。”   “不过你可以放心,会这样本事的人少之又少,用来作恶的人更是万中无一。”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们迟早会自食恶果。”   贺玄一开口道:“利用邪术害人,人人得以诛之。”   听着这不算安慰的安慰,李长彪微微吐出一口气,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汽车一直开到上河村村口,贺玄一让他停下。   “天色已晚,我妈他们肯定已经睡了,车子动静太大,在这里停下就好。”   他推开车门下去。   李长彪连忙跟着下来,追了两步:“贺大师,我——”   “回去好好休息,多晒晒太阳。”   贺玄一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李长彪叹了口气上车掉头,开出去才想起来:“我想求一张平安符来着,怎么就给忘了。”   再一想,现在都三更半夜了,再去打扰不像话。   不如等一等,等局里头这摊子事情处理好了,再去商业街求平安符也不迟,拉着大家一起去,一人一个。   夜风很凉,贺玄一快步回到家门口。   这个点,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堂屋却亮着一盏灯。   贺玄一推门进去,就看见王金花托着下巴,坐在八仙桌上等他回来。   心底一暖,贺玄一轻轻拍了拍母亲:“妈?我回家了,你回屋睡吧。”   王金花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站起身上下打量儿子。   见他果然没事,顿时大大松了口气:“怎么才回来,莱莱几个说要等你,结果睡着了都没等到。”   又问:“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吃,吃饱了再睡吧。”   “妈,别忙了,吃饱了睡不好,快去睡吧。”   贺玄一无奈,把亲妈推进房间。   王金花压着声音:“那你也早点睡,明天晚点起来,多睡一会儿。”   哄好了母亲,贺玄一转身回屋。   贺星扬在隔壁,床上只躺着一只肥兔子。   兔爷睡得四仰八叉,忽然抽了抽鼻子跳起来:【好臭好臭,你又去了哪里,沾染了一身煞气,臭死兔爷我了。】   贺玄一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嫌臭滚一边去。”   见他心情不好,兔爷不敢吱声,悄默默蹲在床脚。   贺玄一盘膝坐下,灵力运转,驱散了带回来的煞气,顺便将整个贺家冲刷了一遍,没留下任何隐患。   李怀玉、尸傀接连出现,让贺玄一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是恐惧,而是本能的警觉。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更可怕的是,他们藏在暗处,蛰伏不出,不知道在哪儿盯着他,择人而噬。   贺玄一心神不宁,忽然起身,翻出剩下的材料。   略过黄纸,目光落到铜钱上。   伸手拿出一枚铜钱,贺玄一已经有了想法。   他将铜钱全部倒出来,飞快挑选出需要的,一枚一枚摆开,总共四十九枚。   左手掐诀,右手灌输灵力,第一枚铜钱褪去铜臭,莹润如新。   兔爷支棱起两只耳朵,目光灼灼的看着这一幕,再一次认识到自己主人的牛气。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最后一枚铜钱闪过荧光。   贺玄一闭目调息片刻,收起桌上的铜钱,走出房门。   此刻天边泛起紫光,再过一会儿就会天亮。   贺玄一纵身一跃,踩在屋檐上,目光扫过整个上河村。   四十九枚铜钱腾空而起,按照天罡方位排列,形成一个完整的守护阵图。   贺玄一以灵力牵引,铜钱深入地下,作为阵法节点遥相呼应,将整个上河村笼罩其中。   从今往后,但凡有恶意触及,就会遭遇阵法反弹。   上河村之内,邪祟不侵,魑魅魍魉都得避着走。   贺玄一从屋顶跃下,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   还是太勉强了。   身体内灵力用尽,疲倦就涌了上来。   【臭主人,让你逞强。】   兔爷小小的身体蹦起来,撑住大大的主人,硬把他扛了回去。   贺玄一趴在床上,勾起嘴角笑了笑:“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   穿越之后头一次,贺玄一没了打坐调息的心思,盖上被子昏昏睡去。   薄被上有阳光的味道,一定是白天王金花刚拿出去晒过,她不知道儿子晚上不睡觉打坐,总是尽所能照顾他。   兔爷还想哼哼两句,见他睡熟了,闭上嘴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兔爷往枕头旁挤了挤,趴在它身边不动了。   这头贺玄一布置好阵法,睡得安安稳稳。   另一头,莲花山下,青州市局,无数人都没有合眼。   刘局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却执意不肯趴一会儿。   “时间就是金钱,耽搁的时间越长,线索越少。”   刘局眼底满是冷意:“查,从嫌疑犯的人际关系查,但凡有接触过阴沉木的,先抓起来,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同伴牺牲的愤怒,让警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反扑,抓捕迅速展开,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第 48 章:重创   莲花山事件后的三天,是青州市局有史以来最高效,也最暴烈的三天。   刘局将办公室搬到了审讯室,浓茶灌了一壶又一壶,眼底布满血丝。   白板上,一个个名字和线条,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收紧。   “开始抓捕。”   这是他三天中说的最多的四个字。   刑警队带着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从嫌疑人与阴沉木开始,一条条线往外扯。   整个青州市风气为之一紧,甚至比当年严打时期还要紧张,一时间宵小都消失不见。   躲在暗处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警察的反应会如此迅猛决绝,甚至不顾后果。   城郊废弃厂房里、青州市下辖的乡镇,甚至还有跨市追捕。   “啪——”   隔壁市公安局队长怒气冲冲地摔下本子:“青州市局是什么意思,跨市抓捕,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这是违规操作。”   话音未落,就被叫进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青州市太不懂规矩了,我知道他们损失了很多人,正在气头上,但也不能这样乱来吧?”   局长拧眉抬头:“省里头让我们全力配合,这伙人连警察都敢杀,穷凶极恶,一定要全部抓捕。”   他起身安抚道:“其他的问题先放一放,等这件事结束再说。”   想到那些牺牲的同志,队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打通了关系,抓捕越发顺利,嫌疑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落网。   一座偏僻的老茶楼里,老干部打扮的男人沉着脸,连喝茶的心思都没了。   “师兄,我们在青州市铺开的网都被破了,下线被抓的被抓,剩下的察觉风声不对跑了。”   老干部黑沉着脸:“一群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关键时候,师父叮嘱过多少次不要节外生枝,偏偏在这时候去招惹警察,给我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想到自己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打开青州市的局面,却被别人破坏得一干二净。   更可恨的是,那人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来收拾烂摊子。   老干部摩挲着手中串珠,忽然问:“市局请来破阵的算命先生,可找到了?”   “姓贺,临山镇上河村人,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据说是李怀玉的传人。”   老干部忽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来:“这可巧了——”   是不是李怀玉的传人另说,可能破除阵法,手头有些本事。   可惜了,选了跟警察合作,不能为他所用。   就在这时候,外头冲进来一个人,脸色慌张:“师兄,小马栽了,警察肯定会找到我们。”   老干部闪过冷意,淡淡地道:“怕什么,警察再有本事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心底到底担忧,他猛然起身:“先离开青州市,等风头过去再说。”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   老干部摆了摆手:“地盘没了,可以再打,这次是栖云子惹出来的麻烦,师父要怪罪,也得先怪罪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栖云子背着师父,偷走了李怀玉的灵魂做万魂幡。   前些时候云栖观封锁,老干部暗线传出消息,说是李怀玉的灵魂出了问题。   栖云子大费周章,把那几个尸傀弄到青州市,是想斩草除根,断绝所有能影响到李怀玉的意外。   一听这话,师弟们都不敢反对。   临走之前,老干部眼底泛着冷意:“就这么走,太便宜那姓贺的,一个小小算命先生,竟敢跟我作对。”   “你去孔家送个消息,给他找点麻烦。”   “是。”   几道人影离开茶楼,分头行动。   警察局里,刘局猛地一锤桌子:“好不容易抓到的人,现在你们说,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死了?”   下属脸色都不好看。   “一开始审讯的很顺利,那个小马根本熬不出,马上就要交代。”   想到当时的画面,他哆嗦了一下:“就在他要开口交代的时候,忽然就掐住自己的脖子,扯都扯不开。”   当时审讯室里两个警察,都没能拽开小马的手。   人就这样死在了他们面前。   刘局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继续查,从他日常生活查,我就不信他们没留下任何马脚。”   忽然,李长彪敲门进来:“局长,有发现。”   “我们通过走访对比,发现这个小马经常去一家很便宜的茶楼喝茶。”   “每个月至少去一次,每次都待半个小时左右。”   “这跟他日常习惯很不同。”   刘局眼底迸发出红光:“立刻出发。”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围住茶楼盘查了一天,只抓到几个虾兵蟹将,真正的领头人早已离开青州市。   贺玄一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懒洋洋的。   一转头,吃了一嘴毛。   兔爷靠在他枕头边,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差点塞进他嘴巴里。   贺玄一无奈,推开兔脑袋,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活络了一下筋骨,贺玄一才想起昨晚收起的平安扣粉尘。   拿出黄纸垫在桌上,贺玄一翻出口袋,全部倒在了上头。   赵所身上那块平安扣,如今只剩下小小的一堆粉尘,灰白色的粉末,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玉石。   贺玄一伸出手掌感应,失望的叹了口气:“一丝灵力都没剩下。”   想必是在莲花山中,平安扣感知到危险,用最后一缕灵力保护自己的主人。   可惜——碎裂的平安扣,没能留住赵所的性命。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他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既然答应了赵所,自然是要做到的。   只是,如何找到李怀玉是个问题。   贺玄一想了想,取出一块质地相似的玉石,指尖灵力引动,粉尘落到玉石上,慢慢渗透其中。   白玉上出现斑斑点点,那是刚刚侵入的杂质,看起来像是玉中生藓,质地差了许多。   贺玄一并不在意,取出红绳,穿过那块拇指大小的玉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是什么?】   兔爷迷迷糊糊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奇怪的问:【你为什么要带这块,看起来好丑。】   “自然是有用。”   贺玄一没解释缘由,带在身上日日夜夜的浸润,有灵力牵引,说不定能召回那块平安扣的一丝残留。   平安扣出自李怀玉,两者之间有所联系,或许能成为他找到李怀玉的突破口。   做完这一切,贺玄一听见外头蹑手蹑脚的声音。   打开门,门外蹲着三小只。   贺姜莱懊恼的抬头:“爸爸,我们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   贺玄一笑着把孩子拉起来:“爸爸已经睡醒了。”   看了眼日头,倒是明白三小只为什么蹲在门口,这都十点多,快到中午了。   “儿子醒了,快来吃饭,妈算着就知道你该醒了。”王金花招呼道。   贺玄一过去一看,大清早居然还有猪蹄膀:“妈,这也太丰盛了。”   “你忙到半夜才回来,人都瘦了一大圈,是得补补,我特意起大早去买的,你快吃。”   贺玄一哭笑不得,暗道有灵力冲刷,这具身体的健康程度远超之前。   既然是亲妈的关心,贺玄一只得收下,坐下来吃了顿早午饭。   “爱吃就多吃点,明天妈再去买,咱家天天吃。”   王金花见他胃口好,松了口气,昨晚上儿子回家的时候,脸色可真不太好。   正说着话,隔壁响起机械声。   王金花解释:“是工程队来了,开始打地基,你今天不出门吧,待会儿过去看看,给那几位师傅发个烟,让他们好好干。”   贺玄一点头答应了。   昨晚的事情还没结束,估计这几天青州市气氛紧张,他还是别去冒头为好,省得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摸了摸贺姜莱脑袋,贺玄一表示:“过几天爸爸再带你去青州市。”   贺姜莱很懂事:“爸,正事儿重要。”   吃过饭,贺玄一往新房子走了一趟。   有工程队在,王金花付钱爽快,他们的速度效率也都拉满。   才头一天,贺玄一过去的时候,地基已经挖得老深,远比人力强。   要是能保持着速度,估计过完夏天,房子就起好了。   工程队队长严鹏接过烟,也不抽,脸上带着笑:“房子交给我你只管放心,我们有经验,镇上严华严老板知道吧,他家小洋房就是我给造的。”   “虽然我们是私人工程队,但质量绝对不差。”   他拍着胸脯表示:“造好了,房子但凡有问题,你来找我。”   贺玄一观察着他的面相,确实是个实在人,村长表舅介绍的工程队很靠谱。   “哥,那就拜托你了,我平时不能经常过来,劳烦你多盯着点。”贺玄一索性将剩下的半包烟全塞过去。   严鹏哈哈一笑:“我拿了钱,肯定得盯着。”   又说:“潘鸿飞潘哥是你二姐夫吧,昨天他特意来找我,说我要是不好好干,他饶不了我,潘哥那是我兄弟,我还能不上心。”   贺玄一才知道,中间还有这一层关系。   脑子一转,二姐夫虽然油腔滑调的,但有事儿也是真上。   不过贺玄一来之后,还没跟这位二姐夫打过交道,不知道原主的记忆能信几分。   溜达了一圈,有工程队在,贺玄一压根插不上手,索性转身回家了。   刚进屋,贺遇捧着个奶粉罐跑过来。   “爸,弟弟的奶粉罐空了,可以送我吗?”   贺玄一奇怪:“你要空罐子做什么?”   “想喝奶粉的话,让你奶泡,家里还有。”   他之前觉得三孩子跟王金花都营养不良,得补补,所以小孩成人奶粉买了不少。   贺遇嘿嘿笑:“我就是想玩,能不能送我?”   “想要就拿去吧,就一个罐头。”贺玄一笑道。   贺遇欢呼一声,抱着奶粉罐就往外跑,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走进院子,贺玄一就知道贺遇为什么堵在门口问。   王金花一边切南瓜一边念叨:“奶粉罐也能卖钱,价格比铁皮还贵,阿遇这孩子真是的,汽水瓶还不够,还要罐子。”   即使现在手里有钱,王金花还是改不了抠搜的习惯。   “就一个罐子,他想要就给他呗。”贺玄一劝道。   王金花挑眉瞥了他一眼:“得得得,就我唠叨,孩子想要啥就给啥,我看你是要把他们都惯坏了。”   贺玄一不同意这话:“妈,咱家莱莱阿遇玥玥都是好孩子,聪明懂事孝顺,惯不坏。”   被夸了的两姐妹眉眼弯弯。   贺姜莱立刻跑过去:“奶,我帮你一起干活。”   王金花也疼孩子,听了就笑:“就几个南瓜,奶一会儿就干完了,你跟玥玥也出去玩吧。”   她可不敢让孩子拿刀,万一切到手可不好。   贺莹莹在对面煮南瓜,听见这话就笑:“咱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最疼孩子了。”   “切这么多南瓜做什么?”贺玄一好奇的问。   他也想帮忙,结果一上手就被嫌弃笨手笨脚,给推一边去了。   王金花头也不抬:“你不是爱吃南瓜饼吗,我想着家里的南瓜甜,给你做一些尝尝鲜。”   贺玄一顿了顿,原主是爱吃南瓜饼。   准确的说,原主啥都爱吃,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会,典型的享福命。   王金花手脚麻利,又有贺莹莹帮忙,一会儿就切完南瓜,开始做南瓜饼。   她特意做了两种。   一种加了糯米粉,压成一个个圆饼,上头印着手指印,蒸一下就能吃,虽然没放糖,但灵力催生出来的南瓜够甜,吃一口软糯香甜。   另一种就麻烦些,捏好后在中间裹上豆沙馅,用铁锅油煎,煎出来的南瓜饼表面金黄酥脆,内里糯香,口感更复杂。   “儿子,你来尝一个甜不甜。”   第一锅出炉,王金花就抬头招呼。   结果一喊,贺玄一领着两个女儿都过来了,一人一个,就站在灶台旁边吃。   “唔,好吃。”贺玄一竖起大拇指夸,“妈,你这手艺去镇上开店都够了。”   王金花被逗得哈哈笑,谦虚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前你奶做饭才好吃,我才学了她三分,哎,可惜她走的早,我都没学全。”   “莹莹,你也别忙了,过来吃一口歇一歇。”   贺莹莹接过一个,咬了口眯起眼睛来:“真好吃,妈,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不是我手艺好,是咱家的南瓜好,如今也舍得放油了,以前哪儿敢。”   王金花自己也尝了一块,香味十足,认定是南瓜的功劳。   大家都吃得香,可怜贺星扬还小,在摇篮里使劲啊啊啊,想要尝一口。   “你现在可吃不了,只能喝奶,等一千长大了,奶再给你做。”   王金花笑着捏了捏小孩儿脸颊。   如今的贺星扬,早已经没有刚出生的瘦猴子样,白白胖胖的,爸妈优秀的基因得到了充分发挥,看着就招人疼。   被捏着脸颊,贺星扬还以为逗他玩,手舞足蹈的笑起来。   王金花更是高兴,忍不住夸道:“再没见过比咱家一千更好养的孩子,能吃能喝不爱哭,这才刚过百天,晚上都能睡整觉了。”   “看来几十块一桶的奶粉还是有用,我瞧着比喝人奶还好。”   贺玄一笑而不语,暗道要不是他在,贺星扬可活不到成年,更别提这么健康。   正吃得高兴,贺遇抱着奶粉罐头哒哒哒跑进来。   “啊,你们都在吃好东西,怎么不喊我。”一看,贺遇顿时气鼓鼓。   王金花没好气的骂回去:“你自己跑得没影,还有脸怪别人,去哪儿弄得一身泥巴,赶紧去洗洗。”   “洗干净点,不然吃了闹肚子。”贺玄一提醒。   贺姜莱吃完最后一口,拉着弟弟往脸盆走。   “把罐头放下吧,家里没人跟你抢。”贺姜莱无奈,觉得弟弟偶尔有些虎。   “那不行,里头都是我的宝贝。”贺遇吸了吸鼻子。   贺姜莱双手叉腰:“你还吃不吃南瓜饼了?”   “那好吧。”贺遇依依不舍的放下来。   贺姜莱见他这么宝贝,好奇的凑过去看。   “啊!”   她被恶心的连连倒退,指着弟弟惊叫:“阿遇,你弄回家这么多蚂蟥干什么,赶紧丢掉。”   贺玄一过去一看,可不是,奶粉罐里全是蚂蟥,一条条纠缠在一起,那画面,看得他都觉得恶心。   生怕奶粉罐被丢掉,贺遇急得直跳脚:“你知道什么,蚂蟥能卖钱。”   王金花也觉得蚂蟥恶心人,冷着脸呵斥:“蚂蟥能值什么钱,赶紧丢掉,别弄家里来。”   贺遇涨红脸:“就是能卖,我听老仇伯伯说的。”   他口中的老仇伯伯,是村里的一个孤寡户。   五十出头的样子,无儿无女,跟侄子住在一起,平时靠打打零工,抓鱼摸虾换钱过日子。   因为自己没孩子,所以特别乐意带着村里的孩子一起玩。   贺遇护住奶粉罐子不肯让开:“这都是我辛辛苦苦抓来的,不许丢,我要留着卖钱。”   眼看要闹起来,贺玄一轻咳一声。   “蚂蟥确实能卖钱,但得晒成蚂蟥干,供销社农技站应该都会收购,能有7、8块一斤。”   一听这话,王金花几个都傻眼了。   凑过去看了看恶心人的蚂蟥,王金花满脸诧异:“这东西田里头多的是,烦人的很,居然真的能卖钱?”   “哎呦喂,我家阿遇才几岁,居然都能挣钱了。”   甚至觉得蚂蟥看起来金灿灿,也没那么恶心人了。   贺遇骄傲的挺起胸膛来:“那当然,我可不是瞎玩。”   贺玄一扶额,大概是从小生存环境堪忧,家里头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勤俭节约,贺遇更是满脑子挣钱。   但也不算坏事儿。   贺玄一想了想,觉得不能阻止儿子的小爱好。   “阿遇自己愿意,那就让他自己干吧,到时候爸带你去镇上卖掉,卖掉的钱你自己存着。”   贺遇眼睛一亮:“真的吗,爸,你真好。”   贺玄一见他满脸兴奋,不得不泼了盆冷水:“六七斤活蚂蟥,才能晒出一斤蚂蟥干,你还得把蚂蟥干分类,大的小的价格不一样。”   就奶粉罐里那么点蚂蟥,估计晒干了,一两都不足。   贺遇完全不在意,嘚瑟的说:“反正我每天都要出去玩,抓蚂蟥也很好玩,还能挣钱,以后我每天都要去抓,攒够了再去卖。”   “爸,等我卖了钱,我请你去吃糖芋苗。”   钱还没到手,贺遇就给安排好了。   王金花忍俊不禁,笑着问:“就请你爸,奶没的吃吗?”   “奶不骂我的话,我也带你去,大姐玥玥三姑也可以去。”贺遇得意的扬起小下巴,“我请客。”   王金花笑得停不下来,往他嘴里头塞了一块南瓜饼:“好好好,奶等着那一天。”   得到支持,贺遇更来劲了,特意在院子里规整出一块竹篾,将活蚂蟥放上去晒干,不许任何人碰他的宝贝。   其实除了他,也没有人愿意碰,连靠近都不乐意。   贺姜莱路过都要闭上眼睛,一条条蠕动的蚂蟥,实在是太吓人了。   但知道能挣钱,家里没有人反对。   王金花还特意找出几块砖头,将竹篾压得严严实实,免得被风吹走了。   贺遇怕蚂蟥逃走,也不出去玩了,就叼着南瓜饼坐在旁边盯着,十分上心的样子。   贺玄一看着有趣,就是不知道这孩子能坚持几天。   第一天,贺遇兴致勃勃。   第二天,贺遇坚持不懈。   第三天,贺遇使劲给自己鼓气。   “玄一,在家呢。”   王村长背着手走进来,看到这架势也吓了一跳。   “弄这么多蚂蟥做什么?”   “孩子闹着玩儿的。”   贺玄一起身,递过去几块南瓜饼:“我妈做的,味道很好,尝尝。”   王村长咬了一口,心底记挂着儿子,没啥吃东西的兴致。   “昨天我给你慧东哥打电话,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不过上京离得远,还得转车,路上就得三五天,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你说来得及吗,路上不会出事吧?”   贺玄一见他愁的眼皮下一片青黑,估计连着几天晚上都没睡,只能安慰。   “暂时不会有事,等慧东哥回来,我看了再想办法。”   王村长松了口气:“好好好,到时候还得辛苦你。”   他又说:“工程队那边开工了,表舅知道你忙,每天会过去看一眼,你不用太操心。”   这话的意思,就是会帮他当监工。   贺玄一笑着接受了这份好意。   王村长一走,王金花就奇怪的问:“慧东要回来?这不年不节的,他工作不忙吗?”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贺玄一没回答。   王金花瞪了他一眼:“神神秘秘的,啥事儿还不能跟我说。”   正要多说两句,门外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王金花还以为是工程队呢,结果人进门,她立刻拉下脸。   “怎么是你!”   蔡时堆着笑容,对她的冷脸并不在意,笑着说:“婶,好久不见啊。”   王金花撇了撇嘴,觑眼看儿子,生怕他又大手大脚的花钱,这才几天,这人咋又上门了。   贺玄一也奇怪:“蔡老板,你今天过来是?”   王金花故意说:“哎呀,刚付了工程队的钱,我家可没钱了。”   蔡时哈哈一笑:“婶子,贺大师,我今天不是来卖东西,是来送钱的,有一户人家听说贺大师的本事,让我上门牵个线。”   一听不是来赚钱,是来送钱,王金花敌意顿消,客客气气的招呼起来。   蔡时连忙拦住,笑着摆了摆手:“他家说了,事情能成,就给这个数。”   “五百?”王金花诧异的问,这可不少了。   蔡时摇了摇头:“婶,五百哪儿值得我跑一趟。”   王金花瞪大眼睛:“啥,难道是五千?”   “五万!”蔡时笑着说出一个数字。 第 49 章:陷阱   “五万!”   王金花倒抽一口冷气,嗓子差点没劈了叉。   虽说她见过十万块,可请人算命,开口就要五万块,她儿子这么值钱吗?   王金花这会儿不敢再插嘴,只转头看着儿子。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也有些诧异。   这年头万元户还是稀罕物,能一口气拿出五万块的人家少之又少,更别提是拿出五万来算命。   刘恒发会给一万块感谢费,是自己一卦,救了他妻儿性命。   严华舍得拿出十万块,是全家差点死绝,这才狠心拿出来,即使如此也心疼的很。   两人的共同点是下海早,挣钱快,所以积攒了家底,舍得拿钱。   可现在,他人都没去,对方就开出五万块的高价。   五万块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一百来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个一两千。   五万块,够他们攒上二三十年。   贺玄一挑眉:“对方什么来头?”   蔡时见他没一口回绝,笑着说:“青州市,姓吕,说是家里不安宁,怀疑祖坟出了问题,想请大师上门看看。”   “吕?”贺玄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王金花欲言又止,心底直打鼓,谁家五万块请人看坟头,这家人怕不是钱多烧得慌。   蔡时笑着说:“有钱人讲究,这家人我认识,只要能找到原因,肯定不能赖账。”   “贺大师,您在青州市商业街的名声传出去,人家才会想到你,要不是这几天你都没去,他家也不能找到我牵线。”   贺玄一连着几天都没去商业街,主要是杂事缠身,手里也没那么缺钱了。   不过五万块。   他之前还想着买摩托车,来回方便,王金花手里头的钱要造房子不能动,能有五万块外快也不错。   连着几天休息,骨头都懒了,是该出去松松筋骨。   贺玄一没犹豫,点了点头:“行,这活儿我接了。”   蔡时更是高兴:“那还等什么,吕家等得着急,咱这就出门,今天就能把这五万块拿到手。”   “这么着急?”贺玄一诧异。   蔡时压着声音说:“祖坟出问题可不得着急吗,人有门路,认识的人多,咱不快点去,生意就被别人抢了。”   “能舍得给五万块的主,青州市也没几个。”   贺玄一一想也是,既然都答应了,早去晚去都一样。   “妈,那我出门一趟,不一定啥时候回来,你别等我。”   他叮嘱了一句。   担心王金花又等到三更半夜。   蔡时拍着胸脯说:“婶子放心,我会照顾好贺大师,要是晚了,他就住我那儿。”   贺玄一跳上拖拉机,蔡时吭哧吭哧摇着火,突突突地开出了村。   王金花站在门口,眼里藏着担心。   “五万块看个坟,这活儿靠谱吗?”   贺莹莹倒是说:“市里头有钱人多,咱们这边万元户都稀罕,可青州市里,万元户遍地都是。”   “哎,也是。”王金花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心底不安稳。   蔡时开着拖拉机,扯着嗓门交待。   “吕叔是我爸的朋友,两家一直有来往,他家从老爷子那一辈开始,发展的挺不错。”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吕家的背景,老爷子和吕叔都是从政,当过小干部,在青州市有些脸面。   等到吕兴这一辈,一路干到了国营厂厂长位置,算是杰出青年。   蔡时自嘲道:“虽说一块儿长大的,但我跟他没法比,他是七几年高材生,如今都干到了厂长,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杰出青年。”   祖辈交情好,蔡时跟吕兴却没什么来往,主要就是差距太大了。   “这次是吕叔找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了你的名声,这才找我牵线。”   蔡时解释道:“他家啥都好,儿子出息,媳妇孝顺,就是连生了三个孙子,头一个难产没了,第二个生下来没过满月,好不容易生了第三个,结果体弱多病。”   “眼看着孩子又要不行了,吕叔心里着急。”   贺玄一点了点头:“子孙养不住,通常是祖上有业力。情况如何,还得到地方再看。”   拖拉机吭哧吭哧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村庄口停下来。   蔡时跳下车:“就是这儿,吕叔退休后住在老家,祖坟就在山头上。”   贺玄一仰头看向小村庄,就在青州市市郊,村落不大,顶多十几户人家,房子倒是都造的很不错。   “吕兴这个人有本事有才华,但他读过书,不信这些,见了我也没好脸色。”   蔡时一边带路,一边解释:“这次吕叔找我们是背着他,咱直接跟他谈。”   贺玄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吕叔。   吕叔就在村口大柳树下等着,瞧见他们就招呼:“阿时,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贺大师吧,久仰久仰。”   大概是当过干部,说话打着一股子官腔。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落到暗沉的子女宫位置,微微眯起眼睛来。   因为小孙子的事情,吕叔愁眉苦脸,眉宇间有重重的川字纹。   蔡时笑着说:“叔,咱还客套什么,直接上山看坟吧。”   “我来带路。”   吕叔转身:“大师,待会儿请帮忙仔细看看,我家祖坟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连着夭折了两个孙子,如今第三个体弱多病,医生都说难养大。”   “我这辈子不算大善人,可也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这样了。”   唠唠叨叨了一会儿,他再次表示:“只要能解决我孙子的问题,五万块,一分不少。”   蓦的,贺玄一停下脚步。   吕叔疑惑的回头:“贺大师,怎么了?是不是山路难走?爬过这一段就好了。”   蔡时也一脸疑惑。   贺玄一扫过两人神色,脸色淡淡:“不必上山了。”   “什么?”蔡时惊讶。   吕叔更是连声问道:“为什么不上山了,答应的五万块我给,大师您好歹上去看一眼。”   贺玄一挑了挑眉。   不等他们追问,忽然,山脚下传来一阵热闹声音。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带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连带着村里干部一块儿冲上来。   “就是他。”   吕兴满脸愤怒,看着贺玄一眼神不善:“就是这个骗子,装神弄鬼,说什么上坟做法事,骗了我爸五万块,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啧——贺玄一眯起眼睛。   蔡时心头一跳,猛地看向吕叔,不敢相信他居然给自己设套。   吕叔却比他更震惊,拦在两人跟前:“误会,都是误会。”   “阿兴,是我主动请他上门看祖坟,这还是我们俩头一次见面,他没骗我钱。”   吕兴黑着脸:“爸,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被个骗子糊弄。”   蔡时顿时明白过来,没好气的骂道:“吕兴,你自己不信就算了,怎么能这么下作。”   “谁下作,你仗着这么多年的情分,骗我爸掏钱才下作。”   吕兴比他更生气:“以前我只觉得你不求上进,没想到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情,跟人合伙骗我爸的棺材本,真有你的。”   蔡时气得脸都黑了:“放你的狗屁,我——”   “警察同志,不用跟他们掰扯,光天化日他们弄这套封建迷信骗钱,被咱们逮了个现场,快抓起来。”   吕兴一开口,为首的民警上前,直接按住贺玄一的胳膊。   吕叔气得直跳脚,指着儿子大骂:“你这个不孝子,老子到底是为了谁,今天你要把他抓走,那就连我一起抓。”   蔡时更是试图阻拦,结果自己也被按住。   吕兴沉着脸:“爸,不管你怎么生我气,我都不能看着你被骗。”   民警推了推贺玄一:“走吧,回去好好交代,大老爷们有手有脚不好好干活,尽干这种骗人的事。”   贺玄一没有反抗。   从吕兴出现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陷阱。   蔡时吕叔也许不知道,但吕兴肯定是知道的。   任何反抗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贺玄一乖乖听话,不紧不慢的跟着民警下山。   只是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费周章的陷害他。   坐上车,贺玄一从窗口探出头:“蔡老板,不必告诉我妈,一会儿就能出来。”   蔡时愣住。   民警没好气的摇起车窗:“还想出去,你这罪名得蹲上三五年。”   贺玄一笑而不语。   吕兴对上那双眼睛,平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心底咯噔一声。   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贺玄一被拷在椅子上。   对面坐着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长的敲了敲桌子:“说吧,你是怎么诈骗的。”   贺玄一挑了挑眉:“我没有诈骗。”   “搞封建迷信就是诈骗,你诈骗老人,被人儿子告到了派出所,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五万块,你知道这是什么数额啊,早两天严打都够你吃枪子了。”   贺玄一脸色不动:“第一,我没有收钱。”   “第二,是朋友所托,我才过来帮忙看坟。”   “第三,我没有诈骗。”   “还不老实,认证物证都在,这次你跑不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本身就是犯法的。”年轻的民警在旁边接话。   贺玄一知道争辩没用,对方故意做局,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头整。   认清事实,贺玄一反倒是更冷静了。   他靠在椅子上,淡淡开口:“三天前,我在莲花山执行任务,协助警方破获大案,当时青州市局的刘局长,说要为我申请奖章。”   “两位,我的身家背景,刘局长比谁都清楚,不如你们打个电话,了解清楚再审讯也不迟。”   “什么刘局长马局长,别跟我来这套,今天神仙来了你也得交代。”年轻的一拍桌子。   年长的却皱紧眉头。   莲花山大案他有所耳闻,当时他们乡镇派出所的精英也被抽调,回来后那表情——   只是碍于上头的命令,大家都不敢说太多,言语遮掩。   难道——眼前这骗子,就是他们口中那位有真本事,协助查案的大师?   他按住年轻民警的肩膀:“等等,我出去找人问问。”   “老大?”年轻的愣住。   一个简单的以风水名义诈骗的案子,还要找人问?   年长民警没管他,深深看了眼贺玄一,起身走出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审讯室大门再次打开,年长民警走进来,脸色复杂。   “你可以走了。”   他直接过去打开手铐,看着贺玄一的眼神变了,从看骗子的不屑,到现在的惊奇审视。   贺玄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拷得发红的手腕,笑着道了声谢谢。   “你——”   年长民警叫住他:“小伙子,我有几位朋友,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说在莲花山多亏了你。”   “打击黑恶势力人人有责,不必客气。”   贺玄一挑眉微笑。   看着他背影,年轻民警目瞪口呆,一拍脑门:“老大,咋回事啊,咱就这样把人放了,这不好交代吧。”   年长的低声骂道:“交代个屁,惹上硬茬子了,等着吧,有人要倒霉了。”   派出所外,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长彪靠在车旁,穿着便装,正低头抽烟。   看到贺玄一出来,他掐灭烟头,走过去上下打量,见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这叫啥事儿啊,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九溪这边居然不认识你。”   贺玄一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小气,不会跟他们计较。”   李长彪被看穿讪讪一笑,这不是见过贺玄一拿木剑,砍尸傀如切西瓜,心生敬畏。   他也是底层民警,知道下面基层办事更加粗暴,动手也是常有的。   刚才来的路上就在担心,幸好,贺玄一没受伤,也不打算跟民警计较。   “贺大师,您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咋还给你举报进派出所了?”   贺玄一没有回答,目光看向另一头。   “等会儿。”   他朝着那边走过去。   蔡时脸色难看,吕叔更是铁青着脸,指着儿子鼻子大骂:“你这个混蛋玩意儿,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没被骗,你赶紧进去跟警察说清楚,他是无辜的。”   “你这么弄,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老子死了你才高兴?今天你不去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无论亲爹怎么闹,吕兴就两个字:“不去。”   蔡时阴沉着脸,他是看在上一辈交情份上,才特意去请了贺玄一过来。   结果闹成这样,这事儿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做人,道上谁还会相信他。   蓦的,他脸色一变。   “贺大师,你出来了?”   蔡时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人,这才多久,贺玄一居然完完整整的从警察局出来了。   贺玄一略过他,看向父子俩,微微勾起嘴角。   冰冷的笑容,让吕兴猛地打了个寒战。   吕叔下意识挡在儿子跟前,低头道歉:“大师,今天是我儿子不对,是我们家理亏,但这孩子也是担心我,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头去。”   “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车马费。”他连忙递出一个纸包。   贺玄一看都没看那个纸包,径直走到了吕兴跟前。   “告诉你身后的人,我会去找他。”   说完这话,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吕兴的肩膀。   “你干什么,别碰我。”吕兴反应极大,飞快往后退,脸色惊恐。   贺玄一笑容更甚,眼底满是冷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没再看父子俩,转身就走。   蔡时连忙跟上去:“大师,我真不知道他会来这一出,我要是知道,打死我都不能干,我——”   “我知道。”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迁怒。   对方既然设局,这件事迟早都会发生,有没有蔡时牵桥搭线都一样。   亲眼看着贺玄一上了车,蔡时看见车牌,心底咯噔一声,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身后,吕家父子俩还在争吵。   吕叔盯着儿子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做了什么,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不对,前几天是你忽然回来,跟人嘀咕祖坟的问题,还提到了贺大师。”   “你是故意的,谁让你这么做的!阿兴,你是不是疯了,他们这种人,就算不能交好也万万不能得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吕兴满脸不耐烦:“爸,这件事你别管,我心中有数。”   目光落到远走的吉普车上,吕兴忽然背脊发凉。   明明贺玄一只是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浑身不舒服,仿佛双肩压上了两块沉重的石头。   这会儿更是酸胀难忍,连抬胳膊都费劲。   吕兴并不知道,贺玄一看似随意的一拍,却拍灭了他身上两把火。   三把火仅剩下一把,阳气衰减,运势便持续走低,招惹的冤孽都会找上门来。   李长彪开着车,一次次看向身边的人,眼底带着好奇。   “贺大师,刚才你做了什么?”   贺玄一转过头,微微勾起嘴角:“你觉得我做了什么?”   李长彪讪笑:“那啥,杀人是犯法的啊,就算您是大师,也得遵守法律。”   贺玄一挑了挑眉,淡淡道:“放心,我要杀人,绝对没有人可以抓住马脚。”   李长彪一个哆嗦,脸色大变。   “不是,您不会真的要杀他吧,大师您这——”   他是警察,可不能坐视不管。   贺玄一翻了个白眼:“瞎想什么,我又不是杀人狂魔,再说了,修道之人最忌滥杀,会沾惹因果,我才不会因小失大。”   他只是拍掉了吕兴的两把火,让他自食恶果罢了。   修道人有仇当场就报,算什么因果。   “那就好那就好。”   李长彪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就说,贺大师仙风道骨,绝对不是滥杀的人。   他都佩服吕家那小子,居然敢跟贺大师作对,明摆着设套,粗浅的他都看得出来。   “贺大师,吕家那边,需不需要我帮你查查?”   贺玄一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拒绝:“不必了。”   过不了几天,吕兴自己就会送上门来,何必浪费这份人情。   李长彪欲言又止,等车子开到了上河村附近,才堆着笑容开口。   “贺大师,局里兄弟都想求一个平安符,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张帅靠着一个平安符才活下来,但凡经历过那天事情的公安,这会儿都想要。   只是连着几天,局里面太忙,贺玄一又没去商业街,大家只好暂时把这事放下了。   贺玄一挑眉:“可以,就当这次的感谢费。”   “不行不行,我们人多,哪能白要您东西。”   李长彪连忙道:“一百块一张,您看价格合适吗,您要是不肯收钱,我们真不好意思拿。”   “那就一百块。”   价格是低了点,但跟官方打好关系没坏处。   就像是这次,要不是刘局插手,贺玄一真的进去坐两年。   封建迷信这个罪名,在这时候还是有些敏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李长彪见他答应,高兴的咧开嘴:“那您看我什么时候来拿比较好?”   “你要是不赶时间,今天就可以带走。”   “啊?”   李长彪愣住了。   王金花正担心呢,听见外头的汽车引擎声,出来一看,跟早晨还不是同一辆车。   “儿子,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这车?”   这还不到中午,王金花原以为儿子就算当天能回来,至少也得天黑了。   “婶子,我又来打扰了。”李长彪笑着打招呼。   王金花认出他来:“这不是李公安吗,快进来,喝茶,莹莹,你去拿几个南瓜饼出来,李公安,这都是自家做的不值钱,你尝尝。”   李长彪很擅长跟老人家打交道。   “哎呦,那我今天有口福了,婶子做的肯定好吃。”   一会儿功夫,两人打成一团,熟悉的像是亲戚。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等一会儿。”   说完转身进屋了。   王金花奇怪:“你咋走了,也不陪李公安说说话。”   “婶子,贺大师进屋画平安符,我这次是来求符的。”李长彪连忙拦住她。   王金花愣了愣,暗道李长彪一个公安,居然也这么迷信,还亲自上门求平安符。   李长彪看出她的心思,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吱声。   他总不能说自己怕死吧。   轻咳一声,李长彪拿起一块南瓜饼吃,这一口,倒是真爱上了,凉透的南瓜饼别有一番风味,比刚蒸出来的更有嚼劲。   不知不觉,李长彪一口气吃了三块,这才不好意思的放下:“害,早上没吃饭,这不饿了。”   “你喜欢就多吃点,家里多的是。”王金花笑着招呼。   李长彪看着天色,想着今天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天黑了可不好走。   哪知道不到半小时,贺玄一就从房间出来了。   “一共十张,你先带回去,多的话可以退给我,还需要下次再来。”   贺玄一甚至没拿袋子,直接递过来十个三角符:“不能浸水,别的没什么讲究。”   李长彪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接住:“不多不多,肯定还不够分,谢谢贺大师,我一定好好保存。”   心想这三角符轻飘飘的,跟张帅那个硬币完全不一样。   一摸口袋却尴尬了。   出门太匆忙,他压根没带钱。   贺玄一看出他的窘迫:“钱不着急,下次给也一样。”   “我明天就送来。”李长彪忙道,带着十张平安符高高兴兴地走了。   人一走,王金花就憋不住话,连声道:“警察都信这个,儿子,如今你生意越做越大了。”   又问:“蔡老板介绍那生意怎么样?”   “没成。”贺玄一简单明了地回答。   王金花见他神色如常,没多想,还说:“也是,五万块哪儿那么容易挣,没成就算了,反正咱家现在钱够花了。”   却没看到儿子眼底的冷意。   买卖不成仁义在,但故意陷害他,贺玄一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倒是想看看,吕兴看见那两个缠在背上的孩子时,表情会多么精彩。 50第 50 章:冤亲债主   李长彪开车回到市局,天色已经发黑,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摸到罪魁祸首的蛛丝马迹,结果却被人跑了,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长彪抱着平安符走进来,还没开口,就被人看到了。   “李哥,你手里拿着啥?”   一个眼尖的小年轻从椅子上蹦起来,三两步冲上前,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卧槽,平安符!不愧是李哥,这么快就求到平安符了,快给我一个。”   李长彪连忙举起手:“一百块一个,钱还没给呢。”   “一百块就一百块。”   十来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把李长彪堵在门口,七嘴八舌的嚷嚷。   “给我一个,我也要一个。”   “我先要的,上次在莲花山我就说了,李哥你先给我。”   “李哥你垫钱啦,来,我带着钱,现在给你。”   小年轻毫不犹豫,一百块是贵了点,但也就一个月工资,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舍得。   倒是有些年纪大,已经成家的,家里花钱地方多,一下子掏出一百块不容易。   李长彪被挤得差点喘不过气,扯着嗓门喊:“别抢,一共十个,这次没有下次再拿,不差这么点时间。”   话音未落,袋子就被人从手里头拽走。   “干什么呢!”刘局威严的声音传来。   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刚才抢的最凶的几个小年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李长彪涨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在分赃平安符吧。   “有用的东西,先给有需要的,没那么紧迫的就排队,抢什么,没规矩。”   刘局冷哼一声,拿出一张三角符,理直气壮的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待会儿来我办公室拿钱。”   等刘局离开,办公室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李长彪笑着摇了摇头,将袋子打开:“出任务抓捕嫌疑人的先拿,其他人先等等,明天还有。”   “放心,每个人都能拿到,亏不了谁。”   听了刘局的话,一个个都变得彬彬有礼,相互谦让起来。   李长彪自己也没留,但特意扣下一张给张帅。   分完了,李长彪就往医院跑。   张帅虽然留下了性命,但伤势不轻,最严重是心理受到了创伤,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头。   走到病房门口,李长彪撞上提着热水瓶出来的张母。   张母脸上带着愁容,眼下青黑,看见他就说:“长彪,你跟小帅关系好,待会儿进去劝劝他。”   “嫌疑犯穷凶极恶,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想不到,可小帅钻了牛角尖,一直在责怪自己。”   “再这样下去,我怕他走不出来。”   李长彪点了点头:“婶子,我进去劝劝。”   病房门关上,张母叹了口气。   早知道儿子会遇上这么凶险的事情,还不如干个文职,偏偏父子俩都不同意。   李长彪走进房间,病床上的张帅比前几天瘦了一圈,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凸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神情颓丧。   “小帅。”   张帅抬头,看见是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李哥,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局里头这么忙,我没事,你不用抽时间来看我。”   李长彪在床边坐下来,笑着说:“我可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给你送东西。”   说着,拿出那张三角符。   张帅眉头一动。   “贺大师的平安符,我特意求来的,往后咱们局里头一人一张,谁都不会再出事。”   张帅握着那个小小的三角符,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眼底闪过泪光:“贺大师说的对,是我太冲动,鲁莽害人,如果当时我听赵所的话,不擅自行动,说不定他还活着。”   随即陷入无尽的自责愧疚中。   李长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别这样想。”   “嫌疑人很狡猾,用假号码骗赵所出去,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你们的陷阱。”   张帅眼神一颤:“李哥,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针对赵所?”   “可是为什么?赵所这些年都在临山镇,他是个老好人,从来没得罪过人,为什么是他?”   如果不是这次的行动,他们也对这位老所长不熟悉。   李长彪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猜测,或许嫌疑人只是想挑衅警察,阴差阳错选中了你们。”   张帅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当时他太过害怕,如今想来,确实很不对劲。   “刘局那边怎么说?”   “线索断了。”   李长彪见他脸色暗淡下来,强硬的将平安符塞进他手中:“拿着,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局里的兄弟都在等你回去。”   张帅攥紧那个三角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折痕:“我还没正经谢过贺大师,要不是他,我恐怕也已经——”   平安符薄薄的,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拿着,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沉重就慢慢散去。   半晌,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着了。   “李哥,我不会再逃避,赵所为了救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要为他报仇。”   李长彪见他打起精神来,拍了拍他手掌:“好,我们一起。”   紧握着那张三角符,张帅一直颤动的心脏,忽然镇定。   很快,他就沉沉睡去。   张母回来,看到儿子睡熟了,眼底闪过惊喜。   “小帅终于睡着了,这几天他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眼看身体都要拖垮了。”   李长彪目光落到那张平安符上,眼神微动,总觉得张帅能安睡,除了自己的安慰,更多是平安符的效果。   贺大师,果然是深不可测。   另一头,吕兴从警察局回来就感觉不对劲。   先是肩膀,那两处被贺玄一拍过的地方,起初只是发凉,慢慢变得酸胀,到了夜里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更加明显。   肩头沉甸甸的,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索性坐起身,伸手去摸后颈。   “怎么了?”旁边的妻子周敏被他的翻来覆去弄醒了。   吕兴打开床头灯,推了推妻子:“你起来帮我看看,这两个地方总觉得不舒服,是不是长什么东西了?”   周敏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仔细看。   灯光下,丈夫后颈和肩膀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周敏上手摸了摸,“没红没肿的,是不是你白天太累了?”   吕兴皱了眉头:“没事,睡吧。”   他关了灯又躺下,大夏天的,后脊梁却一阵一阵发凉,仿佛有人站在他后头,对着他的脖子吹凉风。   吕兴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熟睡的妻子,窗户在妻子那边,窗帘一动不动,显然没什么风。   “还是不舒服吗,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我知道你工作忙,但身体也要紧。”周敏关心的说。   吕兴心底发慌,却没法对妻子解释,只应付了一句。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其实白天在九溪镇派出所,看到贺玄一不到半小时,轻轻松松就出来的时候,吕兴就暗道不好。   原以为只是帮孔家一个小忙,给骗子算命先生一点颜色瞧瞧,哪知道——   半小时就出来,那算命先生,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有真本事。   无论是哪一种,他这次怕是撞上铁板了。   吕兴心底懊悔,不该为了攀上孔家,上赶着帮忙,连问都不问就使出这损招。   如今人没教训到,孔家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好处,自己却被弄得心神不宁的。   不,不能被吓到,肯定是那算命先生装神弄鬼,故意吓唬他。   他不能中计,自己吓自己。   “爸爸——”   又尖又细的声音钻入脑中,吕兴猛地惊醒过来,寒毛直竖。   他一把推醒身边的妻子:“是不是孩子哭了,你快去看看。”   周敏被他推得一个激灵,茫然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没哭啊。”   “让你去看就赶紧去,磨蹭什么!”吕兴声音忽然拔高。   周敏吓了一跳,他们结婚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孩子夭折的时候,丈夫都没对她疾言厉色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好好,我这就去。”   她没多想,只以为丈夫心疼孩子,毕竟这可是他们求了十多年,才终于又生下的独苗苗。   周敏也心疼小儿子,才三岁的小孩儿,自打出生就开始吃药,这些年吃的药比奶还多。   走到隔壁房间,周奶奶陪着小孙子睡,两人都睡得很安稳。   周敏细心的摸了摸孩子额头,没发热,睡得很熟。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蹑手蹑脚,没吵醒婆婆和儿子。   “孩子睡着呢,没生病也没哭闹,妈陪着睡得好好的。”   瞧见丈夫满头冷汗,脸色煞白,周敏低声道:“平安已经三岁了,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好好养,他肯定能平安长大的。”   吕兴没接话,沉着脸按下电灯。   黑暗中,周敏拧了拧眉头,还以为丈夫在担心孩子,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没看到,吕兴压根没闭眼,死死盯着床尾。   两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里。   吕兴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跑,四肢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两个小小的影子慢慢向前移动,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一个刚出生的模样,浑身青黑,皮肤皱巴巴的。   一个两三个月的模样,脸色青白,穿着他亲自套上去的寿衣。   两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正对着他。   【爸爸,你为什么要杀我?】   【爸爸,我好疼啊,一直疼到现在。】   【爸爸,小弟弟为什么还不下来陪我们玩?】   两个孩子伸出青紫色的小手,按住了吕兴的口鼻。   【小弟弟不来,那爸爸就下来吧,下来陪我们玩。】   【嘻嘻嘻,我最喜欢爸爸了,爸爸快下来。】   “啊啊啊啊——”   吕兴终于崩溃。   “滚开,都滚开,别怪我,谁让你们投胎成我儿子。”   “我给了你们生命,用你们换考上大学,换好的仕途,有什么错。”   “不献祭了你们,我怎么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哪能年纪轻轻成为厂长。”   “老子年年给你们烧那么多香,你们怎么还不去投胎。”   “别缠着我,滚开!”   他语无伦次的尖叫起来。   啪的一声,卧室的灯被打开。   吕兴猛然清醒,看到妻子冰冷的面孔,正用怀疑、憎恶、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吕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吕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梦,居然把应该永远埋藏的秘密说了出来。   脸色瞬间比见鬼还要难看:“我,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敏敏,我明天还有事情,快关灯睡觉吧。”   “我问你,用孩子换上大学当厂长,献祭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敏声音拔高了八度,声音尖锐的像一把把刀子。   她死死的盯着同床共枕十多年的丈夫,像是看到了怎么可怕的东西。   周敏想起来,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正是丈夫第三次参加高考。   第一次没考上,第二次还是没考上,第三次的时候,公婆都开始劝他死了这条心,既然考不上,就好好在工厂上班,有他们照看,日子也能过。   吕兴不肯放弃,说这一次肯定会成功。   周敏那时候觉得他有志气,一直很支持他,怀孕后也坚持上班,说有她在,家里花销不用操心。   还记得高考前半个月,忽然早产,孩子生下来就断了气。   她想不通自己身体一直好好的,前一天还摸到孩子在动,怎么第二天忽然就早产了。   当时她自责不已,怪自己太逞强,才害得孩子早产去世,一度灰暗的想要跟着孩子一起走。   是吕兴一次次劝导,给她买各种好吃的,陪着她安慰,一次都没责怪过她,说他们还会有别的孩子,才让她慢慢好起来。   就是那一年,吕兴考上了大学。   周敏心底高兴的同时,还担心过吕兴成了大学生,将来会瞧不起自己。   幸好,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一直很好,吕兴从来没外心,就连她爸妈都夸他是个好女婿。   男人有出息,温柔体贴对她一条心,周敏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看错人。   夫妻俩除了没孩子,平时连吵嘴都少,吕兴从来都是哄着她。   后来,她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周敏恍然记起来,她怀老二的那一年,吕兴正跟人竞争副厂长的位置。   吕兴虽然是大学生毕业,起点高,但资历太浅,按理来说几个竞争人选中,他上位的可能性很低。   可偏偏——   她全都想起来了,老二生下来的时候健健康康,手脚有劲,一切都好好的。   可等她把孩子带回家,老二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医生只说什么新生儿猝死,说不清什么原因,只能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孩子死了,吕兴却爆大冷门,越过几个热门人选成了副厂长,后来又成了厂长。   周敏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肯落下来。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   周敏手都在发抖:“畜生,你这个畜生,他们是你亲生的骨肉,你怎么下得去手。”   吕兴脸色一沉,捂着发疼的脸颊,瞪着妻子,脸色变了几变。   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脸色,柔声安抚:“敏敏,别闹了,我都说了是做噩梦,梦里头都是相反的。”   “咱们夫妻十多年,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周敏就是太了解他了,心底忽然冒上来一股彻骨的寒意。   如果是污蔑,吕兴早就愤怒的破口大骂,怎么可能还跟她好声好气的解释。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半辈子,爱了半辈子,信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他。   蓦的,她想到隔壁的小儿子。   从出生起就多灾多难,就没好过一日,被医生断定养不大的小儿子。   周敏一个激灵,猛地翻身起来,转身走到隔壁房间,迅速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跑。   吕兴顿时慌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敏敏,你干什么,快把孩子放下来,大半夜你要上哪儿!”   “不管去哪儿,反正不能留在你身边,放手。”周敏厉声喝道。   吕兴心底发慌:“敏敏——”   “放手,不然我立刻大喊,让整栋楼都知道吕厂长干了什么好事儿。”   周敏冷笑:“我不怕丢人,我只要平安好好的。”   她眼底带着疯狂,仿佛被激怒的母狮,为了保护孩子能做出任何事情。   吕兴一顿,抓着她的手松开。   吕母听见争吵的声音醒来,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敏敏,怎么啦,是不是平安又生病了,阿兴,你快拿钱,咱一起去医院。”   “怪我睡太沉了,孩子生病都没发现,咱——”   却见周敏一句话不说,直接甩开儿子的手,打开门就走。   吕母连忙想跟上去:“快跟上啊,大半夜的,哪能让她一个人去。”   她想到儿媳妇连衣服都没换,担心是孙子病重了,满脸急色。   吕兴拽住她:“妈,我——”   见他脸色不对劲,吕母脸色发沉:“你什么你,你是不是做啥对不起敏敏的事情了,阿兴,做人得讲良心。”   甩开儿子的手,她急急忙忙追上去。   吕兴呆愣愣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急还是害怕。   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解释:“我也没办法啊,不用这个办法,我哪儿能考上大学。”   “考不上大学,一辈子比人矮一头,辛辛苦苦几十年都熬不到副厂长位置。”   “我才四十多就当上了厂长,只用了两个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嘻嘻嘻嘻嘻嘻——值得,很值得】   【爸爸,我很贵吗?】   【爸爸,小哥哥和妈妈走了,你来陪我玩吧】   吕兴猛地抬头,客厅穿衣镜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他的肩膀上,赫然蹲着两个孩子。   一左一右,小手抓着他的脖子,黑洞洞的眼睛正直直看向镜子里的他。   【爸爸,你看到我们了——】   镜子里,两个孩子同时咧开嘴。   吕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   周敏抱着孩子低头猛走,她听见了婆婆的喊声,但不想停下来。   同床共枕十多年的丈夫都信不过,公婆她更加信不过。   可怜她前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没能看看这个世界。   都怪她,是她信错了人,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都是她的错。   抱紧怀中的小儿子,周敏心底恨极了,三岁的孩子,轻飘飘的,抱着还没有别人家一岁的重。   夜风吹过,小儿子动了动,靠在她怀里叫了一声妈妈。   周敏猛地惊醒过来,贴着他的小脸蛋:“妈妈在这里,平安,有妈妈在,谁都别想伤害你。”   彷徨的站在街头路口,周敏却迷茫无比。   她能去哪儿?娘家?她跟娘家关系不错,可大哥三弟都靠着吕兴才有工作,低人一头,见了妹夫跟见了财神爷似的点头哈腰,哪儿敢跟吕兴对着干。   警察?怎么报?即使报警了,谁会相信这种话,她什么证据都没有。   说不定她反倒是被当做疯子抓起来,她没了,平安就又落到吕兴手里。   蓦的,周敏想到公公,前些天公公透露过想找什么算命先生,觉得孙子接连夭折,是家里的祖坟出了问题。   公公前脚刚找的算命先生,后脚吕兴就出事,指不定有关联。   那个算命先生,是公公以前老朋友的儿子给介绍的,蔡时,在老街开白事铺子。   周敏一咬牙,抱着孩子找到了老街,伸手敲响白事铺子的大门。   大半夜的,殡葬铺子有些渗人,周敏却不觉得害怕,再可怕的东西,也比不过吕兴。   “蔡时,蔡老板,你在不在里头,求你给开个门。”   也是周敏运气好,蔡时平时都不住店里头,但今天刚闹出了事情,他心情不好,怕回家吓到老婆孩子,所以在店里头将就一晚上。   大半夜听见有人叫门,蔡时一个哆嗦。   抹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张了一眼,看清来人,他才连忙打开门。   “嫂子,你怎么来了?”两家走得近,蔡时当然认得吕兴的媳妇。   月光下,周敏抱着孩子,披头散发,穿着睡衣,赤着一只脚,要不是认出是她,蔡时都不敢开门。   他连忙拉开门栓。   “嫂子,这大半夜的——”   周敏抱着孩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   “蔡老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蔡时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她:“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平安又生病了,那赶紧送医院啊,你找我有什么用?”   “不是,这大半夜的,你咋找到我这儿来了,这到底?”   周敏悲从中来,搂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平安没生病,是吕兴,吕兴他疯了,他拿儿子的性命换上大学,换好前程,换他能当厂长,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是人,他连畜生都不如。”   蔡时整个人都愣住,啥玩意?   周嫂子这番话,他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第 51 章:三姐夫   “哇哇哇——”   婴儿啼哭的声音惊醒了早晨。   贺玄一睁开眼,面露无奈,伸手揪住兔爷的长耳朵。   “又在胡闹什么,吵醒了你哄吗?”   兔爷哼哼唧唧挣扎,为自己辩解:【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就知道站好位置。】   合着是一孩一兔抢占好位置引发的矛盾。   贺玄一丢开兔爷:“他多大你多大,就差这么点?”   天知道在腿上还是在旁边,能汲取到的灵力差不离,真不知道兔爷为什么要争抢,千岁老兔子幼稚的可以。   别以为他不知道,兔爷好几次尝试把小婴儿挤到床底下去,还喜欢用尾巴压着它睡觉。   贱嗖嗖的,看得人想抽它。   【哼,你就是偏心,偏心鬼。】   兔爷在空中一个翻滚,呲牙咧嘴一阵子,见贺玄一压根不搭理它,自顾自开始泡奶哄孩子,骂骂咧咧的跑了。   【我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记得关门。”贺玄一头也不抬的回。   贺星扬叼着奶瓶,霸占了爸爸的怀抱,美滋滋的晃悠着小腿,脸上眼巴巴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兔爷说的对,你也是个鬼灵精。”   每次抢位置就干哭,一点眼泪都没有,三个月的婴儿满肚子小心眼,也不知道咋长得。   贺星扬听不懂亲爸的话,喝完奶美滋滋的吐了个泡泡,对他露出无齿笑容。   捏了捏小婴儿鼻尖,贺玄一顺势掐指算。   预感到吕兴倒霉的样子,贺玄一十分满意,闭目调息。   兔爷也没亏待自己,离开房间,记得关门,临走还带上了个最喜欢的大南瓜。   小小的兔子,顶着大大的南瓜,以怪异的造型往前蹦跶。   “什么东西!”喝得醉醺醺的钱耀祖惊呼,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等他看清楚,忽然脑门一疼,整个人栽倒在菜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啥玩意,脏了兔爷我的爪子。】兔爷不屑的蹭了蹭爪子,继续往前蹦。   一路蹦跶到观香婆的小院子外。   黄大仙早就在这儿恭候,看见兔爷就谄媚的迎上来。   【老大,你可来了,我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兔爷切了一声,放下大南瓜:【吃不吃?】   【吃!】黄大仙一口答应。   两只一左一右蹲着,就跟兄弟聚餐似得开始啃啃啃,一会儿功夫,大南瓜就只剩下个南瓜蒂。   兔爷吃完最后一口:【你不是不吃素?咋吃这么多?】   黄大仙不好意思的笑了,腼腆道:【好东西谁嫌多,老大,还是你聪明,当保家仙也比我强,哎,平时我都吃不到这种好东西。】   它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兔爷看,羡慕的实打实。   这才多久,兔老大的实力又上升了一大截。   吃够了马屁,兔爷才慢慢悠悠的说:【一般一般,要不是看他心诚,够大方,兔爷我才懒得给人当什么保家仙。】   【我跟你说,贺玄一整天供着我,每天请我吃好喝好,还喂我灵气,他稀罕我,怕我跑了。】   【我就是看在他家小崽子还算可爱,不然才懒得留在村里头。】   黄大仙很识相的没戳穿,一个劲夸夸:【不愧是老大。】   一番吹嘘,在黄大仙跟前刷够了存在感,兔爷心满意足要走。   黄大仙站起身:【老大,等等。】   【昨天晚上我爷爷的妹妹的小姨子的表叔的干儿子传信过来,说莲花山有些不对劲。】   【闹尸变了,死人到处跑。】   【听说死了好多人。】   兔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就解决了,等你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黄大仙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为自己的没用感到羞愧。   兔爷眼珠子一转,又问:【你家亲戚多,帮我问问还有没有人记得李怀玉,就是村里那个李老头,以前跟咱们打过交道那个白头发老头。】   【要是能找到他的消息,南瓜随便吃。】   黄大仙一个劲点头:【好的老大,我这就去问。】   兔爷吩咐完,挺着小肚腩慢悠悠往家里头走,心想等他找到李怀玉的消息,就给贺玄一惊喜,让他知道兔爷的厉害。   哼哼,到时候它要兔子大开口,饱餐一顿才把消息告诉贺玄一。   黄大仙跟着蹦跶两下,搓着手嘿嘿笑。   兔爷气得一瞪眼:【还没吃够,你可别太贪心。】   黄大仙立马摇头,半站立指了指天:【兔爷,您是贺家保家仙,又是我老大,那我的亲戚,就是您的亲戚,能不能别把自家亲戚拦在外头。】   【我保证,它们不会干坏事,就是想蹭一口。】   【就一小口——】   法阵圈地的那一刻,黄大仙就感知到了。   好东西啊,法阵设下,整个上河村的灵力水平都上升了一大截,对居住在村里的人和物都是好事儿。   就连猪圈里的猪,鸡窝里的鸡,这几天都精神抖擞的。   唯一的不好是,它那些旁门左道不太干净的亲戚,都进不来了,只能眼巴巴蹲在外头。   如果贺玄一在这儿,一定能发现这两只小表情一模一样的,活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远处,阵法之外,一只只黄皮子脑袋冒出来,有一只算一只都闪着星星眼。   拱手求情:【拜托拜托拜托啦~】   兔爷没直接答应,哼哼两声:【行,我回家问问,我开口,贺玄一肯定给面子。】   【谢谢兔爷】   【兔爷威武】   【兔爷就是最棒的老大。】   兔爷转过身,红眼睛里满是懊恼,怎么就死要面子答应下来了。   要是贺玄一回绝,它岂不是很没面子?   哼哼,要是没办成,那些黄皮子敢嘲笑它,就把它们都揍一顿,揍得满地掉牙。   兔爷想好了解决办法,顿时没了心理负担。   路过昏迷的钱耀祖,兔爷觉得碍眼,一脚把他踹的更远了。   回到家,兔爷熟练的擦了擦脚掌,这才跳到了床铺上。   以前野生的兔爷可没这讲究,但经历过不洗脚上床,被贺玄一直接丢出去的经历后,兔爷就学乖了。   兔在屋檐下,也只能低头。   兔爷哼哼唧唧靠在贺玄一腿边,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大方的耷拉上去,一副你快来摸的温顺模样。   贺玄一挑眉:“什么事,直接说。”   兔爷支棱起来:【爷爷我有一群小弟,想进来蹭蹭灵气,都是刚开智的黄皮子,修为还不如黄老三,吃不了多少。】   【你弄的法阵,把它们都拦在外头了,它们进不来。】   贺玄一淡淡瞥了它一眼,心想兔爷脾气大,心思浅,论狡猾可比黄大仙差远了。   喊一声老大占尽便宜,该说不说,黄皮子口碑在。   兔爷见他不说话,顿时耷拉下耳朵:【不行吗,我保证它们不会捣乱,也不会让村里人发现。】   瞧它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贺玄一挑了挑眉:“可以。”   不等兔爷欢呼,贺玄一补了一句:“让它们安分点,惹出事情,我唯你是问。”   【知道啦知道啦,有兔爷在,它们不敢。】   办完了事儿,兔爷大大咧咧一躺,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   贺玄一微微摇头,双手掐诀,为那群黄皮子开了个口子。   【吱吱吱吱吱!】黄皮子们发出欢喜的声音,排好队一只只钻进来。   黄老三站在树上训话,关于在上河村蹭吃蹭喝的一二三个注意事项,那架势,比兔爷可合格太多了。   见它们还算规矩,贺玄一没多关注。   兔爷心大的很,管求情不管细节,吃饱喝足就呼呼大睡。   哪知道第二天起来就坏事儿了。   王金花去菜园子摘黄瓜,打算早晨拌黄瓜下粥,刚进去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正奇怪,仔细一看,惊叫起来。   “哪儿来的老鼠,敢偷吃我家黄瓜。”   王金花一叫,被发现的黄皮子滋溜一下想跑,却被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爪子按住。   “叽叽叽!”黄皮子发出可怜巴巴的尖叫声。   兔爷气坏了,昨天它刚保证,今天就被打脸,抡起黄皮子就往地上砸。   真是一群恩将仇报的家伙,它特意求情才放进来,结果就来偷东西吃,可恶!太可恶了!   王金花看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啥玩意,兔子还能抓老鼠?”   “妈,那好像不是老鼠,是黄鼠狼,你瞧,跟观香婆养的那只很像,不过小了点,是不是还没断奶啊?”贺莹莹也看到了。   王金花一听,连忙拦住兔爷:“别弄死了,哎呀,这不会也是观香婆养的吧?”   “算了算了,就吃了根黄瓜,这东西居然吃黄瓜,黄鼠狼不是爱吃鸡吗?”   兔爷这才骂骂咧咧的松开爪子,愤愤踢了它一下,让它赶紧滚蛋。   黄十三被连踢带踹,毛都乱糟糟的好不可怜。   只见它一双眼睛黑黝黝转悠,不但没跑,反倒是朝着王金花站起身,举起手拜了拜。   “呦,这小东西还挺通人性。”   王金花看着有趣,笑着劝道:“兔爷,算了算了,它也没吃多少,让它走吧。”   话音未落,黄十三忽然跑到她跟前,嘴巴一骨碌,吐出一颗金灿灿的东西,推到了王金花跟前。   王金花整个愣住,眼睛都看直了。   “金子?”   她捡起来,用水冲了两下,还真的是金子,指甲大小,实心沉甸甸的。   “妈,它不会是想拿金子换咱家的黄瓜吃吧?”贺莹莹惊奇道。   弟弟养的兔子通人性,能听得懂人话,村里观香婆养的黄皮子,大家都说成了精,这会儿见到聪明的黄鼠狼,两人接受良好。   王金花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捡了两个黄瓜递给黄鼠狼。   “吃吧吃吧,以后想吃什么自己拿,你这金子够换一个菜园子了。”   黄十三下意识想接过去,想到什么,耷拉下脑袋,可怜巴巴的看向兔爷。   “你看它干啥,这个家听我的,给你就拿着。”   黄十三这才接过去,顶着两根黄瓜迅速消失。   兔爷气歪了三瓣嘴,恨不得骂它贱人,就会装可怜。   无人在意兔爷生气,王金花笑呵呵的揣起金子,觉得这买卖赚大发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金花就把这事儿当个故事讲。   “你们是没看见,那只黄鼠狼小小的一只,特别机灵,眼神亮晶晶像是能听懂我的话。”   贺姜莱瞪大眼睛:“奶,它真的能听懂人话吗?跟咱家兔爷一样。”   “那当然,还朝我拜拜呢。”   王金花拿出那块金子:“瞧,这就是它给我的,拿来买咱家的菜,可聪明了。”   “哇——”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围着金子看。   贺莹莹笑着说:“看起来还没断奶,居然不爱吃鸡爱吃黄瓜,指不定是观香婆那只生的。”   孩子们纷纷惊呼,一个劲问。   “奶,那它还会来吗?”   “我想跟它玩。”   “它真的会学小狗拜拜吗?”   知道真相的贺玄一微微挑眉,笑而不语,意味深长的看向兔爷。   兔爷默默趴下,用长耳朵遮住两只红眼睛,不敢看主人的视线。   哼哼哼,竟敢不听话,还敢跟它争宠,这群黄皮子可真是欠揍。   怒上心头,兔爷跳起来,朝着外头就蹦出去,它非得找到黄十三,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正热闹着,外头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王金花端着饭碗出去看热闹。   “金花,快来快来。”   村里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个都端着饭碗看热闹,朝着菜地里的人指指点点。   钱耀祖一觉醒来,人丢大了,神志不清的喊:“有鬼,顶着南瓜的鬼,好多黄皮子,它们要吃人了。”   “他是不是疯了,哪儿来的鬼,鬼还顶南瓜。”   “啥黄皮子,身上也没伤口。”   “八成是喝酒喝疯了。”   王金花看得津津有味。   “又是那个钱耀祖,自打媳妇跑了,女儿也跑了,越来越不像话了。”   “整天喝的醉醺醺的,没钱就找赵兴国麻烦,这俩狗咬狗闹个没完。”   “啧,夏天也不能光溜溜趴在人菜地里啊,瞧把人家小媳妇吓得。”   王金花还记恨上次的事情,朝着那边呸了一声:“没卵蛋的玩意,就他这样的,是我我也跑。”   刚骂完,结果一回头,王金花捧着脸脸色尴尬。   “有才,这大清早的,你咋过来了。”   站在她身后不远的,正是贺莹莹的丈夫,贺家三女婿孙有才。   孙有才长得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书生气。   “妈,早上好。”   看到丈母娘,孙有才客客气气的打招呼,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话。   王金花扫了眼他的手,是拎着东西来的,看起来像是糕点。   她笑起来:“你好你好,就村里一酒鬼,没啥好看的,走,咱家里去。”   “正好莹莹弟弟也在家呢,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待会儿可以说说话。”   孙有才显然也知道贺家的事情,提到贺玄一,眼底升起几分好奇:“妈,玄一真的在给人算命?”   “可不是,他现在可有本事了,挣了钱,家里都要造新房子了。”   王金花有心为女儿挣面子,笑着说:“手头一有钱,玄一就拿了五百块给莹莹,说当年亏待了她,现在把嫁妆补上。”   说这话的时候,王金花偷偷打量着女婿的神色,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孙有才愣了下,微微低下头:“小舅子心疼他姐姐,但给出去的彩礼,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莹莹嫁到我们家操持家务,这些年也少回来,没能照顾您多少,不该拿的。”   王金花听了这番话,顿时舒坦。   她笑着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小舅子脾气臭,莹莹不拿着他反倒是生气,这钱不是还给你,是给莹莹拿着,当私房钱也好的。”   “将来你俩生了孩子,她手里有钱,给孩子买个零嘴什么的也好啊。”   哪知道提到孩子,孙有才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金花皱了眉头,下意识想多问两句,可女婿到底不是亲生的,她忍了忍,还是把话憋回去。   “玄一,莹莹,你们看谁来了,有才,快进来。”   饭桌上,贺莹莹看到来人愣了下,下意识站起身,表情复杂。   孙有才扫过桌上的饭菜,再看贺莹莹模样,分明比来之前胖了一圈,气色也养的极好。   他扯了扯嘴角:“莹莹,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贺莹莹抿了抿嘴,下意识看了眼弟弟。   贺玄一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三姐夫,笑着开口:“姐夫,坐,一起吃点。”   被他扫了眼,孙有才浑身不自在,尴尬的笑了笑:“你们吃,我吃过才来的。”   “吃过也能再吃点,来来来,这是我们自家种的菜,味道特别好,外头买都买不到。”王金花热情的招呼着。   孙有才顶着小舅子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   尝了一口,他倒是惊讶,丈母娘没开玩笑,这菜口味确实是好,比镇上店里头卖的强。   只是——   孙有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小舅子,依稀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葬礼上。   那时候小舅子一脸憔悴,半死不活的样子,恨不得跟着弟媳妇一起走。   可如今却大变样了。   孙有才心底纳闷,小舅子以前长这样吗?   他一直知道贺家姐弟长得好,一个个容貌出挑,不然当年他爸妈也不会选中贺莹莹。   但贺玄一长得有这么好吗?   用书上的一句话形容,那就是丰神俊朗,英姿挺拔,可以前,他见过贺玄一不少次,从来没这样的感觉。   带着疑惑,孙有才下意识看了一眼又一眼。   “咳咳。”贺莹莹忽然轻咳两声。   “有才,弟妹没了,孩子都还小,妈一个人照顾我不放心,我想再住几天。”   孙有才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说:“应该的,就是妈催得急,所以我才来看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催你回去。”   王金花听了这话直皱眉,虽说女儿在家她轻松许多,可问题是,不回去咋能生外孙?   “不用,真不用,莹莹,待会儿你就跟着有才回去。”   就算女婿没意外,亲家母亲家公肯定有意外,不然能让儿子来接?   王金花连声道:“莱莱三个都大了,压根不用人照顾,我就照看一千,哪儿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用不着你。”   “再说了,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在家住这么久的,回头你婆婆要不高兴了,你俩一块儿回去吧。”   贺莹莹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这孩子,妈真的不用人帮忙。”王金花轻轻拍了下女儿,“有才,这菜味道不错吧,待会儿带点走,不值钱,带回去让亲家公亲家母也尝尝。”   孙有才连忙客气,两人推来推去。   这时候,贺玄一轻咳一声:“妈,我忙着摆摊做生意,你一个人照顾四个孩子,还得管着新房子的事情,哪儿忙得过来。”   “三姐夫,既然你没意见,那就让三姐再住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孙有才忙道:“没意见,我没意见。”   “弟妹不在了,莹莹当姐姐的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家里也没啥事儿。”   气得王金花拿眼睛瞪儿子,人家就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碍于女婿在跟前才没动手。   贺玄一无辜的看着她:“妈,你瞪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你——”王金花就要发作。   贺玄一笑着开口:“妈,你要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多准备点东西让姐夫带回去。”   王金花憋着一口气,气鼓鼓的进屋收拾了。   贺莹莹连忙跟进去。   “你弟弟这个棒槌,有才客气两句他还当真了,孙家不急的话哪儿能上门来接,也不想想到时候你难做人。”   “瞧着吧,你今天不回去,孙老太婆肯定要骂骂咧咧,她可不是好性子的人。”   贺莹莹笑着搂住亲妈:“妈,弟弟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为了我好。”   “啥为了你好,为你好就该早点算一卦,看看你啥时候能有孩子,真受不了他,简直听不懂人话,还算命先生呢,自己都不会做人。”   一提孩子,贺莹莹又低头不吭声了。   王金花拿儿子女儿没办法,狠了狠心,把最贵的那一盒饼干塞了进去。   “吃人嘴短,希望你那婆婆吃了咱家的饼干,能说几句好听话。”   贺莹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硬生生忍住。   堂屋里,贺玄一跟孙有才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孙有才先忍不住,笑了一声说:“玄一,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看着也比以前精神,算命虽然不好听,但只要咱不骗人,靠本事挣钱不丢人。”   贺玄一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意外。   他仔细看了看孙有才,忽然开口:“三姐夫,要不要我帮忙算一算,你这辈子有没有儿孙缘吗?”   孙有才愣住。   贺玄一挑眉:“看在你是我姐夫的份上,不收你钱。”   孙有才下意识扶了扶眼镜,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摆了摆手:“我不信这个。”   “哦,可惜了。”贺玄一淡淡道,“我可是算的很准的。”   孙有才更是尴尬,默默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小舅子的眼神。   他总觉得小舅子一眼,就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了,浑身不自在。   等王金花贺莹莹出来,孙有才蹭一下站起身:“妈,莹莹,我待会儿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这就要走啊。”   王金花忙推了推女儿:“莹莹,那你送送有才,夫妻俩好好说说话,有才,下次来可一定要多坐一会儿,别急着走。”   夫妻俩肩并着肩往外走,一个斯文,一个清秀,看起来都是脾气温和的人,很般配。   只是到了外头,两人自然的拉开距离。   蓦的,贺莹莹看了眼丈夫,抿了抿嘴,忍不住问:“你刚才盯着玄一做什么?” 第 52 章:求上门   话一出口,贺莹莹就怔住,手足无措的看向丈夫。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孙有才推了推眼镜:“我就是觉得小舅子变化挺大,变了个人似得。”   提到这话,贺莹莹也深有同感。   “可不是,我这次回来也发现四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她思索着,感叹起来:“四弟从小被宠坏了,没什么责任心,以前就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性子还是跟小孩儿似的,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   “大概是弟妹不在了,他心里难过,为了孩子变了很多。”   贺莹莹脸上带上了几分笑:“你是没瞧见,他对几个孩子可有耐心了,晚上都是他带着一千,就是老幺睡,泡奶粉换尿布都不用人帮忙。”   孙有才听得仔细,频频点头:“真好,这样丈母娘以后也不用操心了。”   说了几句,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夫妻俩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快到村口大樟树下,孙有才忽然停下脚步。   “莹莹,妈说小舅子算命准,他真的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贺莹莹心头一紧,抬头看了眼丈夫没回答。   孙有才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离开村子的路:“其实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想回家,我同意。”   以前他提起这个话题,贺莹莹都是摇头拒绝。   但这一次,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爸妈不会同意的。”   想到家中偏执的父母,孙有才眉头打结,还是坚持说:“总要接受的,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会说服他们的。”   贺莹莹眼眶泛红,没直接答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让我再想想。”   “好。”   孙有才没再逼她,拎着饼干盒慢慢离开了村子。   贺莹莹站在大樟树下,静静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许久,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心底纠结不已,说实话,虽说当年是为了彩礼才嫁过去,可嫁过去后,孙有才从来没亏待过她,甚至对她很不错。   孙家公公婆婆除了催生孩子,偶尔说话刻薄了一些,也没别的毛病。   贺莹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都是嫁人,孙家不算太差,不咸不淡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站了好一会儿,贺莹莹才转身往家里走。   院子里,三孩子吃完饭,正围着兔爷叽叽喳喳的说话,王金花抱着一千在哄。   贺玄一搬了个桌子,把一盒子玉石倒在桌上,拿着刻刀比划。   “回来了。”贺玄一抬头招呼。   “嗯,回来了。”   贺莹莹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玄一继续自己的刻画,没催着姐姐开口。   好一会儿,贺莹莹才开口:“玄一,你,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贺玄一抬头,微微挑眉,并没有回答。   迎着弟弟的眼神,贺莹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你姐夫一直对我很好,在家在外都护着我,要不是他,我这些年也不会这么轻松。”   “其实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除了没孩子,我们俩没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弟弟。   贺玄一叹了口气:“三姐,你真的这样想吗?”   弟弟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贺莹莹说不出肯定的答案。   贺玄一又说道:“你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年轻的时候,如果你能活到八十,那人生还有五十年。”   “我知道三姐夫人不错,对你也不错,可五十年的时间,你真的要用来蹉跎吗?”   贺莹莹整个人都怔住。   是啊,她还有漫长的岁月,五十年?难道这五十年都这样过吗?   可一想到要离婚,离开孙家,面临无数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可能拖累娘家弟弟,贺莹莹就下不了决心。   现在的日子是蹉跎,可离开后呢,会不会是更大的风浪。   “当年是家里拖累了你,现在不会了,你只需要遵从本心,妈那边我来做工作。”   贺玄一没逼着她立刻决定,只说:“三姐,有我在,你永远都有家。”   “我记得当年你成绩不错,只是考试前太紧张,发挥失常才没考上高中,如果你回来,可以再去读书。”   贺莹莹一听,连忙摇头:“我都快三十了,哪能再去学校。”   “当年高考恢复,别说三十,四十去上学的也大有人在。”   贺玄一见她连连摇头,又说:“除了高中,现在还有很多夜校培训班,英语数学、财会机械,甚至连服装剪裁都有。”   “总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贺莹莹若有所思,把这话真的听进去了。   但七年的婚姻生活,已经熟悉的孙家人,她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你让我再想想,真要——那我也得跟他商量商量。”   贺莹莹带着心思回到堂屋,王金花推着摇篮,赶紧问:“咋样,女婿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让我安心在家待着。”贺莹莹解释。   王金花笑起来:“哎,虽然你婆婆说话刻薄了点,但有才是真不错,说话做事都和声和气的,从来不会对你发脾气。”   “要我说你俩就是绝配,除了没个孩子,别的哪儿哪儿都合适。”   王金花一想到孩子就发愁,压着声音问:“有才到底咋想的,你不急,难道他也不急吗,他还比你大三岁呢,这都三十好几了。”   贺莹莹抿了抿嘴角,穿过堂屋,她能看见三个侄子侄女玩耍笑闹的身影。   “妈,其实我——”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王金花伸长脖子往外看:“又有人上门了,哎,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看着一千,你去看看谁来了。”贺莹莹咽下喉咙里的话,觉得现在说不是时候。   王金花也没顾得上追问,擦了把手站起身往外走。   “贺大师,贺大师,救命啊!”   蔡时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蜷缩成一团生死不知。   “这不是蔡老板,你这是咋了,歇一口气慢慢说。”   蔡时顾不上打招呼,三两步冲到贺玄一跟前:“贺大师,孩子眼看着要不行了,您快帮忙看看。”   周敏一晚上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求了蔡时同意帮忙,这会儿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看清院子里的人,周敏双腿一软,直接跪下来:“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贺玄一皱了眉头,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孩子。   一看就是胎中带病,营养不良,小小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睡得迷迷糊糊的。   伸手一摸,额头有些发热,但不算严重。   贺玄一扫过萦绕在孩子身上的怨气:“把孩子给我。”   周敏下意识搂紧孩子,理智又让她哆嗦着交出来,口中只知道哀求:“救救他,大师你救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折寿十年都可以。”   贺玄一没回答,抱着孩子放到桌子上,翻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平安符,塞进孩子衣襟。   双手一挥,缠在孩子身上的怨气消失不见。   孩子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好一会儿嘤嘤一声醒来:“妈,我饿。”   “平安,妈在这里。”周敏下意识想起身,却双腿发软,撑了两下都没能站起身。   王金花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安慰:“大妹子,你先别急,孩子肯定会没事的。”   她看着这架势,还以为这孩子被魇住,亦或者是丢了魂。   周敏好不容易站起身,看到孩子醒过来喊饿,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她扑上去紧紧搂住孩子,一个劲贴着他的额头:“妈在这里,有妈妈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安抚住孩子,她再次扑通一声跪下来:“贺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哎,大妹子,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好说,你可别这样啊。”王金花连声道。   周敏心慌的不行。   路上的时候,蔡时就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周敏立刻想到昨晚上吕兴的异样,肯定是得罪了贺大师,所以才会泄露了那个秘密。   要不是贺大师,指不定她会被隐瞒一辈子,连小儿子也保不住。   周敏又恨又急又担心,害怕贺大师迁怒于他们母子俩,不肯救孩子。   幸好,进门后,贺大师二话不说就出手相助,周敏微微松了口气,可孩子问题一日没解决,她就提心吊胆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贺玄一沉下脸:“起来说话。”   周敏还想再说什么,就看到他冰冷的眼神。   “起来说,或者滚出去。”   周敏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爬起来。   王金花见母子俩实在是可怜,倒是帮忙说了两句话:“孩子生病,当妈的肯定担心,急了点失态也正常,儿子,你也好好说话,别吓唬人家。”   “妈,你带这孩子进屋,喂他吃点东西,吃完饭给他喂一颗退烧药。”   王金花一愣,下意识看向周敏。   “大娘,麻烦您了。”周敏连忙道。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顺手的事儿。”   王金花抱起孩子来,一上手心底吃惊,怎么轻的跟猫崽似得,还没有一千压手。   再看孩子青黑的脸色,王金花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孩子养不活。   幸好,孩子虽然看着体弱多病,却很乖巧听话,喂粥喂药都乖乖的吃。   外头,贺玄一扫了眼两人,丢下一句:“进来说话。”   他转身进了房间。   扫了眼屋子,贺玄一觉得不方便,家里人多房间少,单独说话的地方也没有。   等新房造好,他得弄个独立的书房出来,不然总不能每次招待客人都进卧室。   贺玄一十分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   蔡时亦步亦趋跟进来,猛地看到床上站着一只白兔子,吓了一跳。   兔爷大摇大摆的站立,红彤彤的眼睛审视着两人。   蔡时好歹家学渊源,又是做白事铺子的,多少了解一些,心底猜测这是贺家的保家仙,不过兔子做保家仙倒是很少见。   他不敢多看,进屋就开口解释:“贺大师,昨天的事情真对不住,我不知道吕兴会这么做,给您再赔个不是。”   “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调查,绝对不乱介绍生意。”   贺玄一淡淡瞥了他一眼:“废话少说,直接说正事。”   蔡时讪笑,连忙解释:“这位是吕兴的媳妇,周敏周嫂子。”   周敏哆嗦着嘴唇,大概是孩子恢复正常,她镇定了很多,上前深深一鞠躬。   “大师,吕兴故意设局陷害您,是他不对,他罪该万死,可我真的不知情,孩子也是无辜的,求求您救救孩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记在心上。”   她一咬牙:“只要孩子没事,我愿意拿出一半家产。”   蔡时都诧异了下,吕家不穷,房产和存款可都不少。   贺玄一神色不变,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孩子本来就没事,不需要我救。”   “啊?”   周敏愣住。   昨晚上她实在是吓坏了,生怕平安出事,大半夜敲响了蔡时的铺子,天一亮他们就往上河村赶。   偏偏路上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一度脸色青白,一副要断气的样子,可把周敏吓坏了。   “他只是沾染了两个哥哥的怨气,所以体弱多病,祛除怨气吃饱喝足就会没事。”   贺玄一解释:“其实不找我,带他多晒晒太阳,他很快也会没事。”   两个哥哥?   周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带着哽咽开口:“大师,那两个孩子在这里吗,他们——他们还好吗?”   “不在这里。”   贺玄一直截了当的回答:“他们一直跟着你的丈夫,对你和孩子没有恶意,不然那孩子早就没了。”   只是吕平安年纪小,出生后一直生活在吕家,或多或少被怨气沾染,所以才会体弱多病。   周敏不知道想到什么,捂着嘴呜呜呜哭起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   蔡时见她哭得凄惨,再想到昨天听到的事情,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更是敬畏。   暗道吕兴陷害到贺大师头上来,真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   “贺大师,吕兴他真的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这,不应该啊,他一直不信这个,以前还骂我封建迷信。”   要不是周敏说的话,蔡时猜都不敢猜。   周敏猛地抬头,也想从贺玄一口中得到答案。   贺玄一挑眉,淡淡道:“我说什么,你们不会尽信,不如等一等。”   蔡时与周敏面面相觑,不知道要等什么。   贺玄一看向狼狈不堪的女人:“三姐,你带周嫂子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吧。”   周敏才想到自己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刚才光顾着孩子,现在一看很不自在。   贺莹莹进屋,拉着她去了隔壁。   “嫂子,不嫌弃的话你先穿我的衣服,咱俩身形差不多,穿着应该合适。”   周敏连忙道:“谢谢,不嫌弃,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洗了脸换上衣服,周敏显得精神许多,只是拧着眉头化不开担忧。   贺莹莹开口安慰道:“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咱都要想开点。”   周敏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想到丈夫的狠心,她实在是没法想得开。   贺莹莹又说:“孩子刚喝了一碗粥,说饿还想吃,我妈怕他一口气吃撑了,正哄着在院子里玩呢。”   提到孩子,周敏果然打起精神来。   两人走出房间,周敏就听见一道清脆的笑声,再一看,小小的吕平安跟在贺姜莱姐弟身后,正满院子跑。   依旧苍白的脸上,此刻露出大大的笑容,再不见以前病恹恹的样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周敏看着看着,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妈妈!”   小平安发现了母亲,撒丫子跑过来,冲进她怀里头:“妈妈,你为什么哭了,你不舒服吗?”   周敏摸了摸孩子脸颊,已经不烫了,玩了一会儿,小孩脸上难得有两分血色。   “妈妈只是高兴,高兴的哭了。”   小平安歪了歪脑袋:“高兴要笑,我喜欢看妈妈笑。”   周敏忍不住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好,妈妈会笑,平安喜欢小姐姐小哥哥对不对,你们继续玩吧,妈就在这儿看着你。”   小平安听了,撒欢的跑回去,四个孩子又玩作一团。   贺姜莱脾气好,会带孩子,又知道小平安是客人,很会哄着他玩儿。   一会儿功夫,小平安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周敏红着眼眶看着这一幕,她都忘记多久没见孩子笑得这么高兴,记忆里,小平安自打落地就在生病,总是吃药打针。   他身体弱,长得慢,说话也有些迟钝,大院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   偶尔出门,平安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平安不该是那样的。   看着孩子的笑脸,周敏眼神变得越发坚定,心中下定了决心。   不管做什么,用什么办法,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趁着周敏不在的时候,蔡时谄媚的端茶倒水,恨不得跪下来给贺大师洗个脚。   被拒绝后也不生气,一副老老实实的憨厚样。   过了一会儿,蔡时忍不住开口问:“贺大师,世界上真的有用亲骨肉换前程的邪术吗?”   贺玄一挑眉看他:“怎么,你也想试试?”   蔡时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好奇问问,虎毒不食子,我哪儿舍得。”   贺玄一见他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倒是好心解释。   “当然有,不过但凡邪术,都要付出代价,吃多少拿多少,都会成倍的还回去。”   蔡时被这话里的冷意吓得一个哆嗦。   他搓了搓手臂,想甩掉竖起来的鸡皮疙瘩。   贺玄一没再说什么,闭目养神。   蔡时不敢打扰,只能将一肚子的疑惑都压下去。   没过一会儿,贺玄一忽然睁开眼:“来了,你去把人接进来。”   蔡时一愣,连忙抬脚往门外走。   院子里除了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外,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开口问,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吕叔?”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蔡时脸色微变。   吕叔阴沉着脸,眼底带着压抑的愤怒,看到他点了点头:“阿时,过来搭把手。”   后车厢打开,忽然传出凄厉的嚎叫声,吕兴被绑在一副担架上,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帮忙的七手八脚把他抬下来,不小心碰掉了吕兴口中的布团。   “滚开,你们已经死了。”   “别缠着我。”   “我是亲爹,亲爹就能决定你们的命。”   吕叔飞快上前,一把捡起布团,再次堵住了吕兴的嘴。   蔡时立刻明白过来,周敏说的都是真的,吕兴他害了两个亲生骨肉,换来今天的发达,如今被那两个孩子上身了。   吕兴用力挣扎着,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眼白。   抬担架的两个男人看着都觉得害怕,要不是吕家钱给的多,他们这会儿早就跑了。   蔡时吓得不敢上前,硬着头皮开口:“吕叔,贺大师在屋里头等着,让我来接你们进去。”   他顿了顿,警告道:“叔,贺大师本事大,您可别再得罪他。”   吕叔苦着脸,心想儿子都成这样了,他哪儿还有胆子得罪人。   这会儿只盼着贺玄一大人有大量,教训一下儿子就好,不然他儿子这条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   蓦的,吕叔看到院子里的媳妇孙子,整个人僵住。   “爷爷!”小平安不知道大人的恩怨,兴奋的喊道。   吕叔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小孙子跑得满脸红扑扑,精神头十足。   “爷爷,你怎么来了,你来接我回家吗?”小平安仰着头问。   他舍不得的看向贺姜莱三个:“我还想玩一会儿,可以吗?”   吕叔强压住心底的激动:“当然可以,你们去玩吧。”   “好嘞。”小平安欢呼一声,转身跑了。   吕叔看向屋檐下的媳妇,愧疚难当,正要说话,周敏冷哼一声,转身先进了屋,看都没看担架上的丈夫一眼。   “叔,嫂子只是一时想不开。”蔡时劝道。   吕叔抹了把脸:“是我没教好孩子,怪不了她。”   今天有人来找他,说他儿子发了疯,当时眼神古古怪怪的。   吕叔一开始还以为儿子得罪了贺玄一,被他用手段教训了,哪知道到了那边,才知道出了大事儿。   听着儿子的只言片语,吕叔已经猜到了真相,心惊的同时更多是自责愧疚。   当时连他都有杀了儿子的心,可冷静下来,吕叔还是没能下狠手,带着他来找贺大师求救。   一进屋,吕叔扑通一声跪在贺玄一面前,老泪纵横。   “贺大师,求求你网开一面,放过他这一次吧。”   “我知道他不是人,可他到底是我儿子啊,求求你,饶了他这一次。”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让他赎罪,让他补偿。”   贺玄一还没开口,周敏便忍不住。   “那是两条人命,是我亲生的骨肉,他们死了,回不来了,你再怎么补偿赎罪都没用,他就该偿命。” 第 53 章:孔家   吕叔老泪纵横,短短一天老了不止十岁。   他想不通好好的儿子,怎么会做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那可是他亲骨肉啊。   听着儿媳妇怨怼的话,吕叔抬不起头来反驳,任由她劈头盖脸的骂。   等周敏骂够了,他抹了把脸,沉声开口。   “我知道吕兴犯了大错,是我没教好孩子,让他误入歧途,可——可他是我亲儿子,我总不能放着他不管。”   “大师,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你留下他一条命,老头子求求你了。”   他想到什么,连忙打开手提包,拿出厚厚的一叠钱。   “这是先前答应的五万块,如果大师能高抬贵手,绕过吕兴这一次,我再给五万。”   厚厚一叠钱放在眼前,贺玄一眉头都没动一下。   周敏却紧张起来,拽紧了拳头。   “爸,我原以为你是堂堂正正的好人,如今吕兴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你还想包庇他,简直是是非不分。”   周敏越说越气:“吕兴会有今天,猪狗不如,就是你们吕家造了孽,坏到了根子上。”   “你以为几万块就能收买贺大师,老娘有的是钱,大师,你可千万别听他的。”   挨着儿媳妇的骂,吕叔只是低头不反驳,任由她发泄。   他心知肚明,自家儿子犯下大错,偏偏还得罪了贺玄一,这才引来反噬。   如今辩解没意义,他只能哀求,求着贺玄一高抬贵手,饶过儿子一条性命。   “大师,这不是收买,是酬金,原本昨天就应该给的,只是被事情耽搁了。”   吕叔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吕家的错,求大师消消气。”   这一番唱作俱佳,倒是让贺玄一微微挑眉。   蔡时眼底也露出几分同情来,他了解吕叔的人品,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事先不知情。   见他这么大年纪,还为了儿子跪地求人,涕泪纵横,忍不住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脸色淡淡:“要吵架,你们回家去吵。”   冰冷的声音,直接掐住两人喉咙。   周敏不敢再骂,吕叔也哆嗦了一下,收起求饶。   贺玄一起身,走到担架旁,那两个小鬼死死趴在吕兴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感受到威胁,两只小鬼呲牙咧嘴,对着贺玄一咆哮。   不用贺玄一动手,兔爷一看,这俩小东西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威胁主人,立刻气呼呼冲过去。   砰一声,直接撞翻两个小鬼。   周敏猝然听见孩子尖利的哭声,她意识到什么,猛地上前两步。   “别伤害我的孩子!”   兔爷顿住,抽了抽鼻子,歪着脑袋看这个奇怪的人类。   周敏眼眶通红,死死的盯着吕兴,她知道,自己那两个没能相处多久的孩子,就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抚摸着空气。   “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保护你们,别害怕。”   贺玄一拧起眉头。   两只小鬼被兔爷吓到,蜷缩成一团,感受到周敏的气息后歪了歪头,疑惑的蹭了蹭她的手掌心。   周敏感受到手心发凉,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往下掉。   “是你们对不对,妈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眼泪一颗颗落下,穿过两只小鬼的灵魂。   灰蒙蒙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触动,小鬼仰头看向周敏,无声的张了张口:【妈妈——】   滚烫的泪水擦去积年的尘垢,两个孩子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大一点的孩子,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颗痣。   小一些的孩子,脸颊肉嘟嘟的,嘴唇天然往上翘。   他们长得都像周敏,跟在外头玩耍的吕平安有七八分相似。   可惜,除了贺玄一与兔爷,在场其他人都看不见他们的样子。   周敏眼泪决了堤,蹲下身,张开双臂,试图穿越阴阳两隔,将那两团冷意拢在怀里。   “我是妈妈,对不起,是妈妈来晚了,妈妈没有早一点发现,妈妈找到你们了。”   吕叔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捂住嘴哭出声音来,愧疚淹没了这位老人。   蔡时张大嘴,下意识后退两步,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楚。   兔爷难得安静下来,蹲在贺玄一身边,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候,担架上的吕兴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喘息。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慢聚焦,他醒了。   “啊,别过来!”   吕兴猛地坐起身,看清那两个依偎在周敏身边的孩子,连连嚎叫着往后退。   “滚开,都给我滚开,别缠着我!”   吕兴连滚带爬,看到了贺玄一,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珠子转了转,吕兴背脊发凉,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孩子依旧在,正阴恻恻的盯着他,要拉他下地狱。   “大师,贺大师,你快收了它们,求求你收了它们。”   他扑到贺玄一跟前,连吼带叫:“多少钱都行,我出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十万,二十万,我把房子卖了都给你。”   “你快收了这两个孩子,让他们赶紧消失。”   周敏浑身一颤,发出嘶吼的悲鸣:“吕兴,你不是人,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害我的孩子!”   “你,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吕叔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这句话,猛地往后头倒下去。   “叔!”蔡时一把搀扶住他。   吕叔靠在他身上,勉强站稳,狠狠盯着吕兴:“我这辈子行得正站得直,从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畜生。”   “那是你的亲骨肉,亲生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看得出来,一直到现在,这个儿子一点悔意都没有,甚至还要对死去的孩子下狠手。   吕兴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敏敏,孩子早就没了,可我还活着啊,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贺大师,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做了手脚,让那两个孩子找上我,我都已经把他们镇压了!一定是你。”   “贺玄一,杀人是犯法的,你敢杀我就等着坐牢吧。”   极端恐惧下,吕兴再也承受不住,撕破脸破口大骂。   他状若癫狂:“我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等着一起倒霉吧。”   吕叔不敢相信儿子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两步,扶着蔡时才没倒下来。   贺玄一脸色冰冷。   方才已经恢复清晰的两只小鬼,听见亲生父亲恶毒的话,再次变得癫狂。   青白的脸,长出獠牙,扑到吕兴身上撕咬起来。   虽然不能造成实质性伤害,却足以让吕兴浑身不舒服,喘息心颤不停。   贺玄一冷冷一笑:“坐牢?你有证据吗?”   他摆了摆手,淡淡道:“我可没动你一根手指,就像你害死那两个孩子,法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事儿你很有经验,对吧。”   吕兴慌了。   他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认定贺玄一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因为自己得罪了他,现在要拿孩子害死性命。   “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你亲儿子,你不能不管我啊。”   吕叔失望至极,闭上眼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贺大师,这个畜生,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老头子我……我会给他收尸。”   吕兴脸色阴沉,狠狠的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忽然,他惨笑一声:“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明明你是干部,却不肯为我放下一点原则,工农兵名额弄不到,大学名额也弄不到。”   “你清高,你正直,你眼睁睁看着儿子在一线生产线累死累活,就是不肯动动嘴。”   “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顽固不化,我怎么会用这种办法。”   失望太多,吕叔反倒是冷静下来。   他任由儿子咒骂,藏起眼底的受伤,闭上眼不理不睬。   吕兴眼看父亲撒手不管,立刻转向周敏:“敏敏,救救我,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啊,就算为了平安,你也得救我,不然平安就成了没爹的孩子,会被人欺负,被人耻笑。”   周敏冷着脸听他说完,用力啐了一口。   “从今往后,平安没你这么狠心的爹。”   身上越来越痛,身体越来越冷,吕兴的眼神从慌乱变成惊恐,从恐惧变得绝望。   贺玄一俯视着他,见过太多丑陋的面孔,听见他求饶恐惧,眼底依旧毫无波澜。   “吕兴,你听好了,我不会收掉他们。”   “你用亲生骨肉换前程,他们因你而死,这是你造的孽,你欠他们的。”   “从今天开始,他们会一直跟着你,你看不见他们,但你能感觉到。”   “你要用剩下的时间来偿还,吃饭,他们先吃,睡觉,他们先睡,一直到你还清的那一天。”   “你们会一起生,一起死,一起投胎,下辈子,你会成为他们的孩子,由他们来决定你的生死。”   “这是你的报应。”   吕兴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发紫,目眦尽裂。   “不……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反倒是吕叔,听出贺玄一言下之意,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微微松了口气。   周敏只是恨极了,转头看向贺玄一。   “贺大师,我能不能见一见两个孩子?”   她抹了把眼泪:“我对不起他们,我愿意补偿他们,可以让孩子跟着我,我会给他们烧香,让他们早些投胎转世,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两个孩子同时一震。   它们仰头看向母亲,又看了看外面的弟弟,那些小小的嫉妒和不舍终于散去。   小鬼站起身,朝着贺玄一微微一拜,同时摇头。   他们手拉着手,一起钻入吕兴的身体,一个盘踞在心脏,另一个钻进大脑,融为一体。   贺玄一叹了口气。   十多年的折磨,早就让两个孩子怨恨太深,母亲的爱意也只让他们清醒一瞬。   不让他们解开这口气,它们是不会罢休的。   贺玄一没说出真相,只是摇头:“阴阳相见,对你对它们都不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等那一天来临,你可以为他们立碑,念经超度,让他们能更顺利的往生。”   周敏满脸失望,听见外头小儿子的笑声,又迅速恢复过来。   她狠狠瞪了眼吕兴:“我要跟你离婚,孩子归我,从今往后姓周,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靠近平安。”   丢下一句话,周敏转身就走,不肯再让吕兴看孩子一眼。   吕叔靠在蔡时身上,泪流满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阻止。   他自知理亏,唯一的小孙子跟着周敏,反倒是一件好事儿。   吕兴瘫软在地,身体一阵阵发凉,明明他才四十多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如今体虚到满头冷汗。   他预感到什么,恐惧到极点,眼珠子转了两下,忽然盯在贺玄一身上。   “救我,你救救我,不然别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对付你。”   贺玄一脸色不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说,我也能知道。”   小鬼感知到冷意,狠狠撕咬着吕兴。   吕兴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起来:“啊,停下来,快停下,我知道错了,是爸爸不好,爸爸再也不敢了。”   “我说,我说!”   好一会儿,他奄奄一息的停下来。   吕兴撑着地面坐起来,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带着恐惧,声音发抖。   早知道贺玄一是这种狠角色,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招惹。   一想到是孔家让他动手,惹上这个煞神,吕兴眼底闪过恶毒,要倒霉就一起倒霉,要死大家一起死。   吕兴一咬牙:“是孔家,青州市那个孔家。”   蔡时脸色一沉:“孔家?这怎么可能?”   吕叔想到什么,看向儿子的眼神更加凝重:“你跟孔家还有来往,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他们家手里不干净,让你离远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他们的话,吕兴恍若不闻,一口气将孔家卖了个干脆。   “就在几天前,孔家人找到我,说你招摇撞骗得罪了他们,让我想个办法教训教训。”   “我,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个骗子,就旁敲侧击,让我爸动了看祖坟的心思,我知道爸肯定会找蔡时,蔡时能找到你。”   “你果然上当了,只是——”   想到后头发生的事情,吕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怪不得教训一个普通的算命先生,孔家人自己不动手,而是让他来。   这哪儿是骗子,这是煞神。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翻遍记忆,他也压根不认识什么孔家人。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孔家,让他们拐弯抹角的找麻烦。   蔡时见他脸色不对,低声解释:“孔家在青州市很有门路,有些地位。”   他这话保守了,吕兴是厂长,虽然厂子不大,但能使唤他的人,地位当然不简单。   吕叔想到什么,脸色一沉。   他颤抖着开口:“青州市的孔家,是上京孔家的分支,他们家很奇怪,生下来的孩子总是身体不好,只有最小的一个能养大。”   “当年老蔡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提醒过我,要避着孔家人走,说他们家不干净。”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以为是别的不干净,没想到——”   看向执迷不悟的儿子,用亲生儿子献祭的邪术,吕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吕兴抓住机会,连声喊道:“要是我出事,孔家一定会发现,他们不会放过你。”   “你救救我,把那两个小鬼送走,我愿意帮你瞒着孔家。”   吕兴恶狠狠的威胁:“别仗着有几分本事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孔家人的能耐,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对吕兴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脾性倒胃口。   “哦,是吗?”   他淡淡道:“那你可以走了,帮我给孔家送个信,就说,我随时恭候。”   吕兴还要再说什么,被吕叔一把按住,死死拽出去:“走,跟我回家!”   半老头子爆发出力气,居然真的把人拽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贺家三姐弟,吕平安已经被亲妈带走了。   屋里头,蔡时欲言又止,见贺玄一脸色淡淡,还是开口劝道。   “贺大师,我不知道你跟孔家有什么过节,但他们家,确实不好对付。”   他苦笑一声:“他们那种人家,想要对付平头老百姓多的是办法,这次你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贺玄一眉色不动:“你跟我讲讲这个孔家。”   蔡时抓了把头发:“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的,孔家有权有势有门路,还有上京的关系,就算市长也得给几分面子。”   贺玄一皱了皱眉,一个躲在暗处放暗箭的敌人,确实麻烦。   从蔡时这边打听不出什么消息,贺玄一想到刘局。   既然孔家有权有势,也许刘局会知道一些。   “玄一,办完事儿了吗?”王金花在外头问,刚才里头吵吵闹闹的,又是哭又是叫,她听着也心惊肉跳。   贺玄一低头,看到吕叔留下的一叠钱。   蔡时连忙解释:“吕叔交代,说这是赔礼,也感谢您救了小平安,请你一定要收下。”   至于吕兴,吕叔走的时候提都没提。   贺玄一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来。   “妈,你收着。”   王金花一捏,吓了一跳,压着兴奋的声音问:“咋回事啊,给这么多钱,刚才那人是不是鬼身上了,一个劲叫唤可吓人了。”   贺玄一挑眉:“也算是鬼上身。”   “幸亏来找了你,啧啧,早知道我也进来看看,我还没见过鬼上身呢。”   王金花八卦了一会儿,又开始招呼蔡时留下来吃饭。   蔡时哪儿敢啊,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大师,到时候就有鬼找上门。   忙不迭的找了借口就跑。   另一头,吕叔一上车,甩手狠狠给了儿子一个大嘴巴子。   “爸,你打我!”吕兴红着眼。   吕叔气得浑身颤抖:“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后悔,阿兴啊阿兴,就当爸求你了,低个头认个错,从今往后行善积德,别再走歪路了。”   吕兴低头不语,掩住眼底的冷漠。   他刚才吓破胆,才会不管不顾供出了孔家。   现在离开上河村,吕兴理智回归,又觉得不必那么担心。   不过是两个被镇压多年的小鬼,怕什么,贺玄一不肯帮忙,有的是算命先生能帮忙。   孔家那边就有门路,他有的是办法救命。   吕叔见他低头,还以为他终于知道悔悟,语重心长的叮嘱。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可咱们可以慢慢弥补,爸妈会吃斋念佛,找人超度,只要能让那两个孩子平息怨气,爸妈都会去做。”   “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离孔家人远远的,他们家邪门的很,会害死你的。”   吕兴沉默不语,心中不以为然。   他也知道孔家不是好人,可好人能干什么,能保证他考上大学,能让他升官发财吗?   到了青州市,吕兴压根不管父亲劝阻,捂着发凉的心口就往孔家走。   青州市中心巷子里,一栋院子别有洞天,推开门,远比外头看得宽敞。   里里外外收拾的十分雅致,有着超越年代的奢华。   穿着中山装的半老头子,正坐在院子里品茶,喝了一口不太满意:“这次的雨前龙井口味一般,炒制的手艺不行。”   “说是特供,但我看也就那样。”对面的男人笑着说。   老头子放下茶杯,抬头问了句:“你让吕兴去试那个算命先生了?”   男人点头,一脸不以为意:“一个村里头出来的算命先生,不知道从哪儿学到的本事,上蹿下跳,差点坏了咱们大事儿。”   老头皱起眉头,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简单,莲花山那阵仗,就是他破的,手里头有些真家伙。”   男人嗤笑道:“爸,你也太小心了,要我看,他纯属运气好,去的时候阵法已经破了大半,平白占了个好名声。”   “他要是有真本事,能窝在小山村过得苦哈哈的?我可不信。”   老头又倒了一杯茶:“不管是不是,你都不该在这时候去招惹他,警察查得紧,那群老道士都撤出了青州市,孔家不能掺和进去。”   挨了骂,男人摸了下鼻子支支吾吾。   老头察觉不对劲,猛地放下茶杯:“说,你还做了什么?”   男人连忙摆手:“没,爸,我就想试试看他深浅,别的什么都没做。”   “您还不知道我吗,我做事情最小心,这次也是让吕兴冒头,没露孔家的消息。”   “我一直记着您的话,孔家走的是正经的白路子,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咱们家跟他们的关系。”   老头审视着儿子,许久才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记住,孔家的今日,是用无数子孙换来的,绝不能出错。”   男人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候,有人过来禀告:“吕兴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男人不耐烦的摆手:“让人去打发了。”   “让他闭紧嘴,不然,哼——”   下属听令,男人低咳一声:“吕兴也是没用,姓贺的在派出所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不过您放心,牵扯不到咱家头上。”   老头沉吟不语,继续喝茶。   陪着喝完茶,男人急急忙忙的往外走,脸色不大好看。   他没回家,反倒是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巷子,推开后门进去。   “老公,你总算回来了。”   容貌姣好的女人见到他就开始撒娇:“咱家小虎又生病了,早晨就嚷嚷着难受,老公,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男人进屋,看到气息奄奄的儿子,心疼不已。   他人到中年,跟不同的女人生过不少孩子,但无一例外,都没活下来。   虽说都是为了孔家,为了更好的明天,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可他还是心痛。   如今最喜欢的女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男人背着家里和亲爸,偷偷把他们养在了外头。   甚至瞒着家里偷偷跟那群道士合作,才让孩子好好的活到了五岁,会叫爸爸,会撒娇,聪明伶俐。   之前一直都好好的,直到——   在青州市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跟孔家作对。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搂着女儿孩子,柔声安慰:“别担心,我会有办法的,咱们小虎一定会平平安安的长大,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女人得到了允诺,靠在他怀里露出得意的笑容:“我相信你,你是我最爱的男人,是孩子的爸爸,我们俩只有你了。”   “小虎总是想爸爸,老公,他都五岁了,是不是也该见一见爷爷奶奶了?”   哪知道一听这话,男人脸色大变,皱眉呵斥:“胡说八道什么,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女人吓了一跳,立刻捂着脸呜呜呜哭起来:“我就是太爱你了,想得到你爸妈的承认,你对我发什么火。”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无名无分地跟了你,如今孩子都生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屋里头又是一阵哄。   他们背后的床上,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正在熟睡。   五岁大的孩子,眉宇之间居然萦绕着浓浓的业力,纠缠不去。 第 54 章:挣钱   吕兴在孔家门口徘徊不肯走,等到天黑透都没能见到人。   他心底清楚,这是孔家放弃了他,根本不打算管他了。   这时候已经是夏天,天热日晒,按理来说晚上也不该觉得冷。   可吕兴却觉得巷子里凉风一直往脖子里灌,身上没有一寸暖和,就连心口都被人塞了冰坨子,脑子嗡嗡作响。   耳边总有声音在哭,在笑,在骂他,想让他下去陪那两个小鬼。   吕兴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头抖索不停,下意识按住,却根本控制不了。   又等了一个钟头。   孔家的人还是没见他。   吕兴狠狠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妈的,老子帮你办事,居然连面都不露。”   心底又是愤恨又是气恼,更多的是害怕。   猛地将烟头扔在地上,吕兴低声咒骂:“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老子就没办法,天底下多的是算命先生。”   骂着骂着,心口疼得更加厉害,吕兴闷头往回走。   家里头空空荡荡,往常这个点,周敏早就做好了热菜热饭等着他回来,平安会抱住他大腿喊爸爸,那孩子虽然身体差,却懂事孝顺。   可现在,屋子里冷冷清清,连他妈都不见了,黑乎乎连灯都没开。   吕兴黑着脸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空了。   周敏的衣服都没了,孩子的玩具、小被子、奶瓶一件没剩。   吕兴眉头抽动,脸色发白:“贱人,这个贱人,大难临头丢下我就跑。”   一直到此时此刻,吕兴不反省自己,还在责怪周敏。   刚骂完,头皮忽然一疼,吕兴惨叫一声。   镜子里,两个小鬼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发出渗人的笑声。   【坏蛋,骂妈妈的坏蛋】   【打你,打死你】   “滚开!”   吕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门口跑,可门像是被焊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吕兴颤抖着转过身,两个孩子飘到他面前,冰凉的小手摸上了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   左邻右舍听见他的惨叫声,纷纷探出头来看。   “吕厂长这是怎么了,大半夜嚷嚷的厉害,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刚才我瞧见周姐回来了,抱着孩子收拾东西就走,说要跟他离婚。”   “啥,周姐这么好的脾气都要离婚,那肯定是吕厂长不对。”   也有人疑惑:“叫这么厉害,不会出啥事儿了吧?”   “吕厂长那人你还不知道,咱们过去帮忙,他还记恨你,觉得你看他出丑,回头给你穿小鞋。”   一听这话,原本打算过去看看的人都停下脚步。   吕兴看似和气,实际上心眼还没芝麻大,自从当了厂长没少以权谋私,看谁不顺眼就疯狂穿小鞋。   偌大的宿舍楼,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看。   另一头,上河村里。   送走一堆人,院子里又清净下来。   贺玄一正想着找时间问问刘局,打听孔家的底细,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跟他过不去。   贺遇哒哒哒跑过来:“爸,你今天还去青州市吗?”   看了看日头,贺玄一就摇头:“去不了,这几天都不去。”   他算着王慧东回来的时间,也就这两天,打算等一等解决完再去做生意。   再者,如今手头有钱,贺玄一摆摊算命挣钱的热情就下去了。   贺遇立刻指了指自己的宝贝:“那能带我去镇上卖蚂蟥干吗?”   他得意的蹦跶两下:“我都晒干了,奶帮我称过,加起来够一斤重。”   贺玄一过去一看,还真是。   知道蚂蟥能卖钱后,贺遇热情高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跑,不但自己抓蚂蟥,还让村里孩子帮忙,每天收获不少。   贺姜莱贺玥虽然觉得渗人,但想到能还钱,硬忍着帮他晒。   几天功夫,居然晒了一小竹篓。   贺遇抱着小竹篓,像是抱着宝贝。   王金花在屋里头听见了,笑着喊道:“你要没事儿就赶紧带他去卖了,这孩子是着魔了,睡觉都惦记着,说梦话都是蚂蟥。”   看着儿子眼巴巴的模样,贺玄一哈哈一笑:“行,咱们这就出发。”   “好嘞!”贺遇欢呼一声。   再看贺姜莱贺玥站起身,同样一副眼巴巴的样子。   贺玄一索性开口:“妈,三姐,咱们一块儿去镇上吧,正好手里有钱,家里缺什么一次买齐了。”   王金花听了就摇头:“家里啥都不缺,你可别挣了钱就想花,好歹存着点。”   “怎么不缺,你身上的衣服都穿了好多年,都洗薄了,现在儿子挣钱了,不得孝顺孝顺你。”   贺玄一当机立断:“再说了,阿遇之前说了,卖了钱邀请你们吃饭,你们不去怎么行。”   贺遇频频点头:“是啊是啊,奶,你就答应吧,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王金花哭笑不得。   贺玄一又说:“你不是怕我乱花钱,一起去,到时候你来把关。”   王金花琢磨了一会儿也是,她这儿子手松,存不住钱,出门一趟五万块都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还不如她跟着去。   “那一千怎么办?”王金花犹豫道。   贺莹莹笑着说:“妈,你就去吧,我留下来看孩子。”   “留什么,喂饱了带上,镇上来回快,一千也好带,不会闹的。”   贺玄一没给她们犹豫的机会,直接走过去抱起孩子:“走吧。”   兔爷意识到自己没法跟着去,气呼呼的蹦跶进房间,假装不在意。   “得,那就都去吧,跟过年赶集似得。”   王金花把门一锁,一边拉着一个孙女,笑盈盈的出门了。   路上有乡亲瞧见了,好奇的问:“金花,你们这一大家子去哪儿呢?”   “去镇上买点东西,哎,儿子说我在家待着闷,说带我去逛逛。”   王金花扯着嗓门说:“要我说有啥好逛的,花钱还费力,不如咱们村好。”   话这么说,笑容比谁都灿烂,恨不得将我儿子孝顺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贺玄一挑了挑眉,瞧见后头的贺莹莹也憋着笑,姐弟俩对亲妈的脾气心知肚明。   村口等车的功夫,王金花已经跟好几个人炫耀。   “玄一说挣钱了,要给我买新衣服,我一个老婆子穿什么新衣服,上次他买的我都还没穿。”   “说要去镇上吃什么小吃店,多费钱,还不如在家自己做。”   “可不是,孩子总算懂事了,我就算死了也能安心喽。”   村里人都知道贺玄一的本事,不敢得罪,自然都是捧着她说话。   上车村还没通公交车,平时载客的是私人拖拉机,成人一毛钱,小孩儿不占座不要钱,东西太多占位置就得多给一毛钱。   拖拉机载客来回的时间掐不准,每次都要等上一会儿。   远远听见拖拉机的声音,王金花就开始吩咐:“莱莱坐奶奶怀里,玥玥坐你三姑怀里,阿遇跟一千挤一挤,让你爸抱着,这样咱家只要三毛钱。”   说完还心疼:“哎,咱家人多,来回一趟就要三毛,太费钱了。”   贺玄一劝道:“这样多挤,让孩子自己坐吧,咱家不差这三毛钱。”   “咋不差了,大家都这么坐,就你手松。”王金花狠狠瞪了眼花钱没数的儿子,“该省省该花花,有钱也得花在刀刃上,三毛钱都够吃一碗青菜肉丝面了。”   “听我的,就这样坐,孩子都还小,自己坐不稳当,我不放心。”   贺玄一无奈。   贺姜莱三个捂着嘴偷笑,没敢让奶奶知道,爸每次带他们出去,都会给两毛钱,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可以坐。   不对,不只两毛钱,镇上去市里头的车票更贵,爸也都是买两张。   王金花安排好,又说:“待会儿车停了就上,不然好位置都让别人占了。”   结果拖拉机还没停下来,远远的开过来一辆小轿车。   “儿子,该不会是来找你的吧?”王金花停下动作。   慢了一步,拖拉机上位置都被占满了。   村里头没人有车,这几天车来车往的,每次都是往贺家走,都是找贺玄一。   贺玄一抬头一看,还真是,开车的是李长彪。   “贺先生,这是要出门吗?”李长彪探出脑袋。   “别挤拖拉机了,上车,我送你们去。”   得,不用抢位置也不用挤一挤,现在有专车接送了。   王金花满脸是笑:“哎呦,这多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上车的动作比谁都快。   “快上车啊,这车比拖拉机敞快,挤一挤能坐得下。”   贺玄一无奈,让贺莹莹抱着贺姜莱坐到副驾驶,后座两个大人,三个小孩,妥妥的超载。   幸好,现在也没有交警管这个。   李长彪看着大大小小,目露羡慕,笑着说了句:“孩子多就是好,看着热闹。”   可惜城里头独生子女政策严格,像他这样吃公家饭的,更不可能知法犯法。   贺玄一想到他那失而复得的孩子,问了句:“孩子好些了吗?”   李长彪来了精神,露出笑意:“好多了,胖了些,如今也能跟我们说话了。”   “贺大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   贺玄一轻咳:“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布包递过去:“今天的。”   “嘿,谢谢贺大师。”李长彪就是为了平安符来的,没拿到的兄弟可着劲催他,还把局里头公车都让给他开。   见儿子没说话的意思,王金花笑盈盈的开口。   “长彪啊,你们局里头忙不忙?”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熬夜了,年轻人可不敢这么糟蹋身体。”   “不是我自夸,我儿子做的平安符,那效果杠杠的。”   李长彪扶着方向盘,有问必答。   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有王金花在,车子里安静不下来。   车子慢慢离开上河村范围,因为有孩子在车上,李长彪开得很慢。   蓦的,贺玄一忽然坐直了身体。   刚离开上河村,准确的说,离开了贺玄一布置的阵法范围,一股怨气来得毫无预兆。   仿佛凭空而生,从天而降,朝着贺星扬抓过来。   阴冷,让人汗毛倒竖的冰凉。   这股怨气,贺玄一太熟悉了,正是从出生就纠缠着贺星扬的东西。   “怎么了?”李长彪从后视镜发现他神色不对,心底咯噔一声。   “没事。”   贺玄一并不想吓到家人,声音很平静,手却已经按在贺星扬额头上。   上河村有法阵保护,怨气无法进入,如今贺星扬离开保护范围,立刻便被缠上。   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原以为老道士反噬而死,这件事已经终结,没想到背后的人依旧不罢休。   贺星扬感受到危险,嘤嘤了两声,又在父亲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贺玄一不动声色的拂过孩子的脸颊,落在他脖子上那块平安符上,灵力浮动。   【嗤——】   无声的撞击,使得车身一震。   李长彪疑惑的看向后视镜,也没有土坑,怎么刚才震动的这么厉害。   王金花笑着说:“乡下土路就是这样,坐车就跟坐船似得颠。”   倒是坐在她怀里的贺玥察觉到什么,歪过头看向爸爸。   怨气发出一声常人听不见的惨叫,四下溃散。   贺玄一没有给它逃窜的机会,又是一道法诀,将那些碎片彻底碾碎。   不,这还不够。   贺玄一心底升起一股怒意,他向来不喜欢多事,偏偏有人要把手伸到贺星扬身上,这就触了他的逆鳞。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搅风搅雨。   “儿子?”   王金花伸手推了推:“到了,咱下车吧。”   贺玄一反应过来,没急着下车:“妈,你们下车等我一会儿,我跟李公安说几句话。”   “好,你们慢慢说,不着急。”王金花连忙拉着孩子下车等。   李长彪转过头:“贺大师,喊我长彪就行了,您有什么交代的吗?”   “青州市那个孔家,你知道多少?”   贺玄一直截了当的问,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除了莲花山事件,能把他与孔家连接起来的,只有贺星扬。   李长彪愣了一下:“孔家?您怎么突然问起他们来?”   “随便打听打听。”   李长彪不是傻子,知道贺玄一不是那种随便八卦的人。   他斟酌着开了口:“孔家,我知道的也不多,青州市的大户,往上头有关系,家里老爷子刚退下来,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顿了顿,他忽然说了句:“贺大师,听说孔家人最恨封建迷信,大力主张清扫道观寺庙,前些年是破四旧的中坚力量。”   “您跟孔家有过节?”李长彪小心翼翼的问。   贺玄一意外挑眉,破四旧?最恨封建迷信,这可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回答李长彪的问题:“麻烦帮我给刘局带一句话,让他查一查孔家的底细,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哎?”   李长彪正要问清楚,贺玄一已经抱着孩子下车。   他脸色变了变若有所思,心知贺玄一不会无的放矢,只是孔家,刘局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贺玄一走过去,贺遇已经等急了。   小孩儿一路上都紧抱着背篓,生怕丢了,这可是他一条一条捉回来晒干攒起来的。   “爸,咱去哪儿卖蚂蟥干?”   贺玄一提前打听过,直接带着孩子往收购站走。   收购站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临山镇中药材收购站。   柜台后坐着个带眼镜的老头,正拿着一杆小秤称金银花。   贺遇垫着脚尖往里头看,好奇的盯着那捆金银花。   “九斤二两,没晒干,只能按一毛一斤算,卖不卖?”   前头的生意做完,老头看向一群人:“卖什么?”   贺玄一对儿子点了点头。   贺遇举起小竹篓:“蚂蟥干,爷爷,您看看这些能卖多少。”   见大人不开口,倒是让孩子说话,老头有些诧异。   他也不嫌弃,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端详。   贺遇没什么炮制药材的经验,但胜在用心,抓的蚂蟥够大,晒得干透,看起来颜色暗红发亮,身体卷成小圈,品相不错。   “呦,品相不错。”   老头赞了一声,笑着问:“小娃娃,这都是你抓的?”   “是啊,大姐和妹妹也有帮忙。”贺遇也不怕生,露出大大的笑容,“爷爷,这能卖钱吧,能卖多少钱。”   “这小孩有意思,小小年纪就知道挣钱了,以后可了不得。”   老头拿过小秤:“一斤一两,你这品质不错,给两块钱一斤,算你两块两毛,卖不卖?”   “卖卖卖!”贺遇一个劲点头。   拿着新鲜出炉的钞票,小孩儿眼睛都亮晶晶的,左看右看高兴的不得了。   王金花看着也惊奇:“还真能卖钱,这还不少呢。”   她看着眼热,都想自己去挣钱了。   贺玄一笑起来:“是能卖钱,但抓蚂蟥累,晒干也麻烦,你瞧咱家阿遇都成黑炭头了。”   他估摸着,上河村的蚂蟥都被抓得差不多,再想凑满一斤都难。   黑炭头自己不在意,举起两块两毛钱:“爸,奶,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爸,就去上次那家吧,奶还没吃过糖芋苗呢,她肯定会喜欢。”   王金花被逗得合不拢嘴:“哎呦喂,没想到我这辈子不但能享到儿子的福,还能享到孙子的,这辈子可算是值了。”   贺遇得到夸奖,又跑到姐妹俩身边:“大姐,玥玥,你们帮我晒蚂蟥,这是分给你们的。”   他一人分了一毛钱。   贺姜莱没想到自己还能分到一毛钱,连连摆手:“都是你自己抓的,我也没帮什么忙,我不能要。”   “哎呀大姐,你不要的话,下次我哪儿好意思让你帮忙。”   贺遇塞过去,一人一毛,又捏着剩下的两块:“肉丝面三毛钱一碗,糖芋苗一毛五,绿豆汤红豆汤五分钱,酒酿圆子贵一点得两毛,我们一人来一碗,两块钱也够花啦。”   他美滋滋的计算着,虽然手里有钱,但那都是爸爸给的零花钱,跟自己花力气挣来的不一样。   贺遇扒拉着手指头,算的美滋滋。   王金花听着孙子的话,忍不住摇头,对着贺莹莹吐槽:“瞧瞧,又是个有多少花多少的,兜里存不住一个子,跟你弟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生的。”   到了小吃店,贺遇小手一挥:“奶,你们随便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来付钱。”   那口气,不像是赚了两块钱,倒像是挣了两百块。   王金花故意逗他:“那我可敞开点了,到时候钱花光了,你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   贺遇扬起下巴:“爸说了,挣钱就是为了花,吃进肚子不算浪费,是吧爸?”   贺玄一瞧着他这小模样也觉得有趣,笑着点了点头:“尽管点,钱不够爸给你补上。”   “嘿嘿,老板,我要酒酿圆子,一人一碗,咱们吃个够,要加桂花蜜,那个好吃。”   贺遇来过一次,这会儿很老道。   贺姜莱拉着妹妹往老虎灶旁边跑,看到新奇的就想尝一尝,反正老弟请客。   一会儿功夫,桌上摆满了一盆盆。   “客人吃好喝好,你们点的多,我单送了一碟莲子糕,是店里头的新品,你们尝尝。”胖老板热情的招呼。   王金花正心疼呢,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老板,你可太会做生意了,以后一定发大财。”   别说,莲子糕的味道很不错,吃起来粉粉糯糯。   顾不上心疼,王金花吃了也夸:“别说,味道是比我自己做的好,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又甜又香的。”   吃饱喝足,贺遇的两块钱也花了个精光。   刚才说的大方,这会儿掏钱出去,小孩儿顿时苦了脸,眉头都拧巴了,满脸舍不得。   王金花哭笑不得,正要掏钱。   贺玄一却按住母亲的手,笑着说:“阿遇说请客,当然是要付钱。”   “你咋还跟个孩子计较。”王金花瞪了眼儿子,心想平时花成千上万眼睛眨都不眨的人,咋还计较这两块钱。   贺遇瞄了眼他爸,还是把钱递过去,一甩脑袋:“说好了我请客,老板,付钱。”   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贺玄一笑而不语。   贺遇摸了摸空空荡荡的口袋,幽幽叹了口气,心想人果然不能穷大方。   谁都看得出来小家伙肉疼,还得装作不在意,王金花贺莹莹都憋着笑,怕笑出声孩子懊恼。   王金花拉着女儿嘀咕:“瞧瞧,现在知道心疼了,要是你弟也知道心疼多好,整天大手大脚,我都管不住。”   贺莹莹有心帮弟弟说两句好话,可惜,话刚说完就被打脸。   贺玄一直接带着他们杀到了供销社,开口就要再买三辆自行车。   “自行车得买,孩子上学能用,妈来镇上也方便。”   “衣服得买,自己做麻烦,直接买成衣吧,时兴,洗一洗就能穿。”   “妈年纪大了,得吃点营养品补补,这个我看不错。”   “姐,你在家帮我带孩子辛苦了,这身衣服算我给你的工资。”   “铅笔橡皮多买一些,以后都能用上,省得一次次来。”   王金花听着买字都觉得头晕目眩。   她进了供销社都不敢乱看,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儿子就买。   这不,王金花只瞄了眼雪花膏,这东西不经吃不经穿还贵,她只看别人用过。   “妈,你喜欢这个?那买两罐,你跟三姐一人一罐。”   贺玄一开口就要:“要那个上海女人,最贵的这个,对,五块钱一罐那个。”   他付钱的速度飞快,压根没给王金花阻拦的机会。   等离开供销社的时候,几个大人都是大包小包,连小孩身上都挂着袋子。   贺玄一还意犹未尽:“妈,你还有啥想买的吗?”   王金花狠狠翻了个白眼:“还买,我看你是连天上的月亮都想买下来。”   “走走走赶紧走,回家了,以后再也不敢跟你来供销社了。”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没拉下来过。   贺玄一笑而不语,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东西跟上去。   贺家人吃得高兴,买得尽兴,玩得乐不思蜀。   殊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王村长就遇上了麻烦。 第 55 章:发疯   王村长这两天右眼皮直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自打算完命,村长夫妻俩口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说慧东到哪儿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孙梅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儿子。   王村长回答不了,儿子上了火车,联系不上,他们只能在家等着。   “再等等,慧东这孩子孝顺,知道你病了,肯定能回来。”   每天吃过饭,王村长先蹲在廊下等。   等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就往村口走,蹲在大樟树底下继续等。   孙梅也想跟着去,王村长不同意:“你往那儿一站,慧东回来瞧见了,一看就知道咱骗他,万一生气转身就跑怎么办。”   “那行吧,我在家等,孩子要是回来,你先往家里领。”   王村长蹲在村口,夹着烟也不抽,时不时抬头望远处看。   “村长,你等车呢,车都来两趟了,咋不上车?”   王村长扯了扯嘴角:“不等车,等孩子,我家慧东说要回来。”   “呦,慧东要回来啊。”   “上次回来还是过年,这都小半年了,你俩也该想孩子了。”   “慧东多出息,上了大学,在上京当干部呢。”   村人议论纷纷,但瞧王村长蹲着的模样,又觉得可怜。   心想读大学也不都是好的,孩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王村长没心思跟他们唠嗑,伸长脖子等,就盼着孩子早些回来。   那天晚上接到家里头电话,王慧东二话不说请了假回来。   只是票难买,第二天才上了火车,哐当哐当到半路还得转车。   想到亲妈重伤,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自己回家,王慧东急得长出满嘴燎泡。   好不容易到了青州市,偏偏遇上严查,出站还被盘查了老半天,这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到了镇上,王慧东心急如焚,压根耐不住性子等拖拉机,迈着两条腿就往家里头走。   “妈,你可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回家。”   王慧东心底默念,走了几步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原本就刚生完病,身体不大好,舟车劳顿后脸色惨白的吓人,没有一点血色。   大热天的,他还披着一件薄外套,一边流汗一边又觉得风太凉。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王慧东不停给自己打气。   终于,他看到了村口那颗大樟树,隐隐约约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爸!”   王村长蹭的一下站起身:“慧东,我儿子回来了。”   王慧东下意识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哪知道越走越近,心脏没由来的发慌,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   “慧东!”   王村长惊叫,三两步上前扶起儿子,触手冰凉,一摸满脑袋都是汗,皮肤却是冰冰凉的。   “你这是咋了,快进村子。”   见儿子累成这样,王村长不由懊悔,不该用亲妈病重的理由骗他回来,瞧把孩子急成什么样了。   “没事,可能路上折腾的。”   王慧东强撑着摆摆手,急声问道:“我妈呢,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你妈——”村长都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她,她在家呢。”   “什么,医生都让抬回来了吗?”王慧东一颗心往下沉。   王村长忙道:“走走走,先回去,回家了再说。”   他常年干农活力气大,拽着儿子就往村里头走。   村口几个乘凉的都纷纷打招呼。   “慧东回来了。”   “快回家看看,别让你妈等急了。”   “待会儿来我家吃饭啊,你弟可想你了。”   王慧东意识到不对劲,看了眼父亲,皱起眉头。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   “慧东!”王村长心惊肉跳,扯着嗓门就喊,“快,快去把玄一喊过来。”   附近村民连忙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想把人抬起来。   “村长,贺老四一家大清早出门了,不在家啊。”   再一看王慧东的样子,都被吓到。   “慧东这是咋了,羊癫疯?”   “不该吧,慧东以前没这毛病。”   “还往家抬做什么,赶紧送卫生院啊。”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的抬着人往外走,刚迈出去几步,王慧东忽然又平静下来。   王村长急得满头大汗,见状连忙伸手摸他额头:“儿子,你没事吧?”   啪嗒一声,王慧东拍开他的手。   “我要回去。”   “回上京,现在就走。”   王慧东居然硬撑起来,推开王村长,一步步往外走。   村民面面相觑,闹不清他在弄什么鬼,一回来就发病,好一点就要走。   王村长想到什么,一把拽住儿子:“不行,你先跟我回去。”   看起来虚弱不堪的王慧东,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力气大的出气,居然把王村长甩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王村长脸色都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事情,还有贺玄一的话在前头,立刻发现儿子的表现太反常。   以前闹再大的矛盾,儿子也没跟他动过手啊。   “慧东,你不能走。”王村长挡在儿子面前。   王慧东的眼神变得陌生,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让开。”   王村长看得心底发寒,这不是慧东的眼神,这不是他儿子。   “慧东,你听爸说……”   “我说让开!”   王慧东伸手就要推开父亲,村民连忙上来阻拦。   “慧东,有话好好说,别生气。”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可不能跟村长动手。”   “孩子脸色这么白,先回家歇一歇,怎么急着走。”   王慧东却根本不管他们的话,挣脱开来就要走。   “拦住他,大家伙儿帮个忙,帮我拦住他。”村长尖声喊道。   村民更加不解,不知道父子俩这是在闹什么。   谁知道七八个大男人一起动手,居然拦不住看似文弱的王慧东,都被甩开去。   这会儿村民也都意识到不对劲,哆嗦起来不敢阻拦。   王村长尖声喊道:“放开我儿子,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   王慧东冷冷的瞥过他,越过人群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村口灌木丛后冒出一颗颗小脑袋,盯住王慧东。   拖拉机上,被颠的上下起伏的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有东西碰了他设下的防护阵。   “玄一!”   看到儿子翻身跳下拖拉机,王金花惊叫起来。   “妈,有事先走。”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撒腿就跑,速度远超过拖拉机。   这可把司机都看呆了,张了张嘴,惊呼道:“跑这么快,还坐什么拖拉机。”   贺玄一赶到村口处,就看到乱成一团的画面。   十几只黄皮子围着王慧东团团转,抓着石头砸他脑门。   王慧东想走却走不了,王村长一边想护着儿子,一边又怕他真跑了,左右为难。   威胁感越来越重,王慧东顶着满头包就要跑。   “王慧东。”   一只手搭在他肩头,看似随意,王慧东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   “玄一,你可算回来了,慧东他不对劲,他不敢进村子。”   王村长见到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他实在是心底怕,千算万算没想到,儿子回来的这一天贺玄一偏偏不在家。   贺玄一拧起眉头,伸手轻轻一捏。   方才几个男人都拦不住,力大无穷的王慧东,就这样软软倒下来。   “玄一,我儿子他——”   贺玄一扫了眼在场的人:“先把人抬回去再说。”   “好好好,大家来搭把手。”王村长连声喊道。   等抬着人往家里头走,他才想起来:“不行不行,刚才慧东一进村子就难受,口吐白沫,他……”   “放心。”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充满说服力,让王村长心惊肉跳的心安定下来。   果然,这次王慧东被抬进去后,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闭着眼睛昏睡。   孙梅在家等得焦急,听见声音赶紧站起身,一看吓得魂不附体。   “儿子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了?”   王村长摆摆手:“先进屋。”   孙梅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惊觉儿子的手冰凉无比,大夏天像冰块。   村民七手八脚把人抬到了屋子里,都不肯走。   王村长冷静下来,推着他们出门:“今天辛苦你们了,慧东就是累着了,等孩子好了一定上门道谢。”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慧东这是——鬼上身?”   “这大白天的鬼上身,太邪门了吧。”   “还有那些黄皮子,跟能听懂人话似得,上次钱耀祖说被黄皮子打了我还不信。”   “刚才你们听见没,那鬼不敢靠近咱们村,嘿,肯定是贺老四做了什么。”   “太好了,有贺老四在,咱们村就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门一关,夫妻俩差点没给贺玄一跪下来。   “玄一,你哥到底怎么了?”   “刚回来的时候,他还能好好说话,结果忽然就这样了。”   “慧东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就跟——跟鬼上身似得。”   贺玄一没回答,上手按在王慧东额头上。   许久,他拧起眉头:“是蛊。”   村长夫妻面面相觑,压根听不懂:“什么鼓,要一个鼓吗,家里没有,我这就去找。”   贺玄一摇头,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蛊,蛊虫,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虫子。”   “这虫子在慧东哥体内,不停吸食他的生气,天长日久,慧东哥的身体慢慢亏空,所以才会变得体弱多病。”   夫妻俩脸色煞白煞白。   “虫子,家里有宝塔糖,能有用吗?”孙梅连忙问。   王村长气急了骂:“宝塔糖有用的话,儿子能成这样吗,你闭嘴,听玄一说。”   贺玄一继续解释:“蛊虫不是普通的寄生虫,常用的打虫药没用,即使送到医院,现在的医疗水平,也没办法将蛊虫祛除。”   “我现在让慧东哥跟蛊虫同时沉睡,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蛊虫一日在他体内,他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差,一直到死。”   “那怎么办?”孙梅差点哭出声,“我的儿子,我的慧东,怎么就惹上这种玩意了。”   王村长连忙追问:“玄一,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上次你说,只要慧东回来,你会有办法。”   夫妻俩把希望都放到了贺玄一身上。   贺玄一看了看日头:“要等。”   “现在日晒太大,蛊虫不会轻易出来,等到午夜时分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话做事四平八稳,总让人心生信任。   夫妻俩都镇定了一些:“只要能救慧东,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贺玄一见他们心慌意乱,索性说了几样东西,让他们准备起来,有事情做免得胡思乱想。   中间有村民听说了消息过来,王村长一概不开门。   就连王金花上门问,也是隔着门被劝走了,没能进门。   当天夜里,月上中天。   王村长家院子里清空了,只剩下正中间一张竹席,王慧东躺在上面,依旧昏迷不醒。   村长夫妻站在屋檐下,大气都不敢出。   贺玄一在院子里布置着简单的法阵,竹席四脚用硬币压阵,能最大限度的困住蛊虫。   “我要开始了。”   贺玄一对夫妻两点了点头,抽出一根针,封住王慧东头颅和心脉,防止待会儿蛊虫乱窜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势。   “蛊虫通常是以施蛊人的精血养出来的,以宿主的血液为食,慧东哥是男人,还是身强体壮的青壮年,所以这只蛊虫必定喜欢阳气充足的血液。”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咒,飞快划破王慧东右手中指。   “杀鸡!”   一声令下,王村长二话不说,直接割断公鸡脖子,这是提前准备好的。   低沉晦涩的吟诵下,王慧东忽然蜷缩起来,面露痛苦,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孙梅下意识往前两步,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忍住,捂着嘴不敢发出哭声。   院子里温度骤降,仿佛一瞬间从初夏进入了深冬。   王慧东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皮肤下面,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包,不等夫妻俩看清,鼓包消失,又出现在别的位置,就是不肯靠近右手。   贺玄一皱眉,这蛊虫狡猾的很,鸡血的吸引力远远不足。   “用我的血,只要能救慧东,要我的命也可以!”   王村长一咬牙,割破自己的手掌心,鲜血瞬间滑落,与鸡血融合在一起。   贺玄一皱眉,双手变化法诀,灵力汇聚于指尖。   王村长一腔爱子之心,阴差阳错,倒是错打正着。   他生活在长河村,刚吃过王金花送来的大量蔬果,因为年纪大吸收不行,血液中残留着灵气。   这样的血液,对蛊虫吸引力极强。   【嗤——】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响起,王慧东右手胳膊鼓起一个大包,朝着伤口处一拱一拱的靠近。   王村长屏住呼吸,心脏仿佛都停止了。   王慧东中指处有什么东西往外钻出来。   先是两根触须,漆黑发亮。   然后是圆滚滚的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密密麻麻倒刺的口器。   接着是身体一节一节的往外爬,明明只有蚂蚁大小,却让人害怕至极。   孙梅死死捂住嘴,眼泪哗哗的流,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王村长脸色铁青,不敢想象这东西让儿子吃了多少苦头。   蓦的,蛊虫震动,朝着王村长划破的手掌扑过来。   “啊——”王村长下意识踉跄后退。   贺玄一眼疾手快,用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罐罩住蛊虫,迅速封口。   【嗤——】   蛊虫在玻璃罐里头剧烈翻滚,发出刺耳的嘶鸣,罐头被撞得砰砰响。   “罐头要碎了!”孙梅惊呼道。   严实的玻璃罐上,居然被撞出一条条裂缝。   贺玄一脸色不变,迅速贴上一道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罐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蛊虫始终没能冲出来。   “玄一,慧东他?”   贺玄一蹲下身,迅速拔掉王慧东身上的针。   王慧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些血色,紧皱的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   不多时,王慧东缓缓醒来。   “爸,妈?我这是怎么了?”   “儿子,你吓死我了。”孙梅扑倒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王慧东记忆还停留在村口,满脸疑惑:“妈,你没事,你没摔到脑袋?”   “我没事,有事的人是你,要不是玄一厉害,你这条小命就玩完了。”孙梅心有余悸,搂着儿子不肯撒手。   “你中蛊了,身体里被人放了虫子,那虫子在吃你的血,啃你的肉,所以你才老生病。”   王村长擦了擦眼泪,见孩子清醒过来,总算是安心了。   “慧东,你在外头到底得罪什么人了?惹上这么厉害的东西?”   王慧东一头雾水,才发现除了爸妈,院子里还有个生面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表弟贺玄一。   等听清楚爸妈的话,王慧东脸色更加古怪。   他才小半年没回来,游手好闲的表弟成了算命先生,还神准?   只是——   王慧东摸了摸脖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就跟没睡饱似得。   不管睡多久,大脑还是跟生了锈似得转不动。   身体总是不舒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每次去看医生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最后只会说压力大,让他想开点,或者多吃点红糖猪肝补补身体。   最近一年,身体的异样越来越严重,好几次他睡过去,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可现在,身体忽然恢复,就连大脑都变得灵敏起来,完全不像在火车上熬了几天的样子。   王慧东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惊奇。   夫妻俩却误会了,以为他还是不相信。   王村长指了指玻璃罐头:“事到如今你还不信,自己过来看,这东西就是从你身体里爬出来的,你看看,这是正常虫子吗?”   王慧东连忙起身,靠近玻璃罐。   那还是个杨梅罐头,上面标签都没撕干净。   王慧东刚凑过去,蛊虫凶悍的扑上来,对着他呲牙咧嘴。   他清清楚楚看到那长满獠牙的口器,倒吸一口冷气。   吓得连连后退,右手一疼,才发现指头上破了个大口子。   “这,这是我身体里钻出来的?”   王村长见他这时候还迷迷糊糊,急得直跳脚:“你到底得罪哪路神仙了?”   “我,我不知道啊。”   王慧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谁会用这种方式害他。   “爸,你还不知道我吗,出门在外我从来不得罪人,对人都客客气气的。”   王村长一想也是:“玄一,你慧东表哥从小就老实本分,在单位也兢兢业业,哪儿会得罪什么人。”   孙梅想的更多:“外面太危险了,儿子,你别再去了,就好好留在村里头,有玄一在,你就是安全的。”   王慧东抿了抿嘴,不赞同。   看到那蛊虫他也害怕,可农村出来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进了上京的单位,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蛊虫不是老鼠药,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但凡能驱使蛊虫害人的,身上都有些修为道行,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慧东哥,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顿了顿,他又说道:“有些人脾气古怪,也许你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得罪了他。”   王慧东苦思冥想,还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我去上京后,接触最多的都是同学,大家都是无神论者,后来毕业进了单位,人人都想着进步,哪儿会弄这些。”   他甚至没女朋友,没什么私人社交,人际关系十分简单。   “你倒是再想想啊,肯定有这么个人。”王村长催促道。   “不急,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让慧东哥好好想想。”   贺玄一起身,点了点那个玻璃罐:“你们要吗?”   王村长三人连忙摇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贺玄一直接揣在怀里头:“那我就带走了,慧东哥,你好好休息,多吃点营养品补补,你还年轻,亏空能补回来。”   王村长忙不迭起身送他离开,在贺玄一再三推辞下,才没坚持送他到家。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乡间土路一片银白。   蛙鸣鸟叫此起彼伏,上河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宁静。   【嗤——】   贺玄一不耐烦的敲了敲玻璃罐:“老实点,不然弄死你。”   蛊虫害怕的打哆嗦,两根触须都垂下来,蜷缩成一团。   蓦的,路边冒出几个小脑袋。   【叽叽叽叽叽叽——】   黄老三冒出头,帮自家亲戚翻译:【老大的老大,今天发现个坏东西,它们都有帮忙。】   这什么称呼。   贺玄一抽了抽嘴角,从一堆黄皮子中,精准的发现了一张熟面孔。   就是拿金子换黄瓜,被兔爷狠狠揍了一顿那只。   脑门上兔爷啃掉的毛都还没长出来,一双眼睛却贼溜溜的,一看就是个小机灵鬼。   注意到他的眼神,黄十三出列,站起身,学着小狗的样子拜拜。   黄老三默默捂住脸,该死的丢人,早知道就不该让黄十三去人类的地盘上混,好事儿不学,就学了猫狗招数。   贺玄一倒是觉得有趣。   看得出来,虽然是亲戚,都是开了窍的黄皮子,但它们的修为比黄老三差远了,也就是刚刚脱离野兽范围。   不过,倒是很识趣。   贺玄一挑了挑眉,蹲下身来:“过来,一只一只来,排好队。”   话音未落,滋溜一下,十几只黄鼠狼都排排站好。   黄老三厚着脸皮站在最前面,这会儿不嫌丢人了。   贺玄一也没略过他,手指轻点,送过去一小颗灵力。   黄老三露出陶醉的样子,还没吸收完就被黄十三一脚推开。   【求求,求求。】黄十三又拿出小狗拜年的招数。   贺玄一扑哧笑出声,没吝啬,多送了他半颗。   黄十三欢喜的疯狂摇尾巴,看起来像是在人类家庭进修过。   十几只黄鼠狼都轮流吃了一回灵气,满足的不得了,有几只体质差受不住灵力,已经翻着肚皮躺下来晒月亮。   黄十三资质最好,依依不舍的靠在贺玄一腿边,试图撒娇再来一回。   贺玄一挑眉,轻轻踢开他:“别贪心,吃太多会爆炸。”   灵气是好东西,但这几只小家伙实力不行,真不是贺玄一小气,一下子给太多会消化不良。   不等黄十三再纠缠,黄老三冲过去撞飞小家伙:【大老大,我会教好他们的。】   “以后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们。”   贺玄一丢下一句话,算是收了它们当编外人员。   至于带回去?   十几只黄鼠狼,还是算了,他可没养小动物的闲情逸致。   被装在罐子里的蛊虫观察着这一幕,两根触须不安分的耸动起来。 第 56 章:抉择   贺玄一回到家,堂屋的灯果然还亮着。   “回来啦。”王金花站起身,“慧东到底咋了,都说他发了羊癫疯,都口吐白沫了,还有的说他鬼上身。”   贺玄一简单解释了句:“在外头惹上点麻烦,没事,已经解决了。”   王金花顿时来了精神:“真的是鬼上身?”   “妈,都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贺玄一无奈劝道。   王金花打了个哈哈,没好意思说自己八卦心太重,睡不着才等在堂屋。   “桌上有蒸好的馄饨,你吃点再睡,别饿着肚子上床。”   贺玄一随手将玻璃罐放到桌上,打开菜罩,里头除了一碗温热的馄饨外,还放着切好的西瓜,专程给他留的。   大半夜的,闻着味道贺玄一也饿了,拿起筷子吃起来。   兔爷忽然蹦出来,一下跳到了八仙桌上,红眼睛瞪得溜圆:【呔,啥玩意!】   贺玄一正啃着西瓜没回答。   兔爷凑过去闻闻嗅嗅,厌恶地直抽鼻子:【脏东西,一股子酸臭味,你咋啥东西都往家里头带,快丢出去。】   感受到兔爷的嫌弃,蛊虫愤怒起来,不安分地左右试探,口器里倒刺磨得玻璃罐沙沙作响。   【呔,吓死只兔子,快捏死它。】兔爷吓得浑身炸毛,变成个棉花球。   贺玄一咽下最后一口西瓜:“安静点。”   兔爷跟蛊虫同时安静下来。   【你留着这玩意想做什么?】兔爷委委屈屈地问,不敢靠近玻璃罐。   蛊虫触须贴在玻璃壁上,虽然没有眼睛,却似乎正盯着他们看。   贺玄一没回答,起身进厨房把碗筷洗了,这才拎着玻璃罐进屋。   兔爷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奇又害怕。   贺玄一将玻璃罐放到桌上,从柜子里翻出铜钱和黄纸朱砂,一一摊开。   预感到危险,蛊虫哆嗦了一下,猛地缩成一团,试图装死。   “现在知道怕了。”   贺玄一冷笑一声,这东西现在看似可怜,实际上凶悍无比,比豺狼野兽都可怕。   一旦给它逃脱的机会,就会钻进另一个人体内,吸食他们的精血为生。   贺玄一翻出铜钱压阵,研磨开朱砂,加了龟骨的朱砂磨开后,颜色更正,隐隐约约有灵力波动,再不是之前次品的样子。   狼毛蘸朱砂,一道符落到玻璃罐外部。   屋内灯光一闪,符文隐隐发亮,像是穿透玻璃,渗透到罐子内部。   蛊虫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在玻璃罐里横冲直撞,口器发出尖锐的嘶鸣,刺耳万分。   兔爷猛地抱住脑袋,两只耳朵耷拉在眼前。   隔着瓶子都觉得危险的蛊虫,在贺玄一手中却如蝼蚁一般脆弱,兔爷越想越怕。   【幸好兔爷是保家仙。】这些手段用不到兔子身上。   兔爷暗暗发誓,以后要更加听话,力争抱住贺玄一大腿,成为他身边第一小弟。   就在这时候,玻璃罐再也承受不住夹击,寸寸碎裂。   蛊虫嗖地弹射出来,却不敢朝着贺玄一攻击,而是扑向房间中最弱的兔爷。   【我嘞个去——】兔爷吓得连滚带爬。   七枚铜钱同时发出嗡鸣,荡出一圈涟漪,将蛊虫死死锁在桌面范围内。   只见蛊虫试图四下突围,却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啪叽一声掉在玻璃渣里,认命的安静下来。   脱离危险,兔爷又支棱起来,骂骂咧咧:【竟敢偷袭兔爷,弄死它,把它捏扁,捏爆,丢茅坑里。】   【咿呀——】蛊虫发出可怜巴巴的叫唤声。   贺玄一压根没搭理,双目微阖,口中念诀,右手中指与拇指相扣,对着蛊虫轻轻一弹。   叮——   随着清脆的声响,蛊虫身体开始变化。   漆黑发亮的甲壳开始褪色,密密麻麻的倒刺软化萎缩,触须不受控制的不断颤动,朝着远处传递求救的信息。   兔爷还算有见识,猜到贺玄一要做什么,不敢打扰,缩着脑袋等待。   贺玄一闭眼感受。   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顺着蛊虫的触须延伸出去,像一根看不见摸不到的丝线,穿墙过院,翻山越岭,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南方。   贺玄一凝神去追。   忽然,丝线戛然而止,像是被剪刀咔嚓剪短,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贺玄一睁开眼,眉头微皱。   对方感知力太强,发现不对后直接切断了跟蛊虫的联系,毫不犹豫的舍弃了这只蛊虫。   舍弃蛊虫,等同于壮士断腕。   此人心智决绝到让人佩服。   “南方?”贺玄一心底疑惑,王慧东大学和工作都在北方,与他的感知南辕北辙。   【嘤——】   被主人舍弃,气势汹汹的蛊虫瞬间像被抽干了力气,变得气息奄奄起来。   生机正在流逝,用不了多久,这只蛊虫就会彻底断绝气息。   【你主人不要你喽,啧,真可怜。】兔爷幸灾乐祸起来,【让你吓唬我,现在威风不起来了吧。】   甲壳已经完全褪去,露出蛊虫的真面目,贺玄一低头一看,面露诧异。   此时趴在桌上的,居然是一只软乎乎,通体雪白的蚕。   “蚕?”   贺玄一惊讶的弯下腰,仔细查看,确实是一条蚕,而且不是野蚕,更像是家养的蚕,只是体积更小,只有寻常蚂蚁大小,是缩小版本。   圆润润胖乎乎,随着生机缺失雪白变成灰暗,可怜巴巴的趴在桌上。   贺玄一挑眉,伸手轻轻拨弄。   雪蚕被拨弄的肚皮朝天,蚕足生僵,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死去。   “倒是有趣。”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一缕灵力顺着肚皮,钻进雪蚕的身体。   气息奄奄的小家伙迅速叼住,身体卷起来。   兔爷不干了:【老大,你该不会要养这条虫子吧,它会吃人可怕的很,还是捏死比较好。】   【嘤嘤嘤——】   雪蚕八对足抱住贺玄一的手指尖,一个劲亲昵的蹭蹭贴贴,小小的身体写满了谄媚。   贺玄一挑眉,笑意更浓:“自古以来,蛊虫多是山间毒虫,它原本只是一条蚕,却能通灵成为蛊虫,实在难得。”   再者,被抓,被主人舍弃,小家伙还没放弃,求生欲极强。   贺玄一没有养虫子的爱好,却也为这份求生欲改观,愿意再给它一次机会。   “反正吃得不多,留着吧,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兔爷气得直跳脚,但也改变不了贺玄一的想法,只能恶狠狠瞪着雪蚕。   雪蚕压根不搭理兔子,吸食完灵气,一扫奄奄一息,变得活蹦乱跳。   身体一卷,抱住贺玄一的手指头就咬。   “不必。”贺玄一轻轻一弹,将雪蚕弹飞出去。   兔爷立刻抓住把柄,连声叫道:【你看你看,居然敢咬你,这东西养不熟,让兔爷吃了吧。】   【嘤嘤嘤——】雪蚕全身上下写满了无辜。   贺玄一摸了摸那光滑无比的雪色:“不必认主。”   他自然能感知到,雪蚕并无恶意,方才动口,是要吸食他的指尖血,完成对蛊虫重要的认主环节。   一旦认主,贺玄一与雪蚕的联系更加紧密,雪蚕也会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   但他不需要。   雪蚕不解,在它的认知中,既然贺玄一给了灵力,那就是要认主炼化。   贺玄一将桌上的铜钱收起,整理好笔墨,这才回到床上盘腿调息。   兔爷迅速占领了最佳位置,难得贺星扬不在,它当然不会放过这好机会。   雪蚕一开始乖乖趴在桌上不动,很快,它感知到空气中灵力波动。   嗖的一下,雪蚕落到了床上。   它吭哧吭哧靠近,还没爬到贺玄一腿上,兔爷尾巴飞快一扫,直接把它抽飞出去。   啪叽一声,雪蚕落到地上,被砸扁成一滩。   没过一会儿,小家伙不依不饶的继续爬上来,又被抽飞。   这天晚上,兔爷尾巴就没闲下来过,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兔爷撑不住放弃了。   就没见过这么执着的虫子,完全不长记性。   算了算了,这么小的虫子吃不了多少,兔爷大人有大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天刚亮,王村长夫妻就带着王慧东上门了。   孙梅提着一篮子鸡蛋,拎着一只鸡,王村长揣着一条烟,拎着两瓶酒。   就连王慧东也没空着手,领着一箱饼干一箱牛奶,都是高档货。   王金花听见门口动静,打开门,吓了一跳:“阿金,你们咋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来坐。”   她目光忍不住往王慧东身上看,心想这会儿看着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昨天村里人说的吓人样子。   “我们是不是来太早了,玄一还没起吧?”   王村长一脸不好意思:“别吵醒孩子,我们在门口等着就好。”   “这哪儿行啊,快进来。”   王金花伸手把人拉进来,口中念叨:“咱们两家是亲戚,你还是玄一舅舅,都是自家人有啥好客气的,你再这样说话,以后我可不敢上门请你帮忙了。”   村长一家三口这才进门。   孙梅更是拉着王金花的手:“金花姐,以前都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好,如今我可算知道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不是玄一,我家慧东就要倒大霉了。”   王金花以前都求着表弟办事儿,没少看孙梅的冷眼。   如今见表弟媳妇服软,心底得意的不行,这都是儿子有本事为她挣来的面子。   王金花倒是也没拿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金以前也没少帮我,昨天到底咋回事啊,村里说啥都有,昨晚上玄一回来啥也没说。”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想贺玄一口风倒是很紧,连亲妈都没说。   两人也没瞒着王金花,一五一十把那事儿说了一遍。   孙梅这会儿说起来还是后怕,脸色发白:“那么大一只虫子,就在慧东肚子里,你说这人能不生病吗,外面的人咋这么坏。”   王金花头一次听说,也被吓得惊呼连连。   贺玄一调息结束出来的时候,就瞧见八仙桌上四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王慧东坐在凳子上,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瞧见他连忙站起身。   “玄一。”   他将东西往桌上一推:“这是我跟爸妈的一点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是啊是啊,就算是亲戚,也不能让你白忙活。”王村长也开了口。   孙梅更是拿出个红包,直接塞进了王金花怀里:“不能因为是亲戚就坏了规矩,要不然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贺玄一对亲妈点了点头。   王金花笑着收下来:“行,那我就拿着,不过就这一次,往后可不许客气。”   “你们聊,我去厨房做饭,待会儿留下来一起吃啊。”   贺玄一看向王慧东:“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王慧东活络了下筋骨,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跟你说实话,这两年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不踏实,身上哪儿哪儿不舒服,到了医院又查不出来。”   “可昨晚上我睡的可沉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醒来后神清气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王村长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大半夜我放心不下,偷偷进去看都没吵醒他。”   孙梅看了眼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儿子,担心的问:“玄一,你慧东哥会不会留下病根?”   “慧东哥还年轻,好好养着就是。”   贺玄一补充了一句:“身体是有亏损,平时多吃些好的,鸡蛋、牛羊肉、牛奶,有条件每天吃,过上三五个月就补回来了。”   占据王慧东身体的蛊虫虽凶悍,但吸食的速度却不快,甚至算得上温柔。   这才让王慧东坚持了两年,身体也没留下特别大的隐患。   听完他的话,夫妻俩顿时安心不少。   “慧东啊,咱家不差这个钱,以后你每天吃,每顿饭都要吃。”孙梅叮嘱道。   “妈,我记住了。”   王慧东自己也后怕啊,脑子越清醒,他越是能意识到这两年的不对劲。   原以为只是工作了压力大,哪想到身体里居然养了虫子。   一想起来,王慧东就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向贺玄一,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复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王村长看不下去:“你有话就说,别在这儿耽误玄一的时间。”   王慧东深吸一口气,避开爹妈的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爸,妈,我还是想回上京。”   “什么,你还要回去,那边这么危险,到现在也没弄清到底是谁要害你,就算弄清楚了,这种手段防不胜防。”王村长差点跳起来。   孙梅也是语重心长的劝说:“慧东啊,妈知道你上进,有出息,可工作再好也没有身体重要,上京那么远,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情,爸妈都不在你身边。”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我们老两口想一想,你要是回去上京,我们俩就得整天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少活十年。”   “是啊,什么能有你的命重要,上京有好工作,咱们青山市也有啊,你是大学生,就算回来也能找到好工作,为啥一定要留在上京?”   夫妻俩十分反对,这次儿子出事,可把他们都吓破了胆。   贺玄一轻咳一声:“表舅,表舅妈,不如先听听慧东哥是怎么想的。”   他一开口,夫妻俩只能咽下一肚子反对的话。   王慧东感激的笑了笑,下意识喝了口茶。   他长出一口气:“我知道爸妈的担心,也知道躲在暗处的危险,可是表弟,咱们上河村太小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出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学校,看到上京市时心底的震惊,才知道世界那么大,我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我在上京努力了六年,好不容易从小科员干到现在的位置,马上就能落户了,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儿子有多努力,没有人比夫妻俩更清楚。   可王村长更在意的,还是孩子的安全:“慧东,爸知道你想留在上京,可你要是回去了,又被人放了一次怎么办?”   “是啊,不是每次运气都能这么好。”孙梅在旁边抹眼泪。   王慧东看向贺玄一:“所以我想求表弟一件事,你有通天手段,能不能想个办法,至少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贺玄一挑眉,猜到了他的来意。   他倒是很理解王慧东的选择,从小山村走到上京,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   王慧东见他没答应,又说道:“我知道这是在为难你,但我不求无病无灾,只希望不再被这种阴损手段陷害。”   他自嘲一笑:“不瞒你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得罪人。”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缘还算不错,可现在想来,表面上好的,不一定是真的好,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也不一定是真朋友。”   “我不愿意以恶意揣测别人,左思右想,还是找不到谁会这样做。”   贺玄一手中有王慧东的八字,再看他一脸坚毅的面相,心中有了决定。   “可以。”   王慧东一愣:“你答应了?”   贺玄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跟我进来。”   王慧东给了爸妈一个安心的眼神,连忙跟上去。   刚一进屋,王慧东整个人都僵住,目光落到桌面那只雪蚕身上,身体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   那是根植于灵魂的恐惧。   贺玄一轻咳一声,伸出手指。   雪蚕顺势往上爬,一溜烟儿到了肩头,亲昵的贴了贴他的脸颊,一副安全无害的小模样。   “这,这东西是?”   “没错,就是你体内的那只蛊虫。”   贺玄一笑了笑:“慧东哥安心,现在它是安全的,不会再伤害你。”   即使如此,王慧东一点儿也不想靠近雪蚕,只敢远远站着,完全不想沾边。   贺玄一打开柜子,想了想,没拿黄纸朱砂,直接取了七枚铜钱。   黄纸朱砂固然省力,但这东西容易破损,王慧东既然要去遥远的上京,万一坏了还得回来,来回折腾太过麻烦。   铜钱制作不易,但不容易坏,更方便。   其实玉石更好,不过玉石制作更加困难,需要精心雕刻,贺玄一为四个孩子做的平安扣都还没做完。   他跟王慧东交情一般,自然不想费这份力气。   王慧东进屋后害怕,很快被贺玄一玄乎其神的动作吸引,顾不上心惊胆战了。   贺玄一缠绕着红绳,随着符咒将七枚铜钱依次绑起来,打了个复杂的绳结,确保除非用刀剪,否则很难破坏。   “这是七星符,能驱邪避祟,诛邪不侵,以后寻常脏东西无法靠近你。”   贺玄一将七星符递给他:“七星符还有一个好处,遇到对你心怀恶意的人,符咒会微微发烫提醒,当然,这个恶念要非常重,它才能感知到,只做参考,不能作准。”   王慧东连忙接过去,直接挂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铜钱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却让他分外安心。   “谢谢表弟,我一定会好好戴在身上,就连洗澡睡觉都不会取下来。”   贺玄一笑了笑,又提醒了一句:“七星符不是万能的,若是对方法力在我之上,依旧能轻而易举的伤害你。”   王慧东脸色微变。   他紧握着铜钱,抿了抿嘴角,心底天人交战。   但很快,王慧东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我知道了,多谢表弟提醒,如果真有那种厉害的角色要对付我,那也是我的命。”   目光落到雪蚕身上,王慧东吐出一口气,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贺玄一不是他爸妈,自然不会再劝,只说:“你自己决定就好。”   顿了顿,又问了句:“慧东哥,你去过南方吗?青州市以南的区域。”   王慧东一脸莫名,很快摇头给出答案:“没有,我没去过南方,离开青州市就去了上京,这些年一直留在上京。”   蓦的想到什么,他脸色微变:“难道害我的人在南方?”   他苦思冥想起来:“大学同学里头,倒是有两个南方来的,但我跟他们不熟悉,也没什么来往。”   贺玄一打断他的猜测:“暂时无法确定,慧东哥若是发现异样,可以打电话告诉我。”   王慧东连连点头:“好,玄一表弟,谢谢你。”   “你都说过好多次了。”   贺玄一笑了笑:“这些年表舅没少照顾我们家,应该的。”   王慧东心底叹气,暗道自己能活下来,还多亏了亲爸。   想到自己还曾劝说他爸,让他年纪大了就别再干村长,整天管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费力不讨好。   那时候他还说贺玄一烂泥扶不上墙,两家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让他爸别在管,现在想来太不应该。   以前他老觉得自己大学生,有见识,见了村里同龄人颇有几分瞧不上。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目光短浅,老从门缝里瞧人。   王慧东在心底对自己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下定决心改掉这个以貌取人的坏习惯。   贺玄一可不知道他心底怎么想,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并不干涉王慧东的选择。   更不会知道,王慧东经此一遭,性格更加沉稳,倒是让仕途更顺利几分。   村长一家到底没留下吃饭,夫妻俩不赞同儿子回上京,但没在贺家吵吵,一家三口心思各异,打算回家好好商量。   与此同时,青州市外宅中,五岁的孩子浑身抽搐起来。 第 57 章:夺命   五岁孩童躺在凉席上,口吐白沫,身体蜷成一团,四肢不受控制的抽搐。   女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搂住儿子,却见小孩已经眼睛翻白,嘴唇发乌,像一条马上要死的鱼。   “老公,你想想办法啊,孩子快不行了!”   女人跪在凉席边哀求,哭得妆都花了:“志诚,这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孔志诚帮忙压着孩子的手脚,撬开他的嘴,免得他咬伤自己。   好一阵子,孩子的抽搐才慢慢平息,身体越发虚弱,胸口起伏几近于无。   孔志诚脸色铁青,他知道,再不想办法,这孩子迟早都会死。   “老公,求求你救救孩子,要是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院子里回荡着女人的哭声,孔志诚站起身,颤抖着手指掏出一包烟,点了好几下都没能点着。   “老公,用上次的办法,上次孩子就没事了,求求你,我不能没有孩子。”   孔志诚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好!”   答应了情人,孔志诚转身就往外走,脸色越发阴沉。   孔家祖上传下来的业力,会一代代反噬在子孙身上,每一代都只能活下一个,其余的都是祭品。   这是孔家隐藏最深的秘密。   他送走了太多孩子,早已经冷硬了心肠,可这个已经养到五岁的孩子是不同的。   孔志诚穿过一道道巷子,走进一个偏僻的院子,挣扎再三,还是抬手敲响了院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明明是白天,屋子里却泛着阴冷。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孔志诚绝不来这种地方。   他低下头,从他背着父亲,跟最爱的女人生下私生子,在女人一次次哀求下答应保住孩子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与虎谋皮。   孔志诚深吸一口气。   不用害怕,他是孔家人,即使父亲知道了,也只会帮他扫尾。   他根本不用害怕这群江湖术士。   安慰着自己,孔志诚刚进屋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呛得捂住口鼻。   “都多少次了,你还没习惯。”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挲铁皮。   屋内没开灯,靠墙的地方摆着神龛,神龛里并非神像,而是一个黑乎乎的邪神,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   一个瘦小干瘪的身影坐在神龛前,伛偻着腰,脸上皱纹像老树皮。   孔志诚掐住手心,他知道,眼前的道士并不老,甚至比他还年轻好多岁。   “鲁道长,我儿子又发作了。”孔志诚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这次发作的比上次更严重,我想请你再出手一次。”   鲁道长嗤笑一声:“请我出手?你拿什么请我?”   阴冷的招子盯在孔志诚身上:“为了你那小儿子,我师兄死在了临山镇,尸骨无存,孔家连他的尸体都要不回来,你现在又来求我?”   孔志诚下意识辩解:“他养鬼不成被反噬,跟我有什么关系。”   鲁道长脸色更冷,浑浊的双眼仿佛要吃人,孔志诚赶紧闭上嘴。   心底却暗骂老道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原本他费了大力气,才找到合适的替死鬼,能让孩子平安长大。   偏偏老道士贪心不足,看上了那个尸坑,盘踞在临山镇打算养出一只婴鬼。   要是成了,他还赞一声好本事,结果自己被反噬,尸骨无存不说,还引来警方注意。   孔志诚费了一番力气才扫清尾巴,免得警察发现孔家的痕迹。   心思一转,如今还要求着人,孔志诚缓和了声音:“鲁道长有所不知,那替死鬼的父亲,就是李怀玉的传人。”   “仗着学了几分本事,冒然插足万尸坑的事情,他就是导致您师兄反噬而死的罪魁祸首,哎,一想到道长尸体落到警察手中要不回来,我也为之心痛。”   “就算不看孔家的面子,您也应该为师兄报仇啊!”   鲁道长冷哼一声,知道孔志诚在挑拨离间。   但他亦对贺玄一恨之入骨,要不然也不会在大部队撤离后,独自留下来伺机报仇。   “李怀玉,呵,姓李的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自己的魂魄还被压着,什么传人,也就骗骗你们外行人。”   孔志诚观察着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经心动。   “可不是,要我说他就是个神棍,不过是运气好,阴差阳错得了几分名声。”   “道长若是愿意出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那姓贺的过不了两招。”   鲁道长脸色一沉,闭口不语。   他自然不会告诉孔家人,自己早已试过,只是还未靠近,便感受到威胁。   派出去的役鬼根本不敢靠近上河村。   贺玄一不可能是李怀玉的传人,但同样的,他手头定有几分本事,并非孔志诚口中的神棍废物。   鲁道长想报仇,但更怕死,一度怂恿上头对付贺玄一,偏偏他们并未把贺玄一这样毫无名气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莲花山事情一闹,上头都已经撤离,鲁道长无人帮衬,更是畏手畏脚。   眯起眼睛,鲁道长慢悠悠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倒是你外头生的小崽子,可等不了时间了。”   孔志诚心头一跳。   鲁道长冷笑道:“你们孔家作孽太多,子孙业力太重,理应生下来就夭折,靠着我师兄才活到今日,如今吗——”   孔志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鲁道长,您有没有办法救我儿子,多少钱我都愿意出。”他低下头。   鲁道长脸色冷下来:“谁稀罕你的钱。”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孔志诚心底挣扎,想到情人与孩子的眼泪,到底没舍得走。   鲁道长在心底冷笑:“你们孔家藏着的那样东西,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我,做个信物,你看如何?”   孔志诚听了脸色大变,连连摇头:“道长,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也拿不到,那东西在我父亲手中,我连东西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鲁道长沉下脸,转过头闭上眼睛:“既如此,请回吧,贫道无能为力。”   孔志诚黑着脸,一咬牙:“道长,只要能救下孩子性命,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东西,送到您的手中。”   鲁道长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贪婪:“此话当真?”   “我哪儿敢毁约。”孔志诚低声道。   鲁道长眯了眯眼睛,也是,孔志诚要敢毁约,光那孩子的存在,就够他吃一壶。   捏住他的把柄,鲁道长信心满满,开口道:“那孩子在贺玄一眼皮子底下,贫道也动不了。”   不等孔志诚着急,他继续说道:“不过吗,贺玄一只有一个,他又不会时时刻刻盯着那孩子,怎么做用不着我教你吧?”   孔志诚皱紧眉头,嘴唇哆嗦了下。   “不能换一个孩子吗?”   鲁道长冷笑:“自然是可以,不过你家那小娃娃出生时辰特别,再想找到一个八字一模一样的难上加难,你要是能找到,贫道自然会帮忙。”   “只是不知道,那小娃娃能不能等到。”   孔志诚黑着脸离开,心知再找一个的困难程度。   要是人选那么好找,当初他们也不用算准时辰,故意催生,凭空造出一个替死鬼来。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偏偏那小崽子命大,亲爹居然是个算命先生。   可那又怎么样。   孔志诚眼底全是狠厉,能替他儿子的命,是那小兔崽子的福气。   上河村那种穷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就不信没人肯替他办事。   低着头行色匆匆的孔志诚,并未发现身后的视线。   青州市公安局内,刘局正听着汇报。   “刘局,我们仔细调查过孔家,老爷子刚退下来,上头领导都会给他几份脸面,如今是推着唯一的儿子孔志诚上位。”   “这位孔家公子大学毕业,家世好学历好,如今也混出几分名堂。”   刘局皱了皱眉头:“就这些?这些我都知道,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从李长彪那边得了消息,刘局就对孔家心生怀疑。   孔家面子上做得极好,不知情的人都觉得他们家为人正直,但刘局多少知道,孔家底细不太干净。   只是有些事情,拿不到实实在在的证据,就算是他也不敢擅自动孔家。   “还有一件事,孔志诚与夫人先后生育了五个孩子,都没活过三周岁,如今夫妻俩常年分居,名存实亡,孔夫人住在上京。”   “但是孔志诚在青州市有个情人,叫徐艳,比他小了二十岁,今年才二十五。”   “他们五年前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体弱多病,好几次送进抢救室,医生说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养不活。”   “但奇怪的是,孩子满周岁后,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下属查的很仔细:“我接到线报,说那孩子周岁后看起来很健康,能跑能跳能上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开始生病。”   “徐艳哭得很大声,周围邻居都能听见,我查过,她没送孩子去医院。”   刘局敏锐的察觉其中不对劲。   “继续盯着,记住,别碰孔老爷子,先盯着孔志诚。”   如果只是婚外情,桃色新闻,刘局也懒得管,可若是——   刘局眼底闪过冷意。   “刘局,有发现。”   黄公安敲门进来:“我们的人跟着孔志诚,找到了个藏匿处,地方很隐蔽,经过走访打听,里面住着个外地来的老头,很可疑。”   刘局猛地站起身:“盯住他。”   再想到之前打草惊蛇,跑了主谋,又立刻道:“等等,先别轻举妄动,盯着,但不要靠得太近,摸清楚他的底细。”   “是!”黄公安立刻行动起来。   外头纷纷扰扰,上河村依旧安安静静。   王慧东到底还是说服了父母,在家待了一天就出发上京,他得回去销假。   临走前,他特意来了一趟贺家,找贺玄一道谢。   “表弟,我一有空就会回来,不在的时候,还请你多照看爸妈一些。”   贺玄一自然不会拒绝。   人一走,王金花就开始念叨:“慧东也不知道咋想的,这样还要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情,他爸妈可怎么活。”   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心想还是自家好,没出息归没出息,总归是留在身边。   话音未落,一颗小脑袋从贺玄一肩头冒出来,歪歪扭扭的朝她看。   王金花欲言又止,恨不得伸手把那东西拍下去。   “玄一,你真要养这条蚕啊,这东西活不了多久。”   “它不是普通的蚕,是蛊虫,能活很久。”贺玄一解释。   被灵气喂养了两天,雪蚕胖了一圈,白白胖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并不可怕,反倒是平添几分可爱。   贺姜莱将它放在手掌心玩,雪蚕也不跑不闹,乖乖巧巧。   再可爱乖巧,王金花也不喜欢,她知道就是这玩意差点害死了王慧东,是会吃人血的妖精,吓人的人。   “养什么不好养一条虫子,这还不如那只能吃能睡的肥兔子,再不济养黄耗子也行啊,至少不渗人。”   王金花嘀嘀咕咕,奈何说服不了儿子,只能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是不是当儿子的,都不乐意听爸妈的,慧东不怕死非要去上京,玄一非得养那虫子,真是的,一个个都不听劝。”   贺莹莹听了亲妈的抱怨,笑着说:“妈,弟弟都说没事,你真没必要担心,难道你还信不过亲儿子啊?”   “得,你也帮着他,现在我说话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往后院走。   “哎呀,你又来吃黄瓜啊,来来来,尝尝番茄,这也好吃,还甜。”   看到冒出头的黄耗子,对比之下,黄十三简直眉清目秀。   王金花想到那狗头金,热情的招呼起来。   听见亲妈夸张的嗓门,贺玄一失笑,朝着后院喊:“妈,我带莱莱出门了,不用等我们吃午饭。”   “去吧,早点回来。”王金花头也不抬的回答。   贺姜莱一听,立刻蹦起来,迅速冲进房间,一分钟就换上了新裙子,背上了小书包。   “爸,今天去哪儿?”   “去青州市,也好多天没去摆摊了。”   这些天事情太多,贺玄一确实是很久没去商业街,正好解决了王慧东的事情,腾出时间来。   顺道儿还能找一找刘局,问清楚孔家的情况。   贺玄一盘算着,牵着大女儿往外走,不忘交待剩下两个:“别乱跑,听奶和三姑的话,晚上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贺遇贺玥十分羡慕,用力点头,想到明天自己也能去,又高兴起来。   拖拉机颠簸都没能影响孩子的好心情,贺姜莱高兴的眯起眼睛。   “爸,镇上好玩,但我更喜欢去市里头摆摊。”   贺玄一笑着问:“为什么?”   “摆摊能挣钱,而且爸爸好厉害,特别厉害。”贺姜莱嘴巴甜的很。   她歪了歪小脑袋,还有几分忧愁:“等九月份,我就得上学了,到时候就没办法跟爸爸去青州市,好可惜,我喜欢陪爸爸摆摊挣钱。”   “周末放假还是可以去。”贺玄一笑道。   贺姜莱掰着手指头算:“放假两天,上学五天,回头我得跟阿遇玥玥商量,他们平时去,我周末去,这是我的原因才换时间,他们可以轮流多一天。”   “哎,幸好阿遇玥玥还小,不用上学,不然周末就两天,我们三个不够分。”   “等一千长大,四个人就更不够分啦。”   贺玄一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也想的太长远了,也许等他们上学,爸已经不再摆摊做生意。”   “啊?为什么?”贺姜莱瞪大眼睛,一副失望的样子。   贺玄一挑眉:“就你爸我这么厉害,不得开个店面当老板。”   贺姜莱小小的世界里,当老板是很风光的事情,失望的眼睛顿时变得瓦亮瓦亮的。   父女俩手拉着手来到商业街,刚进去就被发现了。   “贺大师,这儿,这儿。”   曹老板大声招呼:“您这都好几天没来,我还担心你不来了。”   依旧是大阳伞小桌子,茶水都是现成的,看得出来曹老板很用心。   可不是用心,自打贺玄一指点了两句,小卖部生意兴隆,曹老板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曹老板,生意兴隆啊。”   贺玄一笑着打招呼。   曹老板哈哈大笑:“都是托您的福,来,尝尝我新进的汽水,这可是外国货,卖得特别好。”   贺玄一一看笑了,就是那个什么可乐,接过来就要付钱。   “就两瓶汽水,您这不是寒碜我吗。”曹老板笑着说。   贺玄一却说:“你开门做生意,要是不肯收钱,我以后可不敢买东西了。”   曹老板只得收下:“瞧我,成强买强卖了。”   贺玄一拉着女儿坐下来,一人一瓶冰汽水喝着,还没开张,倒是先享受上了。   他回头看了眼小卖部,瞧见来来往往生意不断,心底闪过一个迷糊的念头。   “贺大师,早啊。”服装店听见声音,徐来娣走出来打招呼。   她如今改了名字,不再叫徐来娣,叫徐倩,周围都知道。   “莱莱,喜不喜欢这个,拿着玩儿。”徐倩特别喜欢贺姜莱,硬塞过来一个小玩偶,是一只小兔子,巴掌大,毛茸茸的。   “这是买衣服送的赠品,不要钱,快收下吧。”   看见父亲点了点头,贺姜莱才收下,比划着想挂在书包上。   贺玄一想到家里的孩子,索性又问徐倩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省得贺遇老嚷嚷着偏心。   孩子多就是这个不好。   徐倩笑眯眯的装起来,只要了一块钱,说这是进衣服送的添头,她这还赚了。   “贺大师,你知道今天王姐为啥没来开店吗?”徐倩压低声音。   贺玄一笑着挑眉:“红鸾心动,好事将近。”   徐倩满脸惊讶,一想又理所当然,贺大师算的那么准,肯定早就算到了。   “可不是,王姐同意跟小张处对象了,小张就是上次跟我们一块儿来的那个小伙子,果然比王姐小六岁。”   “一开始王姐不同意,说差太多了,让人笑话,可人小张很坚定。”   “后来还是我劝她,提起您之前的那一卦,让她好好想想,王姐才松了口。”   徐倩有些担心,又打心底为小姐妹高兴,忍不住问:“贺大师,王姐跟小张能成吧,他们将来能过一辈子吗?”   贺玄一点了点头,算给了个准确的答复:“虽然有磕磕碰碰,但能白头偕老。”   徐倩听了,顿时安心下来。   “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只要两个人一颗心就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贺姜莱就竖着耳朵听着。   等徐倩回到店里头,贺姜莱靠在爸爸身边,托着下巴笑眯眯:“爸,你真好。”   “我又哪儿好了?”贺玄一笑问道。   贺姜莱回头看了眼两位老板:“大家都感激爸爸,所以爸爸一定做了大好事,我爸爸是个大好人。”   直白的夸赞和骄傲,倒是让贺玄一生出两分羞愧来。   上辈子多的是人骂他冷漠无情,如今转世,女儿居然夸他大好人。   贺玄一反省了一秒钟,撇开无情冷漠的部分,他可不就是大好人,从来不主动害人。   美滋滋的接受了女儿的夸奖,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女儿小脑袋。   “爸,能不能别这么摸我头发,辫子都乱了。”   贺姜莱鼓了鼓脸颊,为了出门,她特意找三姑扎的小辫子。   贺玄一哈哈一笑:“爸帮你重新扎好。”   结果一上手,越弄越遭,看起来简单编起来难。   贺姜莱嘴巴都撅起来了。   徐倩在屋里头看得哈哈笑,伸出脑袋喊:“莱莱,到阿姨这边来,阿姨帮你扎。”   贺姜莱蹭的站起身,哒哒哒跑过去。   贺玄一回头看,在他手里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到了徐倩手里分外乖顺。   一会儿功夫,贺姜莱头顶两个小花苞,还带上了花朵样的新发绳,照着镜子美滋滋。   贺玄一不得不感慨一声术业有专攻。   王金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儿子一走,她就忙活起来。   先收拾屋子,收拾完屋子收拾菜园子,收拾完菜园子还想去地里头。   贺莹莹连忙拦着:“妈,咱家的地都租给别人了,你还去干嘛。”   “哎,早知道就不租出去了,自家种收成还多。”   王金花感慨,之前儿子不下地,她跟儿媳妇干不了多少,地都租给了村里人,秋收给一些粮食。   “妈,要我说你也该享享清福了,如今弟弟能挣钱,挣了钱还乐意给你,你干嘛这么累。”贺莹莹无奈劝道。   王金花忙道:“有钱也得干活啊,这人不能闲着,闲下来身体就垮了,你想想老三叔不就是,以前每天下地身体结实,儿子让回家享清福,没两年就走了。”   “哎,我去新房子那边看看,虽说请了工程队,但也得自家人盯着才放心。”   贺莹莹说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了。   “三姑,我能出去玩吗?”贺遇跑过来问。   贺莹莹当然不会拦着:“去吧,别去河边,注意安全,到点回家吃饭。”   贺遇背上自己的小竹篓出发了,最近蚂蟥不好抓,贺遇就开始采摘金银花,他那天看到了,金银花也能卖钱,就是少了点。   “玥玥,你不跟阿遇一起去玩吗?”   贺玥看了看老晒的日头,摇了摇头:“姑,我来看着一千,你歇一会儿。”   “行,那我去把绿豆泡上,咱们煮绿豆汤,等你爸回来正好能喝上。”   贺莹莹知道贺玥乖巧懂事,笑着起身走进厨房。   反正都在院子里,喊一声就听得见,她放心得很。   贺玥托着下巴坐在摇篮边,时不时推一下:“一千,好不好玩?”   “呀呀~”贺星扬吃饱喝足,睡得像一只小猪崽,是王金花都夸过好带的孩子。   姐弟俩都没察觉,院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眼底藏着恶意的光。 第 58 章:抢孩子   青州市商业街上,上午九点刚过就热闹起来。   贺姜莱扎着花苞头,吸溜着可乐,坐在小马扎上晃悠着,书包上刚挂上的毛绒兔子一晃一晃。   “爸,今天生意好冷清。”小姑娘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她汽水都没喝完,爸就要收摊了。   贺玄一打量着她的花苞头,研究到底是怎么把头发扎成一朵花的。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贺姜莱不满意,站起身,轻咳一声就要吆喝:“走过路过——”   “乖女儿,坐下来歇一歇喝汽水吧,大热天你也不嫌热。”贺玄一无奈。   贺姜莱一脸不赞同:“我不能白跟着来玩啊,花了车票,喝了汽水,我就得挣回来。”   一番话,衬托的当爹的特别不上进。   贺玄一哭笑不得:“你才七岁,不是十七,也不是二十七,不用担心家里生计。”   拉过女儿,贺玄一在她耳边说:“偷偷告诉你,爸已经赚够钱,足够把你们养大成人。”   说完朝着女儿眨巴眨巴眼睛。   贺姜莱笑着捂住嘴,嘿嘿笑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爸,我知道,但是咱不能白来,能多赚一点是一点,谁还会嫌钱多呢。”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人在摊子跟前徘徊,上上下下打量着贺玄一。   贺姜莱顿时来劲:“伯伯,你要算命吗,我爸爸算的可准啦,不准不要钱。”   “你,你就是贺大师吧?”   中年男人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贺玄一抬眼看他,中年男人面向周正,额头饱满,但眉宇之间带着常年不得志的抑郁。   “是我,请坐。”贺玄一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   中年男人犹豫了下,弯腰坐下来,坐下后下意识整了整衣摆。   他轻咳一声:“没想到贺大师这么年轻,我还以为算命先生都长白胡子了。”   听他说话的内容和腔调,不像是会上门算卦的人。   贺玄一脸色不动,点了点桌面上的字。   【一百一卦,一日三卦。】   男人愣了下,这次没多犹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   应该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都是毛票,但叠得整整齐齐。   “贺大师,我姓方,这是我的生辰八字,今天过来,我就想问问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说话的时候,他眉宇之间的郁郁更浓,浑身带着不得志的郁闷。   贺玄一低头扫过八字,掐指算卦,忽然眉头一动。   倒是巧了——   方远志是个极为内敛的人,平时沉默寡言,典型的工科男,就连对亲生父母,妻子儿女,要好的兄弟,他都很难敞开心扉。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听了邻居几句闲话,居然找了个算命先生卜卦。   坐下来后,方远志不但没后悔,反倒是敞开了心扉,一叠串的话往外冒。   “我是77年第一届高考生,毕业后因为家庭原因,我就回到了青州市。”   “一开始,我也是有抱负有志向的人,可等进了工厂才知道自己太天真,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办到。”   “我出生差学历好,没什么靠山,这些年一直受人排挤,升迁速度还不如高中生。”   “说实话,我心底是不服气的,可奇了怪了,每次遇上升迁的机会,我总是很倒霉,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出事,次次都错过。”   “论资历,论本事,我都不比人差,可每次都……”   “今年我都四十五了,再不挪一挪,恐怕就没机会了。”   “大师,您说我是不是就没那个命,好运气在考大学的时候都用光了,这辈子只能当个小干部。”   在心底憋了大半辈子的话,方远志一股脑儿倒出来,越说心底越是丧气。   有时候他自己都想不通,怎么就过成这样了,这几年晚上也睡不好,有时候都想找一条河跳下去一了百了,不用面对家人朋友的失望。   贺玄一听完都有些同情。   与方远志自认为的运气差相反,他原本的事业运理应很好才对,一路遇贵人提携,如今早就该登上高位。   可惜——被人压制了。   贺玄一眉头微挑,没想到这么巧,前脚送走吕兴,后脚就遇上受害者。   这方远志也是倒霉,偏偏跟吕兴前后脚进厂,吕兴有邪术加持,自然是把同期的人都压下去,抢走了他所有的贵人运。   即使方远志兢兢业业,仕途也一波三折。   十几年的打压挫折下,方远志自己也丢了信心,运势持续走低,每况愈下,精神状况也不大好,变得沉郁寡言。   不过,这份霉运到此为止了。   贺玄一笑了起来:“方先生不要灰心,依我看,你的八字极好,贵人运十足,马上就要走好运了。”   方远志整个顿住,惊喜抬头。   随即却又苦笑起来:“大师,您不用说好话安慰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哎,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心底觉得自己犯傻,没法晋升找个算命先生有什么用,付了钱,人家自然是说好话。   再想想自己好歹是大学生,如今沦落到封建迷信,心底顿时羞愧难当。   贺玄一忽然伸出手,拍了下他的额头。   “醒来。”   方远志一个激灵,原本沉郁不堪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些。   “现在起身,马上回家,你会得到一个好消息。”   方远志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心底还是不信这话,认定只是口头安慰。   “多谢大师,听了你的话,我心情好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爸爸,这个伯伯好像不相信你。”贺姜莱鼓起脸颊。   贺玄一笑着伸手,想摸摸女儿脑袋,看到花苞头又停下来:“他会信的。”   离开商业街,方远志低着头猛走,回到家就出了一身热汗。   “回来啦,我泡了凉茶,你喝一杯去去暑气。”   方远志没回答妻子,径直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做的规划,眼神暗沉。   这是他花了十多年时间,为工厂量身定制的发展方案,可惜,根本不受重视,已经被打回来好几次。   方远志合上规划本,郁郁吐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也许他这辈子就没那个命。   蓦的,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方在家吗,快,王书记找你。”   方远志连忙走出来:“王书记找我?”   他前几天跟厂长吕兴再一次爆发冲突,被停职在家反省。   “你还不知道吧,吕厂长病了,家里给办了停职病休,如今厂里头乱作一团,需要找人顶上去当代厂长。”   说是病了,其实是忽然疯了,整天喊见鬼,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吕家只能把人接走,留下一堆烂摊子。   “原本是轮不到你的,但王书记大力推荐,说你是第一批进厂的大学生,有经验,有资历,对工厂了解,所以推荐了你,老方,你这次可走大运了,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方远志浑身一震:“我?”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成为代厂长的人选。   “就是你,王书记等着呢,咱快点,别让他等急了。”   方远志猛地想到算命先生的话,脑子瞬间清明,匆匆忙忙回屋拿上规划本。   “走。”这一次,他一定会抓住机会。   贺玄一将一百块塞进女儿书包。   一开张,生意接二连三的来。   方远志前脚刚走,后脚一男一女就并肩过来,刚要坐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抢先坐下。   “大婶,你咋回事,是我们先来的。”   “小伙子,大妹子,我有事儿真的很急,能不能让我先算,这样,我请你们俩喝一瓶汽水。”   “谁稀罕你的汽水,赶紧起来,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男的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头发还用了发胶。   女的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手腕上还带着金链子。   两人一看就不差钱,当然不会被一瓶汽水收买。   眼看双方要吵起来,贺玄一轻咳一声:“先来后到,今日还有两卦,都能算。”   他瞥了眼火烧眉毛的中年妇人,示意她起来。   妇人憋着一口气,黑着脸站起身,但就站在旁边不走。   年轻女人也不管她,翻了个白眼坐下来:“大师,听说你算姻缘可准了,你帮我们合一合八字,看看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贺姜莱见男人站着,自己起身,将小凳子搬过去。   “叔叔,你也坐。”   “嘿,这小孩还挺懂事儿,来,拿着买糖吃。”男人往她手里放了一块钱。   贺姜莱摆了摆手不肯要:“谢谢叔叔,您照顾我爸生意就好,我不要。”   男人还要打趣两句,女人转身掐了他一把:“还算不算。”   他嘶了一声,讨好的笑了两声,递出一百块新钞。   “算,咱俩肯定是天作之合,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夫妻。”   说完,还朝着贺玄一挤眉弄眼,明示他说好话。   “德性。”女人嗔怒的瞪了他一眼,脸上满是笑容。   贺玄一打量着两人的面相,再看他们的八字,陷入沉默,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原本漫不经心,不像是专程来合八字,倒像是逛街路过,顺路打发时间,就跟去看电影打发时间一样。   见贺玄一拧眉沉默,女人倒是有些紧张:“大师,难道我们俩不合适?”   “咳咳,怎么可能,大师,我们肯定合适,对吧?”男人挤了挤眼睛,点了点桌上钞票。   贺玄一挑眉:“要说合适,是非常合适,但要说不合适,这辈子也会吵吵闹闹。”   “什么意思?到底是合适还是不合适?”女人瞪大眼睛问。   贺玄一微微叹气。   眼前的男人面相精致,眉目俊朗,夫妻宫桃花纹明显,是风流成性的标志。   女的也不遑多让,水汪汪的桃花眼,颧骨生痣,主心思活泛,不安于室。   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谁也别嫌弃谁。   再看八字,两个风流人物纠缠一辈子,吵吵闹闹离不了婚,最后还能白头偕老。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般配呢?   可贺玄一总不能直接开口,说你俩结婚后各玩各的,都会婚外遇偷情。   瞧这两人的暴脾气,回头把他摊子给砸了也是麻烦。   想了想,贺玄一轻咳一声,从女儿书包里拿出纸币,写下两个字。   分别折起来,递给一男一女:“该说的话都在纸上,若能做到,这辈子能白头偕老。”   两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看向对方手中的那张纸。   旁边的女人等不及了,连声问道:“你们到底算完了没有,算完赶紧走,我还等着呢。”   “切,都说你算的灵,我看也就这样。”女人撇了撇嘴站起身。   男人笑着搂住她:“算命当不得真,只要你相信我爱你,咱俩就能和和美美一辈子。”   走出去几步,两人停下。   对视一眼,分别转过身打开那张纸,纸张上,赫然是一个:【瞒】   女人脸色微变,下意识捏紧纸张,暗道自己骑驴找马的事情,难道被算出来了?   男人慌忙的塞进口袋,心想自己脚踏两只船的事情,难道被发现了。   “我就说他肯定是骗人的,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电影。”   “就是,不能当真,只要咱俩一心一意,谁都拆不散我们。”   两人前脚刚走,中年妇人后脚就坐下来。   “大师,我听白婆婆说你算命神准,是有真本事的,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贺玄一见她急得满头大汗,推过去一杯凉茶:“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我叫白淑芳,是白婆婆的远方表侄女,是从她那边知道您的,我连着来了几天了,好不容易才等到大师您。”   白淑芳说话就跟倒豆子似得,节奏快的很。   “出事的是我儿子,我跟男人都是老师,就一个独生子。”   “儿子小时候可乖可听话了,什么都听我们的,成绩也很好,名列前茅。”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喜欢他,人人都夸他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上了高中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上课睡觉,不肯做作业,不肯学习,回家就躺着。”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白淑芳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前两天,他,他居然用美术刀割破手指头,在房间里画符,可吓人了。”   “我都被吓坏了,赶紧把他拉出来,他又开始不吃不喝,只要我一说话,他就闹着要跳楼,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大师,他肯定是被鬼上身了,你能不能跟我回去,给他驱邪,我有钱,为了孩子好,让我出多少钱都可以。”   她说话又快又急,声音又尖,听的人耳朵都生疼。   贺玄一听得眉头大皱,再看女人的面相,心底连连叹气。   他索性不插话,等女人倒豆子似得说完。   “确实是有点问题。”   白淑芳连声道:“我就知道有问题,不然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大师,现在怎么办?白婆婆说您能做法,你快救救我儿子?”   贺玄一轻咳一声:“孩子爸爸是不是三年前过世了?”   白淑芳顿住,惊讶的看着他,连连点头:“是,就他刚上初一那会儿,他爸得病过世了。”   “我们俩都很伤心,好两年才缓过来,如今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能有事儿啊。”   贺玄一挑眉:“这就对了。”   “孩子爸爸舍不得他,所以不肯走,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白淑芳脸色大变:“什么?”   “他没有坏心,但人鬼殊途,停留的时间越久,就会对活人造成影响。”   “这三年,你是不是经常觉得累,打不起劲,明明睡足了时间,可一醒来还是累?你儿子身体弱,八字轻,所以受到的影响更大,如今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白淑芳更加惊讶。   她确实很累,男人没了,婆家靠不住,她白天工作晚上带孩子,孩子还越来越不听话。   可白淑芳不能告诉任何人,连孩子都不能说。   她是妈妈,儿子只有她了,她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   白淑芳没想到,这竟然是孩子爸爸造成的,他舍不得走,牵挂着他们母子俩。   “这,那现在怎么办?”白淑芳抹着眼泪,“我知道他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个家,可再这样下去,儿子还读不读书,考不考大学了。”   贺玄一淡淡问:“需要我跟你回去,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吗?”   白淑芳脸色大变,连连拒绝:“别别别,他,他没坏心思的。”   “大师,他不是恶鬼,是我孩子爸爸,他就是舍不得我们,你能不能想个别的办法,既能把他送走,又不会伤害他。”   贺玄一沉吟起来:“只怕很难。”   “他已经在人间多停留了三年,如今地府之门已经关闭,打散他的魂魄容易,要送去投胎却难上加难。”   白淑芳又疼又急,连声道:“请大师想想办法。”   贺玄一挑眉微笑:“倒是有个办法,但是——”   “只要他们父子俩能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白淑芳连身道。   贺玄一点头:“你是他的妻子,若能每日诵读往生经九十九遍,再抄写九遍,抄完之后供奉在家中,日积月累,便能让他重新投胎。”   “诵读抄写的次数越多越好,记住,心要诚,错一个字就得从头再来,日常少荤腥,多素斋。”   白淑芳还以为是什么难事,都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听完这话,立刻点头答应下来:“可以,我可以做到。”   诵经抄经有什么难的,她本来就会,只要死去的丈夫和活着的儿子能好,她一定会做到。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回去诵经抄写吧。”   贺玄一顿了顿,又提醒:“只要心诚,快则七天,慢则四十九日,一定能见效。”   “多谢先生。”白淑芳得了办法,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人刚走,白婆婆从小卖部走出来,笑眯眯的看向贺玄一。   “还是贺大师有办法,淑芳这孩子从小就倔,听不进别人的话,我好声好气劝她,她当时听进去了,回头又忘了个精光。”   “这样也好,那孩子终于能喘口气了。”   贺玄一看向她随身的挎包,问了句:“婆婆,近日可好?”   “好好好,我总能梦见萱萱,她一直在我身边。”白婆婆有了寄托,精神很好,觉得自己能活到九十九。   贺玄一正要多说两句,忽然脸色一变。   上河村,贺莹莹把绿豆泡上,想了想,索性又翻出红豆黄豆来,打算多泡一些。   堂屋里,贺星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梦里头吃什么好东西。   贺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摇篮边,一边看小人书,时不时推一下摇篮,让弟弟睡得更熟些。   “玥玥,我们要去摘莓子,你要一起去吗?”   外头传来小伙伴的声音。   贺玥摇了摇头:“我要看着弟弟,不去啦。”   院门外,鬼鬼祟祟的人影徘徊了好一会儿。   “这小丫头咋这么坐得住,喊她都不肯出来玩。”   钱耀祖蹲在贺家院柴火堆后头,太阳晒得满头大汗,整个人都臭烘烘的。   想到那个人的要求,钱耀祖眼底闪过狠意:“不能等了,你帮我望风,我进去抢了孩子就跑。”   赵兴国战战兢兢:“这,直接抢啊?万一被人发现咋办?”   “耀祖哥,要不还是算了吧,贺老四不好惹,他真能招来鬼魂。”   “一万块,咱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拿到钱就走,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比待在这穷地方强多了,怕他个球。”   钱耀祖都等了好多天,贺玄一总是在家,他压根不敢过来。   好不容易他今天出门,屋里头就剩个小丫头,现在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一想到贺家小兔崽子能换一万块,钱耀祖眼睛猩红,贪婪压过了恐惧。   “干了!”   钱耀祖直接冲进门,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抱起摇篮里的贺星扬就要跑。   贺玥吓得拼命挣扎,小人书掉在地上,可她人小力气小,哪里是大人的对手。   钱耀祖的目标是贺星扬,怕贺玥叫唤,索性一块儿抱走。   眼看要离开贺家,马上就能得到一万块,钱耀祖贪婪的舔了舔嘴角,打算将贺玥当添头,说不定能多卖一千块。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中钱耀祖的正脸。   “姑姑救命啊!”贺玥趁机一口咬住钱耀祖手掌,跌倒在地,尖声叫喊起来。   “你干什么!”   “来人啊,快来人,有人抢孩子!”   贺莹莹听见动静跑出来,瞧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冲了上去。   钱耀祖被砸了个正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见状不好:“滚开,不然我摔死这孩子。”   吓得贺莹莹脚步一顿。   “你放下孩子,我让你走,不告诉别人,快放下孩子。”   钱耀祖眼底冒着凶光,忍着疼痛,将扑在身上撕咬的东西甩出去,居然是一只胖兔子。   不等他反应,兔爷冲上来,一口咬穿了他的小腿。   “啊——”钱耀祖惨叫起来。   他心知已经无法善了,猛地将孩子丢出去:“接住。”   贺莹莹吓得心跳暂停,却见赵兴国扑出来,抢过孩子就走。   贺莹莹尖叫一声要冲过去,却被钱耀祖拦住,他抽出菜刀挥舞起来。   “坏事的臭娘们,老子弄死你。”   “真当老子怕你,大不了一块杀了。”   话音未落,手腕嘎吱一声,被一口咬断,兔爷浑身炸毛,这次是愤怒。   居然有人在兔爷眼皮子底下,把贺星扬偷走了,该死的人类。   菜刀落地,钱耀祖惨叫连连,压根不是兔爷对手。   贺莹莹抡起扫把就是一顿猛揍,只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赵兴国也不管身后的惨叫声,抱着贺星扬就跑,生怕被人发现,绕过大路从后山的小路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找到人换钱,从今往后再也不回上河村。   终于,他看到了村口的小轿车。   两人早有预谋,小轿车停在芦苇丛后,没被发现。   赵兴国抱着孩子飞快钻进车后座,声嘶力竭的喊:“开车,快开车,我们被发现了。”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车飞弹出去。   “孩子呢?”坐在副驾驶的人长相凶狠,转身就问。   “这儿,在这儿。”赵兴国还没喘口气,想到孩子能换一万块,又咧开嘴傻笑。   那可是一万块,足够他花一辈子,娶老婆生孩子,没了钱耀祖,他能一个人独占。   正要将孩子交出去,赵兴国察觉不对劲。   他低头看去,等看清怀中的孩子模样,发出惊恐的惨叫。 第 59 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吗   毛茸茸,滑溜溜,散发着一股子骚臭味。   赵兴国低头,对上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尖尖的嘴巴,棕黄色的皮毛,分明是一只肥硕的黄鼠狼。   “啊——”   赵兴国惨叫一声,下意识要把怀里的东西甩出去。   可那黄鼠狼像是黏在他身上一样,爪子死死勾住他的衣领,猛地张口,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救命!救命啊!”   赵兴国鲜血淋漓,疼得眼泪鼻涕横流,拼了命想把黄鼠狼扯下来。   可越扯,黄鼠狼咬得越紧,锋利的牙齿嵌进皮肉里,鲜血顺着脖子染红一片。   “怎么回事?!”副驾驶的凶狠男人扭过头,看清后座的情况,脸色骤变。   “妈的,你眼瞎啊,这都能弄错,孩子呢!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车还没停稳,副驾驶伸手去抓黄鼠狼尾巴。   谁知那黄鼠狼分外机警,松口避开他的手,从窗口跳出去。   “那畜生跑了,孩子呢,孩子在哪儿?”   赵兴国疼得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这,这是钱耀祖丢给我的。”   司机与副驾驶对视一眼,知道这次打草惊蛇,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两人眼底闪过冷意:“要不直接杀回去,抢了就跑,贺家就剩女人孩子,不是咱俩对手。”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双双黑得冒绿光的眼睛亮起来,密密麻麻,将小轿车包围住。   “外面是什么?”司机声音发抖。   想到孔志诚不让他们直接进村子,拐弯抹角找当地人,是因为上河村这地方有些说法。   话音未落,十几只黄鼠狼从芦苇丛后窜出来,团团包围住。   它们就那么安静的蹲在车外,半身站立,齐刷刷盯着车里的人。   大白天的,车内三人也被这场景吓得背脊发凉。   “开车!快开车!”凶狠男人终于慌了。   司机手忙脚乱的踩下刹车,打算直接冲过去,可车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发动机空响,轮胎空转,就是动不了。   “妈的,什么鬼东西,踩油门撞死它们。”   “我也想,车动不了!”   车外的黄鼠狼歪了歪头,确认了什么,齐刷刷扑上来。   “砰砰砰——”   车门被撞得哐哐作响,玻璃出现裂缝,它们从窗口钻进来,用爪子,用牙齿,用身体撕咬着。   “啊啊啊啊,放过我,是他们,是他们指使我去偷孩子的。”赵兴国吓得蜷缩在座椅上,抱着脑袋惨叫。   凶狠男人掏出匕首:“来啊,来一个老子杀一个,不过是一群畜生。”   啪嗒——匕首落地。   “啊啊啊啊——”男人惨叫起来。   另一头,贺家院子里。   贺莹莹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没想过就在自家院子里,居然还有人能冲进来抢孩子。   “一千!”她嚎叫一声就要追上去,不敢想象孩子丢了该怎么办。   “姑姑。”贺玥喊道。   “弟弟在这儿。”   小姑娘力气小,吃力的抱着小襁褓举起来:“弟弟没被抢走。”   贺莹莹整个愣住,仔细一看,可不,贺星扬就在姐姐怀里,正吮吸着手指咯咯笑,压根没被吓到。   “这——”   贺莹莹傻眼了,连忙接过孩子检查,贺星扬还以为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   “一千在这里,那赵兴国抢走的是什么?”   贺玥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钱耀祖把弟弟丢给她,赵兴国不知道抱着什么就跑。   “咯咯咯~”贺家院子里,只有贺星扬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贺莹莹抱着小婴儿,看向钱耀祖。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钱耀祖已经被咬的不成人形。   兔爷暴怒下压根没留口,咬断了钱耀祖拿菜刀的手,身上全是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会儿还在钱耀祖胸前玩蹦跶,一次踩断一根肋骨。   “兔,小兔子,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贺莹莹连忙劝道。   兔爷这才罢休,啪叽一声,从钱耀祖身上下来,跳到板凳上舔毛,毛茸茸一脸无害的小模样。   贺莹莹咽了咽口水,姑侄俩对视一眼,都打了个哆嗦。   以前她们可不知道兔子这么厉害,还能看家。   王金花在新房子转了一圈,听见闹哄哄的声音才连忙往回跑,进门吓得脸色都白了。   “一千呢,被谁抢走了,谁敢来我家抢孩子。”   贺莹莹怕她吓出个好歹来,连忙安慰:“妈,没事没事,一千在我怀里,没被抢走。”   她指了指地上的人,把方才的事情说一遍:“这两人得失心疯了,进门就抢孩子,幸好有兔爷在。”   贺莹莹忍不住又看了眼兔子,心想怪不得弟弟让他们喊兔子一声爷,这可真是大爷。   王金花确定孙子还在,压根没事,大大松了口气。   随即拎起地上的扫把,对着钱耀祖就是一阵招呼:“混蛋玩意,我干你十八代祖宗,让你抢孩子,老娘今天打死你,省得留着祸害。”   贺莹莹也恨极了钱耀祖,等亲妈出了一顿气,怕真的闹出人命来,连忙拦住她。   “妈!妈!别打了,打死了便宜他,送他去劳改,吃一辈子牢饭。”   贺玥冲过来,一把抱住奶奶的小腿:“奶,我怕。”   王金花这才冷静下来,弯下腰抱住孙女:“别怕,有奶在,谁都欺负不了你们。”   见孙女惊魂未定,脸上还有吓哭的泪痕,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又朝着地上的人狠狠啐了一口:“这种人渣留着也是祸害,生出来就该掐死的玩意,怪不得老婆孩子都跑了,活该断子绝孙。”   王金花蓦的开口:“不对,一千就在你怀里,那赵兴国抱走的是什么?”   贺莹莹下意识看向兔爷。   兔爷正舔着爪子上的血,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悠悠别过头,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三人面面相觑,没来得及细想,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金花,人抓到了,三个都在。”   王村长喊道,等他们赶到村口,看清那三人的惨样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三人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屎尿沾了一身,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村长惊讶的看向围观村民:“这,这都是你们打的?”   人贩子该打,可打成这样有点难以收场。   村民连连摇头,畏惧的指了指芦苇丛:“村长,不是我们,是它们。”   芦苇丛中,十几颗小脑袋冒出来,齐齐整整的歪头看向王金花,嘴角爪子都是血,乍一看十分渗人。   王金花却不害怕,反倒是拍着手:“干的好,人贩子自己活该,黄大仙这是在保佑咱们村子。”   她迅速辨认出黄十三,暗道自己那些黄瓜番茄都没白给。   一听这话,村民也回过神来,纷纷赞同。   黄大仙从来不伤害村民,却抓咬那群人贩子,可见是有灵性的。   王村长蹲下来查了查,人还有气,就是被抓得太惨了,渗人。   “现在怎么办?”   王金花一口咬定:“送公安,让他们吃牢饭,人贩子罪该万死。”   “对对对,送公安,这种人就该枪毙,抢孩子的人最可恶。”   “不能放过他们,不然等他们好了再来怎么办。”   “索性打死算了,打死往山里头一扔,谁知道。”   王村长听见这危险发言,赶紧开口:“那就送公安,把钱耀祖和赵兴国一块儿送去,钱耀祖那几个姐姐要是有想法,让她们来找我。”   商业街,贺玄一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拧起眉头。   他迅速站起身收摊,拉着女儿走人。   贺姜莱小跑着:“爸爸,你走慢点。”   小姑娘舍不得喝完的可乐都颠出来了。   贺玄一低头看,这才收敛了阴沉的神色,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   “爸爸,你怎么了?”贺姜莱察觉到不对劲,担心起来,乖乖跟着。   贺玄一只说:“出了一点小事。”   他心底没那么担心,毕竟有兔爷和那群黄鼠狼在,贺星扬身上还带着平安符,怎么都不会出事。   只是——   有人触碰他的底线,伤害无辜的孩子,贺玄一眼底布满冷意。   父女俩手拉着手,走进一处僻静的巷子,四下无人。   贺姜莱疑惑的抬头:“爸,不去车站吗,这儿没有车啊。”   贺玄一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莱莱,爸爸要变个戏法,这是我们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可以保密吗?”   “可以,我可以。”贺姜莱兴奋的点头,伸出手指头。   “拉钩上吊,做不到我就是小狗。”   贺玄一笑着勾了勾女儿的小手指,伸手捂住女儿的眼睛:“莱莱,闭上眼睛。”   贺姜莱立刻用力闭上眼睛:“爸爸,我闭上了。”   “要开始了,别害怕,有爸爸在。”   下一瞬,小姑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她有些难受想吐。   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却被爸爸的手捂住,只看到一片黑暗。   幸好,爸爸的怀抱是温暖的,贺姜莱靠在他怀中,安心下来。   前后只持续了片刻,风声停了,贺姜莱感觉脚底踩在了实地。   “可以睁眼了。”耳边传来爸爸的声音。   贺姜莱睁开眼睛,猛地瞪大,愣在原地。   眼前是上河村,不远处就是那棵熟悉的大樟树。   她惊讶的张大嘴看向爸爸,完全说不出话来。   “嘘,这是我们的秘密。”贺玄一笑着比了比小手指。   贺姜莱用力捂住嘴,使劲点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爸爸,你变成神仙了吗?”   “只是借道,离神仙可差远了。”贺玄一笑着解释。   人借鬼道游走人间,对贺玄一而言不是难事儿。   但除非必要,贺玄一并不想经常使用,这办法用多了,他自己有灵力扛,但其他人容易被阴气影响。   贺玄一曾经见过道行不行的人,图方便屡屡借道,最后迷失在阴阳之间。   牵着女儿的手往村子走。   “玄一回来了!”   “你回来的正好,钱耀祖赵兴国伙同外人抢孩子。”   “我们正要把人送派出所。”   王金花方才骂得凶悍,打得痛快,这会儿看见儿子,先是一喜,随即红了眼眶。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他们这是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要不是莹莹警醒,一千就被抢走了。”   贺玄一拍了拍母亲后背安抚:“妈,没事就好,一千这孩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王金花擦了擦眼泪,愤恨的踢了脚地上的赵兴国:“就是这个混蛋玩意,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   贺玄一冷眼看着地上的人。   最惨的是钱耀祖,断了几根肋骨,手脚都扭曲着,八成废了。   赵兴国三人好点,但也是全身伤口,好几处深可见骨,动弹不得。   看到贺玄一,赵兴国吓得浑身剧烈颤抖:“饶命,饶了我,是钱耀祖让我这么干的,他收了人家一万块。”   他毫不犹豫的出卖钱耀祖。   钱耀祖已经奄奄一息,瞳孔骤缩,心底害怕的不行,暗骂赵兴国没骨气。   “贺,贺大师,我也是被指使的。”   他哆哆嗦嗦的求饶:“他抓着我把柄,我要是不肯干,他就要对付我,我只能听他的。”   “就是这个脸上有疤的,是他指使我。”   贺玄一可不管他们狗咬狗,看向凶狠男人。   “你背后的人是谁?”   凶狠男人瑟缩了下,想到孔家的手段,恶狠狠骂道:“老子烂命一条,有本事弄死我。”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   王金花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儿子,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杀人犯法啊!”   贺玄一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妈,你儿子我遵纪守法,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没等王金花松一口气,他迅速站起身。   蓦的,一只黄鼠狼从芦苇丛后窜出来,对准凶狠男人的脖子就是一口。   贺玄一笑容更甚:“乡亲们都看到了,人贩子被野兽咬了,可不关我的事情。”   村民纷纷退开两步,觉得贺玄一这笑容太过渗人。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到了。”   “他们自己倒霉被黄鼠狼咬,可怪不得我们。”   “人贩子最可恨,这是遭报应,被咬死也活该。”   凶狠男人疼得在地上翻滚,想要反抗,却发现那黄皮子力大无穷,压根甩不开。   听见村民的声音,他心底升起恐慌。   贺玄一是真的想杀了他,被黄鼠狼咬死也太憋屈了!   原本想着被送派出所也无所谓,孔家有的是办法把他们捞出去,可现在——   孔家再厉害,也没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凶狠男人一咬牙:“是孔家,孔志诚让我们来的,他要那个孩子。”   “他说,只要能把孩子带给他,给我们十万块。”   十万块?   钱耀祖赵兴国破口大骂,他们冒了这么大风险,被折腾成这惨样,结果就给一万。   周围村民面面相觑,十万块,就买一个孩子?   贺家那孩子难道是金子打得。   蓦的,他们看到贺玄一冰冷的眼神,心底一个哆嗦,不敢深想。   就贺老四这凶悍本事,别说十万块,再多钱也不敢碰。   孔家,孔志诚。   贺玄一得到答案,没有再问:“送派出所吧。”   “哦哦哦,好。”王村长连忙点头,招呼人帮忙。   送派出所做笔录又是一番折腾,王明东原本还想拉着贺玄一,说一说赵所的事情,结果一回头,人就没了。   贺玄一伸手接过孩子,一到他怀里头,贺星扬就开心的咯咯咯直笑,欢喜的不得了。   “幸好一千胆大,没被吓着,不然我吃了他们的心都有。”贺莹莹心有余悸。   母女俩第一次达成共识,把钱耀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虽然人被抓了,王金花还是不放心,一次次叮嘱:“以后你们别一个人出去玩,一定要在奶能看到的地方,记住了吗,不然被人贩子抓走,这辈子都见不到家人了。”   “奶,我不怕,遇到人贩子我揍死他们。”贺遇挥舞着小拳头。   贺姜莱用力拍了下弟弟脑门:“就你,人家把你一扛起来就跑,你能打得过谁。”   “阿遇,这话你姐说的对,你还小,哪儿打得过大人。”贺莹莹也说。   贺玄一怕她们惊吓过度,指了指兔爷:“妈,倒也不用那么担心,在上河村还是安全的,有兔爷和那群黄鼠狼在,坏人不会得逞。”   兔爷骄傲的抬起下巴,接受了这份表扬。   贺莹莹也夸道:“真没想到兔爷这么厉害,咬人比狗都凶。”   兔爷哼哼,狗算什么,怎么能跟它比。   “那也得小心点。”   王金花想到什么,扯过儿子低声问:“玄一,那个孔家咋回事儿,你在外头得罪人了?”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贪得无厌的蠢货罢了。”   “妈,你放心,今晚过后,孔家不会再有威胁。”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下,紧紧拽着他:“你要干什么?儿子,你可不能做傻事儿。”   “不会。”   贺玄一笑着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有您在,还有四个孩子,我怎么会做傻事。”   王金花还是不太放心,大晚上都警醒着,生怕儿子跑出去报仇,闹出事情来吃牢饭。   贺莹莹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道:“妈,玄一聪明着呢,不能干傻事,你就别担心了。”   “你弟弟疼孩子,今天气坏了,我这不是怕他气头上坏事。”   贺莹莹笑道:“一千在他屋里呢,他能去哪儿,你就安心睡觉吧。”   王金花一想也是,儿子总不能丢下小婴儿跑出去报仇。   这么想,王金花顿时安心不少。   殊不知,她们都安心的太早了。   贺玄一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怎么可能容忍孔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事儿,如今还抢孩子,完全是踩着他的红线。   等到夜深人静,隔壁屋都睡熟了,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兔爷立刻支棱起来:【要去报仇吗,兔爷可以帮忙,只要一点灵气。】   贺玄一笑着敲了敲兔子脑袋:“今天谢谢。”   他倒是也没吝啬灵气,办事给钱的道理,贺玄一十分懂。   兔爷馋的要死,猛地吸溜了一口。   一抬头,却见贺玄一站起身来,将贺星扬直接绑在了胸前,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你去哪儿?】兔爷下意识想跟上去。   贺玄一止住它的动作:“你留在家里,帮我照顾着些。”   无声无息的离开家,外头冒出来十几颗小脑袋。   贺玄一照旧大方的甩出去一颗颗灵力,黄皮子们享受的露出笑容,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黄十三依旧是最机灵的,指了指院子:【我保护。】   贺玄一笑着点了点头,下一秒,一大一小就在它们眼前消失了。   兔爷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趴下:【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不会。】   黄十三滋溜一下靠近,殷勤的给它捶腿踩奶。   兔爷不乐意的把它抖下去:【拍马屁没用,我是不可能收下你当小弟的,没门。】   黄十三被骂了也不生气,继续献殷勤。   “呀呀~”   变换了地方,贺星扬不但不害怕,反倒是兴奋的咿咿呀呀,似乎想再来一次。   这孩子没少蹭灵气,身体素质比贺姜莱强多了,白天贺姜莱还觉得难受想吐,贺星扬才这点大,一点不适应都没有。   贺玄一挑眉,掂了下孩子:“走,报仇去。”   “呀!”   贺玄一脸色微沉,凭空画符,一道追溯符落到贺星扬眉心。   半晌,一缕若有似无的业果联系浮出水面。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对方既然选了贺星扬作为替死鬼,双方之间的联系是不可能完全斩断的。   距离越近,这份联系就会越明显。   只是这种联系太过微弱,他之前感知过很多次,都无法精准抓取。   贺玄一点了点肩头的小家伙:“剩下的交给你了。”   【嘤——】   雪蚕殷勤的贴了贴脸颊,发出无声嗡鸣,迅速抓取到那一缕业力。   蛊虫在这上头的灵敏远超贺玄一,没过多久就指向明确的方向。   贺玄一迈步跟上。   七绕八弯,每一次停下,贺玄一都需要重新画符,激活追溯,再用雪蚕来抓取这微乎其微的联系。   对方很小心,在老道士被反噬后,这种联系深埋地下,若不是孔家又动了歪念头,贺玄一几乎找不到他们。   想到贺星扬早产,姜婷的死,贺家的悲剧,贺玄一眼底结满冰霜。   终于,他在一栋小院子跟前停下。   院门紧闭,最后一缕联系蜿蜒入内,慢慢淡去。   “哇——”屋内传出小孩儿啼哭的声音。   怀中的贺星扬似乎察觉到什么,仰起头朝着屋子看,黑黝黝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呀!”   贺玄一眼底闪过杀意:“找到了。” 60第 60 章:业果   院子里,孔志诚翻来覆去睡不好,心底记挂着那孩子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冒险,父亲的提醒,鲁道长的暗示,都代表贺玄一不是江湖骗子,手头有真本事。   在这个时候招惹贺玄一,实在不是明智的决定。   可偏偏——贺玄一那孩子,就是眼前最好的人选。   孔志诚一次次安慰自己,贺玄一有再大的本事,也防不住身边人。   等把那孩子弄到手,鲁道长有的是办法对付贺玄一,父子血脉相连,就是最好的武器。   到这时候,他儿子便能安然无恙,贺玄一倒大霉,一举两得,说不定还能得到父亲的赞赏。   孔志诚一次次安慰自己。   蓦的,睡在中间的小儿子发出呜咽的哭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女人惊醒,连忙抱着孩子哄。   孔志诚皱了皱眉头,拉亮点灯,看见孩子满头大汗,拧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好像又有点发烧,老公,怎么办,儿子最近发病的越来越频繁了。”女人哭道。   孔志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脾气哄。   “我已经想了办法,再等等,很快就没事了。”   女人抱着孩子,依偎在他怀中:“我相信你,我老公是世间大英雄,一定会有办法的。”   院子外,贺玄一将屋内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五岁的孩子,祖上业力缠身,生来就活不过一岁。   理应早夭的孩子,却硬生生活到了现在,靠的便是替死鬼。   恐怕在贺星扬之前,孔志诚就为心爱的儿子找到替死鬼,那孩子活到五岁,活的是别人的命。   他想让儿子活下来,却要了别人儿子的命,实在是自私可恨至极。   稚子无辜,但孔家该死。   贺玄一拍了拍怀中不安的小婴儿,忽然变了主意。   只对付这父子俩,实在太便宜孔家了。   这般浓厚的祖上业力,注定子孙凋零,可孔志诚却已经四十多,如今都活得好好的,背后不知道要了多少人命。   至于那孩子——无人替死,活不过这个月。   贺玄一勾起嘴角,露出冰冷的笑容:“去,送他一份大礼。”   雪蚕蹭了蹭他的手指,飞了出去,悄无声息的落到孔志诚耳边,轻松的从耳孔钻入。   孔志诚刚安抚好孩子躺下,忽然觉得耳朵一疼。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夏天蚊子叮咬,很快察觉到不对劲,那股疼痛不但没消失,反倒是愈演愈烈。   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身体,撕咬着他的内脏。   业力反噬!   “啊——”   孔志诚忍不住发出痛呼。   “老公,你怎么了?”女人连忙起身。   孔志诚却顾不上情人,一把推开她就往外跑。   “这不可能,我是安全的,业力不可能反噬到我身上!”   “是谁,是谁在对付我,我得赶紧回去。”他完全不顾身后情人的呼唤,踉跄着往外跑。   作为孔家人,孔志诚最知道自己的秘密,更知道反噬的可怕。   身体变得虚弱,生机慢慢断绝,备受折磨的死去,他曾亲眼看过很多次。   每走一步都变得更加虚弱,孔志诚惊恐至极,甚至恨上了情人孩子,要不是他们,他此时应该在老宅,怎么会遇到危险。   贺玄一目送着他狼狈逃窜,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求生的本能激发出孔志诚的力量,他一路往老宅狂奔。   深夜的老宅大门紧闭。   “爸,快救救我,救救我。”   嘶哑的嚎叫惊醒了整栋宅子。   孔老爷子退休后,最讲究养生,这会儿早已睡下,被儿子的声音惊醒眉头大皱。   不悦起身,等看清儿子的模样,孔老爷子心头一跳,大惊失色,再也没有那副泰山不崩的假面。   “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孔老爷子怒喝道。   孔志诚疼得整个人都在哆嗦,短短半个小时路程,竟然苍老不止十岁。   乌黑的头发变得苍白,脸上爬满了皱纹,乍一看,比孔老爷子年纪还大。   “爸,救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孔老爷子脸色阴沉:“不可能,你一定做了什么,不然家族业力找不到你。”   蓦的,他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是不是你养在外头那孩子,我看你是被女色迷了眼蒙了心,竟然要用自己的命救那孩子!”   孔志诚想摇头,想否认,想告诉亲爹自己没有。   情人儿子固然重要,但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最看重的还是自己。   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救那孩子,从始至终,他想都没想过这办法,只是用别人的孩子去替死罢了。   别人的孩子?   贺玄一,一定是贺玄一!   孔志诚死死抓住父亲的手,想告诉他真相,却已经张不开嘴,眼睁睁看着皱纹爬上自己的手指。   “赫赫赫——”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孔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是心疼气愤,这毕竟是他唯一还活着的孩子。   “去,请鲁道士过来。”   孔老爷子终于下令,如今青州市内,只有鲁道士还在,孔志诚的情况肯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下属连忙出门。   孔老爷子脸色阴沉,用力拍了下桌子:“色令智昏的蠢货,现在好了,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听这语气,孔老爷子早就知道情人母子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孔家之外,贺玄一停下脚步。   与那栋小院子不同,孔家老宅布有精妙的阵法,还未靠近,贺玄一就感受到排斥。   看得出来,孔家人很怕死,自知业力深重,想尽办法避灾。   抬头看向萦绕在孔家上方,不得入门而入的浓重业力,贺玄一嘴角笑意更冷。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嗡——】   七星剑出鞘。   咔嚓一声,守护老宅多年的阵法瞬间碎裂。   贺玄一刚要踏出脚步,却感受到另一股力量朝着这边而来。   屋内,正为儿子担心的孔老爷子猛地抬头,预感到什么。   他下意识往屋内跑,却只觉得后脑勺一痛,有什么东西钻入体内。   孔老爷子挣扎着回头,只看到孔志诚七窍流血,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间内气绝而亡。   “志诚!”   孔老爷子发出悲戚的哭声,很快,他就没时间为儿子心痛,因为他的心脏真实的剧痛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吞噬着他的生机,让反噬来得越发凶猛。   它噬咬着孔老爷子的五脏六腑,从里面往外咬,痛的他满地哀嚎,再也不见平时的儒雅。   鲁道长匆匆而来,蓦的停下脚步,警惕看向暗处。   半晌,一道人影缓缓出现。   贺玄一看着眼前的生面孔,目光落到他的道袍上:“呵,原来是你在捣鬼。”   “贺玄一!”   鲁道长立刻认出来人,心中越发警惕,目光落到他胸前孩子身上,脸色狠厉。   “不识好歹,今日贫道便杀了你,为我师兄报仇。”   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朝着贺玄一扑过去。   谁知还未靠近,一道剑光迎面劈下,鲁道长飞快闪开,依旧被划破道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贺玄一脸色发沉:“七星剑只杀有罪之人。”   “好大的口气,黄毛小子,井底之蛙,真以为凭三脚猫功夫就能对付我,看招——”   鲁道长叫嚣的厉害,足下飞转,竟是转身就逃。   只一个罩面,他就知道贺玄一难以对付,竟然还有七星剑这般凶悍的法器,简直是他的克星。   怪不得师兄死在了临山镇。   他还以为贺玄一阴差阳错导致反噬,没成想这家伙凶悍至极。   鲁道长哪儿还管孔家人,先逃再说。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贺玄一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祸害,挥剑拦住去路,数十张符咒凌空飞行,将鲁道长生路完全锁死。   鲁道长脸色大变,竟是不顾脸面求饶:“贺大师,我们无冤无仇,实在不必生死相斗。”   “其实我与你师父李怀玉还有些渊源,曾有来往,请你看在他面子上,放我一条生路。”   “孔家的事情,贫道绝对不会再插手,要杀要剐都随便你。”   竟是连李怀玉都拉出来说话,唯有一双眼睛藏着恨意。   但凡贺玄一放走他,鲁道长定会恩将仇报,找到帮手卷土重来。   贺玄一微微一笑:“我这个人不喜欢杀生,我不杀你。”   鲁道长心底狂喜,暗骂黄毛小子就是嫩,不杀生好啊,等将来他定会狠狠报复。   下一秒,鲁道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贺玄一拎着他,直接甩进了孔家老宅:“因果业报,才是正解。”   “且让我看看你做了多少坏事,上天允不允许你活下来。”   十指掐诀,鲁道长身上的法器护阵瞬间失灵,铺天盖地的因果线纠缠而来。   冥冥之中,鲁道长昔日做下的恶事,开始清算。   天地因果,十分公正。   鲁道长意识到什么,还未破口大骂,就被无数因果缠上,步上孔家父子后程。   “啧,看来是不允许。”贺玄一挑眉,对上天的决定很是满意。   因果清算,弹指瞬间。   鲁道长的哀嚎声从孔家深处传来,那不像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尖利却又戛然而止。   贺玄一站在大门之外,怀中的贺星扬似乎被这声音吓到,手脚动了动,小脸紧紧贴着爸爸的心口。   轻轻拍了拍儿子安抚,贺玄一抬脚,正要跨过门槛。   忽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夜风倒灌,吹得孔家哗哗作响,门口的灯笼仿佛两道招魂幡。   贺玄一望向孔家深处,黑夜藏着一双眼睛,正恶毒的盯着他,打量他,掂量他,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贺星扬似乎感应到什么,小眉头皱了一下,蜷缩在父亲怀中安静无比。   贺玄一收回了脚,双手掐诀。   指尖灵光一闪而逝,在夜风中挑了挑,瞬间熄灭。   贺玄一瞳孔微缩,方才他为自己占卜,此时踏入孔家会沾惹上大麻烦。   他想起莲花山,又想起被囚禁的李怀玉。   贺玄一拧紧眉头,抬头看向天空,纠缠着孔家的业力慢慢消散,不,不是消失,而是隐藏的更深。   孔家,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卦象在前,贺玄一没有硬碰硬的意思,缓缓后退了一步。   那股注视消失了。   最后看了眼寂静无声的孔家,贺玄一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再也没回头。   贺玄一走后不到半个小时,两辆警车拉响警报,一路开到了巷子口。   刘局亲自推开车门下来,腰间带着配枪,脚步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刘局,您不是说孔家水深,暂时不能打草惊蛇吗?”   那日贺玄一提醒后,刘局便让人盯着孔家,试图找出他们与莲花山的联系。   可孔老爷子整天在家喝茶养花不出门,孔志诚搞婚外遇私生子,倒是暴露出一个鲁道长。   除此之外,警察盯了几天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都做好了打长久战的准备,哪知道今天局里头忽然接到电话,说孔家老宅闹出了人命。   “先进去看看。”刘局沉声道。   电话直接打到他办公室,又是个空号,让刘局不得不多想。   下属没有再问,轻轻一推,院门就开了,根本没上锁。   院子里一片狼藉,仿佛刚扫过十级狂风,横七竖八倒着人。   “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   没等刘局松一口气,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院子里青石板上,有拖拽的血痕,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堂屋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时那种味道。   “刘局,这边!”前去查看的张帅喊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刘局快步上前,脚步顿住。   堂屋地面上躺着三个人,孔家父子和鲁道长。   孔老爷子仰面躺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脸上皱纹像书皮一样干枯皲裂,整个人还保持着抓握挣扎的姿势。   旁边,孔志诚蜷缩成一团,须发尽白,七窍流血,已经结成黑色的硬痂。   鲁道长倒在供桌下,全身上下带着一种从体内渗透出来的青紫色,像是全身血管瞬间炸开。   三个大活人,以不同的诡异姿势死在堂屋。   警察面面相觑,见识过莲花山的怪事,他们对这场景接受度极高,都知道不对劲。   “正常走程序。”   刘局沉声道:“勘察现场,验尸,走访周边,该干嘛干嘛。”   他沉着脸离开堂屋,抬头,遥遥看向莲花山。   孔家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但他绝不会放弃,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遥远的上京,清风观。   再次听见徒弟丧命的消息,老道士眉头都没皱一下。   “技不如人,死了也活该,还有什么事情?”   “师傅,我们在青州市的人传来消息,说孔家父子都死了,孔志诚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也病发身亡。”   听见这话,老道士神色才变了一下。   “查清楚原因了吗?”   小道士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说:“查不到,现场很干净,没有第四个人留下的气息,孔家旁支业力消失,回归本家,后续有些麻烦。”   “不过——”   老道士眸色发冷。   小道士连忙道:“查看现场的师兄说,好像有蛊虫的气息。”   “蛊虫?”   老道士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成事不足的废物,谁让他们去招惹南疆那群疯娘们。”   小道士吓得直打哆嗦。   许久,老道士冷声道:“罢了,死了就死了,派人安抚孔家,不要因为一颗弃子生出嫌隙,大局为重。”   等徒弟离开,老道士的脸色却不轻松,他掐指算起来。   一切如常,并无异样,老道士心底依旧隐隐不安。   冥冥之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偏偏天机被遮蔽,就连他也窥探不透。   贺玄一抱着孩子出现在贺家院子里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嘤~嘤嘤~】自觉帮了大忙的雪蚕摇摆着,一副邀功的小模样。   贺玄一挑眉,送过去几缕灵力,雪蚕来者不拒一口吞灭。   别看它个头小,天赋可比黄皮子强,连兔爷都比不上,一口气吃掉几颗不在话下,还贪心的想要更多。   贺玄一冷酷无情的拒绝,伸手一弹,小家伙飞出去,落到一颗鸡冠花上不动了。   没一会儿,等贺玄一盘腿坐下调息,雪蚕不请自来,哼哧哼哧爬到他肩头,占据了有利位置。   贺玄一瞥了眼,雪蚕足够小巧,趴在肩头也没感觉,索性随它去了。   兔爷可看不惯,凭什么不让它趴在肩上,却让小虫子趴着,恨得牙痒痒。   它也不看看自己胖成了啥样,一个肩头压根不够它趴的。   红眼睛滴溜溜一转,趁着雪蚕吸食灵气,兔爷尾巴飞快抽过去。   【嘶——】   抽飞失败,雪蚕瞬间张嘴,露出一口獠牙,吓得兔爷赶紧收起尾巴,一脑袋扎进贺玄一怀里头。   可怕,太可怕,小虫子会咬人。   雪蚕闭上嘴,恢复了玉雪可爱的无害小模样。   清晨第一声鸡鸣,王金花就醒了过来。   “妈,起这么早?”贺莹莹迷迷糊糊的问。   王金花拍了下女儿:“你继续睡,我还是不放心,去看一眼你弟弟在不在家。”   她麻溜的套上衣服往外走。   来到隔壁,王金花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瞧见儿子好端端躺在床上,孙子就在旁边,连那只肥兔子都在,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玄一长大了,没以前那么冲动了。”   王金花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吓自己。   起都起来了,她索性没再躺回去,转身去了菜园子。   床上,贺玄一微微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一睁眼,贺星扬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他,咯咯咯直笑。   兔爷也挤过来:【我们装的可像了,她肯定没发现。】   贺玄一平时都打坐充当睡觉,这会儿躺着,自然是为王金花特意准备的。   看了眼没办法上锁的门,贺玄一盼着新房子早点造好,省得一点隐私权都没有。   “哎呦,你又来啦,今天还带了伴儿。”   经过昨天的事情,王金花更喜欢黄鼠狼了,大方的准备了一个竹篮子:“来来来,喜欢什么自己拿,不用客气。”   黄十三摆了摆手,一群黄鼠狼有序上前,也不贪心,每只都只拿了一颗。   “嘿,还挺有礼貌,以后想吃了就来,别客气。”   一会儿功夫,贺家就热闹起来。   贺遇醒来第一件事,衣服也不好好穿,鞋子也不穿,哒哒哒跑到隔壁。   “爸,咱啥时候出发,今天轮到我了。”   贺玄一装作刚醒来的样子,一看儿子这架势,没好气的拍他额头:“去,先把衣服鞋子穿上。”   “嘿嘿。”贺遇讪笑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那咱到底啥时候出发?”   “吃过饭。”   得了答案,贺遇满意了,好歹把衣服穿戴整齐。   临了也不刷牙,又跑过来问:“爸,那我晚上能跟你一起睡觉吧,我是男孩子,我想跟你一起睡。”   “不行,我嫌你话多。”   “那我可以不说话,我很安静的,真的,我保证。”   贺玄一直接拒绝:“等新房造好,一千也得自己睡,你爸我喜欢清净。”   贺遇嘟起嘴不高兴,嘀咕着:“一千都跟你睡好久了,凭什么我不行。”   不管他怎么说,贺玄一都不可能答应。   不然怎么解释他晚上不睡觉光打坐,再者,灵力太过充沛,对人类不一定是好事。   “阿遇,大早上可不许生气,不然一天都会倒霉。”   王金花开始摆饭,瞧见孙子气鼓鼓就教训。   贺遇用力扯了扯嘴角:“奶,我没生气,我高兴着呢。”   瞧见弟弟作怪的样子,贺姜莱跟贺玥都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贺星扬刚喝完了奶,打了个奶嗝,听见姐姐们的笑声,也跟着咯咯咯直笑,眼睛亮晶晶地到处看。   “一千越长越快,瞧,奶喝得也更多了。”贺莹莹看着孩子,眼底都是笑。   王金花也跟着点头:“可不是,以前还担心养不活,现在长得白白胖胖的。”   她接过孙子,贺星扬笑得更欢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掉。   “咱家一千长得真好,这鼻子这眼睛,跟玄一一模一样。”   “奶,那我长得好吗?”贺遇立刻问。   王金花笑着逗他:“也好,就比你爸差一点。”   “等我长大就能超过爸爸了,谁让我还小呢。”贺遇摇了摇小脑袋。   王金花乐得不行:“那你好好吃饭,快点长大,争取把你爸比下去。”   贺遇用力点头,三两口吃掉鸡蛋。   正笑闹着,外头忽然传来汽车轰鸣声,王金花立刻抱紧孩子,紧张起来:“谁来了,不会又是人贩子吧。” 第 61 章:顾问   王金花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王明东率先跳下来,后头坐着刘局和张帅。   “明东,是你啊,快进来。”王金花连声招呼,“这两位是?”   王明东落后刘局半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贺玄一。   刘局没绕弯子,锐利的眼神看向贺玄一:“贺先生,让一步说话。”   “进屋说吧。”贺玄一笑着起身。   等两人进了屋,王明东拉过王金花嘀咕起来,张帅笑着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屋里头,刘局一开口就是:“昨天晚上,孔家出事了,孔家父子突发心脏病猝死,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身穿道袍的人,身份暂时不明。”   贺玄一神色不变,淡淡挑眉:“哦,这么倒霉,父子俩一起死,估计是遗传病吧。”   刘局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惜什么都没有,贺玄一轻描淡写,眼神连个波澜都没有。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法医的意思,三人都是急病猝死,没有外力造成的伤。   贺玄一远在上河村,就算是跟孔家有龃龉,当天晚上也不可能出现在青州市才对。   这般想着,刘局放下心底的怀疑:“也许吧,可惜了。”   “之前你让长彪提醒,我已经派人盯着孔家,结果还没找到线索,孔家父子就死了,实在是可惜。”   贺玄一微微挑眉,暗道也不算太可惜。   藏在孔家背后的势力不简单,昨天晚上的毛骨悚然还在眼前,现在硬碰硬不是好选择。   “凡是作恶,必定会留下痕迹,迟早都能找到线索。”   刘局笑了一声:“那就借你吉言,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好让兄弟们九泉之下瞑目。”   话锋一转,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信封,推到贺玄一面前。   “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贺玄一接过去,打开一看,诧异挑眉。   刘局解释道:“我想以青州市公安局的名义,正式邀请你担任特殊顾问,不占编制,没有固定工资,但每次协助办案有补贴。”   贺玄一没什么兴趣:“我这个人不喜欢束缚。”   “先别忙着拒绝。”   刘局继续说道:“特殊顾问这个身份,只是方便你办事,局里只有遇到棘手,涉及非人的案件,才会请求你的协助。”   “平时贺先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局里不会干涉。”   “再者,有这个身份在,上次吕兴设局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贺先生也能得到几分便利。”   贺玄一听懂了,特殊顾问这个身份虽然没有工资,但带来的隐性福利很多。   只要答应了,他就是半个公家人,能获得这层身份的保护。   刘局见他沉吟,指了指外头:“摆摊算命,不知情都以为是骗子,不如公安局特殊顾问好听,贺先生有母亲,有子女,这层身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作用。”   贺玄一眼神一动。   他承担了原主的因果,奉养母亲,抚养子女,是脱不开的因果责任。   摆摊算命来钱容易,但就像刘局说的,在这个年代不好听。   心思一转,贺玄一开了口:“当顾问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只参与玄学案件,普通刑事案件你们自己处理,别来找我。”   贺玄一可不想被琐事缠身,沾染一身因果。   刘局一口答应:“这个自然,破案是警察的职责。”   “办案时我有自己的方法,不汇报,不走流程,先斩后奏,后果不计,办案时你们得听我的命令,是绝对服从。”   刘局皱了皱眉头。   贺玄一补了一句:“放心,我有原则,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刘局这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可以。”   “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万一再遇到莲花山案件,我们自然都听你的。”   随即又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就这两个。”贺玄一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刘局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商量完,刘局四下环顾,笑着说了句:“贺先生——”   “你是长辈,叫我玄一就好了,毕竟以后你可是我顶头上司。”贺玄一笑着说道。   刘局顺势说道:“玄一。”   “你家这倒是返璞归真,如果你愿意,可以搬到青州市住,住房我来帮你解决。”   话说的好听,实际上是看贺家实在是太破了,这年头还住土瓦房的少之又少。   “这就不必了,家里正造新房子,年前肯定能搬进去。”   刘局哈哈一笑,想起下面送来的消息,贺玄一确实是不缺钱。   想了想,他又从公文包抽出一个纸包:“这是上次莲花山的奖金,钱不多,但会给你颁发好市民奖,这是荣誉,到时候你可以挂在家里。”   贺玄一对公安局能给的奖金期待值不高,接过来随意放到一边:“多谢。”   事情谈完,刘局出去跟王金花打了个招呼。   “大妹子,你这儿子教育的不错,为国家解决了难题,以后他就是半个公家人。”   简单一句话,可把王金花乐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都是孩子自己争气,局长,你先别走,留下来吃饭啊。”   刘局没有多留的意思,但挡不住王金花热情。   上车的时候两只手都满满当当,都是王金花塞过来的菜篮子,一边放满了新鲜采摘的蔬菜,一边是她自己做的包子馄饨。   趁着这空档,张帅走到贺玄一跟前。   他身体伤势不重,主要是精神打击,现在已经恢复大半。   “贺先生,之前的事情谢谢你,我当时态度不好,您可别往心里头去。”   贺玄一当然不会在意:“以后做事前多想想,别太冲动。”   “好。”   经过这次的教训,张帅早已改了暴脾气,说话做事都沉稳起来,就连家里爸妈都夸他长大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贺大师,这是我跟家里人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贺玄一瞥了眼厚度,比刘局给的厚了不少,至少得两三千,他没接。   “上次你已经付过钱,以后是同事,不必客气。”   张帅见他不肯收下,急了:“那怎么能行,要不是你,我小命都没了,这是我爸妈特意交待的,您要是不肯收,我心里头过不去。”   “要不这样,您手里头还有平安符吗?我想为爸妈也求一个,就是求一个安心。”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红包,掏出两张平安符递过去。   张帅飞快塞进口袋,一副生怕别人抢的架势。   另一头,刘局已经上了车,摁了两下喇叭催促。   张帅连忙道别,小跑着上了车。   王明东却没跟着走,站在车边挥了挥手,等送走两人,转身又进了门。   “哎呦喂,公安局局长夸我儿子,玄一,那你以后是不是公安,吃上公家饭了?”   王金花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年贺玄一高中退学,高考都没参加,别说国家饭,连工厂都没能进去。   这是贺家老两口的遗憾,当年贺老头还在的时候,没少想办法想把儿子塞进工厂当工人。   后来贺老头没了,王金花也知道儿子高不成低不就,早就断了这个念头。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时隔多年,贺玄一居然进了公安局,还是青州市局,不是镇上的派出所。   王金花兴奋的恨不得拿起喇叭到处嚷嚷,让全世界都知道。   贺玄一见她兴奋的过了头,轻咳一声解释:“妈,我不是公安,是特殊顾问,你可以理解为代课老师,没编制的。”   王金花却说:“代课公安也不错啊,那也是公家人,吃公家饭。”   “我儿子可算是出息了,哎,我得给你爸烧点纸,让他在地底下也高兴高兴,我们老贺家可算是改换门庭喽。”   她乐颠颠往屋子里跑,吆喝着贺莹莹来帮忙,那架势拦都拦不住。   贺玄一哭笑不得,暗道自己拿十万块回家的时候,王金花都没这么高兴。   看来世俗观念不同,对于王金花而言,特殊顾问的名头比十万块更值钱。   王明东笑着打趣:“瞧婶子多高兴,你答应刘局是对的,朝中有人好办事。”   顿了顿,他拉着贺玄一去院子,压着声音问:“表弟,赵所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贺玄一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王明东脸色越发复杂,他现在看不清这位表弟,连市局局长都亲自上门请人,还让他陪着一块儿过来。   以前他总瞧不起这游手好闲的表弟,结果风水轮流转,如今倒是沾了他的光。   王明东对莲花山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上头禁止议论,他也是一知半解。   再想到赵所,王明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东哥,答应赵所的事情,我会办到。”李怀玉灵魂还在,贺玄一会找到他,唤醒他。   等那一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王明东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好,赵所也能走的安心。”   他用力拍了拍贺玄一肩头,笑着说:“昨天送来的人贩子已经交代,那两个生面孔咬死说自己起了坏心思,没供出别的。”   “放心,他们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指不定还要枪毙,以后不敢再来村子里。”   王明东提起昨天送到派出所的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牢饭,唯一的遗憾是到了局里,那两个又改了口供,说是自己的主意。   贺玄一心知肚明,孔家父子身死,再追究也没必要。   “好好干,要是有哪儿不懂的,只管来问我。”王明东丢下一句话,没再多留。   “婶,所里还有事情,我先走啦。”   王明东最后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王金花奇怪的问:“明东咋又走了?不留下吃饭了?”   “下次吧。”   贺玄一将两个纸包递给亲妈:“公安局的奖励金,张帅给的感谢金,妈,都放你这儿。”   王金花擦了擦手,美滋滋的接过去:“行,哎呦,还不少。”   她捏了捏就知道分量不少:“上次你阿金舅舅给了一千,加上这两个,咱家新房子的家具电器都有了。”   “也别都给我,你自己手里头留一点,不然万一要用钱也麻烦。”王金花塞回去一个纸包。   贺玄一一想也是,顺势塞进口袋。   “到时候买个大冰箱,多买点棒冰冻着,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贺玄一建议。   王金花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儿子能挣钱,可也太能花钱了,冰箱多贵啊,他们上河村压根没人买。   结果下一句,贺玄一就说:“再买个洗衣机,这样衣服全丢里面,以后就不用手洗了。”   王金花连忙道:“洗衣机哪儿洗的干净,洗衣服不费事,别花这个冤枉钱。”   贺玄一也不跟她争辩这个,只说:“妈,花钱买了电器摆家里,至少能派上用场,不买,钱放我手里一会儿就给你花没了。”   “那你就不能省着点花。”王金花瞪了他一眼。   贺玄一摊了摊手:“不能,天生存不住钱的命。”   气得王金花伸手要锤他。   贺莹莹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看够了才站出来为弟弟解围。   “妈,绿豆汤应该好了。”   “哎呀,差点忘了。”   这是昨天贺莹莹就泡上的绿豆,结果孩子差点被抢走,没来得及熬,王金花早上就给炖上了。   想到还在锅里头的绿豆汤,王金花急吼吼往厨房走,掀开锅盖一看,果然已经熬出沙了。   直接喝太烫,王金花就盛出来放在桌上,拿着蒲扇使劲扇风。   贺遇嘴馋,恨不得立刻就能吃上,爬到凳子上:“奶,我来我来。”   “行,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王金花笑盈盈的把蒲扇递给他。   贺遇用尽力气呼啦呼啦,一会儿就热的满头大汗。   王金花憋着笑,暗道确实是该买冰箱,不然瞧把孩子累的。   结果一会儿功夫,贺遇就趴在了汤碗边上,吸溜了一口:“真甜,嘶,好烫。”   被烫到也不放弃,一边扇风,一边吸溜吸溜个没完,等其他碗里头的绿豆汤凉透,他都喝得差不多,热得满头大汗。   “唔,凉透了,奶,爸,姑,大姐玥玥快来喝,不然我都喝光啦。”贺遇招呼道。   贺玄一坐下来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自家舍得放料,绿豆熬得沙沙的。   就是不够冰,要是能冰镇一下更好喝。   王金花就说:“剩下的装罐子里,待会儿放井水里,晚上喝刚好。”   “妈,给装修队送一些,大热天的,别让人中暑了。”   王金花点头答应,看了看日头又说:“今年可真热,这才六月底就这么晒,玄一,你今天还去市里头吗?”   贺玄一想到孔家,摇了摇头:“不去,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爸,带上我。”贺遇大声喊道。   贺玄一哭笑不得,使劲揉了揉小孩脑袋:“行,忘不了你。”   桑塔纳开出去老远,刘局看着上河村,微微吐了口气。   “局长,您怎么了?”张帅疑惑的问。   刘局苦笑一声:“活了大半辈子,才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张帅心有余悸,跟着感叹起来:“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世界上能有那些东西,上次我还骂贺大师是骗子,幸好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计较。”   刘局听了点头:“是啊,幸好。”   幸好贺玄一有家有子,注定有拖累,看起来脾气极好,是个良善之人。   不然掌握着这般本事,岂不是想害谁就能害谁,那就太可怕了。   想到莲花山案件,刘局眼底满是冷光。   但当着张帅的面,他没再说什么,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咔嚓一口。   一口下去,刘局愣住了:“这黄瓜。”   “黄瓜怎么了?”张帅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黄瓜味,局长,给我也来一根呗。”   刘局丢给他一根,低头咔嚓咔嚓起来,吃完一个黄瓜啃番茄。   一口气吃了四个才停下来,意犹未尽:“果然还得吃农家菜,味道好,市里头菜市场卖的都不新鲜。”   他年纪大了胃口差,好久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   张帅也觉得好吃,吃完了笑:“我看不是新鲜,是贺大师种的好吃,他们这样的高人干什么都比普通人强。”   刘局失笑,暗道他想多了。   殊不知张帅随口一句话,倒是猜中了真相。   喝完绿豆沙,贺玄一就拉着小孩儿出门了。   耽搁了一会儿,这时候日头正大,走在路上都觉得火辣辣,一会儿满头汗。   贺玄一再次动了买车的念头,至少开车不用晒太阳。   只是价格——想到那高昂的价格和购买资格,贺玄一只能叹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到了镇上,贺玄一拉着儿子就往供销社跑,直奔风扇柜台。   “这是什么,爸,它自己会动。”   贺遇盯着那一台台风扇,瞪大眼睛,凑过去吹风:“哇,它还会吹风。”   “这是风扇,有了这个,以后不用蒲扇也有凉风。”贺玄一解释。   抬头开口就是:“给我来三台风扇。”   售货员惊掉下巴,下意识反问:“多少,三台?”   “同志,我们供销社的风扇是太湖牌的,180一台,三台就得540,您确定要三台吗?”   供销社的风扇只有一个款式,都是站立式,三个扇叶设计。   扇叶和底座都是鲜艳的湖绿色,外面罩着金属壳,通过一根可调节高度的立柱连接扇头,看起来十分亮眼。   贺玄一二话不说,直接掏钱。   王金花给他的一千块,立刻花掉了大半。   售货员用看大款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热情的介绍起来:“得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您看这里的按钮,可以控制风速档位与摇头功能,按一下就可以调整。”   她简单介绍了几句,三台电风扇就打包好了。   “同志,这是你的发票,您直接搬走,还是放一会儿找人来抬?”   这会儿的电风扇都沉甸甸的,压手的很。   贺玄一试了试,直接扛了起来:“直接带走。”   “爸,我来帮你。”贺遇很想帮忙,可惜人小腿短,只能帮忙托着点。   售货员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啧啧称奇:“这谁啊,穿得那么普通,结果一开口就买了三台电风扇,也太有钱了。”   “我记得他,上次来买自行车的也是他,一口气买了好几辆。”   “好像真是他,之前买点心也是,贵价的桃酥,他一口气要两大包。”   几个售货员一对,好家伙,贺玄一是供销社常客,每次都大包小包的买。   忽然,人群中有人说了句:“那人看着眼熟,是不是贺萍萍她弟啊?就住纺织厂家属楼李长华他媳妇。”   “真的假的,萍姐不是乡下人吗?”   “以前娘家还经常上门打秋风,我听见他们吵过好多次。”   “上次那个谁不是说,贺萍萍她弟给人算命骗钱被抓了?”   “你们那消息都落后了,我可听说了,她弟真能算,一算一个准,咱们镇上那个严华你们知道吧,开电器店的。”   说贺萍萍还有人不知道,一提严华都知道。   毕竟严华能在镇上开电器店,跟供销社抢生意,那肯定是有些门路的。   “他们家的事情总听过吧,吓人的很,当时闹得很大,听说就是他给解决的,严华给了这个数。”   看清数字,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变得酸溜溜起来。   “怪不得舍得一口气买三台风扇,这么多钱,这辈子都花不完了。”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干活了,就你们这服务态度,怪不得供销社生意越来越差。”   严厉的声音传来,售货员们赶紧散开。   一个个心底嘀咕却不敢抱怨,生意差是外头私人的店铺多,哪儿能怪得了他们。   看着黑着脸的领导,售货员眼神一转,忽然拉住他。   “孙哥,你是不是发愁家里的事情,我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提起了贺玄一。   姓孙的领导听完,没好气的骂道:“什么封建迷信的东西,早两年都要抓起来批斗,赶紧干活去,别偷懒。”   售货员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孙领导一转身,眼底是若有所思。   另一头,儿子一出门,王金花就忙活起来。   她把剩下的绿豆汤都装进大盆里凉着,又拿竹篮子装了几个小碗。   “莹莹,我把绿豆汤送过去,你多看着点孩子,记得关上门。”   “知道了妈。”   昨天的事情把母女俩都吓坏了,以前白天从来不关门,现在得拴上,生怕又有人冲进来抢孩子。   兔爷哼哼两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暗道有他在,就算有人来也抢不走。   贺姜莱贺玥也没出去玩,坐在堂屋里帮忙照顾弟弟,贺莹莹不敢走开,索性搬了个凳子,就在堂屋里收拾菜。   王金花提着篮子走得飞快,日头正毒,晒得地面都发烫。   工地距离不远,走路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砖头水泥堆了一地,十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在干活,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王金花压根不怕热,她每天都要过来转一圈,看着房子一点一点造起来就高兴。   “各位师傅,歇一歇,喝完绿豆汤再干吧。”王金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工头老陈先停了手,大声喊道:“兄弟们歇一会儿。”   他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把嘴舒出一口气。   虽说贺家工程要求高,赶得紧,每天都有人过来监工,但老陈还是挺喜欢这桩生意。   给钱痛快,每天的伙食也好,有菜有肉米饭管够,时不时还有一顿甜汤。   就像是今天的绿豆汤,甜滋滋的,喝着没少放糖,不是所有主家都舍得给。   “王大姐,你这绿豆汤来的太及时了,喝完一碗暑气全消,干着更得劲了。”   王金花带着笑:“爱喝就多喝点,来,这儿还有。”   老陈哈哈笑,要不是顾及脸面,他都想带一碗回去给媳妇尝尝。   其他工人围过来,人手一碗,喝得呼噜响。   王金花趁着他们喝得时候,绕着地基转了一圈,看着进度十分满意,指不定不用等年前,秋天他们就能住进来。   正高兴,她瞧见几个工人低头喝绿豆汤,时不时觑她一眼,欲言又止。   王金花心底皱眉,觉得奇怪。   老陈几个都是爽快人,平时有什么话都直接说,这是怎么了?   她也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开口就问:“陈师傅,你是不是有话说?是不是缺什么材料了?”   老陈轻咳一声,看了眼兄弟们,声音压得极低:“王大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别害怕。”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声。 第 62 章:怪事   “你说。”王金花紧张起来。   老陈舔了舔嘴唇,脸上的表情又怕又古怪:“今天早上,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刚上工,忽然听见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老陈声音压得更低:“有婴儿在哭——”   王金花脸色一变:“这儿怎么会有婴儿哭声,左右邻居都没小孩儿啊,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老陈无奈道:“要是我一个人听见,那或许是听错了,可总不能十几个人都听错了吧?”   “我当时以为是老鼠,或者是黄大仙,带着人去里头看了看,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老陈想起来也觉得渗人:“我也不知道咋形容,总之听的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来太阳起来了,那声音就没了,但你刚才转了一圈就没发现,今天这块地方比周围都冷。”   王金花眉头打结,仔细回想,她刚才转了一圈,确实是凉快,路上出的汗都收起来了。   “王大姐,我就多嘴问一句,你家这宅基地,以前是不是……不干净?”   王金花心底发毛,听见这话连声反驳:“不可能,谁家都可能不干净,我家不可能。”   “我儿子你知道吧,他就是算命先生,之前来看过说没问题。”   “他本事可大着呢,市里头公安局都请他去帮忙,要是有问题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老陈一听也是,贺玄一的本事,这几天他们在村里头干活,也是知道的。   “也许是我想多了?或许只是风声。”   话虽这么说,老陈脸上还带着犹豫。   “你别瞎想,等我儿子回来,我再问问,让他过来看一眼。”王金花强撑着说了句,提着空篮子匆匆忙忙往家里走。   她一走,其他工人都围过来。   “老陈,他们怎么说?”   老陈摇头,只说:“也许是咱们听错了,主家自己就是算命先生,能有啥事儿。”   工人们面面相觑,都没敢再说什么。   可等他们进入宅基地继续干活,总觉得背后发凉,外头是暴晒的日头,里面却凉飕飕的。   王金花匆忙回到家,脸色不大好。   贺莹莹觉得奇怪,追问了几句,听了也皱眉:“这,不应该吧,弟弟那么厉害,没道理自家的宅基地出问题。”   “谁说不是呢,我就是听陈师傅那么说,心底发慌。”王金花叹气道。   贺莹莹劝道:“妈,先别急,等弟弟回来再说。”   “哎,他去了镇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   王金花眼睛落到兔爷身上,冒出个念头来。   她蹲下身,好声好气的商量:“兔爷,你跟我去工地上看看行不?”   兔爷瞥了她一眼,扭过身,又闭上眼睛睡觉。   王金花黑了脸,直接把它抱起来教训:“让你去就去,看一眼又不费事儿,回头我让玄一好好谢谢你。”   兔爷正要挣扎,听见这话不动了。   到了工地,老陈见她这么快回来,怀里头还抱着一只兔子,顿时奇怪。   王金花把兔爷放在地上,指了指宅基地:“你看看,这儿有啥不对劲?”   兔爷站起身,红眼睛盯着宅基地看了一圈,然后又爬下来,一脸无趣的样子。   “没问题?”王金花问。   兔爷好歹点了点头。   王金花舒出一口气,笑了起来:“我就说肯定没问题,大家伙儿别自己吓自己。”   说完一把抱起兔爷就往回走,这次是安心了。   老陈几个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工人指了指脑袋,老陈赶紧摇摇头,让他们继续干活别乱说。   王金花回到家,进门就说:“兔爷说没问题,我看八成是他们胡思乱想。”   贺莹莹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   结果没安心多久,老陈黑着脸跑过来,开口就是:“王大姐,工地出事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你走没一会儿,就有工人说肚子疼。”   “一个跟着一个喊,不是肚子疼,就是脑袋疼,现在除了我都说难受,看着不太好,得送医院。”   话音未落,老陈跟着一个踉跄,脸色发白,嘴唇发乌,捂着自己的腹部:“我,我也肚子疼,想吐。”   王金花吓了一大跳:“这是咋了,怎么会一起生病。”   “妈,不会是绿豆汤喝坏了吧?”贺莹莹忙问。   “不应该啊,我们都喝了,不都没事儿。”   王金花连忙跟着走:“老陈,走,我们去看看。”   “妈,我也去。”贺莹莹不敢把孩子单独放家里,索性抱着一块儿去。   贺姜莱贺玥姐妹俩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帮忙。   王金花赶到工地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好好的工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抱着肚子哼哼,有的趴在旁边干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这是咋了啊,刚才还好好的。”   王金花连忙蹲下身,想把人搀扶起来:“这样不行,先送医院。”   “王大娘,我起不来,肚子像刀绞一样,吐出来全是苦水。”一个年轻的工人有气无力的喊。   旁边年纪大的工人更惨,已经吐得站不起身,脸色发青。   大太阳的天,他们嘴唇哆嗦着喊冷。   王金花急得直跺脚,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兔爷的耳朵:“死兔子,你不是说没问题吗,这叫没问题?”   兔爷傻眼了,眨巴眨巴眼睛,努力闻闻嗅嗅,它确实没感应到邪祟,但这群人的状态——倒像是被阴气冲撞了。   “妈,赶紧送人去医院吧。”贺莹莹生怕闹出人命来,“村里没车,他们这样坐不了自行车,去村口等。”   王金花黑着脸:“他们这样也走不了,莹莹,去喊阿金舅舅过来帮忙。”   幸好,看起来严重,除了难受想吐之外,工人们的状态还算稳定。   王金花回头看向地基:“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家闹鬼。”   说完,一把抓起铲子就往里头跑。   “王大姐,别去!”老陈喊道。   王金花已经冲进去,大声嚷嚷道:“狗东西,给我滚出来,也不打听打听你奶奶我是谁,等我儿子回来,把你们打得魂飞魄散。”   “赶紧滚,别再来害人,不然饶不了你们。”   结果嚷嚷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   王金花满脸疑惑的跑出去:“老陈,啥也没有啊,你看我就没事儿,会不会真的是你们吃错东西了?”   老陈苦了脸:“早晨都好好的,除了你送的绿豆汤什么都没吃,午饭都还没吃呢。”   他也难受的很,时不时干呕两下。   蓦的,王金花胸口一烫。   她低头一看,手忙脚乱的扯出那枚平安符,这是贺玄一要求带上的,王金花挂在了脖子上。   现在,黄符焦了一个角,边缘微微发烫。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下,连忙远离地基,拉着孩子们后退。   “走走走,赶紧回家去,等你爸回来再说,都离宅基地远点。”   她心里暗道坏了,他们家选的宅基地真有脏东西。   “奶,什么都没有呀。”贺姜莱拉着妹妹的手,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候,贺玥歪了歪小脑袋,眼睛盯着宅基地,慢慢抬起手指:“那儿有只猫。”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阳光下空空荡荡,宅基地一眼能望到底,别说猫,连只鸟都没有。   王金花刚进去过,更知道里头压根没猫,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哪儿有猫,玥玥,你是不是看错了?”   “就是那根柱子后头,黑色的,很小的一只。”贺玥眨巴着眼睛,语气天真又笃定,“比兔爷小一圈。”   兔爷站起身,直勾勾盯着那地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老陈跟几个工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想起早晨听见的婴儿哭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姐,你家这孩子……是不是有阴阳眼?”   老陈声音都在发颤,联想到贺玄一就是算命先生,看向贺玥的眼神都不对了:“她,她是不是看到那东西了?”   王金花没搭话,使劲张望,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奶,它很害怕,它在发抖。”   贺玥说着,竟然抬脚要走进去。   “玥玥回来。”贺姜莱死死拉住妹妹,不许她过去。   王金花也一把拉回孙女:“你去干什么,啥黑猫,那边什么都没有,走走走,赶紧回家待着,等你爸回来再说。”   “可是……”贺玥抿了抿嘴角。   她回头看向柱子后头,小小的黑猫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似乎比他们更加害怕。   蓦的,贺玥蹲下身:“呀,它过来了,咪咪过来。”   王金花贺姜莱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拽开贺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贺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猫的小脑袋,小家伙似乎饿了,用还未长全的奶牙啃着她的手指头。   “啊,好痒!”贺玥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在笑,其他人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陈最先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哎?我,我肚子不痛了。”   “我也是,不想吐了。”年轻工人爬起身,甩了甩脑袋,一脸惊奇。   其他工人的症状都在快速消退,热气回笼,刚才那种冷飕飕的感觉消失了。   王金花咽了口唾沫,看向贺玥手里头那团看不见的东西,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个啥?   “玥玥,快把它放下来,到奶身边来。”王金花声音发紧,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贺玥抿了抿嘴角,第一次没听话,仰着头问:“奶,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养吗?”   王金花头皮都要炸开来,恨不得冲过去拽孩子,还养,她都快要吓死了。   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红眼睛直勾勾盯着贺玥的手,表情变了。   眼底带着好奇、忌惮,呲了呲牙。   贺玥连忙挡在兔爷身前:“兔兔,它很可怜,没有做坏事,你不要伤害它。”   王金花深吸一口气,完了完了,她孙女被鬼迷住了眼睛,这可咋办。   “妈,阿金舅带人过来了,拖拉机在村口等着,现在就能走。”   王村长听说了消息,呼啦啦带着一群人过来帮忙。   结果到地方一看,除了脸色古怪,一个个脸色红润都好好的。   “不是说食物中毒吗,看起来没啥事儿啊?”   王金花欲言又止,看了眼村民,连声道:“误会,没啥事儿,是吧老陈?”   老陈连连点头:“没事没事,就是有个工人晒晕了,现在已经好了。”   王村长看出几分不对劲,接到王金花的眼色,还是把人打发走。   回头又问:“到底咋回事?”   贺莹莹也一脸奇怪:“妈,怎么又都好了?”   王金花咬牙:“先回家,回家再说。”   回到家,王金花赶紧把门一关:“玥玥,别进屋,你跟——跟那只猫在院子里玩。”   “哦,那好吧。”贺玥乖乖答应了。   王村长跟贺莹莹满脸惊讶:“哪儿有猫?”   王金花压着嗓门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两人脸色变幻不定。   最后还是王村长拿主意:“甭管是什么,只要等玄一回来就能解决,先别急,我陪你们一块儿等着。”   又提醒:“老陈那边受了惊吓,待会儿拿条烟过去散散,免得他们出去乱说。”   “好,我记得。”王金花点了点头。   大人等得心惊肉跳,小孩儿却没想那么多。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贺姜莱跑到妹妹身边,好奇的问:“玥玥,真的有猫吗,它在哪儿?”   “它就在我手里头,很小的一只,轻轻的,还没有兔爷一只腿大。”贺玥解释。   贺姜莱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戳了戳空气,依旧什么都没感应到:“为什么我看不到。”   “我也不知道。”   贺玥比划起来:“它就在这里,毛茸茸,小小的一团,摸起来可舒服啦。”   “大姐,你说爸会同意我养小猫吗?”   她知道,只要爸爸同意了,奶就算反对也坚持不了多久。   贺姜莱很为难,回头看了眼堂屋里商量的三个大人:“普通猫的话,爸肯定同意,可这只,你得自己问问。”   “那我等他回来问问。”   贺玥越看越喜欢,尤其是小猫崽软乎乎趴在她手心,时不时蹭一下她的掌心,柔软到了人心窝里。   王金花瞧见姐妹俩挤着脑袋说悄悄话,心底着急的不行。   “你俩别玩猫,就让它自己待着,小心点知道吗?”   “哦。”贺玥乖乖点头。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听见外头有动静。   贺玄一扛着三个电风扇回家,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目光落到小女儿身上。   “玥玥,你手里拿着啥玩意?”   王金花猛地站起身:“真有啊?这,你也能看到?”   贺遇跟在后头,一脸莫名:“爸,哪儿有猫?我咋没看见?”   贺玄一放下东西,走过去扫了一眼:“猫崽子?”   “爸爸,你吓到它了。”   自打贺玄一进门,小猫就蜷缩成一团,脑袋埋进了小姑娘手掌心,一动不动,仿佛一直小玩偶。   他一回来,满屋子的人都有了主心骨。   王金花倒豆子似得开口:“出大事了,宅基地那边闹鬼,老陈说他们早晨听见婴儿哭,一开始我没当一回事儿,想着你在,自家怎么可能有鬼。”   “结果他们十几个人,上吐下泻的,差点都给送医院去。”   她举着那个平安符:“我往里头走了一圈,结果平安符就烧焦了,幸好有这东西在,不然我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玥玥说她看到一只黑猫,可除了她,我们都没看到,玄一,你赶紧给孩子看看她是不是中邪了。”   贺玄一眉头微挑,先安抚:“妈,别着急,不算什么坏东西。”   贺玥蹲在那里,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爸爸,它只是害怕,没有害人。”   贺玄一没说话,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来,缓缓伸出手。   “玥玥,先把它给我好吗?”   贺玥抿了抿嘴,对父亲的信任,还是让小姑娘点了点头,将小猫崽放到他手心。   小黑猫正要挣扎,一股精纯的灵力袭来,让它浑身放松下来,忍不住喵了一声。   “啊,猫叫,我也听见了。”贺姜莱惊喜的瞪大眼睛。   不只是她,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都看向贺玄一掌心。   一道白色光芒在掌心亮起,光芒散去后,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显出轮廓,看起来刚出生没几天,还没断奶的样子。   只见它通体乌黑,一根杂色都没有。   金黄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奶声奶气的叫着,讨好的舔着贺玄一的手指尖,似乎饿坏了。   贺玄一瞬间就认出了它。   月华灵猫!   转念一想,他就想到这东西从何而来。   他连着开了两次阴阳道,大量阴气外泄,上河村在阵法保护内,灵气远比周围高一截。   按理来说,这点阴气在法阵的保护下,很快就会散去,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偏偏昨晚正是圆月之夜,村中碰巧又有母猫生产,七只小猫死了六只,唯有最后一只黑猫半死不活,在阴阳交接之际,吞噬了那些阴气,成功转化为月华灵猫。   月华灵猫自带天赋,能够游走在阴阳之间,是阴阳行者。   小猫还小,出生后又被母猫遗弃在宅基地,激发了求生本能,这才会陷入阴阳间隙,将周围的阴气都凝结在宅基地内。   工人们只听见猫叫,却看不到猫崽,被它身上不能收敛的阴气影响。   普通人身体虚弱,被阴气冲撞后才会生病。   一直到贺玥看透了阴阳,将灵猫抱走,连带着阴气也跟着消失,工人们症状缓解。   贺玥竟然能一眼看透,也让贺玄一心底惊讶。   再看月华灵猫亲近她的样子,贺玄一心底若有所思,或许贺玥的天赋,远超过他之前认为的。   撇开思绪,贺玄一微微叹气,这只小家伙的出现带着阴阳差错,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猫崽子太小,根本不知道收敛,全凭本能行事,放出去会惹出乱子来。   在月华灵猫学会游走阴阳,熟练收敛阴气之前,他也不能不管。   见他沉吟不语,贺玥怯怯开口:“爸爸,我可以养它吗?”   王金花看见黑猫也是惊奇,听见这话连忙道:“这可不行,黑猫不吉利,玥玥喜欢猫的话,我改天去换一只回来,村里多的是,随便你挑。”   “不行吗?”贺玥吸了吸鼻子,眼泪都要掉下来。   贺玄一挑眉,翻过猫崽子,肚子瘪瘪的,估计生下来都没喝上一口奶,就被母猫丢弃了。   猫具有灵性,母猫感受到黑猫身上的阴气,心生畏惧,才会丢弃自己的小猫崽。   “黑猫招福纳吉,镇宅驱邪,只是它还小,没学会这些本事。”   一听这话,王金花诧异不已:“啥,这小东西这么有用?”   说完还嫌弃的瞪了眼兔爷。   兔爷无辜,月华灵猫这种随机刷新的灵兽,千百年都出现不了一次,而且隐藏技能天赋异禀,它发现不了也正常。   贺玄一抬头:“妈,去泡点奶粉出来,它应该饿坏了。”   “真要养啊?”   王金花还是觉得渗人,实在是小家伙黑漆漆,一团煤球,总觉得带着阴气。   “要是好东西,你给的平安符怎么会烧起来?”   贺玄一解释:“它刚出生,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所以误伤,放心,我会教它的。”   “等它长大一些,能控制了,养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以说诛邪不侵。”   可不是诛邪不侵,邪祟对月华灵猫而言都是口粮,长成后一口一个。   唯一的麻烦是,月华灵猫成长不易,半途夭折不计其数。   遇上贺玄一,也算是这只月华灵猫的运气。   有了儿子的准话,王金花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就端着一碗奶,嘴里头嘟囔着:“行吧,你想养就养,反正家里已经有一只兔子了,还有那么多黄鼠狼,再养一只猫也没什么。”   “太好了,我可以养小猫了。”贺玥欢喜的叫起来。   奶碗刚放下,月华灵猫就扑上去,小脑袋都扎进去呼噜呼噜喝起来。   “吃得还挺香。”王金花打趣了一句,又发愁,“它吃这么多,养大得花多少钱,奶粉多贵啊,咱家自己都舍不得敞开了喝。”   贺玄一轻咳两声,回避了这个问题:“妈,我去宅基地看看。”   “把烟带上,多发点,一人一包,免得他们出去乱说。”   王金花这会儿倒是不小气了。   王村长跟着一道儿出门,好奇的问:“玄一,养黑猫这么有用吗,要不我也养一只。”   “普通的黑猫只能抓老鼠。”贺玄一委婉地表示。   月华灵猫可不是什么大路货,到处都能捡到。   王村长心底遗憾,刚听贺玄一说完他就眼馋了,恨不得给儿子弄一只护身,但再一想,这小东西难养。   就今天这事儿,他儿子也扛不住,只能遗憾放弃。   “能抓老鼠也好。”王村长想好了,还是得养一只黑猫,不能镇邪看着也安心。   贺玄一当然不会阻止,去了宅基地,工人们果然惊魂未定,都在议论刚才的事情。   看见贺玄一还有些讪讪。   等他发了一圈的烟,老陈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算啥事儿,我们走南闯北什么奇怪事情都见过,压根不怕。”   不管真的假的,反正他办事用心,贺玄一将剩下的烟都塞进他口袋。   顺势拍了拍每一位工人,将他们身上残余的阴气驱散,免得后续体弱生病。   这下轮到老陈不好意思:“房子交给我们你只管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们出去一句都不会乱说。”   其他工人也纷纷保证,绝对不会有难听话传出去。   毕竟新房子,谁家喜欢有不好听的传闻。   贺玄一这才放心。   转身刚回到家,还没进门,屋里头就传出王金花的惊叫声。   贺玄一连忙快步进门:“妈,怎么了?” 第 63 章:兔妈妈   贺玄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却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哭笑不得。   王金花站在八仙桌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旁边的三台崭新的电风扇,脸涨得通红。   “你买这么多风扇做什么,一屋一个还不够,你买三个,咱家啥时候这么阔气了,还得留一个备用啊?”   贺玄一早有准备,挑眉笑起来:“妈,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   “这还不叫事儿?”   王金花心疼地直抽抽:“一台一百八,都够咱家吃一年,你倒好,一口气买三台。”   又指着外头的自行车:“你看看,我说一辆自行车就够了,你非得买三辆,买回家就放着占地方。”   “吃不了一年,光一千的奶粉都不够。”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气得拿拳头捶他:“让你瞎花钱。”   贺莹莹在旁边偷笑,抱着孩子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被母亲的怒火扫射到。   贺遇捂着嘴钻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抱歉地看着他爸。   “妈,买都买了,先插上试试。”贺玄一挨了两下,压根不痛。   王金花打心底疼孩子,每次看似气势汹汹,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然原主也不能被惯成那副模样。   贺玄一径直走过去,打开包装盒,露出里面的电风扇,三两下就组装好。   站式的老式电风扇,翠绿的叶子和底盘,外头罩着金属壳,为贺家堂屋平添了几分亮色。   插上电,咔哒一声,扇叶转动起来,凉风呼呼往外吹。   堂屋闷热的空气瞬间被吹散大半,连王金花的火气也被一块儿吹走了。   “呼——好凉快。”贺姜莱凑到电风扇跟前,小脑袋迎着风,头发丝被吹得乱七八糟,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奶,好凉快啊,你快来试试。”   王金花嘴上还在念叨:“我就知道不该让你拿着钱,兜里有点米都过不了夜,觉得热买一台就够了,一口气买三台。”   脚却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到底没忍住,凑过去试了试风。   凉飕飕的,确实舒服,比蒲扇强多了。   她表情缓和下来,嘴上还是不饶人:“行吧,买都买了,供销社可不给退货,哎,这得费多少电,咱家下个月电费可贵了。”   “妈,两台搬你们屋子,一台放堂屋,我不需要。”贺玄一表示。   隔壁屋两张床,放在不同的位置,一台风扇照顾不了,贺玄一才会直接买了三台。   王金花一听,瞪了他一眼:“咋地,你铁打的啊,堂屋白天用,晚上你就搬进去,又不费事。”   贺玄一笑着应了,没解释自己每晚盘腿调息,冷热不侵,压根用不着风扇。   修道之人对冷热的耐受度大大提升,这也是他一直忽略了天气的原因。   一家人都坐在八仙桌上,享受着电风扇的凉风,舒坦的不得了。   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凳子,蹲在风扇的正前方,眯着眼睛,一身白毛被吹得东歪西倒。   “瞧这兔子,比人都会享受。”   王金花被逗笑,又嫌弃它:“享受的时候比谁都勤快,结果派不上什么用场。”   兔爷默默低下头,将脑袋埋在胸口,掀了掀眼皮没搭理。   心底哼哼都怪月华灵猫,害它挨了一顿骂,好好的保家仙不被信任,简直太丢人。   等风扇吹了一会儿,堂屋里暑气散尽。   王金花这才想起正事儿,眼睛落到那只小黑猫身上:“玄一,咱家真要养这只猫?”   贺玥立刻紧张起来,仰着头可怜巴巴看着爸爸。   贺玄一笑了一声:“养着吧,也不费事,长大后能看家。”   “养着也行。”   王金花又说:“可这猫太小了,看着刚出生,都没断奶,用奶粉喂着也太贵了,要不我去打听打听谁家有母猫,到时候拎过去喂一段时间。”   贺玄一听了直摇头:“普通母猫喂不了它。”   小家伙看似孱弱无害,毕竟是月华灵猫。   这时候,兔爷忽然站起身,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贺玄一身边,伸出前腿搭在他身上。   贺玄一低头,一大一小对视片刻。   兔爷指了指小黑猫,又指了指自己:【交给我,我来养它。】   贺玄一怀疑自己听错了,弯下腰看着它:“你来养?你怎么养?”   他伸手想看一看兔爷的肚皮,分辨公母,结果被一脚踹开。   “呦,咱家兔爷是只母兔子?”王金花惊讶道。   “就算母兔子也养不了猫崽子吧,它又没奶。”   兔爷炸毛,气哼哼的站起身叫起来:【月华灵猫又不是凡猫,用灵力温养就可以,我来给它当妈妈,不过带孩子辛苦,我得坐月子。】   【每天灵力得有,汽水得有,还要最新鲜的黄瓜番茄青菜,胡萝卜我不要,一股子怪味爷不爱吃。】   【那个什么火炬冰淇淋每天来一个,爷还没尝过味道。】   贺玄一默默扶额。   兔爷是灵兽,灵力温和绵长,确实比他更适合养育小猫崽。   但是——你一公兔子要求坐月子,是不是有点过分?   “这兔子哼哼唧唧说啥了?”王金花追问。   贺玄一失笑:“它说可以养小猫,但要坐月子,每天开小灶。”   一时间堂屋里大家脸色怪异,纷纷看向兔爷。   虽说早知道这不是普通兔子,可坐月子这是不是太超前了?   “它不是公兔子吗,坐什么月子?”   兔爷顿时炸毛,冲着王金花指手画脚,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干活的架势。   贺玄一忍着笑:“其他都可以答应,冰淇淋得等等,现在家里没冰箱,带不了。”   【行吧,先欠着。】   兔爷甩了甩脑袋,慢悠悠走到贺玥跟前,低头盯着那只黑猫。   黑猫刚喝完奶,嘴角还有一圈奶呼呼,猫崽子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仰起头,对上兔爷的红眼睛。   两只面对面放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大一小,猫崽只有兔爷的四分之一大,显得越发娇小。   兔爷忽然凑过去,用脑袋拱了拱小猫身体,开始给它舔毛。   先从奶呼呼圈开始,从头至尾很快舔舐了一遍,猫崽顿时变得干干净净,顺滑无比。   “喵~”   小猫崽被拱得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无辜可爱,萌得家里三孩子都凑过去看。   兔爷趴下来,将黑猫崽子塞进肚皮底下,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那是它积蓄已久的灵力,黑猫崽被灵光笼罩,舒服的直哼哼,小爪子不受控制的开始踩奶。   “这,这兔子成精了。”   王金花下意识喊道,说完自己也笑,兔爷可不就是成精了。   贺莹莹也是啧啧称奇:“兔爷还真会带孩子,瞧瞧,有模有样的。”   听到夸奖,兔爷得意的抬起头,朝着贺玄一哼哼两声。   【看到了吧,给我坐月子不亏。】   贺玄一哭笑不得,没提醒这家伙,甭管坐不坐月子,那些东西它本来就能得到。   “爸爸,你看小猫,不一样了。”贺玥忽然喊道。   王金花几个看了又看,奇怪道:“这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了?”   贺玄一也看出不同。   在灵力的滋润下,月华灵猫的毛色似乎更深了一些,油亮亮的,天赋自带的阴恻恻感觉消失了。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有兔爷在,倒是给他省心了。   “兔爷,你还真有两下子。”贺玄一由衷夸了一句。   兔爷扬起脑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黑猫崽吃好喝足,在它肚皮底下拱来拱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噜呼噜睡着了。   王金花想到什么,看向儿子:“玄一,咱家玥玥是不是有那个阴阳眼啊,不然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她却能看到。”   一说这话,屋里头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贺玄一,等着回答。   贺玥抿了抿嘴,有些紧张。   “玥玥,到爸爸这边来。”贺玄一招了招手。   贺玥乖乖走到他跟前。   贺玄一摸了摸小姑娘脑袋,将她沾惹上的阴气驱散,顺手拉出那个平安符,果然已经微微卷边。   “玥玥不是阴阳眼,只是对某些东西的感知力很高,她有玄学天赋。”   贺玥瞪大眼睛,露出几分惊喜。   王金花却有些担心:“这是好事儿吧,玥玥还小,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我听说有些孩子八字轻,很容易惹上脏东西,玥玥不会就这样吧?”   她作为奶奶,首先担心的还是孙女的安危。   贺玄一开口安抚道:“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有我在,玥玥不会有事儿。”   “那就好。”王金花一想也是,顿时安心不少。   贺玥却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仰起头问:“爸爸,那我能跟你学算命,变得跟你一样厉害吗?”   贺玄一摸了摸小女儿脑袋,再看旁边瞪大眼睛的两个孩子,心底有些复杂。   他能看出贺玥根骨不凡,但没想到她居然能看透阴阳两界,这份天赋,比很多修行多年的人都强。   但这般敏锐,不一定是好事儿。   “你看到这些东西,不会觉得害怕吗?”贺玄一反问。   贺玥摇了摇头:“不害怕,小猫很可爱的。”   贺玄一没直接回答,继续说:“若踏入此道,你会看到许多青面獠牙、狰狞可怖、面目可憎的东西,比你现在害怕的那些更可怕千倍百倍。”   “世间任何事情都需付出代价,五弊三缺至少会有一样,无可避免。”   贺玥听的一知半解,拧起眉头苦思冥想。   “玥玥,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别学了,多吓人啊,反正有你爸在呢,他会保护你。”王金花劝道。   她光听着就觉得渗人的很。   贺玥抿了抿嘴角,眼底闪过执着,仰着头说:“可是我想变得跟爸爸一样厉害。”   “别急着做决定。”   贺玄一笑着开口:“你还小,就算要学,至少也得等到上学识字后,不然入门太早,会移了心性。”   “你有时间慢慢考虑,等你上小学那一年,如果还想学就告诉我,爸爸定会倾囊相授。”   贺玥点了点头:“那好吧,爸爸,我会好好考虑的。”   旁边的姐弟俩却羡慕坏了。   贺遇早就憋不住了,跑过来扯住父亲的衣角:“爸,我也想学,你能不能也教我?”   贺姜莱虽然没直接开口,但一双眼底的渴望显而易见。   这次,贺玄一却没答应。   他伸手拍了下两个孩子的脑门,摇头道:“你们俩的天赋不在这里,勉强入学,顶多学个鸡毛蒜皮,犯不着。”   相比起天赋出众的贺玥,贺姜莱贺遇聪明伶俐,但根本不是这块料。   如果执意要学,不是不行,而是成就十分有限。   放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擅长的方向,因为父亲的影响而入了玄门,被五弊三缺影响一生,实在是得不偿失。   贺玄一索性一口回绝,直接断了他们的念头。   被拒绝,贺姜莱还好,点了点头:“我听爸爸的,爸爸总不会害我的。”   贺遇却很不高兴,气得直跳脚:“偏心,你就是偏心,爸爸就喜欢大姐和玥玥,不喜欢我。”   “上次我说想学,爸爸都不答应,玥玥一说你就答应了,你就是偏心妹妹。”   贺遇越说越伤心,张着嘴就哇哇大哭,弄得贺玥不知所措。   “瞎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爸这是为了你好。”   王金花听了很不高兴,叉腰教训孙子:“再扯着嗓门嚷嚷,我可要揍人了。”   贺遇不服气的梗着脖子,虽然没反驳,但小脸上写满不高兴。   倒是没再哭,因为他奶说揍人,那是真揍,用竹条抽疼得很。   贺玄一笑着挑眉:“阿遇,既然你执意想学,那也可以。”   “不过你得通过一个考验,否则连入门都做不到,你爸我也不想白费时间。”   贺遇一听,立刻上当:“可以,我绝对能做到。”   “爸,你快说吧。”   贺玄一笑了起来:“去把小黑猫找出来,天黑之前,只要你能找到,就算你赢。”   他看向贺姜莱:“莱莱如果想学,也可以加入,只要能找到,爸就同意。”   贺姜莱看了眼弟弟,微微摇头:“算了吧,我看不到小黑猫。”   她年长几岁,还是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再说两个月后她就要上学,也没弟弟那么执着。   贺玥却高兴的蹦起来:“爸,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那是自然。”   得到应允,贺遇欢呼一声,转头看向兔爷,仔细一看傻眼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贺遇张大嘴:“小猫呢,那么大一只小猫呢?”   他跑过去,试图翻开兔爷的肚皮翻找,被兔爷一脚蹬开也不放弃,满屋子到处找,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摸索。   屋子里找不到,他就跑到院子里找,恨不得连菜园子都翻过来。   一会儿功夫,小孩儿就变成了泥人。   王金花气得直摇头:“你就惯着他吧,跟他瞎扯什么,揍一顿就老实了。”   “不让他试试总是不死心。”贺玄一笑道。   众人也不管满屋子乱窜的贺遇,重新坐回去吹风扇,能享受凉风习习,谁要满屋子乱跑。   贺遇却跟月华灵猫较上劲了,咬牙不肯放弃,屋里屋外闹得满头大汗。   一天里头,也就吃饭的时候消停一会儿。   眼看着快天黑,小黑猫依旧不见踪影,贺遇都要急哭了。   蓦的,他眼珠子一转,趁着贺玄一不在,磨磨蹭蹭到了贺玥跟前。   “玥玥。”   贺玥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过身。   贺遇跟着挪过去:“玥玥,咱俩是双胞胎对吧,大姐不学,你一个人学多寂寞,到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学啊。”   “哼,我才不会帮你。”   贺玥直截了当的拒绝:“你答应爸爸要自己找,不能耍赖皮。”   被妹妹瞪了眼,贺遇小脸更苦了。   他都找了一天了,愣是连根猫毛都没发现,心底免不得有些丧气。   “小黑猫,你快出来,出来我就给你喂奶吃。”   贺遇开始威逼利诱:“大白兔奶糖你知道吗,兔爷最爱吃了,出来我就送你。”   屋子里安安静静,小黑猫已经不见踪影。   贺遇鼓起脸颊,目光落到兔爷身上,讨好的笑起来:“兔爷,你帮我找找呗,只要能找到,以后我的奶糖都给你。”   兔爷咧了咧嘴,发出无声嘲讽,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一直到天黑,贺遇还不肯放弃,满屋子做最后的努力。   王金花都看不过去,劝儿子:“阿遇真想学的话,你就教教他呗,等学不会他自己就会放弃了。”   贺玄一挑眉不语。   等最后一缕日光消失,贺玄一轻咳一声。   贺遇耷拉着小脑袋过来,吸了吸鼻子:“爸,我没找到。”   贺玄一没取笑儿子,指了指另一头:“你去把兔爷抱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贺遇还是跑过去,把正在吹电风扇的兔子抱过来。   “爸,兔爷来了。”   贺玄一接过去,顺手放到地上,又指向八仙桌:“你看那是什么。”   小孩儿抬头,看见八仙桌上赫然蹲着一只小黑猫,小小的一团蜷缩着,但在日光灯下十分显眼。   贺遇惊讶的张大嘴:“它,它就在这儿?”   一想到自己白天摸遍了整个屋子,一无所得,结果小黑猫就在八仙桌上趴着,贺遇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玄一伸出手,轻轻弹了下他额头。   “懂了吗,这就是天赋带来的差距。”   “你能轻而易举的找到兔爷,但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都找不到小黑猫,天赋的差距,并不是靠着努力就会扯平。”   “如果你坚持,那就得继续找,也许哪一天运气好,忽然就找到了,但更大的可能是一直找不到。”   贺玄一看着孩子的眼睛:“一直找不到的时候,你也能坚持吗?”   听着父亲的话,贺遇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他蹭了蹭脚尖,回头去看,贺玥走到桌边,轻松的抱着小黑猫玩。   小黑猫也很喜欢她,不躲不藏,还会主动蹭蹭她的脸颊。   贺遇脑袋更低了,刚才他试着摸一摸小黑猫,差点被挠了一爪子。   吸了吸鼻子,他心底没由来的委屈。   贺玄一揉了揉他的头发:“每个人擅长的都不一样,你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那就是自找苦吃。”   “是啊,阿遇可别钻牛角尖。”   王金花难得耐心的劝道:“你这孩子心思活络,还知道抓蚂蟥晒干还钱,也许你的本事就是赚钱,都是赚钱,干嘛非得跟你爸学。”   贺遇嘟起嘴巴,在他心里,爸爸就是最厉害的人,一下子就能赚到好多钱,人人都说他厉害。   小小的男孩,只是将贺玄一当做榜样,想成为他一样的人。   “我要再想想。”贺遇保守的说。   贺玄一笑了笑,点头道:“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等孩子跑开,王金花忍不住摇头:“多大点孩子,心思倒是多,不知道是不是婷婷走得早的缘故,这几个孩子都早熟。”   贺莹莹跟着点头:“也是,我们这么点大的时候,哪儿会想这些。”   王金花想到什么,忽然看向儿子:“玄一,咱家马上有新房子了,到时候也住的开,你还打算找吗?”   说完,王金花连忙解释:“倒不是妈催着你找,婷婷才走不到半年,再等等也好。”   “只是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冷被窝,身边没个人,而且几个孩子也需要妈。”   “前些天有人来打听,虽说咱家孩子多,但给彩礼的话,还是有人愿意嫁。”   提到这话题,贺莹莹也看向弟弟。   贺玄一一口回绝:“妈,我不会再找了。”   王金花愣了愣:“不是让你现在找,再过两年也成,你放心,人选我仔细挑,肯定不能选那种虐待小孩的。”   “不是这个原因。”贺玄一解释。   王金花奇怪:“那是什么原因,妈知道你还想着婷婷,可你才二十五,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   她还想着,是不是儿子对儿媳妇一往情深,所以才不想再娶。   结果贺玄一开口就是:“我克妻。”   “哈?”   “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我犯了鳏,娶一个死一个,还是不要害人了。”   贺玄一笑着扔下一个炸弹:“以后再有人上门问,直接回绝吧,咱不能害人性命。”   王金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骗我吧?”   “妈,人命关天,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骗你。”   贺玄一长叹道:“反正我都有四个孩子了,没必要再娶,也不会再害死别人。”   说完起身,挥挥衣袖回屋去了。   剩下母女俩面面相觑。   王金花还是有些了解儿子,一拍大腿:“我咋觉得他在驴我。”   “妈,弟弟既然这么说,你就按他的做,他现在能挣钱,有本事,真想找还用得着你催?”贺莹莹劝道。   王金花一想也是,她跟姜婷感情不错,这会儿立刻放弃了念头:“也对,哎,我还是少管点,人老了话多招人嫌。”   话锋一转,又开始盘问贺莹莹:“你弟就算了,那你呢,孩子的事情你可得放心上啊。”   贺莹莹脸色尴尬了一瞬,赶紧起身跑了。   气得王金花连声嘀咕:“一个个都嫌我烦,我是你们亲妈,难道还会害你们不成,这不都是为了你们着想,咋都不听劝呢,等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贺莹莹充耳不闻。   想到弟弟的话,又想到孙有才的那番话,贺莹莹眼底闪过深思。   四岁的小侄子侄女,都想着以后,她这个当姑姑的是不是太保守了?   贺莹莹不知道的是,孙有才没把她接回去,刚回家,孙家就开始了一场风暴,愈演愈烈,即将烧到贺家门上来。 第 64 章:孙家   孙有才被亲妈逼得没办法,过来接媳妇,结果一个人来,一个人回,倒是提着一篮子东西。   孙母站在门口等着,心急得不行。   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回来,连忙跑过去:“咋就你一个人,莹莹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孙有才好声好气的回答:“弟妹刚走,我让她多住几天,给丈母娘搭把手也好。”   “什么住几天,她这都住了多久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孙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用力抓住儿子:“谁家儿媳妇回娘家住这么久,传出去让人怎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苛待她了。”   孙有才吃痛,但没挣扎:“妈,回家再说吧。”   “就在这儿说,今天你给我交代清楚,不然我就去贺家接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儿。”   孙有才见她情绪激动,深吸一口气,安抚道:“妈,贺家的事情你也知道,四个孩子都还小,莹莹多住几天怎么了?”   “反正咱家也没啥事儿,这些年她也没怎么回过娘家,就让她多住一段时间吧。”   孙母脸色青黑,正要发作,屋里头传出孙父的声音。   “进来说话,还嫌不够丢人吗?”   等进了屋,孙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才,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你跟莹莹至今没个孩子,爸妈心里着急啊。”   “现在莹莹还回娘家住了,一回去就这么多天,那孩子啥时候才来?”   孙母一个劲点头:“就是就是,你都三十多了,怎么就一点不着急。”   “我们老孙家不能断根。”   孙父盯着儿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好歹生一个孩子,等生了孩子,我们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咋样就咋样。”   又是这套话。   孙有才深吸一口气:“爸,妈,当年你们背着我上门提亲,婚期都定了,我这个新郎官都不知道,第二天婚礼,我前一天晚上才知道。”   “原本我是要退亲,但你们说退亲了女方名声不好听,说只要结婚就再也不管我。”   “结果呢,结了婚,你们就要孩子,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多少。”   孙父孙母脸色越发难看。   “你还有理了!”   孙父猛地一拍桌子:“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结果你就这样回报我们,哪个男人不结婚不生孩子?”   “你都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们孙家,老子一辈子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多生几个。”   孙母用力推了下丈夫:“瞎说什么呢,儿子学习好,还是老师,村里谁不夸?”   她看向儿子,抹着眼泪跟着劝:“有才啊,妈不求别的,就想要个孙子,反正莹莹都嫁过来了,生一个怎么了?”   “你自己不想要孩子,那你问过莹莹没有,她岁数也不小了,现在不生,以后可就不能生了。”   孙有才脸色一冷:“那就离婚,放她自由。”   “胡说八道什么,不行,绝对不行。”孙母惊叫起来。   “莹莹都当了七年孙家媳妇,咋能离婚,离婚她就是二手货,谁还能要她?你这是要害了她一辈子。”   孙父更是气得直跳脚:“孙有才,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贺莹莹,我就问你这辈子对得起谁。”   “你为啥非得跟我们对着干,听话生个孩子,所有的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孙母已经大声哭起来:“老天爷,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这样了,儿子,你就听爸妈这一回,难道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我保证,孩子生下来我们养,你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带着莹莹和孩子过,这还不行吗?”   孙有才黑着脸:“妈,我是人,贺莹莹也是人,我们不是你们传宗接代的工具。”   “什么工具,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所有人都要结婚生孩子。”孙父骂道。   孙有才心累无比,蓦的站起身:“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打开门就走,压根不管隔壁探头探脑的邻居。   孙母追出来还想说什么,一看没好气的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娘老子跟儿子吵架啊。”   到底是没能追上去。   屋里头只剩下孙家父母,两人面对这面坐着,都开始抹眼泪。   蓦的,孙父蹦出一句:“莹莹这么久没回来,不会真打算离婚吧?”   孙母吓得一个哆嗦,犹豫道:“不,不能吧,离婚她能去哪儿?”   孙父沉吟道:“我听说她弟弟在外面给人算命,挣了点钱。”   “就他能挣几个钱,就算挣了钱能给莹莹花,不问我们借钱就不错了。”   孙有才一回来就吵架,压根没来得及提五百块的事情。   夫妻俩一商量,都觉得贺莹莹不可能同意离婚,毕竟离了婚的女人能去哪儿?   贺家?   贺家自己一摊子烂事儿,鳏夫带着一群孩子自身难保,还不如留在他们孙家呢。   再说了,虽说他们看媳妇严了点,可对她也还不错,没打没骂没苛刻不许吃饭。   孙父孙母顿时安了心。   “罢了,就让她再住几天,到时候让有才再去接,要是真敢不回来,我找贺家老婆子去。”   儿子不在家,老夫妻俩只能按耐住性子等。   哪知道左等右等,孙有才不回家,贺莹莹也不回来。   越等心底越是不安,孙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孩子的问题今年必须解决,一狠心,直接找到了孙有才学校。   孙家大闹学校的事情,贺莹莹当然不知道。   倒是贺萍萍比妹妹先知道了这事儿,还是从儿子口中得知。   李文李勇一个四年级,一个六年级,都在孙有才教学的学校上学。   “妈,今天孙家爷爷奶奶来找小姨夫,说了好多话,孙奶奶还哭了。”李文先提起。   李勇一个劲点头:“可不是,我还看到校长了,说反正要放假了,让小姨夫回家。”   贺萍萍一愣:“什么情况?你们小姨夫被停职了?”   两孩子不清不楚,只说:“不知道,反正小姨夫走了。”   “我听隔壁班说,小姨夫没来上课,应该是跟着回家了。”   贺萍萍眉头大皱,她跟老孙家其实不熟悉,虽然是三妹夫,但来往不多,跟孙家老夫妻更是不熟,也就见过几面。   但孙有才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孙家老夫妻很疼他,当年才愿意出高价彩礼。   这些年三妹没生孩子,贺萍萍心底也跟着担心。   “不会是出啥事儿了吧,你们小姨还在娘家呢。”   贺萍萍一听不行,着急起来:“妈,你看一眼孩子,我回去一趟。”   自打见识过贺玄一的厉害,李婆婆就很支持儿媳妇回娘家。   “别空着手去,把我房间里那盒饼干拿上。”   贺萍萍不肯要,但拗不过婆婆只能拎着。   结果刚到楼下,李长华满脸笑容的回来:“萍萍,我升职了!”   “什么,太好了,可算是轮到你了。”贺萍萍顿时高兴起来。   李长华为人老实憨厚,只会干活不会拍马屁,这些年在工厂里头兢兢业业。   好事儿轮不到他,累活脏活都是他,贺萍萍心疼,为丈夫不平。   李长华难得情绪外露,笑得合不拢嘴:“多亏了小舅子,这次工伤,厂里头说我有功劳,阻止了一场意外。”   “上次玄一说我能往上走,我还不信,结果机会就来了。”   “我都没想自己能升职,小舅子可真有本事,咱可得好好谢谢他。”   一看,贺萍萍一副要去做客的架势,连忙问原因。   等贺萍萍一说,李长华拍了拍自行车:“上来,咱俩一块儿回去,骑车更快。”   “还是我来骑车吧,你手还没好。”贺萍萍抢过骑车的活儿。   两人哼哧哼哧骑到上河村口,大樟树下乘凉的人瞧见了。   “这不是萍萍吗,咋这时候回娘家?”   贺萍萍脚下不停:“想我妈了,反正有车方便。”   刷的一下就过去了。   “金花运气真好,三个女儿都孝顺,现在儿子也出息了。”   “谁能想到呢,以前她家老四整天游手好闲,现在可不一样喽。”   “不过她家老三咋一直住娘家,不会让孙家赶回来了吧?”   “嘘,可不敢胡说,小心贺老四作法诅咒你。”   一句话成功终结八卦,说的人赶紧扯开话题,生怕真被贺玄一那煞星找上门。   自行车刚到门口,贺萍萍人还没下车,嗓门先扯起来:“妈,三妹还在家吧?”   屋里头正吃午饭,王金花听见动静就奇怪:“听着怎么像是你们大姐的声音?”   端着饭碗出来一看,可不就是贺萍萍李长华夫妻俩。   “咋这时候回来了,出啥事儿了?”   贺萍萍风风火火的往里头走:“今天两孩子回来,说三妹夫家好像出啥事儿了,他爸妈去学校哭,都惊动校长了,后来给他提前放假了。”   “我想着三妹还在家,肯定不知道,就回来报个信。”   王金花脸色一变:“啥,还有这事儿,孙家也没来人啊,不会是哪个长辈走了吧。”   “莹莹,别吃了,快回家一趟看看,骑车去。”   贺莹莹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   王金花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心想还好买了车,这会儿能派上用场。   贺玄一无奈起身:“妈,大姐,孙家肯定没死人,不然早就来报丧了。”   “就算没死人肯定也出事了,不然能去学校找人?肯定是急事。”   王金花瞪了眼儿子:“你姐毕竟是孙家媳妇,甭管大事小事都得回去搭把手,不然别人怎么看她。”   “莹莹,妈跟你一起去,别理你弟弟,他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贺萍萍立刻说:“我在家看着孩子。”   眼看他们都安排好要出门,贺玄一只得拦住:“妈,我陪三姐去吧。”   “你去?”王金花目露怀疑。   毕竟儿子有前科在,他就不是个能办事儿的人。   贺玄一点头:“你是长辈,急吼吼的过去让人瞧见了,还以为上门找事儿,我去更合适。”   “那快走吧,去了好好说话,别跟人吵起来。”王金花虽然不放心,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看着姐弟俩出门,王金花转身要进厨房:“你俩肯定也还没吃饭吧,来来来,一起吃。”   “行,那我也坐下来吃一口。”贺萍萍抢过母亲的活儿,“妈,你继续吃,我还能不知道灶台在哪儿啊。”   很快就盛了两碗饭出来,一看,桌上鸡鸭鱼都有,还有两个炒菜,丰盛的像是过年。   “妈,你知道我们要回来?”要不然咋这么多菜。   王金花带着笑:“我哪儿会知道,你弟弟挑嘴,挣了钱就要吃好的,我想省着点都不行,今天省了,明天他就买现成的。”   贺萍萍心底咂舌,暗道弟弟这是挣了多少钱,每天都这么吃的话,一个月光吃饭就得一两百打不住。   再一想,弟弟自己挣了钱,吃好点也没什么。   瞧瞧几个侄子侄女被养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贺萍萍也为娘家高兴。   王金花怕他们俩客气,使劲往他们碗里头夹菜:“长华,你多吃点,这手还没好呢?”   李长华憨憨笑:“医生说恢复的不错,再有一个月就能卸石膏。”   “那就好,来,吃个鸡腿补补身体。”王金花笑道。   倒是闹得李长华不好意思,红着脸连忙拒绝:“妈,给孩子吃,我一个大人哪儿要吃鸡腿。”   “大人也得吃,大家都爱吃鸡腿,我特意多买了几个,都有。”   扛不住丈母娘的热情,李长华只得求救。   贺萍萍笑着开口:“妈,长华升职了,厂里头说他表现好,让他当组长,工资一口气涨了二十多块呢。”   “真的!太好了。”   王金花也为大女儿高兴,虽说女婿是工人,但一个人挣钱一家子花,以前还时不时补贴娘家,负担也很大。   “哎呦喂,我就说长华踏实本分,将来肯定有出息,这不运气来了。”   王金花逮着大女婿一阵夸,夸得李长华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这才说起新房子的事情。   贺萍萍一听,连忙说:“家里起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们怎么也得回家帮忙啊。”   “请了工程队,除了每天过去转一圈当监工,用不着帮什么忙。”   王金花笑道:“长华得上班,你得照顾一家老小,总不能有点事情就让你往家跑。”   一番话说的夫妻俩都熨帖,只恨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另一头,贺玄一贺莹莹骑着车离开上河村。   到了村外头,贺莹莹主动放慢速度,看向旁边的弟弟:“玄一,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贺玄一索性停下车:“孙家恐怕不是出事,是闹矛盾了。”   一听这话,贺莹莹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沉吟了一会儿,贺莹莹才终于说出口:“上次有才过来,他问我要不要离婚,如果我愿意,他都同意。”   贺玄一看着姐姐:“三姐,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贺莹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对不起他。”   这话让贺玄一诧异挑眉。   贺莹莹回忆起来,脸色复杂:“其实那时候孙家上门提亲,爸妈问我愿不愿意,我点头答应了,反正嫁给谁不是嫁,孙家也不算差,有才又是老师。”   “说真的,我那时候是有过期盼的,觉得嫁给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也不错。”   要说感情,婚前都没见过,贺莹莹对孙有才也不是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只是当时的情况,姜家都逼上门,家里被砸得稀巴烂,弟媳妇肚子都鼓起来了。   爸妈也没把她胡乱嫁人,而是精挑细选,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   就差那五百块,贺莹莹就努力说服了自己,家里养她这么大,从来没亏待过她,嫁到孙家就当是回报爹妈了。   原本以她跟孙有才的性格,日子是能过得和和美美的。   可惜——   “后来我才知道,公公婆婆是瞒着有才定下的婚事,婚礼前一天他才知道。”   “那天晚上他来上河村找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没办法喜欢女人,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媳妇,更不会生孩子。”   “他说要退婚,彩礼不必退,就当是给我的补偿,只要我同意,坏名声都由他来背。”   在心底藏了七年的事情,终于说出口,贺莹莹心头一松,像是搬开了那块大石头。   “我当时不能理解,只知道第二天就要结婚了,退婚的话我们全家都被人耻笑,爸妈跟我都没法出门见人。”   “我哭着求他,甚至要跪下来求他别退婚,说不在意他喜不喜欢,只要娶了我就行。”   贺莹莹长出一口气,一时又觉得当时的自己吃了猪油蒙了心。   她只是太害怕了,也不懂孙有才到底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后来的七年中,贺莹莹心底其实是后悔过的,可每次念头刚起来,她就会死死压住,不肯承认。   “有才是个好人,这些年一直对我很好,他觉得亏欠了我。”   “可是玄一,其实我才是对不起他的那个,原本他都打算离开临山镇,去更大更远的地方,却因为那场婚礼,没能走成。”   “七年了,我们一直像兄妹相处,是我一直对不起他。”   贺玄一听完,心底也很难受。   这桩阴差阳错的婚姻,原主得背大部分责任,要不是为了他跟姜婷,贺莹莹当时也不会匆忙出嫁。   “三姐,你们都还年轻,现在挽回还来得及。”   贺莹莹情绪上头,抹了把眼泪:“你说的对,不能因为我心底害怕,担心外面的风言风语,就耽误他一辈子。”   都到这时候了,贺莹莹还一心为别人着想。   贺玄一心底无奈,开口表示:“姐,有我在,没人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是啊,弟弟出息了。”   贺莹莹破涕为笑,要不是这段时间住在家里,看见弟弟挣钱的能力,眼看着造新房买自行车电风扇,她压根不敢想离婚的事情。   其实这些年孙有才提过好几次,每次都被她岔开话题,贺莹莹承认,自己不敢,她太害怕了,宁愿蜷缩在小小的孙家。   “公公婆婆闹到学校,恐怕是因为我。”   贺莹莹想着,心底越发愧疚:“我一直住在娘家没回去,上次有才上门来接,我也没回,公婆肯定有意见了。”   “前两年还好,这两年公婆年纪大了,总催着我们生孩子,越来越急。”   贺莹莹其实也知道公婆的心思,可她跟孙有才越相处越像是兄妹,感情是有的,但一直保持着距离,怎么可能有孩子。   “三姐,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待会儿别说话,我来处理。”贺玄一表示。   贺莹莹愣了愣:“你怎么处理?”   “公公婆婆老思想,要不然当年也不能按着有才结婚,现在提离婚,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贺玄一挑眉:“你只管看着。”   “那你悠着点,别吓着他们,其实他们也可怜。”   贺莹莹心底也理解公婆,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传开了,他们在村里头没法见人。   当年她不就是怕退婚难听,才求着孙有才结婚。   “要是他们不肯答应,咱们可以慢慢来,我就在娘家住着,时间久了,他们也就接受了。”   贺玄一呵呵一笑,暗道不可能。   要是他没出现,原主撑不起一个家,贺家自顾不暇,贺莹莹三姐妹没娘家撑腰,还得反过来添补。   贺莹莹更是被公婆捏住软肋,只能同意他们要一个孩子的要求。   孙有才不肯,公婆就会把他关起来,要死要活强逼着他就范。   从头开始,这桩婚姻就是个悲剧,贺莹莹怀上孩子,孙有才抑郁自杀,孩子还没落地就没了父亲。   孙家公婆这时候还不知道错,只会怪儿子不懂事,儿媳妇抓不住他的心,甚至连刚出生的小孙女,都要承担克死父亲的坏名声。   孩子有了,日子却泡在苦汁里。   母女俩一辈子的悲剧,从此愈演愈烈。   贺玄一见到贺莹莹第一眼,就看到她曲折悲惨的一生,仿佛泡在苦汁里,没有一天轻松的日子。   他在等,等贺莹莹自己想通,离开孙家,开启真正的新生活。   现在,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正如贺玄一猜测的那样,孙家父母能闹到学校,就证明他们的情绪紧绷到极致,连儿子的体面工作都顾不上了。   姐弟俩刚到门口,就看到左邻右舍张头探脑。   “莹莹,你可算回来了,有才跟他爸妈又吵上了,这次吵得很厉害,你快进去劝劝。”   贺莹莹连忙加快脚步。   刚进门,贺玄一拽住姐姐避开。   哗啦啦一声,屋里头一片狼藉。   孙有才站在堂屋里,捂着额头,半边脸都是血。 第 65 章:愧疚   “你今天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孙母歇斯底里地发抖,她最喜欢的那个红色牡丹花暖水瓶都打碎了。   “孙有才,你要是敢离婚,我现在就撞死在这墙上。”   孙父脸色铁青,堂屋里八仙桌都被掀翻,碗筷碎了一地,饭菜汤汁淌得满地都是。   堂屋里剑拔弩张,孙有才捂着额头站着,半边脸都是血,指缝渗出殷红,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贺莹莹姐弟俩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要冲过去搀扶孙有才。   “姐,别急。”贺玄一拽住三姐。   贺莹莹愣了一瞬,再看屋子里的场景,一下子想到什么,眼眶红了一圈。   这时候,孙有才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到姐弟俩站在门口,愣了愣,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莹莹,玄一,你们怎么来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才——”贺莹莹还是不忍心,连忙上前。   “你额头怎么样,流了这么多血,快去卫生院包一下啊。”   “死不了。”   孙有才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不错,那双眼睛里却满是灰败。   他站在那边,却像是一根燃尽的火柴,最后的火星子若隐若现,即将熄灭。   孙父孙母见儿媳妇回来,非但没消停,反倒是来劲了。   孙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莹莹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给评评理,这不孝子要跟你离婚啊,他不要你,他要当陈世美。”   “莹莹你放心,这事儿我们绝对不会答应,这辈子他都别想离婚。”孙父说的斩钉截铁。   孙有才垂下双手,张了张嘴,口中发苦,什么都说不出口。   贺莹莹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孙有才,后者却转过脸不敢看她。   她心底明白过来,抿了抿嘴角,挡在孙有才跟前。   “爸,妈,你们别怪有才,离婚是我提的。”   听见这话,孙有才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妻子。   贺莹莹迎着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孙有才眼底快熄灭的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   “什么,你提的?”   孙母大受打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不同意,莹莹,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不是他逼你的?”   “你别怕,爸妈不会答应的,什么放你自由,你值得更好的人,这都是他骗你的,女人离了婚怎么办,十里八乡都会笑话你没人要,连着娘家都被人瞧不起,你这辈子都毁了!”   贺莹莹听的脸色发白,下意识拽紧拳头。   孙母一番话,说出她心中最大的恐惧。   “咳——婶子多虑了,人这一辈子活一个实在,贺家怎么样,用不着你来操心。”贺玄一淡淡开口,打断孙母的话。   贺莹莹听着弟弟的话,回过神来,脸色变得坚定。   孙母目光盯在贺玄一身上,勉强认出来是谁,来不及思考贺家老四怎么看着大变样。   “莹莹,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离开孙家还怎么过日子,就贺老四这不着调的样,他还能养你一辈子?”   “我可以。”贺玄一淡淡道。   孙母连声道:“放屁,现在说的好听,等莹莹离婚回了娘家,帮你把孩子带大没有利用价值,你就会把她扫地出门。”   “莹莹,只有爸妈是真心为你打算,瞧着吧,到时候他们会赶你走,或者找个愿意出彩礼的老男人,再把你卖一次。”   要是以前,贺莹莹心中没底,真的会信了这些话。   但是现在不一样,贺莹莹知道,弟弟是真心的,而且——   贺莹莹抿了抿嘴角,从怀中掏出手帕,打开,将一叠钱放到唯一完好的凳子上。   “爸,妈,是我对不起你们,这是当年你们给的五百块彩礼,我现在还给你们。”   “我跟有才不合适,我们俩过不下去了,请你们成全。”   孙有才脸色微变:“我说过,不用退彩礼,离婚是我的原因。”   “要的,我不能白拿你们家钱。”贺莹莹说道,她不想离了婚,还欠着孙家的人情,让人说爸妈卖女儿换彩礼。   再者,她太了解孙有才了,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头咽,当年被逼着结婚,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哭声戛然而止。   孙家夫妻看着那一叠钱,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按着以前的做法,用彩礼拿捏儿媳妇,没想到贺莹莹居然真能拿出来,毫不犹豫就还了。   孙母坐下地上,仰着脸看着儿媳妇,忽然,她一骨碌爬起来,抓住贺莹莹的手腕:“莹莹,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了,你别听他们的。”   “我们已经跟有才说好了,今年就要孩子,等有了孩子,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多好啊!”   贺莹莹被她攥得手腕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红着眼眶:“妈,你们别再逼有才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七年前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从哪儿知道的?”孙母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你别这样!”   孙有才试图拉开母亲,怕她过于激动,伤害到贺莹莹。   孙母却嚎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哭着喊道:“老天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儿媳妇回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就闹离婚。”   “莹莹,你凭良心说,你嫁过来这七年,我们打你骂你了吗,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爸妈没别的要求,就想让你们生个孩子,传宗接代,我们有错吗?”   贺莹莹被她哭得心软,上前一步想安慰。   “三姐。”贺玄一拦住她,微微摇头。   贺莹莹闭了闭眼睛,狠心转过头不去看,她知道,今天一心软,这事儿就完结不了。   “爸,妈,你们没错,莹莹也没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孙有才不顾头上的伤口,噗通一声跪下来:“儿子就求你们这一次,成全我们吧。”   “我不同意,只要我没死,你们就别想离婚。”   孙父冷声喝道。   孙有才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着父母:“莹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被我耽误一辈子,七年前是我错了,我已经害了她七年,不能再害她下半辈子。”   “有才,我没怪过你,当年是我求着你,是我的错。”贺莹莹没忍住眼泪。   孙有才摇了摇头:“不,是我太懦弱了,我没有拒绝的勇气。”   眼看夫妻俩有商有量,认定了要离婚,孙家父母接受不了。   孙父猛地抄起椅子,朝着儿子砸过去:“你这个不孝子,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高高举起椅子,不像是对儿子,倒像是对仇人,想要了他的性命。   椅子顿在半空中,贺玄一轻描淡写的拦住,伸手一推,孙父连人带凳子摔向另一头。   “你干什么!儿媳妇弟弟上门打公公,还有没有天理了。”孙母惊叫道。   贺莹莹紧张起来,怕这话传出去对弟弟的名声不好。   她哪儿知道,贺玄一最不看重的就是名声。   微微一笑,贺玄一摊了摊手:“要不把左邻右舍都请进来评评理,你们不在意的话,我也没意见,我这个人不要脸。”   “你,你,你这个——”孙父气得手指发抖。   孙母黑了脸,她哪儿敢把人叫进来,万一家丑传出去怎么办,那他们老两口是真的没法见人了。   她立刻转向儿媳妇:“莹莹,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我们老俩口?”   贺莹莹看了眼弟弟,但想到来时的话,低下头没吱声。   孙有才终于忍不住:“你们不要再为难莹莹了,咱家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都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还是接受不了,我能挣钱,能给你们养老送终,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这样还不行吗?”   他垂在身前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疲惫跟随他许多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孙有才会想,也许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甚至觉得,听爸妈的话,跟贺莹莹生个孩子也行,至少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孙有才还是接受不了,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更不想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儿子泣血的声音,老两口不是不心疼,但他们依旧无法接受。   孙父连声骂道:“你光想着自己,为什么不能想想我们,想想咱家祖宗,不生孩子咱家就要绝后了。”   孙母更是站起身:“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们都不会同意离婚。”   “新中国婚姻自由,我们俩同意就能离,用不着你们同意。”   孙有才猛地站起身,看向贺莹莹:“走,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离婚,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   贺莹莹眼眶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不行,不准去。”   孙父孙母连忙拦住他们。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今天你们敢踏出家门一步,我就吊死在家里。”   孙父恶狠狠瞪着他们:“有才,莹莹,你们真的不管我们死活了?”   “莹莹,你敢跟着有才去,我就找贺家去,问问你妈到底怎么教女儿的,嫁过来七年没生孩子,现在还有脸闹离婚。”   “你是不是回娘家住着的时候,跟上河村哪个野男人有了首尾?”   “爸!”孙有才不敢置信的喊道。   他知道父母会反对,但没想到他们为了反对,居然污蔑贺莹莹的清白。   贺玄一脸色也沉下来。   贺莹莹一直说孙家公婆好话,这些年双方相处的还算不错,没想到为了阻止他们离婚,孙家父母会这么没下限。   他冷笑一声:“孙伯伯,您是长辈,说话要有分寸,不然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最管不住嘴,到时候满世界嚷嚷,你俩可真没法见人了。”   一句话,直接噎住夫妻俩一肚子的哭嚎。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孙有才的事情被发现。   孙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畜生,你这个畜生,告诉莹莹还不够,你还告诉小舅子。”   “你到底要不要脸,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省得丢人现眼。”   孙有才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推搡,沉默不语。   贺莹莹心有不忍,开口劝道:“爸,你别打他,有才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装什么好人,你都要离婚了,还帮他说话做什么?”   孙父狠狠地瞪着她,眼眶通红,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架势。   贺莹莹吓了一跳,嫁过来这么多年,即使偶尔有龃龉,但她从没见过公公这幅吓人的样子。   “爸,你打吧,除非打死我,不然就算被打断腿,我爬也会爬到民政局。”孙有才开口道。   孙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老茄子。   “有才,你真的想逼死爸妈吗?”   孙有才垂下眼眸:“不是我要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如果你们怕村里人知道,怕他们说闲话,我们可以离开临山镇,去别的地方,那边没有人认识我们。”   “我有能力挣钱,这些年也存了一些,足够我们一家三口生活。”   “爸,妈,儿子不孝,但我真的没办法。”   话音未落,孙父就连连摇头:“我不走,这里是孙家的根,我们不会离开这里。”   孙母也连连摇头:“只要你不肯结婚生孩子,去哪儿都一样,去哪儿都被人看笑话,被人指指点点。”   又看向贺莹莹:“莹莹,你要是还愿意喊我一声妈,留下来不行吗,我们一定会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顺着你。”   “你俩就生一个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这样不好吗?”   孙有才眼底的光芒摇摇欲坠。   贺莹莹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白,但没松口。   “不行,我不同意。”贺玄一开口。   孙父正要骂回去,想到这小舅子是个混子,没脸没皮,万一真嚷嚷出去可怎么办,只能咽回去。   贺玄一扫了一圈屋子,径直走过去,拉过一个板凳,一屁股坐在堂屋上首。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能算命,刚才一进来,我就看出问题来。”   “孙伯伯,孙婶子,有才哥变成这样,都是你们俩造的孽啊!”   “千错万错都是你们俩的错,是你们俩造孽太多,才会导致孙家断子绝孙。”   贺玄一这番话一出,空气都凝结了。   老俩口脸色惨白,随即涨得通红。   孙父更是直接跳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你放屁!”   孙母也反应过来,捂着心口唉唉叫:“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偷没抢,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一个小辈,空口白牙这么污蔑长辈!”   就连孙有才也不信这话,欲言又止,只是知道小舅子在帮忙,才忍着没开口。   贺玄一不慌不忙,大刀阔斧的坐在条凳上。   “不承认也没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没人知道,不代表天地不知道。”   孙家父母下意识对视一眼,心底咯噔一声:“你,你胡说八道。”   贺玄一嗤笑挑眉:“既然你们不敢承认,那我可就直说了。”   “你俩不孝顺,饿死父母,他们到了地底下去阎王爷跟前告状,这才遭了报应,让你孙家断子绝孙。”   一道惊雷落下,炸得堂屋寂静无声。   孙有才不敢置信的看向父母,在他印象里,爸妈都是很孝顺的人。   他们孙家人丁单薄,三代单传,孙父也是独生子,备受宠爱。   爷奶走的时候,孙父哭得起不了身,人人都说他是个孝顺儿子,可现在小舅子却说,他们饿死了爷奶?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孙母下意识喊道。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们应该听说过下河村的事情,我那招人恨的老丈人,背着我想把女儿配阴亲。”   “当时我略施小法,让姜婷从地府回来,亲自跟他们谈。”   “孙伯伯,孙婶子,需要我将两位老人请回来,跟你们当面对质吗?”   孙家老夫妻大惊失色,哪儿敢答应,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孙有才贺莹莹都不傻,看出问题来。   “爸,妈,你们真的饿死了爷爷奶奶?为什么,他们一直对你们很好!”孙有才还是不肯信。   爷奶走的时候他才六七岁,刚刚记事,依稀记得两位老人任劳任怨,家里家外一把抓,对他这个唯一的孙子也很疼爱。   “儿子,你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儿,饿死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孙母连声辩解。   贺玄一挑眉,伸手掐诀:“既如此,我这就把他们请回来。”   “不要!”孙母下意识喊道。   孙父黑沉着脸,阴沉的看着眼前的人,恨不得扑过去。   但他不敢。   姜家的事情,他也听过,一个个说得神乎其神。   孙父没有完全相信,可是不敢赌,万一贺玄一真把人请回来怎么办?   他扯了扯嘴角:“别,他们都走了这么多年,别再打扰他们。”   至此,孙有才心底已经看明白,小舅子的话当真不假。   他颓然一踉跄,心底受到的打击,甚至超过爸妈打骂。   贺莹莹担心的看了他一眼,默默拖过来一个凳子:“你坐着听,身体重要。”   孙有才想道谢,可扯了扯嘴角,喉咙酸疼,说不出一个字。   贺玄一没有就此打住,继续说道:“孙伯伯自幼备受宠爱,习惯了爸妈为你付出,灾荒三年,村里头日子难过,孙家也开始饿肚子。”   “当时你饿得受不了,让老两口想办法,他们只能上山找吃的。”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从山坡上滚下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跌破了脑袋。”   孙父孙母见他一一道来,猛地一个哆嗦。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再也没有人提起老两口,他们都差点忘了这事儿。   贺玄一继续说道:“受伤后,老两口帮不上忙,反倒是拖后腿,躺在床上等着吃喝。”   “孙婶子一定觉得很不耐烦吧,毕竟公公婆婆都要你来伺候,你一个女人,同时伺候两个老人,肯定很辛苦。”   孙母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贺玄一挑了挑眉,直接戳破她的外强中干:“当时你肯定想,又不是你亲爹亲妈,凭什么都要你来照顾。”   “一开始,你只是偷喝偷吃,后来见老两口没力气爬起来,更没法告诉别人,索性把他们的口粮都扣下来。”   孙母不敢再看他的眼神,低声不说话。   孙父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把推开媳妇:“是你,你把爸妈饿死了!”   “呵——”   贺玄一嗤笑,直接撕破孙父的脸:“其实孙婶子这么做能理解,毕竟不是亲爹妈,但是孙伯伯,你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只为丢开这两个包袱。”   “吃着他们口粮的时候,你有想过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生为人子,连生养自己,为你辛苦了一辈子的亲爹亲妈,都能狠心不理睬,你好狠的心。”   孙父连连后退:“不不不,我不知道,都是这婆娘干的,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   贺玄一眼神发冷:“你撒谎。”   “儿子,爸实在是太饿了,求你给一口吃的,就一口,等爸好起来就上山找吃的。”   “儿子,妈快饿死了,妈还不想死,你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   孙父吓得连滚带爬,远离贺玄一,惊声叫道:“你怎么会知道!”   当年他最后一次进老屋,爸妈就是这样哀求他,饿得皮包骨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是怎么做的,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压根没管床上的爸妈。   一直到爸妈饿死后,孙父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但也只是害怕。   幸好,那两年饿死的人多,压根没人管老两口,把人往山上一埋就了事。   这么多年,这两句话一直回荡在他脑中,他连妻子都没说过。   贺玄一冷声笑道:“自然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   一阵冷风袭来,扫过整个堂屋。   孙父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看到老两口站在暗处盯着自己。   “我,我也是没办法。”   孙父吓得打哆嗦:“那几年闹灾荒,村里收成差还得缴公粮,分到手的粮食根本不够吃,他们俩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粮食分给他们,我们一家三口就得饿死,有才那年七岁,就算为了孙子,他们也会同意啊。”   孙有才浑身一震:“爸,是真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那是爷爷奶奶。”   孙父恶狠狠地瞪着他:“还不都是为了你,他们多吃一口,你就少吃一口,难道我要看着亲儿子饿死吗?”   孙母也连声应和:“我们也是没办法,那几年饿死多少人,又不单单是我们家。”   “还在撒谎。”   贺玄一声音发沉:“你从老两口柜子里搜出不少钱吧?”   “他们过得节俭,一年年为儿子,为孙子存了不少钱,虽说那几年闹灾荒,粮食难买,但有钱,多的是办法。”   “你可以送他们去医院,可以买高价粮,但你选择看他们活生生饿死。”   孙父猛地愣住,浑身颤抖起来。   贺玄一连这个都知道,他真的会招魂,肯定是那两老不死亲口说的。   “孙家有今天,是你们造下的罪孽,是老两口亲自去阎王跟前求来的,断子绝孙是你们注定的命运,改不了。”   贺玄一丢下这句话,拍了拍衣服起身:“三姐,走吧。”   贺莹莹看了眼可怜又可恨的夫妻俩,再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跟上弟弟的脚步。   就在这时候,孙父忽然爆发,朝着两人扑过来:“谁也别想走!” 第 66 章:道别   孙父扑上去的时候,眼神凶狠,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贺玄一离开孙家,一旦当年的事情败露,他就再也没脸见人。   杀了他——孙父眼底冒着凶光。   他抓碎瓷片,朝着贺玄一后背戳下去。   “爸!”孙有才起身阻拦,却被一把推开,孙父力气大到完全没管儿子死活。   孙父满脸狰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你们不能走,今天谁都别想离开孙家。”   “爸,你疯了吗?”孙有才不敢置信的喊道,试图阻止,“你快放下!”   “还不快来帮忙!”孙父厉声喝道,孙母一个激灵,下意识抓起地上的碎瓷片。   贺莹莹吓得惊叫连连,从未想过和气的公婆会疯成这幅模样。   她下意识挡在弟弟身前,暗怪自己不够谨慎,反倒让弟弟也陷入麻烦。   “三姐,你让开。”   贺玄一将姐姐护在身后,冷冷看着垂死挣扎的两个老人。   是不是他表现的太温和太友善,才让他们以为可以威胁到他。   “玄一,小心!”看着夫妻俩扑上来,贺莹莹惊呼。   下一秒,她整个愣住,张大嘴巴。   贺玄一随手将夫妻俩丢在地上,如同两团微不足道的垃圾:“看在你们是孙有才父母的份上,先留着你们这两条狗命。”   “从现在开始,离我三姐,离我家远点。”   “一旦让我发现你们找三姐的麻烦,我会把那对饿死的老夫妻召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笑了笑,却让孙家父母心底凉透。   “你们知道,我有这个本事,就连警察也奈何不了我。”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拉着贺莹莹就走。   孙父孙母整个人被抽空,瘫软在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虚和恐惧。   孙有才好不容易爬起来,胳膊弯曲着,显然刚才撞到了。   他看向地上行尸走肉般的父母,心底一阵阵发凉。   这么多年,孙有才一直觉得爸妈接受不了,是因为世俗人情,是他们没读过书没见识,是自己生来不对,是他对不起父母。   可现在——   爸妈真的爱他吗,真的都是为了他好吗,还是在他们眼中,自己跟爷奶一样,是他们过得好的证明。   他忽然想起了爷爷奶奶,那对老人很疼爱唯一的孙子,但凡有点好吃的,都会为他留着。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爷奶是被饿死的,被自己的亲儿子,他的亲爸妈。   “爸,妈。”   孙有才开口,声音暗哑难听,“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   孙母猛地抓起瓷片,抵住自己的脖子:“你敢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不会的。”   孙有才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舍得死,早就死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你现在死,到了地底下见到爷爷奶奶,难道不害怕吗?”   孙母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孝顺儿子会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蓦的,她想起被饿死的公婆,浑身发冷,这孩子——会不会有样学样。   孙父眼睛布满血丝,连声喊道:“孙有才,我们生了你养了你,你就得听我们的话,不然就是不孝。”   “你今天敢走,我就闹到学校去,告诉所有人你,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二椅子。”   “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丑事,到时候别说老师,你都没脸出门见人。”   即使知道了父母的真面目,可听见这番威胁的话,孙有才依旧隐隐作痛。   他回头看着父母。   孙父眼神闪烁,死死盯着他:“莹莹对你有感情,你快追上去,求求她那个弟弟,千万别把当年的事情说出去。”   “是啊,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我们当初都是不得已的,万一被人知道,我们都没脸见人了。”孙母也喊道。   孙有才忽然笑了,笑得涕泪横流,笑得起不了身。   太可笑了,他这些年的忍耐,牺牲到底算什么,一直到现在,爸妈担心的只有面子。   笑够了,孙有才忽然就放下了,是他自己懦弱,才会一步步走到现在,怪不得别人。   “爸,妈,你们好自为之。”   孙有才再也不听他们的威逼利诱,快步离开家门。   另一头,离开孙家,贺莹莹依旧心惊肉跳,时不时往回看,生怕他们追上来。   “三姐,他们不敢追上来的。”   贺玄一安慰道,就孙家父母这样的人,最要面子,欺软怕硬,在家道德绑架儿子媳妇,出门都是老好人。   一旦他强硬,夫妻俩绝对不敢硬碰硬。   贺玄一来的路上,还想着孙有才不算坏人,贺莹莹又对孙家有感情,能和平解决最好。   哪知道到了地方一看,倒是发现了个大秘密。   怪不得看贺莹莹的命运线,在孙有才死后急转直下,母女俩过得凄惨无比。   孙家公婆根本不是简单的死了儿子,迁怒媳妇孙女,而是孙有才死后,直接承接他们恶意的就变成贺莹莹。   知道贺莹莹母女俩无处可去,能够随便拿捏,夫妻俩演都不演了。   贺莹莹吐出一口气,幽幽道:“我嫁过来后,他们对我其实还可以,虽然偶尔有些小矛盾,但跟村里别的儿媳妇相比,实在不算差。”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运气好,虽然——但孙家都不是坏人。”   “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可是亲生父母。”   得多狠的心,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饿死?   贺莹莹也知道那几年很难,可再难,那可是亲爹亲妈啊。   这会儿想起来,贺莹莹依旧觉得毛骨悚然,她居然跟这样狠心的人生活了七年。   贺玄一这次没安慰,反倒是戳穿:“他们对你好,是怕你跑了,一直在演戏罢了。”   等生了孩子,贺莹莹跑不了了,夫妻俩就露出真面目。   贺莹莹为自己感到庆幸,又为孙有才觉得难过,以后他的日子可怎么过?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孙有才的声音:“莹莹,先等等。”   贺莹莹连忙停下来。   孙有才一身狼狈,额头上都是血,走路姿势也有点奇怪。   “你,你没事吧?”贺莹莹担心的问。   孙有才扯了扯嘴角,脸色平静:“我没事,趁着时间还在,我们去民政局吧。”   “现在?”贺莹莹一愣,现在赶去镇上倒是来得及。   “你受伤了,要不改天再去,还是先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吧。”   孙有才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担心,眼眶发酸。   没想到事到临头,唯有贺莹莹真心担心他几分,他忍不住心想,要是莹莹是他亲妹妹就好了。   扫开这个念头,孙有才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我没事,只是皮外伤,早点领证早点结束,我不想他们继续缠着你。”   贺莹莹想到疯狂的老夫妻,点了点头:“那好吧。”   “有才哥,上车,我载你。”贺玄一见他们做好决定,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孙有才也没客气,直接跳上去。   路上,孙有才摸了下肿起来的手臂,忽然开口问:“玄一,我爷爷奶奶在地底下还好吗?”   问完,他自己先愧疚起来,如果他早一点发现,爷爷奶奶是不是就不会死。   贺玄一淡淡道:“挺好的,夫妻俩还能做个伴。”   “他们临死前没有怨恨,只是很担心你,怕他们对你不好。”   这是实话,孙家爷爷奶奶虽然被饿死,但死前没多少怨恨,反倒是担心孙子,到了九泉之下也早早投胎。   贺玄一刚才在吓唬孙父孙母,即使招魂,他们两也上不来。   孙有才愣住,猛地捂着嘴巴抽泣起来。   贺玄一没再说话,让后座的人哭了个痛快,将这些年的委屈怨恨无奈都哭出来。   贺莹莹显然也听见了,她加快速度,没去看孙有才的眼泪。   三人到民政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   镇民政所门框上贴了一副褪色的对联,上联是婚姻自主才幸福,下联是夫妻恩爱不相负。   横批已经被风吹没了,只剩两坨干掉的浆糊印子。   孙有才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半边脸是干掉的血痂,胳膊还不自然的弯着。   再看贺莹莹也好不到哪儿去,眼眶红彤彤,头发乱糟糟。   三人刚一出现,院里院外的人齐刷刷看过来,一副有八卦的样。   蹲在旁边抽烟的男人都站起身,烟都不抽了。   贺莹莹下意识低下头,孙有才也觉得难堪,一时迈不出脚步。   “走吧。”   贺玄一脸色太镇定,不紧不慢往里头走,不像是来离婚,倒像是来吃饭。   有他打头阵,贺莹莹也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能走吗,要不我扶着你。”   “能走。”孙有才咬牙,胳膊疼不影响走路。   三人先后走进办公室,孙有才先开了口:“同志,您好,我们办离婚。”   桌后的女人抬头,满脸惊讶:“孙老师,你?你来办离婚?”   她认出了孙有才,眼珠子瞪得溜圆,再看孙有才这造型,分明是挨了打,顿时脑补出一出大戏。   负心汉被糟糠之妻娘家人找上门暴揍执意离婚。   孙有才心底咯噔一下,仔细看,认出来是学生的家长,一时说不出话。   周姐连忙道:“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结发夫妻情分才好,大家都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能继续往下过。”   “大妹子,听我一句话,这男人啊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咱也别太较真,你瞧把人打得,现在是出气了,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孙老师,我也得批评你,你可是人民教师,学生们的榜样,可不能闹离婚啊,不然孩子们跟着学坏咋办。”   噼里啪啦一顿说,弄得孙有才贺莹莹都不好插嘴。   贺玄一皱眉,伸手敲了敲桌面:“哪儿那么多话,赶紧办。”   周姐瞪了他一眼:“你是小舅子吧,掺和啥呀,把你姐家庭拆散对你有啥好处,都是劝和不劝离,你咋——”   “再不办,投诉你阻碍人民婚姻自由。”贺玄一冷冷道。   周姐一肚子的话全咽回去,被口水呛得直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黑着脸:“结婚证,户口本、介绍信,都带着吗?”   贺莹莹脸色一变,她什么都没带,还以为来了就能领。   孙有才早有准备,将东西都拿出来:“都带着。”   周姐撇了撇嘴,暗道肯定是陈世美,女方啥都不带,明显不想离婚,是孙老师要离。   她心底抱不平,拿出红本本,盖章拍得砰砰响。   砰的一声,章子落下,留下红印子。   贺莹莹心头一跳,有些紧张,更多的是释然,浑身都觉得轻松。   下意识看向孙有才,却见他脸色分外复杂,怔怔站在那边。   贺玄一站在旁边看着,红色印章落下的那瞬间,缠绕在贺莹莹孙有才之间的暗色红线,终于崩裂。   转瞬即逝,两个人的气运各自断开,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   贺莹莹头顶那团暗沉沉,仿佛蒙灰的业力,随着红线一起消失。   有件事贺玄一没骗孙家,饿死父母乃是因果大罪,贺莹莹嫁进孙家后,也承担了一部分因果,将来若是生下孩子,孩子也要承担。   现在国家给颁发了离婚证,因果也认下。   “好了。”   周姐把两本离婚证递过来:“你们自己收好,丢失不补,再婚还会用到。”   “从今天开始,你们俩就不再是夫妻关系了。”   两本墨绿色的本子,薄薄的,拿在手中轻飘飘的。   贺莹莹翻开看了眼,用的还是他们结婚时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已经七年了啊。   孙有才也在感慨,蓦的,两人心有灵犀的抬头,对视了一眼。   没说话,两人都放松的笑了起来。   周姐看着更加古怪,暗道这两人瞧着不像是闹离婚,倒像是来结婚,居然还笑得出来。   人刚走,周姐就跟旁边的人八卦起来:“真见鬼了,刚才那是小学的孙老师,来离婚,瞧他那样肯定被老婆娘家人揍了,结果办完离婚两个人还笑呢。”   门口的三人听见了,都没回头。   到了外头,贺莹莹看向前夫,忍不住问:“刚才那个人认出你了,会不会有影响?”   她知道学校的老师也不好当,虽说现在不搞批斗了,但名声坏了总归不好。   孙有才笑了笑:“我打算辞职,不回去教书了。”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留在临山镇没个尽头,倒不如离开这里,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想到什么,孙有才拿出一笔钱:“莹莹,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的补偿。”   贺莹莹低头一看,至少有一千块。   她知道孙有才虽然是老师,但工资不高,每个月一发工资,孙家父母就会直接拿走。   孙有才能攒下这笔钱肯定不容易。   以前她觉得是防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现在看来,他们连儿子一起防。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其实那时候我也有错。”   贺莹莹连忙推回去:“玄一给了我钱,我手里头还有,你一个人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你自己留着吧,不然我也不放心。”   “可是——”孙有才是真心补偿。   他知道离婚对一个女人的伤害有多大,流言蜚语,再婚也难找。   不想因为孙家的自私,拖累了贺莹莹一辈子,钱不能弥补一切,但至少让她有底气。   两人正要推拉,贺玄一上前,直接把钱塞回孙有才兜里。   “三姐有我,你放心,她会过得很好,你马上要走,出门在外更需要这笔钱。”   孙有才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好,那我先不给,等我在外面安顿好,我会给你写信,到时候手头宽裕就给你寄钱。”   不等贺莹莹拒绝,他继续说:“你不肯收,我心底老记挂着,迈不过这个坎。”   贺莹莹这才点头:“那你别着急,等你宽裕了,自己日子过好了再说。”   孙有才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朝着贺玄一伸出手:“玄一,谢谢你,我走了,请一定要照顾好莹莹。”   “当然,她是我亲姐姐。”贺玄一握了握他的手。   孙有才最后看了眼贺莹莹:“我走了。”   “保重,祝你一路顺风。”   等他走出去几步,贺莹莹忽然喊道:“有才,你一定要好好的。”   孙有才没回头,用完好的手臂挥了挥,他不敢回头,怕姐弟俩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贺莹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姐,你这是怎么了?”   贺莹莹哭得停不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高兴,为自己高兴,为他高兴。”   贺玄一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幸好,贺莹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下来:“走吧,咱回家。”   “回家。”   姐弟俩踩着自行车,路边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热乎乎的风都变得凉快起来。   蓦的,贺莹莹想到一件事。   “玄一!”她声音发紧。   “我,我离婚没告诉妈,怎么办,她肯定没法接受。”   贺莹莹一个急刹车,指节发白:“她那个年纪的人,都觉得离婚就是天塌了,在村里抬不起头,她肯定不同意。”   出门前,王金花还劝她跟孙有才好好过。   贺玄一反应过来,王金花看似泼辣,实则保守,农村观念里,离婚就是天大的事情。   更何况贺莹莹是女性,离婚后要面临的问题更多。   “三姐,你放心。”   贺玄一声音带着一股笃定:“妈那边,包在我身上。”   “你怎么包?”贺莹莹半信半疑,妈虽然疼儿子,可这种事情,玄一也得挨骂。   “有才的事情咱不能到处说,不然传出去,他以后真没法做人了,要不就说我不能生,所以主动提了离婚。”   “妈那个脾气,听了肯定觉得我受委屈,骂几天也就过了。”   贺莹莹觉得是个办法。   贺玄一却摇头:“你这么说,哪天妈知道咱骗她更生气。”   “放心,包在我身上。”   贺莹莹欲言又止,不知道弟弟打着什么主意,很快,贺家就在眼前。   家里已经吃过饭了,李长华已经回去,贺萍萍却留了下来,说不放心帮忙照看孩子。   王金花正担心,琢磨着要不要去隔壁村看看,就瞧见姐弟俩的身影。   一看,贺莹莹眼眶通红,眼皮都哭肿了。   “孙家出啥事儿了,不会真有人过去了吧?”   贺莹莹下意识看向弟弟,贺玄一把车一停:“妈,进门再说。”   王金花愣了下,暗道啥事儿还得进门说,不会出啥大事儿了吧,孙有才犯事儿了?   正胡思乱想,贺玄一轻咳:“莱莱,你带弟弟妹妹去外面玩。”   “好吧。”   贺姜莱知道,这是大人要说小孩不能听的话,所以才打发他们出去。   她一手一个拉着弟弟妹妹往外走。   “大姐,你就不好奇爸要说什么吗,咱听听呗。”贺遇出了门就不肯走远。   贺姜莱拍了下弟弟后脑勺:“不行,不许捣乱。”   屋子里除了贺星扬,只剩下大人。   王金花连忙追问:“到底啥事儿啊,你要急死我啊,快说。”   贺玄一拉着她进屋,按着她坐下来。   “你坐好,坐好我就说。”   贺萍萍看了都奇怪:“到底咋了,这么严重?还得支开孩子才能说?”   结果下一秒,弟弟就扔出个炸弹。   “三姐跟孙有才离婚了,刚领的离婚证。”   “什么?”   王金花直接蹦起来:“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咋不跟我商量商量?”   “莹莹,是不是孙家逼你的,我就知道他家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怪到你身上,不行,不能这么算了,萍萍,跟我走,老娘非得干死他们。”   说完就开始抄家伙。   贺萍萍也是干脆,把侄子往妹妹怀里一塞,撸起袖子:“我看孙家就是欺负莹莹脾气好,妈,带上人,把他家砸个稀巴烂。”   贺莹莹都愣住了,赶紧给弟弟使眼色。   贺玄一拦住母女俩:“妈,大姐,不用去,孙家已经被我砸了个稀巴烂。”   “啥?”   母女俩都傻眼了。   贺玄一继续说:“其实我早就想让三姐离婚了,只是没跟你们说。”   “孙家就是个断子绝孙户,孙有才再好,一辈子都没孩子,三姐不能继续耽误下去。”   “如今我发达了,当然不能看着三姐绝后,今天过去的时候,趁着他们一家三口都在,我就让他们识相的赶紧离婚。”   “他们一开始不同意,所以我就把孙家砸了,好歹最后松了口。”   王金花都听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这说的是人话吗?   贺莹莹瞪大眼睛,以前怎么没发现弟弟演技这么好。   贺玄一微微扬起下巴:“妈,你不用去孙家,彩礼钱我还了他们,两家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堂屋里寂静无声,贺萍萍张大嘴,挠了挠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终于,王金花反应过来,抄起扫把追着儿子就打。   “我让你乱来,让你逼着你姐离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娘揍死你个王八羔子。”   “咱们村谁离过婚,你让她以后怎么活,合着被人笑话的不是你。”   “别拦着我,今天老娘要揍死他。” 第 67 章:最佳公关奖   王金花这次是真生气,追着儿子满院子跑,扫把挥舞得虎虎生风。   “妈,不怪弟弟,你要打就打我吧。”贺莹莹连忙扑过去拦,却被大姐一把拦住。   贺萍萍也生气:“妈揍得对,该,离婚这么大的事情他都敢自己决定。”   回家前,贺玄一就知道这顿打逃不掉。   与其让王金花把火气撒在三姐身上,还不如他硬扛了,反正就亲妈打两下,出不了人命。   等王金花追得气喘吁吁,贺玄一索性停下来,硬挨了几下。   啪的一声脆响,扫帚直接断成两半,院子里都听得见。   “奶,别打我爸,要打就打我吧。”贺姜莱几个都没走远,听见动静跑回来,一看亲爸在挨打,立刻跑了进来。   贺姜莱拦在父亲身前,贺遇贺玥更利索,直接挂在了王金花两条腿上。   “奶,你打我吧,别打爸爸。”   “爸爸还小呢,他以后会懂事的。”   王金花打断了扫帚,心底已经有些后悔,怪自己下手太狠。   这会儿看见孙子孙女,哪儿还有刚才的凶悍,没好气地骂道:“得得得,现在我倒是成坏人了。”   “妈,你不是坏人,您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贺玄一笑着拉开女儿,说了句没事,捡起地上的扫帚递回去:“您要是还没消气,继续打,我绝对不跑。”   贺萍萍到底心疼弟弟,上前拉住王金花胳膊:“妈,行了行了,打两下出出气就好,扫帚都打断了,弟弟肯定知错了。”   她指了指三个孩子:“玄一都是当爹的人了,孩子都在呢,再打他多没面子。”   “当爹了更该打。”   王金花喘着粗气,冷哼道:“你姐的事情,你问过我没,我是她妈,你算老几?你一个弟弟就敢做姐姐的主,手伸到孙家去,让你姐以后怎么做人?”   说来说去,还是气姐弟俩先斩后奏,都没知会一声,怕女儿将来受苦。   贺玄一乖乖挨骂,等王金花骂够了,这才上前:“妈,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反正三姐已经跟孙有才离婚,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王金花脸更黑了,心底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份上,难不成她还能跑到孙家,拉着孙有才再娶女儿一次?   就算她舍得下面子,孙家也不可能答应。   王金花看向女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猛地一把抱住贺莹莹:“你这个死丫头,从小性子就软,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离婚这样的大事儿你咋不提前跟我商量啊。”   “离了婚你可咋办,出了门都被指指点点,你是不知道人心有多坏,指不定被说成啥样。”   尤其是女儿结婚后一直没生孩子,现在离婚了,村里还不得议论她压根不能生。   越说越担心,王金花连连叹气。   贺玄一凑上前:“妈,有我在,谁敢说三姐坏话,我画个符诅咒他。”   气得王金花又要揍他:“你能耐,皇帝都管不住别人的嘴,你还能让所有人都不说话不成。”   “妈!”贺莹莹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为我好,但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玄一说的对,有他在,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议论,生怕得罪了咱家。”   “只要不是当面说,我就当不知道,日子照样过。”   “难道你嫌弃我离婚,要回娘家住,吃娘家的用娘家的吗?”   王金花连忙道:“怎么会,你是我亲生的女儿,当妈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   “只要您不嫌弃我,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想那么多做什么。”贺莹莹笑起来。   王金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离了就离了吧,孙有才虽然不错,但他爸妈也就那样,不是多有良心的人。”   贺莹莹以前不知道孙家爷奶的事情,听王金花说公婆的时候,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现在一听,贺莹莹忽然觉得,孙家爷奶被饿死的事情,也许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明面上没提过。   怪不得——   明明孙父孙母对外都是和和气气的脾气,在村里头人缘却不太好。   “哎,只是离了以后,你在想找个年纪相当,有正经工作,脾气好长得好的男人,可就难了,像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都结了婚生了孩子,比你小的,嫁过去得当妈,比你大的,嫁过去得当后妈,难找的很。”   王金花刚才还在生气离婚,话锋一转,直接开始操心下一任。   贺萍萍也凑热闹:“莹莹长得好,看着也年轻,而且没生过孩子,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眼看亲妈和大姐都这么说,贺莹莹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贺玄一轻咳,打断母女俩的话:“妈,这事儿你暂时别操心,三姐要先去上学,暂时以学业为重。”   “啥?”   王金花满脸疑惑的看向儿子:“啥玩意,你姐都快三十了,上什么学?去哪儿上学?”   贺莹莹当年是上过初中,但高中没考上,三十岁还离婚的女人,高中能要?   贺玄一早有打算:“青州市有很多培训学校,教手艺的,拿证书的,有些还能进修拿到中专学历,只要三姐愿意就能上。”   屋内三个女人都瞪大眼睛,她们都是头一回知道还有这样的学校。   贺玄一简单介绍了一下,看向贺莹莹:“姐,明天我带你去青州市,你可以先看看学校,再决定究竟想学什么。”   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是贺萍萍:“读书好,就算拿不到学历,有一门手艺也是好的,你看镇上的女工人,每个月拿着工资吃喝不愁,不比嫁人强多了。”   王金花一想也是,甚至说:“玄一,既然有这样的学校,那你跟你姐一块儿去啊。”   贺玄一立刻摇头:“妈,学校没有教算命的。”   王金花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说的啥意思,哼,我看你就是懒骨头,只想偷懒不想学习,从小到大就是这副惫懒样,当年高中都不读完——”   想到儿子为什么没读完高中,王金花冷哼一声,没继续骂。   贺玄一看出来了,亲妈心底还有气,逮着机会就骂他。   贺莹莹也想去,心底却有些担心:“学费会不会很贵?”   “学费包在我身上,咱家不缺这点钱。”贺玄一大手一挥。   贺莹莹还没说什么,王金花先阴阳怪气起来:“就该让他出,当年就是为了他,你才会嫁到孙家,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又是他闹幺蛾子让你离婚。”   “做事情顾头不顾尾,这么大年纪,四个孩子的爹了,还这么任性。”   “玄一,往后不管有钱没钱,你都得管你姐一辈子,不然老娘饶不了你。”   贺玄一自然是满口答应。   骂够了,王金花又问:“孙家那边不会找上门吧?”   “彩礼钱都退了,不会。”孙家父母都吓破了胆,哪儿敢来找麻烦。   王金花先是放心,随后又骂道:“莹莹都嫁过去七年,虽然没生孩子,但家里哪样事没做,他们也好意思把彩礼要回去,真不要脸。”   “妈,还回去也好,这样从今往后,两家就彻底没关系了,不然低人一头。”贺玄一劝道。   这才是他同意贺莹莹把钱还回去的原因,就五百块,他现在压根不缺,没必要留下把柄。   王金花心底气不过,但为了女儿好歹是接受了。   蓦的,她想到什么,拧起眉头来:“莹莹离婚的事情,村里人迟早要知道,不能让孙家往外传,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添油加醋。”   “不行,我们得先发制人。”   王金花摩拳擦掌:“你俩在家待着,萍萍,你跟我走。”   说完进了屋,再出来拿着一大包瓜子花生,拉着贺萍萍就往外走,母女俩像是要去打仗。   “妈,我也去吧。”贺莹莹连忙站起身。   王金花一口回绝:“你去干嘛,就你那脸皮薄的样子,还是在家待着吧。”   顺带还瞪了眼儿子:“你也给我收敛点,不然老娘回家锤死你。”   贺萍萍也笑着说:“放心,看我们的。”   母女俩拎着东西就到了村口,往大樟树下一坐。   立刻有人好奇的问:“金花,萍萍难得回来,你咋有时间过来跟我们唠嗑。”   “哎,在家待着生气。”   王金花开始演上了。   “儿子出息,你家都造新房了,有啥好生气的?”   贺萍萍立马接话:“婶,你是不知道,我弟弟啥都好,就是太迷信。”   “哎呦,可不敢说你弟迷信,他那叫灵验,一算一个准,市里公安局都求他当什么顾问,多有面子啊,你还嫌弃上了。”   王金花一拍大腿:“一码归一码,你说他一个小舅子,非要他姐跟姐夫离婚,我拦都拦不住,你说这算啥事儿啊。”   “离婚?”   一听有八卦,周围人围过来。   王金花散了一圈花生瓜子:“可不是,离婚这样的大事儿,十里八乡都没见过,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萍萍,谁跟谁离婚啊,你跟长华吗?”   贺萍萍瞪了一眼:“不是我,是我三妹。”   “啥,莹莹啊?”   “刚我瞧见莹莹跟他弟骑着车经过,不会是去离婚了吧。”   “莹莹男人不就是隔壁村的,在学校当老师,多体面。”   “到底为啥啊,总不能是玄一发达了,瞧不起穷姐夫吧?”   “这话不对,孙家可不穷。”   王金花直叹气:“能是为啥,莹莹嫁过去一直没孩子,他们夫妻俩去大医院看了很多回,都说没问题。”   “我想着他弟能算,就让他帮着算算,这孩子到底啥时候才来。”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迎着一群人的眼神,王金花拍着大腿:“玄一掐指一算,说莹莹跟孙有才八字不合,硬要在一起的话,这辈子都没孩子。”   “什么!”   “没孩子怎么能行啊。”   “他们结婚的时候找谁合的八字?”   贺萍萍忙道:“婶,你们忘了啊,那时候破除封建迷信,不搞八字那套。”   众人回过神,纷纷叹气:“想起来了,哎,这迷信是不好,但不迷信也不成,白白耽误了七年。”   转过头来劝王金花:“金花,没孩子可不行,没孩子老了咋办。”   “离婚是难听,但总比没孩子好,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   “玄一算的很准的,你还是得信这个,不能硬碰硬。”   王金花一摊手:“我不同意有啥用,这小兔崽子有主意的很,直接告诉了孙家,孙家一听还有好,立马要离婚。”   “现在婚都离了,我也只能看开点,莹莹还年轻,将来还有大好的日子,总不能一直留在孙家受委屈。”   贺萍萍大声道:“我们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年收的彩礼钱,现在一分不少劝还回去了,算是两不相欠。”   彩礼都还回去了?   众人咋舌,纷纷为他们不平:“都嫁过去七年了,彩礼不退也说的过去。”   “孙家也好意思收,又不是莹莹的问题,八字不合也没办法。”   “当初他们自己没找人算,总不能全怪你家,还一半就得了。”   王金花冷哼:“我可不占别人便宜,退就退吧,只要莹莹好,我也不心疼那点钱。”   “还是妈开明,女儿离婚回娘家,换个不疼女儿的人家,指不定闹成啥样呢。”贺萍萍立马说。   王金花在村口大樟树下说得唾沫横飞。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村子就传开了。   贺家老三离婚回了娘家,是贺家老四算命,说贺莹莹跟孙有才八字犯冲,勉强在一起生不了孩子。   虽然离婚不好听,但跟没孩子一比,选择离婚才是人之常情。   贺家把七年前的彩礼钱都还回去,可见是要彻底断干净。   虽然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贺莹莹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但也不敢摆到贺家门前来,一时间居然是诡异的安静。   贺玄一还想着怎么帮三姐挡住流言蜚语,结果王金花一个人就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偶尔贺莹莹出门,村里人看她多是同情。   还有人安慰她:“夫妻俩身体都没问题,硬是生不了孩子的,我也听说过,离了婚各自再婚,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莹莹,离婚也不啥大事儿,你想开点。”   甚至还有直接上门打听,先给提亲的。   王金花知道女儿要上学,用贺玄一的话说就是,贺莹莹毕业有了工作,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她一概回绝,只说:“莹莹这些年为了要孩子,没少吃苦,哪能想到是因为八字不合。”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我们不着急,先养好身体再提也不迟。”   听得贺玄一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妈,你可真厉害。”   王金花最近看儿子不顺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子,我告诉你,莹莹就算了,你要敢掺和萍萍艳艳的家庭,老娘打断你的腿。”   贺玄一十分无辜。   他又不是什么离婚狂魔,大姐二姐的婚姻没啥大问题,他干嘛去掺和。   事实上,要不是贺莹莹因为原主才会嫁到孙家,贺玄一也不是非管不可。   离了婚,贺莹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快不少,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王金花看在眼里,虽然还是担心,可时间久了,也觉得离婚未必是坏事。   夜里头,王金花趁着孩子都睡着了,拉着女儿的手:“莹莹,别怕,有妈在,谁都不敢欺负你。”   贺莹莹红了眼眶,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妈只怕你过得不好,别的什么都不担心。”   王金花拍着她的后背:“咱家四个孩子,从小到大,你就是脾气最好,性子最软,最懂事听话的那个,当年为了你弟弟——哎,到底是委屈了你。”   “是爸妈对不起你。”   “我不委屈。”   贺莹莹吸了吸鼻子:“其实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们俩真的过不下去了。”   “你也别怪弟弟,他白天那么说,只是为了保护我,怕你生气。”   王金花无奈叹气:“你俩都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   “你弟弟以前不懂事,没个担当,被我们惯坏了,但他品性不坏,不是那种逼着姐姐去离婚的人。”   “而且妈更知道你的脾气,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你怎么可能点头离婚?”   贺莹莹愣住:“妈,你都知道?”   “我又不傻。”王金花翻了个白眼,“你俩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一撅腚我就知道拉什么屎。”   贺莹莹破涕为笑:“那你干嘛还打他,扫帚都打断了。”   “我就瞧不惯他那人五人六的样,花钱没数,主意比谁都大,不趁机揍一顿,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挨了今天这一顿,往后好歹收敛点。”   得知亲妈是趁机打弟弟,贺莹莹哭笑不得,心底默默跟弟弟说了声抱歉。   王金花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叹气道:“你们不告诉我原因,肯定有不能说的道理,妈也不问。”   “只要你过得好,妈也跟着高兴。”   “莹莹,你记住,贺家就是你的家,你可以一直住着,你弟不敢有意见。”   一番话,贺莹莹心底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   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王金花看着怀里的女儿,眼底还有一丝隐忧。   她相信自家女儿儿子,肯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即使真的是八字不合生不了孩子,贺莹莹也不是闹离婚的人。   能把贺莹莹逼到闹离婚,肯定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王金花认定是孙家有错在先,还是见不得人的错,偏偏女儿儿子都不告诉她。   她暗暗咬牙:【老孙家要是识趣,就该彻底消失,他们要敢找上门,再来招惹莹莹,看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王金花不知道的是,孙家夫妻比她更担心更害怕。   贺玄一直接说破了他们饿死父母的事情,吓得他们胆战心惊,生怕被人知道。   连着几天坐立难安,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一出去就被人指指点点。   夜深人静,孙母第十次问出同样的话:“他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孙父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着几天没睡好。   “你烦不烦,天天问日日问,我哪儿知道他会不会!”   孙母也不乐意了:“你朝我嚷嚷什么,那俩老不死到了底下还不消停,还去阎王跟前告状,要不是他们,咱家能绝后?”   夫妻俩相看两厌,大吵一架,怕被人听见还得压着声音。   过了几天,孙母才敢端着饭碗出去打听,看见周围邻居脸色正常,她才稍微安心。   结果一回头,就有人问:“老孙家的,隔壁村说你儿子媳妇离婚了,是不是真的?”   孙母脸色一沉。   “我也听说了,说是贺老四算命,算出来有才跟莹莹八字不合,所以结婚七年没孩子。”   “真的假的,就因为这个离婚了?”   “你没听过贺老四的事情啊,他可是真大仙。”   “一直没孩子确实不是事儿。”   孙母听清内容,心底憋着一口气,但也只能扯了扯嘴角:“确实是离婚了,八字不合,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真是啊?”   “那有才要再找吧,他是老师,长得也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侄女刚死了老公,要不坐下来相看相看?”   孙母只闪烁其词:“暂时不着急,孩子主意大,我们也管不了了。”   她赶紧捧着饭碗急匆匆走了,回家告诉孙父这个消息。   结果他一走,村里人的口风就变了。   “哎,你们听说了吧,七年前给的彩礼,贺家一分不少全退了。”   “孙家这都有脸收啊,人家闺女白当了七年媳妇。”   “你还不知道他们,都钻钱眼子里了。”   “怪不得有才不回来,一回来就吵吵,他们啊——”   “那天吵得厉害,有才被打得满脸是血,估计就是他们问人家要彩礼,有才不同意。”   “有才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孙母回家一说,孙父听了不但不生气,反倒是安心不少。   “也好,反正都要离婚,说八字不合,总比别的好。”   孙母忙道:“既然都离婚了,贺家那小子肯定不敢胡说八道。”   孙父瞥了她一眼:“我就说他不敢,再说了,贺莹莹对咱家有才是有感情的,要不是——哎!”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觉得怪地底下的老两口不消停。   但想到什么,两人一哆嗦,不敢明着说出口。   “有才这一走,咋都不回来了?”   以前孙有才也住宿舍,但周末都会回来一趟,即使不过夜也会吃顿饭。   孙父皱了皱眉头,贺莹莹走了,她弟弟是个刺头,惹急了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们不敢上门招惹。   可孙有才是亲儿子,夫妻俩没啥顾忌。   就算惹急了,难道他孙有才还敢把事情说出去?真说出去了,他自己也跟着丢人。   “咱们去学校看看。”   孙母皱眉:“又去啊,有才闹脾气怎么办?”   “咱俩还用怕他?他想当老师,想挣钱,就得好好孝顺父母。”   两口子都是一路人,压根没想过会把儿子逼到什么程度,第二天就赶到了镇中心小学。   结果一打听,夫妻俩都傻眼了。   孙有才几天前就已经辞职,校长老师都不知道下落。   媳妇离婚,儿子跑了,夫妻俩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养他这么大,他就这样狠心扔下我们跑了。”孙母嚎哭起来。   孙父黑着脸,心底比谁都清楚,儿子这是寒了心,离开这里不打算回家了。   儿子不见了,夫妻俩还想在学校闹,让他们赔一个儿子出来。   校长可不会惯着他们,直接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师,把人赶出去。 第 68 章:职业   孙家夫妻灰头土脸的回到村子。   他们在儿子媳妇跟前拿乔,道德绑架,摆长辈的架子。   可本质上就是村里农民,对外人都客客气气,这会儿拿学校一点办法都没有。   夫妻俩这时候才想找孙有才的同学朋友问问,一想傻眼了。   以前他们只关心孙有才每个月拿多少钱回家,哪儿关注过他有什么朋友,跟什么人来往。   甚至但凡孙有才提起朋友,夫妻俩总会冷嘲热讽,说那是狐朋狗友。   私底下还要盘问儿子,外头的朋友是不是那种朋友,让他注意分寸,不许被人知道。   如今孙有才跑了,夫妻俩两眼一抹黑。   他们倒是想上门问问贺莹莹,毕竟夫妻俩过了七年,以前感情还不错,他们经常看到贺莹莹跟孙有才说话。   可想到贺玄一,夫妻俩背脊发凉,到底没敢上门。   孙父阴沉着脸,心底满是不妙的预感。   “他每个月工资都上交了,哪儿来的钱?”孙母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夫妻俩赶紧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叠钱来,大部分都是孙有才的工资。   “还好还好,钱还在。”孙母松了口气,生怕儿子是偷了家里的钱跑了。   孙父冷哼:“他身上没钱,想跑也跑不远,没钱没工作,我看他在外面怎么活。”   “等过不下去了,他就会灰溜溜的回来,到时候还得听咱俩的。”   接下来的日子,孙父孙母满世界找儿子,可孙有才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夫妻俩手里捏着钱,倒是一点不慌,就等着孙有才在外面混不下去。   殊不知他们小瞧了儿子。   在父母的控制中长大,孙有才并没有变得唯唯诺诺。   相反,他是个很有主见,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人,这辈子最大的妥协,就是当年一时心软懦弱,娶了贺莹莹。   因为自己天生的不同,孙有才总觉得愧对父母,才会一次次低头。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妥协孝顺一文不值。   孙有才手头还有钱,都是他工作之余写作投稿攒下来的,就连父母都不知道。   也许他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才会攒钱。   如今钱派上了大用场。   孙有才离开临山镇,当天就买了票,坐上南下的火车,一路到了遥远的海滨城市。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邻居,孙有才却很快适应下来。   他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多,却是他真心喜欢的。   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到手,孙有才第一件事就是给贺莹莹写信。   他心底知道,如今会真心实意为他担心的,也只有曾经的妻子,那个善良的女人。   也许过上几年,等他真正安顿好,父母年纪大了干不了活,他会往家里寄钱。   不多不少,够他们吃喝,但孙有才绝不会再回去。   他没有父母那么狠心,却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孙家一团乱麻,孙家夫妻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贺家却截然不同。   王金花觉得女儿受了委屈,吃了苦头,第二天早晨愣是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饭菜,恨不得全塞进女儿碗里头。   贺莹莹十分感动,但实在是吃不下,只能往侄子侄女碗里头塞。   “咳咳,妈,今天我带三姐跟玥玥去市里头。”贺玄一为她解围。   果然,一听这话,王金花就放下筷子。   她连声问道:“去看学校吗,那可得早点去,最好是白天上课的,不然青州市这么晚,晚上可咋办,你姐一个女人租房子也不安全。”   贺玄一也想到这个。   他们家距离青州市不算太远,但来回折腾,没有直达车,至少也得一个半小时。   倒是可以租房,他给得起这个钱,但贺莹莹一个女性独居,确实是会有安全问题。   “先去看看,多看几家再决定。”   贺玄一对现在的学校不太了解,只能含糊说,等看了再做决定。   吃过饭,贺玄一就带着贺莹莹跟贺玥出发了,倒车去青州市。   踏上临山镇往青州市的公交车,贺莹莹忍不住往外看:“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去市里头。”   贺玄一愣住,想起来确实是。   青州市距离不算远,但这时候大家都不爱出远门。   不只是贺莹莹,就连王金花贺萍萍也没去过,倒是贺艳艳喜欢新鲜,去过几次。   “青州市发展快,玩的地方也多,等下次有时间,咱们全家一起去玩。”贺玄一提议。   贺莹莹笑起来,用力点头。   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这会儿已经变得金黄,看着就知道夏收马上要开始。   以前在孙家,虽然没人虐待她,但贺莹莹的日子总是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总是告诉自己,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忍一忍就能过去。   现在不一样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连公交车上若有似无的味道,都不那么讨厌。   贺莹莹吹着暖风,微微勾起嘴角,露出温暖的笑容。   下车的时候,贺莹莹还有些依依不舍。   贺玄一打趣道:“姐,你以后在青州市上学,多的是坐车的机会,到时候只会坐腻。”   “不会,我就喜欢坐车。”贺莹莹笑道。   贺玥拉着她的手,仰着头说:“爸,我也不腻味,我跟三姑一样喜欢坐车。”   行吧。   姑侄俩喜欢,贺玄一心底已经很腻味了。   他不喜欢车上的气味,不喜欢那么多人,也不喜欢等车麻烦,已经开始琢磨自己买车。   要是贺莹莹来市里头求学,每天来回是个问题,自家有车可就方便多了。   “咱们先去哪儿?”   贺莹莹开口问:“学校的事情不着急,要不先去摆摊挣钱。”   得,贺家人一脉相承,很想赚钱。   贺玄一轻咳一声:“我约了人,先去见他,等办完正事再看时间,时间早就去摆摊。”   听出他的意思,贺莹莹有些失望,她老听侄子侄女说摆摊的事情,十分好奇。   想着难得过来,今天能见识见识呢。   贺玄一带着两人,直接到了蔡时店里头。   看到门口的花圈纸房子,贺莹莹脸色有些奇怪。   “贺大师,稀客啊,快请进。”   自从发生了吕家的事情,蔡时自觉没脸见人,低调了许多。   如今贺玄一亲自上门,他当然是热情招待。   贺玄一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蔡老板,上次请你帮的忙,打听到了吗?”   蔡时看了眼贺莹莹,一拍脑门,笑呵呵道:“早就整理好了,三位快坐,咱们喝着茶慢慢看。”   贺玄一早有让姐姐离婚的念头,离婚后,贺莹莹总不能一直在家带孩子。   所以提前找蔡时打听了学校的事情。   按理说这事儿找公安局更合适,更方便,但贺玄一更喜欢钱货两讫,再者当时因为吕家的事情,蔡时惴惴不安,索性就交给他。   果然,接了活,蔡时知道他真没跟自己计较,顿时安心。   蔡时从柜台后翻出厚厚一叠资料,直接放到了茶几上。   “青州市的学校不少,但大部分都要求学历,得参加中考高考,这部分我都拿掉了。”   “剩下的里头,这部分是全日制,就是整天都得上学,持续培训一段时间,毕业给结业证,但没学历证书。”   “这部分是夜校和培训班,不需要整天上课,也能拿到结业证,时间更灵活点。”   看得出来,他是花了一番心思的,收集到的资料很全面。   蔡时笑着抬头,知道这些都是为贺莹莹准备的,直接放到她跟前:“大妹子,你先看看。”   贺莹莹看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有些不知所措。   贺玄一翻开来:“姐,咱先看,看完再决定。”   听了弟弟的话,贺莹莹慢慢翻看起来。   各种各样的学校,完全不同的专业,看得她眼花缭乱,心中更没底了。   贺玄一开口道:“既然要学,就选自己喜欢的,这样以后干起来不觉得累。”   “贺大师说的对,你要是为了好找工作,选了个不喜欢的,学起来痛苦,干起来更痛苦。”蔡时也在一旁说道。   贺莹莹把他们的话听了进去。   蓦的,她目光落到眼前的册子上,挪不开眼。   跟其他招生册子不同,这家学校的封面上,印着一位穿碎花连衣裙的女郎,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微蓬,领口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巾。   贺莹莹从未见过这么时新好看的衣裳像一束光,刺进她的心。   “这裙子真好看。”她喃喃道。   蔡时抬头一看,笑了:“哎呦,错了错了,这是上个月的杂志,从香港那边来的,咱内地还买不到这种款式。”   “不是学校教的吗?”贺莹莹顿时很失望。   贺玄一顺着她目光看:“衣服的布料可以买到类似的,款式确实新颖,但照着能做个七七八八,倒是裙摆的款式有些新奇。”   听见弟弟的话,贺莹莹忍不住看向他。   贺玄一解释道:“香港已经确定回归,虽然现在不许旅游,只能探亲,但将来肯定会慢慢放开,姐,也许将来你能去香港看最新的款式。”   蔡时都愣住了,这话是能说的吗?   不过他很快顺着贺玄一的话:“大妹子,你要是对服装制作感兴趣,可以去这个学校。”   “你看,有专门的裁缝班,教学生剪裁打版设计,认识布料,跟当裁缝的学徒差不多,而且每天只上半天。”   “等你学会了,想做什么裙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贺莹莹心头怦怦跳,拿着杂志不肯放下来,又没信心:“我吗?我不行的,从小我动手能力就不好,不如大姐能干。”   因为上头有两个姐姐,贺莹莹其实很少拿针线。   贺玄一很不赞同:“怎么会,你帮莱莱玥玥编的辫子就很好看。”   说着还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贺玥特意转过身,全方面展示了自己的小辫子,难为她短短的头发,愣是被玩出了花样。   “这怎么能一样。”贺莹莹笑起来。   贺玄一却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动手,不分贵贱,姐,你感兴趣就去学,去了才知道自己合不合适。”   “反正你还年轻,学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咱换一个就是了。”   贺莹莹忙道:“这可不行,学校也要交学费,不能浪费,要是去了,我肯定得都学会。”   蔡时看出来了,贺莹莹就是想学做衣服:“那就这家,巧了,这学校离商业街不远,交通很方便。”   “做衣服多好啊,学会了自己开裁缝铺。百货大楼八十一百的衣服,裁缝铺只要半价,听我媳妇说,其实布料更便宜,赚的很。”   一听能赚钱,贺莹莹那点犹豫就消失了。   她迅速找出服装技校那一页,服装设计社会招生班,全日制半年班,包教包会,推荐就业,学费三百五。   贺莹莹倒吸一口冷气:“三百五,这么贵。”   “不算贵。”   贺玄一原本还以为至少得两三千,结果才三百五。   “正规服装学校招生,能推荐就业,剪裁打扮设计都教,学的很全面。三姐,咱就报这个班吧。”   贺莹莹还是觉得贵,普通人工资才多少,这都好几个月工资了。   但看到推荐就业四个字,又觉得可以试试。   这时候贺莹莹还不知道,所谓的推荐就业,其实是让学生去服装厂打零工。   在她的概念里,推荐就业那就是包分配的意思了。   能分配,有工作,那就能挣钱,贺莹莹点了点头:“我就想学这个,四弟,等我挣了钱,就把学费还给你。”   “姐,说这个生分。”贺玄一笑道。   当下拍板,当天就去青州服装技校报名,正好能赶上暑期班,年底前就能学完。   蔡时开着车载着他们去。   学校距离商业街不远,在老街上,面积不大,铁门都漆皮斑驳,旁边还贴着招生简章。   蔡时解释:“老底子学校了,地方看着寒碜了点,但在青州市有口碑,好多服装厂的女工,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院子里停着一排自行车,教室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响着,几个女学员低头干活儿。   贺莹莹一看就喜欢:“挺好的。”   招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同志,齐耳短发很利落,只问了几句有没有做过针线活,底子怎么样,直接就收钱盖章。   “暑期班七月份才开,你要是有底子,三个月就能拿结业证,要是学得慢,一般十二月也能结业。”   见他们付钱痛快,她又提醒:“家里有缝纫机最好,这样在家也能练习,学起来更快。”   交钱盖章拿着通知单走人。   离开学校,贺莹莹还没缓过神:“这,这就报名了?”   “七月份开班,估计有点热。”贺玄一开口道。   贺莹莹忙道:“热点算什么,学校多好啊,来了就教,不像给人当学徒,没个三五年都不让你上手。”   贺玄一笑起来:“交了钱,当然是要教学到位。”   “也是,三百五不便宜,一个人三百五,十个人就是三千五,一百个人就是三万五。”   贺莹莹咂舌:“这开学校也挺挣钱。”   交过了钱,贺莹莹反倒是不想贵不贵的事情,她打起精神来,打定主意多学多会,把花掉的花费加倍的挣回来。   有了目标,贺莹莹眼底发着光,怯懦的软脾气都消失了一半。   贺玄一笑看着,微微挑眉,就在刚才,贺莹莹头顶蒙着的灰色全部散去。   她会继续往前走,走出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出自己的精彩来。   “姐,走吧。”   “去哪儿?”   贺玄一挑眉微笑:“去百货公司,刚才招生员说了,家里有缝纫机最好。”   “缝纫机多贵啊,要不算了,反正二姐家有,到时候我可以问她借,反正她一年到头都用不了几次。”   贺艳艳是三姐妹中日子过得最宽裕的,当年出嫁的时候,三转一响都有。   就贺莹莹的意思,缝纫机太贵,学费已经花了,没必要再花冤枉钱,反正是亲姐姐,她上门借用缝纫机,二姐肯定会同意。   贺玄一却不肯:“等开始学习,时间就是最宝贵的,来来回回多费事。”   “再说了,你学了服装设计,迟早都要自己做衣服,家里有缝纫机才方便。”   贺莹莹一想也是,点头答应,心底却想好了,等将来拿工资能挣钱,这笔钱肯定是要还给弟弟的。   此时此刻,贺莹莹还对弟弟的花钱速度不够了解。   贺玄一踏进百货商场,那就是老鼠进了油缸,看什么都想买。   “缝纫机得买,要最好最新款的,免得坏了难修。”这是之前就说好的,贺莹莹没反对。   “剪刀尺子这些都得买,缝纫套装来一套,用得上,分开买还麻烦。”这说的也有道理。   “冰淇淋来四个,大热天的,蔡老板辛辛苦苦帮忙,来,降降温。”   贺莹莹欲言又止,觉得自己不用吃,但见蔡老板已经接过去,弟弟跟小侄女一人一个,只能咽下嘴里的话。   “学习多累啊,得买点营养品,咱妈年纪大了,正好也用得上,多买点。”   贺莹莹察觉不对劲,谁家营养品买这么多。   “一千的奶粉也快没了,对了,还有小猫崽的,它太能喝了,奶粉多买几罐头。”   贺莹莹连忙说:“这么多东西怎么搬回去,下次买也一样。”   “反正我没事儿,待会儿送贺大师回去。”蔡时没错过讨好高人的机会。   这下可好,贺玄一索性敞开了买。   小孩儿玩具,买!新鲜零食,买!运动鞋?没见过买买买。   “姐,那件裙子不错,碎花裙,虽然比不上杂志上的,但你穿肯定合适。”   贺莹莹一把拉住他:“我不要,我有衣服穿,回头我自己做。”   力气大的拽过弟弟:“你都买这么多东西了,够了够了,时间不早了,咱赶紧回去吧。”   贺玄一笑了笑,总算答应离开百货超市。   不是买尽兴了,是他带来的两千块都花没了,兜里头只有几个硬币。   出门前,王金花怕要交学费,不知道多少,特意塞了两千块。   结果贺玄一直接给花了个精光。   贺莹莹看着弟弟,总算懂了亲妈的暴躁,就这花钱的劲头,看啥都想买回家的架势,真是吓人的很。   蔡时果然开着拖拉机送他们回家,路上一直笑哈哈。   王金花在家正担心,没人说话,只能跟孙女吐槽:“你爸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你姑都三十了,真的能去学校吗,可别让人赶回来。”   “奶,我爸答应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好的。”贺姜莱对父亲很有信心。   王金花笑着捏了捏孙女的脸:“可拉倒吧,他以前答应的事情还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奶,你不能老是翻旧账。”   贺姜莱双手叉腰,反过来教导:“爸已经很有长进了,你应该多夸夸他,被夸了,下次他就会更长进,他办了好事,你都不夸他,那他觉得没劲,以后不干了怎么办?”   “那倒也是,他如今长进不少。”   王金花心底感慨,要是老头子和儿媳妇还活着多好,儿子出息,那就是和和乐乐一家人。   可惜他们俩走的早,愣是没等到这好日子。   感叹完,王金花又搂着孙女直笑:“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你都还没上学呢,从哪儿学来的。”   逗得贺姜莱哈哈笑个不停。   祖孙俩正笑着,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院子里的贺遇风一般跑出去:“肯定是爸回家了。”   出去一看,果然是。   蔡时拖拉机刚停稳,贺遇就扑上来:“爸,你回来啦,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贺玄一挑眉,再看后头出来的贺姜莱。   小姑娘仰着头笑:“爸,今天天热,累了没,先进屋吃个西瓜吧,早晨就放井水里,正冰着呢。”   贺玄一回头,贺遇跟猴子似得,已经开始往车斗里面爬。   人比人得扔,贺玄一觉得儿子下次再说他偏心,得好好反省反省自己这熊样。   “哇,缝纫机!”贺遇一眼看到大家伙。   王金花听见了也惊奇:“你俩不是去学校吗,咋带了个缝纫机回来,报名还送缝纫机啊?”   “妈,你想啥好事儿呢,这是弟弟给买的,说在家练习方便。”贺莹莹解释。   “我来搬,小心点别磕着。”   买个缝纫机,王金花也没说什么,但一看车上那大包小包,就知道儿子兜里留不住钱的毛病又犯了,偷偷瞪了他一眼。   好歹看在有外人在,没跟他一般计较。   “蔡老板,进屋吃西瓜啊,我们自家种的西瓜可甜了。”   王金花热情招呼,拿出大西瓜,咔嚓咔嚓就切了一大盘,西瓜味道弥漫开来,诱人的很。   蔡时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了,来两块。”   本来只是客气,一口咬下去,蔡时倒是惊讶:“呦,这瓜可真甜。”   他没忍住,一口气吃了大半个,回过神来涨红脸不好意思。   “喜欢带两个回去,让嫂子和孩子也尝尝。”   贺玄一索性给他多拿了两个。   蔡时哈哈一笑:“爽快。”   “蔡老板大老远送我们回来,两个西瓜算什么。”贺莹莹也笑道。   蔡时看了眼贺玄一,嘿嘿笑着不吱声。   心想就贺玄一这本事,吕兴都疯得不成样子,孔家整个都没了。   虽然没证据证明跟贺玄一有关系,但蔡时心底明白,这两件事掰不开。   偏偏贺玄一啥事儿没有,还被市公安局聘请为特殊顾问,这本事,蔡时只有两个字——服气!   贺玄一注意到他的眼神,眉头微动。   他亲自送蔡时出门,笑着开口:“蔡老板,有话直说,咱们之间不必兜圈子。”   蔡时搓了搓手:“嘿,贺大师,又有人找到我这边来,一万块,这活儿你愿意接吗?” 第 69 章:损阴德   蔡时怕贺玄一还记挂着吕家的事情,拍着胸脯保证。   “贺大师放心,这次我提前调查过,千真万确,绝对没问题,就是钱少了点。”   其实一万块在这年头也不少,只是对比吕家的十万块。   贺玄一挑了挑眉:“什么生意?”   蔡时压低声音:“隔壁市找过来的,说两家商量好,为孩子结阴亲,就是走个流程。”   在蔡时看来,这简直是送钱的活儿。   哪知道贺玄一听完,脸色阴沉下来:“这活我不接。”   蔡时愣住了:“为什么啊?”   他想到什么,连声解释:“都是没成年就夭折的孩子,双方父母商量好的,我调查过,这里头绝对没阴损的事情。”   “两家都疼孩子,怕孩子在地底下孤单,所以才想结亲,正常嫁娶。”   贺玄一气笑了,冷飕飕看着他:“蔡老板,你好歹也是干这行的,怎么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知道?”   “什么规矩?”蔡时疑惑。   贺玄一淡淡道:“宁拆十座庙,不牵一桩鬼,我宁愿去翻坛伐庙,也不想掺和这种事情,损阴德。”   蔡时眨巴眼睛,他是真不知道。   主要是他经历的年代特殊,为了一家太平,他爸压根没把规矩传下来。   “双方自愿也不行吗,这不是做好事?”   贺玄一撇眼看他,见他是真的不懂,耐心教导起来:“活人有活人的道,死人有死人的路,人都死了,那就该乖乖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等投胎。”   “结阴婚看似成全,实则完全强拧,把两个素不相识的死人拴在一起,跟生前包办婚姻有什么分别?”   蔡时还是疑惑:“就算是包办婚姻,结了婚很多人日子过得也不错啊。”   贺玄一白眼都要翻上天。   “蔡老板,打个比方,你参加高考,考上了上京大学,马上就能去报道了,这时候一所技校站出来,说你被录取了,把你截流,你会高兴吗?”   蔡时咂摸了两下,反应过来:“那我肯定不愿意啊,还不得骂死这所学校。”   “结阴亲也是一样的道理。”   贺玄一拍了拍他的肩头:“逝者都已经走了,活人为了自己的执念,强行把他们拉回来,当然有伤天和损阴德。”   蔡时猛地一个激灵,后背一阵发凉:“贺大师,我听懂了,原本死的好好的,活人非得把他拉回来,确实不是好事。”   贺玄一点了点头,只说:“所以这种生意我不接,你回绝吧。”   顿了顿,又说:“你可以劝劝事主,逝者已逝,接受现实才是最好的。”   “好,我一定劝劝。”蔡时叹了口气,“只是这两户人家执着的很,要不也不能找到我,估计劝了也没用。”   “言尽于此,人各有命。”贺玄一淡淡道。   他才懒得管那么多,等恶果临头,自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蔡时讪笑:“哎,你看我连半吊子都不是,回头我把爷爷的本子翻出来,多看看多学学,免得胡乱介绍生意。”   贺玄一很赞同:“蔡老板有这个心就很好。”   见他不在意,蔡时这才松了口气,跳上拖拉机突突突走了。   半道上,蔡时又开始发愁:“怪不得找到我,不会是当地没人敢接吧。老子运气也太差了,怎么老遇上不靠谱的活儿,想抽个成怎么就这么难。”   屋里头,王金花正在盘点那一堆东西。   “缝纫机是得买,你学做衣服早晚能用得上,奶粉罐头就算了,这是啥鞋子,这么白,穿出去走两步就变黑了,还有这啥玩意——”   见儿子进来,王金花忍不住问:“你今天到底花了多少钱?”   贺玄一光棍的扯出口袋,一把零花子放在了桌上。   王金花扶额坐下来:“哎呦不行了,让我缓缓。”   没听见她骂人,贺玄一都有些不习惯了:“妈,你咋不骂我了?”   王金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骂你听了吗,老娘懒得白费口舌,哼,左耳进右耳出,跟你死去的爸学来的坏毛病。”   贺老头走了好多年,现在儿子花钱,他还得出来挨骂,也是很倒霉。   “爸,吃西瓜。”贺遇机灵的捧着西瓜,冲着爸爸眨了眨眼。   贺玄一接过去,一口咬下,西瓜冰镇过凉丝丝的,正是清甜爽口的时候。   “咱家还种了西瓜吗,我怎么没见过?”他疑惑的问。   后面的菜园子就那么大,贺玄一看过,压根没西瓜。   王金花又开始瞪眼:“地里头种的,咱家不是留了一亩地,没种粮食,全种了西瓜。”   这还是年初的时候,婆媳两商量的,种西瓜比种地轻松,夏天还能拿出去卖。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西瓜熟了,姜婷却已经不在了。   “爸,咱家地里头好多西瓜,每个都很大。”   贺遇吭哧吭哧吃掉一块,嘴角都是西瓜汁,抬着问:“咱家肯定吃不完,爸,我能去镇上卖西瓜吗?”   “西瓜很重,你怎么去?”贺玄一笑着问。   贺遇从凳子上蹦下来:“咱家有板车,我半夜起来摘西瓜,摘完就放板车上,推着去镇上卖,咱家的西瓜这么甜,这么大,肯定很好卖。”   他自己个头小小,刚超过车轮没多少,口气倒是很大。   偏偏王金花也十分赞同:“一亩地的西瓜呢,咱家几个人哪儿吃得完,烂在地里头也浪费,你不想折腾的话,我带阿遇去卖西瓜。”   “我七月份才开办,还能搭把手。”贺莹莹也说。   几个人有商有量的,提起卖西瓜就兴致勃勃。   贺玄一刚想说西瓜才几个钱,家里现在不缺钱,实在是没必要。   真要卖的话,他可以直接找人收购,还更方便。   但见他们兴致勃勃,连贺姜莱贺玥都想去卖西瓜,又把反对的话咽下去。   反正就一亩地的西瓜,卖也卖不了几天。   “行吧,我来推车。”   王金花一摆手:“用不着,你去市里头摆摊,一天三百呢,我带阿遇去卖西瓜,莹莹在家看孩子。”   “奶,我帮三姑看着弟弟。”贺姜莱表示。   贺玥立刻举起手:“我也帮忙,我可以吆喝,爸夸我会吆喝呢。”   “切,用不着你,我更会。”   贺遇摆了摆手:“卖西瓜又苦又累,你俩在家待着,外面有我就行了。”   这话闹得王金花几个都笑的不停。   “屁点大的孩子,说话咋这么老气,不知道还以为七老八十了。”   贺遇鼓起脸颊,双手叉腰瞪着他们,奈何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一时间堂屋里热闹的很。   贺玄一挑了挑眉头,继续啃西瓜,忽然腿边一沉。   兔爷扒拉着他的裤腿:【给爷来一块。】   贺玄一无奈,伸手丢给它一块,兔爷飞快接住,三瓣嘴咔嚓咔嚓,连瓜瓤带绿皮全吃了个一干二净。   【得劲,再给我来一块。】   贺玄一也不小气,又丢了一块,笑着打趣:“你也不怕吃坏肚皮。”   【爷可不是普通兔子。】第二块,兔爷吃得没那么快,慢悠悠的享受。   这时候小猫崽爬过来,喝了两天奶,月华灵猫肚皮鼓鼓囊囊,油光水滑,看着比之前精神很多。   兔爷虽然不靠谱,但没亏待小猫崽。   小猫崽凑到西瓜旁边闻了闻,试探着要伸舌头。   兔爷一脚把它踹开去。   “喵~”小猫崽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   贺玥听见,立刻走过去抱起小猫崽,气呼呼的瞪着兔爷:“怎么可以打猫猫呢,它还小,比一千都小,打坏了怎么办?”   兔爷翻了个白眼,舔了舔嘴角的西瓜汁。月华灵猫又不是普通小猫,谁家小猫崽刚出生就能发动技能的。   别看小猫崽叫得惨,它压根没踹到,小家伙机灵的很。   切,装可怜的黑茶猫。   “爸,你看它。”贺玥看到兔爷的白眼,更生气了。   小姑娘好歹知道,家里只有她爸制得住这只兔子,其他人说话,兔爷都压根不当一回事。   贺玄一挑眉:“我不看,兔爷是小猫崽的养父,我不掺和别人的父女关系。”   毕竟没了兔爷,就得由他来养小猫,每天舔毛梳理灵气,贺玄一没那个耐心。   贺玥正心疼小猫崽呢,结果小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往兔爷身边跑。   “喵~喵喵喵~”   它没敢再碰西瓜,一脑袋扎进兔爷肚皮底下不动了。   贺玄一笑起来:“瞧,父女没有隔夜仇,又和好了。”   最后还是贺姜莱看不过去,走过来拉走妹妹:“玥玥,你给小猫起名字了吗?”   贺玥疑惑的问:“我来取吗?”   “是你要养的,当然你来取名字啦。”贺姜莱笑起来。   贺玥托着下巴苦思冥想,忽然开口:“要不叫小黑,不行不行,小黑也太普通了,煤球?不太好听,啊,我想到了。”   “金子,小猫崽以后就叫金子。”   王金花笑眯眯的问:“为啥叫金子啊。”   “因为它的眼睛是金灿灿的,而且金子多好,奶也喜欢金子。”   王金花没反对,赞同的点了点头:“金子是不错,听着喜庆。”   “可是奶叫金花,小猫叫金子的话,听起来像是我们家二奶奶。”贺遇忽然蹦出来一句。   王金花摆了摆手:“没事,反正不是我长辈。”   贺玄一扶额,合着取个名字,他又多出来一个妈。   贺玥又跑到兔爷身边,伸手摸了摸小猫崽的脑袋:“从今往后,你就叫金子啦。”   小猫崽稚嫩的喵喵两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这时候,兔爷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贺玄一开口:【给个西瓜,算在我月子餐里。】   神个月子餐。   贺玄一吐槽归吐槽,还是走进厨房,搬出个西瓜来。   兔爷推着西瓜往外滚,门槛外,一窝黄鼠狼探出脑袋,正摇摆着蓬松的尾巴,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呀,你们来了,咋不进来?”王金花奇怪的问。   为首的黄十三缩了缩脖子,举起两只手拱了拱,还是没进门。   贺玄一看出来了,这是被兔爷教训过,不敢擅自进入它的地盘。   兔爷顶着西瓜出门,伸出爪子用力一拍,西瓜四分五裂。   黄鼠狼们一拥而上,抢着啃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可香了。   王金花几个也看出深浅,不禁摇头:“一个个都成精了,还挺讲规矩。”   其中一只黄鼠狼举着一块大西瓜,也不吃,麻溜的往回跑。   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观香婆坐在堂屋里乘凉,手中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   【吱吱吱】黄大仙跳上桌,将西瓜一放,一副爷爷我打猎归来的架势。   观香婆一看就笑:“哪儿来的西瓜,是不是玄一给的?”   【吱吱吱】黄大仙点头,推过去让她吃。   观香婆也不嫌弃,低头咬了一口,才说:“婆婆我年纪大啦,吃不了太甜的,剩下的你吃吧。”   黄大仙早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啃起来。   乡下西瓜不贵,观香婆自己也种了,黄大仙完全可以敞开了吃。   但不知道为什么,贺家给的就是特别美味,黄大仙吃的抬不起头。   观香婆眼底满是慈爱的笑容,拿出蓝色的方巾帕给它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你喜欢的话,回头我问金花买两个,咱也吃个够。”   黄大仙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一副撒娇的傲娇小模样。   正享受着夏日闲暇时光,有人咚咚咚敲门:“观香婆,在家吗?”   “是桂香啊,这时候过来多热,快坐下喝口茶。”   来人是村里的一个晚辈媳妇张桂香。   张桂香是个爽快的性子,笑着摆手,将自己带来的一把菜放在桌上。   “婶,我娘家那边有个孩子没了,想请你过去做法事,不过地方有点远。”   观香婆皱了皱眉头:“孩子?几岁没了?”   “都养到十七八了,哎,家里大人难过的不行,实在是放不下。”   观香婆想了想,就点头:“孩子早夭,大人过不去这坎儿也正常,什么时候去?”   “今天出发行吗,有点远,人说您要是愿意的话,他们来镇上接。”   观香婆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听起来对方很有能耐,怎么找到她了。   “就在隔壁市,说只要去就给一千,要是能办成,就给三千。”   一千可不少了。   观香婆平时给人看香,都是只收十块钱,跟贺玄一的高价走的是两条路子。   她看了眼黄大仙,想到大仙跟着自己,许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见过,点了点头:“行。”   “那就说定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到镇上集合再出发。”   等张桂香离开,黄大仙从房梁上蹦下来,歪着脑袋看观香婆。   观香婆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等拿到钱,咱也去买火炬吃。”   【吱吱吱。】黄皮子听着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早晨,张桂香果然上门来接,两人一前一后去村口等车。   上河村口的早市正热闹,卖菜卖豆腐卖肉的热热闹闹。   王金花一口气要了十二根油条,又切了好大一块肉。   “金花婶子,买这么多啊?”   王金花笑着说:“家里人多,工程队那边也得吃饭,不多买点也不够。”   她现在看开很多,至少吃上面没在省,虽然还是心疼,但该买就买。   瞧见有卖小鸡的,王金花犹豫了下,要了十只。   之前贺家也有养鸡,只是姜婷病重的时候都卖了,虽说夏天的鸡崽子不好养,王金花还是觉得不能错过。   要是可以,她还想养一头猪,毕竟家里油水多,倒了可惜,喂猪正好。   东西太多一回都拿不了,都是熟人,王金花就招呼:“先放你这儿,我待会儿就来拿。”   提着油条猪肉往回走,半道上就遇上观香婆两个:“姐,这么早去哪儿呢?”   “有人请了我做法事。”观香婆笑着回答。   王金花忙道:“那你们忙,回头来家里吃西瓜。”   观香婆笑着点头答应,倒是想起来问:“他们既然舍得给一千块,怎么不请贺玄一?”   张桂香也不知道:“我也没问,光说让我请你了。”   观香婆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这时候拖拉机已经来了,她也就没多想。   另一头,早晨的贺家也热闹起来。   贺莹莹已经把白粥端上桌凉着,现在太热,热粥实在是喝不下。   怕凉的慢,她把电风扇搬出来对着吹。   桌上照旧有白煮蛋番薯南瓜玉米,切了满满当当一大盘。   咸菜酱瓜也必不可少,旁边还有一碗咸鸭蛋,也是王金花自己做的。   “奶,你买油条啦!”贺姜莱惊喜的喊道,她最喜欢吃这个。   王金花脸上带着笑:“今天刚好有人卖,知道你爱吃,奶特意多买了点。”   说着抽出一根就递给孙女,让她先吃着。   贺玄一刷完牙一抬头,三孩子都围在王金花身边,已经吃上油条了。   王金花将剩下的放到中间:“要酱油吗?”   “要。”   贺玄一吃上了油条蘸酱油,一抬头,王金花又往外走。   “妈,你去哪儿?”   “我买了十只小鸡苗,还放在村口呢,拿个箩筐装回来。”   “你坐下来吃,我去吧。”   贺玄一没等她拒绝,直接提着箩筐走了。   “你弟就是个急性子,都不等我把话说完。”王金花笑着摇头。   贺莹莹哪能不知道亲妈脾气:“弟弟只是孝顺,这还不好啊。”   “是挺好的,现在知道体谅人了。”王金花笑起来,咔嚓咔嚓吃油条,这东西自家做费事儿,外面买又贵,可真好吃。   以前家里一年到头都没吃几回,就算吃,那也是买一根大家分一分尝尝味道。   哪像现在,她一口气买十二根,一人都能吃两根。   王金花吸溜一口凉透的白粥,心底美滋滋。   儿子能干赚钱还孝顺,王金花没啥不满意,心想着以后对他好点,不能老发脾气。   刚想着呢,贺玄一拧着眉头进来了:“妈,真要养鸡啊,它们路上都在拉屎,万一在院子里乱拉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嫌弃。   王金花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真是个城里少爷,咱家以前也没少养鸡,拉屎怎么了,扫干净不就行了。”   “十只鸡下蛋,咱家鸡蛋都不用买了,真不会过日子。”   贺玄一微微吐出一口气,这不是不习惯吗,他已经当习惯仙风道骨了。   相比起他,三孩子倒是接受良好,毕竟姜婷没走的时候,家里一直有养鸡。   “爸,你放心,我看着它们,不让它们乱拉。”贺姜莱表示。   贺遇更是说:“万一有鸡屎,我就拿灶灰扫掉,不会让爸踩到的。”   贺玥用力点头:“万一踩到了,我帮爸爸刷鞋。”   贺玄一无语望天,不想承认自己还不如三孩子。   王金花笑个不停,对着贺莹莹取笑:“瞧瞧,你弟的矫情就是他们惯出来的,以前就这样,看到鸡屎都嫌弃。”   贺莹莹憋着笑,弟弟自小就爱干净,不过他这脾气,也脱不开王金花的溺爱。   吃完饭,十只黄嫩嫩的小鸡崽在院子里乱跑,乍一看倒是很可爱。   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声,王明东骑着自行车来了。   “表弟,市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你的顾问资格批下来了,但需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培训。”   王明东是来送信的,说话的时候看着贺玄一,眼神惊奇。   他自己只是个镇派出所的小民警,结果一直游手好闲的表弟,摇身一变,成市局顾问了。   “那边说让你今天早些过去,直接去市局,培训要持续七天。”   贺玄一听见培训就头疼,暗道麻烦,给他一个玄学顾问培训,八成是伟光正思想,怕他的思想出问题。   也算是一种变相考核。   但都答应的事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行吧,我这就去。”   既然要培训,贺玄一没带孩子,独自出门,家里的自行车总算能派上用场,到时候停在派出所,压根不用担心有人偷。   溜溜达达到了市局门口,张帅就在门口等着,瞧见他就招呼。   “贺老师。”   他改了称呼,三两步上前,压低声音:“刘局上报了请顾问的事情,上头批准了,从今往后,你的身份就过了明路。”   “不过刘局说了,对外得说是犯罪心理学顾问,让我们都喊你贺老师。”   “这次的培训主要就是针对犯罪心理学的,市局的人都要参加,是外来的专家主讲,您也跟着一块儿听,这样以后不会露馅。”   贺玄一听懂了,玄学顾问过不了明路,但犯罪心理学可以。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确实是得进修一下,要是能拿到个学位,以后还能直接开心理咨询公司。   脑中心思一转,贺玄一已经跟着张帅走进门。   贺玄一进市局听课的时候,观香婆坐上车,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看到满目白色,堂屋里赫然摆着两具棺材。   观香婆脸色一沉,立刻变了脸:“结阴婚!” 70第 70 章:变故   观香婆脸色阴沉,转头就要走。   张桂香不明所以,还在旁边笑着劝:“婶子,两家孩子都是因病早夭,两边都商量好了,给孩子结亲,就是走个过场。”   观香婆不理她,径直往外走。   “哎,婶子,你怎么走了?”张桂香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主家是对四十来岁的夫妻,穿着一身黑,眼睛哭得红肿,见观香婆要走,扑通一声就跪下来。   “婆婆,求求您,我儿子走得早,一个人在地底下孤单,我就想给他找个伴儿,将来过继一个孩子,在地底下也有人烧香。”   观香婆站着没动,叹息一声:“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硬要拉他回来结亲,不是为他好,是在害他。”   可惜主家不信,跪在地上不起来:“怎么会害他,他才十八岁,在那边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能行。”   另一对夫妻听见动静,也跪下来哀求:“没人强逼着,我们也是同意的,两个孩子结了阴亲,就能葬在祖坟里,对谁都有好处。”   观香婆见劝不住,声音沉下来:“你们光顾着自己的颜面,却忘了活人有活人的道,死人有死人的路,快打消这念头,各自下葬吧。”   “你这老太婆到底懂不懂,我们找道士算过,他们俩英年早逝,心有怨气,在地底下没法投胎,就得结阴亲才好。”   “而且道士算过,两个孩子八字相合,结了姻亲旺两家。”   观香婆沉声冷笑:“是哪个道士,叫他出来,我倒想当面问问他懂不懂规矩。”   男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张桂香眼看钱没赚到,眼看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婶子,这大老远的,咱们来都来了,您就帮忙操持一下,就是走个过场,给孩子们念念经,没啥难的吧。”   观香婆冷冷瞪了她一眼:“你早说结阴亲,老婆子来都不会来。”   张桂香脸色讪讪,心底不明白观香婆为什么一口回绝。   “你想留下来吃豆腐饭,那就留着,老婆子该回去了。”   观香婆轻拍随身布包,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意思。   张桂香左右为难,一边是娘家亲戚,一边是村里长辈,但看观香婆已经往外走,连忙跟上去。   “婶子,我送你回去。”   人是她带来的,要是让观香婆自己回去,回头村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   见她跟上来,观香婆微微松了口气,淡淡道:“你啊,以后打听清楚了再来说。”   张桂香心底不太明白:“婶子,虽说结阴亲有些渗人,但这事儿也不少,你为什么一口回绝?”   观香婆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方才他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之前找道士合过八字。”   “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为什么大老远请我过来,你想过没有?”   张桂香愣住:“我娘家人说,是听了您的名头响亮。”   观香婆叹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的名声还传不到隔壁市。   “八成是本地出马仙都不愿意接,才大老远找到我,这事儿,不简单。”   结阴婚损阴德,但如今很多人不讲究,为了钱也会接。   偏偏主家还得跨市找到自己,定是有些邪性,当地没人敢接这活儿。   张桂香见她脸色沉凝,心底咯噔一声。   同村多年,她好歹知道观香婆的脾气,不是那种弄虚作假,会胡乱说话的。   再者,她亲眼见过观香婆养得黄大仙。   蓦的,张桂香心头一跳:“那,那待会儿不会出事吧,我大哥大嫂都来吃豆腐饭了,万一出事可怎么好。”   “你亲戚在席面上?”观香婆皱眉,劝道,“那你最好劝他们赶紧回家,别掺和。”   “好好好,我这就去。”   张桂香转身要走,跑出去几步又顿住,讪笑着回来:“婶子,我心里头怕的很,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我保证,给大哥大嫂送个信咱就走,不掺和。”   到底是村里的晚辈,观香婆没能狠心拒绝,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另一头,观香婆到了门口却不肯进来,转身就跑了,两对夫妻面面相觑。   “她跑了,现在怎么办?”   “道长说了,婚礼必须举行,不然咱们两家都要倒霉。”   “这些道士和尚太贪了,肯定是嫌咱家给的钱不够。”   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最后一咬牙:“没人愿意接就没人,咱自己走流程,就当普通婚事办。”   “这能行吗?”   “都是结婚,有什么不行的。”   要是贺玄一跟观香婆在这里,听见他们的话,一定会感慨不知者无畏。   堂屋里摆着两副棺材,一具漆红,一具漆黑,并排摆着。   双方父母摆上香烛纸钱,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因为是结阴亲,大喜的日子,院子里的客人稀稀拉拉,都是碍于关系近,拉不下脸才过来观礼。   这会儿都觉得瘆得慌,站得远远的。   “老张,要不咱回去吧,我老觉得阴嗖嗖的。”张大嫂低声道。   张大哥心底也怕,但还是压低声音劝道:“再忍一忍,等出殡咱就走。”   不等张大嫂反对,他又说:“武老大说了,但凡今天愿意来的,他每家发一百的红包。”   一百块,在农村可真不少,省着点一年的伙食费都够了。   想到还没到手的钱,张大嫂压抑住想逃的害怕。   就再等等,反正他们只是来观礼,等结束就走,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太阳爬到最高,主家就开始张罗,堂屋里供着两个孩子的牌位。   两个棺材前面各自放了纸扎的童男童女,画着大红的腮红,嘴角往上翘,看着说不出的怪异。   观礼的人都被引进来,但一个个恨不得挤在门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谁来喊?”   武老大站出来:“我来吧。”   “一拜天地!”   双方母亲手持牌位,对着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位母亲泣不成声,捧着牌位对拜。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落下,屋里头忽然吹起凉风,红烛的火苗猛地熄灭。   “啊——”   女方母亲吓了一跳,手中牌位啪嗒一声砸落在地。   她赶紧弯腰想捡起来,手却颤抖的不成样子,随意拜了拜就问:“这,这算成了吗?”   武老大皱了皱眉,暗骂她不中用,口中只说:“成了,现在出殡,感谢大家过来观礼,答应你们的一定都给。”   “大家伙儿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吃顿饭,鸡鸭鱼肉都有。”   仪式结束,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观礼的亲戚朋友都松了口气,主家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十分丰盛。   棺材已经被抬上山,亲戚们就没那么紧张了。   张大哥脸上也有了笑容:“我就说看着吓人,实际上没啥事儿,人都死了能犯着谁。”   武家有人出来发答应好的一百块,都是用白色的信封装着。   这会儿没人嫌弃晦气,毕竟打开就是一百块,都利索的揣进兜里。   “真的每家都发,武家可真阔气。”   “咱们村头一个万元户,能不阔气吗,可惜,唯一的儿子死了,再有钱还有啥用,绝后了。”   “嘘,别让他们听见了。”   张老大拉住妻子:“别急着走,他家酒席多好啊,咱也留下来吃。”   张大嫂看着那鸡鸭鱼肉,也没舍得走。   正甩开筷子吃的高兴呢,张桂香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大哥,大嫂!”   她不敢进门,站在门口招呼。   院子里的气氛与刚才大不相同,热热闹闹的,要不是还挂着白幡,她都以为是喜宴了。   张大哥奇怪走过去:“你咋回来了,要不坐下吃点,他们家酒席真不错。”   “你说你,请的人一点都不靠谱,来都来了一点面子都不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钱都送到你门口都不知道拿,活该受穷。”   他就是听说武家要请人,一直没请到,才把消息送到妹妹跟前,好让她跟着赚一笔。   张桂香更相信观香婆,虽然也眼馋,但不敢进去:“观香婆说他们家有大问题,你们快别吃了,赶紧回家去。”   “都弄完了,棺材都送上山了,能有啥问题?”张大哥不以为然。   张桂香急得直跳脚:“观香婆从来不骗人,你们赶紧回家,听我的准没错。”   张大哥应付了事的点头:“行行行,你先回去吧,我喊上你嫂子就走。”   “那你们快点,我先走了,不好让她老人家久等。”   张桂香等大哥答应,这才安心离开。   她哪里知道,张大哥一屁股坐回去继续吃,吃得嘴角流油。   张大嫂随口问:“桂香说啥了?”   “让咱别吃了赶紧回家,说武家不对劲。”   张大嫂心底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姑子影响,她总觉得屋子里头阴森森的,明明是夏天的大中午,吃着饭菜也不香。   “妹子不会害我们的,附近那么多神婆都不肯接,她请来那个神婆看了眼也要走,武家说不定真的有点事儿。”   张大哥不耐烦的喊:“你要走自己走,我还没吃完呢。”   大家都还在吃,张大嫂心底害怕,也不好自己站起身走,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只是看着平时都吃不到的丰盛饭菜,张大嫂没敢动筷子,满心盼着早点回家。   张桂香快步走回观香婆身边:“我大哥答应了,婶子,我瞧棺材都送走了,院子里都开席了,不像会出事。”   观香婆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天,这可是正午。   不提因果,谁家结阴亲正午就办,武家处处都透着古怪。   【叽叽叽——】黄皮子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不安的叫起来。   观香婆轻拍着它的小脑袋,淡淡道:“老婆子不想多事,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   张桂香连连点头,两人一道儿往村外走。   来的时候车接车送,走的时候还得等车,两人站在村口等了好一阵子,偏偏不见有车来。   张桂香纳闷:“这边离市里头近,平时车很多的,怎么今天左等右等都不来。”   观香婆意识到不对劲,猛然起身,皱眉回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阳光消失了,天上乌压压全是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桂香顺着她眼神抬头,猛地惊醒:“这,啥时候来了这么多云,不会要下雨了吧。”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们俩在村口等了这么久,没见车,也没见人,平时绝不是这样的。   观香婆脸色发沉,鼻尖闻到一股气味,说不出的难闻,就像是腐臭味缠绕着血液的腥甜。   黄大仙从布包里窜出来,跳到观香婆肩头,浑身炸毛像一只刺猬。   它发出低沉的吱吱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观香婆脸色彻底变了:“走,往外走。”   张桂香心底拔凉,握着拳头就往外跑,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   再一次看到熟悉的路口,张桂香吓得浑身发抖:“鬼打墙,婶子,怎么办,咱遇上鬼打墙了。”   观香婆一颗心沉到谷底,口中暗暗发苦,怪自己贪财,才落入这般险境。   她都这般年纪,死了就死了,可黄大仙怎么办。   观香婆这头险象环生,另一头,贺玄一正听得津津有味。   市局的会议室里,吊扇吱呀吱呀转着,空气有些闷热。   讲台上,省里请来的犯罪心理学专家老周,正讲得唾沫横飞。   台下不只有市局的人,省局的,分局的,甚至还有从其他城市赶过来的刑警,一个个正襟危坐。   贺玄一坐得方方正正,看起来是个绝对认真的学生,时不时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两笔。   他不是假装,是觉得有意思。   行为痕迹、作案特征归纳、成长创伤与犯罪动机等等,他跟鬼怪打交道一辈子,如今两相印证,有一种恍然大悟感。   活人跟死人,犯罪心理与玄学,存在异曲同工之妙。   贺玄一摸了摸下巴,玄学他是专业的,但犯罪心理还得学,有利于分析对手。   课间休息的时候,市局几个人呼啦啦挤过来。   “贺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还能用吗,最近老出汗,怕给弄坏了。”   张帅笑嘻嘻的扯出脖子上的平安符,外面还塑封了一下。   贺玄一瞥了一眼:“能用,除非你故意淹在水里,不然没影响。”   “哎,纸质的总觉得不稳当。”   张帅凑过去问:“等您哪天有空,再帮我做个硬币的呗,那个水火不侵,更保险。”   贺玄一挑眉看他。   张帅立刻举起手:“拜托拜托,您是我救命恩人。”   贺玄一哭笑不得,其实黄符朱砂的效果,远比临时硬币的好,只是材料不同导致的感官差别。   这般想着,材质与实际效果无关,但与主观思想有关,跟老师的课程又印证了。   贺玄一笑着反问:“你是想要看起来效果好的,还是实际上效果好的?”   这话把张帅问住了,愣了下才问:“有什么不同吗?”   “看来你刚才没认真听话,张同志,你上课不认真啊。”贺玄一笑盈盈的打趣。   旁边的人等不及,把张帅推开:“贺大师,您看看我这玉观音是真的吗?”   “我妈去庙里头求来的,咱们青州市最有名的庙,听说能保平安。”   另一个还掏出个小金佛:“都让让,先看我的,我这个可是开了光的。”   贺玄一也不嫌烦,正好看看这个世界的玄学水平,一个个接过来看。   一看就无语,大部分都是寺庙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开没开过光都难说,更别提保平安了,主打一个心理安慰。   贺玄一也没戳破同行,只说:“心诚则灵。”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啧啧,堂堂市局,搞封建迷信搞到培训班里来了,真好意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贺玄一听见。   贺玄一抬头,说话的是同一排靠窗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国字脸,粗黑眉毛,制服笔挺,看肩章比张帅高两级。   除了市局的人占了个本地便利,其余能来参加培训的,都是各局的储备干部,精英人选。   贺玄一不认识他,但张帅几个都认识。   “龚队,您别误会,我们闹着玩儿的。”   张帅笑着打圆场,又在贺玄一耳边解释:“这位是隔壁文山市刑警支队中队长,龚恒,破案能力十分出色,刘局都夸过好多次。”   贺玄一的目光与龚恒对上,微微挑眉。   龚恒猛地坐起身,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变了,直直刺向贺玄一。   就在对视的片刻,他敏锐的察觉到贺玄一身上的冷意。   是那种手中沾过血,对人命,对世界,对一切不在意的冷漠。   要不是在培训室内,知道来的人都是官方人员,他都要扑过去将人压住,带回去好好审问了。   “你就是那个新聘的顾问?什么来历?”   张帅几个面面相觑,纷纷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的履历透明,没有隐瞒的必要:“算命先生,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心理专家,讲台上的老师擅长看活人,而我,擅长看死人。”   龚恒脸一下子黑了:“装神弄鬼。”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过刘局,成为狗屁顾问,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谎言,你演得再完美,迟早也会露出马脚,到时候,等待你的就是牢房。”   显然是把贺玄一当做一个擅长演戏的骗子。   要不是碍于跨市不好插手,龚恒立刻就要动手。   张帅强行插在两人中间:“咳咳咳,龚队,你误会了,就算你不相信我们,也得相信刘局啊,他老人家怎么会看错人。”   “我们贺老师专业能力没得说,你现在不信,是没亲眼见过,等以后你就信了。”   市局的人纷纷点头,要不是去过莲花山,他们如今也都不信。   可亲眼见过后,谁不信谁就是傻子,面子哪有性命重要。   龚恒眉头直打结,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更加狐疑,暗暗琢磨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骗过了所有人,连刘局这样的老江湖都被骗了。   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名誉担保,也要给他一个编外的顾问名头。   省里头都在传刘局是莲花山案件,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会——   龚恒冷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一直盯着你。”   张帅轻咳打断:“龚队,您要是不相信的话,不如来算一卦。”   龚恒脸一黑,正要说自己才不信这些妖魔鬼怪。   贺玄一先摇头了。   龚恒见他摇头,立刻来劲了:“怎么,你怕了,怕我戳穿你的真面目。”   贺玄一呵呵一笑:“我摇头,是因为我这个人算卦有规矩,一日三卦,一卦一百,童叟无欺。”   “而你,龚队长,你口袋里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吧,所以我不算,你付不起价格。”   龚恒拍案而起:“一次一百,狮子大开口,你这是诈骗。”   “龚队,别激动别激动,你情我愿不算诈骗。”   张帅连忙安抚:“你算了就知道,贵有贵的道理,关键时候能保命。”   龚恒见青州市局的刑警一个个跟着点头,仿佛都已经被洗脑,成了骗子的信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眼珠子一转,冒出个主意。   既然贺玄一说能算,那就算,等算的不准,他就可以戳穿贺玄一的假面。   “好,今天我就算一卦,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哪知道贺玄一微笑摇头:“我说了,龚队给不起钱,我不算。”   龚队气得咬牙,伸手摸口袋:“不就一百块,我有钱,连这个都看错,老子看你就是个骗子。”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开始折腾自己的口袋,衣服裤子都翻了个遍,愣是一毛钱都没有。   出发培训的时候,媳妇特意塞进去的两百块钱,不翼而飞。   龚恒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贺玄一:“我的钱呢,你使了什么手段,把钱藏哪儿了?”   贺玄一微微挑眉,耸了耸肩:“我们俩的座位间隔三个人,整个上午没有任何接触,龚队,你可不能仗着自己是警察,就随意污蔑人。”   龚恒气得脑仁阵阵疼,恨不得直接扑过去搜身,但也知道贺玄一说的有道理。   整个早上,他们没有任何接触,贺玄一根本没机会偷钱。   龚恒黑着脸,拧着眉头坐回去:“瞎猫撞到死耗子,我才不信这种鬼魅伎俩。”   张帅怕贺玄一往心里头去,低声安慰:“贺老师,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大部分不信这些,思维惯性了,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贺玄一了解的点了点头。   他素来不在意旁人的想法,更别提龚恒压根就是陌生人。   不过回头看了眼,贺玄一挑眉说了句:“他印堂发黑,运势走低,要倒大霉了。”   “啊?”   张帅脸色微变,上一次听见这话,还是他愣头青不相信,结果差点死在莲花山。   想到那次的惨烈变故,张帅欲言又止,一次次看向龚恒。   心想好歹在市局,培训还得持续三天,到底能发生什么厉害变故。   张帅还没琢磨出所以然,忽然有人一脸严肃跑进来,停在龚恒身边:“龚队,文山市那边的电话,有突发案件,需要你立刻回去支援。”   龚恒猛地站起身。 第 71 章:上花轿   出发来参加培训,局里领导都知道,寻常小事情绝对用不到他。   这会儿电话直接打过来,肯定是出了大案件。   龚恒来不及多想,起身就往外跑。   张帅张大嘴,下意识看向贺玄一:“贺老师,他这——”   贺玄一正低头整理笔记,琢磨着继续深造的可能性,听见这话头也不抬的说:“想去就去,我不在意。”   张帅抿了抿嘴,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迅速起身追上去。   龚恒已经接到电话,听到了案件详情,脸色越发凝重。   “好,我马上回来,先别轻举妄动。”   挂断电话就要走,却被张帅堵住去路。   龚恒皱眉:“张同志,我现在有紧急任务,没空跟你掰扯,请让开。”   张帅连连摆手,迅速掏出那张平安符,不顾分说直接塞到他手里。   “龚队,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一直很尊重您这样敢打敢拼的前辈,请你收下这份礼物。”   要是别的礼物,龚恒二话不说收下,可偏偏是一个平安符,他脸色怪异。   张帅紧接着说:“我知道您不信这个,您就当,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他低下头:“莲花山上,赵局为了保护我牺牲,一直是我心里的一道坎,这辈子,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位同志有事。”   他压根没提贺玄一,知道提了反倒是不好。   龚恒也知道莲花山惨案。   死了那么多警察,放在全国都是大案件,幸好凶手都被捉拿归案。   他伸手拍了拍张帅肩膀:“好,我会收着。”   “但是张同志,咱们干警察的,心里有创伤不奇怪,要勇敢的面对它,不能用这种——这种邪门歪道的方式,你会走偏的。”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跑,忙着回去处理案件。   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张帅微微叹气。   他知道龚恒肯定没相信,但幸好,这位队长愿意收下他的礼物。   张帅只能寄希望于那张平安符,就如当初救了他一样,也能救龚恒一条命。   龚恒可不知道他想了那么多,带上一块儿出来培训的两个人,踩下油门就往回赶。   文山市距离青州市不算太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见龚恒脸色严肃,两位警察开口问。   “龚队,到底出了什么大案,居然把我们都喊回去了。”   龚恒拧着眉头:“电话里说不清楚,不过——那边说关系到一个村子的人命。”   “什么,一个村子?”   “不会是集体投毒案吧?”   无论是什么,肯定不简单,不然不至于喊他们。   龚恒没回文山市局,直接开车到了案发地点。   车刚开进村子里,天空一下子暗下来,副驾驶忍不住探出头:“刚才还晴天,怎么一下子天黑了,这不会要下雨吧?”   “万一下雨就麻烦了,很多线索会被冲刷干净。”   龚恒踩下油门:“那就加快速度,在下雨之前完成取证。”   结果到了白云坞,三个人就看到村口围了不少警察,许多都是熟面孔,市局过来支援的刑警。   龚恒一看脸就黑了,下车就骂:“我不在,一个个都不会干活了吗,堵在村口干什么,进去搜线索,找证据,问口供,这还要我教你们吗?”   刚骂完,下属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他:“队长,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惧,压低声音:“有人逃出来报警后,当地县派出所的民警过来调查,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派出所上报,我们的人过来后,也是这样,但凡进去的,再也没出现。”   “那边的观香婆说,里面有户人家结阴亲,闹出了大事,如今白云坞成了鬼蜮,只能进不能出。”   龚恒听见观香婆、结阴亲、鬼蜮几个字眼,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没见过,什么血腥现场没出过,但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信。   “你是不是喝酒了,脑子进水了吧,调查的这啥玩意。”龚恒压着怒气。   下属缩了缩脖子,指了指村口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队长,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原本我也不信,但这次的案子很邪门。”   “喏,那就是观香婆,从隔壁市请来的,她是唯一逃出来的人。”   龚恒瞪了他一眼,大步走过去。   观香婆坐在担架上,脸色蜡黄,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才止住身体克制不住的战栗。   她怀里蹲着一只黄皮子,小东西蔫头耷脑,尾巴夹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黄皮子一脑袋扎进观香婆怀中:【吱吱吱走,快走。】   观香婆忍着心慌,轻轻抚摸着它后背,柔声安慰:“大仙别怕,我们已经出来了,不会有事,再等等。”   正做笔录的警察好奇的看着黄皮子,见龚恒来了,赶紧站起身:“队长。”   龚恒点了点头,半蹲在观香婆对面,目光如刀。   “婆婆,我是文山市局刑侦大队的龚恒,您能详细说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观香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来。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三遍,你再问我,我也说不出新的东西。”   警察连忙递过去笔录本。   龚恒三两眼看完,眉头拧得更紧,耐心劝道:“婆婆,现在是新中国,早几年破除封建迷信你也经历过,我知道你肯定吓坏了,但咱不要脑补,直接说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观香婆幽幽叹了口气。   她抚摸着黄皮子,忽然站起身:“你们要快点,不然里面的人都会死。”   龚恒眉头打结。   警察把他拉到旁边:“龚队,一开始我们都不信,可派进去排查的兄弟都失联了,一个都没出来,里头肯定出事了。”   “他们身上带着对讲机,结果一进去就失联了,情况不对。”   他看了眼龚恒,压低声音:“这次的事情,跟隔壁青州市莲花山案件有点类似,都是仪器失灵,人都失踪。”   龚恒没接这话,翻开笔记本:“白云坞村一共有一百三十七户人,五百不到的村民,距离文山市才半个小时车距。”   “除了她,一个都没出来?”   警察摇了摇头:“除了事发时没在村子的,一个都没出来。”   “不在家的那几个,我们也做了笔录,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交待了一结阴婚属实,他们都听说过。”   龚恒大皱眉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结阴婚,就没人管?”   “你情我愿的事情,没人愿意管。”   “据他们交代,要结阴亲的人家是村里头首富,姓武,据说是做生意的,但村里人不知道具体做什么生意,只知道他们最高盖了二层小楼,还买了拖拉机,很早就是万元户。”   “武老大三十五岁才生了儿子,是独生子,叫武天宝,身体一直不太好。”   “几天前,武天宝生病去世,武老大夫妻俩舍不得儿子在地底下孤单,就到处打听,找到了一户女儿早夭的人家,说要结阴亲。”   话音未落,天空劈下一道雷声,眼看着就要下雨。   观香婆抿紧嘴角,紧紧抱着黄皮子:“你们到底帮不帮忙找人,不找的话,老婆子要走了。”   “我可不想留在这里等死。”   龚恒看向旁边的人:“她要找谁?”   警察靠在他耳边:“找青州市帮忙,说他们市局顾问可以处理这种案件。”   话音未落,龚恒的脸色更冷,联想到今天刚见过贺玄一,暗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贺玄一设局,好让他也被蒙骗。   贺玄一一个神棍骗子,还能去青州市公安局当编外顾问,可见心机深沉,指不定莲花山案件,也是用了这般手段!   若真如此,堂堂市局引狼入室,被人当做傻子耍弄。   咔嚓一声,龚恒压下手枪。   “叫上身手最好的五个人,跟我一块儿进去看看。”   警察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些敬畏,但又无法反抗命令。   龚恒扫了眼过来的五个兄弟:“老徐呢?请假了?”   “队长,徐哥是第二批进去的,一直没出来。”   龚恒脸一沉:“那还不赶紧行动,等着给他收尸吗!”   他恨铁不成钢,想着一群人居然被个老婆子糊弄,居然真的被吓得不敢进去。   索性自己带头走向村落,雷云密闭,整个白云坞村都陷入迷雾中,灰蒙蒙的,像是给村子蒙上了一层灰纱。   观香婆见他们要进村,厉声喝道:“听老婆子一句劝,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诡域非人力可破,去请贺玄一过来。”   龚恒没搭理她,显然把她当做吓破胆,胡言乱语的老婆子,甚至使了个眼色,让警察看紧点,别让人跑了。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   观香婆沉声道。   她抬头看向守着自己的警察:“小兄弟,我可以走了吗,老婆子心慌的很。”   “婆婆,暂时不行,您还得等一会儿。”警察语气客气,态度却很坚决。   观香婆嘴角抿做一条线,瞥了眼他:“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死,就早点汇报,早些请玄一过来,他比我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不是靠着黄大仙和贺玄一送的平安符,她恐怕也逃不出来。   只是张桂香却被留在了里头,毕竟是认识的晚辈,观香婆不能不管。   走了不到五十米,龚恒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乡下村子,就算是再偏僻的地方,也该有鸡鸣狗吠,可现在连蝉鸣鸟叫都没有。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白云坞安静的像一座坟墓。   “龚队……”年轻下属声音发紧,“路,路没了!”   龚恒猛然回头,他们来时的大路消失不见,明明走了不到五十米,警察的大队伍,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都消失了。   心底咯噔一声,龚恒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敲门,随便敲一家,找人问路。”   “我去。”年轻警察迅速走向旁边的门,伸手一敲,门就打开了。   他进去转了一圈,再出来脸色更不好:“一个人都没有,厨房里还有没切完的菜,人不见了。”   龚恒心底发沉,多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都很不对劲。   他们陆续找了几户人家,门都没锁,甚至有些大门敞开,人却都不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五百来号人,就算在水源下毒都死了,尸体呢?”   “太诡异了,想让这么多人听话不容易,正规军来了都得留痕迹。”   “队长,我们怎么办?”   事情发展已经远远脱离他们的猜测,朝着不能预测的方向狂奔。   龚恒抬头,手表显示还不到五点钟,头顶的天空却变成灰蒙蒙的颜色,日头被彻底遮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龚恒问道。   “有吗?我怎么没闻到?”年轻警察奇怪,他可是狗鼻子,平时一闻一个准。   龚恒见他们满脸疑惑,似乎真的没闻到,几乎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导致的错觉。   “龚队,前面有人!”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老乡!”年轻警察喊着就要追。   龚恒一把拽住他:“别过去。”   灰蒙蒙的雾气退开一些,那道人影慢慢扭转身,露出一张脸,惨白的纸面上画着红彤彤的腮红,嘴角往上翘起诡异的弧度。   纸人!   一个会动的纸人,他嘴角忽然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砰——”   有人开了枪。   子弹穿过纸人的身体,在它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纸人毫无感觉,保持着咧开的灿烂笑容,继续往前走。   一道怪异的唢呐声传来,像是哭丧,又像是喜宴,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靠近,似乎有许多人同时走路。   龚恒死死捂住警察的嘴,一把将人拽进旁边的房子:“嘘!”   六个人闪身躲在院墙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所有人面色惨白如纸,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支迎亲的队伍缓缓走了出来,打头是四个纸人,抬着一顶纸扎的花轿。   花轿是红纸糊成的,上面贴着白色的喜字,轿帘随风摆动,里面的人若隐若现。   花轿背后是一群送亲的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双眼写满惶恐,却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不得不跟在花轿后头。   “太邪门了,这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敢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花轿队伍过去,几个人心惊肉跳,总算微微松了口气:“怎么办,要不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去请那个什么贺大师?”   龚恒此时也有些后悔,如此诡异的画面,实在是突破了他的认知。   “只怕我们想走,现在也走不了了。”   他开始后悔没听观香婆的话,带着兄弟们进来,自己送命倒也罢了,连带着他们一起倒霉。   “队长,要不我们冲出去直接开枪,我听说警察身带正气,正气可以压倒一切妖魔鬼怪。”   话音未落,老警察就一巴掌拍过去:“我看你是活腻了,之前进来的人可都没出去。”   “是啊,之前进来的兄弟呢,徐哥呢,他们会不会也躲了起来?”   龚恒眼睛一亮:“先找到他们,汇合后再想办法。”   他们正要出门,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尖锐无比,从西边传过来。   龚恒脚步顿住:“血腥味,有人死了。”   几人对视一眼,身为警察的正义感,让他们无法坐视惨案发生。   龚恒立刻做出安排:“我们兵分两路,你们俩去找之前进来的人,找到后尽量想办法离开。”   “小李,你跟我去找案发现场。”   哪知道刚要出门,唢呐声再次响起。   几人不得不躲回去,再一次看到纸人开路,活人送亲。   “不对,花轿里是活人,跟之前不是同一个。”   龚恒透过缝隙看清,一颗心往下沉。   花轿内,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正用力挣扎,如果观香婆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来,里面的是人结阴亲女方母亲。   她尖叫着,挣扎着,拼命想离开花轿,却被死死拦在里面。   再次回到熟悉的院子,两个纸人强硬的把她拉出来,按在了堂屋里。   堂屋高堂位置上,坐着武老大和他的妻子,两人满脸惊恐,却像是被死死焊接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而另一头,赫然站着一具尸体,惨白的皮肤上已经长满了尸斑,正是婚礼的新郎武天宝。   “一拜高堂——”   刚才的亲家母被按在地上,用力磕头,鲜血四溅。   武老大眼里惊恐万分,想嘶吼挣扎,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   院子里挤满了观礼的人,也都是维持着欢庆的笑容,被迫摆出最好的诡异姿态。   张大哥早就后悔了,他怎么就没听妹妹的话,为什么就贪心留下来吃这顿饭,如今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等死。   “送入洞房——”   婚礼仪式结束,观礼的人眼睛里惊惧更甚。   “停!”   “这个太老了,老子不喜欢。”   “再换一个!”   “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纸人们欢呼起来,迅速将新娘挂在了横梁上。   新娘奋力挣扎着,很快垂挂下来,红色的血液顺着双腿落下,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洼。   往上看,武家新房子的横梁上,赫然已经挂上了六具尸体,都是武天宝眼里不合格的新娘,有男有女。   他恶劣的咧开嘴,玩弄着血腥的阴婚游戏。   再次弄死自己的新娘子,武天宝暴戾的目光扫向院子里:“这次,我要选最好的。”   观礼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就是自己,等待他们的将是残酷的死亡。   “妈的,又来了!”小李咒骂一声。   短短一个小时内,他们已经经历了三次送亲队伍,之前进来的人一个没找到,倒是听见了三次惨叫。   “不能再等下去,我怀疑老徐他们进了武家院子。”   龚恒沉声道,他们已经摸清楚花轿的规律,每次惨叫过后,唢呐声再次响起,花轿就会从武家离开,绕村子一圈,送亲的人和花轿一起回到武家。   除了送亲的人,还有接亲的人,他们一直停留在武家,应该是跑不出来。   花轿进入后不久,惨叫声就会响起。   他们在处决新娘——龚恒心头压着石头。   蓦的,年轻警察脸色惨白:“徐哥!”   “在哪儿?”龚恒连声问道。   小李手指颤抖着指着花轿:“轿子里,他在轿子里。”   龚恒不敢置信的看向花轿里的人,老徐是老刑警,经验丰富,即使被困在花轿里依旧试图自救,他扑在黑洞洞的窗口嘶吼。   老徐身上,甚至还穿着警服。   双方间隔一堵墙,却根本听不到老徐的声音。   “怎么办,徐哥会死的,他肯定会死的。”小李已经忍不住哭出声音。   龚恒深吸一口气:“小李,听着,你躲起来,躲好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队长!”   龚恒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对着纸人就是几枪,逼近花轿,一脚踹过去。   纸人挨了打依旧呆愣愣的,歪着脑袋看他,龚恒心底咯噔一声,正当他以为攻击无效,几个纸人忽然燃烧起来。   连带着花轿的门也被灼烧殆尽。   “队长!”   老徐屁滚尿流的从花轿里爬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龚队,你,你可以打伤这些鬼东西。”   龚恒先是一愣,拽着老徐的手就往旁边跑。   “抢亲,有意思,这个有意思,好玩,太好玩了!”   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紧跟在两人身后。   “队长,你先跑,出去叫支援,别管我。”老徐吼道。   龚恒骂道:“老子倒是想出去,路都没了。”   他闯入一户人家,飞快堵住门,拿枪靠在门口,等待着那些东西上门。   老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大老远给死人当新娘子,当了还得被吊死。”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你怎么会变成新娘?”   老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到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连声解释起来。   龚恒越听越皱眉:“你的意思是,武天宝死了,因为不满意武老大给他找的媳妇,变成厉鬼回来,他要自己找?”   老徐摇了摇头:“他不是在找新娘子,是在玩游戏。”   “每一次,他都会从观礼的人群中选一个人当新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根本不符合新娘子的标准。”   “被选中的人,会被纸人塞进花轿,游村拜堂,但每一次拜堂结束,他都要吊死新娘。”   “六个人,整整六个无辜的人,都被挂在武家的横梁上。”   一想起那个场景,老徐依旧背脊发凉。   “他不是人,是厉鬼,没有任何人性的厉鬼。”   老徐看向龚恒:“龚队,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这是我亲眼所见,武天宝都长满尸斑了,除了我,其他人都还在武家,被他控制,动弹不得。”   蓦的,老徐激动起来:“我们之前也开了枪,但根本没用,他们不是人,打到也没影响。”   “但是龚队你不一样,你居然能烧掉纸人和花轿。”   “队长,一定是你一身正气,那些鬼东西怕了你,不如咱们冲过去,把兄弟们都救出来。”   龚恒心动了一瞬,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一团火贴着他的皮肤在烧,他伸手摸出那个平安符。   “这,符咒?难道他们怕的是这个?”   不等两人惊喜,平安符无火自燃,迅速在他们面前焚烧殆尽,风一吹,连碎屑都没剩下。   龚恒愣住了,脸色惨白:“符,没了!”   “哈哈,找到你了。”   “新娘子——时辰已到。”   阴森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第 72 章:炼鬼   平安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龚恒感觉浑身那点热气瞬间消散。   老徐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大石头,只挤出暗哑的嘶嘶声。   屋外那声音还在逼近,阴恻恻的,拖着长腔,带着猫戏老鼠的恶劣:“新娘子,你跑什么,拜堂多热闹,多好玩。”   龚恒猛地回过神,一把将老徐拽到墙角,压低声音:“别出声。”   两人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徐眼底带着绝望,他已经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那是来接新娘的队伍。   他转过头,看到龚恒额头青筋直跳,手死死攥着枪,指节泛白。   两人都是刑警,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都抓过,枪林弹雨滚过好几回,可这会儿,他们清清楚楚感觉到脊背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那是面对未知,脱离唯物主义的恐惧。   外面的动静忽然停了。   龚恒忍不住看向老徐,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疑惑。   迎亲队伍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板砰的一声炸开。   木屑横飞,龚恒下意识偏头闪躲,一只惨白的手伸进来,朝着老徐抓过去。   龚恒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穿透了那只手,掌心炸开一个窟窿,没有血,没有停顿,一张画着鲜艳腮红的脸孔钻进来。   “两个新娘子——哈哈——”   四个纸人分成两队,分别朝着龚恒和老徐抓过去,龚恒连连开枪,留下一颗颗窟窿,却丝毫不能阻挡纸人的脚步。   “妈的,老子烧了你。”   龚恒摸出打火机,咔嚓打了两下才点着,朝着纸人丢过去。   打火机砸在纸人身上。   龚恒眼中一喜,下一秒,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打火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火焰对纸人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怎么会!”   老徐面色惨白,已经被按住手脚,此时苦笑:“没用的,常规攻击对他们都没用,龚队,是我害了你。”   龚恒立刻明白过来,刚才纸人跟花轿会着火,是平安符的效果。   现在平安符已经焚烧殆尽,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他们的武器也失去了作用。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想办法逃出去。”   龚恒奋力挣扎,却发现纸人看着轻飘飘,实则力气极大,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竟然被压得动弹不得。   怪不得新娘子被塞进花轿后,根本挣脱不出来。   不等他想到自救的办法,纸人抬着他们手脚,强抓着往花轿里头塞。   那台被烧毁的花轿焕然一新,正停在门口等待。   “不能被塞进去,进去后就出不来了,会被抬去拜堂。”老徐惊声喊道。   龚恒当然知道,奈何用尽最大的力气也挣脱不开,他一咬牙,直接咬破舌尖,一口血朝着身边纸人喷过去。   扑哧一下,纸人满脸都是血。   趁着纸人停顿的瞬间,龚恒一脑袋撞过去,翻身落地,朝着另外两个纸人撞击。   枪声再一次响起。   小李从院墙后探出脑袋:“龚队,徐哥,快跑。”   子弹打在纸人身上,炸开几个窟窿,纸人晃了晃,又朝着两人抓来。   龚恒就地一个翻滚,翻身起来,抓起老徐就跑。   “龚队,这儿!”   绕过巷子,爬过院墙,翻过几个房子,终于听不见唢呐声。   小李急促的喘着气:“没追上来吧?”   “好像甩掉了。”   龚恒深吸一口气,看向老徐:“没事吧?”   “死不了。”老徐抬起手,倒吸一口冷气,上面全是血。   这时候,龚恒才发觉不对劲,他们似乎钻进了一个地窖里,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   “村民?”   角落里,张大嫂搂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抬起头看向他们,眼底都是恐惧:“你们是警察对吗,警察来救我们了吗?”   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见到活人,还以为村民都被控制,成了观礼和送亲的人。   没想到地窖里还躲着三个。   “对,我们是警察。”   龚恒立刻掏出证件展示,放缓声音问:“你是村里人?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有知道真相,我才能救你们出去。”   张大嫂浑身都在战栗,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武家,武家要给武天宝结阴亲,请大家去吃席,村里都觉得晦气,可武老大说,只要去的,每家都给一百块。”   “我都说了不贪这钱,一百块也发不了财,可我男人不听,非得去。”   “他还给小姑子传信,让她帮忙请个神婆主持阴婚,那神婆一来,就说武家有问题,不肯接着生意,转身就走了。”   “小姑子让我们赶紧回家,可我男人非不听。”   说到这里,想到可怕的画面,张大嫂整个人颤抖的更厉害。   两个孩子忍不住啜泣,连头都不敢抬。   龚恒想到外头的神婆,眉头拧得更紧。   不由懊悔自己太过武断,若是听了神婆的话,至少兄弟们不会涉险。   如今这儿只有他们三个,其他都还不知道在哪儿,有没有危险。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张大嫂吓得牙齿都在打架:“武家的席面很丰盛,大家都在吃,我不敢吃,趁着武家不注意偷偷先走了。”   “然后——”   她惊叫一声,死死搂住孩子:“武天宝活了,他不满意新娘,死的不甘心,要把所有人都带下去。”   龚恒皱眉,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武天宝有什么弱点?”   张大嫂只知道一个劲摇头:“我不知道,他打小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都不太认识他。”   龚恒心底一沉,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总不能一直躲下去,时间越久,外面的人越是危险。   “你能不能仔细想想,事发之前,武家有没有别的异常?或者武天宝死之前,有没有特殊的事情。”   张大嫂只知道哭着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同志,咱们快逃吧,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就在这时候,地窖上传来脚步声。   六个人脸色煞白,不敢置信的抬头。   “天宝哥哥说,武叔叔会吃人。”忽然,一直躲在母亲怀中的小姑娘抬头,脆脆说出一句话。   龚恒脸色骤变,来不及弄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伸手按住不停颤动的地窖门。   “快,帮忙。”   老徐小李都扑上去按住。   地窖门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小李害怕的问:“走了吗,他们放弃了?”   下一秒,身后传来尖叫声。   三人转头,却见纸人抬着花轿,赫然就在地窖内,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一个新娘上花轿,两个新娘上花轿,三个新娘上花轿……”   “哎呀呀,还有三只小老鼠。”   “带走,都带走。”   龚恒一咬牙,朝着纸人扑过去,再次咬破舌尖想吐血。   但可惜,这次没起到任何作用,纸人咧着嘴,直接把他塞进了花轿里。   小小的花轿塞进了三个人,挤得不成样子,更可怕的是,他们任何的挣扎捶打都撼动不了花轿分毫。   透过花轿的窗户,三人能清楚看到送亲的人群。   张大嫂表情麻木,一边一个拉着孩子,跟随在队伍后头。   “该死!”龚恒低咒道。   他不但没能救下老徐,反倒是害了三个无辜的村民,原本他们藏得好好的!   三位警察脸贴着脸,人挤着人,却丝毫顾忌不上尴尬,只有焦急和恐惧。   “迎亲队伍正在往武家院子走,等进了院子,我们会被强压着拜堂。”   老徐有经验,声音都在颤抖:“拜完堂,我们都得死。”   面对非人事件的无能为力,让龚恒意识到自己并非万能。   他再一次深深懊悔,当时怎么就没相信贺玄一,后来在村外,为什么不相信观香婆。   深吸一口气,龚恒只能安慰:“我们一直没出去,外面的兄弟一定会上报,也许能请来人帮忙。”   小李年轻,声音哽咽:“武天宝不是人,是鬼,来再多人也是送死。”   “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媳妇,爸妈好不容易把我养大。”   说的老徐也跟着难过:“我闺女还小,才八岁,我要是没了她怎么办。”   龚恒厉声骂道:“别丧气,一定会有办法。”   他冷静分析道:“按照之前的规则,每次只有一个新娘拜堂,到时候我去,你们还有时间。”   “不行,他选中的人是我,队长,让我去。”老徐忙道。   小李正要开口,被龚恒打断:“我是队长,我得把你们带出去。”   蓦的,唢呐声停下,迎亲队伍暂停。   龚恒心头发凉,知道八成是到了武家院子,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忽然,外头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声:“呦,这是接亲吗,我能不能蹭一口喜酒。”   三人察觉不对劲,三张脸都挤在花轿口往外看。   迎亲队伍的前面,赫然站着一个年轻人。   只见他穿着最常见的粗布衣裳,脚上一双运动鞋,身上还背着一个蓝色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乍一看,还以为是出来郊游的大学生。   龚恒眯着眼睛,好不容易透过迷雾看清他的脸。   “贺玄一!”龚恒心底涌出惊喜和希望,用力拍打着花轿,希望外面的人能听见。   “队长,他谁啊?”   “是我们的人吗?”   龚恒来不及解释:“他能救我们,快,一起喊。”   老徐小李立刻照做,争先恐后的大声喊叫。   贺玄一扫了眼花轿,微微挑眉:“一次娶三个,新郎真是好福气,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说完,他侧身让开,笑盈盈的看着队伍经过。   纸人抖动一下,刚才被强行打断的程序又接上,继续抬着花轿往武家走。   龚恒眼睁睁看着贺玄一站在路边,甚至还朝着他们挥挥手,理所当然的加入到送亲队伍中。   “队,队长,他看起来没打算救我们。”小李都要哭了。   龚恒皱眉,深吸一口气:“再等等,也许他有自己的计划。”   很快,花轿再次停下,这次真的到了武家院子。   被从花轿上拽下来的时候,龚恒大声喊道:“贺老师,之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请你出手相助。”   蓦的,他看到贺玄一站在送亲人群中,面无表情,朝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噤声。   龚恒停止了挣扎,顺着纸人的力道往里头走。   “队长,怎么办,要拜堂了。”老徐惊叫道。   小李使劲想回头:“那人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嘘,别说话。”   龚恒深吸一口气:“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要努力配合,别破坏他的计划。”   他心底坚信,贺玄一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收到了云山市局的邀请。   既然出现了,那就是来帮忙的。   龚恒之前怀疑的时候,认定贺玄一是骗子,觉得他狡猾奸诈。   现在见识了白云坞的诡异,心底隐隐相信了贺玄一,联想到刘局对他的信任,态度立刻有了转变。   作为一名警察,敏锐已经刻画在他骨子里。   贺玄一出现后没直接动手,反倒是加入送亲队伍,肯定有他的原因。   龚恒说服自己配合。   可等踏进武家院子,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龚恒依旧倒吸一口冷气。   宽敞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就如他们猜测的那样,白云坞村还活着的人,大部分都在这里观礼。   他们一个个保持着诡异的笑容,眼睛里写满恐惧,却根本不敢离开院子。   龚恒从里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制服,他们融入了人群,除了一双眼睛使劲转动之外,没能给出任何反应。   更可怕的是堂屋。   武老大夫妻俩被死死按在椅子上,屎尿流了一地,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依旧动弹不得。   武天宝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没有留情,武家夫妻也是婚礼的一部分。   意识到这一点,龚恒一颗心往下沉。   再看那六具被悬挂在半空中的尸体,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孔,龚恒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   龚恒下意识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手脚都失去了控制。   他下意识看向老徐,老徐眼底满是绝望。   进入武家院子的人,会彻底进入武天宝的控制,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龚恒想扭头看一眼贺玄一,可就连脖子也失去了自己的控制。   纸人压着他们三人进了堂屋,另一头,赫然站着浑身尸斑的武天宝。   那张惨白的脸孔,依稀还能看到活着时候的几分清秀。   血红的眼睛里,却只剩下贪婪、恶劣、肆无忌惮的虐杀恶意。   “一次,三个新娘。”   “一起拜堂。”   “咯咯咯——拜堂喽——”   噗通,龚恒被按在地上,双膝生疼,跪在了武家夫妻跟前。   “一拜天地——”   他感受到一股巨力,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用砸的速度往下压。   这一下砸实了,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龚恒咬牙坚持,拼着丢掉半条命的架势继续配合。   “等一下。”   清朗的声音落下,打断拜堂,龚恒双眼几乎碰到地面,压着后脑勺的手却忽然顿住。   贺玄一站在观礼人群之前,扫过堂屋的场景,慢慢开口:“我反对。”   武天宝慢慢扭过头,浑浊发红的眼睛看向门口的人,眼底弥漫着怒气。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贺玄一往前一步,踏进门槛:“青州市公安局安全顾问,新中国婚姻自由,没有人可以强迫别人拜堂结婚。”   龚恒眼珠子快瞪出来,要不是身体失控,他真想大喊一声,你是个算命先生啊,跑这儿跟一个恶鬼说婚姻自由?   武天宝发出咯咯咯的扭曲笑声,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天真、烂漫,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是皇帝,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人都要听我的话。”   “我选他们当新娘,是他们的福气,不愿意,就该死,反对的,也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都去死吧!”   武天宝笑声变得尖利,在屋子里回荡,震得门板窗户碰碰撞击。   龚恒心中暗暗叫苦,很想抬头问一句贺老师你到底行不行。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却见武天宝被一脚撞飞,直接撞在堂屋的墙壁上,深深凹陷,直接嵌入到墙壁里。   贺玄一收回自己的脚,试图跟他讲道理:“新中国也没有皇帝,你已经被封建余孽荼毒了,要好好改造。”   “贺老师你别思想教育了,直接打啊!”龚恒喊道。   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自由,连忙挣开纸人的手爬起来。   不只是他,院子里的人,椅子上的武家夫妻,都恢复了自由,一个个屁滚尿流,连哭带嚎的往外跑。   贺玄一没有阻拦,盯着墙壁上那家伙。   武天宝脸颊扭曲,狰狞的怒吼着,从墙壁上挣脱下来,看见父母逃离,新娘消失,更是愤怒的咆哮起来。   龚恒没有离开,手枪早已丢失,他操起一根竹竿:“贺老师,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贺玄一头也不回:“别添乱。”   要是别人说这话,龚恒高低得跟他掰扯,但这时候一听,迅速拽着小李老徐逃出去。   “队长!”   “老徐,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   “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   龚恒没功夫叙旧,目光扫视:“武家那对夫妻呢?”   “在这儿!”   警察早有准备,将夫妻俩推到前面:“这俩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想跑。”   武老大一身屎尿味,这会儿踉跄倒地,哭着喊道:“警察同志,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天宝会诈尸啊,要是知道我哪儿敢结阴亲。”   “我们俩口子也是受害者,儿子年纪轻轻死了,我们想给他找个伴儿有什么错,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家伙都看到了,人是天宝杀的,不管我们的事情啊。”   夫妻俩一个哭得比一个惨,似乎真的很无辜。   龚恒冷笑一声,心中却冒出怀疑。   结阴亲违法,但乡野地方偷偷干的不少,谁家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再想到那个孩子说的话,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   “不管是谁干的,人死在你们家,你们俩都脱不开关系。”   武老大眼神闪烁:“我,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可以,我只想让儿子安息啊。”   正在这时候,屋里头传出打斗的声音。   龚恒心底担心贺玄一的安全,毕竟武天宝的厉害,他们都亲身经历过。   结果一回头,几个警察目瞪口呆。   贺玄一正把武天宝当球踢,武天宝每一次呲牙咧嘴的靠近,等待他的就是雷霆一击,踹飞出去,院子里都被砸得坑坑洼洼。   “我生来就是皇帝命。”   “你们都得听我的——”   “这就是我的地盘。”   贺玄一冷冷勾起嘴角,厌烦了这种扑杀游戏,眼底闪过冷光。   “贺老师,别玩了!”龚恒喊道。   武老大反应过来,连声喊道:“道长,大师,快收了他,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帮忙收了他。”   话音未落,贺玄一暗道不好。   果然,听见父亲狠心的话,武天宝怒发冲冠,身体再次膨胀,皮肤像纸片一样被撑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杀光你们。”   “我要吃掉你们。”   “谁都别想阻止我!”   贺玄一脸色一沉,打开挎包,一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无风而动,漂浮在半空中,将武天宝死死压住,金光如潮水落下,武天宝的身体灼烧起来。   膨胀到巨大的身体,在惨厉的尖叫声中慢慢变小。   龚恒预感不妙,正要退出去,看到这一幕微微安心。   “我去,队长,这人什么来头,太厉害了吧。”小李顾不得害怕,两只眼睛都兴奋的亮晶晶。   龚恒嘴角抽了抽,没吱声。   短短几个呼吸,武天宝自剩下十四五岁孩子大小。   此刻他已经不像是一个人,长出锋利的牙齿,像一只野兽般不停撞击冲突,试图逃脱。   村民们见他被完全克制住,此时才嚎啕大哭,有些瘫在地上无法动弹,恐惧绝望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龚恒几个也是双腿发软,但强撑着没倒下,擦了把额头冷汗。   “贺大师,这东西——”   “快弄死他,不能再让他害人。”武老大尖叫道。   夫妻俩紧紧抱在一起,满脸鼻涕眼泪:“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儿子,大师,求求你快把他弄死,绝不能再让他害人。”   贺玄一回头,撇过夫妻俩,目光落到龚恒身上。   “已成恶鬼,不可超度,稍后我会把他打得烟消云散,不入轮回。”   不等武家夫妻松一口气,贺玄一冷笑道:“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算清楚罪孽。”   “死人的罪孽,我来管,这两个还活着的,你们管。”   龚恒一愣,下意识看向武家夫妻,从他们脸上看到惊慌失措。   “警察同志,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啊,大家伙都看到了。”   “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已经知错了。”   “我们可以赔钱,但真的没杀人。”   武家夫妻一个劲的哭嚎起来,似乎有天大的冤屈,将所有的责任都往儿子身上推,似乎之前疼爱孩子,不惜违法结阴亲的压根不是他们。   武天宝听见父母的话,咆哮声越来越尖利,一次次试图扑向他们,撕咬他们的血肉。   龚恒皱了皱眉头:“恶鬼杀人,这六条人命确实没办法算在他们头上。”   他也非常厌恶武家夫妻,他们是一切的导火索,但所有人都亲眼所见,那六个人是作为新娘,被武天宝玩弄处死的。   贺玄一挑眉:“如果是他们罪孽深重,恶意造鬼呢?今天的命,以前的命,都要算在他们头上。”   他指向堂屋后头:“证据在那里。”   武家夫妻脸色大变。 第 73 章:人心   武老大眼神闪烁,浑身一颤,声音发飘。   “什么证据,我们家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妻子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嘴唇哆嗦着:“警察同志,乡亲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赶紧让大师收了这妖孽,不能让他再害人。”   夫妻俩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好不可怜。   龚恒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武家夫妻太有条理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村民都被吓得不敢说话,这俩夫妻倒是能言会道。   他冷着脸,给了老徐一个眼色看住他们。   龚恒亲自带着人往堂屋后头走。   武老大急了,连声喊道:“你们不能去,这是我们家,凭什么搜我家。”   老徐直接把他按住:“老实点。”   武老大妻子忽然发出尖锐的哭嚎声:“天杀的,警察欺负老百姓了,我们也是受害者,没王法了,警察要抄家。”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典型的农村泼妇撒泼。   可惜,这样的招数,在警察和正义面前压根没用。   龚恒冷着脸,一言不发,直接摸索起来:“有地窖。”   堂屋下有个地窖,拉起一道门,下面是个农家常见的地窖,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上来。   武老大连声道:“白云坞不适合建地窖,太潮湿了,这是我爸造的,从来没用过啊。”   “警察同志,里面味道难闻,你们别下去,什么都没有。”   “队长,我下去。”小李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去。   咔嚓两声,打火机亮了起来。   他四下环顾,只觉得地窖里阴冷潮湿,但转了一圈除了一些杂物,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队长,下面什么都没有。”小李喊道。   龚恒拧眉,下意识看向贺玄一,却见他蹲在武天宝跟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武老大趁机喊道:“警察也不能这样冤枉人,家里有地窖也不犯法啊。”   龚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真的没问题,刚才武家夫妻为什么那么激动。   想了想,他自己跟着跳下去,细细摸索起来。   忽然,龚恒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血腥味。”   小李连忙蹲下来,凑过去闻了闻,被呛得直咳嗽:“什么怪味,这——”   “像是有人死在这里,尿骚味,尸体的腐臭味和血腥味融合在一起。”   龚恒沉着脸看着地窖,面积不大,空气又闷又臭,就像是——曾经关押过什么人。   “队长,你看这里。”   小李指向墙壁最靠近地面的位置,赫然画着一个个正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大小深浅不同,这里不止关过一个人,而且关押的时间不短。”   龚恒猛然想起进入村子之前,他看过白云坞的资料,武家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但谁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赚到的钱。   “该死的畜生!”   龚恒迅速回到院外,走到武家夫妻面前:“老实交代,地窖里关过什么人,你们干过什么丧良心的勾当!”   武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打死不承认:“没,没有,你不能污蔑我。”   “我们不知道,都是天宝,天宝爱去地窖里玩,全是他干的。”   夫妻俩一推二五六,反正武天宝已经死了,正适合背锅。   甚至恨不得贺玄一现在就动手,把武天宝打得烟消云散,来个死无对证。   龚恒冷笑:“你们以为处理干净,警察就找不到证据?告诉你们,等搜证人员进来,有的是办法找到痕迹。”   “他们流过的血,你们留下的脚印,手印,指纹,都能成为定罪的证据。”   “畜生,等着吃枪子吧。”   武老大脸上的血色消失的干干净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口袋拔出匕首,朝着贺玄一扑过去。   龚恒早有准备,飞快动手,狠狠将人摔在地上。   小李一把踢开匕首,对着武老大就是一脚:“还敢袭警,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武老大妻子厉声喊道:“天宝,救救爸妈,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光。”   一声尖啸,头顶乌云翻涌,雷电乱闪,随时打算霹下来。   武天宝被困在铜钱阵中,身体一次次冲撞,嘴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周围的警察和村民只觉得天摇地动,吓得惊叫起来。   龚恒暗道不好,这是武天宝要发狂,一旦逃离,只怕在场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死死压在武老大背上,扣住他的脖子:“让它停下来,快点!”   “呸,等死吧你,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武老大恶狠狠的喊道。   小李几个心惊肉跳,被那一声声尖啸吓得浑身鸡皮疙瘩战栗:“龚队,大师能行吗,咱们要不要先把人带出去。”   龚恒拧紧眉头,心中没底。   不是他信不过贺玄一,而是武天宝太过凶悍,眼看铜钱震动,甚至出现了一道道裂缝,随时都可能破碎。   他目光落到贺玄一身上,见他微微皱眉,一次次绕着咆哮的武天宝转。   “贺老师?”   贺玄一头也不回,比了个手势:“找到了。”   “什么?”   龚恒疑惑,看见贺玄一伸出手,穿透铜钱阵,按在武天宝的肩头。   武天宝怒吼一声,转头撕咬。   “小心!”   龚恒惊呼,上前想帮忙,却见贺玄一微微一震,武天宝浑身僵住,竟是保持着呲牙咧嘴的姿势不动了。   贺玄一手指顺着肩膀,摸到后颈,那块皮肤上有一颗红印,暗红色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嵌进了肉里。   叮——   贺玄一抽出桃木剑,轻轻一挑,一枚钉子从武天宝后颈蹦出来,跌落在地。   钉子不长,不到两寸,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贺玄一脸色发沉:“果然有人捣鬼。”   结阴亲损阴德,但一个刚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般怨气,更不可能凝结出鬼蜮。   在接到云山市局求助电话的时候,贺玄一就察觉到不对劲。   武天宝的能力远超寻常。   被压在地上的武老大夫妻脸色变了,看见那枚钉子,眼底流露出惶恐。   武天宝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狰狞消退两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清明。   “还有。”   贺玄一手中桃木剑飞转,挑向头顶、脊椎、手腕、脚踝——   一枚一枚钉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天宝身体不再颤抖,那双眼睛里血色褪去,流露出正常的情感。   他看着贺玄一,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音节:“谢……谢谢……”   龚恒几个警惕到极致:“这是什么?死人身上怎么会有钉子?”   贺玄一挽了个剑花,甩开桃木剑上的污渍,淡淡回答:“棺材钉,埋在土下至少百年的棺材钉,吸足了阴气,再刻上符咒,能封住活人的七窍,将他的魂魄锁在身体里。”   “他活不了,死不了,怨气越来越浓,再以结阴亲激发,便能养出恶鬼。”   “有人在炼鬼。”   龚恒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武老大:“你们夫妻把这么多钉子,活生生钉在儿子身上?”   还是在武天宝活着的时候。   武老大一个劲摇头:“我没有,他死了,他自己上吊死的!”   “天宝,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是我们的亲骨肉,我们怎么会害你,你为什么非要想不开。”   老徐上去两个大巴掌,骂道:“我呸,亲儿子都杀,你俩害死这么多人,等着枪毙吧。”   武母一个劲摇头,不肯承认:“不,不是的,我怎么舍得杀亲儿子,是天宝自己上吊。”   “我是为了他好,想让他重新活过来,继续当我们的儿子才会这么做的。”   龚恒看向武天宝,他低着头站在那边,不看身上的尸斑,乍一看,仿佛是个半大孩子。   武天宝的脖子上,确实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贺玄一嗤笑:“第一颗钉子钉下去之前,你们确实以为他死了。”   “但钉下去后,他醒了吧,哭着求你们不要,鲜血流了一地。”   武家夫妻张大嘴,呼哧呼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想狡辩,想挣脱,一抬头,却看到儿子淌下两行血泪。   武天宝就静静的站在那里,远远看着夫妻俩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不明白。”   “我们对你这么好,从小到大事事都顺着你,你为什么非得上吊?”   “家里有吃有喝,有钱给你花,你都不用干活,别人没钱读书,你只要愿意,就能一直读下去,为什么非要死?”   武天宝脸上的血泪滴落,形成两摊血洼。   贺玄一懒得听他们狡辩,上前一步:“还是我来说吧。”   “这俩,贩卖人口,一开始卖掉的是亲生孩子,卖了三个,尝到了甜头。”   “后来他们嫌生孩子太慢,开始拐卖人口,女的骗人,男的动手,他们做的很小心,从来不在附近活动,每隔一段时间离开村子,村里人都没发现。”   不远处的村民面色震惊,都是一个村的人,这么多年,他们居然都没发现。   其中有个老人惊呼:“我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武家媳妇是怀了好几次,每次都去外面生,回来都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老天爷,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卖,好狠的心。”   “天宝生下来身体就差,指不定就是他们俩作孽太多。”   老徐气得又扇过去两巴掌:“畜生,你们还是人吗!”   武家夫妻眼底满是惊恐,看向贺玄一的目光像见了鬼——这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贺玄一冷笑,声音不大,却像锋利的刀子,划破每个人的耳膜。   “有些孩子不听话,暂时卖不出去,你们就偷偷带回来,藏在地窖里,随便给口吃的,能养活就找下家,养不活也没浪费。”   想到自己看到的场景,贺玄一眼底闪过杀意。   武天宝微微抬头:“我看到了……”   人群中,一个孩子大声喊道:“天宝哥哥说,他看到了武叔叔在吃人。”   张大嫂一把捂住孩子的嘴,生怕惹怒武天宝,虽说现在看起来正常,但刚才也会杀人。   武家人都是疯子,是魔鬼。   周围的村民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武家夫妻。   贺玄一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两人:“你们夫妻穷凶极恶,死不悔改,却偏偏生了一个好孩子,武天宝八字全阴,自幼体弱多病,生来敏感多思。”   “他很早就发现了,可惜,没办法改变你们。”   武老大脸上横肉哆嗦,想起武天宝五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进了地窖,吓得病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把所有事情都忘了。   他们夫妻只留下这孩子,是打算将来养老送终的,对他确实是不差。   夫妻俩打定主意瞒着他,不让他知道,可偏偏出了意外。   十二岁那年,武天宝又发现了,这次他没吓坏,没发烧,跪下来求他们自首,说要报警。   武家夫妻没办法,只能把他关在家里,反正武天宝身体差,三天两头请假,老师也不会怀疑。   他们杀掉了地窖里的那个孩子,逼着孩子一起吃。   吃了,就是一家人,就是他们武家的孩子,再也不能嚷嚷报警。   夫妻俩差点就成功了。   武天宝似乎再一次吓傻了,只会呆呆愣愣的坐在家里头,听他们的话一板一眼的做事,连家门都不会迈出去。   直到那天早晨,夫妻俩醒来,看到那具挂在堂屋横梁上的尸体。   武天宝在那个晚上上吊,死了。   武老大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瞪着儿子:“老子给你吃,给你穿,不是让你跟我唱反调,早知道养不熟,还不如早早卖了,还能换个百八千。”   老徐气得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武老大扑通跪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贺玄一声音更冷:“所以,你就打算废物利用,听信邪门歪道的话,要把唯一的儿子炼制成引财的恶鬼。”   “老子把他养这么大,他什么都没回报过,死都死了,尸体用一下又能怎么样?”武老大褪去假面,露出最为凶悍的那一面。   他看着武天宝,如同看一件废品,满是嫌弃:“结果他变成鬼还这么没用,派不上一点用场,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武天宝慢慢抬起头,黑色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   “爸,我好疼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武老大充耳不闻,反而冲着武天宝嘶吼:“武天宝,如果你还认我们这对爸妈,快动手,杀光他们,这样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和和乐乐。”   老徐气得青筋暴起,弯腰抓了一把烂泥,直接塞进武老大嘴里。   龚恒脸色漆黑如墨,恨不得直接崩了这两个。   他扫了一圈惊慌的村民,抬头一看,天色越来越黑,雷电闪烁,白云坞依旧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离开的路。   龚恒心底咯噔一声:“贺老师,情况不太对,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哪知道贺玄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龚恒后背发凉:“人数不够,走不了。”   “什么人数?”龚恒冒出不妙的预感。   贺玄一指了指堂屋的六具尸体:“炼鬼已经开始,需要七个新娘才能成阵,阵法一成,武天宝会先吞噬亲生父母,再吞噬血缘最近的人,大开杀戒,吞噬的人越多,实力越强,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啊啊啊啊——”   村民中爆发出一声惨叫,正是武家的亲戚,吓得屁滚尿流的爬走。   “不关我的事,我真的都不知道啊,不然我今天也不来了。”   “我们都出了五服,别找我!”   “警察同志,快杀了他们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村民们哭喊成一团,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拼命拍打紧闭的房门想躲进去,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发抖。   龚恒黑着脸:“贺老师,还请想想办法。”   他扫了眼那个流着血泪的武天宝,弄不清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们总不能看着继续有人被害死。”   贺玄一没回答,只是看着武天宝。   拔除棺材钉,武天宝恢复了一部分理智,但戾气未消。   他知道,自己在半生半死之间,已经犯下了天大的罪孽,变成父母期盼中,没有伦理三观,凶狠无情的恶鬼。   悬挂在堂屋里的六具尸体,无声诉说着他的罪行。   “贺老师!”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隐隐约约又有唢呐声传来,武天宝眼底的黑暗再次翻涌起来。   龚恒连声催促:“我们都听你的命令,只要能阻止这场惨案。”   贺玄一却摇头:“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除非——”   “除非什么?”   贺玄一目光再一次落到武天宝身上:“除非作为阵眼的人,心甘情愿停下来。”   他轻声解释:“现在有三个办法,一,等他凑齐第七个新娘,杀死父母,完成炼鬼阵法,鬼蜮形成后,我可以绞杀恶鬼,破除诡域,还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凶手。”   只是个办法,死的人可不少。   “二,我现在就动手杀了他,但那些被困住的新娘,会跟他一起灰飞烟灭,不能保证在场人的安全。”   “三,鬼蜮的阵眼武天宝,心甘情愿的承接天雷,接受罪孽清算,他会魂飞魄散,从此再也没有轮回,鬼蜮就会从内瓦解。”   只是二三,就别想找到背后炼鬼之人。   现在动手,那几个无辜被害的人,灵魂再无回旋余地,这才是贺玄一没直接动手的原因。   龚恒下意识喊:“当然选第三啊!”   贺玄一强调:“难在心甘情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武天宝身上。   “呜呜呜——”武老大夫妻被堵住嘴,扣着手铐丢到一边,用力挣扎着。   他们死死盯着儿子,恨不得他凶性发作,将所有人都杀光,就算他们活不了,也要多拉几个当垫背。   武天宝动了。   他已经死去的身体,僵硬如同一具腐烂的朽木,以诡异的姿态走向贺玄一。   方才清醒的大脑,此时又变得朦朦胧胧。   武天宝知道,再过一会儿,他会彻底失去理智,棺材钉虽然已经被取出来,但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最后回头,武天宝看向人群中的那个孩子,想扯一扯嘴角,露出最后的笑容。   但麻木的脸皮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吓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哭。   武天宝失望,正要收回眼神,小姑娘从张大嫂怀里探出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哭。   【天宝哥哥,没有人跟你一起玩吗,我可以跟你玩。】   【天宝哥哥,你为什么不出来?】   【哥哥又生病了吗?】   【为什么不让我来这里玩,叔叔还请我吃糖果。】   【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武天宝慢慢扭过头,张了张嘴,发出暗哑难听的声音。   “三…嗬……选……选三。”   贺玄一抬眸看着他:“你确定,心甘情愿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旦你半路反悔,我只能将你跟他们一起,强行打散魂魄。”   “赎……赎罪。”   贺玄一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并没有反悔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他飞快打开挎包,取出三炷香,插在地上,青烟袅袅升起。   贺玄一双手结印,梵音古怪拗口,亘古的音节萦绕村庄。   蓦的,一阵风从地底下涌起,吹得所有人东倒西歪。   龚恒大惊,抬头一看,却见那一缕青烟纹丝不动,继续升起,化作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裂开一道缝,一道紫色惊雷劈落下来,正好落到武天宝身上。   “啊啊啊啊——”   痛苦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像金属被撕裂、玻璃被碾碎、某种东西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时发出的噪音。   龚恒等人不得不捂住耳朵,却发现掌心湿润。   一看,竟是渗透出血液。   贺玄一抿紧嘴角,法决变换。   一道接着一道,六个被害的新娘从武天宝碎裂的身体内,慢慢分裂出来。   他们脸色迷茫,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走——”   贺玄一厉喝一声,打开送归路,第一个人影走了进去。   第二道,第三道,却有两个人被拦在门外。   贺玄一瞥了一眼,关闭大门,被留在门外的两道鬼魂愤怒的咆哮起来。   不等贺玄一动手,又是两道惊雷劈下,那两人被打得魂飞魄散。   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龚恒脸色煞白:“他们俩——”   “罪孽太重,地府不收老天来收。”   贺玄一淡淡道,看向肉体已经变成焦黑色,死的不能再死,只剩下一缕孤魂还在飘荡的武天宝。   他吐出一口气,在最后一道紫色惊雷劈下的时候,将手中桃木剑丢了出去。   咔嚓一声,桃木剑受不住雷霆之力,炸开一道道裂缝,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贺玄一皱眉,好不容易做好的七星剑,接不住雷电,没办法完成最后的转化,只能功亏一篑。   到底是这桃木差了点火候,扛不住太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时候,一只胖乎乎,白的发光的小东西蹦出去,肉眼不可见的丝丝白光闪耀,环绕在桃木剑之上。   贺玄一抬手,将七星剑收回。   低头一看,脸色复杂,蚕丝与桃木融合在一起,七星剑身上酝酿出珍珠光泽的波浪纹。   这算什么,杂糅技能?次品七星剑?   “谢……谢谢……”   随着一声道谢,武天宝身体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他笑了,笑容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狰狞,只是一个普通人终于等到解脱的释然。   贺玄一垂眸,留下一缕生机,没枉费他多费口舌。   扫过地上的两人,贺玄一满是厌恶:“龚队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龚恒见他转身就走,连忙想拦,整个人却瞬间愣住。   灰蒙蒙的雾气正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武家院子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缩。   村口方向,亮起来一片光。 第 74 章:了结   笼罩着白云坞的雾气散了。   村民们愣在院子,好半天才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   劫后余生的崩溃和喜悦,让村民一个接着一个,哭声此起彼伏。   “滋——滋滋——龚队,收到请回答——”   龚恒那个进入白云坞后,就完全没有反应的对讲机,终于有了动静。   他迅速对着对讲机吼:“封锁白云坞村所有入口,禁止任何人离开,让技术队立刻进来。”   “咳咳。”贺玄一回头看他。   龚恒脸色一顿,再次对着对讲机:“贺老师例外,不用阻拦。”   有了通行令,贺玄一已经快步走到村口。   “龚队,就这么让他走了吗?”小李捂着耳朵,渗血已经停下,但已经发疼。   龚恒没回答,低头看了眼那对还在挣扎的夫妻。   武老大嘴里塞着烂泥还不老实,眼珠子咕噜噜转着,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我们跟上去也帮不上忙。”   龚恒擦去脸颊上的血迹,经历刚才的事情,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右手还在微微颤抖,当时不受控制的愤怒和恐惧,在他们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干活!”   接下来的事情,是他们警察的职责。   技术队进来的很快,手中提着勘察箱、证物袋。   带队的老法医五十多岁,见过不少大场面,下了地窖就拧紧眉头。   “墙上有血迹,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恐怕已经有二十年。”   “味道不对,我怀疑地窖下面埋着东西,需要进行挖掘。”   地窖里每一寸土地都被挖开,果然筛查出碎骨、牙齿、甚至还有没腐烂的衣物残片,证据确凿。   武家院子被封锁线围起来,黄白相间的塑料袋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没有人敢靠近,平时最喜欢看热闹的村民,这时候恨不得离开村子。   贺玄一从白云坞村口出来,得到龚恒的命令,外面的警察没有阻拦。   “玄一!”观香婆还在外面等着。   贺玄一看了她一眼:“张桂香还活着,待会儿应该就能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观香婆大大松了口气。   要是张桂香死在了白云坞,她回去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正要多说两句,贺玄一的人影已经消失,他沿着土路一路往西,步子不紧不慢,却迅速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观香婆微微皱眉,心底不免担心。   旁边的警察忍不住问:“婆婆,他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厉害。”   刚才一批批的人进去,全部没了音讯,甚至连龚队都消失不见,吓得他们赶紧上报。   谁都知道白云坞邪门,拖得时间越长,里面的情况越是凶险。   幸好,上头迅速做出决断,从隔壁青州市局请来了一位特殊顾问。   贺玄一出现的时候,在场的警察见他模样年轻,心底还在怀疑,生怕是个水货。   哪知道人真有能耐,进去还不到一个小时,雾气散了,失联的兄弟也联系上了。   观香婆没回答,瞥了他一眼问:“现在老婆子可以走了吗?”   “叽叽叽!”   黄大仙感受到危险消失,从挎包里钻出来,爬到观香婆头顶,叉着腰对着白云坞破口大骂。   刚才为了带观香婆出来,黄大仙也累得够呛,甚至连尾巴上毛都断了一大截。   这会儿威胁被贺玄一干掉,黄大仙又敢叫嚣了。   警察好奇的看着小家伙,笑着回答:“婆婆,您再等等,到时候我们送您回家。”   那就是暂时不能走的意思了,观香婆一想,张桂香都没出来,索性又坐回去喝茶。   贺玄一走出大约二里地,脚步停下来。   前方是三岔路口,一条通往莲花山方向,一条通往国道,另一条往云山方向。   贺玄一皱眉,双手掐诀,指尖黄纸纹丝不动。   “还是跟丢了吗?”   白云坞的鬼蜮被破,背后炼鬼之人留下的痕迹也跟着消失,贺玄一只能通过棺材钉上的符咒来追溯。   用全阴八字的男性炼鬼,吞噬普通人类,不是正统道门的传承,路数野且残忍。   这种邪门歪道,人人得以诛之。   可惜,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贺玄一拧紧眉头,目光扫过三条路,难道就这样放任罪魁祸首逃离,继续危害人间。   就在这时候,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莲花山方向传来,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贺玄一猛地抬头,看得分明。   “武天宝?”贺玄一低声道。   他皱了皱眉头,提醒道:“我为你求来一线生机,但你若继续留在这里,真的会形神俱灭。”   【快——】   一缕黑烟朝着莲花山的方向飘去,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会消散。   既然武天宝拼着形神俱灭,也要挖出背后真凶,贺玄一没有再劝,抬脚往莲花山方向去,不惜屡次借道,加快追击速度。   终于,贺玄一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手腕一转,七星剑落到掌心。   雪蚕丝与桃木融合后,七星剑的质地略有改变,看起来不像是木头,倒像是一块雕刻着精美云纹的白玉。   握在手心,七星剑与贺玄一浑然一体,威力更甚。   “道友,你我都是同道中人,何必穷追不舍。”   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道士站在暗影中,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脚踩十方鞋,打扮得像山野修行的正经道士。   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满是算计狠厉。   贺玄一冷笑:“谁跟你是同道中人,既敢作恶,天理难容。”   他目光落到中年道士腰间,那里拴着红绳,上头叮当作响的,赫然就是用在武天宝身上的棺材钉。   中年道士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道友何必愤慨,如今修道不易,灵气衰微,我们只能自寻出路。”   “这些年我们修道之人经历过什么,道友难道都忘记了吗,何必为那些凡夫俗子出头。”   可惜,任由他巧舌如簧,也动摇不了贺玄一分毫。   蓦的,贺玄一忽然开口:“你可认得李怀玉。”   中年道士脸色微变,看向贺玄一的眼神闪过什么。   “他是你什么人?”   贺玄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迈出两步,空气中压迫感更重一分。   中年道士的笑容终于挂不住,眼底闪过凶狠:“道友,你非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与贫道生死相斗?”   贺玄一抬起手,七星剑直指:“说出李怀玉在哪儿,我留你一个全尸。”   “好大的口气。”   中年道士眼底闪过阴狠的光:“贫道见你年轻,好心相让,真是不识好歹,既如此,贫道这就送你去见李怀玉!”   话音未落,他腰间棺材钉飞出三枚,直取贺玄一面门。   叮叮叮——   贺玄一剑尖连点三下,三枚棺材钉被精准劈开,反向朝着主人攻击。   中年道士反应极快闪开,再一看,棺材钉入木三分。   “你——”中年道士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知道贺玄一的来路,见他轻松破开鬼蜮,便知道此人不简单,但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这般厉害!   那把看起来不起眼的桃木剑,不知是怎么炼制的法器,居然能跟棺材钉硬碰硬。   李怀玉?莫非又是李家后人,偏要跟他们作对。   “大路一条你不走,贫道送你上西天。”   所有棺材钉同时飞出,道士双手结印,脚下用力一跺,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雾气中有人影晃动,发出尖利的嘶吼,朝着贺玄一扑来。   贺玄一眼神冰冷,又是炼鬼,武天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七星剑破开黑雾,剑身云纹炸开刺目的白光,那些人影被白光笼罩,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仿佛被火灼烧的飞蛾,迅速蜷缩消失。   道士大惊,顾不得再战,转身就跑。   七星剑攻势不减,剑尖刺入道士左肩,从后背贯穿而出。   鲜血喷溅。   道士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前扑倒地,眼底狡诈一闪:“别杀我。”   “道友,贫道以活人炼鬼,手段确实残忍了些,可这些年他们这些人是怎么对我们的,难道你心中就没有怨恨?”   见贺玄一脸色不变,步步逼近,他又变了腔调:“再者,这次也是那武天宝倒霉,遇上贪婪敛财的父母,他生来八字全阴,早晚都是要死。”   “死都死了,如何能够浪费,贫道拿他炼鬼,反倒是助他脱离父母管控,吞噬父母报仇,我这是做了好事。”   噗嗤一声,七星剑穿透他的右肩,双手并废。   道士闷哼一声,低头,肩膀上一个对穿的血洞,黑血汩汩地往外冒。   眼看贺玄一心狠手辣,出手就要断绝他的性命,道士连声喊道:“别杀我,贫道可以教你重塑根骨,成就长生,难道你就不想成仙吗!”   贺玄一的回答是再次出手,废掉了他的右腿。   “啊——”   道士总算知道,贺玄一追上来,根本没打算留他性命。   黑血溅落在地,发出呲呲呲的声音,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   道士眼珠子一转:“我知道李怀玉在哪里。”   “说!”   七星剑抵住他的脖颈,威胁的意味溢于言表。   道士深吸一口气,动都不敢动,连声回答:“李怀玉自诩名门正道,被下放了还不安分,一直在追查坏事,才引来杀身之祸。”   “他天赋出众,是最佳的炼鬼材料,能成为万魂幡的阵眼。”   “一个李怀玉,能抵得上千万个鬼,如今他早已被洗去记忆,成为只知听令,弑杀无情的恶鬼,永远都离不开万魂幡。”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七星剑微微往前:“别废话,直接说他在哪里。”   道士脸上的凶狠褪去,换上一副认命的颓丧模样。   “罢了罢了,没成想小小云山,竟有卧虎藏龙,贫道今日栽到你手里,也无话可说。”   他垂下头,声音气若悬丝:“你过来,我告诉你李怀玉在哪儿。”   贺玄一挑了挑眉,似乎毫无防备,半蹲在道士身前。   “他就在——”   刹那瞬间,道士张嘴,吐出一枚通体漆黑的棺材钉,直冲贺玄一面门。   如此近的距离,贺玄一避无可避。   “找死,去地下找他吧。”   下一秒,道士的笑容僵住。   贺玄一早有准备,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七星剑自下而上轻轻一挑,棺材钉磕在剑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嗖的一声,棺材钉飞出,钉在三丈之外的老松树上。   贺玄一顺势下斩,剑光闪过,道士惨叫一声,唯一完好的左脚也被废了。   道士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贺玄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道士抬头看向贺玄一,眼底终于有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好厉害的法器,你究竟是谁!”   贺玄一冷笑,没继续动手,收剑回鞘:“法治社会,我不杀你,我会把你交给警察,他们会顺着你的脸,你的名字,把你从小到大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的师门,你背后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道士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都是修道之人,就算要杀,也得按照道上的规矩来。”   他宁愿立刻死了,也不想成为废人被警察关押,连带着将师门都牵扯进来。   一想到师傅的手段,道士害怕的浑身颤抖,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贺玄一低头看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不,你错了。”   “先有国,再有家,你口中的道也在国家之内,自然都归他们管。”   “不,不要——”道士看出来,贺玄一是认真的,真要把他交给警察。   他害怕的破口大骂:“我日你祖宗,今天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定会屠你满门,杀的你鸡犬不宁。”   “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断子绝孙的狗杂种——”   “老子不会放过你,死了也会变成厉鬼杀了你。”   道士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一股脑儿往贺玄一身上砸。   可他骂得嗓子都哑了,贺玄一面无表情,不为所动,那双眼睛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   “你害怕了,啧,果然能查到啊。”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   道士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贺玄一挑眉,拖着他一条腿往外拉:“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交代。”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爬到头顶,道士想要挣扎,手脚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贺玄一拖着自己往外走。   血液在山头上画出一道痕迹,贺玄一动作粗鲁,压根没把他当人看。   就像是他没把武天宝,没把那些枉死的人当人看一样。   道士彻底崩溃了,他不能落到警察手中,否则他的家人也会——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绝望。   “嗬嗬——”他忽然笑了,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黑的牙齿。   “一起死吧!”   道士猛地咬破舌尖,用尽全力,力道之大竟将整片舌头咬断。   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血雾凝聚成一个扭曲的符号,散发着不详的暗红色。   “天地借法,阴阳倒悬!”   道士张大嘴,露出空洞的口腔,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念诵。   贺玄一脸色变了,迅速后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瞬间,道士身体僵住,眼睛睁得极大,眼珠以不正常的迅速疯狂转动,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   纹路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所到之处,皮肤迅速干枯开裂,像是被瞬间吸食殆尽。   道士死死锁定贺玄一:“师门会为我报仇,他们会找到你,杀光你身边所有人,你会比我更惨一万倍,你会——”   轰——   诅咒还未结束,一道黑影终结了道士的话,它扑到道士脖子上,一口咬断了他的脖颈。   第二道、第三道——   贺玄一沉下脸,没想到他为了逃脱法律制裁,居然宁愿选择引火自焚,让自己炼制驱使的恶鬼反噬,撕咬致死。   这般死法,可是比枪毙痛苦千万倍。   贺玄一拧紧眉头,瞬间想到了原因,此人定有把柄在师门,为了保护家人,亦或者别的东西,宁愿被反噬而死,避免泄露信息。   不等他细想,道士的身体猛然炸开,暗红色的浑浊四散,向四周扩散。   贺玄一后退半步,七星剑横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暗红色的光芒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冰块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蓦的,一道黑影从他身后越出,朝着道士扑过去。   是武天宝。   反噬开始,武天宝再也保持不了理智,吞噬的欲望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意志。   他要加入撕碎的队伍,吞噬道士的灵魂。   “武天宝!”   贺玄一喊道,武天宝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   七星剑一转,贺玄一探出一只手,硬生生将他拽到身边。   手臂探出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那是纠缠在道士身上的业力怨气。   贺玄一不为所动,手掌精准的按在武天宝扭曲的脸孔上。   “停下。”   两个字,落在武天宝的魂魄上,冷水浇灭了炭火。   武天宝的脸孔剧烈的抖动了几下,从扭曲中恢复过来,他发出嘶鸣:“杀了他,杀了他。”   贺玄一叹息,怨灵反噬是道法自然,但武天宝已经沾染了鲜血人命,放任他吞噬那道士,等同于看着他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这个本性善良的孩子,不该落到形神俱灭的下场。   最后一缕暗红色消失,道士身体连带着灵魂,都被恶鬼反噬一空,丝毫不存。   吞噬掉主人的恶鬼并未离开,反倒是盯上了两人,他们看向武天宝的眼里只有嫉恨。   黑雾从地面升起,攀爬上武天宝的脚底,一点一点往上蔓延,那是不可逆转的侵蚀。   贺玄一心底咯噔一声,还是无法阻止吗?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柔和纯净的光,如同月华散落。   天地功德!   功德在空中盘旋一圈,直勾勾朝着贺玄一落下。   贺玄一抬手,功德融入他的掌心,他眼神微动,掌心反转,功德从他体内引出,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在武天宝蔓延黑雾的灵魂上。   武天宝猛地抬起头。   黑色的纹路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舒服,如同回到母体,泡在羊水之中,充满了安全感。   良久,武天宝抬起头,那双眼睛没有血泪,不再黑洞洞,变成一位少年该有的清亮。   “谢谢。”   他的身体透着微光,却不再痛苦,擦干净他身上的罪孽,带着他慢慢消失。   “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别再遇到那样的人。”贺玄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贺玄一扫了一圈,道士粉身碎骨,连个衣角都没留下,不知道以警局现在的侦查手段,还能不能找到线索。   清风观,一块灵牌再次碎裂。   小道士撒腿就跑,送来坏消息,他心底害怕,一直跪着没敢抬头。   神案前,童颜鹤发的老道士眼神阴鸷,浑身怒气沸腾。   “废物!”   轻蔑、厌恶、不耐烦,还有被挑衅的恼怒,老道士冷冷下令:“去查,是谁敢动我清风观的人。”   “是!”小道士连忙退出去。   这时候,老道士忽然开口:“等等。”   小道士压低脑袋。   老道士眯了眯眼睛,忽然问:“我这孽徒家中,是否还有妻儿?”   “启禀师傅,师兄曾娶过一房妻子,生有一儿一女,不过加入清风观后,已经与妻子离婚,这些年并无往来。”   老道士瞥了他一眼。   小道士吓得连忙跪下来。   很快,他就听见冰冷无情的声音:“让人去处理干净,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清风观,否则——”   狠厉的声音,让小道士不敢反驳,连声答应。   离开房间,小道士脸色暗沉,低声喃喃:“师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师傅有令,我也不敢不从。”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只是处置掉师兄的家人,小道士心底也在发慌,师傅下手一直狠辣,若是将来自己犯了错,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岂不是也——   小道士心底闪过几个念头,却因为害怕,强行压制下去,不敢显露分毫。   屋里头,老道士脸色并未轻松,反倒是越发沉凝。   “云山,距离青州一山之隔,又是这地方,莫非此地出了个人物?”   若是真的,对他们的计划大大不利,得先下手为强。   老道士眼底满是冷意,他筹谋至今的计划,绝不能出任何闪失。   一声令下,很快,一份资料送到了老道士身前。   打开第一页,赫然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贺玄一! 第 75 章:报酬   再次进入莲花山,张帅几个脸色紧张,恨不得将平安符贴在脑门上。   贺玄一瞧见他们这副怪模样,挑眉嘲笑:“来这么慢,我还以为你们是爬上来的。”   “贺老师!”张帅见到他,简直比见到亲妈还亲切。   三两步跑上前,张帅连声说道:“到底出啥事儿了,您一个电话过来,刘局赶紧让我们出发,什么都没说,这不是心底害怕。”   不只是他,跟着一道儿出任务的都害怕。   作为警察,他们不怕穷凶极恶的歹徒,但这种枪都打不穿的,实在是渗人。   贺玄一挑眉:“喏,就在那边,死绝了。”   张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上乱糟糟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疑惑的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不得不解释:“白云坞村的那个道士,一路逃到了莲花山,被反噬而死,人没了,已经被他自己养出来的恶鬼吃光了。”   “不过恶鬼只会吃血肉,你们仔细找找,说不定能发现脚印,指纹,或者是其他证据。”   张帅立刻听懂:“明白,我们一定会仔细找,把这些不法分子绳之于法。”   跟着来的更是连声骂道:“一群江湖术士,整天想着害人,真该都抓起来枪毙。”   骂完,不好意思的看向贺玄一:“贺老师,我骂得是坏人,不是——”   “别废话,赶紧干活。”   贺玄一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摆了摆手,丢下他们干活,自己倒是往山下溜达。   张帅见状,赶紧追上来:“贺老师,云山市局那边来电话,说答应你的车已经送过来了,你看啥时候要。”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贺玄一,低声问:“贺大师,您真问云山市局要了一辆车啊?”   这话还得从刘局接到求助电话说起。   怪力乱神的事情,明面上不好说,云山市局的请求是:请青州市派遣心理专家,以顾问身份支援,说服嫌疑人收手,让云山警察和白云坞村民安全离开。   刘局一听就知道情况不好,不然云山市局绝对不会找他们求助。   他赶紧将贺玄一叫进办公室,先发了这任务。   贺玄一接过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问:“贺老师,我们是诚心诚意邀请你作为顾问,等任务结束,会申请相应的奖励和补贴,这点请您放心。”   大概是知道龚恒跟贺玄一那点小矛盾,亦或者听说过风水术师的脾气古怪,生怕贺玄一不答应。   “贺老师,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沟通的,由我这边来沟通,尽可能满足你。”   贺玄一当时一琢磨,他不能上赶着帮忙,不然不值钱。   要知道上辈子,贺玄一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请他出山价值不菲。   想了想他现在也不缺钱,索性说:“我缺一辆代步车。”   刘局一听,赶紧给他使眼色。   车是精贵东西,青州市局统共都没几辆,这奖励要的太大了。   哪知道对面毫不犹豫:“可以,只要我们的人能平安归来,我做主,奖励你一辆车。”   贺玄一当时只是随口一提,结果没想到,事情刚办完,车就送来了。   一听这话,贺玄一顿时来劲了:“在哪儿,我今天就开回去。”   张帅忙道:“就在市局门口停着呢,贺老师正好回去一趟,刘局肯定也想知道案情。”   贺玄一见他笑呵呵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他跑的那么快,不就是不想做案情总结吗,结果还是没跑掉。   这是想着法子让他回去做汇报。   看在那辆车的份上,贺玄一还是点头答应了。   张帅没留在莲花山,直接开车送贺玄一回去,路上好歹忍住没多问。   青州市公安局,贺玄一刚下车,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市局办公楼正门口的停车位上,牌照俱全。   “贺老师。”开车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龚恒。   白云坞的事情还没结束,他原本应该在那边收尾,但听到要送车的消息,龚恒还是抢过了这个活儿。   龚恒上前两步,一把握住贺玄一的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多谢贺老师大人有大量,没跟我一般计较,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贺玄一都愣了下,暗道龚恒长着一副刚正不阿模样,结果能低头就低头,拍马屁随口就来。   “咳咳!”张帅使劲给龚恒使眼色。   龚恒误会了,转身指了指:“贺老师,这车虽然是旧款,但耐造,局长的意思是您帮了大忙,一辆车不算什么,您尽管用。”   贺玄一绕着车转了一圈,心底奇怪:“不是说体制内申请东西都要走流程,速度很慢,怎么这么快就送来了?”   龚恒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声:“其实这车不是局里的,是局长私人的。”   贺玄一听了都傻眼。   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委婉表示:“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申请不下来就算了,车可以等等,我攒够钱自己买。”   “不不不,贺老师您可一定要收下,来之前局长千叮咛万嘱咐,您要是不肯要,那我回去没法交代。”   龚恒连声说道,恨不得直接把他塞进车里头试一试。   没等贺玄一回答,龚恒话锋一转:“贺老师,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不如定个时间,去我们云山市局坐坐,正好给我们做个专业培训。”   “这次白云坞的事情,我们几个兄弟在里头毫无办法,都想知道要是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有没有办法对付。”   话音未落,三楼办公室窗户探出个脑袋,刘局黑着脸骂道:“小龚,你们局长不地道,这挖人挖到我这边来了。”   龚恒笑着打哈哈:“我哪儿敢啊,刘局,我们就是想交流交流,这不比犯罪心理有用多了。”   刘局摇头:“别站在门口聊天,都上来。”   贺玄一跟着两人上了三楼办公室。   刘局正等着,茶都已经倒好了:“贺老师,他们局长那人我知道,答应好的事情,你要是不肯收,他反倒是过意不去,这车你就先用着。”   说完笑眯眯看着龚恒:“不过小贺是我们青州市局的顾问,按理来说,我们才应该给他配车才对,倒是让你们抢先了。”   龚恒拍了下脑门:“都是自己人,谁来配都一样。”   “刘局,交流的事情您看?”   刘局没直接答应,招呼他们坐下来喝茶,脸色一肃,问起白云坞的事情。   龚恒倒是没隐瞒,飞快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抹了把脸,恨恨骂道:“武家夫妻拐卖人口二十多年,一直小心谨慎,居然没被发现,是我们云山警察失责。”   “这次人证物证都在,他们跑不了,等着吃枪子吧。”   “他们已经开始交代,我们会尽力找到那些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只是那几个被埋在地窖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刘局听到居然是人贩子,眼底闪过冷意,对云山市的做法很赞同。   案件交给云山市,他没什么不放心的,转而看向贺玄一:“武天宝背后有人操纵,这个人跟莲花山那批人,是不是一伙儿的?”   贺玄一没下定论,只说:“手段很相似,但找不到证据。”   顿了顿,他解释:“被发现后,那道士没有通报姓名,得知我要送他进警察局,直接引发反噬,宁可惨死也不肯被查。”   “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人有控制下属的手段,所以他才会这么做。”   刘局猛地一拍桌子,茶碗盖跳起来。   “这些王八蛋,躲在暗处搞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迟早把他们都揪出来。”   刘局跟龚恒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龚恒开口:“我们会从武大夫妻的社会关系入手,尽可能找到那个道士的线索。”   张帅也开口:“张哥他们还在莲花山搜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刘局点头:“一旦落实身份,立刻抓捕,把他背后的人都挖出来,绝不放过一个坏分子。”   “是!”   剩下的事情,贺玄一帮不上什么忙,他又不是警察,不可能跟着查案。   想了想,只是提醒了一句:“发现可疑人员,如果应付不了,随时都可以叫我。”   刘局收敛了怒气,看向贺玄一十分和善:“贺老师这次辛苦了,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摸到这个犯罪团伙。”   “请你放心,我们警察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他们还是人,需要吃饭,需要身份,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   贺玄一点了点头,索性站起身:“天色不早,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没跟他们客套,转身就走。   龚恒连忙跟上去:“贺老师,稍等。”   他快步追上,厚着脸皮开口:“能不能给我们弄点护身的东西,这次多亏张帅给的平安符,不然我们不一定能坚持到你来相救。”   “我想多要点,不只是给我,还有局里头兄弟们,我们不怕活人,就怕恶鬼,防不胜防。”   贺玄一没有拒绝,只是手头没有。   想了想就说:“培训三天,你明天还来吗,来的话到时候给你。”   龚恒原本想着,处理好车的事情立刻回去帮忙,一听这话顿时点头:“来。”   贺玄一点了点头:“行,明天给你。”   龚恒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感慨:“不愧是高人,说话多有风度。”   说完又转头跑进办公室,缠着刘局说交流的事情。   “刘局,我们是真心实意请贺老师过去交流的,您就同意吧,您开口,贺老师肯定不会驳您的面子,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局长就亲自来请了。”   刘局被他缠的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骂他两句,忽然听见外头汽车引擎的声音,一看,贺玄一直接把车开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   张帅笑着打哈哈:“贺老师居然会开车,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龚恒竖起大拇指:“高人就是高人,什么都会,实在是高。”   倒是刘局琢磨出不对劲,拧起眉头问:“等等,他有驾照吗?”   一问这话,张帅龚恒都不吱声了。   刘局无奈叹气,瞪了眼张帅:“明天提醒贺老师一声,免得他不知道开车上路需要驾照。”   张帅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老大不乐意:“得罪人的事情就让我干。”   贺玄一开着车,踩着油门,吹着凉风好不惬意。   终于告别了大巴车的繁杂味道,不用等车,不用人挤人,贺玄一觉得自己提的要求简直太值了。   就是占用了人家的车不太好,等他自己能买车了,到时候还回去就是。   手指头敲打着方向盘,贺玄一一脚踩下油门。   上河村,王金花正在院子里摘菜,天气热,人就没胃口,她打算多做两个酸辣凉拌菜,开胃。   一边折菜,一边往外看:“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回来,只说要上课,也不知道要上到几点钟,晚上不会不回来了吧?”   “警察局的培训,要是不回来,肯定也给安排招待所。”贺莹莹说。   “妈,能参加市局的培训多好啊,别人想去都去不成,咱得为弟弟高兴。”   王金花一想也是,忍不住说:“也对,你弟弟可算是出息了,半个公家人,要是以后能吃公家饭就更好。”   “他现在就吃上了。”贺莹莹打趣道。   王金花听着高兴,拍了拍女儿:“等开始上学,你也好好学,将来争取当个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多好啊,旱涝保收。”   “奶,工人一个月的工钱是死的,三姑要是能做衣服,可以自己开店,那挣钱更多。”贺遇插嘴道。   王金花不赞同:“你一孩子知道什么,自己开店风险大,指不定哪天政策变了,又给你抓起来,还是当工人好,稳当。”   贺遇见她不听,很不服气,双手叉腰道:“奶,你这思想都落伍了。”   “市里头商业街都是开店的人,生意可好了,服装店最好卖,一天能赚十百千……”   他开始掰手指头算。   王金花一把抓住他的手:“字都不认识,想法倒是多,我看你是挣了几个钱,人都钻进钱眼子里了。”   “钱难道不好吗?”贺遇不服气的反问。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好好好,行了,一边玩儿去。”   贺遇看出来她应付了事,气鼓鼓的寻求支持:“大姐,玥玥,你们说,服装店生意是不是很好,能赚很多钱?”   贺姜莱正帮弟弟摇篮,头也不抬的说:“生意是很好,但也有风险,三姑都还没上学,你想太多了。”   贺玥歪了歪脑袋,表示:“我没注意看,不过街上人很多,乱糟糟的。”   没得到支持,贺遇气哼哼往门口跑,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你们都不懂,哼,等爸回来,他肯定支持我的话。”   王金花哭笑不得:“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阿遇是男娃娃,有点脾气也好,将来长大了能撑起门户,不会被人欺负。”贺莹莹笑着说。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你要是脾气好,做人软弱,被人都要爬到你头上来拉屎。   王金花一想也是,又教育两个孙女:“不只是男娃娃,女娃娃性子也不能太好,人善被人欺。”   “妈,你咋这么教孩子。”贺莹莹直摇头。   王金花反问:“难道不对吗,你大姐二姐泼辣,就没人敢欺负他们,你从小性子软,出了门就被欺负。”   正叨叨着,外头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贺遇噌的一下站起身:“爸!”   王金花头也不抬,笑着说:“指定又是送他回来,你弟也是有福气,整天有人送。”   结果一听不对劲。   贺遇瞪大眼睛,围着黑色小轿车转圈圈,一个劲嚷嚷:“爸,你会开车啦,这是咱家的车吗,我能不能上去坐坐?”   “当然可以,上来。”   贺玄一拔掉钥匙,将儿子抱在驾驶坐上:“来,试试。”   贺遇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的把握着方向盘。   结果贺玄一拉起他的小手掌,直接按在了喇叭上,发出刺耳的叭叭声。   王金花出来一看,手里头菜差点掉在地上。   “贺玄一,你从哪儿弄来的车?”   贺玄一把车钥匙揣进口袋,笑着解释:“局里给我配的,这不是来回方便。”   他没敢说这车是自己讹来的,想着开一段时间就还回去,索性说是配车。   王金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时候警察局这么阔气,还能给编外人员配车了?   他们镇上的派出所,统共也就一辆车,听说得打报告才能用。   结果儿子去了青州市一趟,直接把车开会来了?   王金花看着闪闪发光的车,再看车轮子上的泥巴,顿时心疼的不行:“多好的车啊,跑咱们村的泥路浪费了,我找块布擦擦。”   她忙不迭的往回走,再出来不止拿着抹布,还有一盆水。   贺玄一见她这架势是要洗车,连忙拦住:“妈,别忙活了,反正明天还得开。”   “明天是明天,今天擦干净,明天早晨我再擦一遍。”   王金花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可是公家给你配的车,咱得爱惜,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领导一看你爱护,心底也高兴。”   “你要是每天邋邋遢遢的去,领导看了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也有意见。”   “再说了,我就爱擦车。”   贺玄一拦都拦不住,王金花那劲头,不像是擦车,倒像是擦什么稀世珍宝。   不只是王金花,三个孩子连带着贺莹莹都围过来看热闹。   “玄一,这车真的给你用了,要是弄坏了咋办?”贺莹莹担心道。   贺玄一解释:“车耐造,寻常不会坏,坏了有人修。”   贺莹莹这才安心一些。   贺姜莱贺玥已经开始爬上爬下,三个人抢着按喇叭。   叭叭叭的声音不断,这下可好,把村里人都吸引过来看热闹。   一问是公安局的配车,顿时啧啧称奇。   贺玄一挣钱,他们只是羡慕。   贺玄一成了顾问,他们不太理解,但羡慕。   可现在看到这辆车,村民们激动万分,与有荣焉。   “哎呦,我早就说玄一晚熟,大器晚成,肯定会有出息。”   “以前那算命先生没说错,玄一就是享福的命,金花,以后你可不用发愁喽。”   “隔壁明东当公安多少年了,还是骑自行车,玄一这才几天,小轿车都开上来。”   五花八门的夸赞,弄得贺玄一都脸红。   最后还是王金花怕人太多,回头把车给挤坏了,好言好语劝他们赶紧回家吃饭。   “哎呀,忘记把饭烧上了。”贺莹莹也想起来,光顾着看热闹,她还上去坐了坐,把煮饭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母女俩赶紧往厨房走,这天吃饭还是比往日迟了很多,天都已经黑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吹着风扇,吃着晚饭,就是一个不好。   从王金花到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吃着吃着,总是捧着饭碗往外跑,想看一眼自家的车。   贺玄一忍了又忍,无奈劝道:“妈,你们专心吃饭,车又不会跑。”   “哎,我就怕车停在外头,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划拉了。”王金花笑着说道。   实际上这么精贵的东西,还是贺玄一开回来的,谁不要命敢碰。   蓦的,王金花猛地拍下筷子:“差点忘了。”   “玄一,明天咱去找工程队,让他们单独弄个停车的位置,这样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得,停车位都给安排上了。   贺玄一没反对。   好心情只持续到第二天,王金花就从村民口中得知,这大家伙吃油,油费可贵了。   王金花赶紧拉着儿子问:“玄一,开车费油,这油钱谁出,能报销吗?”   贺玄一顿了顿,他真没考虑这个问题。   回过神来,贺玄一轻咳一声正要说话。   王金花捏了捏眉心,已经从儿子的表情上看到答案,一时觉得头晕目眩:“哎呦喂,还以为自己得了个宝贝,结果又来个烧钱的。”   “妈,油费咱花得起,主要是图一个方便。”   贺玄一笑着问:“你今天去镇上不,我送你。”   王金花听了直摇头:“可别,多一个人多费一份钱,你自己开就行了,我没啥要买的,吃的喝的家里都有,村口的早市更方便。”   甚至伸手直接把三孩子拉下来:“车上东西越重越费油,以后别老上去玩。”   一想到油价,王金花就心疼的直抽抽。   菜油都那么贵,汽油还不得更贵,她知道拖拉机每个月油费都不少。   口中忍不住念叨起来:“哎,还是自行车好,只要花一次的价格,就能骑上一辈子。”   她倒是不再说买那么多自行车费钱的事情了。   王金花甚至涌起让儿子把车还回去的想法。   可这念头一起来,她自己连忙打消了,局里头配车多风光的事情,万一还回去多没面子。   王金花一边心疼的直抽抽,一边又觉得这车再好没有,擦一遍蹭亮蹭亮,在阳光下都能发光。   整个人都过得很分裂。   贺玄一见她这样,心底疑惑。   私底下拉着贺莹莹问:“三姐,妈手里有钱,为什么老心疼那几个钱,咱家又不是花不起。”   这都好几个月了,王金花还没有任何适应习惯的征兆,除了买菜依旧舍不得花钱。   贺莹莹轻拍了下弟弟:“你啊你,咱家以前多穷,一分一毛都要算计着花,妈都习惯了,再说了,她现在手里有钱,但那钱都是你赚来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吃鸡蛋都得等,因为家里的鸡下了蛋,得先卖钱,换盐,多余的才能打一个做蒸蛋,大家分着吃,也就尝尝味道。   贺玄一听了更加奇怪:“我给了她,不就是她的钱?”   贺莹莹也算看出来了,弟弟在钱财方面是一点不计较。   几百上千随便花,上万块也舍得给,跟以前一样总是花钱没数,但手头也大方。   对自己大方,对孩子大方,对亲妈和姐妹更大方,简直跟他们不像是一家人。   她心底无奈,知道弟弟就长成这个性子,改不了了。   “那不一样,妈想的长远,总是想着以后,瞧着吧,你给她的那些钱,她一毛钱都不会花在自己身上,都帮你跟四个孩子存着呢。”   这也怪不得王金花,实在是苦日子过够了,总想着多存一些,好为将来做打算。   贺玄一听懂了,无奈叹气:“到底要怎么做,妈才能转变观念?”   “我看悬。”一辈子的习惯了,哪儿说改就能改的。   蓦的,贺玄一冒出个念头。   “三姐,不如我送妈去赚钱,等她自己能赚钱,肯定就舍得花了。” 第 76 章: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贺莹莹怀疑自己听错了:“啥,你要送妈去赚钱?”   贺玄一点了点头,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   “妈才五十岁,身体不差,正是赚钱的好年纪。”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三姐,你说得也有道理,妈总舍不得花钱,主要原因是赚钱的人是我,虽然我会给她生活费,但花别人的钱没底气,就算是亲儿子也一样。”   “如果妈自己能挣钱,想法肯定就不一样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到时候她不会看到什么,先想到得花多少钱。”   “这确实是一个解决办法。”   贺莹莹见他越说越认真,欲言又止。   “玄一,三姐知道你是好心好意,可咱妈都这么大年纪了,没读过书没个手艺,她能干什么?”   “种地累,进工厂没人要,就算你托关系,给她找到看大门的活儿,家里几个孩子怎么办?”   “再说了,妈肯定不能答应。”   她心想,要不是自己知道弟弟大方孝顺,听见这话,还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让亲妈出门辛苦挣钱呢。   “也是。”   贺玄一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我再琢磨琢磨。”   贺莹莹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松了口气。   她哪知道,贺玄一脑袋瓜没停,早些时候闪过的念头,再一次冒出来。   看大门是不可能看大门的。   就算他能找到,但看大门这活儿看着轻松,早出晚归的,王金花也不一定愿意。   当农民辛苦,当工人更累,家里还有四个孩子。   贺玄一摸了摸下巴,下半年贺姜莱就可以上学,老二老三还小,但可以送托儿所。   至于老四,贺玄一觉得完全可以自己带,反正贺星扬打小机灵,好带得很。   再不济也能让兔爷帮忙,反正它都带了一只月华灵猫,再带一个孩子也不成问题,贺玄一可以给双倍的月子餐。   趁着天还没黑,贺玄一溜溜达达,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引得一群孩子围着摸来摸去。   贺遇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子,张开手臂拦在车前:“别摸了,摸坏了要赔钱。”   “切,小气。”孩子们闹闹哄哄不肯走。   王金花站在院子里,也怕他们把车弄坏了,虽然儿子说了不容易坏,但她还是担心。   想了想,招了招手:“莱莱,你带他们骑自行车去,别围着咱家的车转。”   “好嘞。”   贺姜莱推着自行车出去,站在门口大声问:“谁要骑车。”   “我我我!”   孩子们虽然好奇小轿车,但也被家里大人教训过,知道不能乱碰。   一看有自行车玩也高兴,一个个跟着跑了。   王金花这才松了口气:“大人还好说,小孩儿管都管不住,哎,这车停在外头,我夜里头都睡不安稳。”   贺莹莹笑个不停,提起刚才的事情:“妈,刚才玄一还说你老抠门,要给你找份挣钱的活儿呢。”   王金花一听,倒是来劲了:“真的,啥活儿,能挣多少钱?”   “您还真打算去啊?”贺莹莹无奈。   王金花愣了愣,随即叹气:“哎,想去也去不了,婷婷没了,家里四个孩子没人看,你弟又不愿意再娶,我去挣钱,几个孩子咋办。”   “就算莱莱三个乖巧懂事,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一千还在吃奶呢,时时刻刻都要人看着。”   这般一想,王金花就直接断了出去挣钱的念头。   挣钱是重要,但孙子孙女更重要,她不在家哪儿能放心。   王金花安慰自己:“算了,你弟弟能挣钱,他每个月都给我钱,我有钱花,何必费这个功夫,在外干活也累得很,还得看人脸色。”   她说的是以前,婆媳俩在外讨生活,那真是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委屈都受过。   说完了,王金花又有些不甘心:“你弟跑哪儿去了,我得问问到底是啥活儿,要是能等几年,等一千也上学了,我肯定能干。”   贺莹莹算是看出来了,她妈闲不住,很是想出门挣钱。   “妈,等一千上学,您都要六十岁了,还出门挣钱呢?别人不得说我们姐弟不孝顺。”   王金花一想也是,笑了笑:“哎,以后再说吧。”   哪知道话音未落,贺玄一回来了,进门就说:“妈,我想在村口给你开个小卖部。”   王金花猛地抬头:“啥?”   “小卖部,平时卖一些烟酒茶糖,油盐酱醋,孩子吃的零嘴,家里用的百货,这样村里人买点什么,就不用跑镇上。”   贺玄一解释起来:“我看过了,村口的位置刚好,有个小房子收拾一下就能用,你来当老板娘。”   王金花整个人都愣住了,指了指自己:“就我,还当老板娘,我书都没读过,也不会算账啊。”   贺莹莹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   小卖部多好啊,不用风吹雨晒离家近,做得都是熟人生意,不用担心被骗。   而且时间自由,可以兼顾家里做饭看孩子,完全不用担心孩子没人带。   唯一的问题是:“弟,现在让开小卖部吗,不会违法吧?”   贺玄一早就打听过。   “78年开始,国家就逐步放开个体工商业,只要去镇上工商所办理一个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就能开小卖部。”   实际上,这会儿很多地方直接就开了,民不举官不究。   “妈,三姐,你们看镇上那么多个体户,也没见谁被查,肯定是可行的。”   一听合法,贺莹莹立刻就赞同:“我觉得行,在自家村里方便,不耽误家里的事儿,而且看店的活儿也轻松。”   听着儿女的话,王金花也心动了一瞬。   但还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可别瞎折腾,我哪儿会做买卖。”   “你妈我大字不识几个,算账都不利索,到时候赔钱怎么办?”   贺玄一拍了拍胸脯:“赔钱算我的。”   “正好三姐在家,她上过学,可以教你记账算账,她要是忙起来,不还有我呢。”   王金花听的心动,又很担心:“咱们上河村离镇上近,坐拖拉机十多分钟就到了,骑车也就半小时,走路快点顶多一小时。”   “平时大家少了什么,都是直接去镇上买,在这儿开小卖部能有生意吗?”   贺玄一却有不同的想法:“大家去镇上买,那是因为村里没有,只能大老远赶过去。”   “妈,你想平时缺个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隔壁有得卖,你会不会去买?”   王金花代入想了想,点头道:“要是价格差不多,我肯定愿意买。”   “这就对了,只要有生意就能挣钱。”   贺玄一笑起来:“咱又不指着这个发财,开个小卖部,一来是给你打发时间,二来你自己挣钱自己有收入,就不会老想着攒钱。”   王金花气笑了,伸手拍了下儿子:“说了半天,你就是嫌我抠抠搜搜。”   贺玄一笑着没反驳:“妈,我看能行,咱家得快点,不然别人开了,咱们再开就晚了一步。”   王金花一听有人抢着做,顿时着急:“那可不行,这是你先想到的。”   “那您是同意了?”   贺玄一笑道:“我瞧村口的位置刚好,我找老舅把那个房子买下来,修一修,正好用来开小卖部,那位置敞亮。”   “那破房子都多少年没人住了,还得花钱买啊?”王金花又开始舍不得花钱。   贺玄一却说:“村里的共有财产,不出钱等咱赚钱了说不清,还不如花钱堵嘴,这样以后就是咱家的房子。”   “平层修一下简单,重点是重新拉电线,开电表。”   王金花连连点头,担心的问:“还没挣钱就先花钱,不会亏了吧。”   “妈,等小卖部开起来,一天就算赚个三五块,那一个月也有大几十,亏不了。”   贺玄一见她松口,自然是趁热打铁。   果然一听能有大几十,王金花表情立刻就变了。   她咬了咬牙:“行,试试,要是赔了,就当你孝敬我这个当妈的。”   “行,赚了算您的,亏了算我了,反正你也知道我,手里留不住钱,都是要花出去的,花在哪儿都是花。”贺玄一笑道。   贺玄一生怕亲妈反悔,当下就起身往王村长家走,打算今天就把那破屋子买下来。   明天正好找工程队,动手把那个破房子收拾了,水电拉好就能直接开张。   王金花刚才答应的痛快,等真要买下来,又开始发愁。   “哎,也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三五块我都不敢想,一天能挣个一块八毛的,一个月也有好几十呢。”   王金花不贪心,就想做个长久生意,只要有得赚,不赔钱,那就都行。   贺玄一以飞快的迅速,当天晚上就买下了房子。   村口那破屋子是公共财产,大锅饭解散后,一直当仓库用,后来土地也归个人了,仓库也就废弃了。   现在堆满了柴火,屋顶还漏雨。   见贺玄一要,村长拉过村委几个人商量,没多要,一百块就彻底买断了。   原本他们的意思是,贺玄一在村口开小卖部是方便大家的好事情,也不用钱,直接开就行。   实在是要给,给个十块二十块意思意思就行了。   还是贺玄一怕留下后患,拿了一百块,还拉他们签下合同。   干完这些回到家天都黑了,贺玄一才想起来答应龚恒的平安符还没做。   回到屋里,贺玄一摊开黄纸,开始画符。   今日天降功德,虽然贺玄一挤出一部分,送给武天宝,好让他能转世轮回。   但剩下的部分,依旧让贺玄一获益匪浅。   一口气画了二十张,贺玄一才停下来,盘膝而坐。   贺星扬占据最佳位置,兔爷溜达上来,没忘记把便宜女儿也叼过来,一起蹭。   第二天早晨,贺玄一没急着出门,往新家工地走了一趟。   工程队一听有新活儿,没犹豫就接下来。   严鹏跟着贺玄一往村口走了一趟,看完就说:“看着破,但地基和墙都是好的,就是需要翻修屋顶,水电得重新走。”   “贺老板要开小卖部的话,可以把前面这栋墙拆掉,换成活动木板。”   “到时候这边放一排玻璃柜台,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小卖部,生意肯定好,晚上关门就把门装上,也不怕被人偷。”   贺玄一见他说的专业,索性都交给他。   严鹏最喜欢这么痛快的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这边的活儿简单,最慢十天,保证都给你弄好了。”   安排好村里头,贺玄一开着车,一路到了商业街。   到了这边,贺玄一绕了一圈才找到停车位,不禁感慨开车有开车的好,就是停车太麻烦。   “贺大师,您可算来了。”   人还没下车,就有人认出他来。   贺玄一扫了眼,认出来是上次找他算过命的白淑芳。   她看着气色好了很多,眉宇间一直紧绷的焦虑烦躁也消失了,整个人显得安宁不少。   “贺大师,太感谢你了。”   “上次找你算完,我回到家就开始念经,一开始很难坚持,那经文又长又拗口,我也花了好几天才读顺。”   “头几天没啥用,我心里头还嘀咕您是不是骗我,谁知道过了小半个月,你猜怎么着,我儿子又开始上学了。”   白淑芳说得眉飞色舞:“我不敢停,每天回到家就念经,有时间就抄写经文,效果越来越好。”   “如今我儿子又变回以前的样子,该上学上学,偶尔也会跟我说几句话,再也不闹着要死要活了,贺大师,您真是我们母子俩的救命恩人。”   贺玄一挑了挑眉:“有用就好,贵在坚持。”   “对对对,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只要孩子能好,念经抄经也不算累。”   白淑芳说完,飞快掏出一百块:“贺大师,您能不能再帮我算一卦。”   贺玄一今天过来没打算摆摊,但人都凑到了跟前,他也没拒绝:“你想算什么?”   “我就想问问,我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我想让他上青州大学,能成吗?”白淑芳连忙问。   贺玄一闭目沉吟,双手掐诀。   很快,他就睁开眼,微微摇头。   白淑芳立刻紧张起来:“不行吗?他以前成绩数一数二,哎,都是被他死去的爸耽误了,你说他爸舍不得孩子就舍不得,怎么能回来耽误孩子学习呢。”   死去的父亲再一次背上黑锅。   “大师,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都怪我太晚发现,要是能早一些,也不能耽误孩子。”   她一脸自责,真心实意的为孩子的未来担心着急。   贺玄一却开口:“我摇头,不是说他考不上大学,而是他注定上不了青州大学。”   “什么意思?”   白淑芳满脸疑惑:“可是以他的成绩,考青州绝对没问题啊。”   贺玄一淡淡道:“青州属水木,有利于你,却不利于你儿子,他要是报考青州大学,十有八九会落榜。”   “从你的面相看,你这儿子颇有几分读书的天赋,更难得有想法。”   “不如让他自己来选,只要不是青州,十拿九稳。”   白淑芳经历过之前的事情,已经对贺玄一心悦诚服,认定他是有真本事的。   听完这话,虽然心底可惜,她只有一个儿子,男人又走了好几年,心底当然是盼着他能留在自己身边的。   可再希望,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白淑芳一咬牙:“好,我听先生的,让孩子自己报学校。”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距离高考也没几日了,那我就先预祝金榜题名。”   白淑芳听完,高高兴兴走了。   贺玄一挑眉,将一百块随意塞进口袋。   蓦的,他看到巷子口,有个半大少年探头探脑,正盯着他看。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与白淑芳有三四分相似,勾起嘴角露出个笑容。   少年见他几句话的功夫,把他妈哄得兴高采烈,乐颠颠就走了,心底纳闷的很。   自打他爸走了,他妈管得越来越紧,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学习,在家唠叨的停不下来。   少年一开始体谅,可随着年纪增大,实在是受不了亲妈唠叨,这才有上次的事情。   他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道白淑芳出门一趟,再回来就躲进房间,不唠叨,也不管他了。   少年观察了几天,见亲妈确实没再多管,心情慢慢放松下来,又开始好好上学。   他隔着门,能听见亲妈念诵经文,担心她是不是被人骗了,这才偷偷跟过来。   只是——   那骗子居然是开着车来的,还是个有钱的骗子。   少年天人交战,一边想着一百块不是小数目,生怕他妈被越骗越多。   一边又觉得亲妈念经没什么不好,她忙着念经,就没时间唠叨自己了。   犹豫再三,少年暗暗发誓:“先不去举报,观察观察,等我考完再说。”   要是等他考完,这骗子还不知道收敛,他就直接报警。   贺玄一没在意母子俩,走进曹老板的杂货铺。   几天没来,杂货铺的生意更好了,店里面一直有人买东西,就连货架都多了两个,商品琳琅满目。   是贺玄一见过货品最齐全的铺子。   “贺大师!”   曹老板看见他,连忙从收银台出来:“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发达了,不来这儿摆摊做买卖了。”   “阳伞凳子都在呢,我帮您摆上。”   贺玄一拦住他,笑着说:“今天也不摆摊,我待会儿还得去市局参加个培训,这几天都来不了。”   “哎,可惜了,这两天老有人来问你。”   曹老板都为他可惜那些钱,一次一百,一天三百,这可真不少了。   贺玄一索性打开挎包,拿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要是有人着急,可以来家里找我。”   “行,要是再有人来问,我就这么跟他们说。”   曹老板笑起来,又拿出汽水给他:“天气热,喝一瓶凉快凉快。”   贺玄一没跟他客气,直接问起小卖部的生意:“有件事想请曹老板帮忙,我先在村里开个小卖部,主要让家里老人打发时间,不知道要去哪儿进货。”   曹老板一听就笑:“您直接从我这边拿呗,我这儿也走批发,东西齐全价格实惠。”   不等贺玄一拒绝,曹老板笑着解释。   “不瞒你说,开杂货铺是挣钱,但不如做批发挣钱,这些时候生意好了,我就琢磨着扩大生意。”   “隔壁那间铺子我也租下来了,打算一边走零售,一边干批发。”   “这不是巧了,还没营业,您这桩生意就找上门,贺大师,您真是我的财神爷。”   贺玄一笑起来,确实是巧了。   他看了眼隔壁,点头道:“那就谢谢曹老板照顾了,等小卖部收拾好,我再来进货。”   “贺大师放心,货我帮你挑,绝对是实惠好卖的,价格给你最低,量大我还能送货。”   三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就谈好了批发价,大致定了采购的东西。   贺玄一还得上课,掐着点就走了。   前脚刚走,后脚王惠徐倩就听见消息找过来。   “老曹,贺大师呢,咋没把摊子摆出来?需要我们帮忙吗?”   曹老板笑着解释清楚。   王惠满脸失望:“前两天我就听李长彪说了这事儿,贺大师现在牛气了,都成半个国家干部,哎,我还想着找他算一卦呢。”   徐倩安慰道:“听曹老板的意思,等上完课,贺大师还会来咱们商业街。”   “是会来。”   曹老板得意的甩了甩纸条:“贺大师说了,要是人着急,可以去家里找他,一样能算。”   “贺大师的地址,快,让我抄一份。”王惠一把抢过去。   徐倩也跟着说:“那我也抄一份,指不定哪天能用上。”   得,不用一小时,商业街店铺老板们,已经是人手一份了。   忙完了进货的事情,贺玄一掐着点开进市局。   “呦,贺老师鸟枪换炮啊,羡慕羡慕。”   张帅骑着车进来,笑着打趣。   贺玄一挑眉招呼:“都快上课,你怎么才来,警察不用按点到啊?”   张帅指了指眼皮底下的黑眼圈:“别提了,昨晚上忙了一夜,莲花山上带回来的证据不少,需要一一排查,看得我眼都花了。”   更惨的是,证据不少,大部分都没用。   贺玄一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加油。”   说完毫无怜悯的走人。   犯罪心理培训课还在继续,贺玄一依旧坐在第一排,上的比谁都认真。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把讲师提到的那些专业书都买下来研究研究,就是不知道新华书店有没有,没的话,就找刘局帮忙。   “贺老师,龚队今天没法过来,让我来拿东西。”   课间休息时,一个面嫩的警察走过来,看着贺玄一满脸好奇。   贺玄一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整整二十枚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小警察看着塑料袋,嘴角抽了抽,还是小心翼翼的接过去。   将塑料袋塞好,小警察连忙拿出个厚厚的信封:“贺老师,龚队说我们知道规矩,不白拿。”   贺玄一点了点头,暗道龚恒还挺有心,提前打听过。   接过去,顺势就塞进布袋。   小警察看着他随意的动作,眼底的好奇更甚,要不是讲师又开始上课,他恨不得现场算一卦。   贺玄一继续认真上课,云山市局那边,终于找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第 77 章:灭口   白云坞特大案件,云山市局全力侦查。   龚恒带着人翻遍了整个武家,除了地窖里的尸骨之外,还从夫妻俩的床板下找到一个账本。   一笔笔记录触目惊心,与武老大夫妻交待的口供相互验证,已经是铁案。   但龚恒并不满足,他知道,这桩人口贩卖案件的背后,还藏着非人手段。   武老大夫妻该死,自有法律来制裁他们,但躲在背地里害人的那些邪门歪道,也必须付出代价。   可惜连着几日紧急侦查,人口贩卖的证据好落实,那个道士的信息却很少。   武老大夫妻翻来覆去,只知道说:“是个白头发的老道士,留着白胡子,看起来很凶。”   “他会算命,算得很准,说只要把天宝变成鬼,就能给我们搬来财运。”   “只见过那一次,后来他就消失不见了。”   龚恒知道,武老大夫妻是死罪,其他罪行都已经交代,这时候不会再帮道士隐瞒。   唯一的解释是,那道士小心谨慎,从头至尾都没泄露过自己的信息,连个假名都没留下。   案件遇阻,龚恒不甘心,索性找到了刘局,加入莲花山搜证。   一次次搜查,一次次上山,技术队几乎是趴在地上干活,一寸寸的搜查。   脚印、指纹、衣物纤维、毛发,哪怕是一根线头都给装进证物袋   云山与青州搜查到的信息交互验证,终于被他们发现了遗漏在草丛中的半个脚印。   “这个脚印很特殊,很浅,似乎穿鞋的人是个孩子,身体很轻,但脚的大小不对。”   “鞋印的纹路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运动鞋或者解放鞋,这是纯手工纳底的布鞋。”   龚恒脑子里蹦出一个线索,直接翻开云山市局的证据链:“你们看这里。”   “武老大曾经提过,那道士穿着布鞋。”   众人一时头疼,布鞋特殊,但这年头穿布鞋的人很多,想要找到来源更难。   就在这时候,一位年轻的技术人员喊道:“龚队,这儿有发现。”   他拿着镊子,小心翼翼的捡起一根线头:“是土织布,上面有印染,很特殊的颜料,也许能找到来源。”   另一头,几个技术人员上了锯子老虎钳,才把棺材钉从老松树上取下来。   “像是古董,但我不认识,需要请专家来分析,也许能找到属地。”   从莲花山上下来,技术人员一头扎进实验室,一天一夜没出来。   交叉对比,寻找专家后,终于得出结论。   “布料,棺材钉很可能是湘西一带的东西,但证据太少,不能百分百确认。”   龚恒脸一沉:“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他当机立断,立刻找上面沟通请求,带着两个人前往湘西调查。   出发之前,龚恒一人塞了一枚平安符。   “龚队,至于吗,我们只是去调查,那道士都死了,应该用不上吧?”   龚恒只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   三人千里迢迢赶到湘西,一次次找当地公安局派出所协助,终于,在当地的犯罪记录库中,找到一个高度匹配的档案。   “陈庆,湘西瓦屋村人,七十年代因涉嫌利用封建迷信诈骗,被当地村民举报,被公安机关处理过。”   “老家没人了,从小就是个孤儿。”   “最后被判农场改造五年,改造期间跟妻子离婚,离婚前夫妻俩生有一儿一女。”   “改造结束,陈庆就消失不见了,当地公安调查过,没找到下落,怀疑是畏罪潜逃。”   龚恒有预感,他们找对人了。   “走,立刻去瓦屋村。”   湘西这地方地形复杂,人口也复杂,当地公安带路的时候,一次次提醒:“你们听不懂本地话,到时候想问什么,由我来询问。”   “瓦屋村是个很偏僻的小村落,人口不多,大部分都是苗族人,陈庆是外来人口,六十年代下放的知青。”   “但他前妻是本地人,还是苗家女,他们两能结婚出乎意料。”   “少数民族有很多自己的规矩,虽然咱们是警察,但也不能激化民族矛盾,记住,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带路的孙公安想到什么,一次次提醒。   龚恒下意识握紧口袋里的平安符,看着一座座山头,心底稍安。   “你放心,我们只是来查案,不是来抓人的。”   “那就好。”   瓦屋村坐落在深山里头,是汉人跟苗人混居的村落,大部分村民都有两种血统,对外的联系多,对陌生人的态度也相对温和。   村落不大,三十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大部分还是七十年代那种土胚房。   村口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树,遮天蔽日的,几个老人家坐在下头乘凉抽旱烟。   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进村,老人家纷纷探头,目露好奇。   孙公安走上前,拿出证件:“老人家,我们来打听一个人,陈庆,以前下放的知青,后来娶了本地姑娘,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开口:“死了,都死了。”   孙公安连忙解释:“我们不是找陈庆,是找他前妻吴红英还有他家两个孩子。”   “死了,都死了。”老人再一次重复道。   龚恒皱眉,低声问道:“他是不是没听懂你的话?”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是你们没听懂。”   “吴红英跟两个孩子都死了,刚刚下葬。”   龚恒蓦的回头,看到一张娟秀的面孔。   与村里大部分人的粗布汉人打扮不同,她穿着一身苗服,头上还带着银环。   女子从院墙上跳下来,身上发出清脆声响:“我叫任真,是瓦屋村村长,你们想问什么可以找我。”   她眼神轻飘飘的扫过四个人,带着些许好奇,又像是一种了然。   龚恒见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连忙开口:“你刚才说吴红英跟孩子都死了,怎么死的,他们什么时候死的?”   任真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山里头走。   走了几步,见他们没跟上,又回头催促:“跟上。”   龚恒几个对视一眼,追了上去。   很快,任真在一座山坡停下来:“喏,埋在这里。”   “七天前,大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了水塘,小宝伸手去拉,也跟着掉了进去,红英姐想救他们,结果三个人都没活。”   龚恒心头一沉。   七天前,算算时间,正是白云坞案发,那道士自我反噬的时候。   灭口,两个字冲入他脑中。   任真淡淡道:“村里的水塘那么浅,从来没淹死过人,谁知道他们运气不好。”   龚恒拧紧眉头:“死了三个人,没报案吗,万一不是意外,是被人害了呢?”   任真耸了耸肩:“有村民看见她们淹死,报案还有什么用。”   她目光流转,忽然反问:“警察来找他们做什么,是不是那个负心汉在外头惹了事?”   “负心汉?”   任真看着他:“上山下乡的知青,为了逃避劳动娶了本地姑娘,孩子都生了两个,老大再过两年都能结婚了。”   “结果他倒好,一放开拍拍屁股走人,写封信回来就算离婚了。”   “可怜红英姐是个好女人,从来不说他不好,可惜命苦,好不容易孩子大了,马上就要熬出来,一家三口都没了。”   “不过他都走了十多年,你们现在找过来,什么线索都找不到的。”   龚恒眉头皱得更紧,没提陈庆已经死在莲花山,更没说他犯了什么事情,转而问道:“吴红英家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任真转身带路。   龚恒跟在后头,几个人凑到一起。   “龚队,咱刚找过来,家属都死了,肯定是杀人灭口。”   龚恒心底也这么想,可惜没有证据,三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下,在熟悉的小水塘里溺水身亡,怎么看都带着诡异。   他看向带路的村长,忽然开口问:“任村长,你看着年纪不大,年纪轻轻就当上村长了?”   “我爸是村长,他死了,我接的班。”任真回答的很干脆。   孙公安低声解释:“她爸以前是寨主。”   龚恒反应过来,没多想,又问:“吴红英一家三口溺死,你们没觉得不对劲吗?”   “当然不对劲,家门口的池子都能淹死人,大家都说,他们是被水猴子拽下去的。”   任真回头,淡淡说了句:“警察同志,听说镇上有一种机器,能把池塘里的水抽干,要不你们抽干了看看,下面到底有没有水猴子。”   龚恒皱了皱眉,没答应。   任真不以为意,很快在一栋吊脚楼前停下:“就是这里,不吉利,我就不进去了。”   她看向龚恒:“陈庆在外头到底犯什么事了?”   “事关案情,需要保密。”龚恒回答。   任真也没追问,点了点头:“那你们慢慢看。”   见她利索走人,龚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打结。   孙公安已经推开门招呼:“龚队,快进来。”   见他似乎对任真感兴趣,压低声音警告:“村里有传言,村长家是苗人,会蛊术,虽说大家都没见过,但咱还是能不招惹就别招惹她。”   龚恒奇怪道:“她看起来很年轻,当村长能服众吗?”   “您没发现啊,她一出现,村口老大爷都不敢说话了,他们有自己的规矩。”   龚恒只能先把这件事放下:“仔细找,虽然陈庆跟吴红英早就离婚,但两人共同生活多年,并且育有一儿一女,说不定一直有联系。”   “找找信件,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四个人分头行动,把吊脚楼搜了个底朝天,别说信件,连个纸片都少有。   倒是两个孩子有几个课本,翻开来半新不旧,也没夹着东西。   龚恒站在二楼往前看,吊脚楼前面就是小水塘,看起来只够洗个菜,清澈见底。   难以想象吴红英母子三人,居然淹死在这么小的水塘里。   “龚队,什么都没有。”   “只有母子三人的生活痕迹,没有任何成年男性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没有信件。”   龚恒拧紧眉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厨房。   他看向孙公安:“当地人的生活水平怎么样?”   孙公安愣了愣,立刻解释:“不太好,尤其是这样的山里头,土地少,来钱的门路也少,过得很贫苦。”   他指了指厨房:“挂满了腊肉,厨房里调料很齐全,油桶都是满的。”   孙公安反应过来:“吴红英一个女人,离婚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不但可以送孩子上学读书,平时吃得不算差。”   龚恒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保持联系的,但陈庆绝对有寄钱回来。”   甚至,陈庆最后是为了保护母子三人,所以才选择自毁。   只可惜,陈庆绝不会想到,躲在他背后的人心狠手辣,在他死后斩草除根,并没有放过他一心保护的妻子儿女。   “回镇上,去查这些年吴红英的痕迹,陈庆人没回来,钱肯定是通过邮局回来,也许用了假名,也许用了别人的身份,但一定会留下痕迹。”   孙公安连连点头:“我们这边常住人口少,或许邮局的人会记得吴红英。”   “找到汇款单,至少可以摸到陈庆这些年的活动区域。”   龚恒四人在村里头找不到别的证据,转头离开村子。   刚踏出村落,龚恒忽然心口一烫,听见一阵铃铛声音。   他猛地回头,依稀看到最高处的楼顶,站着一道人影。   “那是任真?”   孙公安回头看了眼,连忙拉着他走:“估计是,快天黑了,咱们要赶在天黑前回到镇上,不然不安全。”   龚恒皱了皱眉头,伸手握住口袋里的平安符,方才那种凉飕飕的感觉才消失。   瓦屋村最高的一栋吊脚楼楼顶,任真轻吹了下手指头。   一缕丝线若有似无的飞回去,落到龚恒身上。   做完这些,任真回头,没好气的骂道:“催催催就知道催,我这不是在查吗?”   “别帮那姓陈的说好话,他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从来没回来,每年寄点钱就算爱你了,真是个超级恋爱脑,死了都不消停。”   “当初阿爸劝你别嫁给他,说山外头都是坏男人,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姓陈的在外头惹祸,害死你们母子三个。”   “大妹小宝都死了,你不可怜可怜他们,还帮姓陈的说话,真是气死我了!”   任真冷笑:“你啊你,死了都不知道悔改,还要缠着我帮他报仇,我呸。”   骂够了,任真却也没放任不管,冷笑道:“姓陈的是死是活,老娘懒得管,但这人手伸得太长,连我护着的人都敢杀。”   “等着,等我找到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青州市,贺玄一难得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   工程队的速度很快,说十天,结果第三天房子就收拾的差不多了,只等拉了电线就能开业。   贺玄一又走了一趟,买了一批透明玻璃柜台,齐刷刷放了一排,乍一看还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玻璃柜台里面,特意让木匠打了一排格子,能把货品都摆出来,进门一眼就能看到,伸手拿下来就能卖。   房子够大,后头还暂时弄了个小仓库,能多进点货。   除此之外,贺玄一特意买了一台冰柜。   听说他要买冰柜,严华直接给送上门,一口咬定不要钱,临走的时候带走一张平安符,留下最新款的冰箱,乐呵呵的走了。   人一走,王金花围着冰柜转了三圈,手在上头摸了又摸:“这得多少钱啊,哎,都还没开店,已经花了不知道多少。”   贺遇垫着脚尖往冰柜里头看:“爸,咋不冷呀?”   “没插电,等电线拉好了插上,过上一天才能用。”贺玄一解释。   新房子还没造好,老房子电线吃不消,倒是小卖部先用上了冰柜。   不只是冰柜,贺玄一打算把电扇点灯电视机都配好,这样能吸引人来,人多财气才多。   当然,这个不急。   现在买王金花有的心疼,等开业后挣了钱,她就不会反对了。   王金花不知道儿子大卖特卖的打算,看着冰柜又发愁:“这么精贵的东西就放店里头,万一晚上有贼偷了怎么办?”   她看了看后头的仓库,立刻表示:“仓库还有空地,到时候摆一张小床,我晚上就睡这儿看店。”   贺玄一哪儿能答应。   他开小卖部,是让亲妈自己挣钱有底气,能转变舍得花钱,不是让她受累的。   “妈,用不着,晚上让黄十三来看着。”   话音未落,黄十三冒出脑袋,殷勤的叽叽叽答应了。   王金花犹豫:“能行吗?它那么小一只,一脚就能踢开。”   贺玄一挑眉。   黄十三不服气,嗖的一下消失,出现在屋顶上,又嗖一下,出现在王金花跟前。   王金花哈哈一笑,也不反对了:“差点忘了,它可是黄大仙,有它在确实能安心。”   房子前脚收拾好,后脚曹老板就开始送货。   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零食饮料、牙膏肥皂、作业本铅笔……一水儿的新货,只有他们想不到,就没曹老板那儿没有的。   贺玄一将价格一一记下来,算着供销社的价格,一般便宜个一毛五分的卖。   “卖得这么便宜,会不会亏啊?”王金花担心的问。   贺玄一指出进货价:“妈,你看这个价格,是我们进货的价格,只要不低于这个价格卖出去,咱们都是赚的。”   “回头要是有人买的多,你可以给抹个零什么的,这样人家更乐意来。”   “等过一段时间,生意稳定了,咱也可以涨价,毕竟村里零售价,比镇上贵个一毛五分也正常。”   王金花听得很认真,甚至还踩着自行车去了一趟镇上,特意去供销社和人家小卖部蹲守,就想看人家怎么做生意的。   回来就说:“他们小卖部货还没咱家全,生意可好了,那什么白水都收钱,啧啧啧,我看这生意肯定能行。”   电线一拉上,贺玄一就进了一批冰棍雪糕,从最便宜的盐水棒冰,到最贵的火炬都有,塞了满满当当一个冰柜。   “要是卖不完不都浪费了?”王金花想到电费,想到浪费,还是心疼。   贺姜莱立刻举起手:“奶,卖不完咱自家吃,保证吃完。”   “我也能吃,我最喜欢吃火炬了。”贺遇连连点头。   就连贺玥都拒绝不了雪糕的美味。   贺玄一听得哈哈大笑,索性打开冰柜,拿出六根火炬,一人一个尝尝鲜。   不等王金花开口,贺玄一打断她的话:“妈,自家店里头的东西,你吃过才知道啥味道,不然咋卖,人家问你,你也说不出来。”   王金花只能接过去,脸上都是笑:“就你歪理多,等着吧,万一赔了,我可不负责。”   开业的日子就定在高考结束第一天。   大清早的,天气就好的不像话,天蓝的跟水洗过一样,昨晚刚下过雨,闷热驱散大半,走在路上还有些凉风。   早晨五点多,王金花就睡不着了,偷偷摸摸爬起来到了店里头。   自己先把活动木板门卸下来,又拿着扫把,店里店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对面大樟树下都一块儿扫干净了。   她特意拿了糖果花生瓜子,放在玻璃柜台上,待会儿发给客人甜甜嘴。   “妈,就知道你来这边了。”贺莹莹过来一看,无奈笑道。   王金花笑着说:“实在是睡不着了,你咋来了,他们几个呢?”   “我做了饭,四弟说吃了早饭再带孩子们过来。”   贺莹莹把早饭放在桌上:“妈,你也吃点,不然待会儿饿得撑不住。”   王金花抓过来就往嘴巴里头塞,心思都不在包子上,一个劲问:“哎,你说会有人来买吗?”   “肯定会,前两天咱还没开店,一直有人来问。”   天蒙蒙亮的时候,贺玄一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手上还提着一大串鞭炮。   “妈,你的店,你来点火吧。”   贺玄一把打火机递过去。   王金花犹豫了一下:“真让我来啊?”   “奶,您是老板啦。”贺姜莱笑着喊道。   王金花下意识整了整衣服,往前两步:“行,那我来点。”   她蹲下身,对准引信,咔哒一声,打火机冒出火苗。   刺拉——火花四溅。   一万响的鞭炮顿时炸开花,噼噼啪啪的声音响彻整个上河村,红色纸屑飞起来,像一群红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小卖部立刻热闹起来,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远处呵呵笑。   王金花见有人过来,大声招呼:“小卖部今天开张,大家伙儿都来看看,买满十块钱送一个盐水棒冰。”   这是昨晚上他们就商量好的。   一听有便宜占,村民们顿时围过来,三三两两往柜台里头看。   “金花,你这地方收拾得还挺像样,看着比供销社还敞亮。”   “呦,这么多东西呢,好多我见都没见过。”   “好大的冰柜,这得不少钱吧?”   王金花只是笑,往他们手里头塞糖果瓜子:“来来来,吃糖吃糖,以后多照顾我家生意。”   这时候,村里大爷指了指大前门:“金花,给我来一包,记账。”   王金花脸上还带着笑:“叔,小本买卖没法记账,来,吃糖,甜甜嘴。”   大爷正要掰扯两句,王村长过来了。   “一包烟。”他笑着将钱拍在柜台上,“家里酱油醋都没了,都要,再买个罐头,肥皂来一打,多的买富强粉,十块钱够了吧?”   王金花知道他是特意来照顾自家生意,满脸是笑,脑中飞快计算:“正好,富强粉多给你拿一斤。”   十块钱的购买力惊人,幸好王村长还带着竹筐,直接装进去一背。   “阿金,别走,今天买的多送冰棍。”   王金花笑着打开冰柜,没拿最便宜的盐水,而是拿了个奶油,直接塞到王村长手里。   村长笑了笑,没拒绝,直接啃着火炬走了。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不好仗着辈分赊账,都老老实实掏了钱。   买酱油的、买盐巴的、买肥皂洗衣服的,柜台前都排起了小队伍。   村民们一问价格,居然还比供销社便宜,顿时买得更起劲,那架势,就跟过节大采购似得。   王金花收钱找钱忙得很,幸好贺玄一贺莹莹都在,能帮忙搭把手拿东西。   三孩子也没闲着,啥东西少了喊一声,他们就去仓库搬出来。   忙了一上午,王金花就从手忙脚乱,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啥东西她脑子一转,价格就想起来,算盘不用,价格都算得分毫不差。   过了早市的时间,大家的新鲜劲头过了,买东西的人也变少了。   贺玄一补齐货架,村民的购买力超乎他的预料,尤其是生活用品,几乎每家每户都买了一些,估计明天就得去进货。   王金花早上都来不及喝茶,这会儿一口气干掉半个搪瓷缸。   “没成想生意这么好,可把我累坏了。”   贺玄一笑着竖起大拇指:“妈,这才头一天,你都已经记住价格,算账比我还快。”   王金花哈哈一笑:“那是,我年轻时候就聪明,也就是那会儿没条件读书。”   这会儿倒是不说自己没读过书了。   贺玄一忍俊不禁,没戳穿亲妈紧张了好几天,连着几个晚上睡觉都念念有词,都在背价格连算术。   五十岁老太太很有上进心,那叫一个不服输。   蓦地,王金花低头看向柜子里的饼干盒,那是她特意提前准备好,用来放钱的。   “好多钱,要不数数有多少?”   贺莹莹蹲下来看,看清楚盒子都快装满了,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   两人正打算倒出来数一数,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王金花赶紧将盒子盖上:“还是晚上再数钱,被人瞧见要眼红的。” 第 78 章:开张大吉   贺玄一刚把空了的货架补满,还没歇口气,抬头就瞧见一辆车停在了村口。   车门一开,王惠徐倩提着花篮下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个果篮,大老远就喊恭喜。   “贺大师,开张大吉啊,我们不请自来你可别介意。”   “婶,恭喜恭喜,花篮给你放门口,瞧,看着多敞亮。”   王金花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儿子。   贺玄一也没想到他们专程过来道贺,还提着花篮果篮,毕竟他只是在村口开小卖部,又不是开了个商场。   “只是开个小店,你们这是——”   王惠笑哈哈的说:“大师,我要结婚了,想找你算个良辰吉日,这不是顺道儿来道贺。”   徐倩也连忙说:“大师您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曹老板漏了口风,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花篮果篮都不值什么钱,就是凑个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贺玄一对亲妈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收下。   王金花连忙招呼:“好闺女,快进来坐,来,吃糖,莹莹,快去泡个茶。”   “婶子,别忙了,我是来找贺大师算日子的。”   王惠笑着拦下,红着脸看了眼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   贺玄一挑眉,指了指对面大樟树:“那就去树下聊吧。”   徐倩倒是没跟过去,打量着小卖部,真心实意的夸:“婶子,您这小卖部收拾的真好,看着敞亮,东西也齐全。”   王金花笑得合不拢嘴:“都是儿子收拾的,我哪儿懂这些。”   “您可别谦虚,大老远看着就利索,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   徐倩哄着两句,又从小提包中拿出蝴蝶发簪:“莱莱,玥玥,喜不喜欢,来,姨姨给你们带上。”   “这多不好意思啊。”贺莹莹忙道。   徐倩只是笑:“我自己开服装店的,进货价不值钱,我就喜欢这俩闺女,长得好还懂事,恨不得是我亲生的。”   另一头,贺玄一三两下算好了日子。   王惠这次没问夫妻俩能不能走到底,拉着男人的手,只笑着说:“谢谢贺大师,您到时候有空,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三人也没多留,放下东西开车就走。   王金花遗憾道:“特意来贺喜的,咋不留他们吃个便饭。”   贺玄一摇了摇头:“说回去还要开店,咱要是太客气,他们反倒是不自在。”   王金花瞄了眼美滋滋玩蝴蝶发夹的姐妹俩,低声问:“那个徐老板是不是喜欢你啊,还特意给孩子带了礼物。”   “妈,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只是客气。”贺玄一无奈。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不是就不是呗,我就随口问问。”   “那您以后别随口,万一让人听见误会就不好了。”贺玄一赶紧打住她这念头。   气得王金花伸手拍他:“你都说了自己克妻,来一个死一个,我哪儿敢,哼,我可不是那种害人精。”   贺玄一挑眉不语。   接下来,大家像是商量好似得,避开早晨人流高峰期,纷纷上门来道贺。   曹老板过来的时候,还给拉了一车货,不用贺玄一忙,直接把缺的补全了。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就猜到这些卖得最快,给你拉一车,省得来回跑了。”   李长彪张帅结伴而来,还带着白婆婆,他们倒是没夸张弄花篮。   李长彪跟张帅商量好了,一人带着一个大红色暖水瓶,经典实用。   白婆婆带着自己做的一盒糕点,打开来色香味俱全,手艺极好。   “这是局里头兄弟们听说你要开店,托我送的。”李长彪拿出个红包来,不多,都是心意。   张帅看到,赶紧掏出自己那个:“我这儿也有,一个是兄弟们凑的份子钱,另一个是刘局特意给的,你可一定要收下。”   贺玄一哭笑不得:“我就开个小卖部,倒是收起份子钱了。”   “大家伙儿都想拍马屁,好不容易才逮住机会。”李长彪哈哈笑道。   尤其是他们派出所,能跟贺玄一打交道的机会少,听到消息上赶着想来。   要不是怕一群公安上门,别人看见不好,来的不只他们两个。   人都特意送到了门口,贺玄一只能收下,在心底记了账,欠了人情,迟早都是要还的。   李长彪两个还没走,王明东又骑着自行车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辆摩托车,是严华严老板。   停下车看到警车,严华愣了下才恢复正常,笑哈哈的打招呼:“这不巧了,贺大师,开张大吉。”   说完,扛着一台风扇就往店里头搬,直接给插上用。   “我那儿别的没有,电器多的是,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要不是贺大师,我们一家老小都没了,哪儿有现在的好日子。”   要不是怕送的太多太明显,贺玄一不肯要,严华恨不得搬一台电视机过来。   一个个来了就送礼,送完礼就走,一会儿功夫,柜台里面贺礼都有一堆。   王金花吹着呼啦啦的凉风,忍不住有些担心:“这么多礼物,好些值钱的,咱能收吗?”   “收下吧,以后再还人情。”贺玄一笑道。   有他这句话,王金花就安心许多,知道儿子心中有数。   贺莹莹笑起来:“咱家四弟人缘好,瞧瞧,开个小卖部,大老远过来贺喜的可真不少。”   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毒辣,来贺喜的都走了,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   倒是村里孩子们闻风而动,一群群往小卖部跑,吹着电风扇,眼巴巴看着冰柜。   王金花心疼孩子,但想到开小卖部是做生意,还是忍住没给。   不然开了个坏头,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贺姜莱看了看那群孩子,又看了眼奶奶,站出来说:“冰柜里都是棒冰,最便宜的只要五分钱,奶油雪糕只要一毛钱,你们要是有零花钱的话,可以自己买来吃哦。”   贺遇在旁边一个劲点头:“对呀对呀,真不贵,比供销社还便宜呢。”   “都是看在一个村的份上,我们才卖得这么便宜的,这么热的天,吃个雪糕冰棍可美啦。”   贺玥话不多,这会儿也一个劲点头。   孩子们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呼啦啦全跑了,都是回家要钱去了。   虽说农村没什么钱,但一毛五分还是愿意给,孩子们陆陆续续回来,捏着钱挑选起来。   也不要用王金花开口,贺姜莱就把生意做了。   小姑娘对数字很敏感,早就把每个棒冰的价格记得牢牢的。   王金花忍着笑,悄悄对女儿说:“瞧,咱家三孩子都会做生意。”   孩子们买到棒冰也不走,就站在门口吃,关系好的,还会商量好买不同口味,交换着尝一尝。   “四叔,这个花篮真好看。”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花篮边,歪着头问,“我能摸摸吗?”   贺玄一看向花篮,天气太热,晒了一会儿有些蔫耷,估计再晒一会儿全晒死了。   他索性开口:“喜欢哪一朵,拔下来送你。”   小姑娘瞪大眼睛:“真的吗?”   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别人送你的,我拔掉就不好看啦,算啦算啦。”   “这朵红色的好不好。”贺玄一指了指,“现在天气热,摆在这儿一会儿就晒死了,你带回去插在瓶子里,还能多活几天。”   小姑娘一听,眼睛都亮了:“就要红色的,我喜欢红色。”   “给。”   贺玄一拔下一朵,又问旁边的孩子:“你们要吗,要的话排好队,自己选,不要插队不要抢。”   一群孩子呼啦啦排好队,这个要粉色,那个要黄色,轮不到的急得直跳脚。   有些心急的,拿到手就插在自己头发上耳朵边,还挺美。   王金花看着一朵朵花发出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篮,心疼的不行。   等孩子们拿着花跑回家,她忍不住念叨:“你咋都拔下来送人了,插着多好看啊。”   “天气热放不住,瞧他们多高兴。”   贺玄一挑眉,顺手拿出提前藏起来的五朵花:“妈,你们也有,待会儿拿回家插在瓶子里,能看好几天。”   倒是把王金花闹了个大红脸:“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儿还要养花。”   “奶,你叫金花,就应该养这朵金色的。”贺姜莱大声道。   逗得王金花哈哈笑,大方的打开冰柜:“今天你们都帮忙做生意了,一人选一个棒冰,就当奶给你们发工资了。”   三孩子喜出望外,扑在冰柜边上认真选。   贺玄一站在旁边出主意:“选火炬,这个最贵最好吃,你们奶奶难得大方,咱别放过这好机会。”   弄得王金花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翻了个白眼:“瞧把你能的,得得得,你跟莹莹也帮忙了,自己选,我请客。”   贺玄一没跟她客气,直接选了火炬,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完对亲妈竖起大拇指:“妈,还是你大方,好吃,香得很。”   说完还对姐姐挤了挤眼睛,一副你看,咱妈开了小卖部做生意,挣钱后就大方了。   以前哪儿会说她请客这种话,贺玄一再次确认,为亲妈开小卖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王金花骂了声德性,见孩子们还在犹豫,不禁感慨儿子还不如孙子懂事。   “来,一人一个。”她索性大方点,拿了四个火炬,贺莹莹也没落下。   三个孩子欢呼起来,抱着雪糕站在电风扇前,并排吃得心满意足。   只有贺星扬还小,躺在自己的摇篮里啃手指头,连舔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贺莹莹吃着,评价道:“好吃是好吃,一块钱也太贵了点,今天都没人舍得买。”   “那咱自己留着吃,我就爱这个口味。”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不答应,瞪了眼儿子:“那可不行,今天是例外,以后你再想吃,自己拿钱来买,我可不请你。”   “奶,我自己买,我有钱。”贺遇大声回答。   王金花看向儿子:“听见没有,阿遇都知道亲祖孙明算账。”   贺玄一轻咳:“妈,您这做生意头一天,就掌握了做生意的精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你给我拍马屁也不能免费。”王金花笑个不停。   村里孩子们拿着花跑回家,闹着要瓶子插着玩。   “哪儿来的花?不会是小卖部花篮里的吧,赶紧送回去。”有些爹妈一看,怕孩子偷偷给拔了。   “四叔送我的,大家都有。”   一听是贺玄一送的,当妈的立刻放心,笑着找出个瓶子来:“自己去灌水。”   她瞧着也觉得好看,夸道:“这花我以前都没见过,还挺好看的,贺老四还挺大方。”   “妈,冰棍也好吃,你要吃不,我帮你买回来。”   “我自己不知道买啊,让你买,你半路就给啃光了。”   “嘿嘿,那不是好吃吗,妈,我明天还能吃不?”   也有瞧见一朵花满脸嫌弃的:“送朵花算什么事儿,不当吃不当喝的,还不如送一斤盐巴实在。”   “得了吧你,人家开门做生意,还能白送你东西啊?”   “哼,贺老四现在是发达了,又是造新房,又是开小卖部,他爸,你说咱家也开一个好不好,早晨我都看着呢,生意可好了。”   男人听了直摇头:“可拉倒吧。修房子不要钱,进货不要钱?贺老四有本事有门路,小卖部才能开起来。”   “早晨那会儿你没瞧见吗,他开个小卖部,那些大老板都上赶着送礼,小轿车摩托车都没停过,你有这本事。”   贺家眼看着越来越好,越来越有钱,村里人不是没想法。   只是贺玄一那本事,他们都亲眼见过,谁敢跟他对着干。   再者,村里人也知道,有贺玄一这样一个能耐人,对他们只有好处,甭管心里头怎么想,明面上都是捧着。   女人一想也泄气,气得伸手掐男人:“都是一个村的,你咋就这么没本事。”   “他以前不也这样,死了老婆才有本事,要不你先上个吊,指不定我就开窍了。”   “我呸,好啊,老娘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盼着我死呢。”   夫妻俩为这话愣是狠狠干了一架。   村里头吵吵闹闹,贺玄一一概不知。   他这个人独行,除了至亲,别人压根不放在眼里,根本不关心他们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一会儿功夫,三孩子就吃完了火炬。   贺遇觉得不过瘾,趴在冰柜边上看,仰着头问:“奶,我再买一根奶油味的。”   王金花却没答应,拍了下他脑门:“可不敢一口气吃太多,不然待会儿闹肚子,有你受的。”   “可是我觉得自己还能吃,一点儿也不冷,热得很。”贺遇嘀咕道。   王金花还是不答应:“等你肚子疼就晚了,一天顶多吃一根,你要是嫌不够,回家抱个西瓜过来,我给你冰着,待会儿吃着也凉快。”   “我现在就回去拿。”贺遇一听,撒丫子就往回跑。   贺玄一也想吃冰西瓜:“一个不够吃,莱莱,玥玥,你们也回家抱,多抱两个过来。”   “好。”贺姜莱拉着妹妹就往家里跑。   等他们回来,一人抱着一个大西瓜,身后还跟着怨气冲天的兔爷,兔爷背上还驮着小黑猫。   【大家都吃火炬,就我没有,我的月子餐呢,你都欠了我好几天了。】   贺玄一被它闹得头疼,赶紧打开冰柜,丢过去一个。   当然,是付了钱的,他很愿意遵守店里面的规矩,这样也好盘账。   吃着火炬,兔爷才算是被堵住嘴,浑身怨气也消失了。   这家伙霸道的很,自己爱吃,不许小黑猫吃,一边舔,一边用后腿压着小黑猫。   贺玥心疼的想帮忙,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黑猫唉唉叫,等兔爷松开后腿,却也不跑,依旧往它肚皮底下钻。   兔爷吃起来没个够,吃了一个,还想要另一个。   【我是妖怪,妖怪不会吃坏肚子,阿遇不能吃,我能吃。】   贺玄一低头,微微勾起嘴角:“你确定?”   兔爷感受到杀气,识相的低下头不闹腾了。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西瓜足够凉快了,贺玄一直接杀了两个。   “哇,西瓜也好吃,又甜又冰,比棒冰还要好吃。”   贺遇大声夸赞道,一口气吃了三块,小肚皮都鼓起来,实在是吃不下了。   三块已经是孩子的极限,贺玥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倒是兔爷肚皮没底,吭哧吭哧的吃个不停,要不是贺玄一拦着,这家伙能一直吃下去,连西瓜皮西瓜子都不带吐出来的。   夜幕降临,热气也降下来,小卖部飘荡着好闻的西瓜味。   贺玄一很喜欢这股味道,带着夏日的凉爽,驱散了暑气,让人闻着就说不出的高兴舒服。   拉亮点灯后,小卖部成了村口唯一的亮光,特别显眼。   要是从村外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小卖部。   时不时就有村里人吃过了饭,过来溜达,买一根冰棍,蹲在对面大樟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唠嗑,生意居然也挺好。   王金花舍不得这买卖,一心看店,晚饭都是在这边吃的。   幸好贺玄一早有预料,直接在后头做了个灶台,做饭也方便。   西瓜吃多的坏处彰显出来,看着丰盛的饭菜,贺遇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奶,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王金花没好气的骂道:“刚才让你少吃一块,留点肚子吃晚饭,你非不听,现在不吃,晚上肯定饿得肚子咕咕叫。”   “那我再吃两口。”贺遇一听,又捧起饭碗。   贺玄一见他要硬塞,赶紧拦住:“吃不下就放着,去玩一会儿,等饿了再吃。”   一听这话,贺遇放下碗筷就跑。   王金花直摇头:“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就知道惯孩子,也不怕被惯坏了。”   “今天特别,孩子一时高兴也正常,给他夹点菜放着,待会儿吃完让他自己洗碗就行。”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无奈:“他才多大,哪儿会洗碗。”   “学学就会了,谁还能天生就会。”   王金花说不过儿子,觉得他一脑袋都是歪理,反正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天越来越黑,连乘凉的人都回了家,上河村变得安静起来,没了白天的热闹。   贺玄一见时间差不多,正要提议回家。   还没开口,忽然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王金花从柜台里探出头,奇怪的问:“都这个点了,谁来了?”   这都晚上了,就算来道贺,也不该是这个时间点来。   贺玄一站在门口往村口看,两道车灯光照过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   “贺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等着,算到我今天会来吗?”龚恒看到他,一脸惊讶。   贺玄一挑眉,指了指身后的店面:“我家的店。”   龚恒才知道,哈哈一笑,伸手掏钱:“婶,给我来包烟。”   “好嘞。”   王金花看出来了,这不是来道贺的,估计是有事儿。   果然,买了烟,龚恒笑着开口:“贺老师,借一步说话。”   两人也没走远,就去对面的大樟树下。   龚恒在心底组织着语言,忍不住抽出一根烟,叼着没点。   “贺老师,前些天我出了趟任务,去湘西那块找陈庆的前妻和一双儿女,本来还以为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谁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他们出意外死了。”   “就在陈庆出事之后的时间点,一家三口,就在门口小池塘淹死了,有村民目击,但没能把人救上来。”   贺玄一挑眉,心知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龚恒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都觉得不对劲,但找不到任何证据,翻遍了他们家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后来察觉他们家的生活水平,远超过当地平均,起了疑心,去邮局查汇款单。”   “当地邮局记得陈庆的前妻,说每年都有寄给她的汇款单,金额不少。”   迎着贺玄一的眼神,龚恒继续说:“陈庆这些年的汇款地址,几乎遍布大半个中国,主要游走在沿海一带,经济相对发达的区域。”   “汇款人的姓名都是假的,他在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隐藏自己的活动轨迹,不让人找到自己的落脚点。”   这倒是在贺玄一预料之中。   要是那么容易找到线索,他早就找到李怀玉的踪迹。   没多失望,贺玄一开口问:“有他这些年汇款路线图吗,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龚恒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拿出地图:“我按照汇款时间和地点,画了图。”   贺玄一扫了眼,忽然指出一个点:“你看中间这五年,虽然汇款地点也有变化,但都围绕着沪城。”   龚恒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如此。   因为地点太过于分散,没有特别明显的规律,以至于他们忽略了这一点。   他心头一跳,连忙说:“果然是,我会继续深入调查,重点调查沪城。”   得到一个全新的线索,龚恒紧拧的眉头都舒展开来,笑了笑:“多谢贺老师,幸好我特意走了这趟,不然就错过了这个线索。”   贺玄一看着他,眼神微动。   “陈庆的事情倒是其次,倒是你,从哪儿招来的脏东西。”   龚恒愣住,不明所以。   贺玄一挑眉,忽然伸出手,轻轻拍向他的右肩。   【唧——】   短促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在龚恒耳边炸开。 第 79 章:对峙   贺玄一手掌落到肩膀上时,龚恒浑身一震,耳边那声凄厉的尖叫已经炸开。   那声音直接钻入大脑,尖锐的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入手黏腻,心惊肉跳的举到眼前,却发现只是一手冷汗。   “贺老师,这,这是什么?”   龚恒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唇发白,瞳孔骤然收紧。   尖叫声过后,他才感受到极其细微的颤动,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蠕动。   贺玄一微微挑眉:“一只小虫子。”   他没有停手,指尖沿着龚恒的肩膀缓缓移动,那东西速度极快,在皮肉间穿梭。   可惜,始终逃不出他手掌覆盖的范围。   “别动。”贺玄一声音很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龚恒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上有要命的东西,他哪儿还敢动。   蓦的,眼前白光一闪。   龚恒脸都不敢转动,只能斜着眼,用余光看向肩头。   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散发着荧光的——蚕宝宝?轻盈的落到他肩头,大摇大摆的摇头晃脑。   下一秒,一股奇妙的气息蔓延开来。   龚恒能感知到,一只无形的手探进自己的身体,那感觉不疼,但诡异到让他头皮发麻。   更让他心生惊恐的是,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蠕动越发剧烈。   被捕兽夹钳住的猎物,必定会奋力挣扎,试图逃脱。   片刻之后,贺玄一收回手。   龚恒连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肩膀,衣服完好无损,他一把扒拉开领子,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   他甚至怀疑自己连日奔波,产生了幻觉。   直到他抬头,看到贺玄一摊开手掌,小小的雪蚕,叼着一只胖乎乎的米虫。   “啊——”龚恒下意识后退两步,吓得脸色发白,“这,这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体里面。”   贺玄一将虫子举到眼前:“蛊虫,苗疆一带的东西。”   “蛊虫?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龚恒连忙拍着自己的肩膀,试图将那股诡异感拍出去。   他脸色惨白,想到自己前些天去湘西查案,听说过的诡异传言,一时大汗淋漓,后怕不已。   “贺大师,那我现在没事了吧,身体里不会还有吧?”他声音发紧。   贺玄一淡淡道:“就算你今天没来,也不会有事。”   “啊?”龚恒不解,反问,“这么大的虫子在我身体里,怎么会没事?难道不是有人利用蛊虫害人?”   贺玄一正要回答,雪蚕摇摆了两下。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雪蚕脑袋:“别急,最后都是你的。”   雪蚕抓着蛊虫,眼睛里满是垂涎,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安抚好雪蚕,贺玄一这才开口解释:“蛊虫是一个大类别,并不一定都有害。”   “你眼前这种,主人用精血喂养,能在千里之外操控,寄居在经脉中,能窃听、追踪,甚至是杀人。”   “但我从它身上,感知不到分毫杀意,所以这只蛊虫的主人,只是想监视你。”   蛊虫要是带着杀意,龚恒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会有反应,但现在护身符完好无损,证明这只小东西毫无杀气。   即使如此,龚恒也没觉得好点,任何人知道体内有虫子,都会恶心害怕。   他飞快回忆,拧紧眉头:“为了调查陈庆,就是那个道士,我去了一趟湘西瓦屋村,难道是那个村子的人做的?”   蓦的,他脑中冒出一个名字——任真。   那位苗人出生,年纪轻轻就当了村长的年轻女子。   贺玄一没回答,指尖落到米虫身上。   被钳制住的米虫猛地抬头,一口叼住贺玄一的手指头。   “小心——”龚恒连忙提醒。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贺玄一故意为之。   遥远的千里之外,湘西群山中,天色还未全黑,西边只剩下一缕夕阳。   任真盘腿坐在火塘边,黑陶砂锅中炖着菌菇汤,她正悠闲品尝着这份美味。   变故突生,任真手中汤勺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她拧紧眉头,抬眸隔空相望,喃喃自语:“好强好纯净的法力。”   不等任真做好准备,眼前的砂锅猛然炸开,汤汁四溅,液体在空中盘旋,化作一个人影。   任真浑身一震,缓缓放下遮掩的手,与出现的人影四目相对。   “你坏了我一锅好汤,这是我亲自上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贺玄一浑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喜欢这座吊脚楼,这里有很多食物,可以喂饱我的雪蚕。”   任真脸色发沉:“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一只凶悍的蝎子从房梁落下,竟然足足有手掌大小,蝎尾尖刺闪着紫色光芒,显然与米虫截然不同,充满攻击性。   任真眯起眼睛,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振翅,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早有准备——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一道暗芒闪现,任真甚至都未曾看清,蚕丝飞射,将蝎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直接吊起来作为储备食物。   不止如此,暗处那几只蛊虫瞬间失去掌控。   任真脸色大变。   对面这人出现的时候,任真就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可没想到厉害到这般程度。   两人间隔千里,这家伙不但能找到自己,还能隔空扑杀。   再这样下去,她辛辛苦苦炼制的蛊虫,真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任真眼神闪烁,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下来:“大侠,请手下留情。”   大樟树下,贺玄一嘴角抽搐。   按照他的上辈子的经验,这些玩蛊虫的人,大部分性情乖戾,桀骜不驯。   杀他们容易,让他们低头认错难上加难。   结果现在,他都还没开口询问,蛊虫师直接给跪了。   就连见惯大场面的贺玄一,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龚恒见他神色不对,他看不到两人隔空对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低声问道:“大师,怎么了?是不是这虫子有古怪,不如直接碾死?”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没搭腔。   “这只蛊虫,是你放在龚恒身上的,你想做什么?”   任真见他态度和缓,不像是要大开杀戒的架势,心底松了口气。   一开口,倒豆子似得交代了:“大侠,我真的没有恶意,实在是我这恋爱脑姐姐死的太惨了。”   “她什么都不图嫁给陈庆一个外乡人,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原本日子还算能过,结果陈庆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她在村里头受人白眼,这些倒也罢了。”   “偏偏陈庆在外面惹来厉害的仇家,害死了他们母子三人,我这好姐姐死不瞑目啊,好歹是一个村的人,我是村长,总得为她们做点什么。”   任真一口气说完,幽幽叹气:“要是早知道有大侠您这样的高手在查,那我就不多事了。”   贺玄一挑眉,啧,还顺带拍马屁。   是他见识太少,现在的巫蛊师风格变了?   “关于陈庆,你还知道多少?”   任真听出来了,对方也在找躲在陈庆背后的人,无奈摇头:“要是能找到线索,我也不用多此一举。”   “大侠,我们瓦屋村偏僻,在外面也没什么人脉,我才想着放一只蛊虫在警察同志身上,方便借着他们打听。”   “除了偷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一副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架势。   贺玄一见对方知道的,比他们还少,只能放弃从她这边找线索。   脑中闪过什么,贺玄一顿了顿:“你可见过这只雪蚕?”   雪蚕哼哼唧唧,贪婪的看向那一个个被吊起来的蚕茧,但贺玄一没下令,它乖巧没动口。   任真能感受到雪蚕的贪婪。   蛊虫之间相互吞噬厮杀原本就是常事,而眼前这只能跨越时空的雪蚕,等级远远超过她那些。   任真满脸讪笑:“大侠的雪蚕凶悍无比,远不是我这些小家伙能比的,大侠,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绕过它们这一次吧。”   她掏出一块花手帕,开始擦眼泪:“我命苦,从小就没了阿妈,阿爸把我养到十五六,出意外去世了。”   “如今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只有这些小家伙愿意陪着我,大侠,请您高抬贵手。”   贺玄一听了直摇头,捏了捏眉心:“你既然是巫蛊师,应该认识很多同道中人,可有喜欢玩弄雪蚕,与我这只类似的?”   任真一愣,误会了:“大侠,您是想为雪蚕配种吗?”   贺玄一眼底更是无奈,没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任真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其实我们这边汉化的厉害,村里会驱使蛊虫的只有我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几分骄傲。   “山里头生苗的寨子,倒是还有一些,但他们本事还不如我。山里头蛇虫鼠蚁都多,大家还是更喜欢蝎子蜘蛛毒蛇这些常见的,养蚕的一个没有。”   任真说完,又满脸讨好的笑:“大侠这只雪蚕实在是神俊,不配种太可惜了,要不这样,我帮您打听打听,若能找到合适的,立刻就联系大侠。”   贺玄一挑眉:“可以,找到合适的,告知当地警察,他们可以联系到龚恒。”   顿了顿,他抛出诱饵:“若能找到,自有你好处。”   话音落下,人影与雪蚕一道儿消失不见。   任真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下环顾,终于确定贺玄一真的消失了。   她整个人蹦起来,双手叉腰骂骂咧咧:“陈庆这个负心汉,倒霉蛋,丧门星,自己死了牵连别人,还惹来这个煞星。”   “阿爸,阿妈,你们九泉之下一定要保佑我啊,这到底是哪门子神仙,可把我吓死了。”   “幸亏我跪的快,膝盖哪有脑袋重要,要不是我反应快,连人带虫一块儿被咔嚓咔嚓。”   拍着胸脯安慰好自己,任真可惜的看着一地菌菇汤:“馋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这种毒蘑菇,结果一口没吃,全糟蹋了。”   说完又气得直跳脚:“都怪陈庆这个渣男,当初阿爸就不该让他落户。”   【吱吱吱吱吱吱——】   被打包成蚕茧,还挂在房梁上的蛊虫们发出声音,希望主人快点来救救它们。   任真一看更生气了:“没用的东西,白养你们这么大,平时不是嗓门挺大,就知道欺负普通人,见了厉害的连个声都不敢出。”   【吱吱吱——】蛊虫不服,第一个跪下的是主人,不能怪它们。   任真伸手扒拉,那蚕丝厉害的很,压根扯不开,上牙齿都没用。   “老娘真是欠了你们的,派不上用场还要我来救。”   她翻出剪刀来,结果咔嚓两下,剪刀都缺口了,蚕茧纹丝不动。   任真顿时泄气,再次感慨幸亏自己跪的快,不是她怂,实在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   自小阿爸就教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爸就是跟政府合作,才能当村长。   为了性命,面子算个屁。   任真盘腿坐下来,眼睛都看花了,也好不容易才找到蚕丝头,开始往外使劲扯:“行了行了,在救了,你们就不能安静点。”   等蛊虫不吱声了,她又开始嫌弃:“就知道等我来救,你们在里头不知道咬吗,咬破了就能出来。”   蛊虫吭哧吭哧,差点没把牙崩坏。   任真一会儿又改变主意:“别咬了,这蚕丝不错,刀枪不入啊,我要收集起来做件马甲,要是不够就做个帕子,肯定好用。”   “嘿嘿嘿,一共七个蚕茧,大侠都不要了,还挺大方,赚了赚了。”   蛊虫们已经习惯了主人一会儿冷艳高贵,一会儿市侩神经的性子,都收起牙齿。   任真忙活了大半夜,愣是徒手将蚕茧都抽丝剥开,倒腾出一卷蚕丝,连夜开始织布。   一边干活,任真也琢磨开了。   “大侠看着是个体面人,肯定不会跟我一般计较,看来我是得好好花点心思,给他那只雪蚕找个对象。”   “你们说大侠那只雪蚕下崽后,他能乐意送我几颗卵吗,这品种好,炼化后肯定是好蛊虫。”   “哎呀呀,忘记问大侠他那只是雄蚕还是雌蚕……”   远在青州市的贺玄一可不知道,自己留下的蚕茧还被废物利用了。   没能把那几只蛊虫吃到嘴,雪蚕哼哼唧唧不高兴,一个劲闹脾气。   贺玄一把米虫丢给它,雪蚕瞬间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直接吞掉了体积有自己足足两倍的米虫,嘎嘣脆。   龚恒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月光下,看起来圆滚滚的雪蚕,张开嘴全是利齿。   他吓得一个哆嗦,摸了摸满头汗。   “贺老师,这,这是你养的?”   贺玄一没否认:“算是吧,放心,它不吃人。”   龚恒很想笑一笑,但嘴角发僵,这是吃不吃人的事情吗,谁家蚕宝宝张开嘴一口獠牙的,那么大的米虫说吃就吃了,肚皮咋这么大。   他逼着自己挪开视线,免得一直盯着雪蚕,惹怒了小家伙。   “贺老师,刚才那只蛊虫到底怎么回事儿,您能找到来源吗?”   贺玄一点头:“是那位女村长的,她没有恶意,只是想打听陈庆的事情。”   龚恒拧眉,对没有恶意这一点心存怀疑。   “她已经吃了教训,以后不会这么做,如果你有陈庆的消息,可以跟她联手,她也许能帮得上忙。”贺玄一解释道。   龚恒点了点头:“好,我会考虑。”   顿了顿,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平安符,逃出来一看,平安符上没有任何痕迹。   “蛊虫没杀气,没有害你的意思,所以平安符没反应。”   龚恒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贺玄一,眼底带着更多敬慕。   谁能想到蛊虫真的存在,他身上藏了一条虫子,连着好几天都没发现。   要不是贺大师——   龚恒苦笑道:“我们当警察的,抓犯人在行,但这种事情真的——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   “贺老师,不知道您有没有更厉害的平安符,带在身上,能感应到这些东西的那种。”   龚恒怕他误会,解释起来:“我就是怕以后再遇到,毫无察觉。”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说的那种东西,当然有,只是已经脱离平安符的范围,算一种法器。”   “法器制作困难,对材料和使用人的要求极高。”   “说一句直白的话,我能拿出法器来,但你用不了,法器放在你身上,跟平安符的作用差不多。”   龚恒听懂了,就跟贺玄一那把七星剑一样,在他们手里就是玩具,根本发挥不出实力。   一时间,龚恒失望透顶,甚至生出一种要不找老师学一学的念头。   贺玄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龚队一身正气,原本就是邪祟克星。”   “当时在白云坞内,你们警察能坚持那么久,不只是平安符的效果,而是有正气庇佑。”   要不然的话,武天宝感知到他们的危险,第一时间就会屠戮杀光。   正因为有正气的庇护,才会有那么长的存活时间,等正气被阴气一点一点腐蚀,才遇上危险。   龚恒听懂了他的意思,笑了起来:“贺老师,我懂了。”   “早点回去,好好休息。”贺玄一挑眉笑道。   龚恒点头:“请贺老师放心,不管多难,我一定会挖出陈庆背后隐藏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什么,跟贺家人打了个招呼,开车离开。   此时村民大部分都已经休息,小卖部也已经安静下来。   贺莹莹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家休息,只剩下王金花还在,靠在柜台上等他。   “那位公安同志走啦?都这么晚了,他找你说啥事儿?”   王金花见他们在对面说了好久的话,忍不住有些担心。   贺玄一没提那些吓人的,只说:“之前的一个案情,交流了一下。”   “没啥危险吧?”王金花最关心这个。   “没危险,都结束了。”   一听这话,王金花就安心了。   母子俩装上木板门,一群黄皮子跑进来,一只只站起身。   黄十三拍着胸脯表示:【我来看门,保证没问题。】   “那就辛苦了。”贺玄一笑着道谢。   母子俩一块儿往回走,王金花笑着说:“有黄大仙在,咱们可算省事儿了,晚上都不用留人看门。”   家里头还亮着灯,贺莹莹在堂屋等着,几个还在都已经睡着了。   贺玄一简单洗漱完,抱着贺星扬回到自己房间。   兔爷已经趴在床上等,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从四仰八叉变成趴着,收敛不少。   贺玄一没挑剔它睡姿的意思,将贺星扬放到它身边,让兔爷看着,自己却没直接上床,而是打开柜子。   他打开一个盒子里,里头赫然是平安扣碎屑。   这是在莲花山的时候,贺玄一从赵所手中得来的,是他最后的执念。   经过一段时间的灵力滋润,平安扣碎屑隐约流动着一层微弱的光,不再是灰尘模样,它们互相吸引,相互凝结,变成一颗颗碎石。   贺玄一将它托在掌心,闭上眼睛,体内的灵力缓缓渡入玉中。   半晌,他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平安扣的毁坏程度太深,他每日用灵力浸润修复,但速度极其缓慢。   他想要通过这枚平安扣,反过来追溯李怀玉的位置,恐怕至少也得等个十年八年。   贺玄一收好平安扣,手指请扣着桌面,再次想起赵所最后叮嘱的话。   他做出的允诺,必然是要做到,别说十年八年,就算二十年五十年,也要做到。   莲花山案件,白云坞案件,突然出现的任真——   贺玄一心底若有所思,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中危险复杂。   他睁开眼,打开另一个盒子。   平安扣的进展缓慢,他用玉石制作的平安符,倒是初见成效。   桌面上,赫然摆着四颗圆润的玉石,简单的铜钱模样,上面刻画满了阵法咒语。   贺玄一再次调动灵力,一次次梳理。   终于,在天光微亮的时候,玉石中流光华彩闪烁,又在灵力的引导下瞬间收敛,变得平平无奇。   【法器?】兔爷支棱起来。   贺玄一摩挲着四颗玉扣子,还算满意:“给几个孩子准备的。”   他顺手拿出红绳,一会儿就编织成四条,穿过拇指大小的玉扣子。   取出其中一条挂在贺星扬脖子上,小孩儿好奇的抓起来,想往嘴巴里头送。   贺玄一挑眉,直接塞进他衣领子,收紧绳索,小婴儿想抓也抓不起来。   “嗷嗷嗷啊——”贺星扬扭动起来,想再握住让他喜欢的玉扣子。   贺玄一瞥了眼,直接拿过奶瓶塞进他口中。   有奶喝,贺星扬立刻就把玉扣子忘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屋传来一声惊叫。   贺玄一奇怪,抱着孩子过去看,一进门就听见王金花压着嗓门的激动。 80第 80 章:求助   “一千零二十三。”   王金花压抑不住的激动,整个人都带着超乎寻常的兴奋。   看到贺玄一过来,她两只眼睛都射出光芒:“儿子,咱们小卖部昨天卖出去一千零二十三块的东西,你没听错,不是一块两块,是一千多块。”   她兴奋的都要晕过去:“老天爷,小卖部这么能赚钱吗,就一天功夫,把人家一年的工资都赚了。”   只见贺莹莹几个都醒了,围了一圈坐在床边。   昨天太晚,王金花回来孩子都睡着了,就没数钱。   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不,一大清早就起来,把饼干盒里的钱都倒出来,整整数了三遍!   点出一千零二十三这个数字,祖孙几个都愣住了。   贺莹莹下意识又点了一遍,真没数错,不禁咂舌:“这小卖部也太赚钱了吧,用不了一年就成万元户了。”   贺玄一不得不提醒:“妈,一千多是营业额,不是利润,你没算成本。”   王金花一听,迅速转身翻出个账本来。   母女俩凑在一起加加减减,贺姜莱三个恨不得将手指头脚指头都用上。   小卖部卖得都是生活用品,他们卖得价格也低,利润空间压得很小。   像是油盐糖这些,毛利还不到一分钱,基本就是走量不太赚钱。   利润最高的是烟草,卖出一包就能赚个四五分。   整体算下来,一百块的进价,卖出去能有110到115之间,能赚个10-15块。   当然,这个利润还没扣除人工成本,小卖部的房子水电成本。   贺玄一对这些利润心中有数。   王金花可不知道,拿着算盘打得啪啪响,算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   “抛开成本,咱们昨天赚了135块钱,大部分都是卖烟卖酒赚来的,棒冰赚到的也不少,这三个可真来钱。”   昨天王金花还在担心不赚钱,今天算完,两只眼睛都在冒光。   “哎呦喂,一天一百四,这也顶人家一个月工资了,老天爷,咱家要发财了。”   贺玄一怕她期待值太高:“妈,昨天是第一天,大家见卖得便宜,都敞开了买,今天肯定没这么多。”   他估计昨天大家都把家里需要的买全了,接下来一年半载都用不着再买。   要不是后来曹老板来补了一次货,畅销品小卖部都差点卖空了。   除了村里人,昨天来道贺恭喜的,大部分也都买了些,加起来数字才惊人。   王金花不爱听这个,只说:“就算没头天那么多,能卖一些是一些,积攒起来也不少了。”   “就算后头一个月才赚一百四,那也顶得上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开小卖部又不累,还在村里头,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多舒坦,哎呦喂,我一边享福一边就能把钱赚了。”   王金花从床上跳下来,用力拍着儿子胳膊:“儿子,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好活儿,妈谢谢你。”   说完不等贺玄一说话,套上鞋子就要往外走。   “时间差不多了,这个点早市也快开了,我得去开门。”   贺玄一往外一看,天都还没亮呢:“妈,吃完饭再去吧。”   “那就迟了。”   王金花不肯,振振有词道:“早市生意肯定好,那些来做生意的也会买东西,我先去开门,等忙完了再吃早饭,反正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说完麻溜就走,一会儿就不见人影。   贺玄一无奈,倒是贺莹莹笑着劝他:“你就让妈去吧,她正在兴头上呢,拦下来反倒是不高兴。”   就亲妈那劲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住在小卖部里。   贺玄一看了,都不知道自己出这个主意是好是坏了:“不怕别的,我就是担心妈累着自己。”   “怎么会,小卖部又不累,妈做生意还能跟人说说话,比在家待着强多了。”   贺莹莹笑起来:“玄一,三姐得夸你,你这脑子不知道咋长的,特别好使,这主意出的好。”   贺玄一无奈,拿出玉扣子给三个孩子挂上。   贺姜莱扯起玉扣子,奇怪的问:“爸,这是什么?”   “给你们保平安用的,以后就不用带黄符。这东西不怕泡水。”   贺玄一直接上了死扣,除非剪断红绳,否则不会掉。   红绳他做了加固,寻常剪刀都不怕:“以后一直带着,洗澡睡觉都不用摘下来。”   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贺遇一个劲表示:“爸,我喜欢这个,比黄符好,带着凉丝丝的。”   贺玥却不同,她把玉扣子放在手心,感受着上面丝丝缕缕不同的气息。   笑着拍了拍孩子们的小脑袋:“走,先去吃早饭,吃完给你们奶送点,我看她八成是不舍得回来吃。”   贺玄一猜的没错,王金花哪儿舍得离开小卖部。   大清早天蒙蒙亮,上河村口大樟树下,临时的早市已经开起来。   这边的早市简单,一般都是肉贩子,或者卖些水果蔬菜,因为距离镇上不远,别的卖不出价格,生意也不好。   平时卖得最好的还是肉,如今家家户户条件好起来,时不时舍得吃肉。   但每天去镇上买总归麻烦,家门口能买的,贵点村民也接受。   猪肉铺老板认识王金花,自打贺玄一赚了钱,要求每顿饭都吃肉,王金花就成了他家大户。   今天一过来,猪肉铺老板就打趣:“大姐,您现在成老板了,得吃个猪肉庆祝庆祝吧,来点?”   “给我来个猪蹄,我儿子就喜欢吃这个,回家炖着吃。”   王金花一开口,直接要了两个猪蹄。   想到昨天挣到的一千块,她说的底气十足,虽然还是心疼,但没以前那么肉疼了。   “好嘞!”   猪肉铺老板也高兴,咔嚓两下就给她切好了。   他扫过小卖部,好奇的问:“呦,东西还挺齐全,卖什么价格?”   王金花笑着报价:“抽烟不,我们家烟跟供销社一个价,别的还能便宜点,来点?”   老板在心底一比较还真是,尤其是肥皂铅笔橡皮这些,价格比镇上还便宜。   他想着家里也要用,索性点名要了几样。   两人一买一卖,王金花拿到两个猪蹄,几乎都没怎么花钱,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贺姜莱带着弟弟妹妹送早饭过来,篮子里头包子鸡蛋白粥咸菜都有。   “奶,爸让我送的,怕你饿着。”   王金花满脸失笑,大声道:“就他瞎操心,我这么大人了,饿了还不知道回家吃饭啊。”   “大姐,还是你家儿子孝顺,这要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多高兴。”   王金花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盈盈说:“我儿子别的不说,孝顺是真孝顺,这点没得说。”   她一边吃着,一边问:“你爸和三姑呢?”   “爸在屋里头捣鼓没出来,三姑带一千呢。”   贺姜莱凑过去,扯出自己的玉扣子:“奶,你看,我爸新做的,好看吧。”   “真好看,放好了,可别丢了。”   王金花看了眼,笑着夸道,想起这些石头花了好几万,又觉得肉疼了。   贺遇没显摆玉扣子,他踩着凳子站在柜台后,想帮忙做生意。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客人都没有,小家伙顿时失望。   贺玄一猜的没错,村民们想买的东西,昨天都已经买好了,今天哪儿还会来。   偶尔来几个,都是溜达过来唠嗑说话的,压根没花钱。   等了一个上午,只来了两个买烟的。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偶尔来个人买个酱油醋,好歹是有些收入。   贺遇耷拉下脑袋:“昨天生意那么好,今天怎么就没人了,他们咋不来买呀?”   王金花笑着揉了揉小孙子脑袋:“昨天买了那么多,都还没吃完呢,等吃完用完就又会来买了。”   有那一千块压着底,王金花反倒是很镇定,没那么心急。   “等着吧,等下午热起来,肯定有人来买汽水棒冰。”   贺遇一听,眼珠子又亮了。   等了又等,没等到来买棒冰的,倒是又看见路口开过来一辆小轿车。   贺遇支棱起来,扯了扯身边的人:“奶,又有人来送礼了。”   王金花也误会了,往外看了眼,连忙喊孙女:“估计又是你爸朋友,莱莱,你回家喊一声,让你爸过来招呼一下。”   她想着人家特意上门贺喜,总不能怠慢了。   小轿车停在岔路口,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带着金丝边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着斯斯文文。   王金花不认识,还是个生面孔。   “大姐,您知道贺玄一住哪儿吗?”来人看了眼柜台,微笑着打听。   王金花哈哈一笑:“玄一是我儿子呀,您等会儿,他一会儿就过来。”   “来来来,坐下喝口水,大老远过来多不容易。”   王金花一边倒茶,还抓了一把瓜子糖,直接塞进他手中:“其实开小卖部这样的小事儿,真不值你们专程跑一趟,油费都不少吧,你们都太客气了。”   男人眼底的疑惑一闪而逝,再看门口还未清理干净的鞭炮痕迹,猜到什么。   他笑着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口中:“这位置开小卖部好,你家有眼光。”   “那是,我儿子就是干这行的。”王金花一直笑呵呵的。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大姐,一点礼金,你别嫌弃。”   “不行不行,你给的也太多了,我们这儿一两块就顶天了。”王金花忙推脱不肯收。   “要的,来都来了。”   贺玄一听了女儿的报信过来,看到的就是两人推推拉拉的画面。   “苏老师。”   贺玄一认出来人,是青州市局这一次组织的心理犯罪培训课讲师,苏拓。   前些天刚在课堂上见过,苏拓是主讲,对犯罪心理画像和嫌疑人行为分析很擅长,并且有国外背景,经常出国交流。   刘局为了请这位大神过来,花了不少力气,据说将早些年的交情都搭上了。   贺玄一听课认真,当时还想着课后交流。   只可惜这位苏老师一下课就被请走,连着几天都是这样,太过忙碌,贺玄一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课程结束后,他还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   没想到时隔几天,苏拓会找到这里来。   苏拓显然十分不擅长这种人情推拉,看到他出现,明显松了口气:“贺玄一,冒昧来访,打扰了。”   贺玄一跟他握了握手,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痕迹。   “妈,我带苏老师回家说话。”   贺玄一打了个招呼,转身带路:“苏老师,这边走。”   王金花看着两人背影,忍不住嘀咕:“之前来道贺的,在这边坐了坐就走,咋今天带回家去了?”   离开小卖部,苏拓从容许多,笑着开口:“今天来瞧了,方才我给礼金,你母亲不肯收下。”   “苏老师,您特意过来,应该是有事找我吧,不必客套。”贺玄一笑道。   苏拓正要说话,抬头瞧见贺家的院子,泥土房门口停着小轿车,进门还是夯土地面,这种搭配说不出的古怪。   贺莹莹见有客人过来,连忙泡了茶,还切了西瓜当点心。   放到桌上,对客人笑了笑,她才拉着孩子们出门,留下堂屋让他们能安静说话。   苏拓下意识扫过整个屋子,目光从剥落的墙面,崭新的电风扇上扫过,总觉得处处透着一种违和感。   “苏老师?”贺玄一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视线。   苏拓连忙收回眼神,笑容带着几分歉意:“抱歉,职业习惯,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   贺玄一并不在意:“其实之前课上,一直想找机会跟苏老师深聊,我对犯罪心理很有兴趣,想继续深入研究。”   苏拓有些意外:“国内对心理学这块不够重视,大部分基层警察,更相信物证,甚至有些人会认为,心理学是一门玄学,纯属蒙对的。”   感兴趣的人都少,更别说愿意深入研究的。   贺玄一挑了挑眉:“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很多学科是互通的,比如心理学和玄学,殊途同归。”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好奇。   苏拓略微沉吟,便笑着开口:“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几本书,或者去学校深造,不过国内这一块还是有些落后,不如欧美发达国家。”   说完,直接抽出口袋里的钢笔,拿出本子刷刷刷写下几行书名。   “普通书店买不到,要去这几个点,店里会有。”   贺玄一接过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谢谢苏老师,我会好好看的。”   苏拓点了点头,收起纸笔,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欲言又止。   贺玄一也不着急,静静坐着等他开口。   苏拓并没有犹豫多久,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自然不会临时改变主意。   “贺同志,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您说。”   苏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   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是一张大合照,一家五口人,父母和一儿两女。   两个女儿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穿着花布衣裳,梳着两条大辫子,面容青涩,眉宇之间很相似。   “这是我的母亲曹蓉和她亲妹妹曹敏。”   苏拓提起往事,声音有些发沉:“我母亲今年已经七十六岁,我是她的老来子。”   “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从那时候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一直要吃药。”   “去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虽然抢救了回来,但至今还住在疗养院里,她说自己没几年活头了,唯一的念想,就是想找到失散六十年的妹妹。”   贺玄一脑子转过年份,六十年前,那时候还在民国。   当时国内军阀混战,关系紧张,后续接连战乱,是个非常混乱的时间点。   果然,苏拓继续说道:“那几年太乱了,我的外公外婆得罪了人,不得已将两个女儿,分别送到不同的亲戚家寄养避灾。”   “他们原本想着,等事情结束,就把女儿接回来,我母亲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等啊等,只等来他们身死的消息。”   “外公外婆和大舅舅都过世了,母亲只剩下唯一的妹妹,她还没找到人,外头就开始打仗。”   “等到安稳下来,母亲一直在找她,登过报纸,托过人,能想的办法都想过,后来我进入公安系统,托关系查了这么多年,翻遍了各地的户籍档案,但就是找不到。”   苏拓的声音凝重,其实他们心底都明白,那些人死了多少人,小姨被送走的时候已经不是不记事的小孩子,如果还活着,怎么会一直找不到。   贺玄一面露诧异。   别人来找他算命,他不奇怪,但苏拓?一个典型的无神论者,经过最顶尖教育的那批人。   苏拓看到他的神色,苦笑一声。   “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是她的一块心病,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提到母亲,他眼眶泛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苏拓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恳求:“贺同学,培训的时候,我从刘局口中知道了你,后来又从别的同学口中听说了些。”   “课程结束后,我擅自调查过。”   “我知道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想请你帮个忙,哪怕只是给我母亲一个答案,让她知道妹妹是死是活也好,就当是圆了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贺玄一挑了挑眉,并没有直接答应:“我只是有些意外,苏老师看起来不信这些。”   苏拓自嘲的笑了笑:“读的书越多,走过的地方越多,看见的世界越大,我就知道人都是井底之蛙,在井口之外,有大把大把超出认知的存在。”   “许多哲学家晚年都是忠诚的教徒,也许就是因为,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给了更妙的答案。   贺玄一点了点头,将照片还给苏拓:“可以,带我去见你的母亲。”   苏拓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一时愣住。   贺玄一解释:“见到你母亲,我才能算到她妹妹还在不在人世,人在哪里,照片太旧,连脸孔都看不清楚,算不太准。”   苏拓连忙起身:“好,现在就可以去。”   走出门,苏拓倒是想起什么,好奇的问:“刚才你说这张照片太旧太糊,所以算不准,那如果是新近的照片呢?”   “面相准确率不如八字,但能看个七七八八。”贺玄一笑道。   苏拓更是好奇,紧跟着问:“既然如此,警局破案的时候,请你看一眼照片不就成了?”   贺玄一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样算的,越是道行精深的人,越不会随意窥探别人的人生,否则会产生因果。”   苏拓若有所思。   正琢磨这句话,贺玄一回头来了句:“苏老师也可以理解为,一旦我算了,双方就产生了量子纠缠,不一定是好事儿,纠缠太多,会拖累我自己。”   现代化的解释,苏拓恍然大悟,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定下规矩,一日三卦,我还以为你生性惫懒,居然是这个原因。”   贺玄一无言以对。   总不能戳破自己的人设,告诉这位苏老师,一日三卦不是怕因果纠缠,纯粹是懒。   “妈,我去趟市里头。”贺玄一招呼一声。   王金花习以为常,答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车子驶出村口,上了公路,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   苏拓是心理专家,思想很开阔,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惊人,不但迅速接受了贺玄一算命先生的人设,甚至对此很有兴趣,颇有拉着他研究的意思。   正好贺玄一也对心理学兴趣颇深,两人倒是聊了个有来有往。   等抵达地方,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只是正事在前,暂时压下。   两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青州市疗养院,这个疗养院位于青州市最好的位置,周围都是著名景区,山清水秀。   “我母亲身体不好,但不愿意住在医院里,我又忙于工作不能照顾,所以她常年住在这里。”苏拓解释道。   贺玄一看着这地方,觉得十分不错,评价道:“是个好地方。”   看着就贵,估计没点身份背景都住不进来。   苏拓愣了愣,心想贺玄一确实是与众不同,普通人听见他将母亲送到疗养院,即使是条件最好的疗养院,都会怀疑他不够孝顺。   说是疗养院,看起来更像是别墅区,进去后一个个独立的小花园,偶尔能看到护士推着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母亲在最后那栋楼。”   苏拓一边带路,一边又说:“玄一,找到小姨是我母亲心中的执念,我怕她情绪波动过大,影响身体健康,待会儿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学生,跟我一块儿来探望她。”   贺玄一自然没意见,只是问:“既然是来探望,那我是不是该拎着水果篮?”   苏拓哈哈一笑:“她不在意这些形式。”   现在买也来不及了。   苏拓领着贺玄一,走到三楼最东边的房间,推开门,是个单人病房。   房间布置的很温馨,看起来不像病房,倒像是自家卧室。   窗前的沙发上,靠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带着岁月的沧桑和睿智。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虚弱。   苏拓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放的很轻很柔:“妈,我带了个学生来看您。”   曹蓉目光移向贺玄一,托了托老花镜,细细看了他两眼,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坐吧。”   贺玄一顺着光线,看清老太太的面相,眉头微微一跳。   不会这么巧吧! 第 81 章:血缘   贺玄一的目光在曹蓉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压下心底震动,脸色不变,顺势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来。   苏拓拿起凉白开,给母亲倒了一杯水,又给贺玄一端了一杯,这才在母亲身边落座。   “妈,这两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曹蓉笑着看向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打趣:“我要是敢不吃,护工当天就打电话给你啦,放心,妈还想多活两年,看着你成家立业呢。”   苏拓摸了摸鼻子苦笑:“妈,又说这个。”   曹蓉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我不是想催你,只是怕我哪天走了,就只剩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多寂寞啊。”   “但凡你找个伴儿,只要你喜欢,不管怎么样的妈都没意见。”   说完,目光转向贺玄一:“你这学生看着倒是一表人才,成家了没有?”   “已经成家了,膝下有四个孩子。”贺玄一微笑回答。   曹蓉吃了一惊,心知自己误会了什么,随即笑起来:“好啊,多子多福。”   想到什么,又要起身拿东西。   苏拓忙问:“妈,你要什么,我来拿。”   “床头柜子里有一个铁盒子,你帮我拿过来。”   等儿子取来盒子,曹蓉打开,从里头拿出四个小红包:“快拿着,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我呀早早准备着,可惜平时都没机会发。”   里头还有不少小红包,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苏拓心底叹气,想到平时母亲孤零零一人,他们家亲朋好友少,晚辈就更少了,就连红包都发不出去,忍不住有些心酸。   “谢谢,我会交给孩子们。”贺玄一没客气,顺势收下。   见他拿的落落大方,曹蓉更高兴:“下次要是方便,把孩子带来让我看看,年纪大了,我就喜欢小孩儿。”   苏拓见母亲拉着贺玄一聊个没完,都开始问人家里情况,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妈,我今天带玄一过来,其实是有事儿请你帮忙。”   贺玄一接到暗示,笑着开口:“老太太,听说你是民国出生的人,我想问问这些年国家的变化,做个调查。”   苏拓点头道:“玄一对历史感兴趣,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正好来听你说古。”   哪知道听了这话,曹蓉眼神微动,从两人脸上看过,微微摇头。   “撒谎。”   苏拓一愣。   曹蓉叹了口气,幽幽开口:“你妈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还能不了解你?”   贺玄一挑眉,看向苏老师。   苏拓见母亲一眼看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太太倒是很镇定,笑着开口问:“是不是你小姨有消息了?若是有,直接说就好,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能撑得住。”   她远比苏拓以为的坚韧,带着风雨过后的波澜不惊。   苏拓犹豫了下,对贺玄一轻轻点头。   贺玄一斟酌了一下措辞,直接开口道:“老太太,我在找人方面有些独到的本事,苏老师今天请我帮忙,我一定会尽心竭力。”   “老太太,能给我您姐妹俩的生辰八字吗?”   曹老太太脸色微变,整个人都坐直了,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变了,慈孝消失,锐利无比。   苏拓轻咳一声:“妈,不如试试看。”   曹蓉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不赞同和疑惑,虽然没问出口,但这样的眼神依旧让苏拓脸红。   他一个做心理犯罪研究的教授,转头找了个算命先生来找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再者,刚才他让贺玄一隐瞒身份,不只是怕母亲情绪激动,而是知道曹蓉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甚至是深恶痛绝。   只是没想到,进门后没说几句话,母亲就已经猜到,苏拓心底惴惴不安,怕这次事情难成,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说服。   老太太眼神锋利,似乎要把人看透。   贺玄一静静坐在凳子上,任由她细细打量,脸色不变。   半晌,曹蓉微微吐出一口气:“多少年了,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妈?”苏拓疑惑的问。   他以为老太太会勃然大怒,直接把他们赶走,甚至情绪激动再次生病,但出乎预料,母亲的态度很平静。   曹老太太却已经陷入回忆,眼神看向窗外,带着无尽的哀思。   两人都没打断老太太,许久,曹老太太转回视线,幽幽开口。   “我与三妹只差了一岁,从小感情极好,形影不离。”   曹老太太再次打开铁盒子,在红包下面,有一块丝绸包裹的小布包。   打开后,赫然是几张照片。   贺玄一之前看过的那张也在里头,苏拓拿给他的已经是翻版。   曹蓉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因为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泛黄褪色,连人的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   其中年代最久的一张,姐妹俩看着才五六岁样子,稚嫩可爱,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时候我才七岁,小敏六岁,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家里来了一个人。”   曹蓉看向贺玄一,眼神越发复杂:“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   贺玄一眉头微动。   苏拓也有些意外,显然他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在他眼里,母亲是革命女战士,坚定的无神唯物主义者,对道士和尚风水术士深恶痛绝。   曹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父亲,是个古董商人,在当时的北平城也算小有名气。”   “经常有人来找他,想买想卖的都有,父亲常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结怨。”   贺玄一脸色微动,他记得苏拓说过,曹家当时得罪了人,才不得不把女儿送走。   苏拓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   曹蓉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是那一次,他与那个道士吵得很厉害,还摔了杯子,就连母亲都劝不住。”   正当苏拓以为,曹家就是这次得罪了人时,曹蓉蓦的抬头。   “那个道士说,我妹妹小敏生来就是灾星,若是留在家中,迟早就会惹来杀神灭门之祸,让我爹娘将妹妹交给他。”   “爹娘疼爱小敏,如何能肯,自然是一口回绝,我与大哥也不信,但小敏信了,她觉得家里一切的灾祸,都是自己引来的。”   苏拓脸色大变:“什么?妈,那人是个骗子?”   曹蓉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生辰八字,第二行是小敏的。”   曹蓉紧紧盯着眼前的贺玄一:“先生,既然你也会玄学命理,能不能帮我看看,小敏真的生来就是灾星吗?”   贺玄一低头去看。   飞快扫过两行八字,眉头微皱。   曹敏的八字确实很特殊,八字全阴,与武天宝的八字异曲同工。   他脑中闪过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老太太至今还是不信吗?”   曹蓉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什么叫灾星,老身半辈子颠沛流离,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候,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老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日本人烧杀抢掠,见过同胞尸横遍野,见过这片大地都在流血。”   她抬起头,看着贺玄一,目光深邃却坚定。   “那些年,死去的人何止千千万,难道个个都是灾星?”   “若说灾星,那世道才是灾星,天灾人祸谁能幸免,怎么能怪到一个小姑娘身上呢。”   “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那个年代,我从来没信过那个道士的话。”   曹蓉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苏拓连忙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生怕她情绪太过激动。   曹蓉深吸一口气,将照片重新放回去,小心翼翼的包好,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寄托。   她再次抬头看向贺玄一,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我不信,但那道士说的很多话都一一应验,他说母亲会恶疾而死,说父亲会生意失败,说哥哥会无嗣夭折。”   “他说曹家会家破人亡。”   苏拓担忧的看着母亲,他知道外公外婆和舅舅早已过世多年,下场凄惨,连尸首都没人收敛,至今只有一个衣冠冢。   曹蓉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他说,我注定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助力,前半生颠沛流离,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孤苦。”   苏拓一听,连忙抬头安慰:“妈,他这算的也不准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贺玄一在上河村,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此时见苏拓还在状况外,抬头问:“可以说吗?”   曹蓉苦涩一笑,握紧儿子的手:“阿拓,有件事,妈妈一直瞒着你,本来我都想好了,就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苏拓心底咯噔一下,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曹蓉叹息开口:“你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那一年,你哥哥死在了战场上,我收到他的死亡通知,只觉得此生无望,恨不得跟他一块儿去了。”   “我换好了衣服,写下了遗书,却在最后一刻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那个被丢弃在暗巷里,身上还连着脐带的小婴儿,就是你。”   苏拓脸色大变。   原以为是帮母亲找亲妹妹,结果这才刚开始,先挖出了自己的身世。   怪不得,怪不得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父亲。   母亲只说他是遗腹子,那些年兵荒马乱的,苏拓就信了。   曹蓉紧紧握着他的手:“是你的哭声,让我断了念头,重新活了下来。”   “活得越久,我越是不服气,凭什么人就要照着命运走,我偏不信,命运见不得我好,我非要活出一条路,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定胜天。”   贺玄一挑眉,心底也生出几分佩服来。   人定胜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太太有这份魄力,实属难得。   苏拓反握住母亲的手,蹲下身,半靠在她怀里:“妈,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母亲,我就是你亲儿子,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我知道。”曹蓉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如小时候柔声安慰。   贺玄一没急着说话,等母子俩整理好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曹蓉才缓过劲儿,苏拓已经擦去了眼泪,重新戴好眼镜坐下来。   贺玄一此时才开口:“老太太既然不信,那——”   “不,我信。”   曹蓉打断他的话:“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现代科技还不能完全解释的东西,只要它能帮我找到妹妹,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了解自己的孩子,他请你来,必定先做了调查,相信你的本事。”   “那道士被赶出曹家后,小敏一直不开心,我知道她听进去了那番话,怕自己会害了家里人。”   “偏偏从那一天开始,曹家每况愈下,一直到那一年,父亲忽然要把我跟妹妹送走,寄居在亲戚家中。”   “他说家中有事,等风头过去就接我们回家,我等啊等,只等来他们的死讯。”   即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曹老太太想起当年的事情,依旧心痛难忍。   “我当时就知道坏了,要是小敏听到消息,肯定又会责怪自己,我求亲戚送我去找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抚养小敏的远房亲戚说,家中的消息传来当天,小敏就消失不见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曹蓉情绪复杂,每每想起来,她依旧会沉溺在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中。   苏拓伸手搂住母亲,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能好受一些。   曹蓉却微微摇头,看向贺玄一:“先生,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妹妹小敏,她还活着吗?”   贺玄一再次看了眼八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曹蓉人老成精,很快就看懂了他的神色,幽幽叹气。   “这些年不管是登报,还是请户籍部门帮忙,一直找不到她的消息,其实我早就有预感。”   “以小敏的脾气,听见家中噩耗,一定会加倍责怪自己,也许那一天就是她的忌日。”   曹蓉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是我不肯死心,这些年都不肯在父母大哥身边,为她立一个衣冠冢,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说到这里,曹蓉已经泣不成声。   贺玄一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老太太,你误会了。”   曹蓉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苏拓也惊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贺玄一:“难道小姨没死,她还活着?”   迎着两双满含期待的眼神,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微微摇头。   曹蓉拧紧眉头:“你方才说我误会,是什么意思?”   贺玄一想了想,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布满裂纹的平安扣,放到写着八字的那张纸上。   曹蓉下意识低头去看,瞳孔剧烈震动。   “这,这块平安扣好像曹家的传家宝,原本是传男不传女,可大哥说他一个大男人,用不着,将平安扣送给了小敏。”   “他希望有传家宝的保护,小妹能一辈子平安顺遂,逃脱那道士说的厄运。”   她死死盯着那枚平安扣,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颤抖的手指不敢抚摸平安扣,曹蓉一次次打量着贺玄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几分熟悉,却又一次次失败。   曹蓉猛地问道。   “你,你是我外甥?”   苏拓看看母亲,又看看贺玄一,脑子一片混乱。   贺玄一见她误会,连忙摇头:“我不是,这枚平安扣,我是从别人手中得到的。”   曹蓉声音发紧,连声追问:“是谁?他跟我妹妹有什么关系,难道小敏没死,她还嫁人生子了?可她要是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贺玄一心生不忍,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实告知。   李怀玉三个字,陌生的闯入母子俩耳中。   曹蓉大喜大悲,从得到妹妹的音讯,又得知她早已去世,留下一个外甥,却也已经过世十多年,她甚至没能见过一面。   蓦的,曹蓉脸色发沉:“李,他姓李。”   “妈,姓李有什么不对吗?”苏拓忙问。   曹蓉脸色复杂,沉声道:“当年那位道士也姓李,我曾听爹喊他李道士。”   即使知道曹家的灾祸,与那位李道士并无多少关联,但一切因他而起,曹蓉心底还是忍不住迁怒。   现在知道妹妹嫁人生子,生下的孩子姓李,曹蓉心情更加复杂。   姓李,道士家族,哪里来这么巧的事情?   她脑仁嗡嗡作痛,忍不住想这其中有没有关联,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那道士看上了年幼美貌的妹妹,故意设套。   越想,她脸色越是难看。   曹蓉想弄清楚究竟,却从贺玄一口中得知,李家早就没人了,就连她唯一的外甥李怀玉,也早已死在那些年。   苏拓怕母亲情绪过于激动,赶紧给她喂了两颗药。   等曹蓉心情平静了些,苏拓开口问:“贺先生,不是我不相信你,既然人都死了,你怎么能确定他跟我母亲的关系?”   贺玄一微微叹气:“看着。”   话音未落,双手掐诀,法决先行。   那块刚刚被修复三分,还未能帮他找到李怀玉的平安扣,微微震动。   曹蓉苏拓都情不自禁的瞪大眼睛,只见平安扣中,缓缓蔓延出一条线,正牵在曹蓉眉心。   “这是?”   贺玄一解释:“李怀玉曾经说过,这块平安扣是他家的传家宝,现在看来,这不是李家的传家宝,而是曹家的。”   “曹家祖上,也许是出了能人,也许是花了重金,这块平安扣能庇佑曹氏血脉。”   “刚才进屋后,我就隐约察觉到平安扣与老太太之间若有似无的联系。”   曹蓉已然相信,看向平安扣眼神越发复杂:“我相信,我能感觉到。”   母亲一开口,苏拓就没了质疑。   平安扣是曹家的,那颗舍利子呢?   贺玄一心底的谜团越来越大,开口问道:“除了平安扣,曹家还有祖传的东西吗?”   曹蓉仔细想了想,微微摇头:“只有这块平安扣。”   “父亲做古董生意,曹家古董不少,但他只说过这块平安扣是传家宝,其余都是生意。”   贺玄一拧眉。   平安扣是,舍利子不是?那他的舍利子从哪儿来的?李家?   可惜,相比起曹家,李家更是神秘,赵所追查多年一直都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老太太,你再仔细想想,当年那位李道士还说过什么?”   贺玄一又问道:“任何话都可以,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线索。”   曹蓉沉吟起来。   已经过去太多年,她的回忆也变得模糊,只记得那天父亲跟李道士一开始相谈甚欢,后来却吵得厉害。   好一会儿,曹蓉拧着眉头开口:“有一件事,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在李道士走后,爹曾经说,他们都疯了,居然想成仙。”   成仙!   贺玄一心头大震。   之前他还在猜测,对方想带走八字全阴的曹敏,八成不安好心,也许曹敏的下场跟武天宝差不多。   特殊八字的人,一直是炼制恶鬼的最佳材料。   可是成仙?一个特殊八字的人能派上什么用场。   上辈子他单挑鬼王,都不敢自称能修成正果成仙,但凡对玄学有些了解,便能知道成仙二字乃天方夜谭。   成仙乃是执念,是修道之人天大的忌讳。   贺玄一拧紧眉头,心底总有隐约不妙的预感。   “人怎么可能成仙,我看他们是疯了吧。”苏拓皱眉道。   曹蓉将复杂的情绪压下:“先生,我想知道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我妹妹后来那些年,过得到底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贺玄一沉默片刻,微微摇头:“算生死容易,但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回答。”   苏拓忽然问:“小姨既然已经——难道不可以把她请上来,跟我妈说说话吗?”   “如果能请到她,当年的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   他好歹了解过一些,知道能请灵上身。   一听这话,曹蓉整个人往前倾。   贺玄一还是摇头:“她已经过世太多年,即使有至亲请灵,也很难成功。”   “而且,老太太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请不到曹敏的灵魂。”   事实上,在接下赵所托付后,贺玄一就已经试过。   可惜,李怀玉的父母早逝,鬼魂毫无回应,也许是投胎转世,也许有别的变故,总归是没法联系到。   再者,曹蓉年纪太大,身体越发孱弱,通过她来请灵很危险,指不定姐妹俩会一起走。   曹蓉似乎听出他言外之意,眼神若有所思。   苏拓怕母亲太过伤心,一下下拍着她后背安抚:“妈,小姨要是还活着,肯定不愿意见到你伤心难过,您过得好,小姨才能安心。”   曹蓉顿时大失所望,紧绷的精神微微松弛,整个人精神头就不行。   眼看母亲疲倦不已,苏拓连忙搀扶着她回到床上,拉好被子,让她能好好休息。   贺玄一收起平安扣,若有所思。   等曹蓉精神不济沉沉睡去,苏拓才走出房间。   “玄一,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藏着没说?”   贺玄一点了点头,提起李怀玉的事情:“赵所一直不相信他会病死,后来我通过平安扣,曾经一度找到了他。”   “但他神智全失,被人炼制成恶鬼,无法沟通。”   “如果能找到李怀玉,让他恢复理智,也许就能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拓听完这番话,背脊发凉。   在科学的世界中,人死不过头点地,现在贺玄一却告诉他,有些人死了都不得安宁。   李怀玉如此,那他小姨呢?   苏拓沉下脸:“我会帮你一起查,就算那不是我小姨,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看着这种恶行继续!”   “还有一件事——”贺玄一看向眼前的人。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