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美人又在撩(快穿)》作者:檀酥 文案 钓系美人夏泱泱是乙女游戏里的一张低级卡牌角色。 被系统唤醒后,她进入男主卡片的背景世界中,靠攻略男主,触发特定卡面场景,获得改写自己消亡命运的机会。 1.无嗅觉清冷世子 世子萧承璟清冷孤傲,且十分看不起矫揉造作的女子。 穿成他寡妇婶的夏泱泱——又软又娇,弱不禁风。 万幸之处是,他有个没有嗅觉的隐疾,而这隐疾,只有她能治。 2.畏寒阴鸷控制欲max皇帝 自从幼年时被关在冰窖,夏煜就有了畏寒症,任什么也无法暖其身。十年苦寒,夏煜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人身败名裂。 后来,罪魁躺在夏煜怀里:煜哥哥,暖宝宝可还行? 3.白切黑聋哑佛子(有头发) 夏泱泱是他师兄出家前的童养媳 4.瞎眼摄政王 夏泱泱是他父亲外室的女儿 5. 瘸子宦官的追妻火葬场 夏泱泱:他有病,我能治! 于是夏泱泱化身世子品味的调羹,帝王的暖宝宝… 很久很久以后,夏泱泱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封存她的千年寒冰终于融尽。夏泱泱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向瀑布里那个男人。 皇叔沈七无情无欲,五感缺失。采血入药,只是为了给他一点人间滋味。 后来,为了日日被喂到这药,沈七的“病”一辈子都没有治好。 当前被收藏数:1607 营养液数:366 第 1 章   开元十五年的立秋过后,秋老虎肆虐,连荷塘里的青蛙都热得呱呱叫个不停。   萧老将军的遗孀夏泱泱一身缟素,在灵柩前已经跪了小半天了。丧服底下,夏泱泱每一寸皮子都粘哒哒的,胸前好似积聚了一滩汗水,热气从领口往外冲,往她下巴和脸颊上招呼。   她问刚从外边回来的大丫鬟:“派去冰窖的人有信儿了吗?”   “回夫人的话,冰窖管事儿的说老爷生前已经辞官,算不得从一品,不肯给冰。管家已经派了人去永嘉府试试看,那里大人跟老爷是故交,就是有点远。”   夏泱泱叹了口气,人一死,茶就凉。她一个将军的遗孀,连冰窖的人都能跳到头上踩两下。只是大热天死了人,整个灵堂都是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味道,没有冰块降温,实在是难为人。   她正准备叫丫鬟去这城中的商贾处问问是否有私窖存货,萧家宗族的族长却带着族人声势浩荡地来了。   夏泱泱寡妇一个,膝下无子,这些人的目的很简单,要赶人,分家产。   “你既然无所出,等老将军下葬后,就出府吧。” 领头的人一口黄牙,面目狰狞,一看就不是善类。   “老将军他遗言说……”   夏泱泱话未说完就被族人打断:   “老将军遗言?可有人证物证?莫说人证是你家奴,你们一个鼻孔出气,谁信!”   这些人都是萧家一些亲族,就指望着吃绝户呢。其实说起亲缘,远在京城的英国公才是萧老将军的嫡亲兄长,可是天高皇帝远,他们笃定那京中的大人懒得理这事儿。再说,谁没个落魄的时候呢,万一出了事,还不是要在这乡下寻个退路。   况且这小寡妇来路蹊跷,老将军辞官离京的时候没有这人,到了家乡,突然冒出来这一房续弦。这路上收的能是什么好出身?在族人眼中,比妾室也好不到哪儿去。   夏泱泱也有些恼恨他早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可是老将军平日身体康健,狩猎时猝死,实在难以预料。何况,她那时候又没穿过来……   她低着头,轻轻咬了咬丰润小巧的下唇:“……那……那若是……”   一群人七嘴八舌,没人听得见夏泱泱的话。她手里捏了把汗,脸色泛红,提高了声音:“我腹中已经有了将军骨肉!”   这一句话,整个灵堂里瞬间鸦雀无声。然而也就是一瞬间而已,这灵堂中马上再次充斥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那老将军多大岁数了,谁知家伙事儿还行不行。这孩子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听说是爬/床/上位的,一看就不正经……”   “就算怀的是老将军的,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啊,是女的还不是得赶快滚蛋。”   夏泱泱本来就热,这屋子里的浊气混着死尸的味道,更是头晕脑胀,眼前一片白花花,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这个时候,灵堂里有人说了一句:“我萧家何时这么小气,几个月都等不起吗?”   这声音清冷如寒冰,虽然不甚洪亮,却像冰凌一般,把这屋子里的人心脾都穿透了。   众人不知道是谁在这里插话,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口,长身玉立,一袭黑色华服,衣袂和袖口都滚着金边儿,衬得一张脸宛如冰雕,在门口一站,整个屋子都清凉了几分。   这些族人从来没见过这人,心中不忿,但是看他一身贵气凛然,又不敢出言不逊。却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了多少去。   正在观望,门口的小厮才通传:“萧家二郎承璟到了。”   原来这是萧承璟。   夏泱泱抬起头,身上涔涔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冰碴子,在心口上宛如针扎,整个人都好像浸入了冰里。   那双冬日寒潭般的眸子,躺在冰里的夏泱泱凝望过无数次。她熟悉他指肚的温度,隔着冰还能感觉得到,像黏稠的爬行动物一样,自她肌肤上滑过,渐渐让她从头到脚都战栗起来……   而那俊美无俦的面孔,最后化作一片星光,弥散在她的眼眸中。   ——在她的故事线里,她是个药人,因为身有异香,被封在千年寒冰中采血,直到血枯而亡。   直到被系统抽中,夏泱泱才知道原来自己其实是一张低级卡牌。   低级卡牌只有一张牌面。   【夏泱泱在冰里,冰在月夜里。   馥郁的香气在夜色中弥散,让人躁动沸腾——最后一滴,在冰面上绽出一朵红梅。】   这是夏泱泱的卡牌情景图。   但是高级卡牌的故事线就丰富多了,还可以升级,每次升级都会解锁新的卡面。   然而,一些卡牌因为种种原因玩家无法升级,被玩家废弃闲置。   夏泱泱的任务是回收这些卡牌,方式则是再现这个角色的所有牌面情景。每次回收,夏泱泱就可以吞噬卡牌的灵力,从而将自己升级成一张高级卡牌。任务成功后,系统还会更新她的故事线,摆脱被人采血的命运。   这萧家的二郎,萧承璟就是她要吞噬的第一张卡牌。   “今儿各位拜祭了叔父就请回吧,”萧承璟说得不温不火,“别以为背地里说闲话就进不了我的耳朵……不过,你们想试试的话,也可以。”   一丝寒光在他的眸子里闪过,唯有夏泱泱看得清,这人并非危言耸听。萧承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手里还有一支暗卫,可谓手眼通天。   乡里族人并不知道这许多,只是他来得名正言顺,气势不凡,更重要的是,这灵堂气味属实难闻,再待下去,怕是要呕在这里了。只是为了脸面,又再计较了几句,便纷纷离去了。   临走了,掩着鼻子再看一眼萧承璟,真是再没见过比这更出色的男子。而且这人也确实奇了,灵堂里那股子臭味儿混着熏香,他居然面不改色,沉静如水,果然不同寻常。   这些人都走光了,萧承璟才看清夏泱泱的模样,小小一个瓷娃娃装在麻布丧服里,泪光莹莹,好像随时都要化了一样——跟他母亲信里说得一样,被养得娇弱不中用。   他本来领旨来这一带督军,本来是也想要在叔父府上住下。可惜人还没到,叔父却薨了。他母亲的家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暗示萧承璟,去了要帮忙看顾家业。   萧承璟早就听说,这小婶娘是叔父归家路上爬床的流莺,能当上续弦,想来是有几分手段。萧承璟本来对这些后宅之事敬而远之,但是既然母亲交待,也就无可奈何应承。毕竟他从小就是个极讲究礼数之人。   这是萧承璟第一次来叔父在老家的府邸,一路肃穆,甬道干干净净,树上扎了白花,到了岔路也有家仆指引,这丧事起码体面是有的。   他微微欠身行礼:“见过婶娘。天气炎热,侄儿正好路过衡阳冰窖,就带了些冰块过来。”   夏泱泱低着头说:“那敢情好,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有劳承璟了。” 再抬起头,满眼都是感激,她声音又软又糯,语速也是缓缓的,甜得像是耳朵在舔/舐棉花糖。   萧承璟跟她客气了一句,没想到夏泱泱身子突然晃了一下,按着胸口,干呕了一下。   这倒不是夏泱泱装得,实在是这灵堂气味太冲。   萧承璟却以为是妇人害喜,有些无措:“婶娘,你……”   夏泱泱捂了下嘴,望向萧承璟的目光里已经带了些娇羞:“我没有事,彤云,去拿些酸梅汤来。”   她那贴身丫鬟是个机灵的,见夏泱泱这么说,立刻就去了。那丫鬟一走,灵堂里就剩下夏泱泱和萧承璟两个人。   “婶娘要不要去耳房歇息一下,切不可累坏了身子。父亲若是知道叔父有了后代,一定心中安慰极了。”   “我还好……多谢承璟……” 瑾字只说了一半儿,夏泱泱整个人就朝着萧承璟栽过去,像一团云朵一样,软绵绵地跌进萧承璟的怀里。   本来男女大防,但这婶娘怀着身孕,萧承璟只好接住了她,将将揽在怀中。   夏泱泱当然不是真的晕了。   萧承璟那些卡牌里,需要恢复的场景大多都是十分亲昵的,其中有一张还是洞房花烛。夏泱泱也算明白了,想要复原这些场景,就得让他对自己倾心。   她闭着眼睛,伸出削葱一般的小手,轻轻扯着萧承璟的衣领,巴掌大的脸蛋儿微微扬起,小嘴微微张着喘气,显然是昏了过去。   萧承璟面色一凛,眸子里阴晴不定。怀里的夏泱泱软得像是一滩水,若是揽得松了些,怕是会从臂弯里流出去。   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生出了触角,在他鼻子尖儿一点儿一点儿地试探着,最后刺溜一下,滑了进去。   这不对劲。萧承璟的眸色深沉,里边满是狐疑。   他没有嗅觉,怎么能闻到香气?   夏泱泱往萧承璟的肩窝里又靠了靠,汗水浸得她鬓角乌亮,连头发丝儿都湿漉漉的,轻轻地蹭着萧承璟的领口。她面色潮那个红,脖子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蹙着眉,好似有什么纠结难忍一般,口中惹人怜惜地轻哼:“好热啊……”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的接档和尚文,爱你们呦!   《佛不渡我》   公主罗迦美貌惊人,却癫狂偏执,不可一世。   一朝亡国,罗迦沦落坊间,成为最低贱的舞姬。   皇子李玄真随手花了五枚铜子,就将她买下。   从前他是万人敬仰的佛子,清雅绝尘。   是她求而不得,便要毁掉,生生把他逼下神坛。   天道轮回,如今罗迦落在玄真手中,众人等着看玄真羞她,辱她,弃她。   然而幽深密室中,灼灼火光下,玄真解开了袍子,矫健宽阔的背后鞭痕交错,缝隙中,全是她的名字。   头顶戒疤敬着佛祖,背后疤痕供着罗迦。   玄真双眸通红,俯身轻吻着罗迦的脚背:“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美强惨偏执狂颠公主x情感障碍病系和尚】 第 2 章   萧承璟天生没有嗅觉。瓜果梨桃,糖糕酥饼,肉香鱼鲜,对他来说全都索然无味。春不闻花香,秋不识稻香。自小失了口舌唇鼻的乐趣,长大后对那些温香软玉的旖旎也没什么兴趣。   京中思慕他的贵女,只当萧大人孤高清冷,谁知道他是真的无欲无求。   萧承璟低下头,朝着夏泱泱的脖颈处嗅了嗅。他的瞳仁儿微微缩了一下,心中疑惑和谨慎更甚。   夏泱泱又轻哼了一声,手心里湿漉漉地攥着萧承璟的领子,她又软又娇,人还昏迷着,偏偏手劲儿不小,生生把萧承璟的领子扯开了一块,小指头微微勾着,若有似无地在他清晰的锁骨上滑来滑去。   萧承璟脸色一暗,抿着薄唇就要把夏泱泱放到地上。   她在冰里的那些年月,以绮梦供养。虽然身子不能动弹,但是男女欢爱却历历可见,胸中欲/念不能抒发,统统化入血脉之中。那血就成了上好的药材。   可但凡服食了这药,所作所为,就都成了夏泱泱绮梦的内容,如此反复循环。她见识不少,可惜没尝过真正的滋味儿。   这会儿她第一次给活生生的男子抱着,男人的气息让她心中宛如小鹿乱撞,简直喘不过气来,眼角儿都快憋出泪花儿来。她身子是真的热,偏生觉得萧承璟从头到脚都是冰的,鼻息都似乎带了冰碴子,让人想去亲近。近一分舒服一分,近一寸舒服一寸。   她本来做这任务,也是情势所迫,无可奈何。但是此刻却居然体会出了些许妙处来,身子底下的手掌温厚宽阔,臂膀结实修长,熨贴在她身上,极是舒坦。夏泱泱只恨今时今日才体会到了这滋味儿,于是又往萧承璟胸口贴了贴,手臂朝上一扬,松松软软地搭在萧承璟的脖颈上。   萧承璟居然没闪开。   夏泱泱心里一喜,耳畔却忽闻“嘶啦”一声,掌风应声自胸口扫过,瞬间凉爽几分。紧接着一只手指按在了她的人中处,指尖冰凉,仿若玉石,散着森森寒气。   夏泱泱喉中发出悠长的一声轻呵,佯作醒转。她眼睛微张,往下一瞥,果然原先罩在身上的丧服给从中间扯开了。   说起来,她这丧服底下穿得着实轻薄,就只一层素纱的夏裙。白如羊脂的肌肤笼在裙中,精致可爱,又给热气蒸的泛红,像是薄雾中笼纱里晦暗不明的烛火,若隐若现。   夏泱泱似是一下子慌了,急急忙忙用手把丧服的胸口拢在一起:“承璟……我……”,她眼睛里泛着泪花,惶恐不安,楚楚可怜,“我怎么灵前失仪……这叫我有何面目见人……” 。她只说了几句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哭得浑身发颤,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她瞥了萧承璟一眼,手里拢着地丧服又松了些,露出夏裙的领口来,她出了那许多汗,在前胸积了浅浅一汪水,和泪水混在了一起,把领口白色软短的滚边儿都洇湿了。   这等柔弱女子,京中贵妇最为鄙夷。萧承璟平日里见到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子,各个端庄大气,满腹才华,比这女子不知道强多少倍。萧老将军鳏居多年,素来不近美色,也不知如何娶了这样一个续弦。   可是面前这小婶娘的啜泣混着浅浅的体香一齐送上前来,不禁让萧承璟有些动容。   他凛了神色,站起身朝着灵堂中那棺柩深深行了一礼,“婶娘,你中了暑,情急之下,叔父不会怪罪。”   夏泱泱点点头,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手背上:“我……我这可真是让承璟看笑话了。” 一边说,拢着丧衣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萧承璟眉头皱了皱,刚要说些什么,夏泱泱的丫鬟却恰好端了一壶酸梅汤回来。托盘里放了两个白玉小碗儿。   夏泱泱自己不着急喝,先给萧承璟倒了一碗儿,亲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像是白玉雕成,那小碗儿也是白玉的,看上去分外可爱。这汤汁熬得略浓,夏泱泱手指头不小心沾到汁水,绛红的一点儿黏着在指尖上,像是雪地里的一片梅瓣儿。   萧承璟本来想要婉拒,可是她把那装着汤汁的小碗儿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萧承璟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酸甜的味道,居然鬼使神差地把那小碗接到了手中。   萧承璟品了一口碗中都酸梅汁,还是与往常一样,毫无滋味。却见夏泱泱缩了手回去,似是不经意把染了汤汁的手指头放进口中轻轻吮了一下。   她见萧承璟看自己,似是不好意思,娇憨一笑。这女子,方才坠在睫毛上的泪花还未干,这会儿又笑得好似毫无牵挂,一副小女儿情态。   萧承璟有点恍惚,虽说这是长辈,可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他确实需要照拂一下。   喝过汤水,萧承璟便提议让夏泱泱先回去休息,留他守灵。   夏泱泱穿过来,那老将军已经死了,本就没见过,自然乐得离开。她被丫鬟搀扶着出了门。回头看着萧承璟跪在灵堂里的样子,腰身和脖颈直得好像一条线。   她虽是没有什么经验,却也知道,这男子的腰身若是不行,那模样再俊俏也是中看不中用。夏泱泱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萧承璟这腰背看上去倒是精壮强健,跪得挺拔,就是不知道他这样是否能够持久。   但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居然都不嫌臭的。   回到房中,夏泱泱让丫鬟帮着把衣服除了,又一碗绿豆汤下肚,从头顶舒爽到脚心。   那丫鬟一边拿着硕大的蒲扇给她扇风,一边说:“这萧家人也欺人太甚。亏得我们想出这假装怀孕的法子,不然还怕就被他们赶出去了呢。”   “可不是,” 夏泱泱唏嘘,“这还好是萧将军的侄儿来了,要不然就算是真有了孩子,看那帮族人的架势,也还是想着赶人出门。”   假怀孕这事儿是之前这主仆便商定好的,怕就怕这边宗族恶习,让人走投无路。在这乡间,这种事儿也不少见。明明就是个吃绝户的阴鸷勾当,偏偏要挂上习俗之名,搞得冠冕堂皇。巧的是,这丫鬟有个亲戚,怀了孩子却养不起,眼下已经说好了,只等到了时候,就抱进府里来。   那丫鬟听夏泱泱那么说,忍不住笑:“萧老将军跟你又不是真的夫妻,怎么可能会真的有孩儿。” 她手里蒲扇顿了一下,凑近夏泱泱耳边低声说,“倒是那萧家侄儿,长得一表人才,若是跟他生个孩儿,倒是好。”   这丫鬟是夏泱泱贴身伺候的,她跟萧老将军床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丫鬟可比旁人清楚多了。她俩主仆同体,夏泱泱要是被赶出去,她也就流离失所。所以这事儿,她比正主还要起劲儿。   夏泱泱佯恼:“你自己也说,这人是萧家的侄儿。我名义上是他婶婶,这婶子和侄子,生个孩儿可成什么话?就说这叫人,都不知称呼什么才好。”   若是真作出那等事情,怎么称呼怕是最后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那丫鬟被惯得皮得很,一听就知道夏泱泱跟她说笑,张口就说:“夫人养出来,看看孩儿怎么叫,不就知道了?”   “哎呀!” 夏泱泱娇嗔一声,攥着拳就去锤那丫鬟,主仆俩闹成一团。   说起来,萧承璟这卡牌的第一个场景,叫做“红袖添香”。 【萧承璟手握书卷,胸口半敞,身旁有一女,巧笑倩兮,香肩半露,小腿自裙裾下露出,正给萧承璟研墨。】   若说研墨,似乎到没那么困难,难就难在这衣着上了。   萧老将军风光下葬后,夏泱泱就一直伺机触发这个场景。   ……   萧承璟因为公事,几日不在府中。这一日回来,到了午饭时间,却不见夏泱泱,一问家仆才知道,这小婶娘已经在书房看了几天账本了。   萧承璟闻言,饭也没吃,就往书房去。   萧老将军告老还乡时,这宅子修得倒很享受。书房修在湖畔,夏赏荷,冬赏雪,极是风雅。   绕湖一圈长廊,萧承璟从厅中过去,走在长廊上,隔着湖恰可见对面书房。因为天气热,对着湖面这一侧的门扉齐齐地敞开着,隐隐约约能瞧见书房朝湖延伸出来的台子上有个小人儿。   萧承璟绕到门口的时候,夏泱泱正依着朝湖的门槛蜷腿坐着,身边儿摆着高高的一摞册子。她手里拿着根儿毛笔,正歪着头啃那笔杆儿。   她今天穿得清凉,白色的薄纱轻罗松松地挂在身上,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肘处,露出嫩藕一样的胳膊,给阳光照得晃眼。松松的发髻挽在脑后,摇摇欲坠,只留了一绺细细的发辫垂在胸前。   萧承璟见状,有点后悔自己来的冒失,正要离开,夏泱泱却看见他了。   “承璟,你怎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卷册子跑了过来,裙角翩飞,好像一只蝴蝶。   萧承璟看见她身后一串湿湿的小脚印儿,就别过脸去:“侄子未经通传,来的实在是唐突了。” 第 3 章   “承璟来得哪里唐突了。我正看不懂这一页……”,夏泱泱将手里拿着那卷书捧到胸前,“我也不想总是劳烦承璟的。只是老将军从前没让我染指家事,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承璟若能给我指点一二,便是再好不过,接下来我自己慢慢看就好。”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浑然不觉自己小巧圆润的脚趾从裙裾里偷偷探出头来,要露不露,若隐若现。指头上未染蔻丹,带着自然的粉红,莹润可爱。   萧承璟目光掠过夏泱泱的裙裾,清了清嗓子:“……婶娘……天气虽热,但已入秋,莫要贪凉。”   “啊?” 夏泱泱蹙起眉毛,低头一看,脸颊立刻染上了红霞,“我鞋子方才掉进湖里一只……彤云已经叫人去捡了。”   她把脚趾头往裙子里头缩了缩:“承璟,你进来坐。”   萧承璟朝湖面望去,湖上果然飘着绣鞋,小小的一只,浅粉色的缎面儿泛着光,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这湖里养着菡萏,荷叶零星在水面上飘着,这小鞋子浮在湖面上,仿若一朵菡萏,含苞欲放。   湖边果然出现了几个家仆,拿着长竹竿去勾那鞋子。   萧承璟摇了摇头,正准备坐下,忽然发现另外一只鞋子就在平台上摆着,靠着边缘,摇摇欲坠,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怕也是要掉进水里了。   夏泱泱这会儿正从柜子里取蒲团儿给萧承璟,恰好是背对着,萧承璟就飞快地把那鞋子稍稍往平台里碰了碰。   夏泱泱取了蒲团儿给萧承璟,发现自己故意摆在边儿上的鞋子果然换了位置,心里忍不住想笑。这萧承璟久居京中,见到的女子不会少。可是他隔着礼数,见过的也不过就是皮子,内核骨肉,怕是一窍不通。   萧承璟坐下的位置,夏泱泱倒是满意。凭窗临风,背后一片碧波,正式卡牌上画得那样,一派诗情画意。   现在,就差个善解人意的美娇娘了。   夏泱泱在萧承璟身边儿坐下,伸出胳膊,把手里攥着的笔递了过去:“承璟,给。”   萧承璟刚要接,夏泱泱却突然把手收了回来,把那笔杆子往自己胸前蹭了两下,笑嘻嘻地说:“我手上出了汗,擦擦再给承璟。”   她这副身子发育得极好,笔杆子蹭了两下,就呈现出转瞬即逝的一条浅浅的红印子。   萧承璟微微一怔,把笔接了过来,却瞧见这笔的上端还带着一排细细的牙印儿——它方才还被夏泱泱含在嘴里……   萧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一支笔还要两人共用了,那书房的笔筒里就插着若干支。可是夏泱泱弯着腿坐在萧承璟旁边,胳膊肘儿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眼睛忽闪忽闪,一派天然的模样。好像若是别人再做他想,反而是龌龊了。   萧承璟翻了几页,这账簿梳理起来倒是也不费力。萧老将军在此地生计也并不复杂,城里几间铺子,乡下的地收田租,山中有个庄子酿些酒卖。   其实这些东西,若有个账房,也就可以了。萧老将军当初亲力亲为,一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刚辞官,不习惯,闲不住。   萧承璟就说:“婶娘何须自己劳神,不如找个可靠的帐房来做,也省着累到自己。”   他专心翻着手里的册子,翻了几页才发现,夏泱泱有一阵子没说话了。   萧承璟抬头一看,夏泱泱仰着脸,眼眶子通红,咬着嘴唇,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连承璟你也瞧不起我。”   萧承璟有些错愕,一双剑眉微微扬起:“婶娘,何出此言?”   夏泱泱胸口不住起伏,眼睛雾蒙蒙的,偏就只撅着嘴不说话。   萧承璟自幼军营中长大,后来京中女子各个在他面前显露自己知性端方,还没见过女子这样撒娇撒痴的,竟然有些无措,只好坦言:“承璟并没有瞧不起婶娘。”   “那为何不肯教我,是不是觉得我听不懂?” 夏泱泱盯着他的眼睛,“他们都觉得我不行,从前老将军也什么都不让泱泱做。可是他一走,我还能靠得住谁?从前那些亲戚来府里,一个个都巴结着,掉了头,就凶神恶煞起来,要把我赶出府去。冰窖的人,连冰都不给我……若是请了账房,我又怎么知道他不会骗我一个寡妇……反正人人都觉得我是最好欺负的。”   她越说越委屈,越委屈便生脖子扬得越高,鼻尖儿和耳朵都变得通红,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一直滚到了尖尖的下巴颏儿上,在那里积成了一颗大大的泪珠儿,然后啪嗒一下子落到胸口,顺着沟儿没入了衣衫里,竟把襦裙的领口扑湿了一片。   萧承璟喉咙滚动了一下,目光闪躲过去,他也是想到随口一说,居然把她弄得这么难过,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担忧,禁不住低声说:“婶娘总是靠得住侄儿的。”   “承璟,” 夏泱泱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抽噎着说,“你说笑了,我怎么敢靠你呢。”   她垂下头用袖角蹭了蹭脸,露出一个勉勉强强的笑来:“承璟又不会一辈子都在我这府中住着……”   萧承璟顿了一下,鼻端漂浮着夏泱泱清甜的体味,等离了府,他就又什么也闻不见了。   “婶娘若是有事,总是可以找承璟的。”   “真的?”   萧承璟点点头:“咱们一家人,同气连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夏泱泱忽然伸出一根小手指:“那承璟跟我拉钩。”   萧承璟哑然失笑,这婶娘的来头他不好问,只知道是叔父回乡路上遇见的。也听母亲说过,大约是路上的流莺。   他现在倒是有些疑惑,如此憨态可掬,怎么会是那种出身,又或者这正是她习惯对待男子的手段?   萧承璟看见夏泱泱被阳光晃得几近透明的小指,心头微微一颤。他想要伸出手指,却又有些犹豫。   可是夏泱泱却身子往后一晃,小手缩了回去:“骗你的!承璟才不需要跟我拉钩,” 她笑眼盈盈地瞥着他,“我信你的。”   她用手指点着他手里的册子:“可那你也要教教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夏泱泱的手指秀气颀长,只是指甲尖端的地方染了薄薄一层蔻丹,像是在花丛中轻轻划过,沾染上了花汁。   萧承璟只觉得那手指被阳光照得晃眼,看不清那册子上的字。   夏泱泱能听见萧承璟的喘/息声略微粗重了些,嘴角不禁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人生得跟采她血那混蛋一模一样,虽说并不是一个人,可是夏泱泱还是免不了看着他牙齿有些痒痒。恨不得马上就能回收他,吞噬他的灵力。不过这饭还是得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   其实这账簿并不难,夏泱泱还是装作一脸懵懂,瞪着一双杏眼不停地问东问西。不过这萧承璟却也耐心,一样一样地解释。   夏泱泱却有点恼,他一门心思地讲解,眼神儿在册子上,都没再看她一眼。难为了她嘴上特地涂了新的口脂,还是桃子味儿的。   她心思不在上边儿,萧承璟也看得出来。讲了一会儿,却也发现她人还算聪明,说了也懂,无非就是没见过一些格式和专用的指代。于是就找了张空白页,准备一一列给她看。   夏泱泱见他动笔,立刻一手扶着袖子,另一只手拿了墨块儿:“我来研墨……”   “婶娘不必……” 萧承璟本是要开口谦让,可微风正从湖心吹来,一股清香从夏泱泱身上飘了过来,钻进他的肺管儿里。   夏泱泱跪坐在他旁边,歪着头朝他眨了眨眼:“承璟若是跟婶娘我客气,那就不磊落啦。”   对啊,她是婶娘。婶娘给侄儿研墨,也没有什么吧。   不过夏泱泱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干活呢。她一边儿磨着墨,一边儿伸出一只脚,把裙子微微往扒拉了点儿,就像需要触发的场景一样,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腿来。   然后趁着萧承璟不注意,胳膊往上一动,把手下那砚台往地下一碰。   “哎呀!” 夏泱泱一声惊呼,假作手忙脚乱去接那砚台。她来是打算掀飞那砚台,把萧承璟的领口子弄脏污,到时候再借这个机会去给他擦领子,顺便儿就给他领口解开——就像卡牌场景上一样。   可就是这个时候,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砚台刚刚摔下去那一刻,萧承璟的手微微一动,就把砚台抓在了手里。   他动作之快,令人咋舌。夏泱泱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如何抓住的。   夏泱泱愣住了,心里暗骂了系统无数次。大家都是卡牌,凭什么这高级卡,连武力值都这么高。而她就只有个能入药的血?!   “我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夏泱泱拍了拍胸脯,“多亏承璟了。你身手可真好!”   她故作天真地去萧承璟手中接砚台,可是萧承璟却直接把砚台放了回去:“ 婶娘小心点,砚台沉重,切勿砸到了脚。” 第 4 章   夏泱泱心里气鼓鼓,不过露个脖颈儿而已,要是被这个难倒了,也就不是她了。那身子在冰棺儿里,只能看,不能动,再心痒难搔,不也忍过去了。   现如今有手有脚的,这又算个什么?   夏泱泱那耐性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要不是有些场景是有时效的,她可是能耗着呢。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宛如猫儿一样伸了个懒腰:“承璟,咱们要不要歇会儿呀,这坐了半天了,你就不累吗?”   夏泱泱一举一动,体香随之而来,萧承璟闻到了,就是或浓或淡,活色生香。或许别人还不这般敏感,可是对于萧承璟来说,这就是二十年来唯一触发的嗅觉的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册子,手里拿着毛笔,正襟危坐,可是心里那股子红莲业火的苗头,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起来的时候,连呼吸都要控制得恰到好处,方可不露形迹。   他闭了下眼睛,摇头笑了笑:“婶娘若是想歇会儿就歇会儿。我正好把这些要点誊写下来。”   夏泱泱就起身踱到萧承璟身后的平台上,脚丫儿一伸,把他刚刚挪进来的鞋子又“扑通”一下踹到湖里去了。   “哎哟!” 她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   萧承璟转过头,看到的是她俯身在湖边儿,腰肢柔软,半个身子都探在水面上了。   “婶娘,小心。”   “没事儿,我这次可不让这鞋子再漂远了。省着彤云给我捡回了那只,我又把这只给弄掉了,她要以为我在戏弄她呢。”   夏泱泱话里带着笑意,身子反而探得更远了,她头上的发丝拂着水面,胸脯子几乎都沾到水了。那时候天气很暖,波光潋滟,水面带着荷香,扑了夏泱泱满面。她等着萧承璟来拉自己,可是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用余光去瞄,萧承璟居然还一板一眼地端坐台前,简直气得想要干脆一头栽进水里算了。   既然这样,她就也不这么玩儿了。吸了口气,把绣鞋勾了到了手里。   萧承璟说是专心看东西,实际上半天也没翻页儿。忽然听见夏泱泱一声欢呼:“承璟,你看我厉害不?!”   他抬眼望去,夏泱泱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挑着那只粉色的小鞋子,翘着脚,雀跃欢呼:“你瞧!”   萧承璟松了口气,几乎忘了她是个长辈,刚要劝诫她不可再这样,却见夏泱泱身子忽然一晃,身子往后仰,马上就要掉进水里去了。   此时萧承璟哪还能再做他想,一跃而起,就要去拉。   夏泱泱胡乱挣扎,没让他拉住,一双小手反而死死拽进了他的衣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就要把这冷心眼儿的家伙往水里带。   可居然没有带进去……   她是低估这人的身子了。她整个身子都坠在他身前,可他腰部发力,身子后倾,不但没有跟着入水,反而把夏泱泱整个人都往平台里边带了一带。   不过,这番情形让夏泱泱眼角的笑意深了深,她可是乐见其成。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什么叫顺势借力,夏泱泱借着他这往后拉的劲头,往萧承璟身上一扑,把他扑倒在了在这书房前的平台上。   手里扯着人家的领口,一直往下敞到心口,手底下平平整整,略带弹性。这男人练得这么好看,还藏着掖着做什么,简直暴殄天物。若依着夏泱泱,这满大街的男子都该卸了领口的扣子,起码敞到三寸以下,若是吝惜那点皮肉,怕就是生得丑。反正看看又不会受伤。   那些身子,她在梦境里见过的。女子总是要美一些,体态丰盈或玲珑有致,环肥燕瘦各有滋味,哪怕胸前不富裕,但也有腰肢轻柔,连骨头都带着媚意,总之是各有各的妙处。   可但凡取药的男子,不足之处便甚多了,也有一两个,长得不错。可是没有一个比得过眼前这人。从前取血那男子……或许看上去也不错,但是夏泱泱不敢想。他来,她就疼。   其实她现在趴在萧承璟身上的姿态,属实有些不清不楚。   她的手按着他的胸口,自己的身子却又往前了一些,胸口下边就是他的下巴。双腿岔在他身子上,他腿和腰都被她长长的裙子遮了起来,内里风光,他知她知,天地不知。裤子的衣料有些硬,她的大腿蹭到上边,织物的纤维粗砺,磨着她的皮肉,有点儿扎。   夏泱泱喘着粗/气,胸口上方才沾了湖水,啪嗒一下掉在萧承璟的下巴上。萧承璟的眸子略略缩了一下,夏泱泱见他面色微凉又或许是因为这样一上一下面对面,想起了从前采血那人,见好就收。   反正她也吃不到的时候,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流连,属实不够大方。她匆匆起来,看萧承璟也起来了还稍微帮拉了拉衣服,小手忍不住在他胸肌上拍一拍:“承璟,婶娘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呢。兄嫂真是教子有方,武艺和文采都这么好,等见了嫂嫂,我真要跟她讨教一下呢。”   她装模作样地用手在平坦的小腹上摩挲了一下,脸上还飘过一朵红云。   所谓污者见污,若是觉得她方才是刻意勾/引,那就太罪过了。萧承璟但凡有些疑虑,见她还惦念着腹中孩儿,也都烟消云散。不管她是怎么样的出身,她肚子里将来爬出来的,总是要跟他喊一声“兄长”。   俩人复又坐好,夏泱泱收了心思,乖乖一边研磨,一边听萧承璟讲解。   “婶娘,叔父这账管得极好。只是这处庄子的收支,倒是有些奇怪。”   “嗯,你说给我听。”   “你看这里……”   那时候风很暖,水面偶尔有水鸟掠过,发出几声啼鸣。除此之外,一片静谧。夏泱泱的头懒懒地歪着,袖子从肩上松松垂下,露出精致玲珑的香肩,脚上的水渐渐干了,风从她脚趾的缝隙吹过去,让人舒服得没着没落,只有心里痒痒。萧承璟的声音又清晰低沉,在她心头一下一下地撩着。   她盯着他薄薄的嘴唇,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就似老僧入定般恍惚,又是醉心却又有些倦,他脖颈儿生得是那么好看,筋骨分明,又挺拔,弧线像是画出来的一般——可难道不是吗?她咽了口唾沫,止住想在他喉结上咬一口的心思。   她想得出神,手底下不注意,就听见“咣当”一声,真的是打翻了砚台,墨汁飞得到处都是。连她的小臂上,都不知道怎么染上了一滩,黑色的墨汁顺着雪白的手臂往下淌,在她的手上蜿蜒曲折,在她小指的尖端凝出一只墨珠儿。   上次她故意打翻,萧承璟却接住了,这次他不知为何,也懈怠了些,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那重重的的砚台,在地上砸了个坑出来。   夏泱泱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急匆匆地蹲下身子,去捡砚台,可是一抓,居然没抓起来;砚台在手底下居然滑走了。   她手滑,抓了几下抓不起,索性扯着手帕痴痴笑了起来。   这样一来,她手帕子上也是墨,脸颊上也是墨,连鼻尖儿都顶着圆圆的墨点儿,看起来像只猫儿。这擦是擦不净的,用手一撇,就晕出一团,非要洗个澡才能干净。   萧承璟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一个人在这里疯疯癫癫地笑闹,觉得有些荒谬,摇了摇头,便俯下身子,去拾地上的砚台。可是,那砚台浸了墨,在他手低下滑溜溜的,居然也滑走了。萧承璟实在是没想到,一下子愣住了。   夏泱泱“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等笑不动了,才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顺气,然后坐到萧承璟身边儿,捏着帕子伸出手去。   “你瞧你这孩子,好好一副样貌,沾了墨汁子怎么好。”   她手伸得自然,却又突然,行云流水一般,已经擦到了萧承璟的脸颊。他不知道自己脸上也沾了墨点子,可是夏泱泱的丝帕蹭到他的脸上,脸上倒确实有着湿漉漉的感觉。   可是让他更加震撼的是,当夏泱泱的指尖从他鼻尖不经意拂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醇厚,幽深的味道——那不是她的体香,那是墨。   那种凝在笔端,记录千载的墨汁,在她的指尖绽放,像是开出一朵墨色的莲花来。   萧承璟的前二十年,享尽人间风光。   他是英国公的嫡亲独子,他是皇上委以重任的暗卫统领,可没人知道,这世间只纷呈了一半儿与他。这图卷承载着凡尘间最盛放的繁华,可却是没有色彩的画。   可现在,这画卷上氤氲了一滴浅色的墨迹。这痕迹是夏泱泱晕开的。   但这也太蹊跷了。   萧承璟的从来不是一个轻信的人。在京城手眼通天,游刃有余,靠得从来不是他这副郎艳独绝的皮囊。   她伸手伸得快,抽回的也快,萧承璟没来得及闪避,夏泱泱手已经收了回来。   “瞧,我的鞋子总算是凑成一对了。” 她往萧承璟身后指了指。她的丫鬟彤云从湖对面的长廊上往这边走,手里拎着一只湿漉漉的鞋子。 第 5 章   “承璟,你可真是婶娘的福星!你来了,什么就都好起来了呢!”   夏泱泱把手里的帕子塞进萧承璟手里,“呐,这手啊,你自己擦,婶娘可不帮你呢。”   萧承璟看着手里一团脏兮兮的帕子,有些愕然。这女子似乎浑然不知,她是个妙龄的女子,他是个翩翩的郎君。   回房之后,萧承璟叫侍卫取了些墨回来。   他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丝气味也没有。难道真的只有靠近她,他才能闻到味道?可是她研了那好一阵子,他也没有嗅到什么。   【恭喜宿主,完成红袖添香场景】   【恭喜宿主,角色萧承璟升级成功】   【恭喜宿主,灵力吞噬完成】   夏泱泱这边儿正心满意足地枕着手躺在湖边,听着脑内传来系统的一阵阵的提示音。那两只小小的鞋子晾在她身子旁边。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蜀地人跟鞋子叫“孩子”,她拿起那一对小“孩子”,心里喜滋滋,舍了这“孩子”果然套了点好处给自己。   她晃了晃脖子,摇了摇手臂,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心里轻飘飘,要飞到天上去,自己可是高级了一些呢!   夏泱泱心里算计着萧承璟的第二个升级场景,是【雪中衷情:冰天雪地中,二人相偎相依,火堆里火苗如星,天上月明星稀,唯有二人交颈相靡】。这可不像在书房里磨墨那么容易了,好在离雪天还有时日,容她细细思量。   她正想着,突然她那丫鬟走进屋里来,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这人一看就有话说,夏泱泱索性坐了起来:“彤云可是又什么为难事了?”   那丫鬟四下看了看,去把房门关了,然后跪到了地上:“我可害死夫人了。” ,她用低如蚊蚋的声音说,“我那个亲戚小产了……”   夏泱泱一听,心就凉了半截儿:“怎么就小产了呢……” 这人啊,就是不能得意忘形,她才飘到天上去,这就下雹子了。   “夫人,都怪我没跟她说好。可我哪想到,给了她些钱,她也还要自己挑水洗衣做饭。昨天摔了一跤,就肚子疼,又舍不得去请郎中,非自己撑着。刚才她家里人偷偷过来,说一直流血呢。”   丫鬟彤云说着说着,就用袖子捂着嘴哭哭啼啼。   夏泱泱说:“你别哭啦,这事儿谁都想不到。我这就拿点银钱给你,快给她请个郎中。”   “夫人使不得,流了半天血。这胎就算是请了郎中,也救不回来了。”   “说什么昏话。” 夏泱泱走到她身边儿,摇了摇她的袖子,“这钱是给她治身子的,孩子没了就没了。反正怀胎十月呢,咱们再从长计议。”   彤云听了,抹了眼泪,千恩万谢。她心里知道这样的主子属实难得,所以更加心焦,要是夏泱泱被赶出府,她也待不下了。   夏泱泱说得轻松,可是这孩儿也没那么好找。要时间差不多,也要嘴巴严实,还得是男孩儿,符合这些条件的少之甚少。   不过夏泱泱觉得,自己要是在所谓的产期前攻略了萧承璟,倒也就不必担心这事儿了。只是场景里是有洞房的,她又怎么把圆房这事儿瞒过去呢?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胯骨的弧线清晰地显露,双手一掐,整个腰就都在掌里了。夏泱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只听说过别人洞房戳破了手指头,滴血在帕子上来假扮处子,却也没听过这处子怎么扮大肚子的,洞房又不像别的,一脱光溜溜,什么都看见了。   这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家中却来了一位不素之客。   来人是萧家族长的一个孙子,那族长家在距离这里几里外的乡里。这孙子说是为了考功名,要拜这城中的师父,想要在这萧府里住上一段时日。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夏泱泱是有那么几分不情愿的。可她心里有鬼,不想得罪那族长,便应允这孙子住下了。好在萧家人生得还都不错,这孙子虽比不得萧承璟英武,但皮鲜肉嫩,白白净净,是另外一种滋味。   到了晚饭的时候,夏泱泱还特地叫厨子置办了一桌精致清淡的饭菜款待。   可一上了饭桌,那小公子就提着筷子指着一盘肉菜问:“这是什么?”   旁边伺候的小厮就说:“公子,是羊肉。”   “我不吃羊肉的。”   夏泱泱叫小厮换了盘儿菜过去:“这鱼肉可吃得,我们自己湖里养的?”   “鱼我吃的。” 那小公子刚要下筷子,突然又满脸嫌弃地盯着盘子,“这是什么?”   “是姜片。” 小厮说。   “我不吃姜。”   这位公子,说年纪大是不大,可是说他年纪小,也已经是弱冠之年了,吃东西挑挑捡捡,捡到好吃的,又把下唇蹭得油汪汪的。   夏泱泱本来还想就着这位公子好看的小脸蛋儿下饭,反而索然无味了。   就这样娇生惯养,怪不得生出一副虚虚弱弱的小身板儿。这样的男儿若是入了榻上,但凡他在上边儿,一轮不到,怕也就疲沓了。   这样一来,她又想起萧承璟来。苦就苦在他还要叫她一声“婶娘”,他是她名义上的侄儿;恨就恨那原主跟萧老将军,救人给个什么名头不可,非要说是续弦。   自从那日书房一同看账,她就再没看见过萧承璟。她心里清楚,孤男寡女都在府中,他这是在避嫌。他每日都去几里外的军营监军,早出晚归,连饭都不曾同夏泱泱一起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忙。他若是再不露头,夏泱泱就准备跑去军营,给大侄儿送个饭了。   她这么一想,居然就把他想来了。   萧承璟这是刚从军营里回来,头发全都束到了头顶,被金冠箍住,再无其他装饰。他把身上的披甲递给侍卫,挺拔颀长的身形就显露出来了。   夏泱泱看得喘不过气来,他该脱掉的哪里只是那披甲,连袍子,中衣,裤子,袜子,靴子都该扒得一点儿都不剩才好,才能让她瞧瞧这堆布料底下的里子,是不是跟外边的一样好。她之前也不过摸了摸胸,若是浑身上下的筋骨皮全都是那样的,光是摸,可能又不够了。   眼睛里有了萧承璟,那萧家的小孙子就更不够看了。就想说是画龙点睛,他就没有点上那个眼睛。若是不计较,糊弄一下,那形体也是有的,可是总缺点精气神儿在里头。   萧承璟已经听说了府里来了人住。他其实心里就有点烦躁,觉得夏泱泱不知避嫌,怎么什么年轻男子都往府里招。他却不想,他自己也是个单身男子,还是个极为出色的。   然而,这家族辈份就是麻烦,今天来的这小公子人虽然年轻,但是却跟萧老将军是同辈,说起来萧承璟还要叫他一声“小叔”。   萧承璟就面无表情地喊了那小公子。那小公子居然也不知谦让,笑嘻嘻应下来。寒暄了几句,萧承璟落座了。那边儿萧家家仆已经在夏泱泱左手边摆好了碗筷给他。   夏泱泱说:“原本不知道承璟这就回来了,早知道要等等才好。”   “那倒不必。” 萧承璟面色如水,“婶娘现下身子不比寻常,当时应当以身子为重。”   这时候那小公子突然插起话来:“贤侄言之有理,嫂夫人如今怀着孩子,还是遗腹子,是得好好保重。想来这府中无人当家,嫂夫人可是劳心劳力了。”   萧承璟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但是懒得跟他辩驳。   夏泱泱说:“劳心劳力可不敢当,这不还有承璟帮持着嘛。”   “嫂夫人,你这可就说错了。承璟侄儿又不可能一直住下。往近说,侄儿迟早也要回京述职,往远了说,侄儿比我还年长几岁,也早该成家了。” 这小公子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笑着跟萧承璟套近乎,“承璟侄儿,莫不是被我说中了,京城中是不是有位美娇娘在等着你呢?”   萧承璟抿了口茶,阴测测地轻笑了一声:“小叔尚未婚配,侄儿哪敢在先。”   那小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懂看人脸色,顺着就说:“贤侄言之有理,俗话说成家立业。在下也确实有成家之意。” 他说着还看了夏泱泱一眼。   也不知道他这嘴上毛还没长硬的男子,怎么会拥有那么油腻得眼神儿。看得夏泱泱腹中翻腾,不想委屈自己跟这人同席吃饭。反正她现在佯装有孕,就真的掩口呕了一下,然后抚着胸口站了起来,侧过身子,口中气喘吁吁:“我这身子可真是没用,本该陪你们……可是留下来怕是扫了兴。你们先吃……我先回房歇息。”   说罢就步履匆匆往外走,她那丫鬟自然也跟了出去。   “夫人,你没事儿吧。”   那丫鬟也是多此一问。夏泱泱笑着要回她,一转脸,却瞥见萧承璟从后边走了过来,就把身子歪到丫鬟身上,掩着口又是干呕起来。   “婶娘,请留步。” 萧承璟赶了上来。 第 6 章   干呕这事儿本来不算赏心悦目,但是夏泱泱又不是真有这生理反应,欲呕不呕的,干打雷不下雨。倒是喘得脸颊白里透红,眉梢眼角都挂上了媚态,身子又软得像湖畔柳枝一般,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她把手帕放在嘴角:“承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萧承璟追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但是见夏泱泱如此,语气也就软了:“ 今后若是族人叨扰,拒之门外即可,婶娘可不必勉强。”   “承璟多虑了,” 夏泱泱垂着眼眸,“泱泱并没有勉强……”   她说罢,萧承璟并没有马上接话。俩人静对无言地站在院子里,只有风花影动,夏泱泱的眸光偶尔掠过萧承璟的脸颊,却又倏忽一下沉了下去了。   “那便好。”   萧承璟的脸绷着,连夏泱泱的丫鬟都觉得侄少爷心里有话。可他再没多说什么,就告退了。   夏泱泱晚饭没有吃几口就离席了,过了一阵子,也就饿了,就叫丫鬟彤云去厨房给她找点儿点心拿回来吃。   可是她去了良久都还未回来,莫说是找些现成点心,就算从头开始做,怕也是能做好了。夏泱泱也不知道这丫鬟到底是哪里耽搁了,可她越等越饿,又没别的事情做,就往去厨房的路上走。   萧老将军告老还乡后居住的这处家宅其实并不算大,但是好在处处精巧,回廊曲折,从一庭院到另一处要绕上几转,给人一种占地不小的假象。特别是等到天黑,巧用灯火,更加深了这种错觉。   夏泱泱刚出了小院走了没多久,就看见那丫鬟靠在回廊弯转的一处,垂着头,身边托盘和点心散了一地。   她匆匆走过去查看,正要蹲下去,脖子上就是一紧儿,被人从身后箍住了身子。   湿腻的手掌捂着她的嘴:“嫂夫人,别叫,是我。”   这声音是那萧家小公子的,夏泱泱心里“咯噔”一下。她果然是引狼入室了。这人看着养尊处优的,居然卑鄙到了明面上。   但转念一想,这人身子弱得很,而且萧家并不大,她要是呼救不怕别人听不见。只不过,看着地上丫鬟那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夏泱泱就怕他玩阴的。   于是她也不挣扎,手往他手上一搭,轻轻柔柔地把他手扯了下来:“好叔叔,你拦着我做甚?”   这小公子来这里,名为求学,实则是是打算要娶了夏泱泱。这是他爷爷,萧家族长的意思,赶人不成,那就求娶,反正是算计上了萧老将军的产业。   至于眼下,这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倒是这不成器的孙子自己的。   他见夏泱泱没有要反抗的意思,油嘴滑舌地说:“我来找嫂子玩呢。”   “找我玩儿?” 夏泱泱轻笑一声,转过身,手指头从他脸颊上掠过:“你这可不对了,找我来玩儿怎么不去我房里,倒把我的丫鬟打昏了。”   夏泱泱手指划在脸上,像羽毛拂面,那小公子被她弄得身子发颤,他自诩长得不错,看夏泱泱主动,只觉得她是看上自己样貌,也不疑有它。   他直勾勾地盯着夏泱泱胸口:“要是知道嫂嫂这样,我何苦还这样废周折。不过嫂嫂放心,那丫鬟只是给魇住了,” 他拿出一方汗巾,在夏泱泱面前抖了抖,“嫂嫂身边的人,打又怎么舍得打。”   夏泱泱心里暗骂,若自己刚才反抗,那就惨了。她嗤笑一声,伸手把那汗巾夺了过来,塞进怀里:“这莫不是还打算给我用一用吧?可是叔叔就这么不解风情?整个人直挺挺,躺得像个尸体一样,叔叔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分别?难道叔叔就好那一口?”   “要是这样的话……” 她媚眼如丝地睨着那小公子,往后退了一步,把上衣“嘶啦”一声扯了下来,口中却喊着:“叔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   夏泱泱一叫,他还有些害怕,伸手去捂她的嘴巴:“心尖尖儿,你小声点儿,要是让人听见了就坏了。”   “怎么,叔叔怂了?” 夏泱泱又提高了声音,“你这无耻禽兽!我是你的嫂嫂啊,放开我……”   其实,这条回廊隔了两道墙就是萧承璟的院子,那孙子虽然不知道,但夏泱泱声音太大,叫他心里发慌。   他用身子把夏泱泱抵在廊柱上,用手去捂她的嘴巴:“你什么意思?!嫂嫂这是耍我吗?!”   他这样子,夏泱泱也是不想的。本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这么皮白肉嫩一个小郎君,她也可以勉为其难,享用一下。毕竟她在冰里那么多年,只能看,不能用。但是谁让他这个时机,做的这个事情,对她来说,可是太好用了呢。   ……萧承璟就是这个时候赶到长廊的。   他原本在房中翻阅家书,其中一封是他母亲英国公夫人的。她本来已经出发来叔父这里,虽是赶不上下葬,但也也可聊表心意,帮衬一下家中大小事务,说到底,萧承璟是有公事压身的。但是,英国公夫人刚离开京城不到十里路,就折返了。因为她妹妹新寡,正带着女儿去投奔她。   这也是无可奈何,萧承璟本来还是心平气和回信,但是写到自己遵母命看顾叔父遗孀,想到夏泱泱今时今日明明厌恶那族人,可居然话都不肯跟他直说,突然就停住了。等回过神来,手底下湿漉漉的,原来居然是捏碎了一只茶盏。得亏他多年习武,手上一层厚茧,不然怕是满手鲜血淋漓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索性扔了笔,走到院子里来;也就是这样,比自己的暗卫,还更早听见了夏泱泱呼救。   ……   到了呼救发出的地点,萧承璟又庆幸并没有家仆先到。不然若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那族长的孙子将夏泱泱抵住柱子上,萧承璟将他一脚踢飞之后,才看清她的模样。   那孙子显然使用了些手段,夏泱泱面色潮红,眼神迷蒙,胸前的衣衫被撕破得不成样子,雪白的一团肌肤露了一大片出来。   萧承璟眸光仿佛被冰水浸透,整个长廊都宛如寒冬腊月,散发着森森的寒气。他瞥了一眼那人,就只说了两个字:   “阉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闻不见,唯一关于气味的感觉,都是和她相关。但她是他叔父的寡妇,他尚且克制,怎么轮得到旁人逾礼?!   他抱起夏泱泱,像抱起一汪含水的凝珠,若是气力大一点就会“噗”一下破了,只留清水满掌,若是小一点就怕从怀里滚落出去。指腹隔着撕破的衣衫不经意地触到了她的肌肤,细腻得仿佛骨瓷。表面上是凉凉的,湿漉漉的冷汗,但是皮子里头,却又烫得灼手。   她平时一副克己守礼的样子,像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这时候却不知羞起来了,泛红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小嘴儿微微张开,对着他的耳根子呵气:“我难受呢……”   萧承璟呼吸一紧,垂下头低声说:“等下就好了。” 他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儿,就招呼亲卫立刻去弄一桶冰水到她房中。   她那丫鬟还在昏迷,今天这丑事,他可信不过别人。   “心头痒呐……”夏泱泱眉头拧在一起,眼眶里氤氲着水汽,可又像着了火一样发亮,她的小手极为不老实地插进他的衣襟里,去摸索他身上的肌肤。   萧承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拉出来:“婶娘……别这样。”   她缩在他的怀里,萧承璟便发现了一件事情。原来他只是知道,自己能闻到夏泱泱身上的香气。但是怀中这团芬芳,居然也并不是处处相同。   她发丝上的,浅浅的,暖暖的,还夹杂着一丝其他的味道,或许是她用来洗头的皂角;她的指尖,蹭着他的嘴角儿,能品出一丝涩涩的苦味儿,该是女子染了指尖的花汁;她的耳根,手肘,腕子,心口……周身的香气都是有浓有淡,千回百转。   温香软玉的一团,像一汪温水浸入他的身子,萧承璟苦笑,若她不是自己的婶娘,就算是流莺,要了也就要了。   “世子,水好了。”   将整桶的碎冰倒入了装满冷水的浴盆之中后,萧承璟的亲卫就关了门,静静在门外候着。   萧承璟伸出一个手指,在冰水中探了探,再取出来,手指头已经泛红。他是习武之人,并不畏寒,这水虽冰,但人也应该受得住。他把手指头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去抱夏泱泱。大约手指上带着余寒,刚一触碰到夏泱泱,她就仿佛痉挛一般,颤动了一下。   萧承璟吸了一口气,将她缓缓浸入水中。这水虽冷,但是若救她,除了那样……也就别无他法了。   “嗯……” 夏泱泱发出一声轻哼,她小巧的脚趾刚一触到冰水,就立刻蜷缩了起来。晶莹剔透的水珠儿挂在她的趾尖儿,被屋子里的烛光映得闪闪发亮,啪嗒一下又掉进水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 7 章   她的鞋袜是他亲手除去的,他本也不该做这事儿。   小小的一双脚,装在浅粉色的鞋子里,竟然还是那天从湖里捞出来那双。鞋子上浅蓝的梅花绣得精巧,怪不得她舍不得丢弃。萧承璟吸了口气,手下一动,小巧秀气的脚丫儿宛如桃花一般,从雪白的布袜里绽放出来,脚踝的骨节玲珑地凸起,也沾染了春色一片。   摘了鞋袜,她的脚却不老实。他是坐在床沿儿的,她就用脚尖儿去够他的小腹,一下下却还够不着,大脚趾头翘着,顺着袍子缎面到经线滑到他的大腿上;她也不放弃,又弓起脚背,像一只玉笋一样,再探过去……   萧承璟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婶娘,别闹。”   这话说一旦说出口,再进了耳朵里头,那股子怪异劲儿就昭然若揭。夏泱泱却不管不顾地折腾起来了,手指把雪白的胸脯抓出几条血痕,后背像弓一样朝上拱起,又落下,口中耍赖一般软软地嗔着:“承璟……你……你身上凉不凉,我身上热……”   她越是折腾,身上的香气愈发馥郁,胸前渗出的血珠更是香得冲到萧承璟脑子里。他想,这会儿是她中了招,可是中了招的人倒像是他自己了。   可无论如何,他是英国公的世子,脑子里总是知道有什么事该做,有什么事不该做的。于是终究还是抱着夏泱泱,舍去了那份垂怜的心,把她浸入那冰水盆中。   她也不是没反抗,双手紧紧抱着萧承璟的胳膊,在他胳膊上蹭着,啃着,哭哭啼啼地哀求着:“好冷啊……可又好热……贴贴我啊……”   他被咬得吃痛,皱了皱眉头,还是把她按进了水里——从脚丫儿,一直没入了胸口,裙裾浮在水面,像鱼的尾巴……然后头也被他引着到了水里,黑缎子一样的乌发飘在水面上,满屋都是她的芬芳。   他这次狠了心,知道要快刀斩乱麻,若是缓缓来,反而更难过,倒不如一下子把事做绝。   哗啦啦一声响,她把头浮出水面,湿漉漉得,不似水鬼,倒像个精灵。人却已经清醒了许多,通红的小手捂着脸,咬着牙关,瑟瑟缩缩地道谢,然后说:“……我可没有面目活下去了……”   萧承璟刚要劝,却听见夏泱泱哆哆嗦嗦地说:“可是死了也怕……我更没有面目见萧老将军……” 他眸子里露出几分暖意,嘴角禁不住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可忽然间夏泱泱一声闷哼,她捂着小腹,小脸从潮红变得煞白,须臾之间,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往下流,她咬着嘴唇:“我的肚子……疼……我不能在这水里……”   萧承璟心神一震,她怀着身孕,怎么可能挨得住这冰水。可是若不用这冰水稳住她,却有性命之虞……萧承璟不是不明白还有第三条路走,可那更是大逆不道。   夏泱泱却早就明白了,她哭着说:“承璟……我求求你帮帮我,这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挣扎着从水盆里爬出来,冷水把她身子浸得轮廓尽显,在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水痕。   “承璟,我没这孩子,可还怎么活命……你行行好……”   离了冰水浸身,她的眼神很快又迷离起来,隔着烟水茫茫,唯有瞳仁儿灼热,牢牢地盯着萧承璟。她每匍匐一步,身子下都在淌着水,连腿脚都似化入了这一汪水中,便愈发觉得萧承璟生得哪里都好。肩宽腰窄,臀部挺翘,腿又长得出奇,缠上去,凉凉爽爽,正好解馋。   他长得跟封她在冰中那混蛋一模一样,现在把他吃干抹净,才算解了恨。何况若是吃到了,就坐实他是个觊觎婶娘的泼皮,合该被她取了灵力。   夏泱泱紧紧抱着萧承璟的腿,揪着他的裤子往上爬。她使坏,还故意捏了他大腿一下,果然又是不亏——两指之间的肌肉紧绷绷带着弹性,练过的就是不一样。   “婶娘……不可……承璟岂可罔顾人/伦……”   萧承璟俯下身来,把她拖了起来,夏泱泱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用嘴撕扯着他的领口。她身上一热,冷水变得滚烫,身上的香气顺着蒸汽蔓延进萧承璟的毛孔里,他脑袋里轰鸣一声,脑子里的杂念似乎一扫而光,仿佛天地间清澄一片,没有这满是水迹的屋子,没有门外的亲卫,唯有他,唯有夏泱泱。   “承璟,给我……求你……你就不听长辈的话吗……” 夏泱泱满眼都是泪花,凄楚又娇媚,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蔷薇骨朵儿,身子里的温水淌出去,外边的凉水渗进来,萧承璟满手都是湿的,也不知道是泪,是温了的冰水,还是汗,又像是夏泱泱这颗水珠被戳破了,淌了满手都是湿乎乎的。   “承璟,长辈的话,你怎么可以不听……”   萧承璟的呼吸凝滞着,托着夏泱泱的手深深钳入她的肩胛中去。他把头埋入她的肩窝,高挺的鼻尖在她的锁骨上磨蹭,然后猛吸了一口气——从鼻腔到丹田,从印堂至气海,他的神阙变得温热,也芬芳起来。   萧承璟的嗅觉头一次这样灵敏,越接近夏泱泱,他的嗅觉越鲜活。他借着夏泱泱的皮肉,闻到了她身上的芬芳,还有这屋子里脂粉的味道,甚至氤氲荡漾的水汽……   萧承璟从来没有过女人。这在京城的公子哥儿中十分罕见,就算没有成婚,跟房里的丫鬟提前演练,寻个乐子,也完全算不得损了德行——大家都是这样的。   可他对这些事儿,本就提不起什么兴趣。人生如水,无嗅无味。他知道自己要娶妻,跟妻子的家族建立起联系来;然后再生几个孩子,延续家族的香火。但仅此而已。   然而当下,萧承璟半是迷醉,半是无比的清醒,怀里是他一切自私和索求的源头,只要闭上眼,“啪”得一下,解开这封印,就可以尽情释放享有。   ……   萧承璟的唇在夏泱泱唇上轻轻一擦,仿若一滴冰凉的露珠擦过 。夏泱泱唇角的血丝落入他的口中,在齿间消磨。   萧承璟自嘲地嗤笑一声,在夏泱泱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突然抱起她,和她一同坐进了冰水之中——水花四溅。   “承璟,你!” 夏泱泱禁不住惊呼。   耳畔萧承璟的声音低沉又冰冷:“这孩儿若是保不住,承璟立别院,养着婶娘便是。”   “我说到做到。” 萧承璟将手掌熨贴在夏泱泱的小腹上,温热的气息从他的掌心一阵一阵传来。   夏泱泱坐在他身前,脸拧成了个苦瓜。   萧承璟这还算个人?   养着她?   是把她当尊佛供奉起来?还是要金屋藏娇?如果夏泱泱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否则真要敲开这人脑壳,看看里边是不是装着八百斤的自信。凭什么他要替她自作主张了?她若是原主,就是死也不肯放了自家的宅子。   只是萧承璟给她小腹渡气,确实让她舒服得浑身都发软,这男人的滚烫的胸脯子靠着,又确实比羽毛枕头都要舒服,气性也就没那么大。   更主要是,她听得出他的心跳得比兔子还快,她身子抵着的部分,又有些不寻常,这点儿成就,让她心情有些小小舒畅。说到底,她还是没有实际操练过的。   “承璟……”夏泱泱话里带着虚弱,男人的胸膛熨贴得她舒坦,可是嘴里却委委屈屈地说,“使不得……你莫要陪我受寒,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可如此……”   一边儿说,一边儿勉勉强强地佯装要离了他的身,附在肚子上的手掌却又把她拉近了些许——正中下怀。   “婶娘,情势所迫,承璟也是不得已。”   夏泱泱顺从地垂下头,轻软地依在他的怀里。强扭的瓜不甜,今天他抱了她,碰了她,日后她还怕吃不到吗?   “承璟,这事万万不可叫人知晓……” 她拉着他的袖子,仰起头,满眼都是泪,“我……我为什么如此命薄……”   夏泱泱叹了口气:“……我是个不详之人,克死了双亲,又克死了老将军,如今又拖累承璟你……”   “婶娘此言差矣,叔父乃是狩猎伤重;婶娘家二位高堂,不知因何亡故,但绝不是婶娘你的错。”   萧承璟此前从未听闻过这婶娘的来历,只知道传闻说她是在叔父归乡路上,攀附叔父的流莺。原来她身世凄苦,却不知还经历了些什么。   他对她有着戒心,但是现在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命如浮萍的可怜女子。   怀着夏泱泱的臂膀禁不住紧了一紧,低声哄骗:“承璟在京城的白马寺算过,天生命硬。白马寺的高僧说,哪有不详之人,都是缺个命硬的护着罢了。”   夏泱泱方才的话,明明就是编的,她怎么知道原主何等出身,无非是打算着,骗萧承璟几分怜惜宠爱。可是他这番话,说到心里,却极为受用。物伤其类,触景生情,被人采血的夏泱泱,岂不是怀璧其罪,天生不详?   可没人护她呢…… 第 8 章   其实夏泱泱也奇怪,她这副身子是怎么养得这般娇弱的,雪肌瓷骨,一碰就化,一捏就碎。若是从前那身子,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但是寒冰里冻着,也不怎么样。   可是她只在冰水里泡了半宿,还给萧承璟的胸膛温着,可是第二天,却烧起来了。   她躺在自己床上,朦朦胧胧间回味起依在萧承璟怀中,半梦半醒的滋味。他身子上的味道好闻极了,可是若细想是什么味道,那什么味道都不是,只是干净,让人想起清澄的寒冰。你以为自己一望到底,可其实你什么都望不见。   夏泱泱翻了个身,不知道萧承璟是不是也似这般缠绵病榻,但是想一想,就不可能。清晨时他抱着自己至床榻,连手臂上的肌肉不热不冷,温得恰到好处;离去的时候,站在门前的微光中,一夜未睡,步子依然矫健。   这就是习武的好处了。   她正想着,丫鬟彤云推门进来,说:“夫人,英国公夫人到了城中,方才遣人来报信。世子已经去迎了。”   夏泱泱深深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孤男寡女的,在一个府里,什么事情都好说,可是他那母亲竟然来了。   可是人已经来了,礼数总是要有的。夏泱泱赶紧着人把房间清理出来,说是清理,之前听说她要来,早就收拾妥当。但是也要再把被褥换上,瓶里也要插上新摘的花枝,再把香炉点上。   等萧承璟那母亲到了,夏泱泱也起了床,穿了一身缟素,头上插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叫彤云搀着,去门口迎。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上边皆带了英国公府的徽章。   萧承璟站在马车前,看见夏泱泱脸上就是一僵,他皱了皱眉头,说:“婶娘病着,何必出来。”   “这是你婶娘知晓礼数,” 马车帘子一动,英国公夫人给人搀扶着从马车上走下来,对着夏泱泱说,“不过,我们萧家不似那些小门小户,要在这些事情上拘泥,好似怕谁说了自己不够端方。你既然身子不好,何必出来逞强。承璟跟我说了,你染了风寒,有了身子,也不好用猛药,就好好回房歇着吧。”   若还是昨日的天气,说是风寒也是没人信的。但是早上就开始下雨,虽然不大,但是淅淅沥沥,天一下子凉了起来。不过是半天时光,萧府门前就是一地的黄叶,被踩在脚下,粘着着鞋子。   萧承璟的母亲娘家姓王,这在王夫人眼里,又是夏泱泱治家无方,竟没让人把门庭扫净。她瞥了一眼夏泱泱,然后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这弟媳也长得太过娇美了。   刚要说话后边马车上却下来两个陌生人。模样像是一对母女,年长的还跟英国公夫人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嫡亲的妹妹,本是要去京中找我。可是路上竟遇到了,我想着你这里的事最好不要耽搁,就直接过来了。一路上也让我这妹子母女散散心。想来让你这府里也热闹一下,我这妹子也是新寡……”   夏泱泱心里差点笑出声,敢情这英国公夫人还是替自己着想,以为两个寡妇要说些体己话儿不成?可人家那寡妇,女儿都似她这般大了。   王夫人这妹子当年嫁的是姓孙的武状元,后来封了校尉,驻扎在边境。前些年狼烟四起,极不太平,他也到熬了过去,这些年安稳些了,巡查的时候却遇到了山贼,一只锈箭丢了性命。   这孙夫人也是可怜。夏泱泱朝她点点头,可这身子站到了现在却也实在撑不住了,歪歪斜斜就往彤云身上靠。可是彤云也不太撑得住,她昨日也受了惊吓,醒来后,知道夏泱泱的形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眼看主仆二人要一齐摔倒,夏泱泱后背一只温热大手,将她稳稳托住。掌风一动,夏泱泱就知道身后的是谁。俩人肌肤相亲,这一起抱了半宿,若是认不出来,她也就太迟钝了。   萧承璟本就是一直盯着她的。看上去风一吹就倒,怎么还出来迎他母亲了。他也没想到王夫人居然就到了,前一封信还说来不了,可是隔天人就到了。   这其实也不出奇,因为路上书信耽搁,若不是快马加鞭的急信,人和书信同时到的事情也极为常见的。   方才见面,王夫人也是这么同他说:“估摸着再给你写封信,可能跟人也就前后脚到,索性我就不写了。”   可是她来的不是时候,萧承璟担心着夏泱泱肚子里的孩子,不知还在不在,可都没来得及找个信得过的郎中来瞧。   所以夏泱泱身子微微一晃,萧承璟就已经上前将人牢牢扶住了,四目相对,却只看见了隔着细雨的一片迷蒙。   “承璟,怎么你叔父的府中凋零成这个样子?我叫你替他看顾着,可不是让你做这小厮的活计,府里就没人能搀扶一下夫人了?”   王夫人的脸色却极不好看,眼睛盯着萧承璟扶在夏泱泱臂膀上的手。   其实虽说萧府里使唤的人手不多,但门口也有几个丫鬟小厮婆子跟了出来,只是那萧承璟动作太快,上下眼睑一碰,就已经把夫人扶住了,她们哪里还来得及去。   这时候竟是王夫人妹妹的女儿说了句话:“姨母,我们站在门口做甚?有话进去说嘛。”   萧承璟这位表妹长得英气勃勃,正是标准的将门虎女的模样,深得王夫人的心,大略是因为嫡亲妹妹的女儿,爱屋及乌。况且此时出来打圆场,真是大方又有眼力,王夫人笑着点点头,又冷冷地看了一眼夏泱泱,才进门去了。   回了房,彤云却不乐意了:“她心里还有没有数,这到底是谁的家?英国公夫人了不起?”   “彤云,她正是心里有数,这家是姓萧的府邸。我若是有个姓萧的女儿,或许可以靠她们垂怜有口饭吃,若是有个儿子,才算在这家立足了。”   彤云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就算是去说理,怕也没有我们的理。” 夏泱泱冷笑,“各凭本事吃饭吧。”   好在她并非是此间人物,但也怕过的久了,就沾染了此间气息。还是早早办了事情,早早离去,可是眼见王夫人如此,想让萧承璟跟她洞房花烛,可是难上加难。   可眼下更难的是让萧承璟生个病,他人在冰水里泡了半宿,今天还是生龙活虎。病了还得是她前去照顾,更是难上加难。   可彤云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此时院中更无别人,就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来了一批流民,住在城外,离咱家的山庄大约有五六里路。流民中若有初生婴孩养不活,不如先给我亲戚养起来,到时候就抱回来。孩儿头几个月看着差别大,可是养到两三岁,谁还知道这孩子是何时生的?到时这王夫人也该走了……”   这孩子的事情本是原主主仆二人的头等一件大事,夏泱泱也就应了,这事儿却是要掩人耳目,她又静养了几天,就带着彤云去庄上,只说去查账。   这事情王夫人倒也认可,只是她却也不放心,叫了自己亲信的一个婆子跟着。   萧家的山庄处在一座雪山的山腰上,这处山麓极美。夏日的时候,山脚溪水潺潺,繁花似锦;山腰却秋意盎然;而往山顶走,却终年积雪。但也就是这积雪,滋养了萧家山庄的作物,山庄里的葡萄酒也算是一绝。   此时秋意渐浓,山下已有几分萧瑟。山路颠簸不平,把夏泱泱的隔夜饭都快呕出来了。跟来的婆子却觉得找到说话的由头:“夫人害喜重不重,老奴却也有个方子,只是这么多年也没试过……”   彤云问:“夫人生世子的时候,害喜也严重吗?”   那婆子目光有些闪烁,咧嘴笑着说:“夫人,夫人也是的。”   突然,马车停住了。然后车厢的门帘被一只马鞭挑了起来,一股冷风带着枯叶的味道从车厢口扑面而来,夏泱泱禁不住拉了拉身上的披帛,探出头问:“承璟,你怎么来了?”   车厢外,萧承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单手勒着缰绳,身子随着马步细碎的摇摆,微微后倾,山上的风把他的鬓发往一侧吹去,给他的高傲疏离中带来几丝飘逸。   萧承璟说:“庄子的账,婶娘一个人怕是张罗不来。”   萧老将军这庄子的账目,并不简单。看上去虽然是平的,但是仔细算起来,却又有几项大的数目来去皆不明白。   但若只是家仆亏空,也并非棘手之事,夏泱泱也并非不能处理;但是这作假的,平账的,似乎都是萧老将军本人。   此处一旦深想,就怕是诛九族的大罪。   只因当今皇室并非皇族正统,乃是十五年前篡权登位的。萧承璟的叔父萧老将军,本是世间最铮铮铁骨的一个,当日效忠当今皇室,别人当他良禽择木而栖,可是他自己的兄弟,也就是萧承璟的爹,却始终心存疑虑。   皇帝派萧承璟来,名为督军,却也为调查附近兵士的异动。可是英国公父子,却有着自己的私心。   夏泱泱哪里知道这些,听到的只是萧承璟说她不行。   她咬着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萧承璟却弯下腰,凑近了说:“山庄避人耳目,侄儿找了郎中。”   作者有话说: 第 9 章   夏泱泱本来有些气不过,但是听见萧承璟后边的话,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来。她脸变得这样快,有些像个小孩子。   萧承璟见她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勾。   车厢里却传来一阵咳嗽声,萧承璟往车厢里望,认出那婆子,知道是母亲身边的,浅浅点了下头。虽说是下人,但怎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用手把马车的帘子缓缓掩上,夏泱泱小小的头还露在外边,萧承璟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婶娘,冷,进去吧。”   夏泱泱这才依依不舍地钻进马车的车厢里去。   那婆子见她进来,嬉笑着说:“承璟从小没什么人一起玩儿,抱着夫人求着要个小弟弟陪他。可惜一直没能如愿,好在夫人虽然就这一个儿子,却抵得过别人好几个。不过,等夫人你肚子里这个生出来,承璟也总算是有个兄弟了。”   彤云嘴快:“又不见得一定是儿子。”   那婆子先瞪了她一眼,谁都知道,萧老将军的家产,就指望夏泱泱生个儿子。彤云跟夏泱泱去抱养的也只能是男婴,所以彤云有恃无恐,才会这样讲。   “都说酸儿辣女,不知道夫人你是喜酸还是喜辣?” 那婆子又问夏泱泱。   夏泱泱说:“我倒是没忌口。”   那婆子张着嘴“啊”了一声,又开始讲萧承璟,然后又说:“夫人要是生个女儿,那跟世子就是堂兄妹了,早先还有堂兄妹相亲之事,后来才被禁的。倒是表亲才好,像世子跟孙家姑娘,这样的姨表亲,年纪也合衬,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夫人你说是不是?”   夏泱泱知道她的意思,心里嫌她龌龊,她跟萧承璟但凡不清不楚,也是她为了做任务搞出来的。可这婆子又不曾见过,想来就是规规矩矩的原主在这儿,她一样会这样说。   夏泱泱不卑不亢地应着:“这我可不敢妄议,我虽是承璟的婶娘,占着这长辈的虚名,可是见识却还不到二十年。虽说是主子,可还不如嬷嬷你懂得多呢。”   那嬷嬷倒是顺杆儿爬,说自己岁数大了,见过的东西确实不少。她又开始继续讲萧承璟小时候如何,句句提点夏泱泱她是长辈,一边又想打探夏泱泱到底是何方人氏。   夏泱泱心里觉得可笑,懒得理她,跟她一个老仆争出个高下,也没什么意思,就开始靠着车厢装酣。彤云也识趣,不去理那人。   她把头贴在车厢上的时候,能听见车厢外有马蹄踢踏,眯起眼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瞧,正好能看瞧见萧承璟骑着马走在一旁。   他忽然回头低低一瞥,目光撞了上来,夏泱泱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见自己,可还是面上染了云霞。转头瞧一眼那婆子,跟彤云说的酣畅,没有注意她这小动作,方才安心。   又走了半日,一行人才到了萧家的山庄。   从前就听说这山庄美,夏泱泱初次得见,才觉得名不虚传。原来她被冰封的地方,已经是人间胜景。   封住她的那块千年寒冰,处在湖畔的花丛之中。彩蝶戏舞,落英缤纷,到了晚上,明月升起,湖面碧波粼粼,美得极不真实。湖对面就是一处飞瀑,飞花溅玉,如梦似幻。   她去的地方不多,见的景色也不多,但见到的,却已经是人间极品的盛景了。   所以夏泱泱觉得这山庄美,这山庄便是真的美。   萧承璟骑马已经先一步到了,这山庄里的居所不大,夏泱泱跟萧承璟的卧房虽然在庭院的两端,却也并不远。   夏泱泱跟庄子里的管事寒暄了几句,就安顿下来。那管事端了几盏庄子里产的美酒,又问了下晚餐的安排,就退下来。   然后,萧承璟就跨过院子来了。庭院中间种了一株红枫,正是尽态极妍之时。萧承璟一身黑色劲装,从红枫之后走来,鬓发翩翩,眉眼间竟然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邪气。   夏泱泱靠在榻上,揉了揉眼,认定自己刚才是恍惚了。怎么把谁都看成那人。   萧承璟不是独个儿来的,果然依言带了郎中。   他这样来,彤云却不乐意了,觉得这两个男子,气势汹汹像是来抓她家主子。   “彤云,无妨,叫他们进来。” 夏泱泱心里有数,“承璟来给婶娘请安,又有何不可?”   这郎中脉一搭,到底如何也就知道了。   他对一旁看着的萧承璟摇了摇头:“尊夫人体弱,我开个方子温补。你们二人还年轻,身子养好了,来日方长。”   那郎中见萧承璟面色不善,写好方子就匆匆告退。   萧承璟站在屋里,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那事儿之后,他母亲偏到来了。他如何也抽不出身来,如果贸然去探望,反而更不好。   也才几日夏泱泱似乎清减了不少,她本是娇小又丰盈的,他抱在怀里的时候,绵绵一团,柔若无骨,可如今连腕子上的骨头都分明了。   夏泱泱躺在榻上,眸中泪光点点:“承璟,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心里早也有数了。我命就如此……”   她手里攥着手绢,忍着不哭,可是眉心却蹙起,弯弯一双眉毛,如烟似黛,让人揪心。   萧承璟呼吸微乱,暗哑着嗓子说:“婶娘,郎中既然开了药,就好好吃药,养好身子为重。我这就去给婶娘抓药。”   他说完,竟然要走。   夏泱泱突然从榻上下来,揪了萧承璟的衣襟,红着眼眶说:“承璟,你可是要将这事儿告诉给人知道?”   其实萧承璟若是真要走,她又哪里拉得住,只不过衣襟给她扯着,萧承璟就觉得身边有千斤重。她自己不知萧承璟的隐秘,在他身边或苦或喜,或嗔或怒,做出种种形状。可是萧承璟只要在她身边,就会被她那体香诱得恍惚,难以把持。   若不是他定力过人,便是时刻都想将她揉入骨髓,不分乾坤,抵/死/缠/绵。   但萧承璟却还有这定力在,他到底也清楚他们的身份,然而哪怕她不是他的婶娘,她也绝对不可能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萧承璟垂眸低声说:“承璟可以不说,只是婶娘也只能瞒得一时,怀胎十月,终有瓜熟蒂落的一天。婶娘,你到底要怎么打算呢?”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像夹着凉凉薄荷的风吹到夏泱泱的发丝上。   这真是要了命了,这男人,长得出色,甚至一举一动,连吹口气,都宛如酒香醇厚,把人那些荤腥的心思勾出来。   可他自己竟浑然不知……   夏泱泱指腹碰上他的衣襟,脑子里却已经往下扯了,他再吹口气儿在她脖颈上,她脑子里就已经把他扯得丝缕都不剩。他那身子,她也臆想过,按着她梦里阅人的经验,虽是臆想,却也八九不离十。何况,她是真的摸过,还在他怀中坐着。   她心想,这男人虽然身子各处都不错,但是却真不知如何讨人喜欢,也难怪这张卡不受待见,要被回收。其实那日,他若是给了,俩人欢好一场,两人都好。她可以“保住”孩子,他也不必自责,哪至于现在纠缠不清。   她虽然不知道他那些有关门第身份的想法,但是总也猜到这人该是内疚的。夏泱泱本来以为,他若是觉得欠了她一个孩子,事情会顺滑一些。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此拧巴。   夏泱泱突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笑得无比凄凉:“ 承璟,你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说,好不好?”   萧承璟不忍看她,更不敢闻她,屏了呼吸:“婶娘,承璟当日说过的话,并非一时妄言。”   “你当日说过的话?找个院子,把我圈/养起来?承璟,你觉得这像什么?!也怪我们相识日短,你不知泱泱……我虽然命贱,但若让我做人家的外室,倒不如死了好。泱泱今日就算是死了,也是堂堂的萧将军夫人;若是委屈求全,我死后不过是一个外室,连妾都不如。”   夏泱泱话说得决绝,但她声音绵软,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到最后,竟然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从第一眼,萧承璟就只见夏泱泱娇弱委婉,他只当她是一株凌霄花,与她衣食温饱,也就攀附归顺。莫说夏泱泱,这世间大多都是如此之人。   她竟然如此执拗,他心头一动,不得不刮目相看,可却又生出莫可名状的畏惧来。不过,萧承璟倒也见了她的决心,知道说服已经行不通。   夏泱泱这出戏,倒是给自己演入戏了。萧承璟人走了,她还有点失魂落魄,彤云送了一碗姜茶下肚,她才缓过神来。拍着胸脯长长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不是原主。   但是一想到她自己本体,常年给人吸血,似乎也不比原主好到哪儿去。这里的狗男人起码还能摸摸,她那里的狗男人,可真是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许做。她若觉得自己比原主日子舒坦,那还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况且,夏泱泱已经有了主意,萧承璟就快进到她碗里了。 第 10 章   萧承璟离开夏泱泱之后,又在门口站了一下。   这小院子四四方方,右手边蹲着庄户的一个小孩,拿着个桃儿在啃,一口一口,咬得满脸汁水。他发觉萧承璟在看他,把吃了还剩一点儿的桃儿一扔,抹了抹手,跑了过来:“管事让我给世子送了酒和几样小菜,我给您放屋里桌上了。”   萧承璟点点头,看这小孩手上皲裂,又摸了个铜子儿赏了给他。   其实没有嗅觉,酒喝起来跟水也没什么不同,别人看各色小菜可爱,对他来说也全都是一样的。他看着那小孩吃得恣意,也觉得有趣。   说是羡慕别人,倒也不至于,这世间从他身上拿走一点东西,却给了他更多别人所没有的。   只是,对于自己没有的,难免会生出好奇。   他只不过在夏泱泱檐下停了片刻,旁边耳房里的婆子却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张望。萧承璟转过头去看,她又倏一下把头缩了回去。   萧承璟索性把她房门拉开,那婆子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嬷嬷,我有件袍子路上划破了,婆婆可否帮我补一下?”   那婆子哪有不应之理。   破的袍子本来是没有,但是随手一扯,也就有了。就算是她女红了得,萧承璟手下训练有素的暗卫暗地里去扯开丝线,也是小事一桩。   换得这些清闲,他就遣了亲卫去山下买药。过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就有人敲他的门。   萧承璟还当亲卫买药回来了,但是听那脚步,却又不像。他拉开门,原来是夏泱泱那丫鬟。这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的傍晚时分,屋子里没有掌灯,反倒显得比庭院中更加昏暗。   这丫鬟的脸在片昏暗中,显得惊恐异常: “世子,大事不好了,夫人她不见了。”   这庄子也就这么大,夏泱泱还能去哪儿?   萧承璟微微皱眉:“稍安勿躁,怎么回事?”   “世子爷,你走了以后,我见夫人睡着了,也就打了个瞌睡,谁知道醒来以后,夫人就不见了。”   “这是何时的事?婶娘会不会是出去散步?”   “我也不知道!我就睡了一会儿啊。可这天都黑了……” 彤云语无伦次,苦着脸跪下,“夫人一直哭,怕是大事不好了,世子爷,快点啊……求求你找找夫人吧。”   萧承璟想起离开时,夏泱泱那梨花带雨的凄楚神情,不仅心头一软。只是此时也不能声张,他便叫自己的手下先在山庄上下搜寻。   他手下的暗卫效率极高,事情交待下去,便立刻有人来报,说是有帮工看见夏泱泱往山神庙里去了。   这里山神庙供着尊神仙,山里人若是求子求福求安康,都会去拜拜。夏泱泱去这山神庙,又是做什么?!莫不是还以为她的孩儿能起死回生?   “荒谬!” 萧承璟脸色铁青,却又隐忍着不发作。既然猜到她的去处,也就让其他人散去。只带了彤云一人,往山上去。   那庙在山顶,虽说香火不断,但平日里也少有人去。到了庙中,却也不见半个人影,只是香炉上积有新灰虽然。萧承璟伸手一摸,这灰却已经冷了。   俩人又往庙外寻了,半天均无所得。突然彤云一声惊呼,指着地上一朵簪花:“世子,这是夫人的!”   其实此处已经临近山顶,地面上白雪皑皑,风一吹,细雪便如飞屑盘旋。那朵簪花被雪掩盖了一半,只有珠花在星光之下熠熠生辉。   萧承璟从地上拾起簪花,玲珑可爱,宛如其主,似乎可以想象它插在夏泱泱头上的样子。她若是这就香消玉殒,命薄如是,倒也不算辜负他母亲对她的评断了。   萧承璟一时间竟有些惘然若失,好似积雪之下花苗欲发,却又被一场春寒斩断生机。然则花儿再美,也不是安身立命之本。   这个时候的夏泱泱,倒是活得好好的,只不过脖子有点冷。   她此刻正瑟缩在山上一处峭壁的山洞里,身上也就穿了一层单衣。于是,她就把几个汤婆子又往怀里抱了抱,把披在身上的狐裘紧了紧。嘴里含着的参片都快化没了,搞得她心头燥得不行。   她正后悔没拿个话本子来消磨时间,就听见山崖顶上彤云扯着嗓子喊:“夫人,你怎么那么想不开啊!留下我可怎么办啊!”   夏泱泱眼睛一亮,脸上显出喜色,手脚麻利地把狐裘脱了,又利索地把汤婆子跟狐裘一同扔到山崖下边去,连口中的参片也一并啐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就完成了。这下算是破釜沉舟,萧承璟要是不爬下来救她,她可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她又听见彤云喊:“世子,小心啊!”   夏泱泱用手捂着嘴,忍住不笑,彤云这丫鬟也真是机灵。她这样一喊,夏泱泱不就知道,萧承璟已经往下爬了嘛。   这处山崖看似直上直下,其实是有崎岖窄狭的小路可以攀下。夏泱泱下来的时候,身上缚了绳索。但是要是上去,可就难了。她也算孤注一掷,拼了小命也要得到萧承璟的身子。得了他的身,他的心那还远吗?何况,夏泱泱要的也不是什么心,无非是洞房花烛,然后吞了他的灵力罢了。   她也是个心思仔细的,用手一摸脸,居然是温热的,于是狠了心,捧了雪在脸上身上都搓了搓。然后在山崖突出的平台上,寻了个地方躺下。为了今天,她还特地挑了身红衣,这山顶上连年积雪。雪地里卧红衣,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萧承璟来得却还更快了些,他轻功了得,只是几下也就跃下来了。   “婶娘!”   夏泱泱侧卧在山崖上突出的平台上,美眸紧闭,发髻凌乱,乌黑的长发散在白蔼蔼的雪中,任风吹得乱舞。她的衣裙鲜红,宛如一团火焰,显得她的肌肤更加透明;她的手足露在单薄的衣裙之外,指尖泛红,整个人都像融入了这雪雾之中,没有边际。   她躺得离平台的边缘如此近,狂风若是凛冽一些,就会被吹得滚落崖底。偏生她的体香被风雪吹着,凛凛地飘进萧承璟的鼻腔之中,雪中寒梅也不过如是。   她的小手蜷在胸前,可是手心却微微张着,像是一种邀约。萧承璟觉得有些恍惚,好像眼前是一只精怪,美丽且危险,唯有至情至勇之人,才敢与之共赴;稍有不慎,就会同她一起,永坠深渊。   萧承璟呼吸一滞,急忙上去拥她入怀,将她带入身后的浅浅的山洞里,靠着岩壁坐定,这才伸手去探她鼻息。只觉得细细绵绵,潮热柔滑,在他指腹旖旎着,萧承璟心里一块大石方才落了地。   柔软无骨,像只猫儿,只是个娇弱的女子罢了,尽管她是他见过最美的一个。   “婶娘……” 萧承璟在她耳畔说,“别睡着,醒一醒。”   香甜的气息窜入他的鼻息,此处更无他人,萧承璟的头略微低了低。她脖子上的血管微微泛紫,清晰可见,似乎能看见其中血液涌动。香甜的体味,沁入他的心脾,他薄唇微微启动,禁不住想要更加接近。   洞外深蓝的天幕将一切都笼罩起来,风雪渐起,呼啸的雪幕反而将这处洞丨穴笼罩得更加隐秘。   可是天在看呢……萧承璟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抬头,将寒霜和风雪一同吸入口鼻中。   夏泱泱皱了皱眉,鲜红的小嘴微微努了起来,往他怀里又钻了几下。   “再让我睡会儿……”   刚抱起她来的时候,萧承璟怀里仿佛拥着一枚寒玉,可是他的身子一温,原本她衣裙上的雪水就融了,又湿又冷。   他已经解了自己的外袍,想要将她笼上;可是手下犹豫着,若是不将她衣衫除去,怕是会得大病,可是……他趁她昏迷,算不算趁人之危?   夏泱泱突然睁了眼,打起寒战,殷红的小嘴一张一合:“承璟,我好冷。”   “你衣服湿透了,把这袍子换上,不然会病的。” 萧承璟把袍子笼在夏泱泱身上。他身上只剩白色的中衣,不过料子倒是过冬的。   夏泱泱顺从地点点头,却有些浑浑噩噩,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衣服。人到了极致,顾得上的东西也就不剩多少了。   “承璟,你别看。”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委屈极了。   萧承璟别过脸去,他本也没有唐突的意思。   这山洞说起来只不过是山崖凹进去的一块儿,又小又浅。夏泱泱躲在萧承璟的身侧,萧承璟的耳里除了风声,便是织物摩擦的窸窸窣窣。   “啊!”   忽然一声惊呼,一个红色的东西从夏泱泱身边滚落,眼看着就要被风卷走。   萧承璟手疾眼快,伸出手去抓,可是风却又把那片织物吹远了一点,耳畔夏泱泱小声呼喊:“承璟,不必……”   不过,小指已经勾住了那片织物的带子,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得倒萧承璟。   他把那片衣物握在手中,要递给夏泱泱,却发现她裹在自己袍子里,脸红得简直要滴血。 第 11 章   萧承璟看着手中的东西,有些错愕。   他才意识到手里攥着的是什么,柔软细致的一小片,上边坠着两条带子。   “……带子……”夏泱泱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带子不小心撑断了。”   那东西本来就已经是极其私密之物,然而“断了”二字,更是包含了种种遐想和意味在里边。   可是夏泱泱更是心机得不要不要的,又在前加了“撑”字,其中风光,昭然若揭。不用看,想一想就可让人意乱情迷。   纵是萧承璟,呼吸也快了分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烫手一般,将那肚兜儿交到夏泱泱手里,可是又怕被风吹走了,等她攥紧了,才敢松手。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冰凉凉的指尖,似乎在他虎口上一滑——萧承璟眉头一紧,但随即宽慰自己,大概是天冷,手僵吧。   他便转了身,待她整理衣裙,渐渐听得自己身边喘息渐渐重起来,还带着些许哭腔。萧承璟不知道夏泱泱在做什么,只知道她听起来甚是纠结,甚是难受,但也不便去看,不好去问。   过了一会儿,夏泱泱说:“承璟,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听起来快要哭了,“我……我的手不听使唤了。”   萧承璟问:“怎么了?”   天寒地冻,身子也僵,手也僵,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夏泱泱将偷偷随身带着的胭脂往手指上蹭了蹭,然后伸到萧承璟的眼前:“有些痒……”   小小的一双手,微微弯着,手指头红红的,摆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儿前,小巧的鼻尖儿,丰满的唇都是红彤彤的,像是都擦了胭脂一般。   唯有那眼神儿无助又凄凉,藏不住的为难。   萧承璟熟悉军营,营里年年有人生冻疮,难看不说,第二年还是又肿又痒。   这病根子可不能落下。萧承璟不禁把她的手抓起来,双手捂着,贴到自己脖颈上——那里血管丰沛,最是温暖。   “婶娘,情急之下,承璟得罪了。”   “不得罪,哪里得罪了。”   夏泱泱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使劲儿摇头。可因为手抬了起来,臂膀一动,身上的袍子自然滑落下来,只有火红的肚兜儿挂在脖子上,被风吹得贴着身侧,遮不住玉琢般的一个身子。   那肚兜儿刚才还捏在萧承璟手中,承了他掌心一点余温。   “啊……” 夏泱泱一声惊呼,脸上便红得滴血,“承璟,你把眼闭上……”   她声音娇弱,却又仿佛命令,让人抗拒不得,萧承璟便闭上了眼。   她把身子往萧承璟身前蹭了蹭,贴着他侧身跪下,“你帮我把衣带系上。”   萧承璟的喉咙动了一下,手却没动。   夏泱泱的手却又稳稳搭在他的手上:“你难道不是我的侄儿,晚辈帮着长辈,难道就不是天经地义?” 说来也好笑,她明明是长辈,到如今肌肤相抵,最是辈分混沌,她才有几分长辈的威严。   他却还有几分犹豫,夏泱泱却已经引着他的手,将两根软缎的带子滑入萧承璟的手中。   带子虽不难系,可是若不碰到夏泱泱后背的体肤,却不简单。萧承璟屏住呼吸,免得她身上传来的气息乱了心神,手指轻轻挑着,生怕触碰到了。   披巾斩棘,刀枪剑戟,也并没有比女子身后两根细带,更折磨人的心智。   偏偏夏泱泱身子一晃,软软地往后一倒,萧承璟手掌往上一动,满掌都是暄软腻滑。掌心之下,仿佛凝着团水。   她身前罩着他的袍子,织物外边,是风雪交加,细雪透不过织物紧密的缝隙,但总有几分寒意溜进来。织物底下,却有双大手温着她的皮肉,那温度,却又透过皮肉,熨贴进她的肺腑里来。   从前那人,一枚指腹隔着冰,却也能让她颠倒乾坤,心神不宁,九转回肠,郁郁不得。   现在覆在她身上,却是温温热热,十个指头,两只手掌,掌心温热,全身的脉络都聚集于此。地神,命门,虎口……肝肾脾脏,全都在这掌心里了。   夏泱泱禁不住发出绵长的一声叹息,身子软在萧承璟身前,腿脚微微发汗,却都化得动弹不得了。身后那人的身体也起了些许变化,心跳也加速了不少。   于是她又转了一下身子,蹭过他的臂膀,贴着他的身子,坦然说着:“承璟,我好像暖了一些,可是身子好酸,腿也软,怕是动不了了。”   萧承璟已经将她肚兜系好,下巴蹭在她发丝上,这姿势原本极为亲昵,可天寒地冻,她又像只冻僵的小兽,他也就不在勉强。   “你怎么从山崖上掉下来了,” 他方有机会说,“我带你回山顶去。”   夏泱泱鼻子一酸,眼眶子跟鼻尖都变得通红:“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   泪水滚烫,洇着他前胸,萧承璟说:“我知道。”   “怎么还没人来?” 萧承璟抱起夏泱泱,往山顶张望。   天已经黑了,本来他下来之前,已经差彤云回去叫人,按理说,早就该到了。难道那丫鬟路上出了事?   萧承璟看了一眼夏泱泱,还是决定按下不提,免得她徒增烦忧。只是天色如此暗淡,如果他一个人攀上山尚且困难,抱着夏泱泱只怕也太冒险了。   像他这样的京城公子,都知晓这样一件事,没有必要的险就不要去冒。从小就有人在他们身边耳提面命,若是有人落水,就让手下去救好了,他们的命,比寻常人可矜贵多了。何况若是他们出事,多少人要跟着一同陪葬。   久而久之,这样的习惯也就成了自然。   他重回洞中坐下,聚集了一些枯柴,生起一丛火来。   “我们今晚歇在这里,明早也该有人来了。”   萧承璟便靠着石壁躺下,见夏泱泱也揽紧了袍子,蜷缩在他咫尺之遥的地方,也就安心闭上眼睛。   过了一两个时辰,或许更久,萧承璟觉得衣领被轻轻撩起。他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单薄得很,全仗着一身热血抵挡风寒。 第 12 章   只是他太过困倦,用手轻轻摸了下衣领,却又继续睡。   他身上的风却小了很多,瞬间就暖了起来。本来冷着他也是睡的舒服,可是一旦温热,方觉得更加舒畅。   人就是这样,梦外是冰冷的寒夜,梦里却是温柔乡。他的梦,不可言说,但是却一片鸟语花香。梦里有河流湖泊,飞瀑垂直落入碧湖,湖畔是一片花丛,花丛中居然有一只冰馆……萧承璟想要走近,寒气已经沁入身体。   他身上忽然一凉,冷不丁睁开眼睛,胸前却贴着个小人儿,小手软绵绵地圈着他,扣在他的背上。周身都是馥郁的浓香,笼罩着他俩的,不仅是这浓香,还有他的袍子。   她像一条水草,钻进了他的中衣里,缠着他的腰,他的胸,紧紧地贴在一起。   萧承璟低头去看,她居然睡着了。眼眸微合,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似乎在做梦,眼角带了一丝水光,浅淡的眉毛蹙着,可嘴角却勾起一弯浅笑。   她要是做梦,是噩梦,还是美梦?   她左肩却还露在寒夜之中,青色的血管从脖颈流动至此,像是被冻住了,凝出浅浅一条紫色的血丝。   仿佛被她的香气恍惚了心神,萧承璟居然想要把袍子提起一角,给她遮住,可是指腹触到她光滑的肩头时,忽然山风吹来,他方心神一震——萧承璟,你在做什么呢?!   “婶娘。” 萧承璟唤着夏泱泱,手也把她推了推。   夏泱泱睁开惺忪的睡眼:“承璟,别吵我。”   “婶娘,你怎么搂着承璟?”   “因为冷啊。” 夏泱泱的眼眸逐渐清亮起来,终于清醒过来。   “婶娘,你……” 萧承璟的脖根红得像是煮熟的虾,“这于礼不合。”   他醒了,身上也更烫了。   这种温度,远比夏泱泱之前抱着的那些汤婆子要火热得多,也贴合的多。   他明明嘴上说着抗拒的话,可是身子却不曾离她更远。若是真的要拒人千里之外,现在怎么就不把她推开呢?   夏泱泱心里冷嗤,这男人,可真是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东西呢。既然这样,她就陪他,把这道理说清楚,他要行船,她便做这水,推动他的舟。   “承璟,于礼,我是你的长辈。长辈的话,承璟不听了吗?” 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柔软的小手抚上他的鬓角,“这么冷。你身上,也不过一层;你看,我身上,也就是这一层,但是我们俩都在一起,就是都有两层衣物可以同盖,这样不好吗?”   她又摸了摸萧承璟的头:“你就当你自己是我亲生的侄子,我可是你的婶娘啊。若是你在意这世间的礼节,难道不是婶娘说什么,侄儿都该听吗?现在婶娘很冷,想要取暖,侄儿却不跟婶娘分享他的体温,这算得上是孝悌吗?”   她突然“吭”一声,把头埋在萧承璟的肩窝里,话里带着委屈和哭腔:“你叔父也去了没多久,你就不听婶娘的话了。承璟,你说你,像话吗?”   **   她将身子贴得更近了些。   萧承璟身上的味道清冽甘醇,他衣服上还带着皂角的气味,混着洞里枯木燃尽的甜香。   “婶娘,莫要妄语。” 萧承璟说。   不到一日一夜,他的下颏居然生出了浅浅的胡茬,夏泱泱用手去磨蹭:“承璟啊,你知道我来这山神庙是做什么的吗?”   萧承璟抿起了嘴,身子有些僵直,呼出清浅两个字:“不知。”   “我来求子。”   “ 我来求山神,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冰冷的气息从男人的鼻腔进入丹田,转了个圈儿,又从丹田往上提,又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齿间,打着颤,绵长,悠扬地流入这夜空里,化成一缕白烟。   “然后,你猜,怎么了?” 夏泱泱望着萧承璟,眼睛闪闪发亮,和星辉交织在一起,绚丽又纯真。   萧承璟不忍卒视,别过头:“怎么?”   “从庙里出来,我想四处走走。不小心就滑到跌至这山崖了……” 她的脸上显出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我昏倒醒来之后,就在你怀里。”   夏泱泱伸手,掐了掐萧承璟的臂膀,把下巴搁在他锁骨上,脸上洋溢着甜蜜和满足:“你是山神吗?怎么长得跟承璟一模一样?”   萧承璟心头猛然一震,她难道是因为低温产生了幻觉?他若是再拥着她,岂不是趁人之危?萧承璟忍不住将她分开,扶着她的双肩:“我不是山神,我是萧承璟。”   “我不管。” 夏泱泱低下头,蜷起双腿,把下巴搁在泛着红的膝盖上。她的小腿线条流畅,还有一点点肉,“萧承璟不听话!”   她声音里带着两三分愤懑,可因为声音细软,听起来还是像个生气的小兔子:“这一切难道不是他的错吗?他为什么要救我呢?我保了名节,可这名节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那小公子要侮辱我,但却也不敢声张。吃了亏,第二天,还不是一样要做人。为了孩子,我也要忍辱负重啊!可是承璟他啊……”   夏泱泱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泪花吹到风中,迅速地结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冰凌:“承璟救了我,却不肯碰我……我没了这依仗,下半辈子可怎么活……”   “可凭什么,我的命,要依仗一个没有成型的胎儿?” 夏泱泱把头埋进萧承璟的怀中,“我读的书少,不懂这些。承璟,你学识渊博,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萧承璟就算再铁石心肠,也难心如止水。何况他本来就有愧于心。   说起来,他救人,又何罪之有?冰水浸泡,又何罪之有?他本是可以坐视不理的。   萧承璟看着怀里这小小的人儿,他名义上的婶娘,眼神里带着五分愧疚,三分怜惜,还有两分,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夏泱泱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到平台边缘,手把衣带一扯,“簌”得一声,贴身的衣服被风卷走。火红的一片,在飞雪漫天中,越飘越远。   “你要了我吧……” 夏泱泱身子瑟瑟发抖,可是眸子里却有火苗中跳窜。 第 13 章   她身后,是无边的夜幕,漫天的风雪。   先前火堆的余烬,垂死挣扎地闪烁起来。   风却之中独立的,是一副完美无缺的身子,冰雕玉琢,万里无一。   此地偏远,似乎没人告诉夏泱泱,她怎样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和身体。然而在萧承璟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此生从前,往后,都不会遇见比她更美的人儿了。   美的东西,世上哪个人不想拥有呢?只不过利益权衡,代价轻重罢了。   而得到夏泱泱,一直都是一件会让萧承璟失去更多的事情。   “婶娘的话,侄儿不听了吗?” 夏泱泱往后更退了一步,“我向山神许愿,要萧家的血脉;然后承璟你就来了……你不仅忤逆长辈,还要忤逆神明的意思吗?”   萧承璟的指节被他攥得咔咔作响,忍不住低声喝道:“夏泱泱,你疯了?!”   “萧承璟……你若不肯要我,为什么要救我……”   她哭得身子摇摇欲坠,宛如一只纸扎的蝴蝶,一阵风吹过,足下一晃,就要从平台坠下。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萧承璟一把将她从边沿扯下,紧紧拉入怀中:“我救了你,就不许你再轻生。”   夏泱泱却还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拼命地捶打着萧承璟,要从他怀中挣脱开去:“你又算什么正经的人,说什么大义的话?我若是被你藏起来,又去守什么节,若是不去守节,你现在干嘛不干脆就给了我!”   她用最柔软的语气说出最愤怒的话语,说到最后,也气到了顶点,居然一口咬在萧承璟的锁骨上,生生撕下小小一块肉皮来。   殷红的血液不住地从他的锁骨中渗出,从她的嘴角一滴滴滚落。   “嘶……”   萧承璟万般也没想到,夏泱泱气急了居然还会咬人。   可是低声呼痛,却似乎把夏泱泱吓了一跳。她好似被自己吓到了,伸出小小的手,在萧承璟伤口处缓缓抚过。   萧承璟皱着眉,除了疼痛,她口中含着的他自己的血液,却更加刺激着他的头脑,印堂宛如有战鼓,笃笃地被人敲响……   咸,腥,热……   这世间万般的滋味,他在战场上,只听说过血腥,却从来不曾感受。他受过伤,股上三寸,便有深深的一道疤痕,险些要了他的命。   可是流血,哪怕发炎,化脓,他也全然不知。   他也听闻友人,去那花街柳巷,其中妙人,便有荤腥之事。可这荤腥,他从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   萧承璟自己的血,混了她身上幽幽的香,只是此刻,这香也带了些汗渍,带了荤,带了腥,这些气味,全都冲进他的五脏六腑,浸润他的毛孔,又从他身子开放之处,从他的毛孔鬓发,止不住地要出现在这世上。   却又有一种味道,萧承璟是不知道的。   夏泱泱牢牢抓紧他的后背,嘴里含着他的臂膀,眼前是夜幕下缤纷的细雪,还没有靠近,就被热气化成了一片薄雾。   她皱紧了眉头,嘴角却不住上扬。   ……他的肉,还真香。   【雪洞共眠——达成】   夏泱泱心满意足地靠在萧承璟温暖的臂膀中,不仅达成了场景,还得到了男人的身子,简直是双丰收,也不枉她设计良多,演戏演得把她自己的脑汁都快挤得一滴都不剩了。   这些场景果然一个比一个更难达成。破了萧承璟身子尚且如此困难,要让他跟自己明媒正娶的洞房花烛,可真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这风雪却已经停了。其实这山中气候诡异,山顶上下着雪,山腰都不见得有风。   夏泱泱在萧承璟身旁坐起身来,将已经晾干的衣服穿在身上。软缎的肚兜已遗失在风中,这裙子的布料却又嫌略硬,直接贴在她的身子上,让人有些难受。   说起来,还是原主身娇肉贵。一个逃难女子,居然给萧承璟的叔父娇养成这副样子。但是想到她现在身子的状况,那萧老将军,或许正是看得她这一身吹弹得破,放在掌心玩赏。   在这夜之前,夏泱泱也还是完璧之身。   既然是处子之身,就难免留下些行迹。   萧承璟盯着她身下的一处,心中疑惑重重,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这明明就是……然而她却又不似完全不通此道……可她的身体,又分明是生涩的。   昨夜雪洞中忘乎所以,第二天醒来,一咂摸,这蹊跷就越来越多。   但也不过就是期待对方一句话,毕竟这事儿,谁也不想深究。   夏泱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布料上血迹斑斑,已经凝固成一朵红莲。她心中却又嫌弃这人太磨叽,都已经睡了,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怎么还思前顾后,反而不及女子磊落。   但他只要一句话,那她就给他。   夏泱泱面如碧桃,娇羞不已:“我……身子还没好透。”   “婶娘……我……”   夏泱泱转身,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上,羞得咬了一下嘴唇:“你昨天,那样对我……怎么还叫我婶娘……”   昨日的火堆,已经变成了一堆冷冷的灰,连火苗子都没有了。   夏泱泱看了萧承璟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也是了,不叫我婶娘,还要叫我什么呢。”   她面对这洞口,拜了一拜,天光照进来,夏泱泱的轮廓灰蒙蒙的,就在萧承璟的前方,仿佛他一伸手就可以触及。   “谢谢山神大人。”   她伸手沿着山洞的边际,在虚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这里,是方外……等我们上了山,那就是方内。在这里做的事,你不说,我也不会说。”   她附身靠近萧承璟,如瀑布一般的乌发自她肩头倾泻而下,蹭着他的胸膛:“在这方外,自然不讲方内的礼节。承璟,若我们在这洞穴之中,外界乾坤变换,光阴飞逝,天地大变,你我若拘泥一方之礼……”   她将头缓缓贴到萧承璟身上:“是不是也太蠢了。”   说罢,她站了起来,整好了衣物。   “承璟,你听,外边有人喊我们呢。” 第 14 章   夏泱泱的身子,很痛。   好像从中间被撕扯开了一样,然后又被火灼烧过,又辣,又肿,又痛。   离开山洞的时候,她刚站起来要走,腿就一软,扑到了地面上。最后还是被人在腰上绑了绳子,拉到山崖顶上。   萧承璟却还不解,如何她一夜之间就冻成了这个样子。他还当她受了凉,却不知道全是他的罪过。   好在因为她坠了崖,便假托是摔坏了腿脚。   下山到时候,夏泱泱并没有见到萧承璟,山庄里的人,弄了个软椅,把她抬回庄子里去了。   她的腿却也合不拢,肉皮子磨破了,一蹭就疼。   可是到了庄里,这事就不好糊弄过去。那山庄的管事多事得很,已经叫了郎中来看。   那郎中搭了脉,只道她气虚得很,开了些补药,说这皮外伤,他一个男子,到底还是不好去看。   夏泱泱却还没来得及推脱,王夫人身边那个婆子却已经跑了进来。   “夫人,你是个有身子的人,还是小心点。让老奴瞧瞧你这腿脚,有没有伤到。”   夏泱泱为难着,把腿脚往被褥里缩了缩:“嬷嬷,皮外伤,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婆子却已经把着她的脚了。   高门大户里女子生养,一半是靠着这些老嬷嬷。从前萧老妇人待字闺中,跟英国公圆房之前,就是这老嬷嬷跟着萧老妇人的亲娘,一同把那匣子打开,给萧老妇人看那木偶的。   在这老嬷嬷心里,可没有什么要羞的。   “夫人,你就给老身看看。你啊,就是头胎,害羞,等再过几个月,生养孩子,还不是什么都要给人看。不就是腿吗?你家丫鬟伺候你沐浴,就没让人见过?”   这老嬷嬷觉得,这位夫人到底还不是千金小姐出身,所以也就不大气。不过,这番话说出来,这老嬷嬷脸上还有些尴尬。她差点儿忘了,这位夫人,这是头胎,但也怕是最后一胎了。   她拉了夏泱泱的腿,老手一摸,足踝处却是好好的,就还拍了拍:“万幸,夫人你没崴了脚。不然那脚肿得高,起码一百天不好走路。要是胎身重了,又不活动,怕是不好把孩子养下来呢。”   夏泱泱也不是不习惯给人看着。她在冰中的岁月,也就这么给人看着,让他看她周身的血管,他渴望的血液,就在其中流动,循环。   她抬头,便是无际的天空和原野,连蜜蜂和蝴蝶,都有美丽的衣裳。只有她,穿的只有千年的寒冰。有时候她想,他怎么就披着衣裳来,白色的,飘逸着,像神仙一般。他为什么就不跟她做个伴儿呢?   可那时,只有她跟他两个人。跟现在被那婆子看,还是不同的。   那婆子歪着头,往里一瞧,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看了看夏泱泱,脸又变得黢黑,只不过一瞬,这婆子的脸上已经是色彩纷呈,五颜六色了。   “夫人……你在山上可遇到了什么?”   彤云说:“我家夫人还能遇到什么?你不知道?拜了神,就摔到山崖下边了,后来不就是世子下去救了?”   那婆子也就不说什么了,语气硬邦邦地:“你给你家夫人弄些热水,把身子洗干净了再说吧。”   “这用得着你说?” 彤云不悦她指点自己做事,“我家夫人在外边冻了一晚上,自然是要暖暖身子,我早就叫人备水了。”   “那就好。” 那婆子朝天翻了个白眼,“我去看看世子……你家夫人,可能没怎么冻着。”   她阴阳怪气地落下一句话,就扭着粗腰走了。   这婆子刚走,彤云就忍不住了。   “夫人,那事儿……可成了?”   夏泱泱白了她一眼嗔怪:“你怎么像个色中饿鬼,这么急着知道,要不赶明儿给你也找个汉子,好尝尝滋味儿。”   彤云平时大大咧咧,其实还是小姑娘心态,捂着脸:“夫人你取笑我。彤云可是要一辈子伺候您的。不过,夫人你瞧你这满面桃花的样子,不用答,我就知道了。”   夏泱泱心里到有些紧张了,她竟喜怒如此形于色?   彤云拿铜镜放到她面前,里边的人虽然有些虚弱,但是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神情舒畅。这也是,憋了那许久,她也是难藏这欢愉畅快。这也真是丢了人了,好歹也是人家婶娘,是个长辈,怎么一副久旱逢甘露的骚气样子。可莫要让萧承璟见了去。   不多时,那热水也好了。   夏泱泱却还是不好自己走路,下了床,身子就要往前扑。   彤云又恼恨:“我哥嫂成亲的时候,可没听说我嫂子下不了床。也不是,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世子他可真是好狠啊……”   夏泱泱脸上一热,把脚伸进热水盆里探:“他这不是狠……”   她把两只脚都放到盆里,只觉得热水蒸的舒服,腿脚的血液流的快了,身上的伤痕和疲乏都减轻了很多。   “……他是身子好。” 夏泱泱用热气蒸腾的手捂在自己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彤云拿了汗巾,沾了热水,搭在夏泱泱的背上:“身子好?你瞧瞧这后背,我都没法儿下手擦了。碰哪儿都怕伤着。夫人你,这么好的身子,真是万里挑一,水水灵灵,一条疤痕也没有,就算是喜欢,也不能又掐又啃……”   夏泱泱压抑着上翘的嘴角,有些窘迫:“他没……”   “骗鬼啊,这一块又一块青青紫紫的,你别说是从山上摔到的。这山上还能摔出牙印子?”   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   夏泱泱再不害臊,也受不得这丫鬟再说下去,把话题一转,问起正事儿来:“倒说说你,可挑好了孩子了?”   “这事儿也成了。”   萧承璟跟夏泱泱困在山里,彤云也就有了机会下山,去见她亲戚。   “我哥嫂本来就已经看好了两个,只不过他俩光瞧着那壮实的好。还好我是去了,另外那个小一点,又白净些,要是挑那个五大三粗的,谁看着都不信是夫人的孩子。” 第 15 章   “你没有被人瞧见吧?”   彤云顿了一下,说起来她确实有些怀疑,似乎在路上看见个人,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不过她觉得自己属实疑神疑鬼了,就跟夏泱泱说:“没有,一切都很稳妥。”   夏泱泱便安了心,把头靠在木盆的壁上。   这山庄建造的时候,只是方便萧老将军带着家眷来住的,本是极为私密,也没有计划外人会住进这里。所以跟其他地方的建筑很是不同。   夏泱泱沐浴的地方,有横着的一条,上边钻的细细密密的空洞。从这里能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红枫。   可是从外边却不好看见里边。   这座山也真的奇怪,明明山顶上那么冷,可是这庭院里的红枫却长得甚好。   萧承璟在庭院另一端的房檐下背着手站着,似乎也在看这枫树。   夏泱泱觉得有趣,她能看见他,可是萧承璟却看不见自己。   她就调转了身子,扒着木盆的另一端凑近空洞往外看。她这才发现,萧承璟应该也是刚刚沐浴过,头发披散下来,看上去格外鲜亮,有些湿漉漉的。   他居然穿得是个有点松松垮垮的袍子,一条带子在腰间束着,直垂到膝盖上方。   夏泱泱见过他最不为人知的一切,却没见过他这般闲适的模样。萧承璟好像一张弓似的,总是紧紧绷着。走路是这样,骑马也是这样,就连在水盆里,在山洞里,也是紧紧绷绷的。   他现在片刻的安宁,的确是很罕见的。   夏泱泱来到这里,也是匆匆忙忙。匆匆为了触发那些场景,匆匆要讨人喜欢,可是萧承璟多少也是张高级的卡牌。   这身子就算是要被回收了,在这里,他可是最极品的。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脸,想要顺着他的耳根子往下翻阅,可是这想法,却真叫夏泱泱难受啊。   她坐在水盆里,水波蹭着她身上的毛孔和起伏,她的皮肉简直和这水一样的软,和白色的蒸汽混在一起,蹭得她身上细细的汗毛,柔柔地在水里动作,痒痒地……   夏泱泱禁不住把头埋进水里,这水里撒了花瓣儿,水里确实股子果子的香气。果然这花受了热,混进水里,就成了果儿了。   她这才想起来,身后的彤云半天都没出声儿了。   “彤云,你可是去搬热水来添了?” 夏泱泱继续朝着洞外望去,一边说。   哎?   夏泱泱睁大了眼睛,撅着小嘴,拱起身子往外瞧——才一会儿,就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这天还能黑得这么快?   夏泱泱眯起眼睛,扯起嘴角:“彤云,可是你捣乱?”   她觉得肯定是那丫鬟,找了什么东西把窥物孔给塞住了,真是不懂风雅。   夏泱泱身边儿也没有别的细长的东西,瞥见旁边儿花瓶里插着几根花枝,伸手拔了一根,想试试看把塞着的东西捅开。   水嘀嗒嘀嗒嘀从她手上落到地上,夏泱泱手下弄了几下,可算是戳通了一只。   眯起眼睛,又往外看,彤云坐在枫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她身后的步子,又是谁的?   ……   “婶娘,你看够了吗?”   **   萧承璟说:“婶娘,我忍不得了。”   木盆里的水漫出来,流淌得满地都是。   蒸汽在水面,是身子上渗出来的汗,又碰到了蒸得发红的皮子,凝成了细细密密的水珠,贴在额头,脸颊,脊背。总是从一个人身上蒸出来,又渗进另一个人身子里。   屋子里水声哗哗,落花贴着夏泱泱的皮肉,吃到嘴里,品出几丝果子的滋味。   萧承璟却不知道这是果子,他能看见的只是花瓣儿,心里就想,这就是蔷薇的味道啊,却还比不及夏泱泱的体香。   于他而言,这人间所有的美味,都在她身上。   神情恍惚的时候,心中一晃而过是这样的念头,若是将她吃干抹净,都吞进腹中,是不是自己这无嗅的隐疾,也就好了。   但念头细微如芥子,连萧承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消散了。   “承璟……我疼……” 夏泱泱抵着他的胸,终究整个人被他从盆子里抱了出来。   这擦身,已经不能去擦。只是用吸水的棉布,在她身上轻轻按压。   她皮肤本就细嫩,仿佛稍稍一按,就能按出水来。他的指腹又略显粗糙,在上边一划,都让夏泱泱浑身颤栗。   她把头埋进他肩窝里,藏进他垂下的飘逸的乌发之中,她的头发,也就跟他的混在一起了。   “轻点儿。” 夏泱泱咬着自己的手指,声音细细的。   萧承璟给她擦背的手也就轻了些。   “这事儿本来彤云做就好了。”   夏泱泱打横坐在萧承璟的腿上,双脚缩起,蜷在他膝盖上。   她这样说,却不见得晃动,更不可能唤彤云进来。   ……   夏泱泱本来还打算在庄子里多住些日子,另一头萧夫人可就不乐意了。她也听说了夏泱泱坠崖的事情,人已经坐不住了。   她担心的倒不是夏泱泱死活,实在是夏泱泱有孕的事情已经知会给了英国公。她人在这里,刚来不久就让夏泱泱出了事,怕是会落别人口实。   收拾妥当,夏泱泱准备好要走,庄上的管事就来辞行。辞行前请夏泱泱去庄里酒窖,要她挑些好酒带回去给英国公夫人尝尝。   这管事年近不惑,但是长得精干,唇上两片八字胡,也修得整整齐齐。   到了酒窖,管事在前,夏泱泱随后,刚进去了,后边就有人把门关上,彤云竟被拦在门外了。   夏泱泱还未来及惊呼,只是张开了嘴巴,那管事就已经跪下了。   “末将风清池拜见公主。”   这事儿未免也太突然,把夏泱泱吓了一跳。   “公主受苦了,末将来迟了。”   但听他讲个中缘由细细说了一遍,夏泱泱才明白那些匪夷所思之处。没想到这原主居然还是个前朝的公主,难怪这身娇肉贵的,也识文断字,完全不像个饥民。   这就是萧承璟的叔父为何一世英名,半路上却娶了个年轻貌美的续弦;为何娶了这细皮嫩肉的续弦,却未曾碰过她的身子。 第 16 章   这也是为何山庄上账目蹊跷,只因为这里偷偷养了兵。   这管事说了半天,无非是为了静候时机,谋权篡位的事儿,把夏泱泱听得一愣一愣的。含含糊糊回了他,整个人一直到下山都是云里雾里的。   她想着,也就这么应付起来算了,收了灵力,就跑路,反正这里的一切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回到了萧府,却也不得安生。   王夫人见了她,嘘寒问暖一圈过后,就说:“你也是个大人,有了身子怎么还乱跑。我们都是萧家的媳妇儿,于理我是不该说你什么。可是我总还年长你几岁,做人还是要耐住性子。以后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要你管。你这孩子养下来,更不能丢了他父亲的脸。到底也是萧家的子孙。”   其实,她这些话倒也没多少恶意,但是夏泱泱却难坐得住——她腰疼,腿也酸,两股之间的水泡,不小心蹭了,更是火烧火燎。   刚才从山上一路颠簸下来,她身子已经是极为难受,只想到了家中,几层软被一铺,倒到上边去。一旦开了头,萧承璟竟然如此不做人。她总觉得有些奇怪,那人竟不像只是要了她,而是想把她掰开了,揉碎了,再化进他自己的身子里去。   可是穿好衣服,他又连日后如何都不提。原来这就是乖顺侄儿,婶娘要什么便给什么,婶娘不提的话,他自己也就不提吗?然而,如若她真是此间人士,跟他这样一辈子苟且,自在欢愉,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夏泱泱掰着手指头,那样的腰,若是花钱得来消磨,自己怕还是欠了他一笔巨资呢。   王夫人看她那样玩着手指愣神儿,心里又是一阵嫌弃,觉得果然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然而她又不禁庆幸,还好这不是她自己的媳妇。   只是想到这媳妇儿的事儿,王夫人却又有为难之处了。   彼时,同在一屋说话的还有王夫人的妹妹孙夫人和外甥女。王夫人跟夏泱泱说话的间隙,孙夫人就问她:“姐姐,承璟不是和泱泱一同下山的,怎么没见他人?这又是去哪儿了。我这女儿想去骑马,什么他有空,也好带着他这妹妹去。”   “承璟哪是跟泱泱一起回来的?虽然他是帮着看着庄子的事,可是其实还是各干各的了。承璟早就回了兵营了,泱泱,你说是不是?”   夏泱泱哪有不顺着她说的道理。   她妹子的心思,王夫人倒是明白的。这几天那孙夫人话里话外,想把那孙家姑娘跟萧承璟配成一对儿。自己的亲外甥女,王夫人也是喜爱。衣食住行毫不吝啬,尽挑好的给她用,但是宠爱是一回事儿,结亲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王夫人心里掂量,这孙家姑娘孤儿寡母的,若是给萧承璟日后当个偏房,倒也不错。可要是作为结发之妻,却不是上选了。   于是趁着夏泱泱在,王夫人装作一副同妯娌聊天的样子,叫人拿了硕大的一个木箱来。   这木箱一开,里边满满登登都是些卷轴。   王夫人笑眯眯地从里边拿出一卷,又叫使唤丫头帮忙,把几幅画在案几上齐齐摊开:“你们过来看。”   夏泱泱凑过去,画上都是妙龄女子。但是说起来,这种画尽往好处画,实在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是宰相家的小女儿,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孙小姐,这是长公主家的郡主……” 王夫人一个个如数家珍,“其实承璟也见过几个,可他这孩子,别看为官带兵有那么几分样子,可是说到婚姻大事,真是什么都不懂。”   夏泱泱听王夫人说萧承璟“什么都不懂”,心就砰砰跳起来。他可能有的事儿不懂,但是他懂的事儿,却简直要了人命。夏泱泱想起那些事儿,心头碧波荡漾,身上被他按压过的穴位,也似又被虚空中的手指按着,突突跳了起来,她脸上也发烧,连呼吸都快了。   王夫人可没注意夏泱泱,她心里得意得很,掩口笑了笑:“她们家里大人,也不知怎地,见了承璟就心生欢喜。私下还塞了这些画像给我,说若是合心意,就去把八字合了。你们瞧,我跟英国公也不是什么看重门第的人,姑娘自己好就好。若跟别人,我也不拿出来,还怕人家要笑话我。实在是你们姐儿几个,都是承璟的骨肉至亲,我也不怕你们说我招摇。赶紧帮我看看,我好再去说给承璟。”   这专门画来相亲的画像,哪还有不好看的。   她这一番话说得她妹子嘴都快撇到眼角了,口口声声说不在意门第,可是这些女子哪个不是高门大户里的。可那孙夫人脸上却还堆着笑,在那里挑挑拣拣,就想找个不那么好的;一边儿还偷偷用胳膊肘怼她那女儿,气就气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夏泱泱站在一边儿看着这姐俩儿,越看越觉得有趣。然后指了一副画工和装裱都极好的:“我看这个姑娘极好,长得可真标志。”   她这话可说到萧夫人心坎儿里了,双手把画捧起来,好似第一次才见了一般,对着窗子漏进来的光端详。   “……这位是长公主的女儿,清河郡主。这孩子我见过的,正是二八的好年华,人却极是端方正直。依我看,跟承璟正是对脾气的。妹妹,你看怎么样?”   那位孙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嘶”得一声,把手放到嘴角:“啊呦,这姑娘这里是不是颗泪痣啊……姐姐,你听没听说过……”   夏泱泱静静在旁边儿看着,这表演虽是有趣,但她也实在站不住了。她的后腰酸得出奇,用手堪堪撑住,又轻轻锤了两下,才稍微缓解。   这样子落在王夫人眼里,便放了那画卷,睨着彤云,冷冷地说:“这丫鬟怎么没点子眼力,也不知道搀扶着你家夫人?”   王夫人生得有威仪,平常说话也含三分怒。彤云又被夏泱泱宠惯了,被她这一说,没有马上过去,还愣了一下。   夏泱泱想要帮彤云说句话,这王夫人却又对她说:“你也真是,不知道这有了身孕后背不可乱锤,若是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穴位,那可就要酿成大祸了。”   她走到夏泱泱跟前,突然将手放到夏泱泱的小腹上:“你看看我这岁数大了,人也糊涂,不记得是不是问过。弟媳你这是多久的身子了,怎么这孩子却还不见长呢?” 第 17 章   夏泱泱把头往旁边偏了偏,羞怯地说:“嫂嫂,我也不知。我从前也未曾见过多少有孕的妇人,也不知道这该是怎样。想是泱泱经常呕吐,食不下咽之故,倒苦了这孩儿。”   她又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泱泱亏得先父垂怜,才有了安身立命的仰仗,还未来得及报恩,他却去了。我可真是……”   她突然掩口说不出话来了,一只手往旁边伸着,彤云也不是没眼力,赶紧就过来将她搀扶好。夏泱泱靠着她,悲悲戚戚地又哭了起来,搞得王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她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因为泪花里朦朦胧胧显出一个人的身影来——萧承璟在门口背着手站着,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夏泱泱便止了哭,跟王夫人告退。   她要走,王夫人也乐意。她本来就不乐意夏泱泱在萧承璟面前晃,别说萧承璟,夏泱泱若是在她夫君英国公面前多出现,这王夫人都是能防则防。   她不喜欢夏泱泱,虽然也说不上讨厌。可人但凡有眼,就能看出夏泱泱是个多美的人。还好她身在偏僻之地,若是在京城,这般女子不知道会掀起多大风浪。   好在她也知道她那承璟乖儿,别人吃斋念佛,修得无欲无求,萧承璟却是真的心如止水。   她可没想到,萧承璟不需一双眼,仅是有一支鼻子,心头业火就有了燎原之势。   夏泱泱出门,出了院子,又走到沿湖的回廊上,身后传来脚步声,疾速却不虚浮。   夏泱泱知道是萧承璟,转过身去。彤云知趣,走到一边去放风,现在府里不比从前,人多嘴杂。其实她倒是想得多了,萧承璟身边带着暗卫,比她一个小丫鬟可仔细多了。   萧承璟背着手,远远地站着:“你如今倒尽心替我操心婚姻大事了。”   “婶娘为侄儿上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夏泱泱站在与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秋风乍起,吹皱一湖的池水,上有枯叶,辗转飘零。夏泱泱在秋景里,和那枯叶一样凄凉。   “是吗?”   “承璟……” 她缓缓走到萧承璟的身边,望着长廊一边碧波粼粼的湖面,“山庄之事,就留在山庄吧。”   她的余光瞥见他颈上露出紫红色的一朵梅花花瓣,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身子却已经软了,微微一晃,却伸开手,不让萧承璟上去,依着栏杆,晃着柳条儿一样软绵绵的腰肢,袅袅婷婷地坐下:“今日你母亲拿出来给人看的那些闺秀,家世才学,哪一个不比泱泱强上百倍;论样貌,也不输了泱泱去。想来哪一位,跟承璟都是良配。”   鬓边青丝被风掠起,温柔的香甜触手可及,萧承璟站着风里,沉默不语。   她头上簪了一朵白色的牡丹,低着头,小脸儿仿佛掩藏在花儿里,宛如花蕊中一滴香露。   萧承璟的喉咙动了动,一口气没喘上来,闷回肺里。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他垂眸,睫毛色浅,却长,不经意地晃动了几下,被波光映得有些闪亮,“婶娘。”   夏泱泱回眸一笑,手不经意地摸着自己的颈子,上边扑了脂粉,格外地腻滑:“我自然是真心望你好。”   “我若是不好呢?” 萧承璟冷冷地说,仿佛石子投入冰湖,冰面裂出条条缝隙。   夏泱泱只是眨了眨眼,人已经被他钳着脖子,抵在走廊另一旁的假山上。假山嶙峋,硌得她后背痛。   “承璟,你要怎样?”   萧承璟跟她额头相抵,声音低沉,潮暖的呵气侵蚀她的耳畔:“婶娘,莫要自作聪明,轻举妄动。”   女子的衣裳本就柔软,彼时又盛行露出大片的脖颈儿;然而男子的领子却束到颈下。此时夏泱泱每每想到,都要心生不忿。   萧承璟附着她站立,织花云锦蹭着她的皮子,竟然蹭出浅浅一条水印子来。可是她身上的浮水都带了勾人魂魄的芬芳。   夏泱泱皱着眉头,轻轻地“嗯” 了一声,她双臂抵着萧承璟,欲拒还迎地推了一推,手底下皮肉紧实,推一下,就弹回来,力使不到骨子里,只不过夏泱泱也不是真心把他推开。是以萧承璟不仅纹丝未动,反而往她身前更趋近了一些。   “承璟,我喘不过来……气” ,最后一个字被生生吞掉了,二人身形重合。既然喘不过来气,那便渡气给你罢。   对于萧承璟来说,世间奇事书里读过,听人说过,亲眼也见过几桩,但是亲生经历,其中滋味便难以言说,哪怕说了,也再无人可懂。   在他身上这事儿,就极为出奇,哪怕是京中白马寺胎里素的高僧,怕也是无法解答。明明掠夺的是他,啃噬的是他,可是他心里却好像被腐蚀,侵吞,好像他若是把眼前人吃干抹净,一丢丢都不剩的,反而怕是他。   他从前没什么想法,没什么索求,但是明明如今得了,拥着了,可却比从前,更加不得其所。   难道这就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可他自己清楚,这水从未满,这月也不曾圆。总是缺那一角儿,但是那一角儿,这辈子怕也无法填补了。   他手下也就愈发使了些紧,对这人多了些恨,怎么偏叫他遇着她了,却还偏偏就是她。倒不如她现在被他肆意折磨,好叫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此香消玉殒在这一缕秋风里。   萧承璟的眸色变得暗沉,宛如三九天冻住的一口寒井,又被人用铁锤凿开,冰凌和冷水一同飞溅出来。   若不是夏泱泱的一汪热泪落到他颈窝里,和他自己的血珠混在一起,让重被撕开的伤口又生生作痛,萧承璟怕是真在这里要了夏泱泱的命。   他稍微一顿,她却好似吃惊一般望着他。眸光流转,半分娇羞,半分迟疑,口唇微张,似乎是想问他什么,唇角却还亮晶晶,好似露水打在石榴上。   可她的口型分明是,“你还行吗?”   萧承璟身子一僵,最后好像报复一样,在她身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一汪鲜血,浸透了她胸口的丝帛。   远处湖上,水鸟惊起。   夏泱泱头上的白牡丹就像被风雨打过,花瓣凋零,残破,黄色的花蕊上的残粉,把他黑色的衣襟都污了。   忽然听得彤云在外边大声说:“夫人好,孙家夫人好,孙姑娘好,你们这是去哪儿?”   萧承璟刚也不过露了个面儿,就说有事,去了叔父的书房,这一个时辰也没回来。王夫人就跟孙夫人说了回儿话,就又吃了些茶点,就四处走走,消消积食。听说临近书房景致好,王夫人却还没有过来看过,三人也正好顺路就过来了。   夏泱泱听见动静,跟萧承璟立刻转到假山后边,听着外边的人说话。   王夫人说:“你这丫鬟却又是去何处,不在你家夫人身边儿伺候着?”   彤云也算机灵说:“回夫人的话,我家夫人已经回房躺下了。只是安神香不够用了,我去给她取些。”   萧府不大,假山后边空间也是逼仄,若不是草木繁盛,这小小的假山上边嶙峋的空洞怕是都遮不住人的衣裳。   夏泱泱捧着裙裾,又怕被风吹了发丝出去,把头埋在萧承璟心窝里。萧承璟的身子上却还带着汗,原先他身上气息清洌,如今却多了醇厚的味道,像是一杯美酒。   只是一男一女,在深宅大院的假山后藏着,总是让人有些不干不净的联想。萧承璟此人原本清高,这类的风流韵事,把他生扯进去,就格外匪夷所思。   可是现在他真的就在这假山之后,同夏泱泱躲了起来。夏泱泱手背贴着自己的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萧承璟看,她手上染了花蕊,带着蜜味儿。   诱着萧承璟去闻,这里两个人,贴得近反而安全。要做也便做了,想闻蜜味儿,倒不如一口吃下去。萧承璟就往她虎口上吃了一下。   这世间的一切,酸甜苦辣,好的坏的,只有上了她的身,他也才有机会品。   此时此刻,萧承璟认定,这人儿就合该是老天做了给他的。   这种接触,夏泱泱也是喜欢的,只是汗水涔涔,却被冷风一吹,身上又变了冷汗,瑟瑟发抖起来。萧承璟却不曾知道,她身子是多不禁折腾,稍微动了动,夏泱泱整个人就往地下瘫。她皱着眉看着他,眸光晶莹。萧承璟也便会了意,手上又加了些力。   俩人紧紧贴着,连大气也都未出。也不知道王夫人怎么有那么多话,半天却也不走。   彤云想着,若是她还在旁边儿,王夫人反而还不走,干脆就下跪告退:“夫人若还没有别的事儿,那我就告退了。”   “那你去吧。”   接着就是彤云脚步声朝远处去了。夏泱泱偷偷从缝隙里瞥,转了个弯儿,这丫鬟的身影也瞧不见了。   外边王夫人她们又细细碎碎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听见王夫人说:“这也不早了,咱们去书房看看,也就回去吧。” 第 18 章   夏泱泱朝萧承璟眨了眨眼,意思就是总算可以出去了。   萧承璟也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反而握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   夏泱泱心头一热,身子居然也微微发烫,嘴唇娇艳得要滴出血来。她二人这种关系,什么都看了,什么都碰了,可是偏偏没有这样,给他拉拉手。这手一握,顺着脉搏,温度可就进了心脉。   夏泱泱望着萧承璟,他眼睛里居然似有柔情滚动,她嘴角抑不住地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见外边传来孙姑娘的声音:“姨母,你瞧,这是什么花儿,这么好看?”   这廊边种的都是些小花小草,唯有不远处有几丛木芙蓉,艳丽夺目。孙姑娘黄色的袖子落在夏泱泱眼里,纵然是她也免不得有点慌。   伸手一抓,且又使了些力气。耳边萧承璟的鼻息忽而粗重,夏泱泱却顾不得多想,被他抱着身子又往里侧了侧。   过了须臾,那孙姑娘倒是走了。   那一行三人脚步声听不见了,夏泱泱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的地方,十分不妥。放了手,就已经不敢再看萧承璟,捧着衣裙就从假山后跳了出去。只听见身后那人清清朗朗一声浅笑,勾得人心头颤颤巍巍。   到如今,夏泱泱的场景已经触发得七七八八,唯有洞房花烛这一项,确实有点儿难。   转眼到了年末,萧承璟愈发繁忙,常常几日不回府中。王夫人年后也准备回京,她倒是邀了夏泱泱,可是夏泱泱以身子不便舟车劳顿婉拒了。   已经落了几场雪,这天气是越来越冷。夏泱泱成天里凑着火盆,愈发慵懒,每日各种汤汤水水补着,偷偷贴起膘儿来,胸前暗暗丰盈,肚兜子都快遮不住了。只好叫彤云又重新做了几件。   彤云给她量体地时候,用手比划着,连连摇头:“夫人,从前一只手也可比划下来;现在……啧啧。废料子啊。”   夏泱泱就一个枕头丢过去,啐道:“你这丫头,我屋里还差那点布料子?!”   可惜还真给彤云说准了,这肚兜儿的速度,还赶不上夏泱泱胸部生长的速度,这胸脯子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子,确实是废布料。   她怕再打回去重做,索性一边儿放了半指点量,穿倒是穿上了,只不过又太大。在夏泱泱胸前晃悠,时不时就蹭着皮肉,让人心里难受。   这个时候按着日子算,也该让彤云给缝个枕头,好绑到肚子上了。她主仆竟也挑起布料来,说这个太厚,那个太软,这个又怕过于滑腻,在肚子上拴不住。   说着说着,就撩起裙子,好量量腰身。   那彤云拿了软尺,在夏泱泱腰上一放,突然“咿呀”一声。   “夫人,你这腰上是什么啊?”   夏泱泱不明所以,低头去摸,腰上却突然挨了一掐。   彤云笑着躲开,把夏泱泱气得小脸泛红:“你这丫头越发不知收敛,看我不把你早早嫁出去。”   “把我嫁了,谁给你带小将军……”   夏泱泱又羞又急,追着那丫鬟往她身上掐,就算卡不着腰,别的地方也有肉啊。   才跑了一震儿,她却气喘得很,步子也虚浮。停下来,在床边靠着:“我是不行了,不闹了。”   彤云走过来,夏泱泱却又伸手锤她。主仆二人玩得一团和气,却有婆子来通报,说是王夫人就过来了。这才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屋子,衣衫整理顺当,又备下了点心茶水,专门恭候着萧承璟这位老娘。   王夫人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随从的也不是她妹子母女。夏泱泱给她让了座,她把手笼递给了身边的婆子,就介绍来人说:“这位大夫是这一代知名的女医。之前也不敢贸然介绍了给你,但我自来了这儿,就吃她开的药。从前盗汗又睡不好,到如今天气冷了,身子反倒暖和,睡眠也好了很多。于是就带着她来给你把个平安脉。你说可好?”   那女医低着头,绷着脸,样子十分拘谨。   王夫人不等夏泱泱说话,就点了点下巴,便有婆子在她身边,按了她的肩膀,手腕却已经给那女医搭上了。   “夫人这是何意……”   “何意?” 王夫人站在夏泱泱面前,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我们妯娌之间,互相体恤,也是应该的。大夫,你倒是说说,我弟妹四五个月,肚子也不怎么见长,可是要怎么补补才能让这孩儿长得快些?”   这脉一搭,也就有了分晓。   那女医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回夫人的话,我医术不精,并未探得滑脉。”   王夫人面色如铁:“此话怎讲?你不如说个明白。”   那女医满头大汗,如临大敌,抬头看了一眼夏泱泱:“这位夫人,并无身孕。”   彤云听得这话,脸色苍白,后背满是冷汗。   夏泱泱的一张俏脸也是失了血色:“……你,何出此言?” 她用手捂上小腹,宛如五雷轰顶:“几个月前,那郎中分明诊出了泱泱有孕,你却为何这样说……”   她神情真挚,王夫人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昨日那族长找我,你这丫鬟的兄弟已经什么都说了。何况,他自己也是亲眼看到,你那丫鬟去城外抱了个孩子。我倒还不怎么信,只是说得再多,都不如给大夫瞧一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说是也不是?”   夏泱泱双眸含泪,突然跪下:“嫂嫂,请听泱泱一言。泱泱的确身怀有孕……” 她的手抚上前胸,“咱们都是女人,嫂嫂你也是生养过的,泱泱这身子……你难道瞧不出来?”   她以手帕掩面,悲悲戚戚地说:“彤云确实出了城,抱了男孩儿……我主仆怕得是,若生下来是个女孩儿,我娘俩儿怕是要流离失所……这才出此下策。嫂嫂若是不信,可找郎中再来诊……”   王夫人仔细瞧她,气喘连连,腰身虽看不太看出来,但是胸部却隐隐有汹涌之相,心中却又有些犹疑。   “无论如何,这般行径有辱门楣,我暂且不赶你出府。待承璟归来再做决断。”   王夫人说罢,就唤来人,将夏泱泱赶到了柴房,关了起来。   夏泱泱在冰中尚且待过,怎会怕这柴房。被赶出来前,顺手藏了火折子在身上,这柴房左右也不缺木柴,冷了就生一簇火暖暖身子,被褥也宣软,往身上一裹,睡得也还香甜。   王夫人在饮食上倒也没亏待她,一日三餐,顿顿有肉,跟夏泱泱平时吃得也无甚区别。只是夏泱泱身子娇弱,胃口不佳,吃什么都恹恹欲呕,进了肚子里的倒没有多少。有时候送来些汤,只是凑近一闻,就已经在胃里翻江倒海,干脆就一起倒进泔水桶,被家仆抬走。   她这任务,也就只剩下【洞房花烛】,萧承璟不回来,旁人她倒也不甚在意。哪怕这副身子病得只能活个几日,再那之前,她若能凤冠霞披,跟那男人明媒正娶,也是好的。只是苦了彤云,听说被赶出了府。   萧承璟是夏泱泱被关第五天才收到信儿的,当时他距离他叔父的府邸已经是数十里之遥。他这信儿的来源竟不是来自王夫人,而是他留在夏泱泱身边的一个暗卫。   萧承璟本来以为,母亲或许是不想后宅影响了他的公事。但是那暗卫禀告的另一桩事,却看得萧承璟脸色铁青,眸如寒冰。   于是星夜兼程,到了萧府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下了马,也不回房,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放,就径直往柴房去。   到了后院儿,脚步却缓了下来。静悄悄地走到柴房门口,先把手扶在门上隔着门缝瞧了片刻。   地上还有残雪,月亮照得地上明晃晃得一片,比灯还要亮。   夏泱泱在柴房一角儿,身子下边儿是厚厚的柴堆,蜷在被窝儿里,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来。她睡得很熟,连萧承璟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单膝跪下,也不曾察觉。   她的脸清瘦了许多,原本是水灵灵的,饱满的,现在却瘦出了轮廓,反而多了几分娇媚俏丽。长发从柴垛里垂下来,萧承璟忍不住伸出五指,任青丝从指缝中流过。   “承璟……” 她张开小嘴儿,发出娇柔的一声呓语。   萧承璟闻声,心魂一震,再仔细一看,身前这玲珑的小人儿,眼睛紧闭,眉毛颦颦,只是做梦罢了。   他倒抽了一口气,深夜的寒凉混着她的体香灌入他的肺中,就宛如世间最凶猛的药,叫他无法安定。   她却又低声哼哼唧唧了几下,声音像是琴弦,撩拨这面前男子的胸口。但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然而被窝里的那副身子骨,却也像在桃花酒里腌过,泛着红晕,醉了一般不老实起来。   莲藕般左臂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平放在脸的一侧,一边儿蹭着萧承璟的袖子,一边摩擦着她自己的小脸儿。她倒也不吝惜自己,不一会儿,眸子里的泪水染了一胳膊,嫩生生的皮肉被她自己弄得梅花点点。   萧承璟心头一恸,呼吸也不平稳起来——他是她梦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 19 章   他纵有一副郎艳独绝的皮囊,也还不过是天底下又一个男子罢了。   夏泱泱闭着眼,鼻子里是潮湿的木材味道。这柴房虽然简陋,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静谧无人,看似隐蔽,但这府中,却人人都有可进来。   她倒也不介意尝尝这柴房的滋味。这点儿坏心思,连她身边这温热的男人,都不可告知。   眼角的泪被尽数舐去,伸手柔柔一揽,就把那人拉到了身子里。   ……   半梦半醒,最是迷醉。没了多少想法,也就只好依着那人,可却因为这份慵懒,省了些辛苦。身子软到极致,像野火中升出的一缕烟,伸手一握什么都抓不住,但不用摊开手,已经知道,被那热气灼伤了。太极八卦如是,借力打力,化无为有,他当她只是承了他的力,她却寸寸化解,有心无心,反倒都合了她的意。   她却也不能总是装睡,到了某个时候,自然而然也就睁开了眼,隔了眼眸里的烟水瞧着他。萧承璟方知道这人是彻底醒了,嘴角噙了笑,眉宇间却印着心疼。他这心疼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鬓角的发丝蹭着她的脸,好似矜恤。可是夏泱泱心里可是清楚得很,这人啊,真真一点儿都没有不舍得。   “你就不知怜惜泱泱……” 声音浅得像梅花落在雪地上。   人到了这份儿上,有几个不是只想着自己痛快?反正夏泱泱自己,便是如此。她说这话,也并非是真觉得萧承璟会温柔些许,只不过是撒娇撒痴罢了。可萧承璟在她耳边,气息灼热:“怎么?” 连这问话微微上扬的尾音都温柔细致起来。   夏泱泱竟然鼻子微微发酸,她自己也不懂这是为何,也就转过身,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鼻尖儿抵着鼻尖儿,额头贴着额头,分分寸寸,连毛孔都在一起熨贴得紧,热气儿从她鼻孔呼出气,又被他吸了进去。   可她的气息如兰,萧承璟这么个高傲清冷的人,对着她,却清冷不起。   但夏泱泱就眉头一皱,轻轻说了一个:“疼。”   她最近仿佛又开始长身子,不碰也只是酸,又痒,但是稍稍一碰,就疼得不行。夏泱泱杏眼里噙着泪花,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挡在胸口。   萧承璟眉头拧起来,把她柔软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拉下,将夏泱泱打横拥在怀里。她周身都出了薄薄的细汗,像是花蕊被蒸出了蜜意,和柔情一起,绕在萧承璟周身。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   夏泱泱把脸儿往他怀里扎,声音绵软得像只小猫儿:“这是什么诨话……哪有不愿意的。”   她抓了萧承璟的手,轻轻引到身上,小声哼着:“泱泱,只是这儿……有点儿疼。”   萧承璟的眸子紧了一紧:“怪我唐突。”   “倒也无妨……” 夏泱泱羞红了脸,额前的碎发黏腻在额头,“反正……这不是还长了些,我还当男子都……” 她羞得说不下去,把小小的嘴巴轻轻凑在萧承璟耳畔,“承璟难道不喜欢吗?”   纵然又娇又臊,可是还是忍不住问他一声,这副情态实在可爱,惹人爱怜。   平心而论,萧承璟只要近了她的身,满脑子都是香甜的气息。前些年什么都闻不见,也渐渐习惯了。可是如今有了这感触,再让他离开,却总是时不时在心底哪个地方溜出来。   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他几日都不得与她相见,更莫说这样亲近,心中思念愈发清晰。其实人生在世,无非七情六欲,吃喝睡觉,无非是吃什么,喝什么,睡什么。人难自知,不过是见得多了,对自己所想,也就更懂了几分。   而今萧承璟比谁都清楚,怀里这个,就是他此生再不想放手的。至于这再有什么变化,大了小了,轻了重了,只要她是她,他就可以全不在意。   但夏泱泱一说,他一端详,也难不察觉,她确实有了一些变化,人清减了不少,脸又小了一圈儿,只是有些地方掉的肉,补贴到了身子的其他地方。那些生涩只留下浅浅一丝,余下的却仿佛熟透了,要从这温香软玉的身子里溢出来。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我在京城郊外有个园子,园子里有一亩湖,两亩花田,三亩桃园,四亩葡萄。春日的时候,桃花灿烂;夏日的时候,藤下乘凉;秋日果实成熟,垂钓湖畔;到了冬天,你我便猫在一处,打几只野味儿,烤着火吃……”   夏泱泱眨着眼睛盯着他,瞳子里水汪汪,但是眼睑下带着浅浅的乌青——她是真的疲倦了。   萧承璟吸了口气,盯着夏泱泱的眼睛,缓缓说:“这园子我母亲也不知道……”   夏泱泱心中鄙夷,眼眶里又凝出水光来,用手指放在他唇上:“泱泱受老将军垂怜,路上收容,给泱泱安身立命之所。泱泱实属无奈,但若是再有一次机会,泱泱必要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我不要承璟记起泱泱,只是一个外室……”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是痴人说梦罢了……”   萧承璟的手臂紧了紧,只是她在他心里,怎会只是一个外室?   淡蓝色的天光从柴门的缝隙中照了进来,远处隐隐传来家仆早起忙碌的声音,夏泱泱将萧承璟的发丝从自己肩头拨开:“承璟,你也该走了。”   萧承璟走了没有多久,给夏泱泱送饭的婆子推开了柴房的门。   她把食盒放在柴房的地上:“夫人,吃饭吧。”   夏泱泱正靠着墙,偏着头梳她的头发。之前倒是酣畅淋漓,只是苦了她那一席棉被,被汗水洇得湿答答,潮呼呼,也不知道这一天里能不能晾干。   虽是萧承璟一来,就已经醒了,但是之前人本就睡得晕晕沉沉,又加上心里馋人家身子,全然没去想这晚上再怎么睡。但其实,这也还不如说,夏泱泱是压根儿就没认清,她跟萧承璟这两个人能把那续了满满登登一锦被的新棉,给糟蹋成什么样子。   也莫说那被子里的棉花,就是这被套也勾了丝,扯破了些地方,上边儿绣着的凤穿牡丹,牡丹花瓣儿也残了,花蕊也散了,只有那凤,却还在被子上神采奕奕,像是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夏泱泱倒是还不想吃东西,就跟那婆子说:“知道了。”   可是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那婆子走,用眼神儿暗示了一下。那婆子就说:“夫人,国公夫人有命,叫我盯着夫人吃下去呢。”   一边儿说着,她就把那食盒儿打开了。   里边儿是包子,还有一碗加了补药的排骨汤。   那汤味还不腥,可菜包子的味儿一开食盒,就窜的满柴房都是。夏泱泱胸口发闷,胃液不住往上顶,她强行抿着嘴,不去闻那味儿,可是还是抵不住胃里的酸水翻涌。   那婆子眼尖,在旁边儿拿了个盆儿,放到夏泱泱面前。她似乎也不知这府里的事儿,拍着夏泱泱的后背说:“夫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就算吃不下也得吃点儿。女人害喜就是这样的。”   夏泱泱闻言心头一动,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手掌下,竟然好似真的有了些微的起伏。她脸上飞起云霞,想起身上的种种行迹,便觉得自己着实糊涂。她倒也不是没有些许猜疑,可这猜疑,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想——她真的有孕了?她跟萧承璟有了孩子?   她也来不及再去细想,那婆子把汤端到她面前,将勺子放到她嘴边:“夫人,来,勉强喝点儿。孩子才会好啊。”   夏泱泱点点头,顺从喝下一勺。可是汤汁才滑过喉咙,她又“哇”得一声,抱着盆儿吐了个干净。   那婆子还要再劝她喝,柴房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外边的晨光从柴门口照了进来,连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都看得清。萧承璟站在门口,面色如霜:“你那汤里加了什么?”   那婆子吓得身子一抖,手里的汤泼了一地。   “世子你说什么,老奴不知……”   萧承璟走到她面前,眸光凛凛:“我问你这汤里有什么不该有的!”   那婆子一屁股坐到地上:“世子,你可吓坏老奴了。这汤里能有些什么,左不过是些滋补的药材。要说是什么,我却也不知道,郎中开的方子,厨房里的人炖的,老奴只管拿到这柴房里来罢了。”   萧承璟冷笑:“你说得倒也不错,你倒是只管端来,可是你端汤的地方,不是府里的厨房,而是哪个院儿里的小厨吧?!”   夏泱泱听得身上出了冷汗,难道这些天,她的饮食都是来路不明?!   她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指着那婆子:“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些什么……”   萧承璟走到她跟前,将她扶住:“泱泱别怕,她们偷放的药材都是些寒凉的东西,长期使用怕是于女子身体有损,你不过吃了几日,不至于有事。” 第 20 章   夏泱泱后退一步,抓紧牢萧承璟的袖子:“承璟,可是……我……有孕了。”   萧承璟微微一怔,手轻轻回握了夏泱泱的手。然后抿起薄唇,冷冷地瞥了那婆子一眼。眸光狠戾,那婆子觉得似有冰锋划过皮肉,瞬间后背汗如雨下。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张了张嘴:“……世子,我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萧承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本不想脏自己的手,可惜……。”   他说罢,走上前去,用两只手指卡着那婆子的喉咙,竟然将她抵着墙举了起来。那婆子片刻就翻起白眼,身下“哗啦啦”一阵水声,竟是失禁了。   萧承璟并无嗅觉,可夏泱泱不仅闻得到,而且现下格外敏感。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捂着嘴冲出柴房,靠着院子里的枣树大呕特呕。她又不曾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只是清水。   萧承璟听见院子里动静儿,也顾不得那婆子,手一松,也懒得去看那婆子死活,就冲到院子里去。正看见那娇娇柔柔的小人儿靠着树干,背对着他,肩膀不住得起伏。   萧承璟心尖儿一颤,这女子怀身竟然是如此辛苦。他走过去,手掌轻柔地摩挲她的脊背:“你这是怎么了?可需要叫郎中?”   夏泱泱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儿,娇嗔道:“你却还问……哪里还要看什么郎中……”——她可在不想见什么郎中了。她这会儿什么胃汁胆汁都呕尽了,灼得嗓子火烧一般,将将调了呼吸,转过身,看见萧承璟那张俊脸,心里便如小鹿乱撞一般砰砰直跳,又恨不得化成一汪水,给他捧在掌心里,才叫舒坦。   明明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再没羞没臊的事都做过了,可是夏泱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害臊,羞得极了,索性伸出小手去锤这男人的肩头:“还不都是你害的……”   她脸颊飞着红霞,眼眶里泪光盈盈,嘴角却噙着娇柔的笑,周身都散发着温软馨香的馥郁,这香气比从前更加浓郁。冲刷着萧承璟的鼻尖,一丝丝一缕缕地嵌入他的理智之中,让那片冰原千疮百孔。   萧承璟忍不住欺身向前,近得让夏泱泱只能把后背靠在枣树的树干上。晨光熹微,如细沙般从枣树的枯枝中流淌下来,隔在俩人中间。   萧承璟把脸埋在夏泱泱身上,潮热的鼻息像轻柔的羽毛,扫在她身上,她便觉得真真化成了一滩水,站也站不住了,手紧紧地抓着萧承璟脑后的发丝,怕是一松手,她就要从他和树干之间流淌出去,滴滴都渗入那树根里了。   其实早上的时候,她也还好,身子不适,心思也素净些。可是现在她肚肠里空空如也,也就饿了起来。更难为的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就在她面前,夏泱泱猜莫不是真是骨血亲缘,这副身子似乎想要的也就只有这人了。   昨晚也就才快活过,然而现在他跟她之间,隔着的唯有些若有似无的熹光,唯有身上裹着的织物,经纬交错,揉皱了,又散开。他的体温从锦缎的缝隙里溜出来,一点儿都不剩,就又顺着她的衣缝儿,熨贴在她的身上。   这温度是他那身子储着的。夏泱泱喜欢萧承璟的身子,这副身子骨儿,肩宽腰细,是自幼就在军营里历练出来的,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只是她来这里只为吞噬灵力,谁叫她要馋人家身子,却没成想会结成了果儿。   身子不是她自己的,这感触却是。只不过,因为这点儿牵连,让夏泱泱从头到脚的感觉都更加真切和灵敏。他在她耳畔的一口气儿,在她身上不经意的一个碰触,都让她心跳不已,什么羞耻心,都偷偷扔了。这么一想,夏泱泱就觉得似乎左右也没亏了。脑子里也开始盘算,这意外之喜可能谋求的什么额外的好处。   其实他跟她之间,便真是离了她就索然无味。哪怕什么东西若是她碰过,他就可知其味,他也不至于如此难舍难分。只是什么东西,只有近了她的身,才像个活的。   天光大亮,萧承璟摸了摸夏泱泱的头发,从树干前直起身来。   这院子里无遮无挡,何况在这萧家,他二人到底也还是婶娘和侄儿。之间的隐秘,主子知道,下人也不晓得。若是见到这婶娘和侄儿不清不楚地贴在一起,不知道会惊恐成什么样。   可是夏泱泱偏生要耍赖,因为现在她身子特殊,连萧承璟高挺的鼻尖儿,都似乎在勾着她的肺管子,叫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丝来。   她拽着萧承璟的袖子,哼哼唧唧地说:“承璟……别走,孩儿想爹……”   这借口也太过生硬,说白了,实在是有些没脸没皮了。只是说话这人,晶莹剔透,小脸如霞,眼神儿里满都是迷醉和贪心,明明自己想留人,却偏要拿孩子当借口。萧承璟忍俊不禁,他也不是不想让她快活,可是总不能两个人贪欢耍赖,此时此刻,也只得在她睫毛上轻轻一啄。   柴房那婆子躺在她自己的便溺里,还不曾动弹。萧承璟知道自己下手轻重,也不担心,单手提了她就往门外走。   其实,他无需求证。萧承璟心知肚明,这事背后是何人。如今得知了泱泱有孕,一切不合理,也便理所应当。   然而对于那人,萧承璟却无意忤逆。   这一日都很平安。   到了晚上,萧宅的后院突然燃起熊熊烈火,这火由柴房起,甚至波及到了湖畔的书斋。   王夫人睡得熟,知道第二天萧承璟闯进门来,才知道出了事。   “母亲,这事可是你做的?”   萧承璟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眸子里失了光华。   “承璟,你岂可这样质问母亲?”   “她是不是你害的?”   “不是……” 王夫人冷笑一声,“自然,这倒是也解了我心头一桩事。你叔父亡故近五个月,女医却诊出夏氏有孕两个月,不知是与何人珠胎暗结……我只想将她孩儿堕下,再逐出府去,没想要了她性命。”   她走到萧承璟身旁,屈身握住他指节苍白的拳头:“ 承璟,你给为娘记着。你是英国公唯一的嫡子,爵位的继承人,以后你的正妻必是名门闺秀……”   萧承璟抬起头,嘴角竟已渗出血来,王夫人闭上眼:“承璟,你想要孩子,以后还会有很多……”   此事过后不久,萧承璟便恢复如初,只是归家的时间愈发少了。王夫人见萧承璟无事,且在此地已有数月,便也启程归京。   萧承璟送别了母亲,便快马加鞭地来到了萧家山庄几里开外的一个小四合院儿里。   这小院儿背后大山,前有竹林,又有绿水环绕,院内屋顶的烟囱燃起袅袅青烟,惊飞屋顶鸟雀。   过了竹林,萧承璟便下了马,牵马走在小桥上,就看见那小院儿的女主人躺在水边儿,把白瓷一般的小腿放到溪流中。   嫩白的脚丫儿好像一条鱼儿,在水里一荡一荡。   萧承璟捉起这条不老实的小鱼儿,往怀里一放,用袍子擦拭干净:“这溪水尚凉,若是再被我瞧见,我就要狠狠惩罚彤云了。”   “怪彤云做什么,是我自己一定要的。” 夏泱泱摸了摸肚子,又把肩头的衣裳往下扯了扯,香肩和锁骨一起露了出来,“我现在,天天都热得不行。怪也怪咱们孩儿贪凉……”   “胡扯,” 萧承璟的眸光掠过夏泱泱身上的薄纱,觉得这人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他解开袍子,把夏泱泱的脚放进怀里,“你又拿孩子当借口。”   夏泱泱本来想要去揽他脖子,可是脚被他抬着,身前微微隆起的肚子也有些碍事,索性顺势把身子往后一靠,用手肘撑着身子,满头的秀发仿佛瀑布一样流下,落在她的肩头,脸颊,垂在溪畔的青石上。   夏泱泱轻轻咬了一下丰润的下唇:“那你就……罚我嘛。”   萧承璟皱了皱眉:“婶娘,也未免太不自重了。”   夏泱泱凝视着他,把一只小手放进身侧的溪水中,掬起一捧水,往萧承璟身上泼去:“侄儿,你才是不听话……”   萧承璟身形一动,竟然将这捧水闪了过去,一滴也没有溅在他身上。   夏泱泱恼恨不已,在萧承璟怀里的脚丫儿就踢腾起来了。   “别闹。” 萧承璟按捺住她,索性将她打横抱起,顿觉手下这人儿又重了几分。   自从假死脱身,萧承璟便将夏泱泱暂时安置在这处田园小宅中,又寻回了彤云。彤云这丫鬟总觉得心中有愧,饭食上格外卖力,搞得夏泱泱肚子疯长。让她实在苦恼。   她把头埋在萧承璟温热的颈窝儿里,凑到他耳边告恶状:“你还说我是拿孩儿当借口。可是就是关它的事……因为怀了它,我身上这里肿,哪里也疼,到处都鼓鼓涨涨,一塌糊涂。热得睡不着,身上汗多,半夜又时常饿醒,馋得叫人心烦意乱,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变成个胖子了。”   声音又甜又酥,萧承璟身子一震,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儿。 第 21 章   萧承璟把她抱到屋里,放到软榻上,又唤了彤云,去把水烧上。   夏泱泱斜靠在软枕上,手搭在小腹上,笑吟吟地看着萧承璟:“你就这么急不可耐,这就要沐浴更衣了?”   萧承璟叹了口气,取了披帛披在她肩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了,又嫌不够,把她的小手放到自己手里暖着:“都要做娘的人了,还不知收敛。”   夏泱泱把他的手移到自己的隆起的小腹上,她如今才怀了三个多月身孕,身前就鼓起一个小西瓜。萧承璟的手下温温软软的一团,虽然尚未胎动,可是血脉牵连却极为神奇,他似乎跟夏泱泱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产生了某种联系,让萧承璟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萧承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子银票,放入夏泱泱手中:“前几日依你意思卖了叔父那宅子,只留了山庄。”   夏泱泱手里攥着银票,却歪着头看着萧承璟笑。她小脸比从前莹润了些,脸色也养得极好,肌肤上总似有一层水雾,如果伸手去摸,指腹下也是微潮,可当真抽回手看看,上边却是干爽的。   “你笑什么?”   夏泱泱说:“从前见你,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何时跟银钱沾上关系?现在拿着银票给我,像是挣了钱回家的寻常男子。”   萧承璟眯起眼,脸上浮现出笑意:“寻常男子挣了钱,回家给什么人?”   夏泱泱别过头,啐了一声:“……我说了又不算。” 她又把银票往胸前一放,“再说这可是我自己的。”   她喘了口气,想了想,说:“留着那宅子,萧家那族长成日里虎视眈眈,倒不如卖了干净。赶明儿再自己挑个称心如意的。”   萧承璟又将她鬓边碎发拨到耳后,顺着她的下颌捧起她的小脸儿:“我京郊那园子你就这么不称心,不想去住?”   他这么一说,夏泱泱鼻尖瞬时就红了,眼眶子里噙着泪,连嘴唇都抖了起来:“你……你……”   她甩开萧承璟,把头枕在榻上,抽泣起来,她又怕丑,干脆把手帕往脸上一蒙,那手帕也跟着一抖一抖地。   萧承璟去掀她脸上帕子,她就干脆转过脸去,本来想把脸埋到枕头里,可是偏偏一转身,就给肚子挡在中间,转又转不过去,再转回去一时也回不去,简直气闷得不行。   她哭得虽然莫名其妙,但萧承璟看她娇憨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又把夏泱泱气到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嘴里哆哆嗦嗦地说:“你……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萧承璟把她小心翼翼地拉到怀里,用手抚着她后背,又想拍拍她前胸给她顺气,可是她身前太过起伏,似是把手放到哪里都不太对。   这给夏泱泱看到哭得更是稀里哗啦:“你连碰泱泱都不愿了,泱泱果然是丑了,胖了……”   萧承璟生平从未哄过人,以前也从没有哄人的打算,眼前这人又因为有孕,性子变得格外敏/感,以至于有些手忙脚乱:“是我不好,我不对。可你要承璟怎样才好呢?”   夏泱泱转过身,松了衣带,外边的衣裳如蝉翼般剥落。她现在身子大了许多,肚兜和小衣都重新换过几次。因为换得快,上边也就少了刺绣那些精致的东西。但好歹是用了上等的锦缎,仔细缝制,就图一个舒服。   只不过她现在正等着彤云做新的,身上穿的已经有些勒了,现出几条红印子,肚兜兜不住的地方沉甸甸,仿佛熟透了的果子一般。   夏泱泱脸上烧起一片红霞,把萧承璟的手掌直接贴到她鼓鼓囊囊的小肚皮上,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汪水,用细小的声音说:“承璟,这里边儿,是两个呢。”   萧承璟望着她怔忪了片刻,方才用手去摸,只觉得手下比缎面儿还要柔滑细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一个圆弧,滑不溜丢地就顺了下去。   “真的?”   “嗯。” 夏泱泱含羞点点头,“……长得有点儿……太快……就去看了郎中……”   夏泱泱娇小柔弱,又香又软,像是小小一团儿白包子,薄薄的皮儿;这薄薄的皮儿里居然包了两个小肉圆儿。   萧承璟一时欢喜,一时担忧,心中又冒出几丝莫名其妙的自豪来。只是想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深怕她身子受不住那生产之苦,更何况还是双倍的凶险。萧承璟居然还生出些许后悔来,孩儿不怕没有,但是夏泱泱却只有一个。   可他的后代,若不是跟她的,还能跟谁?   “承璟,泱泱说过,不做外室,也不跟你生私孩子。就算不是为了泱泱,为了这两个孩儿,泱泱也要做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夏泱泱攥着小小的拳头,腰板儿也挺了起来,她拧着眉头,嘴唇也咬的紧紧的。   其实夏泱泱哪里在乎这些,但是那张卡片场景,却是一定要触发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现在什么萧承璟都依着她,若是张灯结彩,在这里给她做做样子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可是转而就意识到,如果只是这样,投机取巧,只怕做的是无用功,若是不成,也就再难找这借口。反倒不如扎扎实实得来。   【洞房花烛】就是洞房花烛,别的地方,别的情景,那都不是。萧承璟是一定要跟她成亲的。   在萧承璟眼里,夏泱泱一向柔顺,她为了此事几次坚持。他也明白,这事推托不成,何况,这也是他的头生子女,岂可因此误了将来。   萧承璟站了起来,背着双手,深深地吸几口气。然后他坐下,攥起夏泱泱的手:“信我,等我。”   夏泱泱这才破涕为笑,靠近萧承璟怀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等会儿彤云端了饭菜进来,萧承璟低头一看,这小娘子居然已经睡着了。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天气也暖了起来。夏泱泱身子愈重,萧承璟却还未安置妥当。   不过他那番心思倒也跟她讲明,当初在柴房,便是找了个女尸,李代桃僵;如今也可以效法当初。给夏泱泱另外安排个身份,待萧承璟归京,再慢慢劝服父母。   夏泱泱在小屋里倒也待得有滋有味儿,还时不时去城中采买。这城里见过她的人本就不多,彤云又用胭脂在她脸上涂了一个大大的红斑,加之她现在大腹便便,衣着朴素,也便没几个人会注意到她。   可偏偏就是那么巧,夏泱泱刚到了绸缎庄门口,就遇到了少有的几个任她乔装改扮,也认得出她的人。   而这人平日里,也极少出现在城中。   “公……夫人……” 萧家山庄的管事看见夏泱泱时,那副表情就别提多错愕了,错愕过后,眼里就冒出喜悦,欣慰,惊讶的光来。人间百味,都在他瞧着夏泱泱的眼神儿里了。   夏泱泱还没来得及否认,那管事便说:“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就把她拉入了一处饭庄的包间儿里,依旧留了彤云在外边候着。   “这饭庄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那管事涕泪纵横地跪下,“末将听说萧府遇火,还以为公主罹难。心灰意冷,浑噩度日,没想到公主你还活着!”   “快快起来。” 夏泱泱扶着腰,勉强将他从地上搀起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安逸度日,也别无他求。”   那管事说:“末将为公主马首是瞻,先皇的江……”   话未说完,就被夏泱泱打断:“风伯父,我现在只想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教养长大。您在山庄里,这些年不也过得自在,何必拉着妻小亲朋冒这险。”   “公主,你当我风清池是何等人,忠臣不事二主,良将不……”   夏泱泱闭起眼睛,心里大呼几声“天杀的”。她不过是来触发几个场景,顺便用萧承璟的身子解个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夏泱泱长吁一口气,知道一时也说服不了这人:“风伯父,您瞧现如今我这身子,也做不了这大事。待我诞下麟儿凤髓,咱们再做计较。”   那风清池倒也不是瞎了,一看夏泱泱身怀六甲,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样子,也便清醒过来。   他朝夏泱泱行了个大礼:“也好,若是公主有事,记得到山庄找我,风某自当万死不辞。”   夏泱泱从饭庄里出来,逛街的心思都被搅得一干二净。只是人已经到了布庄门口,也就随意走了进去。   她之前乔装来过这家布庄,老板娘一看她脸上的红斑,就认出她来了,喜笑颜开地说:“夫人的孩子养得真好,肚子比上次来又大了不少。”   夏泱泱脸上一热:“怪我没听老板娘的,早先就该做宽松些,也不至于又要再来。”   “这可别,夫人不来,我哪儿来的生意。”   夏泱泱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一匹极为精美的布料上:“这料子可怎么卖?”   “哎呀,” 那老板娘有点不好意思,“这料子已经给人定了去。说是有位身居高位的亲戚被赐婚,要买去当贺礼呢。” 第 22 章   既然这一匹不卖,那换一匹也无所谓。夏泱泱也不计较这些,左不过过些日子,就还要做新的。反而那老板娘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说五日后就能让彤云过来取成衣。   从布庄出来后,夏泱泱因为量身的时候站得久了,腰酸背痛,实在也不愿再逛;只走到城门口,去布告栏中看了看最近的花边儿消息,就雇了辆马车,回家去了。   到了傍晚,彤云布了一大桌子的菜,鱼虾河鲜,又有各式的肉菜,连菜带汤,做了□□样。   萧承璟在外忙碌一日,回家见了这饭菜愈发饿了。他就拉着夏泱泱的小手,跟她并排坐下,然后随手就近夹了一筷子清炒竹笋,就要往嘴里送。   夏泱泱也便提箸夹了手边儿的菜,刚一放进嘴里,她就皱起眉来。   这清炒竹笋,彤云共分了两碟。因为夏泱泱现在口味奇怪,所以她那碟的口味极其特殊,常人是绝对受不了的。而现在夏泱泱吃到嘴里的,却寡淡得很,她便知道,这是彤云放错地方了。   她看了看萧承璟那碟,刚想叫萧承璟别再吃,可是他居然面不改色,又夹了一筷子。   “承璟……你不觉得这笋子的味道有些奇怪吗?”   “奇怪?” 萧承璟眸光似水,看着夏泱泱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些许。   他笑了笑,放下筷子,面对夏泱泱:“泱泱,其实承璟有一旁人不知的隐疾。”   夏泱泱便也放下筷子,仔细瞧着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嘴角,心里一动,几乎想要碰上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摸着肚子,咬了一下嘴角:“隐疾不隐疾的……这都有了孩子了……承璟现在告诉泱泱,泱泱还能如何?忍一忍,这日子也就能过去吧……”   萧承璟剑眉扬起,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好像给人重拳在心口打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他看着眼前那看似一本正经的女人,眸光莹莹,肤如玉雪,她不知道,她的体香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摄人心魄,令人头晕目眩了。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可以立刻让她明白,她的误解是有多深。可他到底是何时竟然给她这样的念想?   萧承璟揉了揉夏泱泱的头:“泱泱,承璟没有嗅觉。”   夏泱泱转过身,哼了一声:“原来承璟说我身上好闻,都是骗人的。”   “非也,” 萧承璟扶着夏泱泱的肩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承璟能闻到的,只有泱泱一人的味道。”   “真的?那若是别人拿着臭东西骗你,可如何是好?”   萧承璟笑了笑,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好在无人有这个胆子。”   他捉起夏泱泱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摩/挲:“那日在书房,泱泱可还记得自己手上染了墨?那是承璟第一次闻到墨汁的味道……只有在泱泱身上的,承璟才可以闻到。所以泱泱,你是我的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孕中妇人情绪不定,夏泱泱听罢,居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反常,可是就是克制不住,鼻子酸涩,眼泪也不住地往下淌:“承璟,你好可怜。”   萧承璟有些手足无措,又是感动,又是觉得好笑,一时去抹她眼角的泪水,一时有将这人拥入怀中,他品了一品齿间的咸涩的泪水:“泱泱,我哪里可怜。现在你在我身边,我便成了个十全之人了。”   夏泱泱瞬间破涕为笑,却伸手在盘子里,沾了一下汤汁在指尖,放到萧承璟薄薄的唇畔:“承璟,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品味了?”   萧承璟喉头一紧,在夏泱泱的指尖浅尝了一下,那汤汁虽然带着诡异的酸辣,但是因为驻留夏泱泱的指腹,却带了些微甘甜。   其实对萧承璟来说,这二十年,足以对任何事情心如止水。遇到夏泱泱以后,心中脑中,早已波涛暗涌。   初识世间滋味的冲击,已经早已淡化,反而在夏泱泱指尖的浅尝辄止,反而让他心底燃起红莲业火。   她的一根儿发丝,都强过旁人尽心供上心肝儿肺。   夏泱泱看了看桌上,鸡鸭鱼肉太过烫手,便捡了一碟桂花软心糕来。白糖糯米糕,里边包裹着亮晶晶的桂花糖浆,她把外边糕饼分开,专把那桂花浆汁挑在指尖,点点细碎的黄色桂花溶在透明的糖浆中,凝在她如葱白一般的手指尖端,在指腹下坠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弧,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滴到她的衣裙上。   她急急忙忙地把手指放到萧承璟面前:“承璟,你来试试这个,桂花糖最是甜香了。”   萧承璟扶着她的手,刚把鼻尖凑过去,已经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他小心翼翼地任夏泱泱把桂花糖送入他的口中,偏了头,品了个一干二净。   “怎么样?” 夏泱泱微微张着嘴,等着他的回应。   她小嘴湿润,下唇比从前更加丰盈,萧承璟看得心神一震,抿去嘴角的桂花糖,声音低沉晴朗:“不及某人。”   夏泱泱一怔,转瞬一片红霞飞上脸颊,嘴里却嗔怪着:“不识好歹。反正也好,省了以后什么都要人家喂。”   萧承璟眸光一闪,嘴角浮现出一丝带着邪气的笑,突然将夏泱泱打横抱起,往里间儿走去:“我说了,这滋味儿不及某人。”   夏泱泱再醒来的时候,月亮正把地面照得雪亮。屋外树影婆娑,竹叶儿隔着窗户纸,落在地上的影子的边缘模模糊糊,像是墨笔掉进了水里,晕染了一片。   前几个月,她时时困倦,恨不得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可现在,她倒不是不累,但纵是不愿,也还是要起来。   有时候她倒也推推萧承璟:“你倒是帮我去做了这事儿吧。”   萧承璟便迷迷糊糊地应:“那便依了你。”   可惜甜言蜜语谁不会,这世上偏有事情旁人帮不得。譬如吃饭睡觉,譬如现在夏泱泱要小解。   她也不愿为这点儿小事麻烦彤云。说到底,她本是个药人,天生就没有这娇生惯养的习气。何况这月亮地又这么大,比点了灯还亮堂。   夏泱泱披了衣服,撑着床沿儿让自己站了起来,到床后边儿的小隔间儿里方便完了,可她又睡不着了,觉得肚子里饿得不行。好像两个孩儿叫着喊着要吃的,若是不吃,就要了她的命。   她之前偷偷在柜子里藏了包点心,就蹑手蹑脚去拿。夏泱泱这人颇为鸡贼,这油腻腻的东西不放自己柜子里,偏要放在萧承璟那一头儿。   她心满意足地取出点心,正要把柜门儿关上,衣袖一带,却带抖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来。   夏泱泱对这皇上也没什么敬畏之心,打开圣旨就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句,就浑身发抖,把那一包点心都掉在了地上。   夏泱泱揉着肚子,恨自己竟然还是动气。白天在布庄,听说那赐婚的事情,已经隐隐约约想到是萧承璟。   这地方就这么大一丁点儿,值得皇上赐婚的,还能是谁?她是有了身孕,但是也不糊涂。什么一孕傻三年,那都是男人用来哄骗女人的罢了,反正她夏泱泱是不认的。   从布庄出来,她特地去了布告栏,已经见了这“喜讯”。   可是她心里还有点子幻想,萧承璟或许没有亲自把这圣旨接下来。可现在这赐婚的圣旨,就躺在她跟萧承璟的卧房里,畏畏缩缩地藏在柜子里,听着她方才跟萧承璟耳鬓厮磨。   ——真是寡廉鲜耻!   夏泱泱踹了那圣旨一脚,解了气,却又把那卷轴塞了回去,仿佛没事儿的人一样,吃了点心,喝了点水,又回到床上,贴着萧承璟温热的身体躺下。   萧承璟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夏泱泱身上,含混地呓语:“去哪儿了?”   夏泱泱揉了揉似乎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儿的肚子,眼睛望着床榻的顶端,小声说:“去掘你祖坟。”   第二天,她旁若无事地看着萧承璟去了大营,便立刻收拾细软,带着彤云去了萧家的山庄。   俩人坐在马车里,彤云还有些不放心:“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若是姑爷不追来可怎么办?”   自从住到那竹林里的小屋,彤云就开始跟萧承璟叫姑爷了。她叫得顺口,夏泱泱也不拦,可是现在,夏泱泱倒凶巴巴地说:“莫要叫他姑爷!”   她鼻子发酸,瘪着嘴巴:“他要跟别人成亲啦,可成不了你的姑爷啦。”   彤云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怕一不小心伤了夏泱泱的心,害她伤了身子。   夏泱泱看彤云被自己吓得不敢说话,心一软,就缓了语气:“你莫怕,萧承璟是必会追来的。”   她想到萧承璟昨夜对她那一番坦白,心中已经笃定,他离不了她。他是要她陪在身边,只不过,以何种方式,还要她提醒他一下。   “他不会找不着吧?”   夏泱泱眸光流转,笑得眉眼弯弯:“哪会找不着,他若是找不着,也枉为萧承璟了。” 第 23 章   夏泱泱也是庆幸,到底她还有这一处可以去,还有一些人任她驱遣。   如今,夏泱泱躺在山庄小院子里的红枫树下,看着小院儿上方四四方方的星空,小风儿一吹,小酒一喝,觉得人生最美不过如是了。   她来了山庄的第二天,萧承璟就上门了。   夏泱泱叫管事说,她不见。   第三天,萧承璟又来。   夏泱泱叫人站在庄子的高墙上,朝他放箭。   第四天,萧承璟在山脚下,迟迟没有上山。   庄子管事风清池却跑来跟夏泱泱禀报:“我把那世子活捉了。”   夏泱泱当时茶盏落地:“哪位?”   风清池说:“就是那萧承璟。咱们把他抓了,带着他去邻国,现在两军交战,我们借邻国之力东山再起……”   …… 这些年您在酒庄,怕是脑子泡酒了吧……   腹诽是腹诽,夏泱泱脸上和颜悦色,一边安抚下风清池,另一边想到萧承璟现在五花大绑的样子,却是好奇得百爪挠心。   那么个清冷孤高的世子爷,如今落到区区一个边境管事的手里,给他绑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地上不知道有没有老鼠,那老鼠会不会顺着他的长腿往上爬?   夏泱泱晃晃头,身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却又想:   这老鼠也不知道是公是母,要是个母老鼠,成了精,要是馋他身子……萧承璟那可是一副罕见的好身子啊。   这事儿往下想,夏泱泱可就不成了。于是这个晚上,她喝下酒盏里最后一滴酒,就挺着肚子晃晃悠悠地往山庄的酒窖里去。说是酒窖,实则地牢,萧承璟就被捆在了这里。   酒窖后方有只硕大的木桶,有两个人高,上边镶着铜环,萧承璟的双臂就用铁链吊在这铜环上。   他已被用过刑,后背给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手腕子上也被铜环卡出了血痕。   夏泱泱呼吸一滞,她虽然想让萧承璟吃点苦头,却也没想让他受这么大罪。但是阴森烛火下,萧承璟肤色如蜜一般,烛火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深刻,给他孤高清冷的脸上,添加了一股子让人惊心动魄的血性。   夏泱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肚子里孩子靠近了生父,似乎也产生了些许悸动,让夏泱泱觉得腹中有一股暖流循环涌动,呼之欲出。她咬紧了嘴唇,揉了揉肚子,这可还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呢。   萧承璟听见有人来,抬头看见是夏泱泱,偏着头凝神看她。   “你来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侧的水桶里,把挂在边沿的鞭子取了出来。   这鞭子是皮制的,遇水则紧缩,打在人身上,如刀锋般锋利。   “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鞭子,“你欺辱公主,可知罪了?”   夏泱泱方才饮酒,已是半醉,但她却扮得仿佛有十分醉意。   将近六个月的身孕在身,各种不适都已消退,夏泱泱整个人都显得流光溢彩,像是一朵占满了露水,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又像是一颗珍珠,已经成熟待采,一张俏脸饱满莹润,艳若桃花。   她从前也美,只不过美得羞怯含蓄,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谁看见,又怕冒犯了谁。可是她现在,嘴角噙着一抹妩媚的笑,毫不顾忌肩头滑落的披帛,也不在乎被甩到一边儿的绣鞋,赤足向前,露出来的皮肤仿佛凝脂一般,仿若是用指甲戳一下,就会有香露溢出。   葡萄美酒顺着夏泱泱的血管流边了她的全身,那醇厚的滋味又从她肌肤上浅浅地渗出来,夏泱泱身上的芬芳混合这令人沉迷的酒香,让整个酒窖都惊心动魄起来。   萧承璟从不饮酒,只因酒与他而言,如同白水,倒也不是他不会醉。反而因为并无饮酒的习惯,这酒量反而不比常人。   此前他从未像此时,此地这样,领会美酒之甘醇,呼吸的韵律都被打破,就仿佛那个雪天,甚至更早些,夏泱泱一身无暇,晶莹剔透地闯入他为自己安排好的步调。   乱了……早就。   “承璟何罪之有?” 他浅笑。   夏泱泱柳眉倒竖,扬起手里的鞭子:“你竟然还不知?”   “承璟不知,只知我身怀六甲的妻子在此,便一定要来接。承璟有何罪?”   夏泱泱抖了抖手里的鞭子,她重心不稳,这一抖,身子抖跟着晃了晃。   萧承璟心头一紧,连腕子上的铁锁都跟着摇了摇。   “你胡说!” 夏泱泱撅着小嘴,走到他跟前,对着他吹着酒气,“你的妻子在京城,却跑到我这山庄做什么?我可不认识你呢。”   “泱泱,” 萧承璟叹了一口气,“萧承璟此生只会有一位妻子,就是你。”   “骗子,” 夏泱泱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儿,却甩了手里的鞭子,扶着酒桶委委屈屈地说,“你以为我瞎?我可瞧见了呢!”   她斜睨着萧承璟,等着他说话。夏泱泱心里清楚得很,对这男人,小作怡情。若是太过温顺懂事,那就步步都被人牵着走了。   萧承璟道:“你瞧见了什么?”   夏泱泱不语,小脸儿却绷得紧。   萧承璟无奈:“你可是说那圣旨。”   “你还知道?!”   “泱泱,你听我说。”   “谁要听你鬼话!”   这鬼话,等会儿确实要听。只不过现在谁要花费心思在这上边儿,这节骨眼儿,跟他冰释前嫌,她哪儿还有机会这样折腾他。   夏泱泱扑到萧承璟跟前儿,上手就把他衣服扯了。萧承璟身上这袍子,本来就已经被鞭打得十分破烂,片片挂在身上,露出蜜色的肌肉来,夏泱泱毫不费力,就把他前边扯掉了一大片。   “嘶……”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萧承璟身上的伤口,萧承璟皱了皱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夏泱泱把手指放到唇畔,用牙齿轻轻磨着,她盯着萧承璟,心里骂着,这该死的男人,怎么这痛哼,都这么……   她哪想到,这哪是萧承璟的问题,不过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   说起来,面前这身子,她也享用过不少次了。从一开始,看得见,摸不着,总是想得慌,到后来,摸是摸着了,可又要掩人耳目,等到前阵子,才终于跟他日日共枕,虽然也不算怎么光明正大,可是屋门一关,跟或许跟旁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按理说,也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他这样给吊着,身上除了血就是汗,那股男人的气息冲向夏泱泱的脑子,她手脚发软,简直要晕厥过去。   身子一软,这脚下也虚浮,夏泱泱足下打滑,揪着萧承璟的衣襟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摔倒。   夏泱泱吓得眼睛一闭,却听见两声闷响。   她睁开眼睛,腰身已经被萧承璟揽住。而她自己的手臂也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勾着人家的脖子,跟他紧紧贴在了一起,连肚子都被挤得变了形。   “泱泱……” 萧承璟以低沉清冷的喉音唤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挣开的铁链上,连木桶上的铁环都被扯断了,连同原来依附的几个木板,都被掀飞,葡萄酒从缺失的里不住地往外流淌,在地上聚集起暗红色的一滩。   “这还困不住承璟。” 萧承璟注意到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说。   他话音刚落,桶上的木板终于受不住桶中液体,满桶的酒液从桶中涌出,仿佛一条红紫色的波浪,冲到二人身上。   本来萧承璟一人,倒也无事,只是他现在身子前屈,搂着夏泱泱,重心本就不稳,被这酒浪一冲,就和夏泱泱一起堪堪摔倒。他揽紧夏泱泱,身子在半空掉了个儿,就先着了地,好给夏泱泱当个肉垫。   他身子底下满是暗红的琼浆,连锁骨上方的颈窝里,都装满了酒液。二人的衣服均被酒液浸湿,夏泱泱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把圆润起伏的轮廓尽数勾勒出来。   “这管事,也太鸡贼。” 夏泱泱品了一丝流入嘴角儿的美酒,“他给我的,都不如这桶好。”   她有所不知,这桶其实是二十多年前的好年陈酿,哪怕给皇帝上贡,也不会拿出。这倒不是那风管事藏私,这本是她亲生父皇给她留下的,准备她出嫁那天用来大宴国宾。   只是那前朝皇帝却也没想到,这酒到底还是糟蹋在她手里了,只不过,她却还未能与和她共享美酒之人,真真正正地洞房花烛。   酒意正浓,夏泱泱虽谈不上识货,鼻子告诉她,这是好酒,浪费不得。她忽然低下头,趴在萧承璟身上。   萧承璟觉得脖颈上痒痒的,身前这人,竟然啜饮起他锁骨上积累的一小洼美酒来。   她小口小口地饮罢,抬起头,脸色酡红,目光迷离,醉意更深。   萧承璟忍不住抬手,欲将她唇畔残酒拭去。   “承璟……莫要浪费……” 夏泱泱一双杏眼迷朦,仿佛带露,语调含糊却天真得要命,她佯装醉意深重,“……不是说,你只有在泱泱身上,才可有嗅觉……这好酒的滋味儿,承璟不想品品吗?” 第 24 章   俩人躺在绛红色的酒水里,夏泱泱身上的汗液和酒水混在一起,眼眶里方才涌出的泪花,却方才滚落。   萧承璟用指腹将她脸上泪花轻轻拭去:“怎么倒哭了?”   夏泱泱脸儿一红,把脸别过去:“ 我也不知。” 还不是那人怕伤了孩子,非要她求着才给个痛快,记得她眼泪汪汪,可应了后,却又不是那番隐忍的模样,又让她哭了一回。   突然间,夏泱泱忽然不说话了,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看了一眼萧承璟:“孩子动了!”   萧承璟眸光一亮,惊喜地坐起,将手轻轻抚在夏泱泱肚子顶上。   酒窖内一片静谧,唯有酒桶里不时滴落的残液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室内弥漫着浓酒和欢愉过后的气息。萧承璟和夏泱泱眸光交融,静静等待着腹中孩儿再次悸动。   这孩儿也算给萧承璟面子,突然又在他手下,气力十足地踢了一脚。   他抚摸着夏泱泱的肚子,轻轻安抚未出世的孩儿,一面望着夏泱泱,柔声说:“你在此处,安心等我。一切都放在我身上。”   夏泱泱不语。   萧承璟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信我。”   信他?   夏泱泱回他一个温柔的笑意,心里却道:信他不如信自己。信自己一步步安排下来,让这男人对自己死心塌地。只是到如今,她依然觉得,他这死心塌地,怕也有几分是看在这孩子份上罢。   这山庄诚然困不住萧承璟。事实上,这庄子以及庄外,管事所有的前朝暗线,早已被萧承璟全部盯上。   但是,他佯作不知,甚至暗中保护。因为这是一支,只会保护和效忠夏泱泱的力量。   萧承璟没有意识到,他前二十年谨言慎行,但所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若事关夏泱泱,便通通让路了。   他出了山庄,便有人携马接应。   彼时晨星在天,淡月尚白,山岚拂面,带着些微树木的潮气。   亲卫看他换了衣服,将长(长的红缨)枪奉上:“世子,此去凶险,还望三思啊。”   萧承璟一身劲装盔甲,看着这自幼便跟着自己的亲卫,面如冷月秋霜,眸光深如寒潭,不在夏泱泱身侧,他还是那个清冷孤高,运筹帷幄的英国公世子。   “不必再说,此事我是必然要做的。”   当日皇上颁下圣旨赐婚,萧承璟虽未当场抗旨,但却另有一桩打算:边境僵持日久,他欲深入敌军,夺那将领首级。事成之时,他将为皇上呈此大礼,也会请皇上应允他一件事——他要明媒正娶夏泱泱。   但深入敌军,谈何容易。萧承璟此生至此,唯有此事无十分把握,但是此生,这件事却至关重要。   ……   山庄的管事风清池不见了萧承璟,便去找夏泱泱。她人却不在山庄里,风清池终于寻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山神庙附近那个悬崖处,由彤云搀着,望着远处的变幻莫测的云雾。   上一次在这里,竟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公主,世子跑了。”   夏泱泱回眸一笑:“风伯父,这人是我放的。”   她抬手,扶着彤云,缓缓向风清池走过来:“风伯父,你瞧瞧。”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递到风清池手中。   风清池翻着册子,不出半个时辰,后背已经是冷汗涔涔……   那上边一桩桩,一件件,把他跟萧老将军给养军/队的各项收支,甚至还有他们在各处埋下的暗桩记得清清楚楚。   这便是萧承璟半年多来,在此处的收获。   风清池倒吸了一口气,萧老将军并非是一个不谨慎的人,能挖出这些线索之人,绝非他可以应付的。   “这册子,世子本可以交给皇上……” 夏泱泱抬手指了指山下几处灯火,“但是他无意于此。风伯父,现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若是再掀风波,苦得只是寻常人。若是我为一己之私,让万民陷入水火,泱泱也再难安乐。”   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风伯父,人生在世,君王也好,草民也罢,吃也不过三餐,身边也不过是血亲爱侣。其余的,我尚且可以放下,风伯父为何不饶了自己呢?”   夏泱泱看着风清池愈发清朗的眼睛,心知现在不如留他一个人静静,便由彤云搀扶着,缓缓下山去了。   这番大道理,夏泱泱也就是说给风清池听的罢了。其实风清池倒也不那么糊涂的人,只不过苦苦蛰伏二十来年,却接连遇上萧老将军去世,又以为夏泱泱葬身火海,才渐渐急火攻心,不愿再等下去。   转眼间,萧承璟已经走了一个月。   风清池已经放下心中执念,专心经营山庄。   夏泱泱这时已经肚大如箩,天气又热,人愈发怠惰。这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靠在软榻上拿着布头给孩子缝衣服。她倒不擅女红,只是闲来无事,为娘的给孩儿做点东西,意思意思罢了。   偏偏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乌鸦,站在房檐儿没完没了地叫起来。   夏泱泱本来都快要瞌睡起来,被那鸟儿惊得手一抖,一根银针竟然扎进她手指里,血珠儿立刻就渗里出来,把孩子的小衣都污了。   一旁的彤云见状,就捡了颗石子去赶那乌鸦:“快走开!扰了夫人,烦死人啦!”   她一回头,却发现夏泱泱脸上湿漉漉的,神色也不对劲儿。彤云心头一紧,跪到夏泱泱身侧:“夫人,你这是怎么啦?”   夏泱泱摸了摸自己的脸,望着那乌鸦栖息过的树枝,还在一晃一晃地,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萧承璟……走了一个月了。我昨晚,听见夜枭在哭,你可听见了没有?夜枭啼哭,是不是家里死了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水,这眼泪可是她给萧承璟流的?   夏泱泱想,她可不担心那人,她只怕自己完不成任务。她可就差那一张【洞房花烛】了。   可是,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心也突突地跳。她估计,那该是这身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才会这样,于是摸着自己的肚子,跟孩子们说:“你们就那么担心你们爹爹,娘不是还好好的。”   但就算她不拿萧承璟当回事儿,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她也总是免不了要怕的。那跟她一同做下这事儿的人不在身边,她就更怕了。   萧承璟走时,并未说清他此行去何地,做何事。夏泱泱也未曾过问。此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彤云,直奔大营去了。   到了大营门口,夏泱泱已经觉出不对。她也说不出到底为何,只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气氛。   等跟门口的卫/兵报了名讳,被带到萧承璟营帐之前,那种感觉愈发强烈,夏泱泱已经手脚冰冷,几乎走不了路,若不是彤云扶着,她怕是要倒在路上了。   一路上,处处可见缟素,隐隐可闻萧杀悲壮之歌,夏泱泱还未入帐,已经满面濡湿,连胸口都被泪水浸透。   等入了帐子,看见那前边黑底白字的灵位,夏泱泱一口气没上来,昏倒在彤云怀里。   她醒来后,萧承璟的亲卫才将一切对她言明。   萧承璟深入敌营,本是有准备,但却不想混入了奸细,临阵背刺。同行将士连尸身都来不及救回。他棺椁之中只有他衣冠和兵器,不日就将运会京中。   夏泱泱听罢怅然若失,却也不再哭,喝了郎中给的安神药,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人倒是沉静了许多。   她叫彤云打点好行装: “我要同他一起回京。萧家总不至于让萧承璟绝了后,也不会让他的孩子成了私生子。嫁给他的灵位,总还可以。”   一路往北走,夏泱泱越想越觉得好笑,其实萧承璟何必瞒她。他为了谋求与她的婚事,她是万般也不会拦着的。他竟然怕她忧心,不告诉她。   只是,她确实也没有想到,她跟萧承璟之间居然是这么一个死局。而到了最后,她所依靠的,还是她自己当初设局的成果。   到了京城,进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夫妇悲伤之余,见了夏泱泱竟是十分欣慰。特别是英国公夫人,居然一扫之前的傲慢鄙夷。   原来萧承璟早已书写一封密信,将他叔父的作为禀明父母。其实英国公对于前朝之事,并非心中无愧,然而人生在世,哪能完美,为了家族明哲保身罢了。   而英国公王夫人得知夏泱泱的身世,心中思忖,便知她生母竟同她是一对儿手帕之交,心中龃龉烟消云散。王夫人只恨没有从前没有正眼瞧她,兜兜转转,这姻缘还是落在了她儿子身上,那一腔怜爱之心,便都倾注于夏泱泱身上了。   ……   夏泱泱抱着萧承璟的灵位成亲那日,英国公府门长街前的每一棵玉兰树上,都扎满了红色的丝绢,绵延十里之外。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像卡牌上描述的一样,像是他许诺的那样……   娇美无双的新嫁娘将灵位紧贴胸前,盖头下,她的眉头却轻轻抽动了一下。   从一早,夏泱泱的肚子就隐隐作痛。怀胎十月,她临盆在即了。 第 25 章   夏泱泱虽然不是大姑娘了,可是这上轿却还是头一回。但跟牌位成亲,却也不是个寻常嫁娘会干的事儿。   她现在只求两样事儿:一是希望嫁牌位,也能算数;二是希望礼成之前,这孩子别急着出来。   夏泱泱给彤云搀扶出轿子,就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虽是说小话,可是说得人多了,那就谁都听得清了。   闲话是不是窜进她耳朵,有刻薄的,也有怜惜的。   “这世子也真不是东西,居然没成亲就把人家肚子搞得这么大了。”   “我看这姑娘也真可怜,还没成亲就死了相公。”   “我说人家这才精明,进了国公府,下半辈子不愁吃喝,还不用伺候相公。”   彤云小声说:“我去把他们嘴巴撕了。”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夏泱泱放慢了脚步,把身子挺了起来,还特地把肚子捧了起来,“今儿得了好处的是我,话就任他们说去罢。”   突然迎亲的锣鼓变了个调子,周围说闲话的人突然就鸦雀无声了。   夏泱泱觉得彤云搀着自己的手臂一抖,低声问:“怎么回事?”   “……夫人……萧家的……喜婆,来……来了。”   夏泱泱差点儿笑出声,彤云怎么比她还紧张。   可是刚笑完,她肚子里又是一紧,痛得她差点儿坐到地上。   那喜婆却也不过来扶着她,反而把手放到了萧承璟的灵位上。   夏泱泱肚子疼,顾不得多想,脚步虚浮地被那喜婆引着走。   刚迈过喜堂的门槛儿,她手上一松,那人将她手中的灵位抽走,扔到了一边儿的地上。   夏泱泱正要掀盖头,她的手就给人紧紧握住了。   夏泱泱心里小鹿乱撞,鼻子一酸,眼泪一紧落下来了。她不敢看,也不敢动,可那人却先低头,凑到了她耳畔:“泱泱,我回来了。”   于是拜了天地,又拜了高堂,接下来就是夫妻对拜……夏泱泱身子重,拜得艰难,识得出对面那人清浅的笑声,心里恨不得将其吃干榨净。   好容易礼毕,萧承璟上前一步,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心上的人儿打横抱起——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可以挡在他和夏泱泱之间了。   可总还是有的。   他放走了几步,突然淅淅沥沥一阵水响,他身上的喜袍居然湿了。   夏泱泱软绵绵地靠在他肩头,小声说:“承璟,我羊水破了……”   ……   萧承璟八十岁大寿那天晚上,睡过去就没再醒来。   那天晚上临睡前,他像往常一样帮夏泱泱梳着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泱泱身上的香气:“夫人,下一世,可否再陪我一程?”   夏泱泱回眸,笑得仿佛当年她在书房门口,光着脚求他帮她看账本的模样:“承璟,可不能太贪了。咱们啊,哪有什么下一世啊……”   萧承璟叹了口气,夏泱泱却把手放到他干枯的手上:“除非……”   “嗯?”   “除非承璟把一身所有都给我,好不好嘛?”   萧承璟把头放到她的肩上,铜镜里映出他年轻时的样子,就仿佛卡牌里描绘的那般。镜子里的年轻人眸子里露出一丝狡黠:   “泱泱,你想要的,我早就全都给了你了。”   【世子萧承璟灵力吞噬完毕】   ……   大燕新帝登基三日后,长公主夏泱泱下嫁右相长子。   这桩婚事是若干年前就定下的,也是先皇的未能实现的愿望——亲眼看着最宠爱的小女儿成亲。   成亲当日,锣鼓喧天,京城的每条街上都张灯结彩,仿佛红霞坠落城中,满城都是一片喜庆的红。然而从早上就下着的鹅毛大雪,又把京城的每条街道,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   抬轿的宫人们走在宫城边缘,黑色的靴子踩进雪里,发出一阵阵“簌簌”的响声。   绕到一条小巷里的时候,这“簌簌”声就停下了。接着大红花轿往下一沉,然后,周围的一切就安静起来。   唯有一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轿帘儿一动,一个明黄的身影现出在轿门口儿。   燕帝夏煜一只手撩着帘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双桃花眼被雪光映得潋滟,偏生里头没半点子柔情,尽是冰冷阴鸷的神色。   “想这么就嫁了?” 清朗的音色中透着狠戾。   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吹进轿子,把长公主的盖头吹动了一角儿。   修如梅骨的手从那明黄的身子后伸出来,“倏”得一下把那碍眼的盖头猛然扯下来,连着头发上的凤冠和簪花也跟着从发髻上脱落,“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皇兄……” 盖头下那粉雕玉琢的长公主捂着头发,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惊恐:“你怎么来了?”   簪花在她的眼角刮出了一抹猩红,映着她如雪一般白净透明的肌肤,就像落在雪地里红红的盖头一样。   “朕怎么来了?!” 夏煜将身子探入轿子,把外边的雪粒子也一起带了进去,冷得夏泱泱禁不住抖了一下。   他把夏泱泱的下巴卡在虎口中,蓦然抬起:“朕来给朕的好妹妹送亲啊。”   夏煜的手顺着夏泱泱纤长的脖子往下一滑,卡在她的喉咙上,微微用了用力:“瞧瞧这国色天香的小模样,连脖子都生得比寻常人好看些……”   夏煜微微侧了头,薄唇微张,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死死地盯着夏泱泱的喉管儿。他越靠越近,作势要咬,眼看嘴唇就要碰上去时,夏煜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笑阴沉冰冷,回荡在窄巷之中,片刻后才消散在风雪之中。   他突然松了手,指腹在自己的唇上深深划过,嘴角勾着一抹带着邪气的弧度,似是品味残留在上边的滑腻:“难怪父皇宠你,临死了还惦记着你的婚事。”   夏泱泱用手摸着脖颈儿,像只小猫儿一样缩在轿子的一角。只是堂堂大燕长公主,就算是猫,也是最名贵的那种。娇生惯养,细皮嫩肉,连洗澡都用牛乳,夏煜方才一掐,居然在她脖子上留下两条殷红的血印子。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纤长的睫毛上坠满了晶莹的泪花。   【攻略角色:燕帝夏煜。姿容绝代,狠戾偏执,睚眦必报。】   面前这阴阳怪气,性情乖张的人,就是夏泱泱这次的攻略对象。曾经的燕国三皇子,如今的燕帝夏煜,是一个为了得到皇位,夏煜杀父弑兄,不择手段的人。   “可惜了……” 夏煜突然伸出双手,将夏泱泱的喜服从领口撕开,连洁白无暇的中衣都被扯开,露出内里红色肚兜儿的一角儿。   “煜哥哥,你这是为什么?” 夏泱泱以掌掩面,哭声悲惨凄凉。   哭得虽然惨,可是纯属演技逼真。   夏泱泱从指缝里看着这面容苍白的皇帝,耳边充斥着裂帛之声,心里竟然隐隐有些兴奋。不让她出嫁才好,攻略这人,还是近水楼台方便啊。   何况,这夏煜貌美得骇人,虽然看上去瘦削了些,苍白了些,可是宛如梅树,有风骨在内撑着。夏泱泱咬一下嘴唇,特别是他眼角那颗血红的泪痣,真是别有一番风情。他若是个女子,必定是一笑倾国,沉鱼落雁的大美人。   夏煜在那儿撕衣服撕得疯颠,可是没想到夏泱泱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都品味咂摸了一番。偶尔夏煜修长如梅的手指划过夏泱泱的肌肤,她便似遇见了蜜糖的蚂蚁,只恨不能再贴得近一点,久一点。   夏泱泱捂着脸,梨花带雨地啜泣,心里却恨不得说:“哥哥,你撕吧,扯吧,我还有,多得是。”   天不遂人愿,夏煜的手停了。   “朕为什么这样?好妹妹你难道不记得?朕身上这顽疾拜谁所赐?若不是你把朕关在冰窖,朕怎会无时无刻浑身冰冷?!”   “煜哥哥……可我当时才三岁半……”   “三岁半……也记得事了。”   夏煜的冷冷地睨着夏泱泱,似乎要把她的眸子穿透。   那件事,原主还真是不记得了。但是夏泱泱知道。   长公主三岁半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一些她不太明白的话,唯有一件事,她朦朦胧胧有个印象——她煜哥哥不是父皇的儿子。   常有人跟长公主说,三皇子若是个女孩儿,她的容貌可就要被比下去咯。小姑娘生了气,加上又听见了这样的话,完全不知道这是多么凶险隐秘,玩耍的时候便赌气把夏煜关在了冰窖里。   她是个小孩子,夏煜被救出来后,病了几天几夜,就已经把她吓傻了。至于夏煜的身世,几块桂花糕以后,就跟着一起吃进肚子里,忘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这夏煜,自此以后就生了这个畏寒的毛病。太医院的太医皆束手无策。   她忘了,可是他却刻骨铭心。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 夏煜语调里不带什么感情,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瓶子来。   他将夏泱泱已经被扯成布条的裙子撩开,在她玉雕一般洁净的腿上,狠狠地掐了几下,又着力留下几个手印儿。   温润如玉的肌肤碰到了凉凉的手指,夏泱泱猛地痉挛了一下,身子也往后缩。   “煜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她麋鹿一般的眸子水汽氤氲,又是凄楚又是惊惧,可又不敢大声呼救。   夏煜用拇指将小瓶子的盖子弹开,修长苍白的手微微一抖,猩红色的液体自瓶口坠下,洒落在夏泱泱如玉石般洁白的大腿/内/侧,在她的肌肤上蜿蜒出几条殷红色的线迹,最后滴落在夏泱泱雪白的小衣上,宛如雪中落梅,凄清夺目。   “不知道驸马迎到了这样一个天姿国色,冰清玉洁的公主,右相是不是也会与有荣焉呢?”   作者有话说:   欢迎围观我的接档文,点一点,更开心:   于兰国的公主罗迦美貌惊人,却癫狂偏执,不可一世。   一朝亡国,罗迦沦落坊间,成为最低贱的舞姬。   浴佛节那日,她光脚在泥泞污浊的街上行走,衣衫褴褛,鲜花满头,竟入了一位贵人的眼,将她买入府中。   艳羡之余,坊间人道:“哗众取宠,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罗迦初入贵人府邸,处处皆是“熟人”:   马夫曾被她鞭笞杖责,   厨娘跟她有杀夫之仇,   连花匠都被她狠狠折辱过……   而那位贵人自雨中撑伞走来,清雅飘逸的步伐,像是踏在罗迦心口。   从前他是六尘不染的佛子,受万人敬仰。   可她求而不得,把他逼下神坛,生生毁了他。   回首再见,玄真嘴角微微勾起,修长白皙的手往马厩旁的小屋一指:“你就跟厨娘同住,明日起随花匠侍弄花草吧。”   罗迦心惊肉跳,只道这人要报复她,折辱她。   幽暗密室里,她被玄真箍在臂弯,咬破的唇角渗出血来:“佛子是想报复吗?”   “嘘——”   灼灼火光下,玄真解开了袍子,矫健宽阔的背后鞭痕交错,缝隙中,全是她的名字。   头顶戒疤敬着佛祖,背后疤痕供着罗迦。   玄真双眸通红,俯身轻吻着罗迦的脚背:“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佛子玄真慈悲为怀,大爱众生;实则情感障碍,无喜无悲。看穿他袈裟底下暗黑内心的,唯公主罗迦耳。   【美强惨偏执狂颠公主x情感障碍病系和尚】 ◉ 第 26 章   宫里送亲的花轿停在相府门口, 可却久久没人从轿子里出来。   “想是公主殿下害羞了。”   右相府的喜婆头上别了朵大红花,一脸谄媚,在轿子门口毕恭毕敬地站了一会儿, 却实在按捺不住了, 便朝着轿子压着声音喊:“公主啊, 您再不出来,可就要过了吉时啦!”   轿子里还是静悄悄一片。   那喜婆带着笑,挤眉弄眼儿地朝着身后的驸马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 往里探头看了一下。   这喜婆眼皮子顿时猛地跳了起来,脸皮子瞬间变得比抹了墙灰还要难看。   新驸马见状, 上前一步,就也要去探一眼,却被右相拉住了——男女有别, 还未行礼, 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右相朝着夫人使了个眼色, 叫夫人去瞧。这夫人就过去, 把帘子撩起来,往轿子里看了一眼。也不过是一眼, 再回过头来,看着右相的样子,活像见了鬼。话也没再说一句, 直接白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她昏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花轿的帘子, 人往后一倒, 生生把轿帘儿给扯下来了。   相府外, 吹拉弹唱的喜乐戛然而止。本是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不成想把轿子里的情形都看了个分明。   花轿里,那个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长公主双眸紧闭,人事不省地靠着轿子的一边儿;发髻乱得看不出样子,大红的喜服被撕成一缕缕的碎片,唯有地上扯落的小衣,白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那洁白小衣上,殷红干涸的那几点血迹——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形状,还能有第二个解释?   过来人一看就懂——长公主和右相长子成亲的当日,被人先一步破了身子!   此事真是匪夷所思,荒谬至极。   右相到底是见过风浪,惊骇之下,低喝道:“还不把轿子抬进去。”   这重新起轿,入了府门的功夫,右相夫妇俩就已经掂量清楚了。   这可是长公主,前朝养了一堆面首的也大有人在,破了身子又如何?   右相虽然位尊,碰上皇家,却也只能忍下去,不管怎么说,这适龄的金枝玉叶也就只有这一个。何况事情尚未查明,究竟是哪里出得纰漏可不好说。   可他夫人却有别的打算:从前她担心,这儿媳妇出身尊贵,怕是要骑到她这婆婆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出了这事儿,就不信长公主还有脸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只要不给别人养下孩子,她这当婆婆的,倒也不介意长公主这样嫁进门。   说到底,这夫妇二人都很清楚自家儿子是个怎么样文不成武不就的货色。若是老二,当了驸马还怕误了前程。可这老大,真是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说来可笑,全场竟没有一个人去想那贼人是何方人士,更没有人张罗着去捉拿贼人。   所以长公主在相府中醒来之时,这右相和夫人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柳眉倒竖,均正襟危坐,拿乔儿作势,对她开了口:“如今你令我宋家蒙此奇耻大辱……”   长公主身上裹着红色大氅,一身的零落泥泞皆藏在这大氅之下。她生得雍容,刚及笄已有华贵之态。只是现在遭了大难,小脸儿苍白,唯有鼻尖儿和眼眶儿微微泛红,但是下巴轻扬,不失一个公主应有的姿态。   夏泱泱打断了那夫妇俩的话,咬着嘴唇,做出一副隐忍无奈的模样:“是本宫失仪,让相爷和夫人难做了。这亲事,就算了吧。”   她朝随从招招手:“本宫要回宫去。”   ……   “什么?!”   听闻宫中近侍来报,夏煜修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将正批阅了一半的奏折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坐在寝宫的偏殿里,地龙烧得让人冒汗,跪在地下的太监显然是习惯了,身上只穿了薄薄的夏服。   “回皇上的话,公主回来了。”   夏煜坐在锦裘堆里,咬牙切齿地说:“她竟然还有点骨气!”   其实,他并没有想毁了跟右相的这门亲事,只是想折辱夏泱泱一番。   自然,如若她在巷子里说自己记得当年的事,那就别想活着出了那条巷子里。可是,既然她什么都不记得……那活罪也是难逃。   夏煜心里的小九九,倒是跟那大将军夫人不谋而合,以长公主之尊,新婚之日蒙羞,再难抬起头来,还能什么样的报复比这更加恶毒?   况且,他本就没破她身子。完璧之身,却无人相信,这可比真被夺了清白还要让人憋屈。堂堂长公主,无比尊贵,说的话却没一个人信——简直是大快人心!是夏煜想一想,身上的寒冷都要减轻几分的程度。   可她居然回来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太监把落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既然这婚事未成,那右相那边就好好安抚一下……”   “皇上,右相家没有退婚。”   “嗯?” 夏煜猛然抬起头,嘴角抿了起来。   “皇上,这婚事是照常办了。只不过右相夫人跟长公主说,出了这样的事,今日圆房的话,如若有了身孕,说不清是不是宋家血脉。这于长公主也不公,希望长公主能晚两天再洞房。长公主就说,既然如此,不如过两个月再说;而且这样,她不如干脆暂时回宫住,怕是驸马把持不住,误了她清白。”   此时天色晦暗,正是傍晚时分。   夏煜冷不丁笑了一声,那笑声回荡在大殿中,显得诡异又阴森。   本该恼恨失望,可是夏煜的心中隐隐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他抱着汤婆子,手微微弓着,在桌面儿上轻轻敲了敲……她既然自己回来了,那就怪不得他了。更恶毒的法子,想一想,总是有的。   夏煜披上水貂皮的大氅,出了寝殿,溜达着就到了长乐宫外。   长乐宫里,夏泱泱正在沐浴。原主可谓骄奢得很,泡澡时,侍女差点儿去给她温一桶牛乳,还好被她发现拦住了。   可哪怕夏泱泱只叫宫女去备下热水沐浴,这宫女最后备好的,还是滴了玫瑰花油,上边撒满了各色玫瑰花瓣儿的热汤。   浴盆四周的屏风,也是最好的绣娘绣的百鸟朝凤,木头也隐隐散发着一股香气。   夏泱泱将足尖儿探入白气蒸腾的浴盆中,嘤丨咛了一声,又把泛红的足尖儿收了回去。   ——还真是有点儿烫呢。   可等真坐进去,不一会儿,皮肉就被烫得泛着红,把身子里的东西都蒸了出去。脸上脖颈儿手臂,连锁骨上都带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儿。   再把手抬起来,放到鼻尖儿地下细细嗅着,果香之中,透着一点子药儿味。   这位长公主,可真是如珠如宝地养着呢。这种养法儿,哪怕姿色平平,都能养出几分清秀来。何况这长公主,可是实打实的天姿国色,宛如牡丹盛放。肌肤饱满晶莹,身上没有一寸不张扬,发丝到脚趾,都美得丝毫也不怯懦。   不过,现时再如此奢靡,就不合时宜。   当今的皇帝可不是她亲爹,连她的亲哥都不是。   如今这张卡片,是夏泱泱都要感叹一句,难怪要被收回的程度。模样倒是极品,生得比女人还要漂亮,说一句妖孽也不为过。   只可惜,这人是个坏种儿,隐疾和秉性都十分要命。夏泱泱曾在冰中,被绮梦所养,见识得多了。夏煜这种人,十分特殊,喜欢上这种卡牌的人虽说不是没有,但是可以说是十分罕见了。   他天生畏寒,平常人尚能忍耐的天气,他都有可能陷入昏迷。所以一到数九寒天,就去皇室的一处温泉行宫暖着。   这种体质,尽管是先帝的嫡长子,却已经失去了皇位的竞争资格。若不是使了些心狠手辣的招数,是断然坐不到这帝位上的。   攻略对象是这样一个人,可谓难度十分高。   夏泱泱需要达成的场景有三个:【为卿画眉】,【温泉情柔】,【花月共赏】。   为卿画眉不消说,自然是极尽温柔;   那温泉情柔,可不是单纯二人共沐温泉那么简单,卡牌上,夏煜可谓体贴入微,不可言说;   而那【花月共赏】则是相当要命,因为那是一张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赏月的画面。要说这一家三口,除了夏煜和女角色,另外一个则是夏煜名义上的母亲,现在被他软禁在清宁宫的太后。   夏煜跟太后不和,让她享受这天伦之乐,照目前来看,简直是痴人说梦。   任哪一个场景,都跟夏泱泱今日所见的燕帝夏煜格格不入。难怪这些场景一直都无法被达成。   夏泱泱低下头,颇为怜惜地看着自己身子上给夏煜划出来的血痕。现在已经凝出点点细微的血斑,像是以朱砂作画,在无瑕的底布上,蜿蜒出血色山川。   她心中盘算,这夏煜性情乖张日久,与其一点点温暖他的心,还不如要了他的身子。夏煜虽是个美艳绝伦的男子,总还是个男子。这男人,总有时候脑子长得颠倒了位置。得了他的身,再去谋划他的心罢。   忽然一股凉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进来,夏泱泱肩头微凉,身子一缩,连脖子一起都没入热水里去,只留小脸儿在水面上。   夏煜大剌剌地从屏风后绕来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夏泱泱:“你就这么回来了?”   “右相怕你怀了野种儿,不乐意他那废物儿子跟你洞房。你却怎么不跟他们说,你还是完璧?” 夏煜嗤笑一声,修长的眉毛斜到鬓角里去。   夏泱泱将身子往水中缩得更深些,只留了小巧而高挺的鼻子在水面上,一头如云的乌□□浮在各色的花瓣儿中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无辜且明媚。 ◉ 第 27 章   她从水中微微扬起头, 露出湿漉漉的下巴,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凝在她的下巴上,又顺着下巴向脖颈处滑。   “煜哥哥……” 夏泱泱的唇上包着一层水汽, 鲜亮得像刚摘下来的浆果, “泱泱说了, 也是招人耻笑,何必自取欺辱?”   夏煜微怔,她居然倒也不糊涂,他冷嗤:“你倒明白。不如为兄帮人帮到底, 让你再也不用去宫外自取其辱,怎么样?”   夏煜晃了晃脖颈, 修长苍白的手往领口一扯,狐白裘披风瞬间滑落在地。披风内,是一身素色的圆领常服。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阴森的弧度, 一边将常服的领口也解开了。   夏泱泱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手, 耳畔她自己的呼吸声变得不规律起来。水汽带着玫瑰的芬芳, 把她耳朵蒸得发烧, 额头上的汗也往下滴落。   她忍不住咬了一下手指,这颈子也生得太好了, 虽说略嫌苍白,但那美人筋却分明得想让人冒犯。况且苍白这回事儿,她总是有法子, 让他有些血气的。   可她这身份到底在这儿,总不能心安理得就受了,于是瞪大了杏眼, 做出一副惊惧的样子:“煜哥哥, 你是什么意思?”   夏煜的唇角缓缓勾起, 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后,掐着她的脖颈儿,把嘴凑到夏泱泱的耳畔……手掌下,一股久违的温暖,忽然从他的指腹传来。   夏煜的心头突然烦躁起来,松了手,骤然站起身来:“算了,朕不想沾了晦气!”   他重新把披风裹在身上,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雪夜清寒,天气似乎比往年还要冷几分。夏煜把手炉又紧了紧,他明明是去折辱夏泱泱的,可是心中竟然没有那种兴奋和雀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她颈子上的潮湿和温度,连同颈下细碎头发的触感,都好像还在上边停驻。   夏煜突然停了脚步:“给朕把长乐宫的木炭停了。”   一夜北风……   第二天夏泱泱起身,发觉室内不如之前暖了许多,才知道这木炭给停了。外边偏偏又开始落雪,清光透着明瓦的窗户透进寝殿里,一并进来的,还有隐隐的寒气。   下雪倒也是好玩儿,长乐宫对宫女太监管得并不十分严苛,晨起扫完要走的地方,就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宫人在院子里嬉耍。只是过了会儿,回到殿里,方才觉出冷。   夏泱泱身上多穿了一层袄,才觉得暖了许多,然而看见那些宫女太监衣衫单薄,冷得打颤,心里不免骂了夏煜几句。   这男人的样貌肯定都是用心肠换的。他长得有多出众,心肠便有多狠。   只不过腹诽也没用,夏泱泱指挥宫人,找了棉垫子挂到门窗前,多少挡了些寒气。她又指着门外的几棵大树说:“若是冷得不行,就把这树砍了。”   有宫人问:“长公主,这树可是长乐宫建的时候就有的,当真砍得?”   “本公主说的话不要听了?” 夏泱泱绷起小脸,“不过倒也不要一下子动了主干,先把枝桠劈了。”   大家都点头,却有个小太监问了:“长公主,砍树能支持多久啊,要是一直到开春都没炭火烧,这树也不够咱们用的啊。”   夏泱泱笑着戳了下他的头:“所以得省着些用,不到不得已,就不要砍。不过,总不至于要耗到开春。”   太监婢女虽将信将疑,但长公主这样说,总归不敢质疑。只不过,夏泱泱贴身的婢女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因为用了早饭后,夏泱泱没去惜薪司问炭火的事情,反而去了太医局。   太医局里是宫中少有男子多的地方。还没进去就一股子药香从院子里飘出来。院子里有两个少年,正蹲在房檐儿下熬药。   俩人都长得俊俏,夏泱泱想着,这里边的太医,或许长得更加不错。她想着这次需要触发的场景,可不包括跟夏煜成亲,若是能多见识几个俊俏儿郎,倒是件快活的事情。   结果她兴冲冲地走进太医局,到了里边,嘴角的笑容便僵住了。太医局里竟然一水儿的老医官。其实这太医局里也不是没有年轻的太医,只不过常驻后宫办事儿的,倒只是些老的。这是唯恐有后妃寂寞孤单,闹出事端来。   前来迎夏泱泱的这医正姓刘,看起来跟她从前打过交道。   夏泱泱问他要了些暖身强体的药,打算回去就给长乐宫的人用。然后,便开门见山地问:“刘医正,其实,泱泱想问问关于陛下的病,可是没有法子了么?”   “恕老臣无能,这些年也没能配出治愈陛下的方子,连缓解尚不可以。” 那老儿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其实,那能解陛下畏寒之苦的法子,长公主不是知道嘛。但长公主既然不愿,倒也不能强求,现在长公主都这么大了,也不是小孩子,事关女儿家名节……”   他云山雾罩,说得夏泱泱有些糊涂,但是听他意思,事情还有转机。她便也低声说:“我知道?我却不记得了。医正不妨提点泱泱一二。”   那老头就拉着夏泱泱到了旁边的小屋里去,把门一关:“也难怪长公主不记得了。八年前,你方七岁,年纪还小……”   这老儿絮絮叨叨讲出其中缘由,夏泱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原来八年前,一群皇子皇女过年的时候一起玩乐,玩得累了,一同就在暖阁里睡了午觉。那夏煜不知怎地,竟然抱着夏泱泱睡了一个时辰。醒来便告诉皇后他身上暖起来了。   皇后叫了太医,几番研究下来,发现只要挨着夏泱泱,夏煜才不会觉得寒冷。   这事情倒也怪得很,旁人都不行,只有她才可以。然而当年,皇后和夏泱泱的母妃斗得水火不容,而且夏泱泱本人一听说要陪着夏煜,就也是哭天抢地,死活不依。   最后只好作罢。   说起来,夏煜小时也不过是畏寒瑟缩,长大之后,因着这恶疾,动辄浑身冰冷寒战,这房中之事,也就无从说起。   是以他到了弱冠之年,也未立妃。到了如今,关乎皇储,简直成了一件关乎国丨民的大事了。   夏泱泱摸了摸嘴角儿,心中叹息,原来夏煜他不行。既然他不行,她就让他行起来。   夏泱泱告辞了刘医正,又跟院儿里的两个小药童说了几句话,就回了长乐宫。回去的时候,她袖子里就多了几样药材。   那天晚上风雪交加,在夏煜寝宫外烧地龙的小太监,因为太冷,就贪了两杯烧酒。   这烧酒是长乐宫的跟他相识的宫女带过来的。这小太监从前就想跟这宫女当对食,可惜给人家拒绝了。这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主动来找他。或许是因为长乐宫里冷吧。   俩人坐在地龙灶口旁边儿,几杯烧酒下肚,小太监脸上就泛起了红晕,想要对这宫女动手动脚起来。这都阉了,居然还想些杂七杂八的。好在他没来得及动那咸猪手,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五更天的时候,夏煜本该上朝,可是他那大太监赵公公,左等右等也不见夏煜传唤。进了暖阁,往卧榻上一看,赵公公可就慌了神儿了。   夏煜脸色青紫,在榻上蜷成一团儿。其实他榻上并不十分冷,对赵公公来说,甚至有些热。虽然夏泱泱使计停了那殿里的地龙,可是这棉帘子挂着,这屋子里暖炉燃着,夏煜榻上几层绒毛垫子,被子也厚得能压死人。   赵公公觉不出来,也就不会去查那地龙的事情。可是差个地龙,夏煜却深受其害。听了一夜的风雪,他的耳朵好像都被冻住了。抱着手炉瑟缩了一夜,身子里流动的好似不是血,而是冰碴儿。每到他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夏煜心里就咬紧牙关地念着夏泱泱的名字,他总是要挺过去,然后将这个害了他的人,扒皮吃肉,让她加倍品味他的痛苦。   只不过,这一夜,他实在是没撑过去。赵公公五更天发现他神智不清时,急忙叫人添了几个新汤婆子,且寻了太医来,但这也无济于事——这一年,夏煜还没来得及去温泉行宫,竟然已经因畏寒昏厥了。   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这宫中。况且夏煜没上朝这件事,也不是什么能瞒过去的事情。所以夏泱泱去含元殿西暖阁探望,就很顺理成章。   还未到辰时,她就看见含元殿外有几个太妃带着她的几个皇妹皇弟候着,表示关切。她们见了夏泱泱,不亲不疏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寒暄了几句也就罢了。   夏泱泱成婚未成,又回了宫这件事,她们早就听说了。长乐宫断了炭这件事,也是已经后宫皆知。从前夏泱泱被先皇宠爱有加,嫉妒她的自然大有人在。   果然有个嘴欠的小皇子说:“听说长乐宫就三两棵树,也不知道够不够砍的。姐姐若是怕冷,不如到弟弟和母妃宫中来,我们这边倒还有几棵青松,就只怕姐姐嫌弃。”   夏泱泱差点笑出声来,这小皇子才十来岁,如何就学得这番腔调。她伸手掐了掐那小皇子的脸蛋儿:“这松树太潮,可不好烧。弟弟还是自己留着吧。”   夏泱泱转身跟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了两句,不一会儿,大太监赵公公就走了出来,跟夏泱泱行了个礼:“不知长公主又何事找臣?”   夏泱泱把他拉到一边儿,小声说:“赵公公,劳烦你让我进暖阁里去。陛下这事儿,或许我有办法。” ◉ 第 28 章   赵公公掀开西暖阁门的棉帘子, 夏泱泱便觉有股热气扑面而来,急忙解了身上的斗篷,却仍觉得热。偏生这暖阁里香也熏得厚重, 连呼吸都粘稠起来。   夏泱泱走到里边, 撩开帷幔, 就看见夏煜蜷着身子侧卧在榻上。他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时不时就焦躁不安地翕动,脸色一时白一时红,嘴唇红得十分不正常, 好像在上边擦一下,就能燃起火来。   夏泱泱请赵公公屏退了暖阁里候着的宫女太监, 脱去了绣鞋,就钻进帷幔里去,接着就把红底卷草纹的半臂带子解开了。   要是给夏煜渡热气, 合该是二人“坦诚”相对, 皮肉贴着皮肉, 效果才最好。但若是这人突然醒来, 见夏泱泱不着寸缕,总是太不矜持。   她总归是大燕的长公主, 就算救人心切,也做不到那种地步。更何况,夏泱泱心知肚明, 她若是这样一点儿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了,若是夏煜有点印象,怕是会对她少了些念想。她日后再有所求, 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再怎么着, 帷幔之外, 可还候着赵公公呢。回头他跟夏煜说两句小话,比什么都好使。   按理说,夏煜如此对待她,夏泱泱合该是对他敬而远之,巴不得他长眠不醒才是。可是壳子里到底换了人,原主对夏煜该是畏惧,可她只是头疼。   于是,夏泱泱做戏做全套,她啜泣了一声,方把襦裳从肩头剥落,露出白皙水嫩的肩头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万分窘迫地把束着裙子的丝绢解开,每次手上作动,她便抽泣一声。   帷幔底部的缝隙里,露出了夏泱泱藕色披帛的一角。听着里边传来隐忍的哭泣声,连赵公公这个老太监都有几分怜惜和不忍。莫说是金枝玉叶,就算是个民女,让她躺进一个男子怀中,也是格外难堪之事啊。   何况这贵人们用女子来取暖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但是那都是些宫女太监,是当奴婢的。赵公公记得当年,长公主和贵妃是如何不肯帮当年还是三皇子的陛下。这不是长公主跟陛下是否亲厚,贵妃和皇后是否不合的问题,一介公主,做起暖身奴婢的活,是真的委屈。   但这又能怎么样?还有什么能比让陛下醒来更加紧要。   把自己衣物除得只剩一件藤紫色的两裆,夏泱泱便去撩夏煜的被子。   可那冤家皱着眉头不说,连那被子也被他靠着胸口紧紧攥着,像个护着骨头不撒嘴的狗儿。夏泱泱皱着眉头,使劲儿拽了好几下,可竟然连个角儿都没扯出来。   夏泱泱脸色微红,微微喘着气,生出几分荒谬之感——千娇百媚的一朵富贵花,去钻个男子的被窝儿,居然还钻不进去。   她苦笑了一声,除了雪白的罗袜,伸着纤细的脚丫儿就往夏煜被子底下探。   好在这人还真是个顾头不顾脚的。   夏泱泱细软的小脚儿往被子底下一扒拉,轻而易举就扒出一个缝儿来。她屏着呼吸,伸长了腿,把脚塞进缝儿里,上下划拉了几下,一不小心就碰着了夏煜的胫骨。   他腿长且直,胫骨也是纤长的。可夏泱泱这一碰,倒是把自己怔住了——夏煜的腿竟然是光着的。脚趾下,温热劲道,有种男子肌肤特有的质感。   她从冰天雪地走进来,身子上倒是不冷,可是脚却有些冰。贴着他的腿,竟然不太想动。夏泱泱本以为,他合该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穿了裤子睡觉,倒跟她想得有些不同。   其实夏煜身子上倒不是真的冷,他是畏寒,如何都暖不进骨子里去。这腿上的皮肉,跟汤婆子借来些许温度,被夏泱泱碰着,她倒是极为受用。   “陛下,我这就唐突了。” 夏泱泱带了点儿哭腔,听起来十分隐忍。她顺着被缝儿把被子拉开,然后轻盈地钻了进去。   外边大太监赵公公听见,知道夏泱泱是进了夏煜的被窝,给陛下暖身子了。他稍微放下心来,隔着帷幔说:“长公主,你若是需要什么,只管使唤老臣。”   “嗯……赵公公,我知道了。”   夏煜身上盖的,原本是有好几层,夏泱泱把上边儿叠放的毯子被子撤去,就剩了一层浅金色的锦被。她这样一动,就发觉夏煜身子突然痉挛了一下。   夏泱泱不禁喟叹,身材高大的一个人,宽肩细腰长腿,脸蛋又美得妖异,偏偏生出这个毛病,这时候弱得连个毛虫都不如。这可恨之人,却是有几分可怜之处。   只不过,自己可怜他,谁去可怜可怜自己呢。她贴着夏煜的后背躺下,却不完全靠着。   夏煜这锦被倒也出乎意料得舒服。夏泱泱身为长公主,用度已经不凡,但是也没有盖过夏煜这样轻如云朵,暖如春絮的被子。   他用的被褥,每日必换。换下来,洗净,太监就在太阳好的日子,在烈日下暴晒若干个时辰,再用香熏了,放储气来。待拿出来用,又暴晒一次,才铺到夏煜的床上。   被子上染着一股子太阳混着苏合香的芬芳,被里用的是上好的桑蚕丝,蹭在皮肤上,滑腻得好似美人的小腿肚。   夏泱泱才躺了一会儿,便觉的周身发热,伸手从颈子顺着肩膀一抹,竟然一手潮湿。但稍稍偏过头去看夏煜,那人却依旧是唇角紧闭,是真的一点也暖不起来。   夏泱泱叹了口气,扭动着腰肢,小心翼翼地跟把后背贴到他的胸膛上去。   暖阁里一片寂静,帷幔里,唯有夏煜偶尔急促的呼吸声。   夏泱泱心房中如同有八百个小人儿在她心头擂鼓,简直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虽是见多识广,可这身子,却要了命了。   大燕的长公主如珠如玉地养在闺中,从未同男子如此接近过。   如今这一方小小的卧榻,被帷幔遮蔽。男子特有的气息从她身后袭来,不用肌肤相抵,夏泱泱的身子便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她觉得自己似化了一只鲛人,腰身往下,哪里还有腿脚,温热潮湿,简直像是浸泡在水中的一弯鱼尾。   这时候就算有人要她走,她怕是也走不得,只能侧卧在夏煜身边,动也不敢动。偏偏他呼吸突然重了几分,吹动她脖颈儿上的碎发,让她后背都起了一层粟粒,禁不住弓起腰身来。可这一弓,却又离夏煜近了几分,抵在他的小腹上,竟然纹丝合缝儿地贴合在一起了。   夏泱泱鼻端一紧,眼里噙着泪花儿,竟然情不自禁地闷哼了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门外说了声:“赵公公……我想要杯水……” 话一出口,夏泱泱心头诧然,她的声音,竟然已经旖丨旎成这幅腔调。   那赵公公在宫中伺候多年,夏泱泱声音里的变化,他哪里会不晓得。他心头默念了声“罪过”,长叹一声,就要去倒水。   可是帷幔里,又传出绵软缥缈的一声:“……要冷的……”   赵公公倒吸一口凉气,手抖了一下,差点儿被壶洒出来的热水给烫了手。他把那热水泼了,换了冷水,待夏泱泱用罢,就心惊胆战地出了西暖阁。   见赵公公走了,夏泱泱从自己的衣物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来。她打开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玫瑰甜香从里边蓬勃而出。   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在夏煜的袖子上点了几点,又在他的枕畔,和被窝里洒了些许。   含元殿外,雪已经停了。只是北风呼啸,吹动松枝上的积雪,竟让人一时以为雪还在下着。远处有两个年幼的小公主站在松树不远处,看雪地里的两只麻雀吃地下的谷子。   赵公公跨出殿门口之前,听见外边有人私语。   “怎么皇长姐进去这么久?”   “八成是趁着陛下病着献殷勤,她不是……”   声音越来越小,赵公公也不乐意再听下去。   自从先皇病倒,夏煜便纵容弟妹,宫中太傅打不得骂不得更是凶不得,他任其自生自灭,等得就是哪天,他们自己惹出事来。到时候他斩草除根,就师出有名了。   赵公公从小看大夏煜,依稀记得大约是他七八岁起,便对兄弟姐妹,没有显露出一丝手足亲情了。其中缘由,他也看不分明。   赵公公掀开门帘,跨到殿门外去,行了个礼,便安抚门外候着的人们:“诸位还请稍安勿躁,天寒地冻的,就回宫吧。在这里候着也不是个事儿。若是冻出个好歹,陛下醒了,也不安心。陛下此番并无大碍,各位无需太过忧心。”   他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方回到西暖阁中。夏泱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回去了。   她走到夏煜身边,低下头,说:“煜哥哥,泱泱日日都会来给你暖身子,求你好起来。从前是泱泱害了你,煜哥哥若是能好起来,泱泱什么都肯做……”   说到最后,她眼眶子已经是噙满泪水,一颗晶莹的泪珠子,从她眼角淌下,一不小心,“啪嗒”一下字,落在了夏煜的嘴角。   昏迷中,夏煜的唇角仿佛动了动,晶莹的泪水从他的唇缝中流入口中,润得他鲜红的唇瓣儿微微发亮。   离了西暖阁,夏泱泱站在门口跟赵公公说:“……还请公公这事儿别同人说起。”   “这是自然。”   夏泱泱又加了一句:“还请公公也莫跟陛下提起……”   赵公公面露难色:“若是陛下不问,臣倒也可守口如瓶;但陛下若是问起,臣若不照实回了,就是欺君之罪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支持呀,我也想多更点啊,但这不是还没入v嘛。嘿嘿(*  ̄3)(ε ̄ *) ◉ 第 29 章   夏泱泱点点头:“我只是怕陛下知晓, 就要承我这份情。陛下这病症因泱泱而起,泱泱做什么都不为过。”   赵公公叹息一声:“臣尽力便是。”   此时已近正午,然而天色昏沉, 乌云中太阳仿佛苟延残喘般投射少许微弱的光到地上。赵公公看着夏泱泱端庄却又娇柔的身影消失在含光殿转角处, 叹了口气, 就回了西暖阁。   一推门,却看地上几个汤婆子。夏煜抱着被子,哆哆嗦嗦地说:“赵公公,给朕重新把汤婆子灌上。”   夏煜从昏迷中醒来, 便传下旨意,今年要提前去行宫避寒。他唯恐入了数九寒天, 再度昏迷,惹人私下非议。他毕竟是新君,根基不稳。所以尽管刚刚醒来, 身子还困乏, 就立即传召了几位重臣进宫议事。   待正事儿说完, 夏煜看着右相那副看似唯唯诺诺, 实则老谋深算的嘴脸,心中便想起夏泱泱来。   “朕皇妹嫁入你家, 怎么又回宫里来了?可是与你那儿子不协?若是真有其事,朕可派几位太医去爱卿家中。”   他明明知道夏泱泱大婚那天的事情,也知道夏泱泱跟宋家是怎么约定的, 可偏要阴阳怪气地奚落一番。但他是九五至尊,旁人岂能反驳他。   于是右相老脸一红,只当是夏煜觉得失了体面, 心中不悦, 便笑着说:“这是没有的事。老臣回去必要教训那孽子一番, 再带他来迎回长公主。”   其实宋右相这个人,虽然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但掌权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先帝之所以让夏泱泱下嫁他家,为的是帮助新皇稳固江山,慢慢将自己的人取而代之。至于那之后夏泱泱该如何,却并不在他考量之内了。   说到底,最是无情帝王家。虽然夏泱泱是先帝放在手心里的宝贝。但是,在大燕江山面前,也不过生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竟还不如替夏煜这个他并不亲近的嫡子谋求得深远。   只是夏煜听右相要接夏泱泱回去,不知怎地,心里却不怎么舒服,竟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把手炉往怀里抱了抱,道:“右相倒也不必如此。既然之前跟长公主定了两个月为期,那便两个月为期,岂可食言。朕的皇妹往常在宫中,被宠惯了,难免任性。朕也好在身边好好教教她。”   过后几位老臣告退,夏煜便问赵公公:“不知长乐宫怎么样了?”   他摸了摸下巴,等着赵公公告诉他,长公主如何在长乐宫冻得瑟瑟发抖,夜不能寐,如何在寝宫里抱着一床薄被哭得死去活来。   可是那老太监低声回应:“一切如常。”   “如常?” 夏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弓着修长苍白的手指敲了敲案几,“既然她不怕冷,那这地龙也别烧了罢……”   金口玉言,夏煜一句话,长乐宫连基本的取暖也没有了。   没了炭火尚有地龙保命,没了地龙就只能砍树烧柴了。这些天又格外冷,夏泱泱有锦裘裹身,反而宫女太监过得颇为不易。   好在夏泱泱同太医那边讨了些强健体魄有助发热的汤药,给长乐宫的人分发下去。虽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是聊胜于无。   至于夏泱泱自己,因为并不是被禁了足,所以便去宫中其他地方蹭地龙。譬如那藏书阁,就是一个好去处。   夏泱泱心里很清楚,夏煜这就是等着自己去求他呢,可是这男女之间,若是顺从,也就少了些意思。帝王身边可从来不缺唯命是从的人。   去找他,不如等他来找自己。于是过了三五日,长公主经常跑去藏书阁取暖这件事,就传到了夏煜耳朵里。   藏书阁在宫中一角,有三层楼高。院中松柏常青,冬日景致比夏日有过之无不及。这一日,夏泱泱照旧让婢女在底层候着,自己却上了顶层,翻些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古籍。   藏书阁顶层的古籍放久了,难免有些故纸的霉味儿,且为了防蛀,藏书阁的书架子都是由樟木制成,也自带一股味道。   所以夏泱泱每次过来,身上就多掸了些玫瑰香露,连收在袖子里的丝帕也让婢女在玫瑰露中浸过。   不过今日,在这故纸和樟木的味道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   夏泱泱装作不知,却把身上的披风脱了,又把雪狐毛的领子也一并除了。她身上穿的是袒领儿的衫子,去了毛领便露出胸口白里透粉的肌肤。   她刚往里边迈了一小步,突然缩了回去,跺了跺脚,似是恼恨鞋子上沾的雪泥污了地板。又把一对桃红色的鞋子脱下,夏泱泱方长吁一口气,踩着雪白的罗袜,提着裙裾,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越往里走,那股苏合香气越是清晰。到了一排架子旁,夏泱泱却并不再往里走,而是踮起脚尖儿,从夹子上边儿取了本书下来,坐在地上,垂着头细细翻看。   藏书阁中十分静谧,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看了一会儿,夏泱泱便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儿,又把手探进衫子把肩膀儿也揉了两下。领口本来束得紧,小手一进一出,把领口也松了些许,脖子上露出一大片缝隙,稍微有些空荡荡的。   她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来,把油纸包打开,里边原来是些瓜子。这瓜子先同甘草一起浸泡,晾晒后复又小火炒香。甜香生津,十分可口。夏泱泱小姑娘心性儿,竟然一边儿看书,一边儿劈劈啪啪地嗑起瓜子儿来。   她倒也熟练,不一会儿,专门被她用来放瓜子皮儿的纸上就积起了一小堆皮儿。   突然凭空里一声男子的轻咳,把夏泱泱吓得身子一抖,连嘴里还没磕完的瓜子也好似无意被掉进了领子里。   她循声望去,好似才发现站在角落里的夏煜,手足无措地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地唤了声:“陛下……”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额上勒着水貂抹额,身子靠在墙角的案几上,一双长腿从袍子底下伸了出来,交叉落在地板上。夏煜虽看上去好似单薄,可这两条腿却生得矫健笔直。黑色的裤子把这两条腿紧紧包着,束进滚了一圈水貂毛的靴子里。   “夏泱泱,难道你不知朕为何禁了长乐宫的地龙?” 声音低沉清冷,却带了一丝柔软却阴森的尾音。   这时已经是午后,光线从墙角另一边的窗棂里照进来,从夏煜的身子上掠过,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安静又柔和的光。   他一半的身子被这片冬日午后的清光笼着,另一半却藏在阴翳中,脸部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桃花眼中含了一丝邪气。   “因为……” 夏泱泱靠着书架站了起来,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嗫嗫嚅嚅地说。她的手垂在身后,肩头的披帛也垂到了手肘,松松地挂着,手里却还攥着正看的那卷书。   夏煜不等她答,径直走到她面前:“ 朕再问你,朕为何断了长乐宫的炭火?”   他离得这样近,连她额前的短发都能碰触他鼻息的温热。夏泱泱咬着嘴唇,身子紧紧地贴着书架。她皱了皱眉,手好似不经意地摸了摸领口那颗瓜子。卡在凹陷处,让硌得她有些难受,却又不能当着夏煜的面取出来。   “因为朕很冷。”   夏煜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夏泱泱。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二指,贴在她淡粉色的耳根下,桃花眼里满是嘲讽:“你倒是暖和……”   她身体的温度从滑腻的肌肤上,传递到他的手指上,那股暖意好似附着在夏煜的指尖,他竟然生出几分流连。   夏煜吸了口气,见夏泱泱身子颤抖,好似竟是怕了。她不舒服的事,他自然是乐意做的。于是嘴角便缓缓勾起,手指从夏泱泱的耳根,顺着脖颈的弧线往下滑,又沿着她领口的边缘蜿蜒。   夏泱泱的肌肤极为柔滑细腻,大燕的长公主,乃是真金白银,昂贵贡品娇养出来的一朵牡丹花。手指轻轻一戳,就能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水印子。夏煜又不是怜花之人,玉石般冰冷的指腹顺着她的胸口恶狠狠地划过,留下一条条淤血,把夏泱泱好似痛得身子微微发颤,眼眶发红,泪水坠在睫毛上,强忍着不发落。   夏泱泱含水的眸子凝望着夏煜那狠戾无情的脸,说到底,若是有谁能有半分知晓那畏寒之苦,怕也只有她这个曾被封于冰中不得解脱的药人了。   可他总有锦衣玉食,无上权力,可她只有长年累月,还有每日施舍给她匆匆一瞥的那个人。说起来,夏煜跟那个人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但是冥冥中,却不知又什么,将他在夏泱泱眼中同那人重合起来。   夏煜两根手指一动,探进她的领口。那手指如同玉石般冰冷,又似细雨般轻柔,夏泱泱的身子宛如电击般痉挛了一下,猛然睁开眼睛,眉头紧蹙,湿漉漉的杏眼里装满了惊恐。   “煜哥哥……你要做什么?!”   夏泱泱的小脸酡红一片,仿佛能滴出血来,声音却绵软得像三月的细雨。   夏煜轻嗤一声,修长的两指微微一错,把那颗瓜子儿夹了出来,随手弹在地上。   “朕说过,朕因你日日苦寒。朕身上受的,朕要变本加厉地,还在你身上……” 夏煜的拇指和食指掐住夏泱泱的下巴,把她发烫的小脸儿抬了起来。   “不过,” 他眉毛扬起,声音里带着戏谑,“你觉得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 30 章   他说话不疾不徐, 甚至有些柔和。但就是这样,才更加阴森可怖。   夏煜的脸突然凑近夏泱泱,潋滟的桃花眼瞥了夏泱泱一眼, 偏着头, 把眼睛半闭起来, 徐徐靠近了她的鼻尖,待呼吸相交,唇瓣儿几乎碰触时,夏煜却停在了相距毫厘之处——一动不动。   他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夏泱泱的唇瓣儿,可夏煜却没有再接近一些。仿佛他已经迈出了九十九步, 就等着对方走出那一步——可那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藏书楼的顶楼中,静谧得让人心悸。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 夏煜一半的身子在光影中, 另一半却在书架的遮挡下, 被晦冥吞噬。   苏合香混着男子特有的气息, 随着耳畔呼吸的节奏,从鼻端侵入, 把夏泱泱的身子包裹起来。夏煜的嘴微微张着,从他的呼吸,甚至可描绘出他嘴唇的形状。只要一根发丝的距离, 便可以碰到那柔软的唇瓣儿上。   这样靠近,若是一动不动,不是对这人厌恶, 就是柳下惠转世。   啪嗒一声, 夏泱泱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若不是被夏煜抵着, 人早就像滩水一样,滑到地板上了。   夏煜身子忽然一僵,陡然放开了手。   一股清澈的玫瑰花香,穿透了藏书阁中故纸的味道和他身上附着的苏合香,萦绕在他的鼻端。这味道和他醒来后在暖阁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再次闻到,就由不得他不多想。   夏煜倒退了一步,摸了摸嘴唇,掩去脸上的错愕,弯下腰,把夏泱泱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你若是这么喜欢看书,不如……” 他的目光掠过夏泱泱卷起的那页,眸子骤然缩了一下,目光所及之处,匆匆瞥见几个字“寒症”,“心头血”,“古法”……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任谁都能明白夏泱泱在看些什么。   夏煜眉头紧锁,把那书狠狠地摔到一边,冷冷地说:“荒谬。你难道以为翻几本书,就能治了朕的病?!还是你觉得治了朕,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夏泱泱双眸含泪,用力摇着头,跪坐在他跟前。她脸上红霞散去,只留下些残余的香汗还在额头,仿佛是被露水打过的牡丹。   夏煜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冰冷如初,他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若是这么喜欢看书,那倒不妨陪朕夜读。”   夏泱泱回了长乐宫,发现宫女太监一个个儿都喜气洋洋,仿佛过年一般。   “长公主说得果真没错,陛下总舍不得冻着殿下了。”   “可不是,咱们宫里的树啊,也真是福泽深厚啊……”   原来是夏煜又准了地龙,也恢复了炭火。上等的无烟炭有了,地龙也又烧起来了。长乐宫里的空旷和寒凉都被暖和气儿从门口,窗户缝儿,房顶上挤了出去。   其实这凉起来,也不仅是冷,还有潮气都一并挥散不去。   夏泱泱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发烫。宫里的人倒是各个开心,可是她很清楚,夏煜这边儿重新供了木炭和地龙,肯定是又打起什么主意了。   果然到了傍晚,才用过了饭,夏煜就宣夏泱泱去含元殿。   白日里出了太阳,因为雪融了,到了天黑的时候,就格外寒冷。夏泱泱裹着披风,手蜷在水貂毛的袖笼里,仍觉得北风刺骨。这风好似个不知满足的男子,总能寻到缝隙,蹭到人身上。   含元殿的太监已经点起了防风灯,悬在屋檐儿下,摇摇晃晃。可是推开了正殿的门,却好像有股子热气喷薄而出,糊到夏泱泱的脸上。   可是有人觉得热,有人却还冷。   夏煜坐在寝殿正中的榻上,正皱着眉头翻阅着奏折。他身上披着大氅,脖颈上圈着火红的狐绒,脸上清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唇瓣儿上,红得可以淌出血来。   夏煜刚刚登基,太后母家的外戚早被先帝连根拔起。既无根基,便牢牢握住“勤勉”二字。他心里清楚,朝堂尚可周旋,但国之根本,还是在民。忠臣良将易做,明君却难为。   不过,夏煜也不求名留青史,做什么“明君”。   他时而沉默斟酌,时而奋笔疾书,偶尔又略带慵懒地提起毛笔圈圈点点,似乎是全然不知夏泱泱还在候着。   夏泱泱站在大殿中间,静静瞧着夏煜批折子,她还未见过他这番沉静专注。   唯有一点,他时不时就皱起入鬓的剑眉,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双手反复地揉捏在一起。而那双手的每个骨节,都仿佛染了胭脂般泛着红。   夏泱泱看得出,夏煜畏寒,只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难堪万分。   她站了有三柱香的时间,渐渐习惯了这殿中的热气,夏煜方抬起头,冰冷的声音落在地板上:“这里可暖和?”   夏泱泱忽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夏煜嘴角浮现出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往大殿的北角指了指:“你就去那张榻上坐着,陪朕读书。”   夏泱泱顺着他的手往那边望去,那里空空如也,并无任何坐榻。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随着清脆的掌声震碎殿中的宁静。十来个太监推着一个硕大的物事鱼贯而入。   也不过刚进殿,那东西身上冒出的森森寒气就让夏泱泱打了个寒颤,她看了一眼夏煜,他牙关紧闭,抱紧了怀中的手炉。   路过夏泱泱身边的时候,那车上盖着帷布翻开了一角,带着寒气的白雾自上边升腾缭绕。   片刻后,一张硕大的冰坐榻被安置在大殿北角,寒气森森,幽幽地泛着蓝光。冰榻周围,堆着若干只木桶,桶上冒着白气,里边装得满满都是冰块。   “朕说过,朕受过的滋味儿,也想让皇妹一一尝尝。”   夏煜走到夏泱泱身边:“当年朕被困在冰窖之中,正值三伏。朕当时也只穿了薄衫而已。”   他眯起的桃花眼底带着一抹残忍——随着裂帛之声,夏泱泱鹅黄的裙裳坠落在地板上,身上只余一件水色软烟罗的诃子,遮不住娇媚玲珑的身形。   夏泱泱的双臂护着胸口,小脸儿羞愤得似要滴出血来。   夏煜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轻飘飘地说:“若是很想看书,架子上的随便取来就是。”   他转过身,正要离去,却突然又回过头:“朕记得长公主连藏书阁的地板都怕脏污了,上朕的冰榻时,不如也除了鞋袜罢。朕这榻可是新雕的,比那地板可干净多了。”   这殿中尚有几位太监宫女候着,看见夏泱泱的模样,皆不忍卒视。可她虽然娇柔可怜,却还有一股清高华贵的气度在身上,小脸儿微扬,脖颈挺直地坐在那冰榻上。   这大燕的富贵花果然是精心养护出来的,经年累月的牛乳花油滋养,平日里只是让人觉得她肌肤胜雪,娇艳明媚,但是这好处到了此时方显露出来——在这寒气缭绕的冰榻上,夏泱泱的肌肤竟然宛如琉璃般晶莹剔透,不似真人。   可这身子上的处处关节儿,譬如手腕儿,指节儿,甚至脚踝突出的骨节,还有锁骨,都透着粉红,宛如用朱砂混了水,在这些地方一一染过。   那一张小脸,也苍白得紧,可下巴颏儿上,耳唇点边沿,也似给这朱砂笔轻轻划过。   不过,夏泱泱曾被封于千年寒冰之中,这冰榻对她来说,实属小菜一碟。虽说这身子是原主的,确实略嫌不适,但也不是那般难受。不过,若是原主,何曾受过这等折磨,怕是已经吃不消了。   夏煜却并不知晓壳子里换了人,他这番惩戒,可就大打折扣了。反而他回到案几前批阅奏折,身子却愈来愈寒。大氅下,连手炉都不够暖,手指开始禁不住发抖。   夏煜未曾想到,不过是多了张硕大的冰榻,他的身体竟然感知至深。   他转头望着夏泱泱,只见她抱着膝盖,靠在冰榻上,双眸紧闭,睫毛上都似结了一层霜。   夏煜起身走了过去,从冰桶里拾了几块冰,捻在手中,往夏泱泱身上掷去:“若是睡过去,可就醒不来了。”   夏泱泱眨了眨眼,霜花凝在她睫毛上,连睁开眼都觉得像是粘连成一片,只睁开一点儿,面前就是白朦朦,看什么都似隔着雪雾。   雪雾外,是一片明黄。夏泱泱用手扯了那明黄的一片,锦缎在手底下滑溜溜,粘着这屋子里燃过的苏合香。   她把脸埋进那片明黄里:“煜哥哥……我……冷……”   一张嘴,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哆哆嗦嗦,连句子都冻住了,连不起来。可手下却带了点儿贪婪。顺着那散发着苏合香的手臂,嗖一下就钻进了他的袖子里了。手指头底下,那臂子带着弹性,一点儿一点儿,往里滑,太渊,孔最,尺泽——一直滑到他手臂转折处。微微发僵的小手才弯起来,在肘窝里若有似无地蹭着。   他身上穿得多,可是夏泱泱感觉得到,夏煜的手臂微微有些发颤——他冷。   就算是站在这冰榻旁边,身上裹着大氅,夏煜还冷。他想让夏泱泱吃亏,这大殿里放了这么多冰,先吃不消的是他自己。   “这就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巴上一滑,被两根手指挑了起来。指头细长,骨节分明,让人想起院子里的梅枝。   她眼睛上结着的霜这会子全都融了,眼尾一抹淡淡的粉色,像是胭脂被晕出了水色,淡得仿佛雨雾中的荷花瓣儿,却显得她的眸子格外的清凉。   “煜哥哥……” 夏泱泱抬起头,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本来受不住……可是想到当日煜哥哥独自在冰窖里……”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声音断断续续,“若时光可以回溯,泱泱愿从未做过当日之事。泱泱只盼煜哥哥能好起来,与其一同感知如此严寒,倒不如煜哥哥和泱泱一般,身子温暖……可若是煜哥哥好不了,泱泱愿跟煜哥哥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夏煜身子一震,把袖子甩开,眸光闪烁不定,他嗤笑一声,眼尾一抹凄厉又妖异的红,“这世上,没有人能跟朕感同身受。”   作者有话说: ◉ 第 31 章   夏煜拂袖回到案几前坐下, 却心烦意乱。他的袖口上还沾着玫瑰花露的芬芳,身子一动,便窜入他的鼻腔。   ……不需问人, 夏煜心中明白, 那天他昏迷之时, 夏泱泱来过。   天色渐暗,北风的咆哮隔着椒墙传入含元殿中,夏煜站起身,跺了跺略微麻木的脚, 也未看夏泱泱一眼,就钻进了西暖阁里。   小太监伺候他洗漱完了, 换上灰鼠抹额,他放在榻上坐下,刚翻了两页书, 赵公公就从外边儿进来了。   “陛下, 长公主冻得昏过去了。”   夏煜猛然抬起头:“昏过去了?为何不把她叫醒?”   “陛下……叫不醒……”   夏煜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 看也不看, 就直接往赵公公身上扔去,凛凛地呵斥道:“你为何不早说!”   他连衣服也未披上, 从榻上跳下来,疾步进了大殿。   已经过了这么久,那冰榻却也未曾融了多少。   夏泱泱在冰榻上蜷成了一团儿, 小小的脚儿被冻得发红,手臂上的肌肤已经略显青紫之象。夏煜刚靠近她,就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他却顾不得了, 咬了咬牙, 把手插到她的身子和冰面儿之间, 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一直走到西暖阁里。   “宣太医!”   夏煜抱着夏泱泱,把她搂在怀里。   她闭着眸子,身子软软地贴在夏煜身上,轻柔得像只猫儿。这会儿,她身上的寒气都融成了水,软烟罗上附着了重重的水汽,黏在她身体起伏的地方,贴着玲珑的曲线。   夏煜不经意瞧见她小腹上小衣的轮廓,白色的素缎子微微皱着,连上边绣着的那朵红色的牡丹都隐约可见。   他喉头微微一颤,陡然停了手,瞳孔缩了缩,单手把旁边的被子扯了过来,倏忽一下子罩在夏泱泱的身上。   冰榻的寒气还笼在她身上,可夏煜却浑似不顾一般。平时他对有寒气的东西敬而远之,而今却搂着这仿佛被霜冻的小人儿,真个把宫女太监都看得惊诧万分。   不过其实,夏煜怀中却并非只是严寒,夏泱泱皮肉里蕴藏的温热,穿过那层寒气,清晰地让夏煜的血脉都流动起来。他身上一重冰冷,一重温热,那种感觉无比奇妙,痛苦和欢愉夹杂在一起。夏煜手里抱着夏泱泱,竟然舍不得放开。   “……煜哥哥……” 夏泱泱突然动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散发着一股玫瑰的香气,纠缠在夏煜的指端。她半睁着眼睛,把头往夏煜的小腹上靠了靠,潮湿的脸埋在夏煜的身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夏煜的喉头动了动,皱着眉头,神情有些复杂。   正在这个时候,太医到了。伸出手,把脉一搭,眉头便舒展开了。夏泱泱自然是脉象平稳,毫无病状。不过,一看夏煜的眼神儿,这太医就明白,若是如实说她身体强健,无需用药,只怕陛下不信,他要遭殃。   但探病总要望闻问切,他算是看出来这长公主刚遭了大罪,于是就说公主受寒,开了些大补的药。   夏煜站起身,敛起面容上的紧张,冷冰冰地说:“长公主既然好了,那便回长乐宫吧。”   第二天,夏泱泱便顺水推舟,宣称染病,卧床不起。药抓好,小火炉子在门口一摆,长乐宫里满是药香。   然而,夏泱泱也不过是躺了两三天,右相那夫人竟然到宫里来探望了。   虽说是探望晚辈,但夏泱泱是长公主。这右相夫人没有空手来,丫鬟手里拎着捧着七七八八个礼盒,简直随时都会掉在地上,也真是为难她了。   夏泱泱瞧着礼盒外透出的油渍,看着像是点心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右相夫人是怎么想的。   “这些点心是庭深给你挑的。他平日里粗枝大叶,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懂得姑娘家的心思。这宫里什么都是顶好的,长公主身子不舒服,却也有太医。庭深知道我要来探望,就去天香楼买了些点心来,给公主尝个新奇。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这右相的夫人其实生得很是富态,身上沾着脂粉味儿和香膏的味道。人上了年纪,脸上皮子是松了,但却算得上是细嫩,就是街上风餐露宿的后生怕也比不得。   她口中的庭深,就是右相的长子,跟夏泱泱算是成了亲的那位。既然拜了天地,行了礼,虽说没有洞房,但确实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听说长公主染了风寒,臣妇好生心焦,却不知在吃什么药?”   “我也不知是些什么药,无非是些祛寒又滋补的,送来我便喝了。” 夏泱泱浅浅一笑,“泱泱怕苦,多谢夫人送了点心来呢。”   这右相夫人问了夏泱泱吃的药,又云山雾罩地东拉西扯一通。夏泱泱听了一阵子,心里也就明镜一般——这人是来探她情况的。   算一算自她大婚,也有些时日。宋家当她大婚那日失贞,虽说想接她回去,但又不愿意喜当了爹爹。   这夫人的担心却也不是无缘无故,她思忖,这皇家大婚,虽说选的必然适合嫁娶的黄道吉日,但也必是按着夏泱泱的小日子,选了适合开枝散叶的时候。   特别是这个时候,夏泱泱还卧病在床。那外人不知夏泱泱跟夏煜的情况,虽然没人敢在明面上讲。却难免有些流言。其实,若是不往这方面想,本也没什么,可是这夫人越想就越觉得蹊跷。   若先皇还在世,断然是没有人敢再夏泱泱背后造次。可现在不同,宫外的人,不知夏煜恨夏泱泱入骨。但也知道这俩人并非一母所生,况且也不亲近。   这右相夫人坐了一阵子,夏泱泱没有身孕,却也乏了。可不那右相夫人看着她强忍着哈欠,心里就更犯嘀咕,这某不是刚有了身子,容易困乏?   她便说:“公主要不要尝尝这点心?总是庭深一片心意。公主瞧瞧喜欢哪个,我回去告诉他。”   夏泱泱不是个小气的人,跟宫女点了点头:“就依着夫人的话,都端上来吧。”   点心一端上来,夏泱泱就微微皱了皱眉头。   全都是油汪汪,甜兮兮的油酥,炸物之类。虽然用了花瓣儿点缀,依然掩饰不住那股子油腻味儿。   若是为了给她送药,实在是该送些蜜饯果子,清淡爽口的东西。她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却嫌恶得差点儿笑出声儿来。堂堂右相和命妇,就这么小家子气。说到底还是怕她有了孩子,不是问她吃的药,就是暗戳戳地打探她癸水的事儿,居然还弄了一堆油腻腻的点心试探。其实就是明着问,又如何,反而不似如今,让人心中不悦。   “夫人,其实……” 夏泱泱面上颜色端正,刚要同她说,却听见外边通传:“皇上驾到!”。   夏煜几天不曾来探她,她名义上的婆母一来,他也便来了。   殿门推开,夏煜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头上金冠上缀着硕大一颗夜明珠,鬓发上也用彩珠结成两束,映得他那双桃花眼中碧波盈盈。   他扫了一眼碟子里的那堆点心,轻笑了一声:“夫人可真是个有心人。”   其实,他语气极是寻常客气,但那右相夫人竟给他吓的手一抖,差点儿从软榻上滑下去。她多少也听说过这位的手段,虽然他生了那一副比女人还美的样貌,可是那皮囊底下可都是黑的。   可她多少也是见过世面,不至于真露了怯。只是人战战兢兢起来,脸上笑得僵,要跪不跪,要坐也不坐地说:“哪里哪里,都是些乡野粗食罢了。”   “夫人说笑了,堂堂大燕的右相的夫人,用的怎么可能是乡野粗食?!”   那夫人立刻便发觉被他骇得居然失言,刚要跪下请罪,夏煜却笑了起来:“不过朕那太医说,乡野粗食,更宜修身养性。这宋卿可是深得朕心啊。”   他用余光瞥了夏泱泱一眼,眼角带着一抹揶揄:“不过朕这皇妹最近吃不得荤腥油腻。这点心虽好,可她一闻这味道,就恶心欲呕。怕是要辜负夫人这一番好意了。”   夏煜掐了掐夏泱泱的肩膀:“皇妹,你说是也不是?”   他这话里的意思也太过分。夏泱泱因为愠怒小脸微微发红,却不能发作,撅着小嘴说:“太医确实说了,这风寒还是吃些清淡的好些。”   “不过皇妹,” 夏煜又说,“这驸马却还真是个贴心的人。他平时喜欢吟诗作对,在教坊中富有盛名,最是懂得这女人心了。把皇妹交到他手心里,皇兄极是放心。”   他望着右相夫人:“夫人也知道,朕父皇最是宠爱我这皇妹,朕也是把她当明珠一般在手心儿里捧着,放嘴里含着……”   夏煜用将夏泱泱的鬓发放到手里捋着,“ 皇妹现在身子不适,过一两个月,待她身子爽利,不呕也不吐了,到了府上,还请夫人好好看顾着。”   那右相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坐针毡,又过了一会儿,就告退了。   那夫人前脚走,夏煜看着那些点心:“等会儿皇妹陪朕出去走走,这大冬天的,想来鸟雀也难以觅食。咱们把这酥皮往雪地里撒撒。就怕给狗儿见了会捡来吃,那是不成的,太油,排气会臭。”   这夏煜属实是阴阳怪气的一把好手。他昨日还冻着她,逼着她,今日这一番,虽然是来气她,可是夏泱泱心里竟然有些好笑。   他抱着手臂,靠在榻边看着她,且等着她动怒。可夏泱泱偏也不生气给他看。   “听说你病了,朕来瞧瞧,是不是真的那么不中用。” ◉ 第 32 章   他突然附身, 把额头贴到夏泱泱额头前。   脸对脸,鼻尖儿对鼻尖儿,睫毛蹭着睫毛, 若是旁人看来, 倒似兄妹情深, 一对儿亲昵的小猫儿。   夏泱泱秉着呼吸,不敢动弹,稍微喘一口气,便觉得夏煜的鼻息倒灌进肺里, 连肺管子都带了那股子凉凉的苏合香,从喉咙凉到胸口。   夏煜突然嘴角浅浅一勾, 站起身来:“倒也不烫。”   “本来也没有发烧。” 夏泱泱垂下头,小声嘀咕。她声音绵软,又细又甜, 腻腻地附着在夏煜的耳垂儿上。语调虽是嗔怪, 可却好像她是个小媳妇儿, 在埋怨自己的郎君, 昨儿夜里不够温柔。   夏煜摸了摸嘴唇,别过头:“如此甚好, 既然长公主无恙,那朕便走了。”   他离了长乐宫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宫女正捧着一个罐子, 正把里边黑乎乎的东西往外倒。那东西味冲,一股子药味儿里混着血腥味。   夏煜眉头一皱,便拦了那宫女问话。   那宫女第一次被皇上问话, 有些紧张, 可是答得倒是清楚:“回皇上, 是长公主调制的驱寒药。长公主试了几次,总算成了,可是长公主那天从藏书阁回来,就说不用了,叫奴婢倒掉。奴婢今天发现漏看了一罐儿,这就拿出来清理掉。”   夏煜还未听完,苍白的脸色略微发青,脸色已是愈来愈难看。   他把手炉往旁边狠狠一扔,转身折返回夏泱泱的寝宫。   夏泱泱听见外边脚步声,嘴角勾出浅浅一个笑来。她把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精致圆润的肩头来,半闭着眼睛,靠在榻上。   偏殿的门“咣当”一下被踢开,夏煜站在门口,眼尾猩红,眸子里漆黑一片,好似冬夜里的一口深井。   他一进偏殿,整个殿中就好似冷了三分,好似外边的寒气都被他挟裹。   “陛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夏泱泱还未来得及行礼,夏煜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她榻前,抓着她的衫子,把她提了起来:“夏泱泱,给朕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双手一分,随着“呲啦”几声,夏泱泱身上浅绿的布帛宛如轻盈的羽毛般落在了榻下,一片片,一丝丝,好似秋风吹落花瓣,在地上缤纷呈现。   “煜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夏泱泱一手拉着夏煜的袖子,一手护着胸口,急得眼里涌着泪花,“……别……于礼不合。”   夏煜眉头一松,嗤笑:“礼?你当朕会在乎?!还是说,你要抗旨!”   夏泱泱身子发颤,昂着头,咬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脖子根儿微微发红,泪水从眼角淌到鬓角儿,又从鬓角滑到颈窝儿里。她肩颈的线条极为好看,肌肤又滑嫩,锁骨分明却又小巧可爱。   夏煜的喉咙微微滚动,薄唇紧紧抿着,待夏泱泱上身只剩一件诃子,他总算停了手。   夏泱泱身上的这件诃子略微有些松了,白软缎光亮柔滑,将将遮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子,带子在背后随手打了个活结儿,身子一动,就好像要散开一般。   诃子上用碧色丝线绣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蕊则是选了嫩黄的丝线,点缀在心口。   在自己的宫殿里,被剥到这份儿上,夏泱泱似乎也无所抵抗,小小的口里咬着手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夏煜眸色愈发深重,殿中只有夏泱泱小声啜泣和他的呼吸声。长乐宫的宫人早就被赵公公挡在了殿外,勉强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各行其职;唯有夏泱泱的贴身婢女站在门口,心中百般揣测,咬着袖口,却半句话也不敢说。   夏煜扶着夏泱泱的肩头,把她身子正过来,把手指探到她诃子的边缘……他指尖微凉,夏泱泱禁不住身子一颤。夏煜瞥了她一眼,把诃子往上轻轻撩起。圆融的轮廓边缘若隐若现,在诃子里隆出一片柔和的粉橘色的光。   心口的地方,绑着一块白布,血迹从中心渗出,渲染出一朵红梅。   夏煜伸出手,要去把那块布掀开。   夏泱泱突然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他抿起嘴,手屈了屈,又收了回来。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连头上金冠上的明珠也跟着颤动。大殿外,夏泱泱的婢女满目疑惑地看着赵公公,可是赵公公却摇摇头——夏煜的所作所为,谁能预测?   夏煜深吸了一口气,附身贴到夏泱泱的耳边,手指掐进她的肩胛骨里:“苦肉计?”   夏泱泱猛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片潮湿,她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夏煜:“煜哥哥……”   “朕不会原谅。”   “朕得了畏寒症多年,太医局的太医各个束手无策,凭什么藏书阁中一本无人问津的古方就能治了朕?!”   夏煜侧着头,冷冰冰地哼了一声:“那古方为何束之高阁,还不是因为不好用。”   “……不是那样子的……” 夏泱泱拼命摇着头,脸涨的通红,因为抽泣,胸口不住地起伏。   “怎么?”   “因为那方子……” 夏泱泱垂下头,双手绞在一起,“……要的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泱泱以为,从前没人会为煜哥哥做到这样……”   夏煜身子一僵,头脑中仿佛电闪雷鸣。他苍白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让人不忍卒视。最后,他嘴角的弧度浅浅加深,变成了一抹刺骨的笑。   清冷却又绵软的声音,在长乐宫的寝殿中幽幽响起:“至亲之人吗?”   夏煜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走近夏泱泱,按着她的肩膀:“若是这至亲之人的心头血能解朕畏寒之苦,朕倒不介意跟皇妹亲上加亲。”   他的手探入夏泱泱诃子下的伤口,将手掌附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夏泱泱仿佛受了痛,禁不住闭上了眼睛,轻呵了一声。   夏煜桃花眼潋滟,闪过一丝邪佞,一只手放在夏泱泱脑后,凑了上去。   “你今日有没有病,朕比你清楚。” 贴着夏泱泱的额头稍稍用了些力,“但朕并不介意,让你真的病起来。”   她身子上一沉,就被那人压了下去,胸口被挤得紧,连呼吸都不顺畅了,额前满是凉凉的细汗,也不知道是谁出的。   若不是外边儿一声通传,不知这事儿会到何种地步。   “皇上,清宁宫走水了。”   夏煜蔑笑一声,提起榻上的披风,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卷在里边,就匆匆出离去。夏煜身量很高,蜷在披风中,微微瑟缩着。这披风又厚实,毛又长,从后边看上去,像只伺猎的苍鹰。   清宁宫是太后的居所。   大风天,火一连起来,那可就拦不住了。夏煜的含元殿也会跟着遭殃。   好在这场火,来的也快,去得也快。正午的时候,风还大,过了未时,竟然渐渐小了。   收拾好太后的寝宫,赵公公问夏煜:“皇上,要不要把太后移到旁边的凤栖阁里去。火虽是灭了,可这宫里……”   夏煜看着清宁宫只剩了框子的窗,上边残存的窗纸微微抖着。   “不必,” 他一抬手,走进殿里去,“这样正合朕意。”   清宁宫寝宫的地上湿淋淋的,墙上给烟熏火燎得一片焦黑。夏煜穿过这一地的狼藉,走到屏风后边去。   这屏风还是从别处搬过来的,木头是黄檀的,上边绘着一片花团锦簇。屏风后边有一张大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夏煜走过去,坐到床榻边沿。   那人朝夏煜探着身子,可惜双手被铁链锁在床栏上,根本够不着他。   “我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之中!” 那人恶狠狠地说。   夏煜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丸儿,顺势把药丸子塞进她的喉咙里。   “虽然没把朕掐死在襁褓里,可是母后你做得也不差啊。” 夏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地方有条疤,“当年朕被困在冰窖之中一夜,朕的好母后怎么就没能找到朕呢?堂堂一国之母,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嫡子吗?”   “我后悔……当年把自己亲生的女儿送出了宫……留下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太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缓慢,她自己也发现了,眼神里露出惊恐,“……你……给我吃了……什么?”   “是一种让母后老老实实的药。省着不小心走了水,把自己伤了。朕可是舍不得母后这条命呢。” 夏煜眯着桃花眼,掏出钥匙,开始把太后手上的铁锁打开,“以后,母后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那药已经起了效用,那铁链一解开,太后就软趴趴地躺到了榻上,身子一动也不动。   夏煜笑着说:“对了,母后知道自己亲生女儿怎么样了吗?朕这些年可没闲着,帮母后弄清楚了呢,被你送走那女婴,可就在这宫里。”   太后眼睛一亮,眼珠子都要从眼眶子里瞪出来。   “就在太清池底呢。” 夏煜拍了拍太后的脸蛋,“母后没想到吧,跟父皇在池边喝酒赏月玩乐的时候,你们俩亲生的孩子,就在水底下跟你们同乐呢。”   作者有话说: ◉ 第 33 章   夏泱泱沐浴过后, 一边任宫女给她身上涂抹香脂,一边问清宁宫白天的火势。这些宫女太监的,一小半天都在外边吃瓜传小话, 对那边的情形了如指掌。据说是没什么伤亡, 可惜烧死了一窝在大殿檐下猫冬的麻雀儿。   擦完香脂, 宫女又拿着帕子来给她擦头发。夏泱泱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玲珑有致的身子,虽然边缘是朦朦胧胧,可这腰是盈盈一握的, 但别的地方却又格外出众。这长公主如珠如玉地长大,那些花蜜蜂浆, 珍馐美馔,过了唇舌,滑进喉咙, 最后都去滋养了该滋养的地方。   夏泱泱有点儿疼惜地伸手摩挲着自己心口下的那个伤口, 新戳的口子, 有些疼。   之前让夏煜误以为她用心头血制药, 自然不是真的。不过是用棉布染了朱砂罢了。不过夏煜先前去碰她那伤口,可真是差点儿露了馅。因为这缘故, 夏泱泱狠了狠心,给自己弄破了个小口子,不大, 但不浅。不过从前她被取血制药,倒不觉得什么。   忽然间宫门口一阵子咣咣当当的闷响。这个时辰长乐宫已经落锁了,夏泱泱当是风吹得。可是过了一阵儿, 就听见外边有人在敲门。   夏泱泱贴身的婢女压低了声音:“是怎么回事儿?长公主已经歇下了。”   “皇上那边儿要请长公主马上过去。耽误不得啊, 姐姐你快些开门呐!”   这声音是长乐宫里当差的太监, 本来是守在门口的。他声音火急火燎,那宫女也听出紧急来了。待开了门,原来赵公公也在。   夏泱泱挑了件衫子穿好,又裹了披风,就跟着他往西暖阁去。   “今天清宁宫走水,皇上劳心劳力,到了晚上格外畏寒。汤婆子暖炉都不管用……” 赵公公一边走一边说。   夏煜畏寒不是因为清宁宫走水辛劳,他这畏寒症是心病。白日里见了太后,他动了气,心中郁结,身上血液不畅,自然觉得身上冰冷。   天一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夏煜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枕头上似乎还残存着玫瑰香露的余味,夜夜入梦来。靠着熏炉,人还觉得冷,愈来愈僵,神志也不甚清醒。   迷蒙之中,夏煜好像走入一片花草繁茂的盛景之中,瀑布潺潺,四野茫茫,云浅天低,伸手似乎可探星辰。   只是越走越寒,直到见到一块巨冰,走近一看,一个娇柔美貌的女子静卧其中,体态玲珑,肌肤清透。那女子睁了眼,小嘴微张,吐出三个字:“煜——哥——哥……”   夏煜身子一震,从迷梦中醒来。   他身上竟浮着一层浅浅的冷汗。夏煜直起身子,唤赵公公:“找个宫女来。”   找个人暖身子,但是他却不愿求助夏泱泱。   可宫女是找来了,刚上了榻,又被夏煜赶走——身上暖不起来,心里更是嫌弃。   不多时,夏煜就又缩成一团,脸颊苍白,嘴唇都变了颜色。   到了这节骨眼儿,赵公公也就顾不得别的了,脚底抹油,一路火急火燎跑到长乐宫,就怕夏煜再昏过去,万一又赶不得早朝,落人口实。   夏煜之下,尚有幼弟。他身子不好,就怕有人起了别的心思。   这时候,大大小小的宫殿都落了锁。夏泱泱跟在赵公公身边儿,幽深的甬道上,只有赵公公手上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夏泱泱把披风的帽子拉了拉,护着自己的颈子,这燕国都城的冬天,可真是冷啊。   赵公公心里急,走得快;夏泱泱又觉得冷,所以走得也不慢。到了西暖阁的时候,夏煜犹有一丝神志在。   夏泱泱一进暖阁就解开了披风,露出身子上裹着的湖蓝绣金色的襦裙。   夏煜在榻上,身上被子又堆得像座小山。他瑟缩在被子堆里,只露出半张脸,桃花眼半眯,脸颊却泛出不正常的红色。   “你……是来同朕感同身受的?”   他从牙缝里竭力想发出一声蔑笑,但是夏泱泱却只听得他牙齿打架。   她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一双温热的小手包住夏煜的指尖:“煜哥哥,别担心,很快就暖起来了。”   夏泱泱站了起来,手指轻轻一拉,衣带便被解开,一股清甜的玫瑰香从她衣裙中流淌出来,蔓延到夏煜的面前。   “你不是怕朕吗?” 夏煜哆哆嗦嗦地说,“倒怎么跑来给朕暖身子?”   他伸出一只手,推了一下夏泱泱,可是他到底受不住那寒,也是在贪她身子的暖。手腕子刚搭上,从夏泱泱肌肤上传递来的那股温热,就让他无法把手移开。   “走开……”   话是这么说,手却只是轻轻地甩了一下。   赵公公本是担心夏煜执拗,见到如此,也就安安静静退出了暖阁。   刚出了暖阁,他身边儿的小太监就往他耳边儿凑:“干爹,上次陛下那么冻着长公主,现在怎么长公主又肯给他暖身子?”   “你懂什么……” 赵公公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脑袋,“皇家的事儿,少胡思乱想。不然这脑袋不想要了?”   赵公公不说,可是他心里清楚。陛下在,长公主为难,可是陛下这毛病总归还是落在夏泱泱身上;但是陛下若是不在了,指不定是谁登基,谁掌权,长公主怕是过得还不如现如今呢。   暖阁里,夏泱泱穿着一件软缎的中衣,仿佛一团云朵,轻柔地飘进夏煜的被子里。   上一次,夏煜不省人事。可这次,他脑子里倒是清醒。   其实那点子抗拒,完全不是怕什么流言,至于夏泱泱的名节,夏煜更是毫不怜惜。   只不过从前她二人年幼,她尚且不肯;如今二人都是成年男女,她倒是乐意了。中间长得可不止岁数,还有算计。   夏煜不想去信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说法,她只是为了她自己罢了。   前次夏泱泱只穿了件诃子,这次她身上倒是包裹得严实。夏煜清醒,她穿得轻薄,反而不好;又或者是裹得紧紧的,曲线毕露,那也不必。   当长公主的,谁能差了这几寸布,倒会惹人猜忌。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软缎中衣,略显宽松,放量足够,这才是皇家气派。只不过因为料子柔软,垂在身上,并不觉得臃肿。人身子上的曲线起伏,软缎罩上去,该“起”的地方,就撑起来;该“伏”的地方,就垂下去,慵懒地在身上弯出几条褶子。   上了榻,进了被窝,夏泱泱依旧是乖觉地侧卧于夏煜身前。规矩得像被木板儿夹着,身子几乎是一动不动,夏煜前边简直是放置了一只玉像。   可是,她身上的鲜活气儿,尽管如此一板一眼,依然掩饰不住。从她浅浅的呼吸,从她脖颈儿后微微颤动的碎发,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她颈子雪白,中衣的领口儿往后翻着,在颈后露出小小一个圆弧,好似喝过酒一般,泛着一抹桃红。   夏煜盯着夏泱泱颈子上白里透粉的肌肤,想着她的面色,是不是也含着春光。   “煜哥哥……你还好吗……” 夏泱泱细声细气地问。   他忽深忽浅的鼻息碰触那片肌肤,让她觉得微微有些凉,有些痒。只是,夏煜半天没有动静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后动了动,带着玫瑰温香的体味就从她的领口和袖口,还有衣服的缝隙中散发出来,就跟这屋子里的苏合香混在了一起。   夏煜张了张口,可喉咙好像冻僵了一般,发不出声来。   之前他冷,叫了宫女来,虽然是婢子,可夏煜心里总是不舒服。   其实夏煜乃九五至尊,哪怕后宫充盈,三千佳丽也并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是这大燕的贵人,冬日里找个婢女,把手脚塞到那身子里柔滑的地方取暖,也很常见。   可若不是病急乱投医,他连宫女都不乐意碰。可是到底,他还是没有碰那宫女一下就让她走了,好像碰了,就是冒犯了他自己一般。   那股子温暖和活气,只有面前这一个人能给她。   他勉强活动了一下手,发现能动弹的,只有指尖。   “煜哥哥?”   夏煜闷哼了一声,心里暗暗叫苦。他觉得自己好似沙漠中一商旅,明明知道几丈之外必有清泉,但是却因为干渴无法再往前爬行一步——她若是再接近一点儿……   夏泱泱翻过身,只见那男人抿着嘴唇,哪怕是闭着眼睛,面目上依然带着几许嘲讽和凉薄。   “煜哥哥,你莫不是昏过去了……” 夏泱泱皱着眉头,轻轻地晃了晃夏煜的肩膀,可是夏煜却纹丝不动。   “……这可如何是好呢?”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贴到夏煜的领口,张着小口,往夏煜的颈子上轻轻呵着气儿。   她把夏煜的手臂放到自己身上,又在往他身上贴了贴。   满室静默,香炉上一柱香燃断……   夏泱泱见夏煜未曾反应,伸出细长的食指,在夏煜的领口上轻轻滑动。指尖勾了勾,就在他领口上开了个小小的缝隙。   夏煜身上的中衣也是白色,领口滚了一圈金边儿,上边绣了龙纹。夏泱泱勾着的地方,是龙的尾巴,她觉得那金丝绣线的龙眼珠子,好像滴溜溜地敲,瞧着她颈子上的汗滴。   她屏着呼吸,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本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又不是原主。   可是她自己领口冒出来的热气,蒸得她下颌发热——夏煜被窝里其实是太暖了。她忍不住收回了手,把自己的领子拉了拉,拉的时候,竟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哼。   这声音太过矫揉造作,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看了一眼夏煜,那人抿着有棱有角的嘴唇,好像是朱砂画上去的一样。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明明就已经转醒了。   可是既然他装模作样,她也正好享受这个方便。   于是又把手伸了出去,轻轻在他领口滑动,水葱一样的指尖,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他颈子上的肌肤,又小心翼翼地挪开。   就这样,夏泱泱把夏煜的领口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顺着他脖颈的弧线往下延伸,刚好透出一小点锁骨的轮廓,可又看不太真切,若隐若现,让人肖想。   夏泱泱咬了咬指尖,伸着颈子凑到他领口,故作笨拙地朝着夏煜的锁骨吹了口气儿。她气息悠长,带着靡靡的气音,挟着玫瑰的芬芳——这个人,离开长乐宫的时候,还匆匆饮了口玫瑰茶,属实是仔细得很。   夏煜被她吹得痒,忍不住睁开了眼,垂着眼眸睨着夏泱泱:“你准备就这么给朕暖身子?”   夏泱泱睁大了眼睛,睫毛微微发颤,好似被他突然转醒下了一跳。   夏煜手臂在她后背上用力一按,将夏泱泱贴到自己怀中,方觉出胸口一片弹软温热,热流从她的身子上,进了他的心口,又从他的心口涌到丹田,连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 34 章   清宁宫遭了火灾这件事, 夏泱泱第二天才来得及去瞧瞧。若不是因为她要触发的场景中有太后这一位,夏泱泱本也懒得去管。   她路过被叫做碧海的湖时,恰看到有几位小公主脚上绑着冰鞋在冰上嬉耍。   这片湖很大, 围着湖种了一圈儿的柳树。   天儿暖和的时候, 微风吹拂, 枝条扭得妖娆。可是现下就只是些枯柳,垂在冰封的湖面上,有些多余。这柳枝儿因为光秃秃一条条的,所以挡不住风, 但风也吹不动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悠闲自在, 实在令人羡慕。   可是这孩子们谁在乎这些,她们从小就在这冰上戏耍,原主也是如此。天气越冷, 冰越厚, 就越好玩。   夏泱泱站着看了一会儿, 却发现湖心的亭子里风流俊逸地站着一个人。   其实若不注意, 很难发现亭子里的夏煜。他裹着狐白裘缝制的披风,肤色苍白, 和那亭子一起,都融进了这冬季园林萧杀的背景中。   要不是斜阳照着他披风力露出来明黄龙袍的一角,晃了夏泱泱的眼, 她未必会留心他在那里。   可是夏煜却早就瞧见她了。   风中娇小的一团,穿着件蓝灰色镶白狐毛的披风,手插在白狐毛的手笼里, 和那些柳树一起站着湖畔。已经快到冬至了, 北风又干又冷, 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旁边儿居然连个宫女也没跟着,可是身上就是有一股子鲜活劲儿。   夏煜的拳头紧了紧,手指尖儿有点儿僵。他看了一阵子,还是说:“把长公主叫过来。”   夏泱泱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那几位公主,提着冰鞋,三两成群,手挽着手往这边来。   从夏泱泱身边走过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果然是夏煜不许她们再嬉闹,说是怕她们坠湖。   坠湖?   夏泱泱轻轻摇了摇头,若是这宫里的人都坠到这冰湖底下,夏煜怕是会开心得不得了,连睡觉都会少用几个汤婆子。   担心是假,烦心才是真的。旁人冬日嬉戏,他却畏寒瑟缩;偏偏是一朝天子,坐拥广袤江山,手握无上权力。没把这冰上戏耍禁了,都算是夏煜皇恩浩荡了。   从湖畔到湖心亭子,其实也不远。只因那几位公主从冰面上走过去,才慢了些。夏泱泱跟着太监从桥上直接过去,走几步路也就到了。   进了亭子,夏泱泱方知道夏煜怎么能在这天寒地冻里待得住。这亭子可真是个舒适的所在,中间儿烧着火盆儿,一进去就暖烘烘的。   “赐座。” 夏煜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吝惜手指头上那点儿温度,不肯从手笼里抽出来,只是用下巴朝着亭子另一边儿点了点,“长公主裹得倒是严实。”   夏泱泱行了个礼,就往那边儿坐下去。椅子上围着一圈儿厚垫子,又置了几个暖炉,所以也不甚冷。   “陛下在此处做什么?” 夏泱泱问。   “观鸟。”   她扬起脖子,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方看,却看不见什么鸟雀。方才那些少女在湖上一阵玩耍,怕是什么鸟都惊飞了。   夏泱泱走到夏煜身畔,夏煜眯着眼,看的不是天空,而是那冰封的湖面。   “这湖底是不是跟朕身上一般冷。” 夏煜唇畔呵出一团白气,他这句话不是问出来的,也不是在等什么回答。   他生得极美,侧脸的弧度简直完美。当下,他微微颔首,眼底的戾气尽散,幽深的瞳仁中有波光闪烁,竟有几分凄厉。   只是,他这样的身份,怕是天底下最不值得去同情的人。   但这种时候,对夏泱泱来说,可是大好良机。她心思一动,忽然伸出小手,像只小鱼一样,钻进夏煜的手笼里。   夏煜身子一僵,漆黑的瞳仁缩了一缩。   “听说……” 夏泱泱低语,“这湖底其实不冷。湖上有冰挡着,水里却是暖的,水里鱼虾有吃有喝,到了开春儿,就都醒过来了。”   夏煜冷笑一声,转过头,继续瞧着外边。   她的手进了手笼,停在他手旁边,却并不再靠近。柔若无骨的小手置放在他手旁,滑不溜丢,像是一团温水。她暖意从她的指端散出,在这手笼里转了一圈儿,才传到他的手上。但却也受用,夏煜的指尖渐渐不那么冷了。   夏煜心中生出几许讽刺,明明晚上都躺在他身边儿,被他搂在怀里。可是白日里,竟连手都怕给他碰一下。   夏泱泱手好似无意一动,在他指节下方轻轻划了一下,轻软得像羽毛扫过。夏煜抿着嘴,心头微微一动,忽然反手去握夏泱泱的手。   可她却先一步把手抽出去了。   “其实冬天里活动活动,身上反而暖和。” 夏泱泱柔声细语,“先前看见人家溜丨冰,不如我们……”   夏煜转过头,挑着眉睨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过去,冷若冰霜地说:“长公主并非稚子,不怕坠湖,便去罢。”   夏泱泱早就料到会是如此,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带着满脸的失望,勉强笑了笑。她走到亭外,把方才跟一位妹妹借的冰鞋系到自己脚上。   其实说到这冰嬉夏泱泱倒是个中里手。长公主这副身子或许生疏,可她因为常年封于冰中。上一个世界线里,新鲜事儿倒是主动尝试了不少。   然而双脚落在冰上,夏泱泱却故意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好似马上就要摔倒,若干次都岌岌可危。她暗自留神,用余光瞥那湖心亭处,嘴角就忍不住偷偷上扬。   夏煜好似没看她,可是那赵公公的视线却一直在她身上。要说这多年老忠仆,惯会揣摩主子心思,赵公公看的地方,必是夏煜心思在的地方。   滑了一阵子,夏泱泱倒好似熟练了起来,身姿轻盈,亭中的太□□不住叫起好来。   夏煜忍不住去看,只见空旷清冷的湖面上,夏泱泱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翩翩起舞,身子在冰面上腾跃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儿……   她的小脸晶莹剔透,脸颊染了粉色的红晕,鬓发被风吹得挡在脸颊,更添柔媚。夏煜的手攥得咯吱作响,眼尾一抹猩红愈发夺目。   ……落到冰面的时候,夏泱泱忽然一声惊呼,不知怎地,竟然失了平衡,马上就要跌落冰面。   没想到她身上一暖,居然被人结结实实地接在了怀中——夏泱泱被夏煜抱在了怀中。   夏泱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秀眉轻扬,小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讶异。她是真的没想到,也没指望夏煜会接着她。   无他,只是因为她一向觉得夏煜单薄,不似有这般矫健身手。   本来也不过是打算摔倒,引他过来,跟他在冰上拉扯一番。没想到倒不用先苦了自己,属实是意外之喜。   “自不量力。” 夏煜把袖子甩开,手臂一松,夏泱泱陡然从他怀中跌至冰面,好在披风挡着,摔得倒不算疼。   夏煜打了个冷战,方要说话,唇齿间却只有牙关作动。   这无遮无拦的湖面,上边一层松散的雪碎,仿佛白色的齑粉,被风吹起来,在冰面上滑动。这份寒冷,在夏煜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坐拥大燕江山,可这大好的江山,却没有一分一毫,是他真正可以享受的。   若说有什么,那便是离他三尺之遥的,那个娇艳明媚的小人儿。可那小人儿,就是陷他于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   夏泱泱看着夏煜转身向亭中走去,冰封的湖面上,他的束发的金带子被风吹得飞起,连耳朵都没得遮掩,狐白裘的披风被吹得抖动,偶尔露出明黄的衣裾。   “煜哥哥!”   玫瑰的芬芳浮动,夏泱泱忽然滑到夏煜身侧,拉着他的披风,好似站立不稳般把自己撞进了他的怀中。   夏煜被撞得身子一晃,原本被披风笼着的一点儿暖气,这会儿都被夏泱泱弄得从他身边逃逸出去。可是夏煜却并不十分冷,被她抱着的地方,暖意从衣服的缝隙中透过来。只恨,他跟她之间,还有那么多织物的阻隔。   “多谢陛下相救。” 夏泱泱扶着夏煜的腰身,好似要从他身边儿离开。   可是她后背上一紧,被按得动弹不得。   一股寒风吹过,把湖面上的雪屑吹得打旋儿。   “陛下……” 夏泱泱稍稍挣扎了一下,“谢谢陛下刚才接住了臣妹。”   可是夏煜把她箍得更紧了些,他把下巴放到她的头顶,连她头顶的热气都不想放过。   这冰下,睡着那位货真价实的嫡长公主,被清宁宫他那位养母遗弃的可怜女婴。可他在冰上,一个冒牌货。   夏煜不知道这是不是报应,他身上的寒气,是不是全都是从那女婴身上来的。   他身上仿佛筛糠一般颤抖起来。夏煜不光是冷,他怕得是跟那冰冷寒凉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东西一样——只有死物,还是暖不到骨的凉。   “陛下……” 夏泱泱嚅嗫着,“放了我……”   她听得见夏煜的心跳强劲的韵律,他口中的白气吹到她的头顶。   夏泱泱眉头微微一皱,感觉到夏煜身子上的不寻常。她把手绕到了夏煜的背后,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夏泱泱……”   良久,夏泱泱才听见夏煜低沉暗哑的耳语:“怎么样才知道,朕还是活着的?”   夏泱泱踮起脚,在夏煜的耳唇上,浅浅一咬:“陛下疼吗?”   夏煜皱起眉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夏泱泱唇畔的一丝血珠,轻轻地把自己的唇也印到了那颗血珠上。 ◉ 第 35 章   也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碰, 他的唇瓣儿甚至都没有蹭过她的,只不过是在那血珠的圆弧上擦过,便尝了那点甜腥的味儿。   夏煜眸光闪烁, 心肺原本都结了霜, 突然有股带着血腥的热气从丹田冲上来, 把肺管子都冲的通畅了些。   他抿了抿嘴,把夏泱泱拦腰抱起,卷在厚厚的披风里头。她身子柔软,夏煜臂弯里好似揽着三月里刚生出嫩芽的柳枝, 妖娆又丰润,鲜活得仿佛剥开皮, 就淌出青葱的汁水来。   夏泱泱小声惊呼,揽着他的颈子:“陛下……煜哥哥……” 她把头埋进夏煜的肩窝里,“别这样……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夏煜嘴角的弧度缓缓延展, “兄妹情深, 有何不可?”   他眸子忽然晃过一丝寒光, 低下头, 殷红的唇碰着夏泱泱额前的碎发,“还是说, 口者见口?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事情?”   夏泱泱扬起头,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耳廓上好似染了胭脂,微微发红。   夏煜松了眉头,轻笑一声:“别动, 朕冷。”   夏泱泱到底是没去成清宁宫, 真就像个大号手炉一般被夏煜抱着径直回了含元殿。他这人也是奇怪, 看似单薄,可是一路抱着她,却没见他费力气喘。比他一个人走,还更加轻快些。   她一路揪着夏煜的领子,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怀中。一副还是怕给人瞧见的样子。说实话,夏煜说得也没错,她总还是长公主,他总是她的皇兄,这等关系是在明面上的。她这样羞怯,才会叫人觉得她自己心里有鬼。   可越是怕给人看见,就偏给人瞧见了。   含光殿在望,转角处却突然出现了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似是十分亲昵。   因为离得近,那行人回避已经来不及,就齐齐在旁请安。其实夏煜要走,也未尝不可,但他却停了下来。   “谢姑娘怎么进宫来了?”   这些人正是谢太妃和她远房的一位侄女。谢太妃虽然也是贵女出身,可是本家并不显赫,可她身边这位姑娘确不同了。   这位谢姑娘是威武大将军的千金,虽然名字叫谢娇,可人一点儿也不娇,平时舞枪弄棒,巾帼不让须眉。   夏煜尚未立后,但是若无大事,后宫中该有她的位置。   虽说这贵女的婚事自己做不得什么主,但这谢姑娘也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个什么尊容。这就借着见远房姑姑的机会,来宫里打听。本来也没指望能看见夏煜本人,只是想听听见过的人怎么说。谁知道就这么巧,真给她见着了。   这才知道,夏煜生得如此之好。若是生在民间,怕是被女子掷果盈车,连街都不好出。   于是这谢姑娘脸色红润,脸上显出和她的英姿不太相符的几丝扭捏:“前阵子家母回乡,带了些土产,叫民女给姑姑送些来。”   所谓给谢太妃送土产,怕是想找个机会见见皇上。   他们说话的时候,夏煜怀中还抱着夏泱泱。谢太妃娇笑:“长公主今日怎倒不良于行了?”   夏泱泱看了一眼夏煜,他弯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却不出声解释。   她只好自己寻个借口:“方才冰嬉时,不小心扭了脚。”   “皇妹前些日子风寒未愈,差点昏倒。”   她才开了口,可夏煜偏生这时候也出来说话。这可不是巧——他话慢了半拍,说他不是有意,鬼才信。   二人同时解释,说出来的是两件事。那太妃却还压得住,可谢姑娘却把一双乌漆麻黑的凤眼瞪得溜圆,不解都写在脸上:“怎么你们说得不一样?”   谢姑娘直接,可是不傻。她声音里隐隐有点子委屈,有点子恼怒,让夏泱泱心里觉得别扭,抓着夏煜袖子的手紧了紧。   “因为差点儿昏倒,所以扭了脚……” 她小声解释,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啊,” 谢太妃掩口笑,“长公主这么大人了,可要知道照顾好自己呢。别整日里叫陛下操心。”   也许是听者有心,夏泱泱觉得她这几句话,说得是不阴不阳。   “朕倒是不介意,给长公主操一辈子的心……可惜,长公主不日就要回到右相府中了。”   夏煜看着夏泱泱,声音低沉柔软,好像他心里真是那么想的,真有那么多遗憾。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人说,可以十分受用。   但是此刻,天时地利人和,无一相应。   夏泱泱垂着头,谢太妃和威武大将军家的千金还未告退,眼眶子已经红了。等她们去得远了,她便要从夏煜身上挣脱。   “陛下,放下我。”   可是夏煜臂膀箍得紧,她发髻散了,头上环佩叮叮当当撒了一地,人也没从夏煜怀中挣扎出去。僵持的时候,金钗划过夏煜的喉咙,竟然划出一条血印子出来。   夏煜发出一声闷哼,再看着夏泱泱的时候,眸光幽暗,眼尾猩红深重。他喘着粗气把夏泱泱抵在红色的宫墙上:“长公主这就不怕朕冻着了?”   他身上的披风厚重,把夏泱泱和他自己都罩在里边,仿佛这条甬道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们二人。   “如今有宫墙遮挡,想来陛下也不冷了。” 夏泱泱抬起眼,眼眶里不仅是泪水还有愠怒。   “这宫墙?” 夏煜冷笑一声,突然握住夏泱泱的手,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这宫墙可曾给任何人做过半分遮挡?”   夏泱泱的手下是一片冰凉,她的手被夏煜放在手心里,从他的脸颊一直往下滑去,一直触到他脖子上那条血痕,虽然是浅浅的一条,却又细又长,在他苍白的脖颈上显得格外分明。   “瞧瞧,长公主做的这件好事,又要怎么赔?” 夏煜昂着头,脖颈挺得笔直。   夏泱泱的手停在他的喉结处,夏煜闭了眼,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忽然睁开眼,眼底幽深,好似能把人吞噬进去。   其实他身上并不比旁人寒冷几分,夏泱泱的手指下,轮廓分明,所及已经是炙热温润。   他身上原本就有这样的温度,只是他自己不曾知道。   夏泱泱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禁不住润了润自己的唇,又轻轻咬住。夏煜生得夺目,不仅是那张脸,筋骨,肌肉,那线条都纤长优雅。   手指从他肌肉上划过,真实得仿佛是在幻想之中。   夏泱泱在冰中封存之时,唯一可见,就是那长发白衣,面色如水来采血的人。他从不说话,目光里也从来没有什么感情。其实夏泱泱亦然。可她那些绮梦遐思,萦绕在心,唯一所能肖想的,便是那人。   触摸他,便是隔了寒冰。寒冰外,那人的皮肉骨骼,都该是如何?   可她该恨他的——恨他到抽筋剥皮,食尽他的血肉。   她指尖忽然一痛,人从恍惚中惊醒。夏煜握着她的手,拧着眉心,仿佛被咬了指尖的人不是夏泱泱,而是他。   “可能皇妹你的血,对朕真的有用。” 夏煜嘴角缓缓上勾,展出一个邪佞的笑来。他的脸被披风遮住,只有一线光,照在红色的宫墙上,又投射在他的眼角。那抹浅淡的红,在阴暗里绽放,让夏泱泱心头猛得一跳。   她把手收了回来,放到唇边,怜惜地吮了吮。一双剪水秋瞳鲜亮,语调里带着忿懑和委屈:“泱泱只是不想谢姑娘难堪,你明明知道……”   夏煜盯着她的指尖,夏泱泱未染蔻丹,但指尖带着天然的浅粉,被她吮得带着些晶莹水润。他摸了摸自己颈子上的划痕:“朕明明知道,朕需要娶这些忠臣良将之女,来巩固朝堂?”   他嗤笑了一声,把手放到夏泱泱的头顶,轻轻抚弄了两下:“就像皇妹你,要去给右相家当媳妇?”   夏煜叹了口气,把自己裹在披风里,转身离去,只剩下夏泱泱一人站在这无边无际的甬道里。   到了含元殿,正有大臣求见夏煜。国事上,夏煜一向勤勉,一丝不苟,哪有不宣的道理。只不过听了那几位大臣的话,夏煜就有些后悔。   这几位,满口说的都是立后,皇储,子嗣,夏煜面色如水地听着,只是眼底越发寒凉。但若有人能听见他心里话,就知道他想的是——这燕朝的血脉,自他即位那日,就已经断了。   如今这几位老臣,倒是要绵延谁的血脉。他们口中的天命所归,又有什么意义?   这尚且是意料之中,但是那右相又提到迎接长公主,夏煜就有些烦躁了。但是这次右相的理由却让人难以推却——右相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相思成疾了。”   夏煜哪里不知道,右相这是上次夫人被敲打,怕触怒了天家。可惜右相到底不是夏煜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现在靠着夏泱泱取暖,压根儿不想撒手。   夏煜垂眸,敲了敲桌案:“过些日子朕去行宫,到时候再说罢。”   这话就这样按下不提。   右相告退前,夏煜却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得:“你家那公子,跟朕皇妹不过见了一面,怎么就相思起来了?”   “这小夫妻虽然有日子没见面儿了,但听说一直有书信相通。”   夏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绽放了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原来如此,甚好。”   这天晚上,夏煜破天荒没有叫夏泱泱过去西暖阁。   其实男女之间,有些时候,怕是成习惯;但是一旦成了习惯,若是没了,便更加可怕。说白了,若是眼里看轻了这男欢女爱,就要被这份情反噬。你以为是习惯,其实并不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缺了就没法活着的温度和气息。   可这事儿,当时谁都没想明白。   作者有话说: ◉ 第 36 章   第二日, 北风肆虐,一大早就飘起了鹅毛大雪,整个宫城都银装素裹。大雪落在长乐宫的屋顶儿上, 给房檐上站着的口勿兽披上了白色的战甲。   夏泱泱一整日都猫在长乐宫, 不过她之前曾派人邀过些青年才俊, 恰好就是这天该入宫来了。   “赵兄怎么也来了?” 一个背着书袋的青年恰好在宫门口遇到一位昔日同窗,“这天寒地冻,赵兄又不住京中,我还当今日见不到了。”   “长公主邀约, 风雪何惧。这雪再厚上三尺,自己背上铲子, 也要铲出一条进长乐宫的路来。”   这老赵倒是风趣人。这二人说说笑笑,就一同去赴约了。   到了长乐宫,更是觉得这趟来得对。殿前庭院中, 生着火, 上边架着一只肥羊, 滋溜滋溜往下淌油, 落到火上,奶香和焦香一起散发出来, 叫人食指大动。   正殿里,已经有若干同道中人,正高谈阔论, 相处融洽。暖炉里燃着檀木,每个案几上都有混了玫瑰油的龙涎香烛,香气缭绕至粱。   长公主端坐在正中的案几前, 肌肤胜雪, 脖颈优雅挺直, 虽然刚刚成年,但是已经有端庄华贵之气,艳光让人不敢直视。   二位青年赶紧落座,将满腹才学倾囊吐露。   夏泱泱浅浅笑着,细细听着,面前温,饱,美色皆有,这长公主的日子,还真是有滋有味。   只不过,因为燕帝夏煜就在这座宫城之中,这些青年才俊,倒显得索然无味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抵得上夏煜的颜色。   虽说这人的美貌,环肥燕瘦,各有各的滋味,可是享受这滋味儿,总不能差得太多。这些青年才俊虽然各个五官端正,身材俊秀,可是比起夏煜,真真从骨子里,就少了些味道。   夏泱泱抿了一口葡萄酒,长长叹了口气——她这口味,可真是养得刁了。   日头行至中天,夏泱泱估摸着夏煜朝中事了,就招来婢女,叫恭送今日来赴会的青年们。   她叫这些人来,无非是想要勾着夏煜来。可是他这人行事乖张,真的要动起怒来,就怕累及他人。这些青年读书不易,来此也未有不轨的行径,不需要趟这浑水。   于是这些人谈兴正浓,却被带出宫去了。   前脚刚走,夏煜就闯进长乐宫——就是夏泱泱自己也要夸自己时机掐得准。   她人在坐在长乐宫正殿的案几前,见到夏煜似乎有些慌张,站起来的时候,宽大的褙子带翻了案几上的酒盏。酒水泼到案几上一沓子纸上,把墨迹都晕开了。   夏泱泱提起那一沓纸,放在背后。   这时候,夏煜却已panpan经站在她面前了。他身上还穿着朝服,胸口的金龙绣的栩栩如生,张牙舞爪地瞧着夏泱泱。夏泱泱总觉得这身明黄不衬他——眉宇间写着薄情,猩红的薄唇凄厉妖娆,他本该穿白的。   “长公主啊,长公主,倒真是活得自在逍遥。” 夏煜一边说一边绕到案几后方,他挑着眉,语调冷冰冰,但是尾音却柔软近似虚无,像毒蛇吐信,杀人不备。   夏泱泱背对着案几,身子往后退,冷不防下巴生痛,被夏煜用拇指和食指钳起。   她刚喝了酒,下唇瓣儿上还沾着晶莹的残酒,叠在玫瑰口脂上,唇畔晕开一抹殷红,却不知道是那美酒还是那口脂溢出了边际。   “倒可惜了那右相家儿子,怕不是还盼着你回去跟他举案齐眉呢。”   夏泱泱退无可退,手掌撑着案几,腰身软软地往后倾着,浅金色的褙子从肩头滑下去,垂在臂膀上。   她昂着脖子,把脸偏向一侧:“煜哥哥,你误会了……”   “是么?” 夏煜的身子愈发迫近,把夏泱泱欺到案面上,他用手捋过夏泱泱的鬓发,把它绕到夏泱泱的耳后,微凉的指尖碰触夏泱泱的耳廓,声音也温柔得好像他真是个疼惜妹妹的大哥哥,“长公主要是不想给那右相家当乖顺媳妇……朕不如帮人帮到底。”   夏泱泱髀骨上一热,被夏煜的手掌掌握着抬起,他手上颇使了些力,掐在她的皮肉上。   只听见“叮叮咣咣”一阵响,原本摆在桌上的果盘倾倒,盘子滚落在地,而红的紫的浆果被压着,硌着夏泱泱的皮肉,她觉得身子底下的浆果被压碾得破碎,果皮碎裂,里边的果肉和浆液从果皮被挤压的缝隙中流淌而出,在她的后背留下冰冷而香甜的粘腻。   夏煜的话和他身上的苏合香一起,湿湿冷冷地吹在她的耳旁:“那日朕就不该手下留情……”   大殿的门被风吹开,门前一个婢女,正在收拾被夏煜踢翻的烤羊架子,匆匆在门口瞥了一眼,就心跳停滞,须臾后,也不敢收拾东西,就落荒而逃。   皇家这种事儿,不能看,不能听,不能知道。   长公主躺在案几上,腿在案上微微弓起,她的头往后仰着。那婢女看不清她神色,只能看见她丰盈得出奇的秀发,在案几前晃动。   夏煜桃花眼弯着,好似满溢着让人心悸的情绪和渴望,好像要把人吸进他幽深的瞳孔里去。他身子缓缓俯下,发丝蹭着夏泱泱的锁骨,让人一阵酥那个麻。   夏泱泱半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咬一口,甜甜的馅料就流出来了。她哭着说:“煜哥哥,你不会的……你不会那样对我的。”   这话就是火上浇油了。她用手推着夏煜的胸口,可是暗地里攥着他的领子,好似反抗,却把夏煜脖子上的裘皮领子给扯了下来。   脖子见了点儿风,夏煜便立刻觉得凉。身子更不自主地往那团温热的地方靠近。   “长公主错了。” 夏煜冷冷地说,他松了手,直起腰,修长苍白的手把袍子撩起,别在腰上。   他俯下身来,双手沿着她的髀骨向上,一直滑到她心口下方,才忽然停住——那处垫着一块棉布,棉布下,是夏泱泱为他采血制药的伤口。   夏煜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地探入那棉布之下,微微拱起,把那棉布挑了起来。一路滑腻,好似温软的凝脂,唯有到这棉布底下,夏泱泱的伤口处,结了硬而粗糙的痂。   从小,夏泱泱便被捧在先皇手心长大,未曾磕过,碰过。如今这个痂,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夏煜眸子里寒光一闪,指尖轻轻一动,把那痂轻轻挑起了一点儿。   夏泱泱身子微微颤抖,咬着嘴唇,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声音竟然有几分婉转,飘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分明。   她有些后怕。差点儿就只用了朱砂,若不是多了个心思,真的弄了个小口子在这儿,怕是现在就漏了馅儿。   “煜哥哥……别……” 她细声细气地说,语气平缓,竟然不像承痛。   夏煜偏着头,嘴角缓缓勾起,他的眼睛里似有蓝色的火苗,手指头底下,却又加了些力道。   殿中渐渐昏暗起来。夏泱泱把那些才俊送走的时候,尚天光大亮,可这一会儿,就只有那些龙涎香烛苦苦支撑着殿中的光亮。   门外风起,吹起先前烤炙肥羊的灰烬,扬起一片火星。   夏泱泱额头浮上了一层薄汗,她丹田中一片热流涌动,鼻腔里满是夏煜的气息。他靠得太近,可是她总不能露出半点儿想要他的心思。   她被压在一旁的手动了动,露出一些纸张来,上边的字迹先是被酒泼了,又被浆果染了,简直是模糊一团。   夏煜见她护得紧,又想起之前夏泱泱跟驸马通信的事儿来,就把那纸张从她手里夺了下来。不过出奇的是,夏泱泱给得顺从,并没有跟他争抢。他却也不拿到眼前看,而是盯着夏泱泱的脸,手一扬,把那沓子纸张放到案几旁的烛台前,意欲把那些东西烧了。   “煜哥哥,不要!” 夏泱泱惊呼,想从他手里把那纸张夺回。一不小心,那烛台被推翻,龙涎香烛碰到浆果的汁水,立刻就灭了。   可是烛油飞溅,落在夏泱泱的锁骨上,烫得她禁不住呼痛。   白璧无暇的皮肉,小心翼翼滋养了那些年月,要损伤也不过是一瞬间。夏煜心头忽然一震无名火,扬了手中那沓子劳什子的书信。   浸了酒的纸张在长乐宫的大殿中纷飞,呼啦啦地响着,然而落到地面上,也不过是须臾的事儿。   夏煜俯下身子,用唇瓣儿去撬夏泱泱锁骨上已经凝固了的烛泪。他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好像世间再无这般男子了。   夏泱泱把头微微扬起,他头顶的金冠蹭得她下巴有些疼,他的发丝又让她的脖颈儿发痒。可是她锁骨上那灼热的烫伤,却濡湿而清凉,好像雨丝又似春蚕,窸窸窣窣,绵绵不绝。   可是夏煜到底不是个温柔的人。   夏泱泱锁骨上忽而一痛,居然被夏煜生生撕下一丝皮肉。她禁不住发出一声娇嗔,双手牢牢地抓着夏煜的朝服,那朝服上盘旋的金龙被她扯得睚眦欲裂,带着几分狰狞。   “你怕了?” 他抬起头,舐去嘴角的鲜血,眸子幽寒得仿佛雪夜的寒潭,任一点星光,都被吞噬殆尽,只留那漆黑不见底的一团。   夏泱泱皱着小脸,胸口不住地起伏,唇畔沾了花露般黏着着些许晶莹:“ 煜哥哥,你这样……这样对我,是要遭天谴的!”   夏煜的眸子突然变得骇人,但转瞬间却又平静下去,他轻描淡写地说:“朕早就遭天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拾起一旁的大氅,披在身上,缓缓走出长乐殿。   忽然一阵风,把方才那纸张吹到他身旁。夏煜心中一动,俯身捡起,他看了一下,忽然顿住。   上边字不多,但足以让夏煜知晓,那是治病的方子。   作者有话说: ◉ 第 37 章   夏煜离去后, 就是几日不见。   夏泱泱悠哉悠哉,夏煜只要派人问下去,便会知道她请来的都是各地的杏林高手。古方子不管用, 太医局又束手无策, 她为了给夏煜治寒症, 去寻些新方子,野方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夏煜这病, 大略是治不好。可她这人,自认凉薄, 与夏煜之间的种种,怕是唯有一样才是真的,那就是图他皮囊好看。   眼看冬至在望, 一天寒似一天。   长乐宫夏泱泱贴身的婢女指挥着两个太监把门上的棉帘子拆下来, 又叫他们把新的换上去。   “春姐姐, 咱要不多挂上几个得了, 把着窗户也遮上?”   小太监嘴贫,一边儿干活一边说话解闷儿。   那婢女笑着拍他脑袋:“你要是不嫌累, 那就挂上,就怕长公主嫌屋子里暗。”   另一个太监就说:“去年也没见这么冷。”   这倒是真的,今年比往年更加寒凉。   连窗棂上都生出了白霜, 窗户上嵌着的蟊壳被冻得发脆,好像用手指头轻轻一戳,就会裂成几块碎片。连地都冻得硬邦邦的, 上边一层冰霜, 细细碎碎地发亮, 走在上边,咯吱咯吱地响。   果然,当天夜里,夏煜便传人至含元殿。   可是夏泱泱到了的时候,他人并不在,而是去了偏殿沐浴。   过了一会儿,这人方卷着狐白裘进来。   他平时阴森狠戾,哪怕是睡觉也好似时时防备。可现在刚在水里泡过,整个人似乎都芬芳可口了些。头发湿漉漉地垂到腰际,眉目也格外清晰,苍白的肌肤从热水中暂借了几分酡红,阴郁的脸色也柔和了几许。   他瞥了夏泱泱一眼,嘴角却往下微微沉了沉。   夏泱泱是盛装来的,虽然也说不上有多隆重浮华,但作为长公主见驾却都稍显华贵了些。身上该有的行套是一样不少,外边还罩了个宽大的袖衫,用绣线滚了一圈儿的金边儿。   夏煜猜到她是什么意思,明明是来暖床给他焐身子,偏偏弄得装腔作势,守着那丁点儿的自尊不肯放下。   他呼出一口气,瞬间嘴角就已浮现出一丝鄙夷的笑:“倒学会乖乖等着了。”   夏泱泱起身行礼:“君命不可违。”   夏煜敛了脸上的笑,上前薅着夏泱泱的衣领:“朕刚刚沐浴。可是身上却还是冷得很。”,他捏了捏夏泱泱的下巴,“但你身上却倒是热乎。”   指腹还带着热水的余温,但这也是借来的罢了,暖不到骨子里。夏泱泱望着他的眼睛,杏眼如小鹿,顺从中却带了些倔强。   她就是这点,总是时不时的让夏煜心中不快,松了手,却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夏泱泱惊呼一声,揽着他脖子的手抓得紧,手上下足了力。夏煜竟然也不以为意,看着她,睫毛一闪好似有光。   夏泱泱一脸惊惧:“煜哥哥,你做什么?!”   夏煜阴森森地轻笑了一声,抱着她就进了偏殿,看了她一眼,手一松,就把她掷入了水中。   其实夏煜才方出浴,偏殿里蒸汽氤氲,却不算很闷。窗子打了半扇儿,让这潮气往外散。屋子里支棱着一只火炉,在殿里打扫的太监正灭了火,要把炉子里的灰清了。   此外,还有一个太监正在这殿中的另一处清理打扫。   见夏煜进来,就都收了手,站在一边儿。   就听得“哗——”得一声,水花四溅。   夏泱泱宽大的袖衫几乎把整个浴盆的水面都遮罩住了。羊脂玉一般的肌肤,甩了些水点子上去,好像是大雨过后的白牡丹。可她头上的步摇却恰好是一串白玉梨花儿,正是梨花带雨。   她站在乳白的雾气后,姿容绝艳,美得不可方物。夏煜有一丝恍惚,他喉头动了动,清了清嗓子:   “朕想让你明白,朕沐浴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一会儿,就有太监双手提了一只大木桶进来。这木桶很有份量,落到地上时,能听见重重的声响,其中似乎有东西撞击桶壁。   那木桶被放在浴盆旁,甫一开盖,就能感受到寒气逼人。这夏泱泱倒也熟悉,那桶里有冰。夏煜坐到浴盆儿旁边儿,拿了一柄木勺,从那木桶里舀了一勺东西,就将那木勺置于夏泱泱头上。   夏泱泱听见他长吁了一声,头顶就有夹着冰碎的冷水自上泼下。   夏泱泱坐在浴盆中,因为夏煜沐浴用的水极烫,这盆水到现在还腾腾冒着热气。对她来说已经很难耐,觉得裙子底下的皮肉都蒸得发烫。她能感觉自己的毛孔全都打开,正有热气倒灌入体内。   但是头顶却一瓢冷水浇下,冰块儿坠落,落到夏泱泱的前胸,顺着她身体的弧度滑落在水面上,弹出一串水花。已经打开的毛孔,却又给这滑过的冰块儿封了起来。   夏泱泱身上一时热,一时冷,好像在冰火之间,这种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她身子渐渐撑不住,口中打这牙关,可是胸口却满满都是细汗。   他这样反复了几次,桶里的冰水少了一半,余下的也融得差不多了。夏泱泱被那冷水浇得喘不上气来,胸口起起伏伏,衣衫里窝了一泡水,若是放条小虾米,说不定都养得活。隔着水,那肌肤更显得透明,像是乳白色的奶冻。   这说是折磨,可是却有种奇怪的心情在她胸口沉浮,也不知什么时候,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虽然是难受,但却又不想他就此停了手。   夏泱泱猜想,这应该是长公主这具身子,有点不一样。   他略微一迟疑,夏泱泱转过头来,脸上水雾濛濛地望着他,那眸子清亮可人。夏煜眸子微微缩了一下,却又将一勺冰水浇在夏泱泱的头上。   “嗯……” 夏泱泱禁不住哼了一声,手却扒住了夏煜骨节突出的腕子。他拿着那冰舀子,其实自己的手也已经冰得很。手腕清白,腕子上的血管凸起,淡淡的紫色清晰可见。   “再浇下去……我就要背过气去了……” 声音细细柔柔,软得像是在让心头上挠。   “煜哥哥,你这样对泱泱,却冰了自己的手,心里可就痛快了?” 她明明是质问,可是小手柔若无骨,掌心温热,手臂上却还沾着冰碴儿,“煜哥哥是要两个人一起冷,还是要一起暖?”   她突然从水里站起来,双手扒着夏煜的袖子,身子往后倾着,冷不防把夏煜拉到了水中。头颅入水的那一瞬,夏泱泱与夏煜四目相对,他眼中戾气散去,眸中竟仿佛带着一丝无措。   夏泱泱从水中浮出时,夏煜正从水中抬起头来,乌黑的长发卷起一串水花,飞溅在她的脸上。他用手把头发顺到脑后,微微仰着头,衣衫被水浸透,肩宽腰窄的身型尽显无余,连领口都因为被水浸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小片的胸肌。   夏泱泱倒吸一口气,轻轻咬了咬嘴唇。他中衣鲜红,肌肤胜雪,嘴唇比吃了胭脂还要鲜亮几分。晶莹的水珠坠在他修长入鬓的眉梢,停在他挺翘的鼻尖。她恨不得颗颗都替他吃了去。   他朝她靠近了一步,水波几乎把夏泱泱推到,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却掐紧了她的下巴:“好大胆子。”   他的脸靠得近,鼻尖儿上的水往下淌,落入了她的口中,带了一丝苏合香的气味。这滴水直接流入了夏泱泱的喉咙,把她呛得咳嗽起来。   夏煜放了她,湿淋淋地出了硕大的浴盆。   “替公主更衣。”   他转身欲走,可还未来得及走出门,背后一阵水声,夏煜后背一热,被一个湿漉漉的人儿从后边搂住。   侧殿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夏泱泱衣服上的水落到地上,啪嗒,啪嗒……   她臂弯里,夏煜明显身子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把手放在夏泱泱手上,略微发抖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腰身上卸下:“夏泱泱,你什么都不知道。”   夏煜往前欲走,夏泱泱却陡然扯了他的袖子:“煜哥哥——”。   夏煜眉头紧了紧,袖子一甩,夏泱泱却还不放手,软绵绵地坐到了地上。她头上淌着水,流进她的眼里,迷了她的眼。   她把头埋进夏煜的掌心,先是磨蹭,然后突然狠狠地在他虎口上咬了下去。   她咬的时候,却还看着夏煜的脸,他眉头皱着,眸子里情绪复杂。   双眸相对,心绪暗涌,两个人颇僵持了一阵,直到夏泱泱的嘴里涌出一缕咸腥。   夏煜方才单膝跪在夏泱泱身旁,用手托着她的下巴,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从她口中抽中。   她衣裙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玲珑有致的身子上,连鹅黄色的里衣都看得清晰;白皙的脸上仿佛沾了露水,寒风透过半开的窗扇吹进来,身上就微微发抖。   到如今,夏氏皇族竟然只有她这唯一的血脉。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跟这宫里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血脉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尽管先皇并不知情,对他也罕有温情。可是对长公主,夏煜觉得再过几年,哪怕是她开口要做皇太女,先皇怕也要依了她。   夏煜叹了口气,眸光里明灭不定,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夏泱泱,你别再白费心思,找什么医方。” 他渐渐靠近夏泱泱,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夏泱泱咬着嘴唇,嘴角还沾着夏煜的血,眉头颦颦,委委屈屈:“我……怎么不懂。”   夏煜轻笑一声,倏忽间,在夏泱泱唇上一印,将他自己的血尽数收回。   ……   作者有话说: ◉ 第 38 章   更深漏长, 一夜无话。   夏泱泱靠在夏煜身边儿,看他睡得熟了,就轻手轻脚地把小手探进去, 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胸口的肌肤, 却把中衣从领子处掀开了一块儿。   一年四季皆不见光, 他胸口的肌肤竟比夏泱泱的手还要白些。她身子轻轻往上动了动,只觉得横在自己腰身上的大手滑了下去。   夏泱泱停了一下,屏住呼吸,又把手顺着他的肩探了下去。她单手撑着榻, 伸着脖子往他后背和中衣的缝隙里瞧。果然看见了夏煜身后几道疤痕,最长的那条斜着跨过他整个脊背。   夏煜受这鞭笞时, 也不过是个孩童。遥想当年,这伤口定是十分狰狞。夏泱泱心想,这天可怜的。其实她一个低级卡, 一个被取血的药人, 何苦去同情他一个锦衣玉食的, 然而若是如此, 那这世上便没有几个人值得同情。   尽管如此,夏泱泱还是收了自己那丁点儿怜惜, 又慢慢悠悠地把身子缩到他的怀里去了。   天一亮,夏泱泱便回了长乐宫。如今这也是轻车熟路,夏煜的近侍, 夏泱泱长乐宫的人,均可泰然处之。   只是她那贴身伺候的宫女,早上端上清粥小菜的时候, 却还令放了一碗浓浓的汤汁儿在案上。   夏泱泱不用凑近都能闻见那苦味儿:“我如今身子已经好了, 不用再喝这汤药了吧。”   那宫女低着头, 小声说:“公主,这药汤,活血化瘀。”   “避子汤?” 夏泱泱竖起眉毛,绷着小脸儿,“本宫清清白白,要这何用。我长乐宫里的人都这样,要外边的人怎么想?!”   其实她一连几日留在皇帝寝殿,夏煜又没刻意掩饰,这内宫哪有不透风的。   她叹了口气,看见那案上还有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边有只金镶玉的簪子,拿起来一瞧,种水皆属上乘,心里确实有几分喜欢。簪子下边压着封信,居然是她那驸马托人送来的。   夏泱泱拆了信,横看竖看,满篇都是风花雪月。她暗笑,自己又不曾跟这人熟识,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情丝万缕,柔肠百结。难不成以为她会信?   不过,这驸马还提到,他父亲随驾去行宫,他也会跟着,希望和她一见。这人如此热络,想必是从什么地方得了信儿,晓得了她并无身孕。   夏泱泱把这封信扔进火盆儿里,看着那火苗子,她眸子忽然一亮,从妆奁里拿了块没用过的黛石,又随手拿了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一起包了起来。   然后,她细声细气地说:“回赠给驸马吧。”   这天晚上,夏煜没叫人传她去暖床。夏泱泱难得消停,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外边雪霁初晴,夏泱泱就打算去御花园折些梅花回来,到瓶中插起来。   雪后清爽,御花园中一片清净,只是甬路上的积雪却已经被扫了,留下黑色的纵横。   燕国的御花园占地广,气势恢宏。一般园林,小桥流水,假山嶙峋,精致可爱。可是燕国这处御花园,一切都实在起来。   流水是真的水,一条河从宫中横贯出去,过了宫墙,再一条大街,就马上流入另一座宫殿。而那一座宫殿,是真的依山而建——青山也便是真的山。   不过,那一处宫殿只有消夏的时候,皇帝才回去小住,有山的地方,藏人的地方多,防备总是麻烦些。不过对于夏煜来说,根本没有避暑这回事儿,所以就更不去了。   夏泱泱跟身边的宫女说:“等会儿折了梅花,也给太后太妃们送去。这园子倒安静,也不见皇妹们来打雪仗。”   先皇驾崩,新帝又尚未立后选妃,如今后宫极为冷清,不过还有几位先皇的皇子皇女和她们的母妃。能留在宫里安身立命,多少算是识些时务,并不怎么出来招摇。不然以夏泱泱大婚的遭遇,还有夏煜对她的态度,在这宫中必定是不易。   不过,夏泱泱刚感叹没人来这花园里,就见一男一女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儿蹦蹦跳跳从梅园里跑出来。一人怀中抱了一捧梅花,到了夏泱泱身边,那男孩儿脸礼也未行,蹭着夏泱泱的裙裾就跑了过去。那女孩儿浅浅行了个礼,唤了声“皇长姐”,便也要走过去。   “九公主,这就走了?” 夏泱泱身边的宫女把人拦住,“长公主还未允你起身吧。”   那小女孩儿吱唔了一声,低头又行了个礼,颇有些不情愿地说:“这样可以了吧。”   夏泱泱笑了笑,也不生气,想着总是这十几岁的别扭心性罢了。她还未说什么,刚才过去那皇子又跑了回来,旁若无人地去拉那九公主:“给她行什么礼!”   这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合该是懂了事的,可堂堂皇子,竟然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夏泱泱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八皇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泱泱的宫女皮笑肉不笑地问。   这孩子但凡顺着那宫女的话,答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那九公主虽然跟这八皇子年龄相若,但女孩子总要灵慧一些,立刻把那八皇子一推:“八哥哥,还不赶紧跟皇长姐陪个不是,咱们若不回去背书,就要被罚啦!”   “九妹妹,你又怕她做什么?!师父何时罚过我们?你没听说,她大婚时候就出事儿,叫人家相爷家给退回来了。陛下都嫌她丢人,每日叫去训诫。若我是她,早就自行了断了。你跟她低头,沾染上了,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夏泱泱真是气得想笑,她明明是自己要回宫来,倒成了给”相爷家退回来了”,还要日日去被“训诫”,这就更是荒谬了。   “八皇子,长姐倒不知,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泱泱轻笑了一声,朝八皇子走了过去,“至于陛下训诫我,八皇子日日在自己的居所,又是从何而知?”   “谁不知道……” 那八皇子鼻端嗅见一股苏合香味儿,脖子后倏忽一凉,被五根冰冷的手指牢牢钳住。   他心惊胆战,但那点子侥幸随着面前几个人齐齐的一声“陛下”,变得荡然无存。   夏煜站在他身后,身着狐白裘的大氅,苍白的脸宛如玉雕,隐在雪白的毛领后。他用手拎着八皇子,眼尾带着一抹桃花,嘴角微微一勾——   “陛下……皇兄……饶命!”   八皇子还没来得及扭过脸来,就随着一声阴森森的轻笑,被甩在了梅园的矮墙上。他从不知道三皇兄竟然有这样的力道,只觉得连身上的赘肉都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好似震碎了一般。   “皇兄,你饶了我,我知道错了!” 他屁滚尿流地嚎着。   “哦?那就好。” 夏煜说,“来人啊,把八皇子送入冰窖思过。”   送入冰窖呆上几天,人莫不是要冻死了,那八皇子虽然年纪小,也明白过来,夏煜这是要他的命了。这宫中已无成年的皇子,八皇子自忖自己年纪小,怎么也不用皇兄忌惮,没想到夏煜居然也没有放过他。   他垂死挣扎:“皇兄,这于理不合!”   夏煜眯着眼,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于理不合的事情,在这宫里可多得是了。”   他晃了晃脖子,朝着九公主伸出一根手指:“把她也送过去,在冰窖外边看着他怎么思过。”   这一场热闹过后,梅园外又安静起来。   夏煜把手插回袖笼里,打了个冷颤,他瞥了夏泱泱一眼,凛着一张脸又往梅园中走去。原来他方才都在这梅园中。   夏泱泱叹口气,那八皇子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夏煜纵容这些皇子皇女,不劝学,不勉励,任他们恣意生长,但凡出了错处,就一个个置之死地。   夏泱泱缓缓呼出一口气,面前白色的一团。她旁边的宫女却皱起了眉头:“长公主,你闻见什么味儿了没?”   还未入梅园,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烧木头的甜香。   梅林深处,雪地里一抹明黄,夏煜身旁的太监正把枯草点上火。已经有数棵梅树已经被砍得光秃秃的,几个太监正抱着梅枝往那草堆上添。   每放上一把,那火堆沾了梅花瓣儿上的水,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夏泱泱昨日收到那只簪子,便是一支梅花簪。   夏煜见她进了梅园,扬起头,下巴轻点了两下,本来在园中忙碌的太监便走得一个不剩,连跟随夏泱泱的宫女也跟着走了。   梅园中一片静谧,唯有火烧枯枝的声响。   夏煜立在白雪皑皑的梅园中,把身子往大氅里缩了缩,那一抹衣袍的明黄隐去,他身后梅树已无枝桠,园子中只剩下一片雪白,唯余他唇瓣儿上的猩红。   夏泱泱在他正对面站着,见他不说话,旋即转身佯作要走。才走出两步,身后一阵疾风,腰上一紧,她就被拽入夏煜的怀中。   “你来赏梅。”   呼吸清浅,擦在夏泱泱耳畔,语调阴沉,却并无喜悲。   “臣妹只是来采些红梅,放回瓶中供养。”   夏煜掌下,她的腰肢纤细,但却还有几分软肉,微微一按,宛若凝冻,再稍微用些力,却又如无物般飘渺。   他忽而身形一动,用狐白裘的大氅罩住夏泱泱,将她抵在梅树的树干上。他伏在她身上,却并不说话,只用额头抵着夏泱泱的额头。   那狐白裘煦暖,竟让夏泱泱额上冒出一层细汗。目光所及,便是夏煜那鲜艳的红唇,微微张着,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梅枝燃烧的甘甜,混着夏煜身上的苏合香扑在她面上,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夏泱泱不经意闷哼了一声,觉得嘴唇发干,喉咙里也燥那个热起来。   她伸出手,攥着夏煜的袖子,觉得自己站着的这块地,突然变得暄软滑腻,叫人站不得,靠不住,要跌落下去。   “长公主不该喜梅。” 夏煜声音暗哑,手上一扯,“嘶”的一声,夏泱泱披风的带子生生被扯裂,披风随之落在雪地上。 ◉ 第 39 章   “草木无情, 陛下何须为难这花……” 夏泱泱的舌尖上,每个字都发颤。   “草木无情,人有情。这花还不是被你累了?” 夏煜抬手, 从夏泱泱的头顶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梅花瓣。   他瞥了一眼夏泱泱, 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这花瓣瞬间变成了一点红泥。   “长公主和驸马私相授受,朕心中不悦。”   夏煜的声音低沉,却清冽得好似梅园的风。冰冷的指端还携着梅花湿润的红泥,在夏泱泱的颈子上拂过, 沿着她颈子上被勒出的红痕,缓缓地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水迹。饶是采茶的姑娘清晨拣新芽, 怕弄损了嫩芽,那手也不过如此轻柔。   夏泱泱半睁着杏眼,睫毛微微翕动, 好像梨花初绽, 不胜娇羞。白色的呵气在她唇畔氤氲成汽, 把清晰却又细小的声音送到夏煜耳朵里:“我同驸马, 是夫妻……并非私相授受。”   “夫妻……” 夏煜嘴角缓缓绽开一个弧度,大手罩住她腰下软肉, 手指深深掐入,“长公主自己听听自己说的话……就不害臊?!”   “长公主若是不懂怎么样才算夫妻,”   他向前一步, 把夏泱泱抵在梅树上:“不如让朕亲自教给皇妹,什么才是夫妻之道。”   ……   夏泱泱身后的梅树仿佛舞蹈一般,枝桠摇曳, 细碎的花瓣自树冠纷纷脱落, 仿佛一阵花雨, 在雪地上留下殷红点点。一阵清冽的北风吹过,挟着雪尘,带起地上破碎的梅花瓣儿,在半空中打起了旋儿。   “煜哥哥……别……” 夏泱泱抽泣着,连声音里都含着水汽。脸也是潮的,碎发贴在脸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尖尖的下巴上凝成晶莹的一滴。她贴在树上,身子跟树一起颤抖着,“泱泱不去宫外,不过相夫教子的安生日子。煜哥哥你放了我吧。我谁也不嫁,青灯古佛给陛下祈福……”   披风下的湿热从缝隙中散出,往夏泱泱下颌上扑。她整个人都被被披风笼在那团苏合香里,只有头顶偶尔触及外边清冽风。她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手指扳着夏煜的后背,把他的袍子扯得扭曲。她的腿脚几乎悬空,忘了自己还有别的用处。   夏煜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披风外天寒地冻,怀中却炙热得好似熔岩流淌在他的心口。梅树枝干上的积雪被晃得簌簌地落下,钻进他的领子里,潮湿,冰凉。一簇雪花在从他的脖根儿滑到肩窝里,却在肩窝处融成了水,让夏煜一阵颤栗。   “朕说过,” 夏煜在她耳边呢喃,“你欠朕的,朕要你通通奉还。”   ……   夏泱泱的婢女在园子外足足候了一个时辰,腿发麻,手脚都冻得失了知觉。好容易等到夏煜出了园子,她却也不敢多看,跪在地上的时候,总觉得他头发不似先前那般齐整,又觉得他颈子上似乎些可疑的痕迹。   可是再想下去也无意义,等这陛下和随从都不见了,这婢女才急急忙忙进园去寻夏泱泱。走到梅园深处,才见她倚在树旁,面颊上留着残汗,头发是乱的,再走近一看,鬓角发亮,湿漉漉的。可这身上却裹得严严实实,给披风卷得好似个粽子,一丝一毫都不露在外头。   她离去时那棵树尚还满树红花,开得如火如霞。而现在却仿佛历经了一场风霜洗礼,枝桠横斜,落花遍地。雪地上殷红点点,美得触目惊心。   这宫女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生出一层冷汗。可到底人乖巧,深吸了几口气,便上前去扶夏泱泱。   夏泱泱接了她递过来的手,身子一动,腿却好似没了知觉,差点儿跪倒那雪地上。   那宫女心头一震,把她扶紧了。夏泱泱便顺势依靠在她手上,微微一动,那宫女便瞥见她颈子上一片紫,仔细一瞧,连下巴上都带着淤血。   她见四下无人,就压低了声音:“长公主,陛下他……”   夏泱泱双眸通红,缓缓地摇了摇头:“莫要妄言。”   若是问这心里头的想法,这宫女自然是一百个不信。但是她自己的想法只能放在心里头。皇家的事儿,他们为奴为婢,心里有数便好。不过怕还是怕的,在这婢女心里,长公主到底年轻,若是出了事,陛下一身轻,到底还是长公主吃亏。   夏泱泱又何尝看不出这婢子口中不说,心中实则不信。可是莫说这婢子,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夏煜这个人,什么都做了,可又什么都没做。于她而言,则好像甜汤熬了一夜,从锅中盛出,调羹已经伸到唇畔,忽然来了一只野猫,把这汤碗都扑翻了。   一路上主仆二人各怀心事,并无言语,缓缓回了长乐宫,比去时几乎多花了一半的时光。   本来打算去折梅,到底也还是忘了这码事儿。到了下午,太阳竟然出来了,屋檐下的冰挂往下滴着水,连清扫过的走廊也湿漉漉的。   所以下午的时候,长乐宫来的这位不速之客,就跪了一裙子的泥水。   这人便是八皇子的生母,李太妃。这人夏泱泱其实并不认识,只是从原主的记忆中能搜出一二来。李太妃也风光过一阵子,只不过八皇子太小,先皇死得太早。可这风光总让她能留在这宫里,并未随其他无子嗣的妃子去了庙里当尼姑,日夜祈福。   不过夏煜登了基,她这份幸运,就变成不幸了。   宫中消息传得快,她跪在长乐宫的房檐下给她儿子请罪,说是若是夏泱泱不饶恕了她,她就在此长跪不起。   这架势,岂不是别人非要原谅她儿子不可。只不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再大奸大恶之人,为了疼爱的子女,也有可能做出点让人心头一软的事情。   夏泱泱也不想她白白跪了,站在寝宫门口,温言软语地跟她说:“我并未跟八弟弟计较的心思,李太妃请回吧。只不过他被罚这事儿,陛下又怎么可能听我的。”   李太妃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那逆子得罪的是你,若长公主去求陛下几句,或许能有些余地。”   夏泱泱叹了口气,这人都不是糊涂人,但是关心则乱,就开始说些胡话了。   “太妃,跪在这儿伤身。泱泱尚且自身难保,你还是回了吧。”   夏泱泱转身要走,裙裾却被李太妃拉在手中,她双目猩红,撕心裂肺地说:“本宫不是想强人所难。只是你八弟弟被剥光了衣服,冻在那冰窖中,过了今夜,不知道还活不活得成。我这个当娘的,就只求一件事,若是他这条命真的留不住了,只求陛下能给他个痛快。”   李太妃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只怕是也不要命了。   夏泱泱心头隐隐发酸,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其实这偌大宫墙之内,有多少惨死的人。夏泱泱一个过客,又能如何。   这天晚上,夏泱泱依旧被诏至燕帝寝殿。殿中幽暗,唯有中间有一处亮光。   夏煜坐在榻上,案前若干案卷,正借着灯光夜读。   新帝登基,政事繁重,虽先帝英明,暂无外患,但对夏煜来说,内忧处处。先帝治下,风调雨顺,虽然看似平安祥和,但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要一一撼动,并非易事。   夏煜听见她脚步声,却也没有抬头,依旧是盯着他手里的案卷细细地看。   他认真起来,倒好似换了个人——眉眼间敛了狠戾,多几分沉静,那张脸仿佛美玉雕成。只不过那桃花眼底,依旧抹不去妖艳。这么个人,哪怕肆虐的是他,夏泱泱总还觉得是占了他便宜。实属罪过。   他旁边儿摆着一只小火炉,上边儿正烹着茶。茶叶的清香从壶嘴里溜出来,案几周围都是湿润的芬芳。   冬季里烤火免不得会口干舌燥,在这里烹茶倒也是个好法子。   夏泱泱走到夏煜旁边跪坐下,乖顺地拿起墨锭子,撩起袖子要给他研墨。   就听见“咣”得一声,夏煜掷了手中的笔,攥了她的腕子,扣在案几上。他手下用了些力,捏得夏泱泱腕子发酸,手也便松了,那墨锭子从手中滑出来,落在了乌木的案几上。   夏泱泱轻声道:“陛下不用臣妹研墨?”   “那不是墨。”   夏泱泱拧起眉,还未来得及细看那墨锭子,就被夏煜扯入怀中,头枕倒在他的腿上。夏泱泱眼底金光一晃,下巴颏儿上竟被一个冰凉的锐器顶着。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动,嫩滑的下颌上就立刻被戳破,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来。   “你觉得这簪子如何?”   夏泱泱垂眸去看,夏煜手里攥着的,是一支金簪。簪上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这珠子圆润璀璨,光华夺目,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他挪开手,把那支簪子放在案几上,却又一抬手,冷不丁将夏泱泱头上插着的那支取了下来。   两只簪子,一珠一玉,一白一碧,并排放在一起。   夏泱泱出来的时候,特地叫宫女插了那支梅花簪子在她头上。夏煜明摆着是恨透了驸马和她互赠礼物,可她若是不时时刻刻提醒他,怎么能撩得他心中起火?   可夏煜竟硬生生地转了话题。   “今日李太妃找你?”   “是。”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翻了翻,又扔到一边:“她想让你给八皇子求情,你可有为难?”   夏泱泱急忙摇头:“李太妃是找我请罪,并未为难。”   夏煜冷笑:“她儿子冲撞了你,她却找你求情,还不为难?”   “八皇子还是个孩子……”   “可朕当年也是个孩子。” 夏煜抬起头,眸子里一片清寒,“你又为何将朕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 40 章   原主把夏煜关在冰窖中置之不理, 是因为当年她偷听到皇后的话,晓得夏煜并非她真正的兄长,也并非是这皇室血脉。   夏泱泱哪能如实相告。   “因为……” 她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似乎是遇到了天底下最难堪的事情, 她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我嫉妒……”   堂堂长公主,居然善妒,这也的确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嫉妒?” 夏煜眯起桃花眼,“嫉妒什么?”   夏泱泱支支吾吾, 却不肯讲,最后实在是没办法, 涨红着一张脸,声音低如蚊蚋:“……我嫉妒煜哥哥生得比我美。”   殿中空气凝重,那壶中茶似是沸了, 壶鼻子咕嘟嘟地喷着水汽。   夏煜坐在案几前, 沉默不语。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随着灯芯的跳窜, 微微抖动。   只听见“呲啦”一声,灯花爆了。   偏偏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可这答案却不失妥帖。夏煜的确貌美, 这答案不痛不痒,却有几分可信。   夏煜半晌无言,并未发作, 似是信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唤来太监,冷冰冰地说:“传朕的口谕, 把八皇子放出来。不许请太医, 也不许用药。”   八皇子不着寸缕地在冰窖冻了几乎一天, 若是没人诊治是挺不过去的,哪怕运气好,人也废了。   那太监走后,夏煜突然用手捏起夏泱泱的下巴,她下巴上淤血未消,被夏煜捏在手中,又痛又痒。   夏煜蔑笑:“人说三岁看老,你幼时如此善妒,怎么大了竟是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他啧啧喟叹,“这大燕的长公主,竟然就是这副德行?”   夏泱泱心想,你幼年时,也看不出今日时这番模样。   “并非畏畏缩缩,” 她仰着脖子,“臣妹心中有愧……”   夏煜面色寒凉,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脖颈上的殷红点点。她肌肤胜雪,脖颈更是如细滑的凝脂一般。她说话的时候,喉咙微微耸动,筋骨柔和纤长,他竟然恍惚了一下,只觉得不光是捏着她下巴的两根指头,连那手心,连带着手臂,都有热流涌动。   夏煜心头一动,从案几上摸了笔来,落笔在她脖颈上。   那笔端的细毛十分柔软,沾着墨汁在夏泱泱的脖颈上缓慢地划过。夏泱泱想,这不是羊毫,便是鸡绒,亏得他选了这样一只笔,轻如唇瓣儿,冰凉湿滑地在她颈子上蜿蜒。   清晨被夏煜留下的痕迹,还隐隐作痛,与之相连的枝干,却舒服得让人寻不住由头。好像阳光照在手心,温暖明媚,可是轻轻一握,那光线就从手中逸走,一丝也握不着。夏泱泱蜷起腿脚,在夏煜掌上的纤腰,情不自禁地舒展着。   那笔尖绘至墨枯,肌肤上就稍稍有些痒痛。夏煜倾身,沾了墨汁,手指沿着她的袒领松了松,轻轻拨开,墨迹渐渐铺开,延伸……   夏煜笔下连出秀气挺拔的枝桠,枝桠上似蔷薇,如牡丹,片片花瓣儿,或浅或淡,或密或疏,正是繁盛之期。琉璃灯盏中火光摇曳,顺着她身子的起伏,在花丛中投下明暗交接的阴影。   夏泱泱身上微凉,手顺着夏煜的手臂,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她半闭着眼睛,心中也啧啧称奇,这般狠戾一个人,甚至都未曾跟她有过最亲密的缠绵,可是给她的渴望和欢愉,竟是如此之多。   可他这样勾着她,吊着她,属实是要命。   她身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这花叶未成,竟被晕开了一片。夏煜用指腹把墨晕揉开,又添了几笔叶茎。然后,他将笔杆儿衔在口中,把她领口掩好。   夏煜的脸一半儿被被灯晃着,另一半儿却在阴翳中,夏泱泱伸出手,从他口中将那支笔杆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夏煜竟然没有拒绝,一双眸子,凝在她手上。   “陛下这只笔,真是服帖。”   清甜的声音落在夏煜耳朵里,夏泱泱提笔,略有些笨拙地点在自己眉上。她肩上的披帛落了下来,连刚刚被松松合上的领子也垂了下去,露出粉嫩的肩头。   夏煜看她画得难看,忍不住将那笔夺了过来,轻嗤:“你这样,只会毁了朕这只笔。”   他把那支笔放到一旁,手里却换了另外一只,在刚才那墨锭上刷了几下,便点在夏泱泱的眉间。   鼻子一闻,好似一股子混了花油的黛粉——这并不是她送给驸马那块。夏泱泱本觉得他会截下那赠礼,就还在那纸上装模作样写了几句诗,诸如“待君画蛾眉”之类。原来倒是她看低了他。   沾了眉粉的笔端轻轻从她眉头扫过,他的脸离得近,画得又认真,偶尔瞥她一眼,她心里便如小鹿乱撞。   那唇又红又薄,微微张着,他漫不经心地忝了一下下唇,就叫人抓心挠肺起来。呼吸中带着几分茶香,柔柔地蹭着她的鼻尖。   夏泱泱恍然大悟,难怪男子要为女子画眉,这哪里是画眉,分明是撩,分明是拨。   她喉咙一动,禁不住咽了一口气进去,撑在地上的手心满都是汗,一不小心这身子都要倒到地上去了。   【为卿画眉,达成】   第二日,夏泱泱起身时,夏煜又已经离去。她已经知晓了他的习性,这暖身宝的职责,倒也已经做得熟练起来了。   她在床帷内仔细瞧自己身上描绘的花丛。枝桠的边际已经模糊,他夜夜拥她入眠,她竟有些习惯。夏煜虽然畏寒,其实他身上并不比常人寒冷许多。夜里他又搂得近,也无疼惜之心,夏泱泱偶尔夜半被他勒得醒过来,便觉得浑身都热汗淋漓。   她叹了口气,这样不远不近,实在磨人心智。   夏泱泱掩好中衣,外边已经有太监候着给她梳妆。发髻梳好,就有太监捧着托盘儿,让她选些簪花头钗。   果不其然,其中就有那两支簪子。   她难道还会选另一支吗?   夏泱泱微微颔首,把手指放在下巴上,想了想,还是将手放到那支珍珠簪子上,递给太监。   那太监想来知道内里情由,见夏泱泱这样选了,顿时脸上的筋肉都放松了不少。   梳妆完毕,那太监端着托盘要走,夏泱泱却说:“公公,等一下。”   她从托盘里又捡出那支梅花簪子,脸上笑意浅浅,收入袖中。   那太监心绪不宁地问:“长公主,你这是……”   “何如?” 夏泱泱问。   那太监知道自己不便多言,噤了声。   跟夏煜这点儿事儿,心照不宣,旁人岂能懂。夏泱泱要给他的,就是这样小小的冒犯,小小的撩那个拨,或许那个人,也能心领神会。   她揣着那簪子走在回廊中,心里带着小小的愉快和期待。被夏煜拥了一夜,又未能沐浴,连身上也沾染了他的味道。浅淡的苏合香味从领口散发出来,直至现在还在她鼻尖,弥散不去。   被他肆虐的肌肤,还在隐隐作痛,这种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心情,给夏泱泱一种奇异的愉悦。   回到长乐宫的时候,李太妃竟已经候着了。   宫人自然不会说她真正的去向,只说公主出去散步,不知几时回来。   李太妃见了夏泱泱,便深深一福:“多谢长公主了。”   她的目光不小心掠过夏泱泱脖颈上不小心露出的花瓣儿,颇为自然地闪过,尽管夏泱泱知道她瞧见了,但是却依然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   这后宫中的女人,并没有几个蠢的。   夏泱泱问:“八弟弟怎样了?”   “托长公主的福,或许是捡了一条命吧。只是神志已经不在了。本宫今天是来辞行,再过几日,本宫就带着逆子去庙中修行……”   夏泱泱点头:“太妃贤明。”   “其实……” 李太妃欲言又止,“你八弟弟那些混账话,并不是从本宫这里听来的。既然要走,长公主信或不信,本宫也并不强求。”   夏泱泱叹了口气:“泱泱知道了。太妃安心去吧。”   帝王的宫中,岂能容得下有二心之人。八皇子出事,只不过是迟早的。只不过,夏煜要用她的名头,倒还真是凉薄呢。   三日后,燕帝驾临汤山行宫。   这汤山行宫其实离都城不过十里。然而因为峰峦叠嶂,一路行过去,觉得可就远了。   夏泱泱幸而随行,这马车内宽敞舒适,坐垫厚实,更有果蔬小食,倒也悠哉。待出城后约莫一两个时辰后,进入丘陵地带,车厢里也有寒凉阴森之感,从脚脖子到丹田开始发凉。   可掀开窗帘,能看到路边的冰河上覆着积雪,仿佛一条银蛇纵横,看不到边际。夏泱泱心中也有几分澎湃。但抬眼远眺,隐隐看见炊烟袅袅,不知是何等人家居住在山林之中,心中便变得暖意融融,又夹杂几分唏嘘。   像她这样,穿梭世界之中,竟也不觉累。这一世贵为公主,但心中期冀的,无非是粗茶淡饭的恬然生活。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破了她的遐思。转眼之间,就见夏煜乘马过来。到了夏泱泱的马车附近,也未曾勒马,直接从马上纵身跳到马车前边,棉帘子一掀,就钻了进来。   夏泱泱放下窗帘,夏煜已经坐了过来。他话也不说,却直接把手塞进夏泱泱脖子里,冰得夏泱泱身打了个激灵。   夏泱泱想要嗔怪,可是她确实是没有立场恼怒的。   车厢里除了夏泱泱,本还贴身的婢女随着一同来。夏煜瞥了那婢女一眼,那婢女也不是个没眼力的,被他看得身上打了个冷颤,心领神会,自行出去坐了。   “朕手冷。” ◉ 第 41 章   马车的轮子在小路上碾过, 车厢微微晃动着。   夏煜靠着夏泱泱坐下,手还贪得无厌地贴在她脖子上,偷着她脖颈儿上不多的那点儿热气儿。他的身子跟着那车轮一起颠簸着, 手指倒好像在她颈儿上上下滑动一般。   冰冷的时候还好, 如今他手指有些温了, 那种触觉最为明显。一只手,五根手指就都显出自己的个性来:四根是在颈子后边勾着的,小手指松松地弓着,在脖颈上轻轻撩;可大拇指按在美人筋上, 这就有些要命。   这人身上,总有点敏锐的地方。若给碰着了, 能笑出来也罢;最常见的,是光觉得痒得难耐,可笑又笑不出来。到了这种光景, 那便只能皱着鼻子, 咬着嘴唇里头的软肉, 说难受也不是, 舒坦更算不上,吊着一口气, 不上不下的,只想求着人家给自己一个痛快。   夏煜身量很长,这双手也就比寻常人修长了许多。双手在夏泱泱细长的脖颈上一放, 难免顺着肩颈相交的地方,触到她肩背的边缘。   不一会儿,夏泱泱额头, 脖子根儿, 都憋出来浅浅一层香汗。身子一热, 内里血液通畅,因为寒凉缩进她身子里的那股子玫瑰香,稍稍一动,就肆意地跑了出来。   她把着夏煜的袖子,把他的手往外挪,可居然纹丝不动。   “长公主这是做什么?”   夏泱泱蹙眉,咬着下唇,瞄着夏煜手指上的骨节儿。她是有些想不通的,他明明看上去是即单薄且高的一个人,可手劲儿竟然这样大——剥了身上那层层锦裘绸缎,底下都是些腱子肉么?   “……好……痒……”   夏泱泱睫毛上坠着泪花,小嘴微微撅着,因为被摸了痒肉,虽然是嗔怪,可竟然还含着点委屈的笑意。怎么听,怎么像是坊里姑娘挑逗。好在这二人都没见识过那等场面,只是觉得心里挠着,却还来不及婵媛到那个地步去。   夏煜嗤笑了一声,把手从夏泱泱脖颈儿里抽了出来,揶揄着说:“都说有人疼身上才会生痒痒肉,长公主真不愧是先皇的掌上明珠。”   夏泱泱长吁一口气,拉了拉领子,才发觉后背上出了一层汗。于是掏出丝帕,按了按鬓角,鼻尖儿的细汗,怕是那晨间搽的脂粉都糊了。   可其实她哪里用的着脂粉——白净鲜嫩的皮肉,红晕是从皮子底下透出来的,抹去了香汗,可还是带着水润的痕迹,含着光。   那皮肉极其好看,像是剥了皮的新荔,晶莹剔透,汁水满满。但又不如她脸上染着红晕,鲜活动人。   夏煜伸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原以为会掐得一手香甜的汁水,可是手下腻滑。他便怔了一下,方意识自己失了神,心中极度懊恼。   忽然车轮碾了石头,车身猛烈晃了一下。   “啊呀……”   夏泱泱扭着软腰,扯着夏煜胸口,配合着车子摇晃的韵律,就往他身上靠。   她觉得这马车里极妙,好像处处都应了她的心思。   晃动之间,俩人已经靠得格外近。那时候到底怎么碰了又碰了哪儿了,都不记得,只是夏煜觉得撞了一怀的香温玉软,夏泱泱觉得按在手下劲道柔韧,总之是不亏的。   其实须臾之间,马车就又稳当下来。   这时候就看清,夏泱泱的姿势可是有几分犯上了。那大燕的皇帝,岂可在下边儿?   但这车马颠簸,谁能控制的了,还不是天意?夏泱泱半个身子都贴在夏煜上边儿。石榴裙下,看不见,可是这车里就俩人,还能瞒了谁去。她右腿横在帝王的腿上,右手扯着夏煜的领子,胸脯子也贴着。   本来,若不是穿了着宽阔的袒领,也不显山露水。只是本朝女子着装还算大胆,领子宽大,平日里玉盘珍馐,玉液琼浆的去向就显露了行迹。压在夏煜胸口,挤得变了形状。   夏煜见她面色如桃花,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似乎对自己这副媚态又惊又惧,胸中微微一荡。那双水葱一般的手软软地推在他胸口,想要躲开,但又好似黏着在他胸前似的。   他手往她腰上一揽,反而把她身子置于自己腿上,眼底带着玩味:“这样很好,朕很暖。”   夏泱泱脸颊红得好似她身上的石榴裙,娇艳欲滴,把头别了过去,不用正脸对着夏煜。   “臣妹的头发要乱了……” 她假意挣脱,可是自然是丝毫未动,反而身子蹭得夏煜喉管微微发红。   “那朕便为你整整。” 夏煜突然松开手,把她头上摇摇欲坠的步摇,往蓬松的发髻里扶了扶,“能让朕亲手理仪容的,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   这话若换个人说,只怕是世间极为动人的情话。可是夏煜这话说得阴森中带着几丝危险,绵软又潮湿,像是雨后进入森林,吸一口气,都能把叶片上的清露吞进喉咙里去。   这段路似乎极为崎岖,转眼间便又颠簸起来,不比方才,整个车厢都晃动,但是却上下震动个不停,好似路上小石子极多。   夏泱泱面对着夏煜坐在他的腿上,身子也跟着这段路上下震动个不停。她腰肢柔软,晃得好似宫里“碧海”旁边招摇的柳树,但凡她这时能说出句话,怕也是断断续续,不能成句的。   她就只好用手扶上夏煜的肩头,身后却是一暖,夏煜的手掌自她后背滑下,两只手都扶着她的腰,免得她跌在一旁。   夏煜嘴角往一侧勾起,桃花眼里似有星河流转。夏泱泱羞得闭了眼,却又无法说出那些因由来,心里提了一口气,身子不受控,这吸气儿,呼气儿,总要自己做个主。可偏偏做不得主了。既然如此,想要肆意,可一不小心头顶就撞上车厢顶部,不禁娇嗔一声。   夏煜眯起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按:“这还逞什么强?”   他随手从夏泱泱发髻中抽出一缕发丝,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她身上还是带着一股玫瑰露的香,但是因为在宫外,多了些风霜的气息,有点些微的潮。连发丝儿也带了这股子味儿。   他抿着嘴,把那缕发丝自己指尖上缠绕起来。她的发丝柔软细滑,就像是一匹乌黑的缎子。手指穿过,发丝间摩擦着发出窸窣的声音,极为悦耳。   “朕在想一件事。长公主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他这样一边玩着头发,一边儿柔声细语,叫人觉得这车厢里的像是小夫妻俩儿,在赶路。许是新婚燕尔,正要回门儿去。   可这光景总不是真的,夏泱泱想,就像从她发髻上落下的绢花那么假。   她微微扬着下巴,眸子里含着水光:“什么话呀?”   “伴君如伴虎。” 夏煜冷笑了一声,刚才的温柔一扫而光,直起身子,把夏泱泱抵在车壁的一角。   “长公主既拿了朕的簪子,又取了宋庭深的,是不是有些贪心了?”   ——这才是他钻进马车的目的,来质问她,她怎么敢?!   声音好似在冰水里浸过,冰碴子刺得人耳朵生疼。夏泱泱轻哼一声,胸口被挤在又滑又凉的木壁上,胸脯子被挤得从袒领儿里溢出来,像是被泼出壶口的牛乳,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上一下地颤动着,蹭着那木壁的纹路,让她痛痒不堪,却又夹杂着些不可言说,让她心头痒痒的欢愉。   夏煜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他偏着头,或是唇畔,或是发丝,湿湿凉凉的地偶尔触及她的耳廓,瞬间又分开,虚虚实实,叫人难受得紧。   夏泱泱反手抓了夏煜的袖子,皱着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又说不出口。   “长公主要不要朕提醒你,朕是什么样的人?”   马车的车轮好像突然碾上一块石头,车厢中一震,本来抵在壁上的二人,身子一齐晃动了起来,耳鬓厮磨,身上的织物也蹭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忽然身子一转,抱起夏泱泱,把二人掉了个个儿。   只是他这次,手却放在了她腰间的束带上,轻轻一拉,那带子就脱落了。   夏泱泱心口跳个不停,手指停在唇畔,被贝齿轻轻划着。   “朕甚是后悔。” 夏煜一边说,一边把夏泱泱肩头的披帛抽离,“长公主年纪轻轻,朕竟然让她自作主张,自己选什么簪子。朕身为兄长,理应帮长公主拿主意才是。”   夏泱泱拿了那梅花簪子,就等着夏煜来找她。可竟等到了如今,也算他耐得住性子。他总是不敢向前一步,她便给他个借口,让他找着自己的麻烦,可是似乎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今日总能破了这局罢。   可看见夏煜解了她裙带,却不扯裙子,夏泱泱心里禁不住长叹一声,手臂却一扬,那只梅花簪子就显现在她手中。   夏泱泱扬着颈子,把那簪子抵在自己心口上,声泪俱下:“煜哥哥,我并非选了那宋庭深,可是泱泱又能如何选呢……我总不能……总不能……泱泱本就欠了煜哥哥的,更不能害了煜哥哥!”   夏煜桃花眼眯起,眼尾红得仿佛在滴血,他掐着夏泱泱纤细的手腕,簪子应声而落。夏煜身上又冷又热,想把夏泱泱揉进自己身子里,可是心口却仿佛火燎,能把人灼伤;而夏泱泱以外的空气,却冷得能把人凝成霜。   夏煜牙关打颤,脸色变得铁青,妖艳的唇瓣在一瞬间变得好似透明般没了血色,他用手掐着夏泱泱的细长的脖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把那脖子拗断:   “夏泱泱,你欠了朕,就别想轻举妄动。”   他的眼神好似能把夏泱泱吞噬:“从你把朕关在冰窖里那天起,就注定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宫!”   瞬息间,夏煜额上一层薄汗,连后背上也是热汗涔涔。身子那股子热气儿,由内而外,好似火山岩浆,蓄势待发,只待一个出口。   他身子一震,修如梅骨的手插’进夏泱泱的发丝里,唇齿深深地陷入她玉色的颈子上。瀑布一般的乌发自夏泱泱头顶倾泻而下,和夏煜的头发缠着一起,把他的脸都罩住了。 ◉ 第 42 章   夏泱泱的婢子从马车里出来, 无可奈何地在驾车的车夫旁边儿坐下。   她本来嫌弃坐在外边冻手冻脚,可是过了一阵子,开始觉得这车外空气清冽, 视野开阔风景又跟宫里不同, 在车外看, 总比车里敞亮。   那车夫看得出她心情转好,便打趣:“大姐,第一次出宫?”   其实那倒也不是,从前也随着长公主出行过, 只不过离得远,记也记不清了。   正要答话, 突然车厢里晃了起来,明显不是因为这路的关系。   那婢子瞥了一眼车夫,低下头, 立刻把脸埋进袖子里, 噤声不语。夏煜这一行, 浩浩荡荡, 前后都有车马护驾,唯有这一驾马车, 格外不平稳。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车厢窗户的帘子被掀开了,“嗖”得一声, 从里边伸出一只冒着蒸汽的纤秀玉手,抛出一支簪子,落在雪地里, 无声无息。那婢女回头望了一眼, 虽然没看真切, 但是那玉色梅花却不难分辨。   山路却又坎坷了起来……   等夏煜出来,那婢子却也没马上回到车厢里去。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夏泱泱唤她,方进到车厢里。   一进去,便知道这次不需再问些什么蠢话。欢好过后的气息不言自明。她利落地把车窗的帘子开了些许,让清风和光一起进入车里。   夏煜并非皇室正统,跟夏泱泱并无半点血缘关系。这桩事情,夏煜清楚,夏泱泱也清楚。但是旁人岂会知晓。若是知道,那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这婢女忙忙碌碌,清着车厢里一片凌乱,生怕自己一旦停下,身子不听使唤,再站不起来。从前也听说过这宫帏中什么事儿都不能当事儿,什么事儿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真轮到自己头上,确实真的给骇住了。   她从车座子底下的箱子里取出了齐整衣裳,再看倚着车窗坐着的长公主夏泱泱,竟然暗自叹息起来。一匹贡缎,几经转折,养蚕的,织布的,绣花的,漕运的,一路监工的,还有她想都想不到的地方,这样才到了宫里,又有巧手裁缝,制成了身上衣衫。   马车门一关,车厢几次颠簸,若干个时辰,这衣裙就凌乱不堪,甚至连补都不知从何下手了。   她取了清水和药膏,在长公主身旁跪下,剜了厚厚一指头的药膏,点在夏泱泱的耳根上,脖颈儿旁,点在心口处的时候,许是力气重了,害得她身子一阵痉挛。   “长公主……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时候出宫去右相府中了吧。” 这婢女跟长公主休戚相关,她自己却比长公主还更盼着出宫去。   夏泱泱咬着袖角儿,眼睛半睁,却把裙子撩起了些许:“这里也有些疼……”   那婢女一看,纤巧的足踝上,竟然带着渗血的印子。她不经意往上瞥了一眼,禁不住“嘶”了一声,小声嘟哝:“这陛下,也是太狠心了点儿吧。就不能怜香惜玉?”   药膏揉在足踝上,夏泱泱长吁了一口气,声音好似撒娇一般:“反正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说罢,就撅着小嘴,把身子转到一边儿,只是发丝间露出的耳朵尖尖儿,红得像是染了朱砂。   那婢女好气又好笑——这事儿,也要争个高下不成?   这事儿,不争个高下却也不成。譬如夏煜,坐在他自己的车辇中,手指摩丨挲着微微发肿的唇。琢磨起在车里的这码子事儿里,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吃了亏。他摸了摸锁骨上的痕迹,虽说身子从未如此之暖,但他总是天子,她……那样儿……到底算不算犯了天威呢?   ……   路程行了一半,正到了山腰的一处平坦之处。一行人就停下来,稍事休整。   夏泱泱是给贴身的婢女搀下车的,她双腿一碰就如火灼烧,这马车一上一下,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头,后背上都是冷汗。   这一处视线开阔,春夏秋,或鸟语花香,或草木勃发,又或者层林浸染,各有各的美。眼下却是一片苍茫,然山谷开阔,寒鸦盘旋,令人心情激荡。   因为夏煜年年都来,这一处的茶铺,便提前备下了精致茶点。虽说跟都城的比不得,但这野外风景,给这些吃食也添了许多风味儿。   况且,这老板还备下若干山货。这些山货行宫里虽说不缺,但这皇家贵人们,谁也不会真的跑到厨房里去瞧这沾着泥土的蘑菇,摸摸那微微发苦的野菜。瞧着属实是新鲜的不行。   至于那些野味儿,夏煜狩猎时倒是见过,但其他人,特别是随行女眷就见得不多了。   茶铺子里一股茶香混着烧木头的味儿,夏泱泱走进去的时候,夏煜已经坐在靠着火炉的一张桌子旁。为了保暖,他那张长板凳上还绑了厚厚的棉垫子。他身边儿却站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   夏泱泱认得出其中一位,是她在宫中见过的,谢太妃那位远方侄女——威武大将军的女儿谢娇。   她缓缓走过去,听见她说:“臣女到这山中狩猎,今天猎得几只山鸡,吾等姐妹几个却也吃不了这许多,正想跟这铺子里讨个免费的茶水点心,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陛下。”   谢娇跟在宫中不一样,一身火红,态度风流自然,落落大方。不过,哪就有这么巧的事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这个时候来。   不过既然她有望立后,前来看看未来夫君,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夏泱泱目光落到夏煜身上,眸子不禁缩了一下。别人看他有绝世姿容,无上的权力,掀开皮肉,那骨子里都是黑的——她还真有点儿替那谢姑娘不值。   夏煜让那几位姑娘平了身,又赐了座。才好像如梦初醒般,看着夏泱泱说:“长公主在这站着是做什么?” 他拍了拍身边儿的位置,“坐。”   夏泱泱却不好真的就坐在他拍了的位置上,那一张桌子旁边围了四张长条木凳子,谢家姑娘和她好友占了两张,她就坐到了另外一张夏煜左手边的凳子上。   刚刚坐下,她身子底下就仿佛针扎。这垫子比不得她马车里的喧软厚垫子,她如今身上有伤,做不得硬的,便皱着眉头,稍微欠了欠身。目光不经意撞上夏煜,他嘴角微微勾着,手指在唇上轻轻的摸了摸,桃花眼中满是揶揄。   夏泱泱脸上发烧,禁不住别过头去。可是夏煜偏不放她,就压着嘴角,勉强忍了笑,脖子伸到她耳边,阴恻恻地说:“皇妹抗旨,可是要受罚的。”   夏泱泱耳根一热,并未说话。抬眼一看,那谢家姑娘神情倒有些复杂,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伴君如伴虎。   她急忙说:“皇兄莫说笑,吓到谢姑娘了。”   “朕几时说笑,君无戏言。” 夏煜正色说,却从桌上拿了只橘子,放到夏泱泱手中,“罚你给朕剥橘子皮。”   他的手指头有意无意地在夏泱泱手心儿了蹭了一下,害得夏泱泱差点儿把橘子掉在地上。   这桌上除了橘子,却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梨子,在盆中水里泡着。夏煜跟一旁伺候的大太监说:“这里的冻梨不知道几位姑娘吃过没有,把这梨子分给她们吧。”   他自己也便拿了只,放在碟子里。   几个姑娘笑着接了,那谢姑娘却迟迟不动。   夏煜便问:“谢姑娘可是不喜欢?”   那谢姑娘脸微微泛红,眼睛闪闪发亮:“陛下,这梨子却是不能叫分的……”   夏泱泱挑了挑眉,随即就明白了,“分梨”的谐音乃是“分离”,人家姑娘觉得不吉利了。夏泱泱叹息,看了看夏煜那张祸水脸孔,这姑娘若是真见识了夏煜的脾性,怕是要跟他分一筐子梨。   那太监也是心领神会,不过这表现的机会,还是留给了那谢家姑娘。   夏煜听罢,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朕倒是长了见识了。谢姑娘既然来山中小住,不如到朕的行宫,也好多讲讲这些趣话。”   他一边说,一边还瞥了夏泱泱一眼。   夏泱泱这会儿已经剥好了橘子,满手都是橘子香。夏煜伸手去拿,夏泱泱的手从他面前晃过,倏忽一转,放到那谢姑娘面前:“既然不分梨,那这橘子就给了你吧。想来皇兄是不会降罪臣妹的。”   她扶着袖子,又去拿了谢姑娘碟子里的梨子:“这梨子我倒是没尝过,跟你换。”   这冻梨外皮发黑,上边儿一层冰壳儿,把梨子从冰壳儿里取出,即可食用。夏泱泱咬了一口,觉得牙齿发凉,就把那梨子放下站起身来:“我在马车里坐久,倒也乏了,出去走一走。”   那宫女就过来扶着她。其实她哪里是马车里坐乏了,腰胯处好像充了血,酸疼发胀,一直到脚,都软得如泥一般。坐是难受,走也不方便,但在茶铺,旁边又有人,实在不如独处着舒服。   出了茶铺子,外边虽然空气寒冽,但是阳光晴好,站着悬崖边,扶着围栏,身子的不适也仿佛减轻了些许。   “皇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夏泱泱在这边站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夏煜也便出来了。   “皇兄怎么不在铺子里暖着?那谢姑娘不是不乐意跟皇兄分离吗?”   夏煜走到她身边,跟她肩并肩地站着,袖子里突然掏出只梨子来。那只冻梨上边已经被咬了一口,还看见整整齐齐一排小牙印儿。   夏煜把那梨子放到面前,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阵子,便微微张开嘴,眼看要落在那齿痕上。 ◉ 第 43 章   他瞥了夏泱泱一眼, 又把梨子放下。   夏泱泱心里觉得好笑,总要给这人一个台阶下,便说:“陛下这只梨子, 倒好像皇妹吃过的那只。”   “正是。”   “我大燕的皇帝都舍不得吃只新梨吗?”   夏煜又把那只梨子举起来, 放到唇边, 轻轻地蹭了一下。桃花眼潋滟,那梨子碰到他唇边,都好似染了些风情。梨肉雪白,汁水丰富, 那嘴唇又红得好像秋天熟透的浆果,轻轻一戳, 那液体就淌出来了。   夏泱泱的手指在唇上摸了摸,心口微微发颤,有点想变成那只梨子。   “她们说什么不能分离, 简直是无稽之谈。朕何时要信那样的邪?” 他牙齿向下, “朕如今便要跟泱泱分了这只……”   夏泱泱不待他说完, 伸手将梨子拿了过来, 汁水黏黏糊糊,粘了她一手:“这东西性寒, 皇兄还是少吃吧。”   说到了夏煜的疾患,他面色一沉,似要发作。然而他眉头忽而舒展, 嘴角一勾,眸子里似笑非笑,把她的手握住, 另一只手却从夏泱泱手中拿过那梨子, 然后狠狠地往山谷里抛去。   此时日头西移, 给山谷中的枯树叶草披上了一层金纱,连夏煜凉薄的五官也带了些柔和。山风将他的鬓发往后吹去,一张脸显得意气风发,正要跟夏泱泱说些什么。   忽然一抹闪光自山谷中发出,刹那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阵劲风从谷中袭来,便有数十个黑衣人自山谷边缘跃出,手持兵器,朝着二人就打了过来。一边挥舞着兵器,一边还大声呼喝:“斩断那弑兄狗贼!为大皇子报仇雪恨啊!”   夏煜一把将夏泱泱拉至身后,竟然和那些刺客过了几招,也不见落下风。   夏泱泱只当他常年畏寒瑟缩于宫殿之中,原来也有些武艺在身上。看他身形灵活,动如蛟龙,竟然有几分赏心悦目。   随行的侍卫瞬息之间便加入战局。只不过那刺客竟然一拨拨地从山谷中跃出,也不知道藏了多少人。   放眼望去,居然比侍卫多了两三倍。   其实夏煜要去行宫过冬,沿路早就有人打点,又有侍卫探查一番,特别是这种歇脚地地方,更是不会遗漏。   这些人能躲过了大内侍卫的眼光,显然是预谋已久,不容小觑。   但是夏泱泱仔细一看,就发现出了些有趣的事情来。   这些刺客好似身着一模一样的黑衣,实际上质料不同,拼拼凑凑,有的还打着补丁。而他们的身手,细看之下更是稀松平常。   手里的武器,更是除了带头的一两个带着正经兵器外,就全都是些随处可见得农具:比如其中一个挥舞着“月牙弯刀” 定睛一看,就知道,那其实是镰刀;其他的手里拿着“九尺钉耙”,仔细一瞧,那确实就是种地的钉耙,上边还挂着根须泥土;还有举着斧头的——完全就是一群农人,不知为何,竟然做起行刺的勾当。   夏泱泱倒也不想管他们是到底为何,只不过这情形,她觉得自己倒是可以用一用。   燕帝夏煜是个自幼就缺爱少疼的,她之前弄了些小玩具,想为他弥补些许。可那人豺狼虎豹一般,她总不得时机。而如今,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让她演一出苦肉计,叫这人知道,世界上还有人是真心待他。   她正想着如何尽量挡上一下,然而实力悬殊,寻不得机会。没想到,居然是那位谢姑娘,帮了她大忙。   那几位姑娘原在茶铺中吃茶说话,听到外边有刀剑喊杀声,便晓得出了事情。铺中尚有护卫,护着着几位姑娘,但那谢姑娘乃将门之后,那甘心给人护着干等,说了一声 “我谢门满门忠烈,岂可弃陛下于不顾!”,就推了那侍卫,抄起家伙就奔了出来。   她跃至夏煜跟前,手持长剑,和他并肩作战。   那谢姑娘英姿飒爽,同夏煜一起,简直是天衣无缝,你拉一个,我砍一双,一会儿功夫,就打趴了五六个刺客。   夏泱泱在旁边儿,把手从夏煜掌心里抽了出来,心想,这一对儿若是真成了帝后,今日之战,必会传为佳话。   此时夏煜却回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儿不咸不淡,带着几分孤高和冷淡。   夏泱泱恨不得啐他一口,把方才那“帝后佳话”的想法收了回去。跟那谢姑娘传为佳话?——那可委屈人家了。   心里是这么想,小手却捂着嘴巴,把那一对眸子故意瞪得大大的,睫毛不住地翕动。叫人一看,满眼都是关切,紧张,还有几分酸涩在里边纠结,眼看就要从红红的眼眶子里淌出来。   夏煜心头一紧,蹙起眉来,可转念一想她若不快,自己该是有几分痛快。   夏泱泱这边扮娇柔无助扮得投入,冷不丁觉得眼角儿有什么东西一晃,抬头望去,对面山腰的灌木丛轻轻摇动。夏泱泱心道不妙,难怪那些乌合之众连兵器都不得一个像样的,却能捏准时机行刺,原来只是虚晃一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刺客藏匿林中,等场面混乱,便射出致命一击。   可情形瞬息万变,夏泱泱还没来得及示警,一只冷箭已经自那处射出,朝着夏煜飞来。   她还未来得及出言示警,一支冷箭自那灌木丛中射出,朝着夏煜过来。   而就在这冷箭射出之时,旁边一个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太监,却突然从袖筒子里掏出一支匕首,也朝着夏煜刺了过来。   此次行刺,真乃是做了万全准备,想要致夏煜于死地。   刹那之间,想要毫发无伤已无可能。夏泱泱脑中电光火石,呼吸一滞,将夏煜反身一推。只听见“倏”得一声,那支利箭扎入了夏煜的大氅里。   而夏泱泱后心上,整个匕首已经没入,只剩了匕首柄在外头。   她后背发凉,只觉得有什么黏稠温热的东西自肩胛涌出。   夏煜眼尾猩红,夏泱泱温暖粘湿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住往外淌。他将大氅上插着的箭抖落,伸手抓住那太监,只听得头骨碎裂之声。夏煜甚至没有看那太监一眼。   “长公主真是自不量力……” 他低着头,嘴角往下抿着,微微颤动,眼底却一片浅浅的清澄和晶莹,好似冰凌初融,雪水凝于锥尖,摇摇欲坠。   夏泱泱尚有一丝神志,伸手将夏煜额头垂下的乱发捋到他耳后:“我这可算还了哥哥的债了……” 她说罢就昏了过去,所以没有听见夏煜正她耳畔咬牙切齿地说:“想得轻巧,得还到朕入了土,才算完。”   他抱着夏泱泱,仿佛抱着珍宝一般。从进了茶铺包扎,到进了马车,一直到入了行宫,一直将夏泱泱抱在怀中。随行臣子没有一个敢劝,任谁都看得出,别人若是劝他放手,那可真是不想要命了。   其实他后背也中了箭伤,随从跪下进谏:“臣请陛下先治伤!”,却只得了他冷冷一瞥。   夏煜如此紧张,别人自然也不会怠慢。夏泱泱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又用了上好的药,这伤口虽深,好在没伤到脏器。   可是到了行宫的第二天,夏泱泱就发起烧来。   她昏昏沉沉,身上又出了许多汗,还有些神志的时候,夏泱泱就觉得自己仿佛泡在水里,手指间都是水。她觉得自己这不是要死掉了,可却又昏睡过去。   每日有人扶了她起来,强灌些吃食进去,可是夏泱泱居然耍起赖来,转过头,闭了牙关;于是就有一双柔软的嘴唇,撬开她的唇,再强行把汤食送入她的嘴里。夏泱泱半闭着眼,靠在他怀中,苏合香扑了满鼻,染了满身,倒是受用。   只是要说别的心思,却是折煞她了,病得是真没有那个心思。   这样过了一两天,她身子不怎么见好。但是脑子里却清明了许多,发现夏煜居然一反常态,竟有几分那些卡片场景中二十四孝的模样。她也就顺杆儿爬,那许多活络心思,也就生了出来。但是只能摸,不能用,让她心火又起。   夏煜若是要走,她就抱着他的腰身,拉着袖子,哼哼唧唧不叫他走。夏煜见她神智不清,心生怜惜,就真的陪伴在侧。批阅奏折也在旁,翻阅书卷也在旁。   夏泱泱难受虽然是真的,但也借着这机会揩揩油,索求些东西。   比如她会扯着夏煜的领子,叫他把脸贴过来,哼着:“泱泱好热,皇兄身子好凉,好舒服。”   又比如她佯作睡过去,梦中哭了起来:“若是皇兄跟太后,母子和乐,该有多好……”   只不过太医来了,她就不能再装。   本来随行的是太医局一位年轻有为的医正,但是这边出了事,夏泱泱又不见好转,就请了他师父赶来。   这位老太医须发皆白,骨瘦如柴,提着药箱,每走一步身子就晃一晃。他把手往夏泱泱手腕上一搭,脸色就有些微妙。   彼时暮色四合,宫女正提给殿里的灯笼掌灯。   那太医说:“老臣这先给长公主开个方子……”   夏煜坐在床头,把夏泱泱的头发缠在手指上,待那老太医写了药方,就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愈看脸色愈黑,皱着眉头问:“朕对医药并无甚解,只是看这方子里,尽是当归,红花,麝香……却怎么好似那些用来落胎的方子。我皇妹受了刀伤,为何要用这些?”   他自深宫中长大,耳濡目染,见惯了宫中争斗的那些手段,所以一见这些字眼,便心生疑窦。 ◉ 第 44 章   “陛下, 其实这些不过是些清心去火的方子,” 那老太医摸着胡须,“也有活血化瘀之功效。不过依老臣拙见, 令长公主发烧的伤, 不在背上……”   夏煜见他支支吾吾, 不耐烦挑眉:“太医但讲无妨。”   “这……” 那太医老脸一红,“这治内,调理血气,老臣这方子却还是管用。但是治外, 老臣多有不便。若是宫中,尚有女医。这在宫外, 有些事情怕只能劳烦仆妇。臣听闻长公主大婚不久,开枝散叶,绵延子孙, 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不要操之过急, 坏了身子。”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 夏煜岂能不明白。   其实夏泱泱大婚当日就回宫这件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这太医不可能不晓得。但长公主这场病,明显是放纵过度的结果,可又不好直说。   只是她这病, 除了汤药,却还要在外疏导,外敷。夏煜便叫那太医写下法子, 等那太医走了, 也不叫宫女来看, 却塞进了自己袖子。   第二天却下起了雪。不过寅时,一片清光就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夏泱泱也便醒了。殿中灯火摇曳,微微泛着橘色的柔光。夏煜早已经醒来,坐在榻边,手里拿着薄薄一册案卷,看得入神。他长发垂肩,头稍稍偏向一边,眉头轻轻颦着,显得眼睛更加深邃。   这处暖阁本就是夏煜用的,因着夏泱泱受伤,直接就被夏煜抱到这边,贴身照顾。谁听了不夸一句“咱们陛下跟长公主可真是手足情深”。   不过这手足情深,倒不全是假的,总有几分暖手暖足的关系在。   夏煜看见夏泱泱醒来,放下案卷,把手塞进她中衣里:“朕手凉。”   他手指修长,案卷握在手中半个时辰,指尖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从夏泱泱领口钻进去,往下窸窸窣窣地爬着,她哆嗦了一下:“臣妹还病着,陛下就不怕过了病气?”   “你当朕似你一般不中用?” 夏煜眼底闪出一丝揶揄,把手抽了回来,在案卷上敲了敲,“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人行刺?”   夏泱泱低眉顺眼:“臣妹不敢过问政事。”   她领口有些松垮,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锁骨下丝滑柔亮的肚兜儿的边儿,白底儿,上边滚着金边儿。被身子上的起伏拱起一个弧度,藏不住里边的沟壑。   夏煜伸手把她用被子裹紧,拉至怀中:“你害朕患了畏寒症……本来这一世也还不完。不过,算你运气好,替朕挡了一刀,姑且算跟朕扯平。”   “不过,若是你不挡,朕也不会有事。 ”   “陛下可清楚行刺的事了?”   “四年前水灾,闹饥荒,大皇子曾经这这一带布施,救了两个村的人命。后来他被朕诛杀,你说,这些村人请了刺客谋害朕,是该还是不该?”   夏泱泱被他抱在怀里,一抬眼就看见夏煜喉结滚动。说起来,这人啊,却也真是奇怪。那明明是个发声说话的地方,可偏偏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夏泱泱明白一件事,帝王岂会做错事,若做了错事,那也是他们死后若干年,才有史官涂抹几笔。夏煜也不会例外。   她舔了舔嘴唇,说:“ 煜哥哥必然有煜哥哥的理由。”   她身子微微动了动,肩头似乎不小心从被子露出,几缕发丝自耳后经肩头,又钻进被子里。   夏煜伸手勾住她肩头的发丝,在嘴角轻轻扫着,一时放在鼻尖轻嗅,一时放入口中吸,吮:“你觉得,朕做事,必有朕的理由?”   “像这样?” 他忽而垂下头,冷不防咬上夏泱泱的微微发红的肩头,“朕也有理由。”   夏泱泱没有防备,身子突然颤栗了一下,肩膀也瑟缩了起来。她天生有几块痒痒肉,除了常人都怕痒的地方,还有一块儿在腰眼儿,一块儿在膝盖骨下方。这会儿夏煜的头发却扫了她的颈窝儿,这地方一般人都怕痒。夏泱泱痒得想笑,可是肩头却又刺痛得很。   她摇晃着身子,想从被窝里挣脱出来,夏煜却轻笑一声,把她箍得更紧了。   夏泱泱红着脸,细声细气,声音断断续续,说哭也不是在哭:“因为……臣妹,好吃……”   夏煜眼尾的红色愈发浓艳。眼中只有她有棱有角的小嘴,一张一合,唇舌之间红的红,白的白,粉的粉,娇嫩的娇嫩,莹白的莹白。一旦看入了迷,就忍不住想要据为己有,等碰到了,却好像触到一泓暖意,顺着唇齿吸食,恨不得那骨子热气都进了自己肚肠里。   要是再下去,可就要出大事了。夏煜偏偏贪婪,夏泱泱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人方不情愿地松了手。   夏煜抬起头,整了整鬓发,忽然一言不发站起身,把这人扛在肩头,就出了暖阁。   外边甬路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行宫里的人还未来得及清扫,夏煜走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这雪自凌晨开始下,到如今势头转缓,唯有点点细雪静静缤纷。   夏泱泱被夏煜扛着,头倒悬着,眼前只有地上一片银白,还有夏煜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在雪地里走出一串笔直的脚印。   她也还有几分害臊。虽然是清晨,身边只有随行的太监宫女,可还是怕给人看了去。毕竟她那驸马,还有那谢家姑娘,这些日子都住进了这行宫中,若不是她受了伤,夏煜禁止他人探访,怕是早有人来扰她清静了。   “放我下来,我会自己走。”   夏煜步子却快了些。   她扯了夏煜的衣带:“放我下来,这样头好痛……”   夏煜步子顿了顿,绕过一处亭台,放把她放下。脚一落地,就知道这人果真没存好心,把她放的那地方,正是一处凹陷。被雪掩了,看不出来,人踩上去,却没了小腿。   夏泱泱是直接给夏煜从榻上扛出来的,莫说鞋子,脚上连罗袜也没套上一只。她脚底冰凉,不由自主跳了起来。谁知道这一动,却又扯了后背的伤口,觉得背后一股热流,连冷汗都出来了,眼底瞬间现出一片湿漉漉的水汽,可还抿着嘴,不让眼泪流出来。   眼泪这东西,要流就在人后。她是大燕的长公主,若是被人看见可不好。   “煜哥哥……” 她唤了一声,那人却站在一旁,抱着肩膀,似笑非笑,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那也便算了。她这人,若是能有人帮她做事,那就懒得自己出手。但若是别人不主动来帮,夏泱泱也就自己做了。她鼓起雪嫩的香腮,咬起贝齿,提起裙角往甬路上走。可偏生,雪深,身量小,抬脚起来,马上又陷入雪中。若不是她身上不方便,本来跳起来,也没这么困难。只是她这下盘儿,动作大起来,就像火烧一样。说起来,这还不是夏煜造得孽,他却又袖手旁观了。   她也就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在雪里走。也不过就走了两步,快到甬道,竟然踩了自己裙子,身子一晃,就往前扑去。   这若是扑倒地上,怕是要摔个狼狈。比在人前流泪,还要丢人。   “煜哥哥!” 她禁不住喊出声来,夏煜这才出手,她鼻尖儿都要蹭到黑乎乎,湿漉漉的砖面,方拉了夏泱泱的腰带,把她提了起来。   她又惊又气,脸色苍白,但是额上竟然一层汗珠。   “遇见刺客,也不见你这样害怕。” 夏煜把她打横抱在自己的怀里,托着她的腘窝,夏泱泱的小腿和脚从裙子里滑了出来,随着夏煜的步伐一荡一荡。   她的腿脚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雪花,晶莹透亮,足踝和脚趾上都仿佛染了一层胭脂,像是红梅里拌了糖霜。   就连那随行的宫女,都挪不开眼,心中感叹,这长公主真乃天姿国色,竟然连脚趾头都美成这幅样子。   夏煜突然说:“当年瘟疫横行,先皇命皇子们救人行善,大皇子精挑细选了这两个村庄,离京不远,且只有三五个病患……”   他走了几步,又说:“朕想要了大皇子的命,他何尝不想要朕的。当年摆下酒宴,酒中下了毒。朕是早已察觉,便磊落直言。命旁人将两杯毒酒转了几转,请他先选。大皇子却不敢,朕便随手选了一杯,先干为敬。他方战战兢兢,将另一杯酒饮下……大皇子比朕年长七岁,却如此畏畏缩缩。天佑大燕,未落入此人掌中。”   夏煜顿了一下,低头望着夏泱泱:“朕乃天命所归,你说是也不是……”   “煜哥哥岂会在乎天命,” 夏泱泱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轻说,“……那位’旁人’,怕不是旁边这位公公?”   夏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调和这空气一样冰冷:“人太聪明,是会早死的。”   他抱着夏泱泱一路走着,空气却越来越暖,眼看路上冰消雪融,树木也苍翠繁盛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道。   这汤山行宫,之所以得了此称,就是因为山上有大大小小数十处热泉眼。夏煜抱着夏泱泱去的这处,只有皇室才可享用。穿过一处狭窄的一线天,顿时云雾缭绕,仿若置身仙境。通往汤池的小径边种满了低矮的花木,芳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不远处却又有一处瀑布,坐在温泉里,尚能听到飞花溅玉之声。   夏泱泱却有些恍惚,这地方跟她被封于冰中的地方,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一处寒冷刺骨,一处倒是温热潮湿。 ◉ 第 45 章   汤池畔已经有太监摆好了屏风, 一旁的案几上摆了瓜果梨桃,并不应季,是这庄子里用温泉水滋养出来的, 所以极为珍贵。   夏煜将夏泱泱放到案几旁, 自己却绕到了屏风后。   只见大氅, 外袍,内袍,中衣,一件件依次被甩到屏风上挂着, 透过屏风,那身形的线条也越来越分明。   说起这男子, 若是丑起来,就总能丑出花样儿来,千奇百怪, 像是长歪了的树, 斜枝横逸, 那枝桠总能往想不到的地方扭曲。   可若是美人, 就越容易趋于一致。若不是个蜂腰猿背,便跟飘逸之姿失了关系, 打了些折扣。但其实夏煜稍显高挑,身子还有些单薄,可是那屏风后的影子, 肩膀宽阔,腰身窄长,居然有几分劲道在其中。身子一动, 就有无数瞬间可让人咂摸……手臂横在胸前, 剥了中衣, 只剩裤子在窄胯上挂着。却又把腰弯下,去剥下脚上的靴子,稍微一动,飘逸的头发就从肩膀垂下。   往常这事儿都有近侍太监做,可是如今夏煜摒除了旁人,倒是让她得了这雾里看花的便宜。夏泱泱摩挲着自己的脖子,手划过下颌,小指却停在了唇畔,就拨弄着丰润的下唇,呼吸也变得不稳起来。   天知道那太医给她开的都是什么清心寡欲的药,又苦又稠,竟不管用。夏泱泱只恨自己临睡前没有多喝一碗。   她还没看够,他却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赤足长腿,身上宽宽松松挂着件浅金色的软烟罗袍子,领口开过胸口,风景一览无余。只不过,这领口开到哪里,却也无大碍。   只因这袍子已经十分轻薄,一层柔和朦胧的金光笼在周身,这袍儿穿或不穿,已无甚分别。但多这一层,也就少了些磊落,多了些蛊那个惑。   夏泱泱眼前一亮,连手都忘了从嘴边挪开。   夏煜站在她面前,她方缓过神,把手往前伸了半寸,几乎贴到他的胸口:“陛下不冷?”   她也倒还惦记着他这寒症。夏煜嗤笑一声,顺势抓她的腕子,把那伸了一半儿的小手拉到自己胸口上:“你说呢?”   他桃花眼半睁,眼尾浅浅一抹桃花,带着些妖异的光。   夏泱泱把手抽了出来:“臣妹愚钝。”   夏煜嘴角勾了勾,屈身将夏泱泱抱起。他怀中倒是暖的。那时雪势渐缓,细雪依然零星飘落,但远不及之前密集。夏泱泱身子一侧时清寒,便往夏煜身子里钻。   其实这样亲密,也并非没有过。只不过如今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苍天在看着。让人愈发脸红耳热,心跳如鼓。但是总归这事儿的参与者又不是夏泱泱一人——就是做贼,也是一双。   夏煜却抱着她入了那热汤,耳畔一阵水声。他入了水,衣衫拂在水面,好似金莲盛开,又似朝霞灿烂。   夏煜屈身把夏泱泱放到水中,她足尖儿刚触到池底的岩石,就被烫得几乎跳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揽着夏煜的脖子,腿脚都紧紧缠在他膝盖后。   其实这池水刚过了膝盖,正适合坐浴。热也是真热,白白的蒸汽如烟似云,仙气一般游荡在水面。   “好烫……”   “烫?” 夏煜皱眉,“朕从未觉得这里烫过。”   夏泱泱挂在夏煜的脖子上,又把脚尖儿点在热汤上,还没放进去,就觉得热汤蒸着脚底,“嘤”得一声,就把脚又收了起来。   其实合该把她扔到那水里,只是她到底后背有伤。夏煜就算再疯,轻重缓急,却也分得清。托着她的身子,带她上了岸,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下。   其实他用手托着她那部位,属实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荤腥心思,随手一下罢了。但是他虽无辜,耐不住别人心头发痒。她身上单薄,五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又软又嫩的地方勒着,温度隔着裙子透了过来,这还没进汤水里泡着,夏泱泱已经化成了一滩水。   可是就算没存那心思,怀中人身上的变化,夏煜也还分得清。他喉头动了动,把那贪心不足的人放在腿上,右手托着她软得不成样子的腰肢,左手却顺着她的小腿,把她纤秀的脚踝托在手中。   这却就有点儿为难他自己了。那小巧的脚丫儿在他手掌前翘着,泛着红,冒着白色的蒸汽,水滴从足尖儿落下,在水面荡出一圈圈的涟漪。在他手中,好似一朵含苞未放的莲花。   手指从脚尖轻轻拂过,凝了一手湿滑……   夏煜屏着呼吸:“若不是你身上这般烫,朕也不觉这池水有这么热。”   声音低沉又清朗,滑入耳蜗,撩得人六神无主。   “朕还当皇妹是个刚烈的人。”   他不过一句话,却好似又千般意思。像是一本正经说这水,可又好像嘲弄她如今,这浑身发热的样子。夏泱泱脸上发烧,盯着他脖子上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水珠,只觉得口干舌燥。那颗水珠缀在他的美人筋上,低头看她的时候,就顺着筋络往下滚,留下一条晶莹的水线。   她的小腿被他轻轻捏着,心里想也该使个法子,让他给自己捏个脚,这出场景,也就能完事儿了。可是他那手却不往下走,倒是顺着反方向攀沿,但是她却说不出让他换个去处的话。   毕竟她总是馋他身子的。尽管她心里也清楚明白,这还在吃着药,总不能一头泻火,一头上火。   夏煜坐着的这处,旁边有一簇茉莉花,本不该这时开。但是附近有温泉水,这花喜热贪潮,在这一隅乱了四季,开得自在肆意。   花香沁入脾肺,细雪纷纷,更让这香气在一片清寒中分明起来。   此情此景,一生难求。偏生绕过屏风,走进来两个人,属实是有些煞风景。两个太监,手里提着篮子,到了池畔就停住了。   夏煜身边的太监并不会不识时务,不然也在他身边混不到如今。   “陛下,太医配的药来了。臣现在把这药倒进池子里啦。”   夏煜点了头,他们就走到一旁去,把那篮子里褐色的颗粒一勺儿一勺挖出来,撒到汤池中。   也不过片刻,一股子药味儿就和白色的水汽一同飘进夏泱泱的鼻腔中,她深吸了一口,倒有些提神儿,脾肺都好似打开了一般。   “太医说这些药最好热熏……”   夏煜突然清了清嗓子,又说:“等会儿长公主嫌烫,叫出来也无妨。”   这话有点儿过于正经,以至于进了夏泱泱耳朵里以后,味道就变了。她耳朵里进去的只有后半句,那小脸儿瞬间变得好似上元节长乐殿门口那两只宫灯。   “不是说外敷即可……” 夏泱泱话未说完,突然掩了口,想起那需要治疗的地方,简直没法再说下去了。   夏煜倒是坦然:“先以热气蒸,然后在患处按压疏通……想一想,这温泉倒是最佳的。” 他低下头,伸手去解夏泱泱的衣带,“那太医觉得这事儿,女医或可上手,抑或是长公主的亲近之人……”   他眯起桃花眼,冷笑着,“还有谁比朕,跟长公主更加亲厚?”   衣带落在水上,接着是裙子,像一片浮萍,飘在白色的雾气中……   其实这外边候着的,何止那两个太监。还有若干侍卫,虽不现身,却在暗中护着。夏泱泱却不知道了。   她坐在靠着汤池畔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腰身以上在水面上,下边就受着这药气熏蒸。夏泱泱抱着夏煜的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在他肩窝了轻轻磨蹭。   只是敷药这事儿,太过要命,手重手轻,却又没个说法。夏煜又不是那等善心温柔之人,起了邪佞心思,手指头就突然重了起来,害得夏泱泱一时舒畅,一时疼痛。难受到了极致,连脚趾都蜷了起来,也不顾他这九五至尊,就往能咬的地方咬去,双手陷入他的肩胛,好似失去神智一般,指尖下,连血珠都渗了出来。   一番折腾,这药蒸才算好。夏泱泱觉得身子下微微发凉,存着的积液忽一下涌出,瞬间腰身都轻松得不似从前那个腰身。她心里不由赞一句,这老太医果真医术精湛。但夏煜却似乎不知这肿水已经排出,还在深一下浅一下帮她按揉。   这要在下去,病可就好不了了。夏泱泱伸长了腰身,咬着嘴唇,把住夏煜的腕子,想把他的手从热汤中抽出来。他这手泡了也有两三刻时光,泛了发白的褶皱,本来还在忤着夏泱泱的意思,故意不提出来。   但任他一意孤行,怕是皮肉都要被他弄破。这病根儿说到底还是定力,那老太医就算医术再高,总不能逆转乾坤。   世人以为宫中女子,娇柔似蒲柳,攀附帝王垂怜度日。可其实但凡过得好一些,哪个少了自己的算计。   夏泱泱见夏煜不停手,忽然“哎呦”一声,放了他的手臂,附身去摸自己的小腿。   夏煜方松了手。   “煜哥哥……” 夏泱泱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把头搁在他肩头,“我的腿好疼啊……”   池水清浅,水下一切看得分明。夏泱泱的小腿嫩滑纤细,曲线弧度却恰到好处,本是白皙无暇,这会儿被汤水蒸得色如桃花。脚背却挺得宛如笋子,脚趾头都蜷在一起。   夏泱泱扯着夏煜的袖子,咬着嘴唇,露出小小的贝齿。颈子往后仰着,一头乌发垂在身后,鼻子里哼出了气声,细细软软,凄凄惨惨:“怎么办,帮帮我,好痛啊……”   作者有话说: ◉ 第 46 章   “你抽筋了。”   夏煜的手探入水中, 附身去碰她足尖。   池水清可见底,穿过白色一般的烟气,夏泱泱水中的腿脚一览无余。   她抓着夏煜的手臂, 好似难受得难以自抑, 可是眼角狡黠的余光却偷偷瞧着夏煜。   他抿着嘴, 眉头皱着,竟然有些着急,见她确实并无大事,方托起她小腿肚子, 把夏泱泱湿淋淋的腿架在自己膝盖上。   “好酸,好疼呀。” 她口中哭哭唧唧地哼着, 一口小牙干脆咬在夏煜上臂的腱子肉上,唇舌间瞬间得到了些微的满足。   夏煜面色骤沉,闷哼一声, 眼眸中寒光乍现:“你若这样, 莫怪朕秋后算账。” 他按住她的脚, 捉在手中, 便往上扳。   夏泱泱的脚在池中浸了许久,吸足了温泉里的水, 又暖又软,白烟缭绕,在夏煜掌中滑不溜丢, 像只白色的小鱼儿。她脚生的纤巧,脚跟儿窄窄的,啪嗒啪嗒地滴水, 淌进夏煜的袖子里, 顺着他的手臂流。   忽而一阵风吹来, 夏煜打了个冷颤,胸口的肌肤宛如粟栗。他身上温热,眉眼间尚有半分温柔,这会儿觉得冷了,那点子温存就悉数敛尽。   夏泱泱心想,这人虽然地位尊贵,可这畏寒的劲儿,却还不及老弱病残,天长日久,难怪性情乖张,阴晴不定。   “煜哥哥……” 她欠了欠身子,往他胸口贴了贴。   她手脚温热,面如朝霞,哪有半分畏寒的样子。这是为谁图谋,夏煜岂会不知。桃花眼便中带了一丝暗沉,然而一股暖流从胸口传递过来,倏忽间,夏煜竟然有几分心神不宁。到底,他还是贪图这暖意。   “你可好了?” 夏煜问。   夏泱泱点了点头,想把腿脚从夏煜身上挪开:“无大碍了,其实陛下本不该这样……”   她低着头:“叫那些婢子就好,怎么能让陛下碰臣妹的脚呢?”   “谁刚才跟朕哭求来着?” 夏煜把手放到她后背上,从她的裙子里把手探里进去,停在她伤口边缘,沿着刀伤用二指打着圈儿。   夏泱泱给他摸得极为受用,其实那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嫩肉格外痒。可是她身为长公主,挠痒痒这事儿,可实在是做不得。现在被夏煜按得舒服,恨不得他的指头长在自己身上。   “这大燕是朕的大燕,” 夏煜的手下忽然加了力道,“你是大燕的子民,这身子便都是朕的。朕若莫说是碰一下,就是吞把你吞了,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煜哥哥好生霸道,” 夏泱泱眸子里水光泛滥,隐隐含着期待,“可是陛下,怎么吞得下我呢?”   夏煜瞳孔缩了一下,猩红的薄唇缓缓勾起,中指和食指自唇上拂过。他半张脸在灌木浅淡的阴影中,隔着雾气,让人看不分明。   夏泱泱垂下头,手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膝盖,垂下眼睑,目光好似无意地掠过被夏煜放在腿上的纤足,又有意无意般,轻轻撩着夏煜浅金色袍子的边缘。   夏煜转过头去,那只莹润可爱的脚被他瞧见,就好像突然给马蜂蜇了一般,诚惶诚恐地往旁边缩了缩。   他嗤笑一声,伸手就把那玉笋一般的脚擒了过来,猛然抬至面前。   那足上还被热腾腾的白气缭绕,散发着甘甜的草药气息,夏煜将她的足踝放到唇畔,凝视着夏泱泱,挑衅一般,咬了一口。   这个场景,得是夏煜亲了她的足弓。但都是唇齿间的活儿,一上一下,碰便碰了;虽然这不是实打实的亲了,但四舍五入,总归是差不多了。   夏泱泱一心琢磨这件事,瞬间后才意识到,夏煜这一下,竟然一点也不痛,倒是有些痒,有些缠绵,想是被小鱼儿的嘴轻轻啃食,滑溜溜,甜丝丝。夏泱泱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腰身皆舒展开,脖颈儿往后仰着,面前尽是细雪纷飞。   【温泉情柔;达成】   在屏风后尚未穿戴整齐,夏泱泱便听到通往汤池的小径上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待夏煜和她一同走了出去,发现原来是右相家那位长子,也就是长公主的驸马,夏泱泱名义上的郎君。   这位宋郎君,实则是长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眉目清秀,见了夏煜跟夏泱泱便行大礼。   “陛下,长公主。”   夏煜微微颔首,臂膀一抬,将夏泱泱圈入柔软的披风中,只从脖颈儿以上露出个冰雕玉琢一般的小脸儿来。肌肤吸了温泉里的水汽,比平日里看起来还要娇艳几分。   宋驸马微微一怔,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长公主怎么不穿披风就出来?快来披上,岂可劳烦陛下。”   夏泱泱回应了他一个笑,就要去接那披风。夏煜身上穿的是黑色的水貂绒披风,夏泱泱羊脂白玉一般的手臂从披风中间的缝隙伸出去,白嫩得格外分明。她手才刚伸出去,他把那披风抖了抖,就又把她的手给遮盖起来了。   “驸马身子单薄,若是冻出了毛病,恐怕右相要怪罪朕了。” 夏煜眯起桃花眼,居高临下地睨着驸马,“泱泱是朕的皇妹,朕自然是要宠着。怎么算是劳烦?”   披风之下,夏煜拉着夏泱泱裙子,把她往自己身边紧了紧。他说话的时候,好似故意贴着夏泱泱的头顶,每说得一句话,呵气都吹得她头皮发麻。   夏泱泱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方轻移了一下,她腰上就是一紧,身子便抵上他的袍子。这男子的衣衫却跟女子不同,从里到外,衣袍装饰都透着些硬挺。他稍稍一动,身上的玉佩也随之晃动,轻轻敲打着她的裙摆。   宋庭深就站在对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双手举在面前,揖了一揖:“陛下恕罪,是臣过虑了。”   他说罢,一时有些安静。夏泱泱便问:“驸马可是也来泡温泉的?前些日子抱恙,听说驸马来探,却无缘得见……”   话说了一半儿,夏泱泱忽然觉得颈子上一麻,两根细长的手指探进她领子,襦衫竟被撩起了一些。余光一瞥,那罪魁祸首桃花眼中带着七分挑衅,三分玩味,还有一抹诱惑藏在眼尾浅浅的水红色里。   夏泱泱声音中带了几分不自然:“……泱泱……多谢驸马的好意了。”   宋庭深哪里知道面前那黑色的披风之下,竟有如此乾坤,只觉得夏泱泱语调甜腻,心中一荡。其实跟夏泱泱这桩婚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这宋庭深本就是个洒脱不羁之人,流连教坊,跟坊中姑娘吟诗作对,赏舞听琴,才是他想过的日子。不过既然家中要他当驸马,那也便当了。反正他心中也清楚,他过那种日子,是要仰仗老子的。这驸马的身份,于他而言,到也不错。   只不过,今日难得跟公主相见。她比大婚那日匆匆一瞥,似乎身上多了些柔软娇媚的味道。   “你我行过大礼,总是夫妻……” 他笑着说,“夫君去探望妻子也是情理之中,长公主何必客气。”   他说到“夫妻”二字时,夏煜却又对夏泱泱下了重手。   人身上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总是在它该在的地方。下手一碾,轻重之间,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只是对夏泱泱这具身子来说,所谓地下,也是彼岸花鲜红胜火,虽然让人畏惧,但其鲜美,却令人奋不顾身。   这河渡与不渡,也便是一念之间罢了。   可这人总有不受控的时候,夏泱泱低下头咬在披风上,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来,喉咙里浅浅的水声,大略只有她跟夏煜听得见。腿脚总归是软了,手却没法不再顾忌,像拉扯藤蔓一般,把他腕子从腋下扯开。   这个人,他真是个疯子。   宋庭深叹了口气说:“其实,长公主早就该归家的。当日长公主回宫,母亲已经是十分过意不去,日日感念,不该放你离去。不如这次回去,就随我归家吧。长公主你总归是宋家的媳妇儿……”   可夏泱泱却是半句都没听进去。他现在说这话,其实也晚了。   “这桩事确实是该长公主仔细斟酌。” 夏煜浅浅地笑了下,声音黏腻在夏泱泱的耳边,连呼吸似乎都带着点阴暗和潮湿的意味。   他手底下却又在夏泱泱虎口上掐了掐,夏泱泱脸上顿时一热,连眼睑下都带着片酡红。   “皇妹,你怎么说?”   夏泱泱未来得及答话,披风底下,夏煜又是一个小动作,害得她突然发出一声低嗔。   宋庭深眉头皱起,张了嘴想问,可是却又踟蹰着。   这当口儿,夏泱泱便抢先说:“站得久了,背上伤口有些疼了。   眼见这雪势加重,刚才还几近停息,许是北风吹来一朵阴云,这雪花竟然变得如同鹅毛一般。那宋庭深急忙说:“不如臣送长公主回去?”   夏煜把夏泱泱打横抱了起来,桃花眼睨着他,语气倒是轻柔中带寒气:“倒也不必,朕正好顺路。”   可那宋庭深大概是市井中肆意惯了,竟然没有些眼力:“反正臣也正好往那边去。”   夏泱泱实属怕他给自己惹祸上身,便道:“有皇兄在,宋郎倒也不必……”   “准了。” 夏煜皱了皱眉,打断了她的话。   他分明乱了分寸,夏泱泱心中暗笑,一路上跟驸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回去的路途都似乎长了些。   待到了暖阁,宋庭深又坐了一会儿方告辞。   他前脚走,夏煜便把夏泱泱抛到软榻上,眸子猩红,牙齿打颤:“宋郎?!” ◉ 第 47 章   夏泱泱抿着嘴角, 忍不住想笑。这人竟然为这事儿动了气。   她扯着衣角:“那……宋驸马……驸马?”   这称呼有些刺耳朵,夏煜抛了手里摩挲的手炉,坐到榻旁, 捏起夏泱泱的下巴, 让她盯着自己寒气森森的眼眸。   “朕的耳朵很不舒服。”   其实对旁人的称呼, 无论是什么,但凡从她口中吐出,他怎么都是不痛快的。   夏煜的手炉都没温透指尖,指头摩挲着夏泱泱的唇畔, 凉凉的。夏泱泱把他的手移开,直起腰, 凑到他耳根儿前说:“不叫就不叫嘛。”   她眯起眼睛,歪着头,把手放到夏煜的耳朵上, 轻轻捏了捏:“陛下现在耳朵好些了没?”   她吐气如兰, 手底下力道又柔又软, 在他耳朵上好似热敷一般, 仿佛就这么把他拿捏了。   夏煜本来閤着眼,人也安静起来。可君心难测也确实是句大实话。夏煜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瞬间那消散的戾气就好像有了形体一般,聚集在周身,就连夏泱泱都仿佛能摸得到那黑压压的影子。   他抬起眼皮, 眸子里的光显得有些幽暗,就把夏泱泱的手从耳朵上挪了去。   “朕本也不必对你这般磊落。”   夏煜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对宋家那儿子置气简直愚蠢至极。那人也配?不过, 他若是有心整治那人, 倒有无数手段。   他抱起夏泱泱, 把两只冰冷的手从领口送入,贴着她的后背轻抚起来……   夏泱泱把下巴停在他肩头,盯着旁边那个硕大的花瓶,里边没有插花,倒放了几只山鸡的尾毛在里边。后背上夏煜的手从冰冷变得温热,她也能听出他呼吸中的变化来。   宋庭深虽然有宋庭深的打算,可夏泱泱总不想累了别人。   她凑在夏煜耳边小声说:“煜哥哥,我不喜欢那宋庭深。听说他很花心,去喝花酒。”   “哦?” 夏煜把手从她领口抽了出来,却不老实收回,而是在她肩头四根手指好似打圈儿一般,惹得夏泱泱想笑。   “要是我离了宫,也不要去右相府上。”她揽上夏煜的脖子, “煜哥哥到时候,赐我一个公主府吧。”   “算是护驾的赏赐?” 夏煜似笑非笑,未置可否。他接着摇了摇头:“朕说过的话,朕不会收回。”   所谓他说过的话,便是叫夏泱泱一辈子不许离宫的话。   如今三个场景已经触发了两个,夏泱泱只要还有一个就算大功告成。她总想给自己安排个安慰些的退路。   伴君如伴虎不用夏煜提醒,她早也知道,想来想去,在宫外置府,便是最好的去处。跟前一个世界不同,跟夏煜偕老,有点难啊。   不过,在温泉的半个月她过得倒是自在。弹指一挥间,就到了打道回宫的日子。   夏泱泱每日温泉药浴,身子已经全然好了,背后的伤虽没好透,但也无大碍。回去的路上,夏煜要拉她上自己的车辇,夏泱泱凑到他耳边,把一个新灌的汤婆子放到他身边:“煜哥哥就且忍忍寒吧,咱们日子还长。”   她声音甜软,吐字却格外清晰,听在耳朵里,叫人心情平和。夏煜倒不是因为她声音入耳,不过还是破天荒地依了她的意思。   这一天其实已经很暖,山下冰雪消融,虽然车轮碾过,官道上泥水飞溅,但坐在马车里,只见阳光晴好,周身温煦。   只是夏泱泱这马车中,另有其人,倒不是驸马,而是威武大将军的女儿,姓谢的那位千金。先前夏煜要夏泱泱与他同乘,就是怕她不愿与这谢家姑娘坐一辆马车。但既然她磊落,他就也大方。   这谢姑娘挤进夏泱泱这马车,却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   “长公主,臣女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马车行至山下,这谢姑娘总算是开腔了。   “谢姐姐但讲无妨。”   “从前……我以为长公主是那样的人……但这次发现长公主不是那样的,竟还是这样的……” 那谢姑娘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最后伸出手,拉住了夏泱泱,这才一股脑说出口,“公主竟然不是那等矫揉造作之人,还替陛下挡了致命伤。臣女真是自愧弗如。”   她这话说得夏泱泱面红耳赤,倒不好意思了。她也没想到,不过帮夏煜挡了那一下 ,这姑娘竟然思虑如此。   “我也没有想那么许多,只不过是靠得近,下意识反应罢了。那人就算是侍卫,太监,我也一样的。”   那谢姑娘听了怔忪片刻:“那我就更错看了长公主了……”   夏泱泱见她面红耳赤,知她窘迫,眼珠一转,突然双手合十,向天拜了拜:“我可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谢姑娘瞪大眼睛:“为何?”   夏泱泱笑了笑:“姑娘现在觉得我比印象中好,总好过姑娘从前高看了我。若是姑娘以为我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她眨了眨眼,“现在可就要嫌弃了。”   “不不不……” 谢姑娘急急忙忙地摆手,“那是万万不会的。”   夏泱泱见她喜怒形于色,煞是可爱,再想到她极有可能入宫为后,真是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本来或可一世欢愉,何苦碰夏煜这冤孽。   “其实,还有一事想问问长公主。” 那谢娇果然是个心直口快之人,“臣女见陛下,与常人有些不同。这天子,跟旁人不一样,也是应该。可是每次见他在极热的屋中也是厚袍大氅……”   夏泱泱脸色微变,夏煜畏寒之症,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其实,相处多了,臣子们总是能察觉一二。   “难道你家里人不曾说过吗?” 夏泱泱说,“其实我皇兄……”   大概老天都不让夏泱泱把话说完,马车突然一歪,把车里的两位姑娘摔到一起去了。   “雪化了,这车子陷到泥里去。还要劳烦长公主和谢姑娘下车,等我们把车子推出来,咱们再上路。”   其实坐久了,走两步也是好的。夏泱泱想,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再见这里风景。快了也是要一年的。   外边风虽然凛冽,可是日头却暖。远远还能看见夏煜也下了车,狐白裘的披风,明黄的龙袍,给太阳照得明晃晃的一个人,亮得耀眼。简直要让人忘了他是怎么一个阴鸷的家伙了。   夏煜也往这边儿望。夏泱泱瞧见那谢姑娘脸色微红,对着那边看得入神,心里有点酸酸的。倒不是怜惜自己,她有点心疼谢姑娘。   那谢姑娘回头看见夏泱泱的目光,对她笑了笑:“长公主是不是笑话臣女?”   夏泱泱笑着摇了摇头。   “臣女的事自己做不了主。既然做不了主的事情,还不如让自己快乐些,能骗一时是一时吧。” 谢娇眼底一片坦然。   她言至此处,大概自己阔然开朗,不想再去问夏煜的事情。二人上车后,从外边这晴好的天气,说到京中趣闻,一路上有说有笑,转眼就回到了城中。   途经大将军府,夏泱泱叫停了马车,想让谢姑娘先行离去。   她一掀帘子,夏煜竟然站在马车门口等。   他竟是个殷勤的郎君。   夏泱泱面不改色,同谢姑娘告别:“跟谢姐姐倒是投缘,可惜这次没机会一同多多相处。改日咱们定要再聚。”   那谢娇是个飒爽之人,就要从马车上跃下去,夏煜却把胳膊伸了过来,曲着小臂,给谢娇撑着下去。   啧……   夏泱泱余光扫了他一眼,跟谢娇摆了摆手,就把门帘子关上了。   威武大将军府其实早有人在大门口迎着,可是夏煜嫌麻烦,夏泱泱马车停着的是后门。不过他一行浩浩荡荡,不多时也会被人瞧见。   他也不过是想跟谢娇说两句话。   谢娇有几分扭捏,也想跟他说两句话,可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臣女那天又在山里打了些东西,就送一对儿山鸡给陛下养着吧。”   她也不用明说,夏煜也知道她的心思,就说:“这山鸡朕就领了。不过谢姑娘的心思却不必放在朕身上。之前谢姑娘问,却没能得了准话。不如朕亲口告诉你,朕这隐疾是真的。朕天生便是孤寡之人。”   其实夏煜的语气倒是和煦,好看的桃花眼里的眼神儿也是软软的。他是笑着说的,可是那笑,看起来却格外凉薄。   可是谢娇却还不甘心:“可就治不好了吗?天长日久……臣女总是……”   “朕这病好不了。”夏煜眯起了眼睛,嘴角又是浅浅勾着一抹令人愉悦的笑,“就算治,也不是姑娘你力所能及的。”   谢娇盯着夏煜苍白的颈子,咬了咬牙,一跺脚便转身进了府中。   送走了谢娇,夏煜就像只黄皮子一样,滋溜钻进夏泱泱的马车厢里。这一路人又浩浩荡荡往宫城中走去。   他进了车厢里却也不说话,也没急着让夏泱泱给他暖手。反而靠着车厢的一角半闭着眼睛小憩一般,他身量长,两条腿长得好似没有地方搁置,只好交叉着摆在身子前边。此时不似君王,倒有三分像个纨绔子弟。   不过这天家贵胄,难道不是这天下最大的纨绔?   夏泱泱打量他那腿脚,笔直劲道,视线要是往上走,那腰身也生得好。她虽然静静坐着,可是目光已经把夏煜剥得皮儿都不剩。   车子快到宫门儿,夏泱泱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听闻朕有隐疾?”   “谢家姑娘倒是问来着,可是臣妹也没来得及说。”   夏煜冷笑了一声,把夏泱泱拉到了怀里:“朕似乎觉得,这隐疾更重了。” ◉ 第 48 章   其实进了都城, 已经觉得比离去的时候暖和了许多。再过些日子,也就要过年了。从马车外望去,街上商家的货物已经换了些应季的东西, 灯笼啊, 糖瓜啊, 隐隐就有了些年味儿。   夏煜也撩起马车窗帘的一角往外瞧。   夏泱泱想,他人虽不大好,可这皇帝当得还可以。好话哪有人不爱听,她就说了句:“陛下贤明, 盛世太平。”   “此话怎讲?” 夏煜放下窗帘,偏着头看她。   “还未过年, 就有了年味儿,自然是老百姓过得不局促,不愁温饱。”   按理说, 她这话应该是夸到帝王心坎儿里的——不浮夸, 大实话, 又是结结实实地称赞和颂扬。不过夏煜倒是面无表情, 抿着红得有些过分的薄唇,靠着马车, 把眼睛合起来养神。   夏泱泱转过头,心想,这闭目养神倒是可以, 反正这都城中的路平坦。   刚刚意识到自己想到“平坦”,当初在那“不平坦”的路上,在这马车里发生的事情, 却又历历在目。   本来事情发生之时, 也就没有什么细节, 只有那些感触。可是,再次置身于此,旁边又是那个人,夏泱泱觉得自己呼吸都虚了些。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煜,总觉得他不是真睡,又担心他若只是假寐,不知道会不会发现她脸红耳热,猜不猜得到她心中胡思乱想。   夏泱泱喉咙一动,倒禁不住用袖子把脸遮上了。   其实夏煜确实是真的在闭目养神,可这马车行至宫门,路况难免有些不同。夏煜睁了眼,一眼就看见在马车另一端蒙着脸睡觉的那个人。   他直起身,伸手把那袖子拨开,夏泱泱睡得熟,自然也就没察觉。夏煜看着那人睡得脸颊绯红,容颜恬静又娇柔,只不过眉间却皱着。他觉得奇特,这才多一会儿,这人怎么就睡得不知天地晨昏。可是忍不住就想去刮下她微微翘起的鼻子,又觉得那嘴唇柔软,像是染露的浆果。   夏煜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脸敷上,又靠到车厢上去了。   马车到了长乐宫附近,也就停了。   夏泱泱这些日子不在,再回来,长乐宫已经被打扫得焕然一新。她舟车劳顿,回了宫就恨不得蒙头大睡。可还是撑着下巴,听那宫女交待了一下她走后长乐宫的各项支出事务,听得她昏昏欲睡,头不住地打点儿。   好不容易那宫女说完,夏泱泱就沐浴更衣,钻进床里囫囵睡了一觉。一钻进被子里,便发现这被子也换了,因为快过年了,这被面儿上的图案也喜庆得很。   这一觉睡得香甜,可是到了第二天,夏泱泱也就不敢怠惰,用了早膳后,就去了清宁宫。   因为她尚有第三个场景等待触发,且还跟右相家又个约定。若是届时出了宫,再回来也就不大方便了。   之前一场大火,把清宁宫烧得一片零落。虽然宫门锁着,但也能看见那被烧了一半儿的屋顶,衤果露出来的烧得黑黢黢的房梁。从大火到现在,这些日居然也没人来修缮这宫殿。夏泱泱觉得夏煜属实是没有必要如此,就算是恨太后,又何必跟这宫殿过不去。   她伸出手,晃了晃那红色的大门。这宫里保持得最好的,怕就是这门了。严严实实,稳稳当当,大红漆好似新刷过一般。被她摇得狠了,才发出几声闷响,但还是连个缝隙都找不着。   不过得亏那场大火,宫墙被烧塌了一块儿,里边有人出来,就能看见。夏泱泱敲了几下门,就看见走出来个宫女。   “姑姑,开开门。”   那宫女体态有些丰腴,头上夹杂着几丝银发,一张脸死气沉沉。她认得夏泱泱,把门开了条小缝儿:“长公主,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快走吧。”   “姑姑,我想跟太后请个安。前阵子这宫里着了火,可是却一直没机会见。”   “多谢长公主惦记,太后一切安好。”   那宫女显然不想多说,急匆匆就要关门落锁。可夏泱泱用手把着门:“姑姑,你既然出来不方便,要是缺点什么,不如跟我说。”   那宫女喘了口气:“奴婢谢过长公主了。不过陛下跟太后母慈子孝,清宁宫怎么会短了东西呢。”   这母慈子孝,也就假了些。   话说到这儿,那宫女就打算关门了。夏泱泱正愁没机会留她说话,冷不丁瞅见她手里的绣绷子:“姑姑,你会绣活儿?我正想人帮我绣个绣屏,不知姑姑能不能帮我?要红牡丹,用金线填满的。丝线布料我都可以给姑姑。但是要七天之内绣好,不知道姑姑能不能办到?”   她怕那宫女锁了宫门,急急忙忙一口气说出来。不过她运气也是好,那宫女是个女红成痴的,不仅一字不漏都听清了,居然还把这活儿给接下了:“这虽是奴婢份外之事,但是既然长公主需要,那奴婢就只好从命了。要说这绣活儿,在这宫里,奴婢也是数一数二的呢。”   夏泱泱心里高兴,觉得这算是蛹打呼噜——捡(茧)着了。第二天,她就带着那些材料来找了这宫女。   绣屏要绣七天,可是到底夏泱泱是不急的。过了第一天,再见那宫女,又觉得她活做得快,就小心翼翼地拖着她。   一来二去,就跟这宫女熟悉起来。虽然这宫女不可能直言,但从她只言片语中,又加上夏泱泱自己的猜想,七拼八凑,也就把太后的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   夏泱泱早就知道,夏煜并非太后亲生。之前她趁夏煜熟睡,偷偷看过他身上的疤痕。由此便知,这夏煜从小便没有被好好对待。她猜,只怕是这太后把失女之痛,都发氵世在他身上了。   只不过她现在知晓,事情还是多少有些出入。这太后并非不想好好对夏煜,只不过人心实在复杂。她跟亲生骨肉分离,又因为欺君惶惶不可终日,表面虽无人察觉,但是心中早就行差踏错,跟常人不同了。对夏煜一时疼惜,怜爱,一时又恨他,妒他,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忘记自己才是那个做了错事的人。   再后来,夏煜因为冰窖的事情得了畏寒症,又探得了自己的身世,心中对太后也生了嫌隙。   从此这一对毫无血缘的养母子,便走向了一条不归路。乃至夏煜亲手喂了那药给太后,他二人之间就已经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了。   知道了这些事儿,夏泱泱这天下午就到了含光殿门口。她也不干等着,怀里抱着只巴儿狗逗弄。不过夏煜也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旁边跟着个大臣,一脸苦大仇深,一口一个呜呼哀哉。   所以他说的东西,夏泱泱虽然不是故意去听,但是却也没法听不见。她便转过头,坐到树杈上,把小狗摆在膝盖上逗弄。   含光殿前这株树长得歪,有只主干贴着地皮长,却正好方便下夏泱泱坐下。   夏煜被那大臣吵得烦,一抬头也正好看见她。其实要不看见,也难——夏泱泱身上披着大红斗篷,帽子上镶了一圈白狐狸毛。她是背着他坐着的,垂着头,阳光晃在头发上,亮得好似乌金。   她头上还插着他赠的那支金簪,也就插了那一支。夏煜心里晃过一个念头,还是要多送些才好。   好歹他是把那大臣轰走了,走过去,才看见夏泱泱前边有只胖乎乎的奶狗子。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东西?”   夏泱泱倒好像被吓了一跳,差点儿从那树干上往后仰过去。夏煜急忙手掌伸到她背后,把她稍稍托了一下。   她笑着扭过头:“陛下你看,这小狗儿真是可爱。我宫里的太监弄来的,才刚两个月大。”   这狗子仰脸朝天地躺在夏泱泱腿上,露着个圆鼓鼓的小肚子,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狗味儿。夏泱泱的手指头轻轻刮着它的小肚皮,舒服得这狗儿直哼哼。   夏煜盯着夏泱泱雪白的手指头,对这狗子冷哼了一声:“你等会儿来朕暖阁,也要带这东西一起来么?”   “带来给陛下瞧瞧,陛下要是不喜欢,那我叫赵公公送回长乐宫。不过,狗儿属火,体热,陛下抱着暖身子正好。”   夏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倒是不用了。朕另有抱着取暖的东西。”   夏泱泱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臣妹再过一阵子,可就要去相府了……”   夏煜脸色微沉,嘴角却依然噙着丝笑意,他把冰凉的手伸进夏泱泱的后颈处,指腹从风池一路刮到陶道:“也难为你为朕担心……”   那手指触过的经络,令人神驰不已,但那指腹冰冷,又似时时提醒。夏泱泱见多识广,但这不上不下,又难受又舒适的感觉,每每自夏煜身边索得,都令她心中觉得奇异非常。   她勉强笑了一下,声音颤得像是刚出锅的桃花酥,又香又软,但是手一捏便碎成齑粉。   夏煜突然把手抽了出来,倒把那小狗提起来,抱到了怀里:“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那狗儿不知死活,被人抱着,就当人爱它。进了夏煜的怀里,就攀着他的肩膀,脸凑到他下巴上,拼了命要去舔他。   夏煜皱了皱眉,有点嫌弃。   夏泱泱正要去把那狗儿接过来,没想到那狗儿已经舔上了夏煜的下颌儿。   出乎夏泱泱的意料,夏煜虽然一脸嫌弃,可是竟然没有躲开。   那情景看得夏泱泱有几分恍惚,但她终归不是送只狗子来给夏煜玩儿的。   当下就幽幽叹了口气:“这狗儿倒是有趣,养起来也还真是劳心劳力。”   作者有话说:   我周末的时候给专栏挂了个新约的头像。宝们可以去看看,你们觉得好看不? ◉ 第 49 章   “麻烦就不要养了。” 夏煜用手提着狗儿的脖颈儿, 把狗儿往夏泱泱怀里一塞。   “那可不成,” 夏泱泱站了起来,使劲儿摇了摇头, “这活物既然养了, 哪有不养到底的?”   夏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左眉挑起:“是么?”   “嗯……” 夏泱泱一双杏眼忽闪忽闪,她舔了下嘴角,唇瓣和眼眸都润泽明亮,“这狗儿养着的时候, 是有烦心事。狗儿小,总有不小心便溺的时候, 玩疯了脏污的时候……”   夏泱泱把小狗托在胸前,把小脸埋到狗儿的胎毛上,轻轻地蹭了蹭。那狗儿长得其实平平无奇, 但饶是年幼, 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 睫毛长得几乎能梳子梳。神态天真烂漫, 倒有几分夏泱泱的模样。   它碰见了软软绵绵的东西,就一个劲儿往里拱。脑袋就顶进了夏泱泱软乎乎的胸脯子中间, 蹭得她痒得想笑,“……所以人要疼它呀。”   夏煜觉得那狗儿像个揩油的泼皮无赖,又伸出手, 提着狗子的脖颈儿,要把狗提走。那狗儿怕了,爪子勾了夏泱泱胸口的薄纱, 还在她胸口抓了条浅浅的红痕。   夏煜的脸色更是难看, 手里提着那小奶狗子, 简直恨不得叫人把这小东西送到午门外去。可那小家伙被夏煜抓着,一边儿哭哭唧唧,一边儿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又把夏泱泱逗得不行,结果又从夏煜手里,把那狗儿接过去了。   这次倒没拢在胸口儿,倒是放在膝盖上,轻轻拨弄。   “那些污糟事儿,怎么不叫宫女太监去做?”   夏煜若有所思地把手伸到狗头上,摸了摸上边儿几根儿发白的小杂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喉音,就显得带着暖意。虽然春日尚早,枝头嫩芽也未发,夏泱泱心里居然生出几分微醺的错觉。   “倒是也行,可若是事事都假手于人。那这狗儿还是自己的狗吗?” 她噗嗤笑出声来,“这狗子可就认了别人当主人了。”   夏泱泱看了夏煜一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过倒是也有那种人,不知道怎么养狗。对狗儿动辄打骂。最后人成了恶人,把狗养成了恶狗,两看相厌,害人害己。”   她折腾那一堆,其实就为了说这几句。借着这狗,她想说的其实是,那太后不是不想疼爱夏煜,只是不懂怎么对他罢了。   可是这话说出来,别说夏煜,夏泱泱自己都不屑。事情做下便做下了,何须粉饰太平,找什么缘由,什么借口。   果然,夏煜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突然俯下身子,一张俊脸凑到她面前。   “长公主,你想说什么?”   他的手掌插进夏泱泱的发丝里,手指在她的风池上狠狠地按着,眸子里闪烁着嘲讽。   夏泱泱的眼中看见他殷红的唇瓣轻启:“若有话,尽可同朕直说。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澈,眸子似乎看她,又像看着远处。   夏泱泱身子微微一颤,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一颗心像是装了弹簧,七上八下地在胸口里蹦来蹦去。她吸了口气,冬日空气本来清洌,可那口气就像是碎了的瓷器,一片片地割进她的喉咙里。   “嗯……” 她乖顺点了点头,手抚上夏煜的手,手指碰着他凸起的骨节,说不清是她指尖的温热传给了他,还是他骨节的寒凉了她的手。   总之,瞬息间,夏泱泱就觉得自己手指微微发僵。她扳着夏煜的手摇了摇:“陛下,有些疼……”   可她早就该知道,夏煜是乐意看到她疼的。   听她呼痛,夏煜眼中仿佛燃起灯火。他唇角缓缓勾起,一只手仍然扳着夏泱泱的后脑,另一只手却伸到她的衣裙里去。三几下,便寻得了她为他挡的那条口子上。   夏泱泱伤口堪勘愈合,上边只生了些薄薄的粉肉,只怕他手下发力,便会再次破损。   “朕记得,你为朕挡箭的伤口就在这里。” 夏煜用手在刚刚生成的新皮肉上划了划,“朕乃天命所归,为朕挡箭,是你的福气。别以为从此可以拿捏了朕。”   他把夏泱泱就势按在横生的树干上,手扣在她的伤口上,露出来的那只手却好似极尽温柔,轻轻替她把碎发掩到耳后,桃花眼幽深,好似里边有无限柔情——只不过,他就是看着死囚,大略也是这般模样。   “行宫行刺朕的那伙人,一个个的都审了。你猜怎么着?偏偏没人知道在树丛中射朕一箭那人是哪儿来的。那人也是,射了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俩人说话的功夫,日头竟然不知哪里去了。含元殿前渐渐积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竟然连殿前的太监都看不太真切了。   夏煜笑容凝固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却带了些飘渺的仙气。轮廓的边缘都变得玄虚,像是水墨晕出来的。   隐在他身体里的戾气也仿佛被这白雾稀释,显得夏泱泱面前这个人,好像还更真切了些。   白雾里坐着他这样一个人,脸色白得透明,唯有那薄薄的双唇,仿佛染了红梅。让人觉得他极美,又极其危险。   这世间美丽的东西,往往有毒。   夏煜在雾气中靠近了些,挺直的脖颈儿探过来,用鼻子在夏泱泱的耳根亲昵地磨蹭,又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肩窝。   两个人之间,总还隔着层雾,含着水汽。以至于夏煜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含着水汽一般,潮乎乎地在夏泱泱的肌丨肤上蔓延开来。   夏泱泱顺着夏煜的动作,一时躲避,一时迎合,宛如一场耳鬓厮磨。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连足踝都沾染了那水汪汪的,潮乎乎的雾气。只消用手轻轻一刮,便是淋漓尽致的一手薄雾。   她微微张着嘴,连呼出的呵气都变成了雾。视线里只有浓重的雾。她明明知道咫尺之外,就有那些太监,那些宫女,可是现在连他们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大雾就像有了实质,把一切都隔开了。   可是夏煜的话,却穿过着雾气在她耳畔敲打:“朕一向信奉一句话。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事后看看是谁受了益,就知道是谁做的了。”   “当然,这也要办事的人聪明。”   夏泱泱的耳丨唇儿被这句话濡湿,她呼吸一滞,禁不住发颤。   这人,为何总是分不清情话和狠话。他把狠话说得如此呢喃缠丨绵,那情话是不是披着最狠戾的外衣?   夏泱泱怀里的小狗突然翻了个身,从她手里挣脱出去,跳到了地上。   夏煜猜得没错,当日那树丛里的刺客确实是她从前雇佣的。当时只打算给自己个小小的皮肉伤,哪怕受伤的是夏煜,她也可以病榻前献个殷勤。但是那群农人也出来行刺,却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不过,夏泱泱倒也不怕,那件事她做得滴水不漏。夏煜这样阴森森地套话,只能说明他也是猜忌。   “臣妹只知道,” 夏泱泱如同猫儿一般细细软软地哼了一声,双臂揽上夏煜的脖颈儿,腰身朝上弓起来,“臣妹是吃了亏,背上的伤被这树磨得痛。”   疼是真的,她的眼眶子,鼻尖儿,都红红的,连睫毛上也坠了一层凝成水的雾。   远处的人,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这天地之间,仿佛剩下的只有她,夏煜,还有她身子下这个嶙峋的老树。雾气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好像伸出手,就能抓到一团,再揉捏成各种形状。   夏泱泱想,现在他只能看见面前的她。在他身后,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全都穿了一层白雾,在这水汽之中,夏煜通通看不见。   其实就算是天光大亮,夏煜脑后也没有长了双眼睛,依旧是看不见的。可是这种隐秘的想法,让夏泱泱的眸子闪闪发亮,好像守住了什么私密一般。   夏煜用手指点了点夏泱泱泛红的鼻尖儿:“朕刚才说,这看谁是最后收益的,也要布局的人聪明。朕以为……长公主你,没那么聪明。”   他的手穿过雾气,轻轻地拉开夏泱泱脖子上斗篷的束带:“长公主,你说是吗?”   那斗篷便落在了树干上,夏泱泱穿着乳白色的水雾,身子被那浓稠的白色水汽包裹。她觉得身上有些湿,有些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把手插进夏煜同样潮湿的发丝里:“陛下,你就不冷吗?”   夏煜的声音隐忍着,失了他平时的从容:“在这里,朕便不冷。”   ……   这方庭院,本是极为宽敞和空旷的。大殿四周有十来个太监宫女守候。院中又时不时有护卫巡逻。   只是这天降大雾,却是没得奈何。   整个含元殿被浓雾笼罩,仿佛仙境。这样的天气,其实也不算十分罕见。   赵公公站在大殿门口,手持拂尘,静静候着。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好歹知道陛下他人在哪儿。   况且赵公公身上有些武艺,耳朵还灵光。有些话,他听不见;也不该听。有些动静,他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   等雾气渐薄,长公主已经不在殿前。那些太监宫女,甚至不知她何时离去。   大殿前的枯树上,只有陛下倚着树干坐着,他头上的金冠已经散了,长发散落肩上,脸上借来些许血色,整个人仿佛一个仙人。   ……   夏泱泱回到长乐宫,在她贴身婢女一脸欲言又止中泡在浴盆中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她何必抱只狗儿,又或者让那老宫女绣什么天伦之乐,去戳夏煜的肺管子。这样虚与委蛇,倒不如把事情做得直接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 50 章   夏泱泱要的, 只是那个场景,又并非让夏煜真的母慈子孝,前嫌尽释。   夏泱泱摸着自己锁骨上被夏煜留下的那条浅浅的疤痕, 从托盘里剜出厚厚的一指香脂, 颇为怜惜地涂在上边。她这疤痕, 倒也不知还会不会好。这身子冰肌玉骨,娇生惯养的,多年功夫,然而须臾之间就可以损伤破毁。   虽说刹那跟永恒, 原本无不同。那永恒不就是许多刹那组成?可是那极致的欢愉,却要这身体发肤几月几年去弥补, 倒也不知算不算值了。   夏泱泱叹了口气,人一入了戏,就怕把路走窄;还好, 她转圜及时。   于是, 三天后, 宫中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长公主夏泱泱坠湖了。   据说是因为去湖上划丨冰, 但是因为日暖冰融,一不小心到了冰层薄的地方, 便摔了进去。好在身边跟着的宫女有水性好的,马上就给救了上来。   不过,长公主金枝玉叶, 坠湖之后,体力不支,还是昏迷了三日。   到了第四日晚上, 夏泱泱方在燕帝夏煜的怀中醒过来。   那个时候, 长公主本来还昏睡着, 却突然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才睁开了眼,伸手指着前方,哆哆嗦嗦地叫着:“……我答应你了。你别过来……”   那情形属实是有几分骇人,据当时在场的宫女说,夏泱泱的样子仿佛见了鬼。不过,陛下倒是镇定自若。   他那时候还为来得及宣太医,见到夏泱泱情形有异,便立刻屏退了众人,连贴身的太监宫女也未留一个。   “别怕,” 夏煜把夏泱泱抱在怀里,“朕在呢。”   夏泱泱脸上还挂着泪,尽数蹭在了夏煜的便服上。他穿了月白色的长袍,叫人舒服;怀里一股苏合香的味道,干净又清爽,夏泱泱很喜欢。只是夏煜勒得紧,那衣料又蹭着她的颈子。她那里怕痒,咬了舌尖儿,生生把笑意忍住。   等她再抬起头,便是蹙眉撅嘴,满是委屈地看着夏煜,可怜巴巴地把那他那劲道的腰身揽紧:“煜哥哥,我看见了……”   夏煜的腰生得也好,就是俗称的“公狗腰”。搂着不吃亏,搂着不上当。夏泱泱泪眼婆娑,身子颤得像风中的树叶儿:“煜哥哥,我在湖底的时候,看见那个人了。”   她抚着自己的胸脯子,娇滴滴地嗔着:“臣妹好怕。”   手底下,明显能感受到那腱子肉绷紧了,身前那人心跳“咚咚”作响,清晰地传入夏泱泱的耳朵里。   “普天之下,有什么人值得你怕的?” 夏煜眸光幽暗,声音里的戾气简直要将人吞噬,“朕护不住你?!”   夏泱泱佯作害怕,强忍着眼眶里的眼泪,脸蛋都憋得发红。瞧她那委屈劲儿,要是能让她把眼泪倒抽回去,她都肯。   “煜哥哥,那姑娘浑身水淋淋的。她的头发……长得像是水草……” 夏泱泱抓住夏煜的上臂,身子突然痉挛了一下,“她连脚后跟都在淌水呢!”   夏泱泱把身子软绵绵地瘫进夏煜的怀中:“她说,她才是长公主,是我抢了她的位子。这叫什么话。”   夏泱泱虽然身子软下去,可是这皮肉底下,好像有股劲儿一般,那长公主的贵气在周身围绕。她微微抬起头,端详夏煜,却见那人脸色一片惨白。他本就没什么血色,只不过现在,连那微黄的灯光都不能给他脸上增添几分颜色。   灯光像是浮在他脸上一般,徒增许多阴翳罢了。   “朕早就说过,不要去那湖上。” 字句像是夏煜的唇缝中一个一个蹦出来。他那俊美无匹的脸,显得都有些扭曲。   他站起身来:“你这是被梦魇住了,叫太医开一剂安神汤,就该好了。”   夏泱泱怎么可能叫他走掉,伸手拉了他的袖子:“煜哥哥,你别走……我怕……”   “怕什么?” 夏煜的瞳孔缩了一缩,眸子闪闪发亮,“你怕那湖么?”   他伸手往门外一指:“不过是些水罢了。朕明日差人将它抽干。朕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敢来作祟!”   夏泱泱心里感叹,这也不愧是诛兄弑父之人。斗天斗地,连鬼神都不惧。但她可不能叫夏煜真把那水抽干了。要是那样儿,不仅她要重新谋划太后的事儿,还得另外换个地方摆酒摆菜。   “煜哥哥,何必大费周章!” 夏泱泱直起身子,急急忙忙地说,“其实,那女子只有一个心愿。而且臣妹,已经在梦中应允了。”   她的手沿着夏煜的袖子往下爬,到了袖口儿处,小手指轻轻地勾着他的手面,一下儿又一下儿:“臣妹知道,陛下无惧。可是,就当是臣妹梦里痴了……”   夏煜眯起眼,刀削一般的轮廓在灯火中显得阴翳异常。过了片刻,他口中长吁了一口气,在夏泱泱身侧坐下。   他捧起夏泱泱巴掌大的小脸,声音微微发颤。夏煜的语调冷得像三九天的风雪,可以吹断屋檐下的冰冷。可是说出来的话,犹如三月春风:“夏泱泱,你记着,你是大燕的长公主。除了大燕的帝王,不可以有任何人胁迫你。”   “没有,并非被胁迫。” 夏泱泱急忙摇了摇头,用柔和又纯真的眼神看着夏煜,“我只是心中怜她。那女子说,只求我叫太后来,在上元夜在湖畔祭奠她……”   夏泱泱说罢,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夏煜看。她确实是有点儿心虚,有些无耻——这好端端的赏花饮酒,被她弄成了湖畔祭祀。可是那又如何呢。反正那系统就要个样子,她就奉给它一个样子。   夏煜唇角勾了勾,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如此即可?”   “……她还要……” 夏泱泱把头埋进夏煜的怀中,把手从他领口中插了进去,在他冰冷胸膛上轻轻揉了揉,“……这恐怕是不成的。她想要……陛下亲手奉上果蔬贡品。”   夏煜抿着嘴,冷冷地哼了一声。   夏泱泱从他怀里抽出身来,跪坐在夏煜的面前,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若是陛下为难,不做也罢。谁还怕了她不成。”   她声音细软,还微微发颤,怎么可能不怕。   夏煜把手放在夏泱泱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等夏泱泱又睡过去,方离去。   夏泱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拨弄着床帏上垂下来的穗子,明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这男人啊,用那亲情去感化他,还不如娇声软语哄他。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那还不是因为他吃这套。   夏泱泱睡得香。新春已近,第二天她也就不沉湎病榻。现在宫中只有几位太妃,过年的事情她少不得操心。   不过,她贴身的婢女给夏泱泱梳妆时,跟她说:“长公主,陛下是真的疼惜你呢。这些日子,下了朝就来长乐宫,简直是不眠不休呢。”   “是吗?”   夏泱泱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新贡来的口脂色泽水润,颜色粉嫩,好像早樱初绽。   “可不是嘛。” 那婢女拿起一支步摇在夏泱泱发髻上比了比,“刘医正说不清长公主你什么时候能醒,陛下就说,我要你家九族都长眠不醒。”   那婢女压着嗓子,学着夏煜的喉音。   夏泱泱禁不住轻笑。唉,其实她哪里会不知道呢?刘医正自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因为她本就没昏迷过去。   她不光知道夏煜陪着她,她还知道他给她擦身子,他用手指轻柔地帮她转动脚踝,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脚背……夏泱泱要使劲儿忍着,才让自己不哼唧出声音来。   他甚至还想威胁她,叫她不许死,否则连她的尸身都不放过,放到冰窖里冻起来,再搓成冰屑——一把扬了。   狠话虽然撂在这儿了,可是到了上元节那天,夏煜却一道旨意传了夏泱泱到“碧海”之畔。   从长乐宫到碧海,一路灯光闪烁。每隔三五步就有花灯,兔儿灯,小鱼灯,狗儿灯,各种各样,煞是美丽。   夏泱泱这样一路走过去,心中居然有些不舍。   遥远的宫城外,炮脚声阵阵,火树银花,叫人看不清天上的星,也猜不透这夜到底是晴还是阴。   夏煜坐在碧海中的那个亭子里,从湖岸到亭子的长廊上插着火把,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夏煜那对桃花眼。   夏泱泱提着裙子,在这璀璨的火光中走到那亭子里去。   “陛下,你不冷吗?”   亭子里没有火盆,也没有挡上厚帘子。风吹起夏煜的鬓发,吹得他围领上的绒毛微微抖动。   “朕想看看,没有那些东西,朕是不是不能撑过去。” 夏煜敲了敲身旁的位置,他唇角勾了勾,“朕还是受不住寒。好在你来了。”   夏泱泱乖顺地做了过去,伸出双手,捏了夏煜的耳朵:“这样,可暖些了?”   火光把她的眼睛映得闪闪发亮,夏煜禁不住用手碰了碰嘴唇。那时他身后的天幕上正绽开一朵烟花,红色紫色的火光映在湖面,风吹动夏煜的鬓发,水汽混着苏合香一起冲到夏泱泱到脸上。   她捏着夏煜的耳朵,鬼使神差地,闭起眼睛来。   那日在藏书阁,还有未竟之事。   谁先动那一步,始终未分个输赢出来。夏泱泱徐徐靠近了夏煜,把自己的唇瓣停在一息之遥处。   “夏泱泱,” 夏煜轻启薄唇,每一个字,都险些碰触她微张的小口,“朕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朕准你。”   他的手扣住夏泱泱的后脑,一丝也不保留地印了上去。 ◉ 第 51 章   她身上的热气儿可不能就那么一点儿……   口鼻眼耳, 哪一处不是暖融融的。   顺着喉咙进了食管儿,在体内的经脉里延展开来。夏煜自觉自己贪心,却也不想把这份贪心收起。他活了这廿年, 收起来的已经足够多。   说到底, 这热乎的地方, 是要跟内里通着,血管经脉,才是那温热的根本。最暖的是那扑通扑通跳着的心房,可这心肝总不能剜了去。   这话本来是夏煜心里想, 不成想倒听见夏泱泱哭着鼻子说:“煜哥哥,这心肝总不……能吞了去……”   可是她偏偏把话断在“能”之前, 这人就容易会错了意了。   这亭外,是冬日幽深的湖面,有的地方还有冰, 有的地方是不见底的水。可是被天上的烟火晃出了璀璨绚丽的影像。   让人几乎忘却了这天气还未那么暖, 风依旧刺骨。   “扑通”一声响, 夏泱泱头上的步摇坠到湖里, 细碎的金色闪了一下,就无影无踪了。等下次重见天日, 就不知何年何月,哪个昏庸的帝王,为了哪个千娇百媚的美人, 要抽尽这湖中的水。   夏煜仿佛在晴朗冬日的屋檐下行走,身子一半是温暖的,一半阴冷潮湿。胸口是一团温暖, 冰冷的手指一探, 温热的皮肉便痉挛一般。   “陛下……凉啊……”   夏泱泱轻嗔了一声, 细小的声音仿佛蚊蚋,叮在他的锁骨上,那种痒一开始不易察觉,慢慢地才深入骨血中,痒的时候,挠也不成,挠了还会更痒,若是拍打方能止住一些。   “别说话。” 夏煜干脆把夏泱泱的头按到自己的锁骨上。他生得好看,筋,骨,都是好的,皮相更是好得夺目。   夏泱泱到底是个药人,她在那冰下,绮梦中,见识过无数情景,无数姿容,被夏煜亲自贴到他那骨头上,那还用他教。   二人便仿佛心意相通,她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想要怎样。轻启朱唇,吐出来的却不是音律,贝齿洁白莹润,便在他痒的那处恰到好处咬了一下。   唇齿之下,触感极佳,皮肉下边有筋,有骨。好似浅尝辄止,可小小一排齿印总是留下了。   夏泱泱便觉得,可真是便宜了这厮。   抬手拭了唇边的水迹,却见夏煜却仿佛痉挛一般,皱着眉发抖发颤。他扬起的颈子遇着风,自然是不胜寒。   片刻,他却睁了眼,眸子里带着狠戾和疯丨癫。夏泱泱身子一抽,一口气都快提不上来。她的这份胆战心惊,却不是毫无来由。   肩膀往前拱着,身子都蜷了起来。这么一晃,挂在脚跟儿上的鞋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发出“啪嗒”清脆的一声响。   石榴裙下,那只鞋子小巧可爱,镶了一圈儿白色绒毛,顶上却还带着虎头。   夏泱泱是坐在夏煜身前的,于是转了头,腰身往后,想要去捡那鞋子。   夏煜禁不住想,她腰肢好软。可是哪有这般大煞风景的。他深吸一口气,在她腰肢上着力捏了捏,那身子就像柳枝一般,又被绕到了他身前,连她的头发都跟着一起晃动起来。本来掉了只发簪,那发髻更是摇摇欲坠了。   “别理。” 话音简短。   夏煜锁骨上解了痒,但那份痛却蔓延开来,眼尾的那抹红色渐渐加深,唇角晶莹,好似滴血。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把这人吸髓啖血。   若是他身子的每一寸,都陷入她的骨血之中,那畏寒之人,也未必是他!   其实夏煜存着这报复心,倒也是错了。   夏泱泱锁骨上那条印子,腰后那个刚刚长好的伤口,乃至心口那愈合后又被揭开过一次的伤口,哪一处不是拜他所赐。如今都好似发烧一般,灼热着,有些痛。   哪怕他忘了,可是留在自己身子上的,夏泱泱又怎么可能不记得。她也便发了些狠,况且,到如今,也快触发第三个场景了,一路走完,还有什么顾忌?   “嗖——” 烟花飞上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响声,又“呲啦”一声在天幕上炸开,这一次是紫色的,叠加着绿色的,花火身后带着尾巴,像是彗星,又像是菊花盛放。   在这烟花的空隙中,夏泱泱的手指顺着夏煜的美人筋,描摹着他肩膀的弧线。夏煜的皮肤上,禁不住起了一层粟粒。夏泱泱便把下巴抵在他肩头:“煜哥哥,你说过,咱们要感同身受的。”   这话说出来,面前如玉雕一般的男子身子微微一震。她又不是不懂,不会,不能,到如今,也该夏泱泱让他“感同身受”了。   ……   那宫城外不知是哪家达官贵人燃起的烟花,可总归到了耗尽的时候。余下的,便只有烟气,飘浮在夜幕里苟延残喘。   “陛下……” 夏泱泱从夏煜的额头上,抽回自己的手,大拇指碾了一下,摊在夏煜眼皮子底下,“你出汗了呢。”   出汗这事儿,虽然只是薄薄一层,可是对于夏煜来说很新鲜,很舒服。   夏泱泱搬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到领口处。人若是好看,那两条脖筋圈的三角,也好看分明。夏煜这个三角处微微泛红,也积了微汗。   他的身上其实是前所未有的舒畅通泰。他原先身子冷,衣物体肤染了苏合香,那便只是那香。就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凝结在空气中。可是如今染了他温热的体温,方生出那种独有的香氛,竟然好闻得让人眩晕起来。   夏泱泱把头软软地垂在夏煜肩膀上,他身上的气味,她很喜欢。只是闻不闻见这味儿,她怕是都有些昏头。   不过夏煜畏寒这事儿,好就好在,时时都有那斗篷蔽体。他扯过斗篷遮在夏泱泱身上,把这娇软芬芳的一团抱起来,换了个地方坐着。   “怎么?” 夏泱泱声音细若游丝,像是把那红尘从天幕上扯了下来,费劲了全身的气力。   她倒是不解的,但是再去瞧刚才那处,就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   原来夏煜身后的围栏竟然断了两根,可惜这亭子,自这朝之前便存在,便就毁在了这二人手上。   “瞧你做的好事。” 夏煜扬起眉,视线却落在了另一处。   原来他非要挪个地方,倒也不是为了那围栏。原来那处,本来垫了厚垫子,现在一看,何止是那古老的亭子遭了难,那绣娘巧手绣的贡品,也被蹂那个躏得一团凌乱。那厚垫子上的牡丹,花瓣都皱了,破了,花蕊被汗水打湿了一片。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这事儿又不是她一个人做下,可这时候要去怪别人,就更是羞杀人了。她浑身汗涔涔,又湿又黏,被风一吹,立刻打了个寒战。本来不想,可还忍不住往夏煜怀里钻了钻——这时候还计较什么?他就算是畏寒,也是个挡风的好靶子。   “你想让朕来祭奠那女子,想来她也不是想看这些吧。” 夏煜的话里带着嘲讽,仿佛刚才那一切他没有参与一般。   这么一说,夏泱泱就绷起脸来,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虽然她是编的,可湖中那人却是真的。她总是有三分敬畏在身上。可是腿不听使唤,仿佛她自己身子下边儿都是空的,刚站在地上,膝盖也就弯了下去,就只有脚掌点在地上。   她手里感觉攥了个什么东西,才撑住身体。她随手一扯,听到夏煜轻笑一声,这才觉出自己手上攥了人家的袍子,手掌压在人家大腿上,紧紧绷绷。   但这时候要放手,她又真要栽下去了。   这亭子里宫女太监早就不在了,又不能叫人帮她。但其实这事儿要是唤人来帮,倒不如一头摔到地上去得好。   不过夏煜倒还有几分良心,伸了手,从腰下把她捞了起来,把她抱到了软垫儿上。   “不自量力。”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还噙着笑,夏泱泱心里虽然又羞又急,可是却给他那美色迷了心窍,嘴角也跟着上扬,她忍得脸都红了,才把那笑意将将压住。   其实,夏泱泱若是真要找补,也可说他一句,只是坐着,自然是省了气力。但她又实在昧不下良心,毕竟那副好腰身,可也不是谁都能有的,有了,也不见得会用。   只是这当口儿,她心里惦记的是另一桩事儿。   夏泱泱的手撑着亭子的围栏,端了神色:“陛下叫臣妹来祭奠那女子,却不知道太后她是否会来?”   夏煜眯起眼睛,拍了拍手,只见对岸灯火明灭,立刻便有宫女推了轮椅从那边过来。   待走进看清,夏泱泱认出那名宫女,正是从前擅女红的那位。   这是夏泱泱初见太后本人。她靠在轮椅上,宛如一个人偶,唯有眼眸中闪着狠戾的光。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眼神儿倒真跟夏煜活似一对母子。   她的妆发倒是齐整,形容憔悴,脂粉浮在脸上,却依稀还能见到从前端正的模样。身上衣服极尽华贵庄重,哪怕是穿上面见异族使者,或者是参与婚典,也不失礼。   夏泱泱将视线从那太后身上收回,只见夏煜这会子脸上桃花散去,风情封在眼眸里。   他正色问:“你确定要朕做这件事?”   夏泱泱点了点头,其实她早该发现那宫女在偷偷摆手,示意她拒绝。可惜夏泱泱当时并不解她意思,还以为她怕自己受累,就朝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说:“是了。我既然已经答应那女子,便不可食言。”   夏煜冷笑了一声,附身至太后身侧,阴阳怪气地说:“你也听见了。是你那女儿想要的,你莫怪朕心狠。” ◉ 第 52 章   夏泱泱皱起眉头。这话别人不懂, 可是她却明白——夏煜所说的女儿并不是她。而是婴儿时,便被弃于湖中的太后的亲生女,是真正该做了长公主的人。   夏煜那副阴森森的样子令夏泱泱心中隐隐不安。待她看到夏煜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药丸, 又迅速地塞进太后口中时, 她那份不安总算是落在了实处——夏煜哪会轻易地应了她。   “你给她喂了什么?”   “解药。”   夏煜伸手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帕子, 把手擦拭干净。   先前夏煜给太后喂了毒,令她身子不能动,口不能言。   而这解药,恰是解了那毒的。   太后行动如初, 一开口便对夏煜恶言相向:“你这野心的狼子!”   可是夏煜岂可任她如此,点了点下巴, 便有宫女太监把她的嘴用丝绢塞住了。   “瞧瞧,” 夏煜对夏泱泱说,“长公主给朕找了多大的事儿。”   不多时, 供桌布置妥当, 夏煜亲手摆了些糕饼在供桌上, 又斟了酒摆上去。   一切停当, 他也就上了几柱香。夏泱泱不知道他心中念了什么,只是过了颇久才算好。   夏泱泱也上了三株香。   到了太后时, 夏泱泱亲手点了香火,然后说:“太后,你亲生的孩儿在那湖里。可你养大的孩儿就在旁边, 这路,可不是他自己选的啊。”   她说罢,陡然将太后口中的丝绢扯了出来。   那太后接了香, 三根, 插在香炉上。然后沉默静立。   夏泱泱暗地里苦恼, 她这丝绢,扯不扯得都没有什么用,反正这太后都不打算说什么。   可是她走到夏煜身边时,可也还说了一句话。   夏泱泱听见她说了句:“下辈子再别做母子了。”   那一天夜里,烟花好,月明星稀,夏煜亲手备下上供的糕饼。   太后在,夏煜也在,好一个天伦之乐的场景。   【共赏花月;达成】   夏泱泱拍了拍胸脯——四舍五入,这算是成了。   只是她没想到一件事。   这事儿成之后,太后走出亭子,尚未过了通往湖畔的长廊,身子一晃,就栽入了那湖中。再救上来,人却已经毫无气息了。   这事情本来蹊跷,可是夏煜却告诉夏泱泱:“朕给太后那药,本就无解。”   原来那药,并非解药。只是燃尽了太后身子里的精气,回光返照后便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了。   太后这事儿,属实令人叹息。   然而那也与夏泱泱无关了,此间她三个场景触发,已算圆满。   此后,大略是与世无争,得过且过。   不过,后来倒出了个小插曲。二月之期一到,宋家便来恭迎长公主。   本来宋家已经低了头,断然不敢再来叫太医诊治。可是长公主为证清白,偏偏叫了太医院的一位老医正来。   结果脉一搭,竟然真的诊出了滑脉来。   长公主就此婉拒了宋家驸马。她倒不悦久居宫中,请了道圣旨,在那与皇宫毗邻的山上另辟了公主府。   日子本也逍遥快活。只不过,夜半之时,常有位据说因为“隐疾”不纳后宫的昏君,常常爬到她的内院之中。   这样过了数十年。   那一日,垂垂老矣的太上皇夏煜跟长公主夏泱泱对弈时,突然说:“朕知道,你骗了朕。”   长公主捻起白子:“本宫下棋一向磊落。”   夏煜挑起眉:“下棋或许如此……”   他摸着棋篓里光滑的黑子,觉得自己手下是她那缎子般的乌发:“夏泱泱,你坠湖那处,冰的切口,可真是整整齐齐。”   “陛下,你啊,定是记错了。” 长公主落棋的手顿了下,嘴角勾起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笑,“都那么多年了,还琢磨这事儿,也太小气了。臣妹给陛下的,难道不都是真的吗?”   她放下棋子,整了整夏煜的领子。年轻的时候姿容绝世,岁数大了,也风采依旧。   太上皇笑了,眸子里满是粼粼波光——可不是嘛,暖是真的暖。暖了他一生风雪,融了岁岁霜华。   夏泱泱从没想过,那个当初雪地里折辱她的人,居然给了她一段岁月静好。他算个好皇帝,虽然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选秀,不立后。   因为皇嗣当初就被他斩尽杀绝,最后只得传位于长公主的孩儿。   夏煜百年之时,只留了夏泱泱在榻前。   他临死也还是那副惹人厌的嘴脸,声音颤颤巍巍,可还是刻薄:“其实朕也骗了你一桩事。那年你三岁半,关了朕在冰窖里。可是你才多大点儿劲,那门根本就没锁上……”   夏煜眯起眼睛,笑了笑,像只偷鸡成功的老黄皮子。   夏泱泱心头一紧,过去的种种浮现在心头,眸子里却又有几分不解。   可这只老黄皮子,也走到最后了。   他在閤眼前,突然回光返照般生出青年一般的气力来,把夏泱泱拉到身前,桃花眼清亮,在她耳畔含笑说:“泱泱,你要的,朕都给你。下辈子,再也别遇到朕了……”   ** **   下辈子,遇到的自然不是他。   第三条世界线中,夏泱泱是个和尚的童养媳。   这和尚在清风山上的白云寺里出家。   所以这天,白云寺就来了位年轻女子。这女子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是却很利落干净,她手臂里挽着个蓝布花的包袱,头上也系着块蓝布头巾,显然是一块布裁了两块。   她从早上就站在寺门口儿,却也不进去。好在白云寺清净,这天又下着毛毛雨,所以没什么香客。寺门落锁之前,有个和尚就走了过来,同那女子说:“贫僧一心向佛,你还是回去吧。”   那女子站了一天,衣服有点湿,头发被雨打得一缕缕地贴在脸上,被连腿都麻了。可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光是晃了晃脑袋。   那和尚叹了口气,只好留她站在那里。刚转过身,就看见白云寺的门口露着个黑黢黢的脑袋。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了——白云寺里还没剃度的,除了俗家弟子,就是这小师弟宗景。   宗景是住持在山门捡的弃婴。十八年前住持掐指一算——尘缘未了。所以虽是胎里素,却没给他剃度。   这事儿宗景十分不服气,但是也没法儿。   他天聋地哑,再不服气,也说不出半个字儿。后来识字了,会写文章了,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给住持,直到在寺里的菜包子上看见倒印的半句话。宗景方知道,这纸都给厨房的胖和尚垫蒸屉用了。   宗景心里不是滋味儿,气得眼圈儿发红。   不过他师兄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手比比划划,嘴里说着大道理:“师弟,你想想,这纸送到厨房去,总好过送到茅房去。咱们师父心里还是有你的。”   宗明跟宗景不同,宗景在这寺里待了十八年,尚且没有剃度。可是宗明来寺前,就已经把头发剃光了。他佛缘深,可偏偏出身平凡农家;家里也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他出家后,竟然叫童养媳找上门儿了。   “我上山的时候,在家中留书说,就把她当自家女儿。那什么童养媳不童养媳的,都不必作数。谁知道他们竟让泱泱上山了。”   ——这和尚站在寺门口的童养媳,就是夏泱泱。前两个世界线中,她虽然为难,总也是吃喝不愁,锦衣玉食的。在这条世界线中,她却是个饥一顿,饱一顿,整日守在灶台前,可是吃饭都不能上桌的苦哈哈的童养媳。   好在那家人因为儿子出家,想尽了办法。这小童养媳一及笄,便把她赶上山,让她不圆房留种就不许回去。对原主来说,是惨了点,但是对夏泱泱来说,可是正中下怀。   她要攻略的对象,就是她名义上未婚夫的师弟——聋哑佛子宗景。   触发的场景是【宽衣解带】,【一亲芳泽】,还有【青灯古佛】。   明明对象是个佛子,这场景名称也太亲昵了些。话虽如此,夏泱泱已经有了从前的经验,知道达成场景即可,断不会再一根筋了。   她远远瞧见宗景,站在庙门口,乌油油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个简单的发髻,齿白唇红,一双大眼,看得见底。哪怕穿着僧袍,都清爽得像刚摘下来的水黄瓜。   夏泱泱禁不住吮了下唇上的雨雾,左手抚上锁骨中间的凹陷。她想,这佛子总该不至于像上两回的攻略对象那么让她煞费苦心吧。   那宗景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计上了。他这会儿懵懵懂懂,站在微雨里,拉了宗明的袖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夏泱泱,然后又朝庙里指了指。   “哎,”宗明叹了口气,他知道宗景的意思,是说这天上落雨,到了晚上,不如让这女施主进寺里歇息。他皱起眉,摆了摆手:“佛门净地,哪容得女子出入。”   宗景又聋又哑,但好在看得懂唇语,就是别人得说得慢点儿,要是快了,也怕跟不上。不过在这寺里一起长大的师兄还有住持都会手语。寺里的人也照顾他,有人讲经的时候,就叫宗景靠近跪着,为了让他看清楚。   宗明便拉着宗景往寺里走,这就准备关门落锁。   夏泱泱这厢突然掩着面,打了个喷嚏。这喷嚏细声细气,却很清晰,还有些不欲人知的压抑,听起来居然有些娇羞可爱,让人想起猫儿狗儿这类生物。   宗景听见喷嚏声,又往山门外看了一眼。他便瞪了宗明一眼,双手合十,又戳了戳他的心口。   宗明跟他在一起久了,知道宗景嫌他没有慈悲心。   “师弟,现在对她慈悲,反而是对她狠呢。”   作者有话说:   率领小佛子感谢宝们继续支持新世界线 ◉ 第 53 章   夏泱泱听见他这说辞, 不禁嗤之以鼻。   话说得好听,可是原主一个小小的童养媳,一边儿是婆家, 一边儿是寺里这位。他们两边儿杠着不低头, 倒是都不缺吃穿, 可是她在中间夹着,连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都还没有呢。   雨水打在庙门口的翠竹叶儿上,窸窸窣窣地响着,这会儿, 比刚才响儿还大了些。   宗景劝不动宗明,乖觉地跟着抬着门栓, 把那庙门落了锁。   刚走了两步,宗景又不动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香炉旁,伸着手掌, 朝天微微仰着头。   “啊, 这雨下大了。” 宗明说。   宗景又指了指门外, 把手掌翻到头顶。   宗明咬了咬牙:“师弟啊, 你说的也对。求佛之人要有慈悲心,是师兄心粗。你去拿把伞给她。我就这这里等你。”   宗景却站着不动。   宗明看着他透亮的眼睛, 摇了摇头解释:“我去不合适。”   说话之间,雨又大了些。   宗景抱着油纸伞出来的时候,夏泱泱正好把绑在头上的头巾摘下来。那头巾不仅不挡雨, 还吸了些水,湿答答地在搭在头上。   这头巾蓝底白花,被水打湿, 颜色更加分明。蓝得更深, 白得更鲜亮。夏泱泱垂着头, 使劲儿一拧,手心儿都拧得发红,几滴水被挤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宗景走进一看,发现她肩膀一抖一抖地,掉在地上的不光是拧出来的雨水,还有她的眼泪。   他从前只见过那些刚进寺的俗家弟子哭,那些人躲进寺里,为了逃官司,为了逃饥荒。宗景看见那些人哭,心里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甚至想笑。   可这是他头一次看见女人哭。   寺门口生了几簇竹子,被雨水洗濯。她垂着头,站在一片湿淋淋的绿意里。   那脖子又白又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沾了水的蝶翼,连额前蒙了一层雨雾的头发都跟着一起抖。那样子让宗景想到了些什么,可是就差了那么点劲儿,在脑子里影影绰绰,一团白雾,却没能成形儿。反正跟从前看见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不过宗景跟自己讲,这些都是皮相罢了。万千世界,这皮囊各有各的不同,但总归都会归于尘土。   在泪花儿里,夏泱泱看见那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对儿芒鞋。草编的细细密密,整整齐齐,里边儿装着一对大脚,袜子雪白,干净得不像话。   她扯着袖子,歪着头抹了抹眼圈,那样子又娇憨又可怜。可是一抬头,面前连个人影儿都没,只有一把油纸伞靠着墙摆着。   夏泱泱听见“咣当”一声响,这寺门这次是结结实实地给锁上了。   她走过去,拾起那只油伞。手一摸,那竹子伞柄滑滑溜溜,还带着宗景手掌的余温。   ……   第二天天放晴了,宗景一大早就去寺门外看,他前前后后找遍了,也没看见昨天那只油纸伞。   第三天,   第四天……   过了好几天,宗景也没看见那油纸伞。   宗明见他郁郁不乐,问起来,就见他面无表情帝塞过一张纸条来,上边儿写了八个小字:“拿伞不还,人心不古”。   宗明咂舌,不过宗景自幼就在寺里,辩经他又不擅长。寺里这些杂项账务倒是他看管。前阵子有个和尚拿了针线没说,宗景为了这,查了数日,把账目对上,方心满意足。   背后少不得人嘀咕,也难怪住持不给他剃度。这少年也忒想不开。   所以寺中佛子一起玩乐就不爱带着他,但是住持却乐得他经常跟着。   过了几日,山下有人请白云寺的人去做法事,这种好事儿,大家自然是不想带着宗景,可是住持却又把他派去了。   下山到了半山腰儿的时候,路边有间废弃的小屋。这小屋不知从前是什么人住,但如今却连房顶子都没有了,院子里的井水倒是出奇的甘洌清甜。   看见小屋,就知道正好这山路是走了一半儿。佛子们下山的时候,常常这这里停下歇脚,再去那井中汲水喝,可算是十分舒畅。   但是今天他们停下时,却发现那屋顶子上有个小小的姑娘。   夏泱泱挽着袖子,正爬在屋顶上用茅草补房子。   骄阳似火,热得树上的蝉一声高一声低地哀嚎着。但是昨天下了雨,又有些潮。掀动茅草,那湿热气立刻就从里边扑出来,扑得人一脸潮气,满头都是草香。   夏泱泱皱皱眉,把脸别过去,但是也不怎么自怨自艾。上一个世界她牛乳花瓣儿娇养了一辈子,到八十岁都还是个天真的老太太,这会儿在这里修葺草房,倒是别有趣味。   她在自己的世界,作为药人度过无数轮回,以绮梦为食,满脑子都是荤腥,身子却又被冰得不能动弹,可谓是无间之道,不亚于凌迟。   如今放出来这几世,倒是还遇见些别的东西,就算是痛,是苦,也不啻是一种体味。   “诸位小师父,进来喝口水吧。” 夏泱泱早就看见那些佛子路过,她在这处屋子,守株待兔,等得肠子都要发霉了。   她远远就看见宗景就站在那群人里,头发又黑又亮,在头顶上简单束着。额上本来光溜,但偏偏还有个倔强的卷儿,似乎是总也梳不平的。   他顶着这头乌发,在那群佛子里真是鹤立鸡群——不过也不光就是这头发的缘故。   到了这一世,夏泱泱是真的见多识广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宗景又是个美男胚子。假以时日,怕是会长成个要人命的妖孽。不过,他现在这嫩得滴水的样子,却更是让她心中喜爱。僧袍上方白白颈子,像是剥了皮的新笋,仿佛咬上一口,那新鲜的笋浆就会溢满口舌。   这身皮肉,养在寺里,吃的都是素,没见过荤腥,也没见过风霜。   夏泱泱想不通,这样一个男角色,是如何不受待见,竟然需要被回收掉。   不过,那宗景看她的眼神儿可真是淡漠。不对,若是淡漠也就罢了,那里边儿不知道为何,似乎还多了些嫌恶。   夏泱泱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他心里多了恶感?难道是那宗明跟他说了什么?   一晃神儿,那几个和尚都走到破屋的小院儿外边,几个亮闪闪的脑壳儿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天气炎热,他们确实是想喝水的,而且平素里他们就是在这里歇脚补给。可这会儿又开始迟疑了。   “咱们要不要去?”   “可是那里有位女施主……”   其实这也是他们的担心,所以一有人说出,立刻有人附和。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必扭扭捏捏,失了磊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1】。于是谢了夏泱泱,就去井边儿汲水喝。   宗景倒是无所谓,其他人怎么,跟着便是。宗明本倒是不想过去,但就像那几个人说的,若不过去,那就算心里有鬼了。   夏泱泱瞧见宗景在梯子下走过,一狠心,晃了晃梯子,惊呼了一声,就从梯子上往下摔——这屋子低矮,就算是摔了也摔不出个好歹。   她本来算准,该是摔在宗景身上的。   可是摔下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宗景的身子偏偏差了一寸。擦着他身子落下的时候,夏泱泱都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香火味儿,可就是错过了。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夏泱泱耳畔一阵嘈杂,可是那许多声音混在一起,任谁也听不清。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竟然没有落在地上。身子结结实实地被人抱在怀中,可竟然不是宗景,反而是原主的挂名未婚夫宗明。   她手上却攥着破破烂烂一块布。   宗景站在宗明身后,发髻散了,乌发从头上披散下来,连僧袍也被拽得歪斜,露出白白净净的胸口来。仔细再看,就会发现他袖子上少了块布,正好就在夏泱泱手上。   他人倒是还好,面色如水地站在一边儿,正在拉自己领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夏泱泱被宗明捧在怀里,心中甚是懊恼,可是却佯作娇羞,盯着宗明看,眼睛里能似乎含着一汪水。   宗明一心向佛,立刻就别过脸去,顺手把夏泱泱放到地上。   可她居然没有站稳,脚才落地,身子一晃,就往前摔了去。   这下子宗景可没能躲开,被夏泱泱结结实实地扑到了胸膛上,下意识地就用双手托住她的双臂。   夏泱泱闷哼了一声,痛得眼眶子发红,她咬着牙,说得娇羞:“我的脚好像扭了……”   她刚在屋顶子上干完活儿,身子上还带着涔涔的香汗,一团热气被闷在土布衣衫里,顺着心口儿的缝隙往外蹿。   汗滴子从她的额头,顺着下颌往下淌,又从脖子滑到心口,一不小心,也沾到了宗景露出来的胸膛。   宗景低头一看,只见她脖子上亮晶晶,湿漉漉的,让他想起山间小溪里游水的小银鱼儿,被太阳晃着,一闪一闪的,在水里摆着尾巴。   他小时候,有个交好的俗家弟子馋荤腥,带着他一起去捉鱼,那鱼儿在手里滑不溜手,尾巴在他手上一拍一拍的,最后又跳回水里,只留他一手湿漉漉的浅浅的水腥气。   “我师弟聋哑,他听不见你说话的。” 宗明走了过来,看见宗景瞪着大眼睛,护着自己的领子,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他把夏泱泱扶到一边儿,又跟宗景指了指夏泱泱:“她扭了脚,不是故意的。”   宗景点点头,却突然走到夏泱泱跟前儿,先是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才指了指天,又用手做了个撑伞的样子,然后又往夏泱泱屋子里指了指。   他尚未长成,但手长脚长,比划起来好像跳舞一样好看。   作者有话说:   标注:【1】: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的接档和尚文,爱你们呦!   《佛不渡我》   公主罗迦美貌惊人,却癫狂偏执,不可一世。   一朝亡国,罗迦沦落坊间,成为最低贱的舞姬。   皇子李玄真随手花了五枚铜子,就将她买下。   从前他是万人敬仰的佛子,清雅绝尘。   是她求而不得,便要毁掉,生生把他逼下神坛。   天道轮回,如今罗迦落在玄真手中,众人等着看玄真羞她,辱她,弃她。   然而幽深密室中,灼灼火光下,玄真解开了袍子,矫健宽阔的背后鞭痕交错,缝隙中,全是她的名字。   头顶戒疤敬着佛祖,背后疤痕供着罗迦。   玄真双眸通红,俯身轻吻着罗迦的脚背:“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美强惨偏执狂颠公主x情感障碍病系和尚】 ◉ 第 54 章   夏泱泱眼儿弯弯, 忍不住勾起唇角。这样干干净净,动作也漂亮的小弟弟,她很难不对他心生好感。   上一次匆匆一瞥, 看不真切, 这次离得近, 愈发觉得这小和尚生得白嫩可口。他胎里素,在寺里边儿,就好像是特地为她封存的米酒,一旦开封, 便浓香扑鼻,可这许多年, 就专门儿等着她呢。   夏泱泱不曾想,在她自己的故事里,她冰封多年, 又是为了谁呢?   她问:“可是要我去拿伞?”   没等宗明应答, 宗景就先点了点头。   她就把头伸得近了一些:“对不起啊……伞坏了, 拿去修了, 过两天还。”   夏泱泱怕宗景跟不上,特意说得有些慢。她干活儿干得口干, 一边说话,一边好似不经意地舔了下嘴唇,唇珠被濡湿, 水润亮泽,像是坠着花露。   宗景专心看她口型,喉咙中渐渐也有些干涩。   他抿起嘴来, 点点头, 又行了个佛礼, 就往水井那边儿去了。   这行僧人要在天黑前赶到山下镇子,喝过水,便马不停蹄地又上路了。夏泱泱看着手里被扯下来的僧袍布片,颇为满意。   第一个场景是【宽衣解带】。其实这个这场景,倒是需要夏泱泱半解罗衫,然后除去宗景身上的外袍。若一根筋,想象这等场景,那合该是洞房花烛,把灯吹熄,床帏拉起,大被一蒙。被子底下,最是玉软香浓,柔情似水。   这若是真实心眼儿,按着这样行事,那夏泱泱可还得撩得这宗景为她还俗不可。她穿过两个世界线,可没那么死板,岂会为自己选这条最难的路?   何况这第二次照面儿,就拿了僧袍上一条子布下来,夏泱泱觉得算是个开堂彩。这外袍的袖子给扯了一片儿,那整个袍子还会远么?   不过夏泱泱这也不算盲目乐观,她是自有打算。下次若有机会便可提议给宗景做个新袍子,那这借口不就有了……   那群僧人离开了半山腰,走了没有多远。那宗明就拉着宗景,比划着说:“师弟,师兄想请你帮一个忙。你看那女施主,崴了脚,又要修房子。你能不能回去帮帮忙?”   宗景一向乖顺,他手里滚着念珠,却也没马上应下。   但不用宗明多劝,旁边的师兄弟便开始起哄。   他们本来就不想宗景跟着,觉得他一板一眼,还管着寺中账目,下山也不能耍得快活。一寺之中,能修得正果的何其之少,况且当今世道不好,多少人不过是名为修佛,其实是混个日子罢了。如今听见宗明有事儿,就一起撺捯起来。   宗景是师弟,辈分在这里。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他断不会忤逆,也就只好悻悻地往回走。   不多时,就又回到了山腰那房子处。   宗景走到房前时,夏泱泱正站在水井旁。她从井里提了个水桶出来。那水桶很重,被墩在地上,在水从里边儿泼出来,洒了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若宗景不是耳聋,早就该听见这边水声。这人一旦少了五感,总是跟大多数有些不同。宗景自幼就练了唇语,那时候寺里有些熟悉的香客见这小和尚生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还会逗他玩儿。别人同他说话,他点头摇头,又或者指路拿物,都无令人心生疑窦之处。哪怕数月过去,那些人也都不知道他聋哑,只当这漂亮的小弟子害羞不说话。   但那总要眼睛看着才成,这目不能及之处,宗景就无计可施了。不过,大概因为聋哑,他的眼力反而好得出奇。   这会儿夏泱泱正仰着头,双手捧着木瓢正喝刚从桶中舀的水。虽是盛夏,这地上就好像下了火,可是这新鲜井水却冰得很。   宗景能看见那井水滑进夏泱泱喉管儿,能看出她喉头微微颤动。几滴水从她唇边儿漏了出来,流到下巴颏儿上,然后凝成一个更大的水珠,“啪嗒”一下,落在她心口上。   夏泱泱为了方便干活儿,领口松松的,脖颈儿上挂着根麻布带儿,把袖子束了起来,露出嫩生生的一节儿小臂。这具身子才刚及笄,身为童养媳在家中起早贪黑地做活儿,可是到底年轻,这浑身上下,都还是水当当的。而且活儿做得多了,身子反倒健康皮实,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皮肤微微发红,好像染了一身的霞光。   那“啪嗒”的水滴声,宗景听不见。但他看见夏泱泱突然弯着身子,大约是被那水滴凉得一个激灵。连那半拉葫芦掏了瓤子做的水瓢都从她手里飞了出去,落到木桶里,又是一串水花飞溅。   也不过就是须臾,那废弃小屋前边的废弃小院儿中的水井旁,已经是湿了一片,地面上浮起一层土腥味儿,好像刚下了雨一般。   宗景摸了摸怀里的写字石板,脚刚跨进院子,却又停下了。   因为在院子里,夏泱泱又舀了一瓢水。她抬手往身上一扬,一瓢水就都泼在了心口上。她被凉得倒抽了一口气,水从脖子上往下淌。   不过,这实在是爽快啊!夏泱泱半眯着眼睛,仰着脖子,笑出了两只浅浅的梨涡。   然而余光里,夏泱泱早就注意到宗景捏着佛珠,立在小院儿的“门口”,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好似手足无措。   这人也是有意思,站姿规规矩矩的,好像是上过木浆一般。   她装作没看见,又往身上泼了几瓢水。   这几下儿,夏泱泱从头到脚可就被水都浸透了,连胸前的肚兜儿都被水积得沉甸甸的,磨蹭着她的胸脯儿,凉丝丝的,让她禁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素色的外袍湿哒哒地吸附在身子上,里衣在身子起伏的贴合处,透出桃红的颜色。这童养媳苦得很,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辛勤劳作,居然没有累得面黄肌瘦,反倒是得天独厚地茁壮生长起来,就像山中丰美的野草一般。   莫说每寸肌肤,就连沾了水的头发丝儿都像是鲜活灵动,假以时日,怕是要成了精。   到这时候,夏泱泱才做出刚瞧见宗景的样子,眨着一双灵动的明眸:“小师父!”   她扬起手臂,朝宗景摆了摆。   这手臂倒是没放下,直接往脑后作动了两下,把那窝了一泡水的发髻给拆了。   宗景走到她近前的时候,正被她晃着头,甩了一脸的水珠子,鼻尖儿都差点儿被她乌溜溜的秀发给扫着,鼻子前一股皂荚的香味儿。   夏泱泱把头发往后一捋,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眯眯地问:“小师父,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这条世界线里,生得娇憨,一双大眼睛明眸善睐,但是口鼻间带着些朴实。那头乌发贴在她脸上,显得那张脸清白又分明。   宗景觉得有点儿像是白云寺后边的果子,特别是雨后,沾了水,格外鲜亮。不过有的果子人吃下去有毒,住持不让他们随意采摘。他曾经见过有位俗家弟子,偷偷摘下一个,在衣服上擦一擦,就一口啃下去,汁水四溢。可第二天就不见这人了,据说是中了毒,肠子都穿了。   他用袖子蹭了蹭鼻尖儿上的水,指了指夏泱泱的房子,又指了指天。   夏泱泱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小师父,是啊,这屋子没有房顶。还好这两天没下雨呢。不然我可就糟糕了。你看,我这不就准备去修房顶。”   夏泱泱指了指旁边的草垛,就要往那边儿去。   她鞋子底下湿湿的,心里恨不得马上把罗袜除掉,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刚在那群佛子面前扮了崴脚,于是现在也就扶着腿,一瘸一拐地往草垛跟前儿走。   她走得慢,心里数着数,想着这宗景要几时才跟过来。她故意走得慢,可到了草垛宗景才跑了过来,把一块石板放到她面前。   他似乎是怕夏泱泱不识字,上边除了用字写了他是来帮忙盖房的,还简单画了几笔画,有房子有小人儿的。   夏泱泱指着上边儿的小人儿:“这是你?”   宗景点点头,怕她不懂一样,又指了指石板儿上的小房子。他手指修长,半只手都藏在袖子里,露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干干净净。   那块石板黢黑,手指肚点过到地方带了浅浅的一点水迹,顷刻就消失了。   夏泱泱看了一眼宗景,他额角带着微微的细闪。想起来,他也是走了半天路了,白嫩的脖子晒得都有些发红,鬓角也有些潮呼呼的。   不过,他身上倒没有汗臭,反而是佛香混着奶香。不知道他寺里供着的酥皮奶糕,是不是这种味道。   夏泱泱从袖子里掏出块布,手脚麻利地用井水浸了,又拧干,然后伸到宗景面前,把湿布放到他脖颈儿前,又放到他额前比了比:“擦汗。”   宗景伸出手,怯生生地接了,那布片又湿又凉,贴在身上极为舒服。他囫囵在脖子上和脸上擦了一通,擦得脸上脖子上都带了一层水汽,然后单手摆了个佛掌,身子也微微前倾,给夏泱泱行了个礼。   夏泱泱看他模样天真,心里晃过个荒谬的念头——若是她说自己要死了,求他做那几个场景,说不定这人也会答应。   她瞥了一眼宗景,把那要命的念头从脑子里除去。   夏泱泱接过那块布,不经意般塞进怀中,幽幽叹了口气:“若你师兄,对我有这般客气,该有多好……”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稍微转过头,宗景已经看不真切她说得是什么,只知道这女施主心中难过。 ◉ 第 55 章   夏泱泱看宗景袖子宽大, 不便干活儿,就解了身上襻(pàn)膊儿,递了过去。   “有点儿湿, ” 她说, “小师父别嫌弃。”   宗景把那襻膊儿接到手里, 微微一怔,便乖顺地把那襻膊往身上系。可他显然没用过这样的东西,在身后打结的时候,不太顺手, 越是着急越是窘迫,原本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晕, 连脖筋都微微凸起。   夏泱泱上手去帮,那宗景脖子一缩,还稍微躲了下, 但带子已经给夏泱泱扯在手里, 他又没法说话, 只好任夏泱泱摆布。   他正是青葱水嫩的年纪, 身形刚刚长成,夏泱泱把襻膊束在宗景的后背, 又紧紧收了收。她觉得手底下,正是介乎少年和青年的那种劲道和富有弹性的手感。不似成年汉子,刚硬得仿佛能劈山凿河;又不像少年, 软软糯糯,掐起来,骨肉皮好像都是分开的, 整个人都好像流质。   夏泱泱系得慢了些, 刚系好一个结, 就绕到宗景面前问:“紧吗?可还勒得慌?”   宗景动了动手臂,夏泱泱就又把那结松了,重新系了一个。手指头不小心碰着宗景白皙的胳膊,他就跟被蜇了一般。等这带子系好,宗景的耳朵已经变得粉嘟嘟的,就像擦了胭脂。   他细皮嫩肉,人又羞赧,但干起活儿来却不含糊。可手长脚长,三五下,居然就把这房顶子全都用茅草给铺好了。   夏泱泱眼睛一亮,张了嘴巴,不禁咂舌——这要是她自己干,还不得弄个两三天。   这活计干完,其实也不过上午。白云寺那帮和尚算盘还是没打好。他们在那家做了法事,再去镇上采买,宗景就算错过法事,可是还能在天黑到时候赶到山下。   他把那襻膊儿拆了下去,放在手里,已经是被太阳晒干了。   夏泱泱一瘸一拐地从小屋旁边儿里走出来,往他身上塞了两个馒头,又把灌好清水的水囊给递了过去。   “多谢小师父。若不是小师父,我可真不知怎么才会呢。”   宗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大略是饿了,接过水和干粮,双手合十谢过,便离开了。   屋顶有了遮挡,夏泱泱睡得也好了些。她的脚没有真的崴,过了两天,到了该取伞的日子,就去山下伞匠那里去取伞。   伞坏掉这事儿,还真不是编的。那天下雨路滑,夏泱泱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伞骨便断了一根,伞面也有些破损,就给了山下一个面善的老伞匠修。   可她没想到,那面善的人,却摆了她一道。   到了山下时,就没看见之前的摊子,又跟旁边儿的人打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过米铺的伙计在夏泱泱买了一小袋米后,倒是给她指了那人的家在何处。   此时夏泱泱已经心道不妙,等敲了那人家门几下都无人应答,旁边的邻居倒是开了门。那妇人垂着眼皮,看夏泱泱的眼神儿颇为同情:“姑娘你就庆幸自己不是先交了钱,才把伞给他修。你都不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了。我们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我看他爱赌俩小钱,也不知道是不是欠了钱跑路了。”   夏泱泱跟这妇人道了谢,心中忿忿然——大家都是穷苦人,又何必诓骗穷苦人。可这事儿偏偏这样,越是穷人的钱就越是好诓。   夏泱泱小脸儿通红,抱着自己刚买的一小袋米,找个没人的角落,掏出荷包看一看,里边的铜子儿却不够买把新伞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感叹——这人间滋味儿,还都是让她尝遍。上两个世界就算以为自己穷途末路,也未曾连把伞都买不起。   那宗明家里人叫原主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给她多少钱。但是日子总还要过,夏泱泱在村里接了点儿缝补浆洗的活儿,就打算回山上去。   到山脚下的时候,她碰见个人,也在往山上走。身上穿着白云寺的僧袍,可却留着头发。虽说都有头发,可这人跟宗景不一样,周身一股戾气,长得也有些凶。夏泱泱知道这是白云寺的俗家弟子,跟他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山上走。   可走着走着,夏泱泱就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却偏偏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泱泱身后,走了半天,还没从她身前走过去。那脚步碾在石阶的砂石上,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时候已近黄昏,天气骤然变凉,下山时啾啾啼鸣的鸟雀也已经归巢。夏泱泱耳边除了这脚步声,就是风吹动树冠的声响。   她加快了脚步,那人竟然步子也快了起来。夏泱泱潮乎乎的手抓紧了米袋子,后背一身冷汗,祈盼那人既然是这山上的俗家弟子,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可她不晓得,这个人名叫李三。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在乡下偷鸡摸狗,欺辱女子,后来惹了惹不起的,才吃了官非。他又怕被抓进去,便连夜逃到白云寺里,捐了田产,当了俗家弟子。   他本来安分了一段日子,但是风头一过,便又心中痒痒。路上遇到夏泱泱,看她细皮嫩肉,骏眉修眼儿的,顿时口水直流。色心既起,就跟在她后边,又觉得她走路也好看,莲步轻抬,能看见那小巧的鞋底子,简直就是在勾引他。这李三越跟就越心头躁动。   眼看到了半山腰,夏泱泱的小屋已经显露了行迹。她暗暗思忖,若是那人跟着她进了屋,把门一堵,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念及此处,心里便定了主意,干脆不回屋子,奔着白云寺去。   原主人穷,连鞋底子都薄,夏泱泱走得腿脚酸软,眼看白云寺在望,已经是鬓发散乱,香汗淋漓。可李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越是临近寺院,脚步也越快。   到了靠近寺院的一片林地时,李三几乎追上了夏泱泱,伸手就去捉她的袖子。   夏泱泱急得大声呼喊:“救命啊!快来人啊!” 她可不想把自己折在这儿。这歹人一脸横肉,她虽不愿受辱,可更怕那人先x后杀,把自己弄死在这里。   “啊!那不是宗景!” 夏泱泱突然喊了一声,“宗景!”   这一下,把那李三唬得一愣,夏泱泱借机踹了他要害一脚,便往前跑。   就在这时,夏泱泱瞧见白云寺那边小径上似乎真的有人过来了。   待那两人走近,原来正是宗明和宗景师兄弟俩儿。   他们已经从镇上返回,宗明正想去夏泱泱那处,劝她回去。前一天人多嘴杂,他不方便多说,到现在才得了机会,去找夏泱泱。他素来跟宗景亲厚,便带着他一起去,也省得别人多想。   谁知,刚出寺不久,就看见夏泱泱如此狼狈地跑过来。   宗明心头一紧:“怎么了?”   夏泱泱泪眼朦胧地看着宗明,又瞧了一眼宗景,断断续续地说:“那个人……他……”可是她又哭得说不下去了。   她鬓发散乱,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连嘴唇都泛着白,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见她如此,纵然宗明肠子不怎么拐弯儿,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虽说修佛的该摒弃七情六欲,可宗明到底还是人,一下子怒火中烧,质问李三:“你可是要非礼这位小娘子?”   “我?非礼?” 李三摊开手臂,对着宗明笑了笑,然后他朝夏泱泱走近一步,眼中却露出一丝凶光“这小娘子胆子也太小了,我也上山,她也上山。我怎么知道她为何无端端就跑了起来。大概是我李三长得丑,你看,向你和宗景这样长得端正的,这小娘子一看见,不就直勾勾地跑过来了?”   他说完,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油腻得都快滴出来了:“不信,你问那小娘子,我可碰着她一根儿头发丝儿了?”   夏泱泱下山时,才发觉被那修伞的卷了钱去,回到山上却又碰到这等厚颜无耻之人,简直被恶心的想要呕出来。   可那宗明还真是个实心眼儿,问她:“他说的可是真的?”   夏泱泱泪眼婆娑,用袖子掩面,只是哭泣,却不说话。   宗明便说:“你倒不如不要在这山上,还是回家去吧。我再修书一封,家里人知道了我的想法,就不会为难你。让你回去,再择人家,好好过你的日子。何必要在这边担惊受怕?”   夏泱泱差点儿被这人气笑了。好歹她不是原主,没有打算在这棵树上吊死,不然非得被气吐了血不成。   “婆婆已经赶我出来,叫我说,无后为大,说我不同你圆……圆……” 夏泱泱面色泛红,咬了下嘴角,结结巴巴地说,“……圆房,就别回去了。”   那李三站着一旁,见他二人说话,便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随便施了个佛礼:“既然二位在这儿聊家常,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宗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微微地皱了皱眉。   李三从他身边走过时,不小心一个趔趄,栽了个狗啃屎。宗景弯下腰,扶了他一下,那李三得意地拍了拍他的手:“看,还是这哑巴师弟有眼力。”   宗景看着他消失不见,才走了过来,掏出随身带石板写:“回去找住持。”   宗明面露难色,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让人人都知道他有个童养媳等在寺外。在他心中,夏泱泱若是回家便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夏泱泱看了他一眼,逆来顺受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既然郎君这样说,那泱泱这就回去了。”   宗景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米袋,上边破了个小洞,白色的米粒从口里掉出来,撒在地上。 ◉ 第 56 章   夏泱泱没注意到这件事, 朝着宗明跟他浅浅一福,就往山下走。刚走两步,便是一个趔趄。宗景见她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却马上扶着腿, 一脚高一脚低地拾级而下。   她前两天才崴了脚, 怕是还没好透。   宗景看了一眼宗明,他微微攥着拳头,盯着夏泱泱的背影,咬了咬牙, 也转了身往寺里走。   宗明原本是行伍出身,在家里跟这小童养媳也不算熟悉。当初同乡一起应召当了兵的, 有十来个人,回来的就只有他。宗明日日无法安眠,闭上眼就是同袍抑或是敌人士兵的断肢残臂。直到有日祭奠同袍, 在佛案前得以安眠。他梦中见了佛祖, 才不顾家人反对在白云寺出了家。   宗明心软, 到底人家是受他所累, 就跟宗景说:“师弟,你去送送。”   宗景面色如水, 看着宗明皱起了眉头。   宗明拍拍胸脯:“大不了师兄帮你挑水。”   宗景不语。   宗明又说:“师弟,她一个女子,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儿……我又不方便过去。”   宗景摸着手里的佛珠, 双手合十放在心口,看看天,又点点宗明的心口。   宗明却看着夏泱泱行去的方向, 依然央求他:“她是个苦命人, 只是我又帮不了。我去陪她, 只怕是给了她希望……”   宗景咬着下唇,对着宗明使劲儿摇了摇头。宗明以为他不答应,可这少年佛子甩了甩袖子,就沉着脸往山下走去。   宗景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前边。夏泱泱从婆家出来,衣裙虽然简朴,总还算是体面。一支木钗牢牢地插在头上,连刚才奔跑都没有掉。只是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宗景想起来,她前些日子才崴了脚。   一粒一粒的白米没三五步就从她手里的米袋中漏出来,落在山中石阶上。山中鸟雀也不怕生,在石阶上蹦蹦跳跳地跟着她啄食。   他是佛子,近女色这种事,能避则避。   所以宗景也就隔了三五个台阶,远远跟着夏泱泱。   他一边走,一边滚着手里的紫檀佛珠,面目前不是那娇弱女子的身形,而是经文佛法。   可是宗景走着走着,就发现前边女子步伐越发快了起来。他便把佛珠在手腕儿上绕了两匝,步子也跟着快了。   谁成想,他脚步一疾,那边儿夏泱泱竟然提着裙子跑了起来。这女子竟然连米袋也扔到了地上,粉色的绣鞋都跑飞了一只,落在那石阶儿上,像是一片桃花瓣儿被风随便吹到了这处。   其实这事儿也不难揣摩。她才遇到那龌龊事儿,又没个结果。身后却偏偏跟了个人,她不敢回头看,但是这事儿跟刚才却十分像。   就连宗景此时也想明白了,她如惊弓之鸟,定是把他也当成了歹人了。   只是宗景失语,没法在她身后叫住她,就只好在后边追,等靠近了,方去拉夏泱泱的袖子。   此时山风拂面,鸟雀惊飞,二人纠缠着一起,鬓发和宽大的袖子一起被风吹的乱作一团。   他一拉,她反而躲,拉拉扯扯之间,二人竟然齐齐滚落在石阶上。   人这一摔起来,也便谈不上什么规矩,什么戒律。跟那些全无关系,有关系的,只有那肉身附着的骨头,还有骨头外生着的皮肉。这人多高多宽,多胖多瘦,就连脸蛋儿生得是美是丑,也全不重要。   在这横斜山路上,又是如何滚落,也只是关乎这山路多陡,这经年被香客和佛子踩踏的石阶,又是滑是糙,是宽是窄。   跌落那一刻,宗景看清了夏泱泱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竹叶儿上的露珠。眸子里没有畏惧,宗景知道她总是认出了自己,可总也是迟了一步。   两个人就这样牵扯在了一起,滚落之间,谁也说不清真发生了什么。不过几个台阶,又快又慢,有些片段似乎缓慢得像是过了半个时辰,有些却又快得好似从未经历。   等宗景把手撑在石阶上,把二人停住时,他漆黑的头发正垂在她的脸上,带着沁入发根的佛香,落在她的唇畔,被她吮在口中。   从她口中牵扯出来时,已被她口中的香津濡湿。   夏泱泱的神情已经是无比的慌乱,眸光闪躲,一时瞥着他的脖颈儿,一时却又撞到他的眼瞳里,跟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眼眶里又浮出水汽来。   她紧紧咬着下唇,贝齿下,却染了一丝血迹。   宗景撑起身子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唇中也甚是咸腥,吮了一下,那血腥味儿却消散的无影无踪,全然不似有何处破损的情状。   这血丝从何而来……宗景眼皮一跳,不敢再想。   “小师父,对不起。” 夏泱泱说,“我刚从吓怕了,不知是你。”   她又小心翼翼地拉了下宗景的袖角儿:“你是来送我回去的?”   宗景身子一僵,她小巧丰润的唇畔,俨然有个小小的破损。他手里捏着佛珠,不想去看夏泱泱的唇。可又没法不看,若避开了,就看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宗景点点头。   一层水雾蒙上夏泱泱的眼睛,她忽然把头埋在宗景的胳膊上,哭了起来:“泱泱是苦命之人,小师父为何垂怜……”   可她说的话,宗景听不见,也看不出。   泪水渗过宗景僧袍的袖子,浸到他的手臂上。这夏天的僧袍本就不怎么厚,白云寺又不是香火旺盛的大庙,得到的布施有限,衣袍的料子就更加稀疏单薄。   宗景的胳膊几乎能够感知夏泱泱埋在上边脸庞的轮廓,她唇畔的热气和泪水,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宗景胳膊上又潮又湿,他本想把袖子抽回来,可是夏泱泱哭得凄凉,泪水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滑到肘窝儿里,柔软的一头秀发,顶在他手臂上一动一动的。   佛有慈悲心,他也只好静静地看她哭。   “人间八苦,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悔,求不得,放不下。”【1】——宗景看夏泱泱哭,便觉得在看人间一出戏罢了。   不过宗景不知道,这演戏的,却还贪心,心心念念算计着,把他拉到戏中来。   等她哭够,宗景站起身来,静静地回去取米。那米袋又破了一个口子,跟先前那个,正好是一上一下,宗景就只好用手堵着一个窟窿,用另外一个窟窿朝上抱着。   宗景又去找那鞋子,那鞋子却不在原来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给风吹的,居然掉在了下边一级的台阶上。他伸手拾起,这女子的鞋子果真是轻巧,又觉得小小一只,就只有他手掌那么大。他可没见过这么小,这么轻的鞋子,又想到这鞋子里装着的脚,也是小小的,可竟然还跑得那样快。   宗景拾起鞋子,放到米袋上,去寻夏泱泱,她却还坐在原处。小小一只在通往山下的石阶上,她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飘到小小的唇上,淡如远山的眉毛轻轻地蹙着,脸颊上挂了一颗大大的泪珠,给夕阳晃得晶莹剔透,看起来像是等着被人捡回家的小猫。   这事儿对宗景来说,本就是一桩麻烦。除了寺里的俗家弟子,只有他还未剃度。对着女色,就更该敬而远之,护夏泱泱回家,已经是给了宗明情面。他本该生气,可是心中却并无火气。   宗景思忖,大概是他习佛有成,大彻大悟了。   夏泱泱这次,还是真的把脚给扭了。   她早知身后那人是宗景。后来拽着他滚落山路上,更是有意为之。   夏泱泱坐在石阶上,脚踝隐隐作痛,可她觉得总不算吃亏。   滚落的时候,宗景或许记不清,可她却历历在目。筋肉的触感,好像还在她手心跳跃;藏在僧袍下笔直的长腿,也是劲道有力。可惜,从前都没有用到好处上。宗景的皮肉筋骨,都很香……   夏泱泱摸了摸唇上的破损,那小家伙怕是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下一次,可要给他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   等宗景走近了,她便开口说:“小师父,我站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 57 章   夏泱泱扭了脚, 宗景也只能把米袋放到一旁,背她回去。只待回来再把米袋捡回去。   被男人背这件事儿,与淑女闺秀大相径庭。想那深宅大院, 重楼之后, 关在闺阁之中的女子, 骑马尚要并拢双腿,侧身坐下,以示矜持。   而被男子背着,却要前胸贴着人家后背。扳起手指头数一数, 胸背之间也就隔着两三片布罢了。这男子手掌若是松了,托着的就是两股, 若是紧些近些,那便是不可言说的两瓣儿柔软了。   大概这事儿的旖1旎之处,也就在这与闺阁女子的不同。明目张胆地摆出这般不合规矩的姿态, 却有理有据。   只是宗景清风明月, 双手成拳, 手上缠了佛珠, 又隔着袖子。这样托着夏泱泱,她竟然察觉不到他手掌的痕迹。   夏泱泱心中叫苦, 这小和尚可真个儿是严防死守。   但得了这亲近的机会,她却哪里会老老实实,身子像妖娆的藤蔓, 在宗景身上蔓延。柔软的地方蹭着他的后背,如兰的呵气儿也悄摸摸地往他耳边招呼。   宗景失聪丧语,可这就是这样, 其他的感觉却超于常人。她蹭着他的背, 一分一毫他都清清楚楚。她唇畔的温热气息在他耳后, 仿佛春天刚发的草芽,软软地刮蹭,揉1捏。   他心中是玉洁松贞,可身体发肤,天然所赐,加之他比常人灵敏,耳垂儿俨然染出桃花绽放。血液冲至那处,红得好似美人用了口脂,于其上含过一般。   夏泱泱腰肢柔软,随着宗景的步子摇曳。若他有口能言,或许要说一声,“老实些”,抑或是,“攀得牢些”。可宗景只能停顿一下,手掌微微颠了颠。   夏泱泱见他喘1息比刚从粗1重了些许,倒也怜香惜玉,便不乱动。她便把头轻轻地搁在宗景肩头,双手在他脖颈儿前环着。一头蓬松的软发,随着他步子的韵律,蹭着他的脖子。但两膝之间,把宗景腰身攀得更牢,心中暗暗估摸,这样的腰身,到底是怎么个用法儿才妙。   宗景哪里知道她这些小心思,不多时就到了山腰小屋。   这小屋最早的时候,也有个院墙。但是现在也就只有石块儿和竹篱笆混杂的一圈儿,不过多少也能看出些许痕迹。   才到这院子的入口,竟然有个妇人从斜里蹿出来,哭哭啼啼,铺天盖地得朝着宗景和夏泱泱一阵子拍打撕扯。   她嘴里不干不净,说的净是些不堪入耳的话,什么“浸猪笼”,什么“丢人显眼”,什么“不守妇道”,甚至还有些闻所未闻,不解其意的话,总之不会是什么好意思。   这些话,就像一盆污水泼来,简直脏污了人的衣衫耳朵。夏泱泱恨不得用手堵了宗景的耳朵,忽而想起他耳不能闻,居然有几分庆幸。   可这人架势虽大,可是过了片刻,夏泱泱方发觉,这妇人竟然未能沾到她身上一分一毫。她禁不住细细观察宗景,他左闪右躲,看似毫无章法,但十分轻松便躲过了那妇人。   跟人撕扯不成,这妇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宗景将夏泱泱放到地上,她细看一眼,禁不住喊出声来:“婆婆,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妇人是夏泱泱的挂名婆婆,也就是宗明的亲娘。此人刚过不惑之年,本应是风韵极盛的年华,但头发花白,脸上已经显出灰白之气。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不似夏泱泱身上要打补丁,但衣料也不是城中铺子的高级货色。   她哭嚎戛然而止,瞥了一眼夏泱泱,却突然朝着她扑来过来:“让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难怪我儿要出家,你竟然在这里养野汉子!是想让我老张家绝后啊!我不活啦,我跟你这小浪蹄子拼啦!”   宗景伸出手臂,隔开那妇人,佛珠不知何时已经缠到了他的手上,好让他不碰触那妇人的身。   可宗明那娘却浑然不觉,还在张牙舞爪,挥动手臂,做些无用功。   夏泱泱一瘸一拐走到她旁边:“婆婆,这是宗明的师弟。”   “宗明又是哪个?!” 那妇人停了手,一脸怒气,“我是来找我儿,那是你的郎君,叫刘陶!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宗明,宗暗。”   她现在站着说话,宗景便能读出她的唇语。只是她说话时口沫横飞,且对寺里法号不敬,宗景绷着一张脸,不禁频频皱眉。   这妇人却打量起宗景来,对夏泱泱喝道:“你这小浪蹄子也莫骗我,瞧瞧这满头的头发,又怎么会是和尚?这又是哪门子师弟?!什么师弟不师弟,明明是你的女并头!”   她突然抬手至夏泱泱头顶,捻下一枚草叶儿来,“啧啧”叹了几声,又指着宗景:“你把我当傻子?你瞧瞧你,再瞧瞧他,你们俩连头发上的枯草都生得一模一样,一丛草上的两根叶子。你倒是给我说说,不是滚到了一处,怎么齐刷刷把这沾到头上的?”   说起来这有些人,真是长了叆叇镜在眼眶里,有些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的本事在身上。只可惜没能得了机会去当个青天大老爷,否则真是明察秋毫的一把好手。   她又忽然鼓起眼睛,双手捂到了嘴上,然后说:“你们两个……天,真是不要脸……啊!……竟然连嘴巴子都啃破了!”   上嘴皮儿下嘴皮儿这么一碰,什么话就都能说出得来,且还不用负责。但这次却还真给她说中了。夏泱泱唇上的那处破损,可不就跟宗明脱不了干系么?   他这次看得清她说的话,身子一震,呼吸也有些乱。   夏泱泱瞥了他一眼,心中嗔怪这小佛子脸皮子也忒薄。脖颈儿红得跟什么似的,微醺一般。明明是白白嫩嫩,像刚出炉的豆腐,染了些红晕,倒也可爱非常。   但她总不能纵着宗明的娘再胡闹下去,就对她说:“婆婆,我刚刚才见了郎君,还是郎君叫这小师父来送我回来。我路上又摔了一跤,多亏这小师父帮我。婆婆,这位小师父是带发修行。他家是京中大员。你再这样说下去,官府降罪下来,郎君可要倒大霉了。”   原主本是个逆来顺受,唯唯诺诺之人。宗明的娘只听到“京中大员”,倒也不去想这童养媳怎么有胆儿跟她说这么多,还这么的有条有理。   夏泱泱这些全是胡说,为了应付原主婆婆罢了。她背对着宗景,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虽好奇,却也不爱打听。   只是这妇人竟然安静许多,不再撒泼,宗景就跑回山上拿米。等再回来的时候,夏泱泱已经劝得宗明的娘在小屋子小憩。   夏泱泱自己却站在院中,从井中汲水上来,见宗景回来,她把嘴角井水用手后背一抹,又舀了一瓢水,问宗景:“小师父,你渴不渴?”   她眉宇间有些疲惫,但是笑得真诚,贝齿洁白,粉嫩的唇角被水润得晶莹闪亮。   宗景一上一下,是真的渴了。他舔了舔嘴唇,却摇了摇头,不接那瓢水。   夏泱泱有些失神,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把那水瓢用水涮了两下:“小师父,都怪我思虑不周。现在可干净了。”   她再递水给他,他若不接,未免太过矫情。宗景只好从她手中接过水,和她同用了这一个瓢饮水。水瓢湿漉漉的,水也清凉甘甜。宗景本来就口渴,不禁捧着水瓢一饮而尽。其实他并非嫌弃,但是那水瓢碰过她的唇,马上又递给他饮水,叫他心中略有不安。   他饮得无声无息,样子也十分文雅,小口小口,一滴水也未曾洒落,只在唇上不小心留下一滴。宗景递还水瓢给夏泱泱得时候,眼睛几乎不敢看她,十分拘谨可爱。   夏泱泱忍不住嘴角勾起,却从腰上解下一根麻绳儿来:“小师父,让我给你量量身子可好?” ◉ 第 58 章   夏泱泱细眉细眼, 嘴角含着笑:“弄破了小师父的僧袍,想要给小师父做一件才好。”   宗景头摇得像拨浪鼓。   夏泱泱早知道他不会欣然接受,垂下手:“小师父可是嫌弃了?”   她虽然没再说什么, 可是眉梢眼角, 写尽了委屈。   这个世界线中的童养媳夏泱泱, 相貌并非倾国倾城。可她眉眼儿生得动人,一颦一笑都好似会说话一般。   她头垂得低,后领儿处就露出一截儿粉颈儿来。   宗景心思单纯,就想起那刚出锅的豆腐来。原先厨房里的老和尚点的豆腐又滑又嫩, 到嘴里,吸溜一下就无影无踪。老和尚圆寂之后, 厨房里接替的和尚手艺不精,豆腐就又糙又硬,那样鲜嫩水滑的豆腐, 宗景很久都没吃过了。   夏泱泱低着头, 手里拧着那条麻绳儿出神, 鼻子底下突然出现一块石板。这石板被一只白净手掌捏着, 指甲修得圆润争气,手腕子从僧袍的宽袖子里露出来, 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儿,在手腕上微微鼓了出来。   夏泱泱接过石板看,那上边儿画着个圆圆的秃脑壳儿, 旁边儿整整齐齐写着,“不嫌弃”。   她看了一眼宗景,小和尚眼睛亮晶晶, 乖觉地瞧着她看。他不会说话, 可是夏泱泱看着那几个字, 就好像听见他说话瓮声瓮气的语调来。   她心尖儿一颤,却嘟起嘴巴来:“小师父骗我。”   可惜宗景听不见声音,不然就会听出夏泱泱这句,又是娇嗔,又是埋怨,还带了一丝哭腔。不过尽管听不见,看一眼夏泱泱颦颦的细眉,红红的鼻头和眼眶儿,还有她用贝齿牵扯嘴角的哀怨模样,也知道,她委屈极了。   他拿过石板,认真写着:“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世界上的老实人莫过如此,事事一板一眼地守着规矩,可免不了被那没规矩的人占了上风。   他这字还没写完,夏泱泱却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将拇指和中指抻到最长,然后软软地搭在宗景的肩后。   宗景身子微微一震,夏泱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眯起眼,浅浅一笑:“让我量量肩宽。”   宗景是个老实人,她已经开始,他也只好由着她。   “一拃,两拃……” 芊芊素手从宗景肩头,滑到另一头儿,蹭着他身上薄薄的衣料儿,把薄布都带出些褶皱来。她的手指很轻,很软,腻在宗景肩上,像春蚕啃食桑叶,一点点,安安静静。   她停下来,咬着手指尖儿,走到他跟前儿,偏着头笑得羞涩:“小师父,这衣裳做出来,怕是会有些宽大。我怕是量得不会太准呢。”   宗景稍稍低了头,挑起眉毛,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夏泱泱想,这人不会说话倒也不是件坏事。他想问什么,只要是不写出来,全都凭她乐意怎么想,怎么答。   她掩着口,噗嗤一下笑了:“那……隔着衣服,薄了厚了,多少有些不一样吧。”   其实还有半句话,要真说出口就有些露骨了——“要是脱了再量,那就准了”。   她也不把话说尽,脸色微醺地看了宗景一眼,让他自己去想。自己袅袅婷婷地走到宗景身后,又去量他的身长。   其实给宗景做的是僧袍,宽宽大大就很好,原本也不用量那么多。但夏泱泱得了这机会,怎么可能不量个全套儿。   用手一拃一拃量过,心里这些数儿,却只对应她自己拇指和中指的长度。旁人哪怕知道,也不顶用,只有她才成。   夏泱泱惯会看美男胚子,心里把刚量得的数字砸摸了砸摸,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思飘起来,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脸颊都有些发烧。   可还有那重要的地方,她还没量过呢。   夏泱泱绕到宗景身前:“小师父……劳烦……”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把手臂打开一下……”   宗景乖乖地把手臂摊开,比成了一个“一”字。   这样乖巧,谁不喜爱。夏泱泱心中道了一声“罪过”,走到宗景面前,双手从他手臂下伸过去,一根儿麻绳儿,一个手上攥着一端,在宗景的腰身上环了一圈儿。   这要是从远处看,简直是搂住了。   夏泱泱也确实搂着了,脸将将靠在宗景心口,都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他肌肤上浸染的佛香从薄薄的僧袍上透出来,干干净净,还有些被阳光晒过的淡淡的汗味儿。   她双手一紧,不等宗景反应过来,已经在麻绳上做了记号。这才后退了一小步,面如桃花地说:“我量好了呢。小师父。”   宗景点点头,朝她比划,就要走。   夏泱泱又把那绳儿绑到细细的腰肢,指了指小屋:“小师父,你回了寺里,叫宗明他明日来这里。他娘闹着要去寺里找,我寻思,还是叫他来的好。”   那根绳儿恰好是宗景的腰围,却在夏泱泱腰上环了一圈儿,打了个花结儿,还垂下了一段儿。   宗景展颜笑了笑,对夏泱泱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   此时天光敛去,只在西边一个小小的隘口留下一片霞光。   宗明的娘在小屋里安分了一阵儿,这会儿嚷了一声:“泱泱,该做饭啦。”   夏泱泱应了一声,送宗景走到小院出口。他却突然伫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片布,递给夏泱泱。   那是一片僧袍的布片,她放在手里看了看,细眉颦颦,对宗景不解地笑了笑:“小师父,这是什么呀?”   宗景抿着嘴,拿出石板,写:“李三袍子上的,找住持。”   夏泱泱心里明白了几分,却佯作不懂,想看宗景怎么说,就笑着摇了摇头。   宗景只好又写:“他欺负你,扯了袍子,这是证据。”   夏泱泱这方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扯了宗景的袖子:“小师父,你对我真好!”   但她却垂下头,又抬起头看着宗景的眼睛说:“可是我不想给宗明找麻烦。何况,这李三若是被赶出寺里,就更容易找我的麻烦了。”   宗景怔了怔,也不再说话。   他离开了小院儿,却没直接回白云寺,而是走进一处林子里。林中早有个黑衣人在等他,见了宗景就马上跪下行礼。   “殿下,贵妃叫属下禀告殿下。京中一切都好,皇后母家的罪证也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接殿下回京了。只是彩虹之前怕有风雨,叫殿下多加小心。”   宗景点了点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那黑衣人面色微暗,咬牙切齿地说:“那皇后实在是该千刀万剐。掉换太子,又下了毒药。万幸主子命大。到时候贵妃禀明圣上,召集天下名医,主子这病,假以时日,肯定是能治好的。”   宗景静静听他说话,面色甚是平静。过了片刻,他从怀里拿出石板,写了几个字交给那黑衣人。 ◉ 第 59 章   那黑衣人看石板上写着“我不想看见李三”简简单单几个字。他虽然不知这李三是何人, 但也不多问。主人交待下来,只要去做就好了。   宗景见他领命离去,双手合十, 清清淡淡地行了个佛礼。至于他母家那位暗卫怎么让李三消失在他眼前, 不是他关心的事。   宗景最烦这种进了寺里, 却满心污秽之人,扰了佛门清净。   他本来觉得宗明的童养媳也扰人清净,但是她还没把伞还给他。   ……   夏泱泱再看见宗景却已经是数日之后了。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洗衣裳。洗的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这是山下揽来的活计。   洗完了好洗的薄衫子,夏泱泱的手已经被井水冰得发红。她这手生得漂亮, 手掌纤秀,手指修长,像是嫩生生的春葱。   可惜常年劳作, 生出了些薄茧, 方便干活儿, 可摸起来却有些粗糙, 真是暴殄天物。她这一世算不上什么绝色,但是身子骨却是一等一的妙, 是那种纯纯粹粹女儿家的柔美,一丁点儿杂质也不掺。   薄衫洗过,还有厚袍子要洗。   大木盆里注满了井水, 两根手指提起裙角儿,灵活地往束腰的布带里一塞,又把裤脚挽上, 就露出嫩生生的两只玉色的小腿来。   夏泱泱剥了鞋袜, 把脚伸进水盆儿中。这水刚从井中提出, 脚踩进去,透心儿凉。夏泱泱不禁咬着牙,跳起脚来。过了一会儿,这盆里的水渐渐没那么凉了,也不知道是她适应了这水温,抑或是体温暖了这井水些许。   等踩了一会儿,夏泱泱开始觉得这事儿十分有趣。一脚踩下去,衣袍就鼓出个泡儿来,脚趾间滑溜溜的,有种痒痒的奇怪感觉。水顺着脚腕儿飞溅到膝盖内侧,更是柔软细滑,踩着踩着,腿碰着腿,肌肤之间就隔了一层水,夏泱泱居然品出些奇异的滋味,她呼吸渐渐发紧,禁不住咬着嘴唇,喉咙微微滚动,发出浅浅的水声。   这是夏日的清晨,虽然还未灼热起来,但是阳光已经地从穿过树叶,在地下洒下一片晃眼的碎金,预兆着一日的灼热。空气中却尚有一息潮气,粘在夏泱泱的肌肤上,连她的脖子都潮乎乎的,附了一层晶莹细密的汗珠。   夏泱泱心里下火,正用手扯松了领口儿,却看见宗景在小院儿门前走过。   她可是盼了他有些日子里,脚下停了,使劲儿朝他招了招手。   那天宗景如约把话传给了宗明。第二天,宗明就来见了他娘。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总之他娘是答应暂时离去,不过,夏泱泱却要留下。   临走时,刘氏戳着夏泱泱的头:“你虽然没过门儿,但要记着,你是阿陶的媳妇儿。要不是我们刘家收留了你,你早就跟那些流民一样饿死了。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你好好在这儿看着他,他既然要当和尚,身边儿肯定是没有别的婆娘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天长日久,还怕他的心不给你磨软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让我抱上大胖孙子,你就别回来!”   夏泱泱乐得在这里待着,想磨的人自然不是她家阿陶。而是此时站在院子外那个俊俏的小和尚宗景。   几天不见,宗景似乎更加水灵了。他这年纪的男子,真是几日不见就变个样子。虽说身上还是那一身僧袍——想来他也就这一件,上边打了补丁,洗得干干净净——但比从前身子骨似乎又硬挺了些许。   宗景却没看见夏泱泱招手,她便急得喊了一声:“小师父!”   这可真是心急则乱,宗景又听不见。   她刚要从盆中跳出去,身子却仿佛石化一般僵住了。   一条又细又长的黑蛇,身上长着花纹,绕着她洗衣的木盆环了一圈儿,仰着头朝着夏泱泱的腿吐着信子。   夏泱泱吓得魂飞魄散,这恐惧全然不是装的。这世上所有的声音,气味和色彩都从她身上抽走,只剩一片白茫茫。   ……   等夏泱泱恢复了神智时,她身如筛糠,宛如菟丝花般缠绕在宗景的身上。   那蛇竟然已经不见踪影。   佛香冲入她的鼻子,夏泱泱手里抱着宗景,有点儿不想撒手。她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下来,足尖点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师父,多谢你啦。” 她心有余悸,脸色绯红,说话时,身子还微微颤抖。   宗景双手合十,朝着她微笑点头。   夏泱泱看着他,突然惊呼一声,把裙角从腰上解下,又有点儿局促地看着自己光溜溜的小腿和脚。   “我们乡野中人,图个干活儿方便,也没那么多讲究。” 她望着宗景,眼睛里亮闪闪好像有星星,唇边笑出两个小梨涡,“怕是唐突了小师父你。”   宗景垂下眸子,摇摇头。   他们修佛之人,讲究个“四大皆空”。美人不过是一个皮囊,百年后也不过是一滩骨血,与其他并不不同。但是看到美人,心里也是个美人,那就没有修行到家。   所以宗景不该觉得被“唐突”。   可是,她那纤细的小腿骨肉匀称,白得晃眼。他又不能不看她,不看就不知她说什么。目光躲过那小腿,却也躲不过她那双纤瘦秀气的脚丫儿,十根脚趾圆润整齐,脚上湿漉漉的,像是穿了一汪水,淌在足下的青苔上。   那天他托着夏泱泱那只粉色的绣鞋走了一路,原来那精巧的鞋子里,装的是这样玉色的脚。却也不记得是该套在她左脚,还是右脚上……她就站着他面前,哪儿都看不得,可哪儿都不能不看。   宗景心口一抽,手里滚着佛珠,心里就默念了一串儿佛经。   “小师父,” 夏泱泱双手交叉着,手心儿朝着地面儿,脸上带着羞涩,“我给你的新袍子做好了。”   “你若不急着赶路,跟我拿了衣袍再走?”   宗景是去收租子的,白云寺香火虽然稀薄,田地也不多,但是多多少少也有些田地租给农户。这时候正是清晨,但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从树叶儿的缝隙漏到小路上,洒了一地金——这大略又是炎热的一天。   其实照常来说,谁都想着要早去早回,趁着不到晌午把事情都办完。   夏泱泱又说:“小师父若是着急,等你回来再取也行。”   既然人已经在这儿了,推脱也是矫情,宗景就点了点头。   可是夏泱泱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宗景低着头看她,微微皱了皱眉,目光里是探寻的意味。   夏泱泱抬起头的时候,小小的脸蛋儿又红又潮,眼眶子里泪光潸然,她咬着嘴角,小声说:“我……”   宗景看不清她说什么,弯了腰,拧着眉心,仔细盯着她的嘴唇。   夏泱泱牙齿松了嘴角,舔了舔下唇,缓缓地说:“……我……走不动了……”   宗景还是有些不明白,目光落在她小腿上,指了指。她本来已经放下了裙子,该是遮挡得严实,可是风一吹,裙子微微摆动,纤细的足踝在裙下随着她的步子若隐若现,闪着晶莹的水光,粉粉的像是沾上了桃花。   宗景神情有些紧张,抬起自己的手臂,放在嘴边,做了个咬的动作。意思是,“有没有被蛇咬到?”   夏泱泱的脸更加红了,松开的领口上露出的锁骨也染了一层酡红。   “不是被咬了……” 她绞着手,娇羞又委屈,“……我吓得……脚软了……” ◉ 第 60 章   这小小的村姑竟然怕得腿脚软了。   几句话之间, 她已经变得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晶亮,细看一下, 全都是汗。   夏泱泱看起来好像就要摔倒一般, 弱柳扶风地往宗景身边儿歪了歪, 却还咬着牙,一副死命坚持的模样,比开口求助还更加惹人怜惜。   宗景抬起眉毛,眼睛好似不知道往哪儿看, 但却缓缓地把手伸了过去。   “多谢小师父。”   夏泱泱微微抬着头,把手搭在他的袖子上。袖子底下, 是年轻的富有弹性和生机的小臂。夏泱泱好似无意一般捋了过去,把他的袖子捋出一层层的褶皱来。   宗景的僧袍穿了有两年了,新的时候, 他身量不及现在这样高大, 袍子快拖到地面上。一到雨天, 底下就容易甩上泥点子。宗景又只有这么一身, 洗洗涮涮,格外勤快。   这僧袍本来就不厚, 两年下来,被洗得愈发薄了。稀疏的经纬织线在夏泱泱手下显得格外的软,也格外稀薄。夏泱泱的手臂贴在宗景的手臂上。她因为洗衣服, 那手臂一直是光着的,潮乎乎地蹭在宗景的手臂上。   天高云淡,树上鸣蝉声声, 院子里生着的木槿花香一阵儿一阵儿, 像云一样飘来飘去。宗景身上的香气闻多了几次, 也都快成了习惯。   他的臂膀很有力,夏泱泱软软地靠上去,被他架得很稳。   她神游太虚,琢磨着…..这手臂若是撑在地上,也能撑几个回合吧……   但一想起那蛇,夏泱泱还是心有余悸。这点是她没法掩饰的。哪怕穿了原主的壳子——那村里长大的童养媳怕是不把这蛇当回事儿吧。   但现在壳子里的人不一样。   她是冰里的药人,是公主……不用刻意回想,都觉得那可怕的物事好似在吐着信子,在她眼前盘绕。夏泱泱禁不住摸了摸脖子,领口粗布碰触的感觉,都让她联想到那蛇冰凉滑腻的身体,带着腥气正她脖子后爬过。   夏泱泱的身子就又不自主地战栗起来。她也忘了问,宗景到底是把那物事儿怎么了?说到底,这佛子不是不能杀生么?   可她再一恍惚,鼻子底下就已经是氤氲的一团热气。   夏泱泱人已经被搀着进了屋,身后是暄软的被垛,她的脚蜷在薄被里,露了半只脚踝在外头。   宗景端着陶碗,浅浅用手做了个手势,正叫她喝水。   他眉头微微皱着,大大的眼睛里带着关切,鼻子上却一抹灰。其实宗景早已不是孩子,嘴角甚至有点儿细微的垂,叫人喝水的样子也有些老气横秋。   可夏泱泱又觉得他有点儿像个孩子,却不是稚嫩的那种。   “蹭上了…” 夏泱泱笑出两个梨涡,指了指宗景的鼻梁。   宗景还在发愣,夏泱泱已经扥下了一只袖角儿,把灰轻轻从他鼻子上抹去了。   宗景更是怔了一下,又对着她点了点头。   夏泱泱想:这小和尚,可真呆。愣头愣脑,白白嫩嫩,像只汤圆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她一口吞到嘴里?   热水治百病或许是假,可几口温水到在唇齿间一滑,她心神却定了许多。人生在世,这暖和劲儿总要从什么地方得来,才能撑得下去。   宗景却已经做到了炕的另一边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夏泱泱。他眼珠子飘了飘,脑袋微微点了点,就闭起眼睛来。   他修长的手里转着佛珠,眉毛稍微挑起,摇头晃脑,一副沉醉的模样。   夏泱泱想,这是给她念经驱邪么?   不过他闭起眼睛念经的样子很有趣,她就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她在这里住了有段日子了,可这屋子还是有些简陋。夏泱泱向来是个会让自己舒服些的人,那窗台上,还摆着她采来的小白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气味芬芳,小小一束,就香了满屋。   只是这屋子的底子实在不堪。   屋顶上的茅草还是宗景帮忙铺的,谈不上密实,刮风的时候漏风,下雨的时候可能还会漏雨。现在漏进来几缕天光,倒让这小屋明亮了些。   光束落在宗景脸上,草叶的影子在他的面庞上斑驳着。他眉清目秀,念经的样子淡然到几近懒散。屋子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在尘埃中,像一尊琉璃像,脖颈儿上青色的血管儿都分明,在透明的肌肤下浅浅的凸起。   宗景自幼养在寺里,未经人间寒暑摧残,吃的是山中果蔬,饮的是泉水山涧,平日里听的是佛经,见的人也无非是香客和寺中弟子。   他念的不是什么驱邪的经文,是净心清心的——无忧无怖,心无挂碍,才会忘记恐惧。   夏泱泱闻着他身上传来的佛像混着奶香的味道,却并没有被渡化,反而十分想要亵|渎。可等宗景睁开眼,夏泱泱就已经站立在他面前,好似这经文真的生了作用,安了她的心神。   她笑眼儿眯着,双手捧着僧袍,交到宗景手里:“小女子手艺不精,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这袍子她做的时候倒是用了心思,袍子的边儿是另外找了素色的布,斜着裁成条儿,用手滚了一圈儿;开衩的地方,也包了个元宝。   但夏泱泱也知道,这手艺功夫是日积月累的。头一遭做衣服,哪怕花上一个月,怕也不及老裁缝风风火火三五天。   宗景的手摸了摸那袍子,抬起头,拍了拍袍子,却扬起嘴角儿,笑得十分温润,简直不像是跟她客套。   他笑得这么暖,像只小奶狗。害得夏泱泱心头好似刚饮了糖水的甜,也眼儿弯弯,压不住嘴角,马上就又后悔没多拆一趟线,再重新缝缝。   不过夏泱泱总没忘记自己是要干什么的。   这【宽衣解带】,这个时候不做,难不成还要真等这佛子还俗么?   “那要是小师父你不嫌弃,” 夏泱泱把僧袍又拿回来,利落地在手中抖开,“就试试这僧袍。”   她歪着头,眯着眼睛,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手中僧袍摊着,就等着宗景钻进来:“不试试,我可不安心呐。”   宗景顿了一下,还有两分犹豫。   夏泱泱见他拘谨,就说:“小师父,我知道我手艺不精……” 她叹了口气,垂下手:“其实,小师父也不必勉强,我从前在那家里,也不过是烧火做饭砍柴,这些粗活做着。女红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好好养在家中的大姑娘们的……”   说着说着,夏泱泱眼眶子也红了,然后就咬着嘴巴,头再也不看宗景,而是盯着地下。   她鞋子落在院儿里,脚上还是光着的。裙子底下,右脚踩在左脚上,轻轻地在脚背上磨蹭着。脚丫儿这会儿却倒是干了,只是小脚趾上许是刚才染了青苔,带上了薄薄一层碧色。   宗景摸了摸手里的佛珠,走了过去。   夏泱泱余光里就出现了踩着茅草鞋的大脚,背对着她站着。   她便破涕为笑,提着袍子,一边儿一个袖管儿,往宗景胳膊里套。   这袍子往宗景手臂上拉了一半儿,夏泱泱就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又把袍子剥了下来。   她走到宗景面前,跟他说:“……有点儿紧……穿着旧僧袍,试也试不出来。小师父,你把现在穿的这个脱下来,再试试,好不好……”   夏泱泱说得可怜兮兮,慢声细语,可惜宗景听不见,换个别的男人,怕是心都要化了。但他倒也看得见夏泱泱那含泪闪亮的眼儿,眉毛都被软软的额发给挡了,一边儿说话,圆嘟嘟的嘴唇稍稍往下撇,像是随时要哭。   他就只好摇摇头。   夏泱泱仗着他无法开口说出那个“不”字,索性咬咬牙,昧着良心,装着不知他要推脱。直接就从宗景身后,把他的僧袍往下剥落。   剥了一半儿,宗景麻色的里衣从月白色的僧袍中显露出行迹的时候,宗景红着脸,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取了石板来,飞快地写上:“不可。” ◉ 第 61 章   “小师父……” 夏泱泱走到灶台前, 又舀了碗水,“你莫怪。我看见你,就想起我亲生的弟弟来了。”   她把水递到宗景面前, 指了指他的嘴唇:“来, 喝口水吧, 你瞧你嘴唇都干了。”   宗景上下嘴唇磨蹭了下,便觉得自己是有些口渴。他把碗接了过来,接过来那一刻,宗景有些诚惶诚恐, 可还是觉得夏泱泱的手好像碰了他的手指一下。   其实那不是夏泱泱的手指头,她还不至于对这佛子如此露骨。那只是那手指头上潮乎乎, 湿漉漉的热气。   宗景饮了一口水。水本来是他自己刚烧的,可是他忘了有多烫,居然烫了下嘴, 于是又把碗放下了。   夏泱泱笑眯眯地看着他, 等宗景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嘴时, 就说:“别看我从小长在你那宗明师兄家里, 但我其实,原来也有个家的。”   她笑着摸了摸手里的僧袍:“我那婆婆以为我年纪小, 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其实还记得些事情,我那个家里,有爹, 有娘,还有个弟弟。   我记得那时候,家里头还有个桃园呢。三月里, 桃花就开了, 我娘抱着我到院子里摘桃花。小小的一片, 放在我头上……”   夏泱泱扬起头,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甜笑,“还有,我跟我弟弟在园子里采黑星星……小小的一串儿……那味道我还记得。不小心吃到酸的,涩得人打哆嗦。”   她说着说着,就真得哆嗦了一下,皱起小巧的鼻子,好像真的吃到了酸果子。   宗景舔了下嘴唇,觉得口舌中也有些酸酸的,满是酸果子的汁液。   夏泱泱睁开眼,不经意地拨了一下耳前的碎发:“其实我弟弟也听不见声响儿。”   她的耳朵本来是藏在鬓发里的,手指拨动耳前的碎发,才在人前羞怯地露了个行迹出来。小小的一枚,轮廓是圆圆的。原主家人说这耳朵是福薄之相,宗明那家人也这么讲,可是这“福薄”的耳朵,长得却格外可人,让人想捏在手中把玩。   她指了指耳朵,又摸了摸嘴唇:“跟小师父你一样。”   宗景抬起好看的眉毛,眸子里满是探寻。白云寺是个小寺,山脚下也就那么丁点儿个地界儿。宗景没见过世面,也不认识其他的聋哑人。   但是夏泱泱没再讲她弟弟了,望着宗景,慢慢地说:“小师父,我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起我弟弟。他要是活到现在……是不是也有这般高了……小师父,你就当我给我那苦命的弟弟做个衣衫成不成啊?”   她说话的时候,泪水就打湿了脸庞,落到她的颈窝里去。待久了,这小屋就显得有些闷,夏泱泱拾起旁边的扇子,手松了松衣衫的领口儿,挥着芭蕉扇往衣裳里边扇风。   她又把衣衫从束腰里提拉了出来,原来上身也只着了个短褂子。山野之人,衣着本也不似城里闺秀那般讲究,干干净净,又蔽体即可。芭蕉扇一扇,又把上身这短褂子扇得里边全都被风鼓了起来。   夏泱泱扬着脖子,她这脖子生得倒是长。原主干活儿多,肩头紧实,皮囊下也没多少软肉,手一动,锁骨和脖子上的美人筋显得格外分明。脖颈儿处给太阳晒得微微泛红,又出了汗,泛着光亮,像是涂了香脂一样。   她一边跟宗景讲话,一边哭得安静,哭得身子发烫,整个人又湿又潮。   宗景想起白云寺庭院里的一尊观音像,下雨的时候,观音眼里含着泪,庄严又悲悯。他就点了点头。   夏泱泱见他答应,泪眼婆娑地走到他跟前儿,双手就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手底下就传来一阵战栗。这小和尚被她摸得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看人,脸颊红得宛如熟透了的大虾,他一路红到了脖子上。夏泱泱盯着他的领口儿,心里估摸,要是能把他整个身子都光溜溜地从里衣里.拔.出.来瞧一瞧,约莫那脚底板儿都是红的。   宗景胸口好像含着一团气,明明在喘气儿,可这团气却又出不去,在胸膛里不上不下地卡着。   他确实是没给其他女子碰过。上次背夏泱泱下山,也算是头一遭。   不过那时情急,她又受了伤,还在外头,有风吹着,有鸟雀在旁……多少有些不一样。   可要说不一样,他一个修佛之人,本不该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寻常。   但是脱了僧袍以后,他里头就是薄薄的一件里衣了——薄得叫人有些难为情。   可是【宽.衣.解.带】这场景里,宽衣解带的不止宗景一个人。夏泱泱站在宗景身子后头,又把衫子撩开了一些,这土布的衫子,松松地挂在她身子上,紧实的肩膀,露出了个头儿来。   ——这,也该够了。   灰暗的小屋里,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条光束,小佛子僧袍褪下,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里衣在身上,精壮的身子骨在这里衣中若隐若现。   他身后的女子,香.肩.半.露,衣衫不整,身上香.汗.淋.漓。   【宽衣解带;达成】   夏泱泱知道自己实属投机取巧,可这良心在心房里好好儿地安睡着,那是一点儿也不痛。   倒是宗景系好僧袍,转了头就看见她露出的肩头,吓了一跳,像是给强光蜇了眼睛似的避开。   夏泱泱笑了起来,手伸到后背上,轻轻抓了两下儿:“许是被蚊子叮了下,又点儿痒。” 她拿着蒲扇,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才把肩头的麻布拉了拉。   宗景这才去拿了自己写字的石板,刚才因为试袍子,被夏泱泱拿走放到了一旁。   他写了些字,又慌乱地抹去,最后给夏泱泱看的时候,那板子上还有着浅浅的指印儿。   夏泱泱看着读:“多谢施主,贫僧告辞。”   夏泱泱嘴角勾着,盯着宗景红得滴血的耳唇儿——就这几个字,他怎么写了这么久。她眨了眨眼睛,猜不到他原来写的是什么。   宗景要走的时候,夏泱泱突然拍了下脑瓜儿:“小师父,那天的伞……我还未还呢。”   宗景眼睛一亮,微微扬起眉毛,连额头都牵出了一点儿褶皱。宗景才刚十七.八,竟然就有了抬头纹。   夏泱泱看出他还惦记这事儿,就比比划划把之前下山的事儿给宗景说了。   宗景神色中又显出忧虑来,像是一朵阴雨忽然飘到了他的头上。   “小师父,你别担心。这伞嘛,我是一定会还给你的。”   宗景瞳孔缩了缩,掏出石板写:“不还也罢。”   夏泱泱指着外边晾着的衣物:“你看,我这儿干活儿,也能挣些钱。我虽然穷,也不能欠着别人。”   宗景想了想,摇头晃脑地在石板上写:“那也不急。”   他想了想,指了指这小屋。   夏泱泱就又笑了:“你们修佛的不是要四大皆空?我这小屋里可是真的空空的,也好。”   宗景睁着大眼睛,嘴角浅浅勾了个弧度,一边儿摇头,一边儿抱着旧僧袍跟夏泱泱告辞。   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他可得赶紧去收租子。   可宗景也没想到,这僧袍确实又几处不合身的地方,不穿是不知道的。   到了晚上,宗景点上蜡烛,拿了个小锥子,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僧袍腋下的线挑开。   他跟宗明睡一间屋,怕扰他休息,就在庭院里坐下。他耳边儿蚊子嗡嗡叫,宗景也不管。其实这蚊子不喜欢他的血,因为他从小在这庙里长大,香火早就沁入了他的皮肉里。   宗景拿起针,对着烛火眯起眼睛,把线穿了过去,然后用小指勾了个结。   再重新缝的时候,他能看见夏泱泱用手缝的针眼和压缝儿,她的针脚实在是不怎么均匀,但却结结实实地缝了好几次,让宗景拆起来都麻烦许多。   他不禁笑了,可能给他布料,让他自己缝,还更快些。其实宗景手艺不差,之前他那袍子就是他自己缝的。宗明和其他师兄衣服破了,也是找他的。   其实一拆下来,就能看出做袍子的人妥帖的用心。夏泱泱是想让这袍子长长久久的。做衣服,边边角角缝合的地方,都会留些富余。她做的这袍子拆开看,就会发现这缝合的地方,藏了不少放量。   若是长高了,长胖了些,衣服不合身了,改动起来也方便。宗景伸出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捏了捏,也不似会长得很胖的样子,但他如今十七.八了,身量已经很长,估计不会再长多少。   他灵光一闪,想起夏泱泱说是当给她弟弟做的……那就说得通了。 ◉ 第 62 章   宗景心里微微热, 觉得这袍子好像会说话似的。   ——夏泱泱说:“我虽然穷,却也不愿意欠别人的……”   这点儿骨气,比白云寺那些只是为了混日子的弟子们, 却还更有佛缘些。   他是见过饥民的。   两年前, 宗景跟着住持去镇上施粥。他亲眼看见, 老人一把推开稚子,壮年男人从妇孺手中抢食……住持说,这还是有粮,没粮的情状更加不堪设想。   人人都说是战乱让人流离失所, 可是白云寺的住持年长,见得多了些。他跟宗景说, 那先是连绵不断的暴雨,涝了庄稼,颗粒无收。人断了吃食, 活不下去, 就开始抢东西。   后来朝廷就跟邻国打仗, 也不大动干戈, 却小仗不断,不断在民间征召……人死了, 也就不需要粮食了。   住持收了些混日子的人,大有他的悲悯之心。可是人一旦悲悯垂怜,还怎么平等待之?宗景觉得自己厌烦夏泱泱, 又有些可怜她。但夏泱泱一句话,把她自己的位置,又拉了回来……   宗景嘴角勾起, 吸了一口气, 夜雾幽深, 中有暗香浮动。   他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光,把僧袍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袍子被他穿了半天,其实佛香早就压过了其他味道——可是宗景鼻子里,满满都是一股子又香又甜的桂花香。   他想了想,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宗景缝好袍子,夜已阑珊,他揉了揉肩膀,觉得眼皮子上微凉。宗明迷迷糊糊地一边儿整理衣服,一边儿从屋里出来,差点儿一头撞到宗景身上。   他这才醒透了,就问:“师弟,你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不是要讲经么,你起这么早作甚?”   宗景神色一黯,挤了个笑,指了指屋子,又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若是破了心魔,才能修得大道。可是宗景就偏结不开这心结。   今日论经,是因为有别的寺庙里的佛子远道而来。所以今日住持还有白云寺的弟子,会在大殿和他们辩论一番。这辩经,便是你一句,我一句,看看谁的见解更精深些,旁听的弟子们也会大有裨益。   宗景只能旁听,所以之前的准备,他不用去。   ……   这一天天气不大好,乌云把天地罩了起来,又热又闷,人一动就一身汗。   夏泱泱早上去了山下,她送了洗好的衣服,又去集市上卖了山里采的蘑菇。   不过集市上卖蘑菇的也不止她一个人。另外那个卖蘑菇的,特地找到她摊子跟前儿,跟她说起话儿来,看起来倒是和气,但是一口一个“卖山货不挣钱,我就是闲来无事,顺手采了些……”   ……夏泱泱过了足足两个世界,这点儿把戏还能瞒过她?不挣钱你卖什么?   不过她无意跟那人争个高下,就算赢了,也还是个集市上卖蘑菇的。   从山下回来时,天气愈发闷了。两只燕子贴着地皮在山路另一边掠过,看来是要下雨了。夏泱泱觉得气都喘不上来,巴不得赶紧起风,再下一场大雨,把她冲个透心凉儿。   刚走到小院儿门口,夏泱泱眼前就是一亮,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在门口站着,不是宗景是哪个。   青葱的佛子长身玉立,她咬了下唇,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儿。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夏泱泱心里啧啧赞叹,觉得自己的手艺的确不错。   这僧袍穿在宗景身上,比他从前那个看上去可俊俏多了。腰身的地方稍稍收了些,连身后的轮廓都可看出个行迹,僧袍下露出笔直的腿。她开衩的时候,特地留心开得高了点儿。也别说,简简单单几个改动,这身材的优点可就显露出来了。   宗景一转头,也看见她了,大眼睛忽闪忽闪,黑白分明,清得宛若海子,亮得像是天上的星。闷热的天,看见这张脸,就好像吃了口西瓜,满口清甜。   等夏泱泱走过去,他似乎有些局促,摸了摸后颈,然后把一包东西小心翼翼地交到夏泱泱手上。夏泱泱拿过来一看,纸包上写了字,原来是“雄黄”。   她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心里却故意想逗这小和尚,睁大眼睛,扬起眉毛,用目光问:“这是干什么的?”   宗景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对着夏泱泱伸出手掌,示意等他一下。   然后他就后退一步,抬起手臂,那宽大的僧袍一下子就滑到了他肘窝里。宗景手掌摆动,手臂扭来扭去,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夏泱泱。   夏泱泱忍了笑,摇了摇头。   宗景眉头浅浅皱起,扬起脖子,手指放到下巴上,似乎在思考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想了一下,他眼睛一亮,扭动着手臂靠近那袋雄黄,然后手臂就“啪嗒”一下子,瞬间就倒在一边儿。   然后,他又用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其实男子眼睛大,稍微不慎,就会给人一种稚气太过的感觉,眼睛深邃,才往往迷人。可是宗景不一样,这双眼睛在他脸上,好看得恰到好处。   鲜灵灵的,好像刚从水里种出来,他人不会说话,可这眼睛,却能把要说的都说了。   夏泱泱问:“用来防长虫的?”   宗景眉头一松,点点头。   原来他还惦记她那天遇蛇的事情。这小屋在山里,难免会有蛇虫鼠蚁。在房子周围撒了雄黄,就好多了。   夏泱泱心里一暖,跟宗景道了谢,然后跟他说:“等一下。” 她跑到屋子里,拿了一把油纸伞出来:“给。”   宗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买了伞还他,接了伞,想拿出石板来写些什么,却又突然觉得,只是写几个字就有些不甘心。   夏泱泱看着他的手探入怀中,笑着说:“我弟弟那时候年纪小,还不会写字,可是先生教了他说话。”   宗景拿石板的手突然停住,他把手放到嘴巴前边,做了个像喇叭一样张开的动作。   夏泱泱点点头:“对,说话。”   宗景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从怀里取了石板出来,写了字给夏泱泱看:“你弟弟,跟我一样,听不见”。   夏泱泱看见宗景的手都在抖,他的神情跟之前完全不似,抿着嘴,身子好像绷起的一张弓,她甚至能够看见他的胸口起伏,像是要竭力压抑住什么。   在白云寺修了十来年的佛,听了十八年的经,宗景早就该心如止水,可是他没发觉,自从那童养媳来了山上,他的心中就波澜不断了。   夏泱泱接过那石板,发现宗景的手指印儿还在上边,浅浅的汗迹,刚接过来就消散了。   “是的。” 夏泱泱见他紧张,说得十分认真,“我家里请了个先生给他。那先生说,他不是哑巴。只不过是听不见,所以学不会说话,只要教得对,他就能说话了。”   宗景拿过石板写得飞快:“先生在哪里?”   这先生和那弟弟的事情,其实都是夏泱泱编造出来的。但是她在冰中的时候,绮梦万千,确实有这样的事情。   那男子以唇舌教导,描摹那发音该有的位置,诱着那女子,发出种种音节……烛光摇曳,帷帐后人影晃动,再下去,发出的声音,就愈发让人心烦意乱……   那时夏泱泱在冰中,掌心碰触冰层,身子滚烫;她心中不明,为何如此这般,她身下的冰却不曾有半分消融。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佛香沁入肺脾,把她从追忆中带回。眼前是宗景澄澈的目光,急切地探寻。   “先生在战乱中没了……” 她话音刚落,宗景的目光暗了暗,身子微微一颤,平日里沉静如水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个极不和谐的笑来。   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接夏泱泱手中的石板。然后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行了个佛礼,就拾阶而上。   宗景往台阶上走了一段,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一直走到寺门前,看见白云寺上青烟缭绕,和那白色砖墙的轮廓,他心中才清明起来。   寺门口站着两个外寺的佛子,正在说话,其实他们声音极小,可是宗景听不见,却看得见对着他那人嘴唇动弹。   那人似有不满,口中说:“这等小庙,都没几个香客,不知师父为何要在此停留。若说辩经,哪里会是咱们的对手,不如过几日就走。”   他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人就连连点头。他忽然瞥见宗景,不知宗景晓得唇语,远远朝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说:“这里住持座下的弟子都是这样,又聋又哑的,怕也是精明点儿的,就在这寺里待不下,也就骗着这残的。”   作者有话说: ◉ 第 63 章   这话哪像求佛之人说的……   可是所谓求佛, 得正果能有几人?况且寺大了,就更是人多又杂。   对面的僧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外寺僧人就连连点头。   他忽然瞥见宗景, 远远朝着他笑了笑, 然后转过头继续说:“这白云寺里招了那许多的鸡鸣狗盗之人, 正经求佛的人又岂会在此地?你看那人,又聋又哑,这住持也就唬得住这等人吧。”   那外寺的僧人披着棕红色的袍子,露着半个膀子, 一边说话,手里还把玩着五颜六色的佛珠。宗景停下脚步, 幽幽地盯着那人,胸口微微起伏,嘴角却突然出现一抹奇异的微笑。   他低头摸了摸手里的佛珠, 抬起眉毛, 沉静地往前走去。   可是他才走了两步, 手肘处突然一紧, 别人拉了一下。宗景转过头,却发现夏泱泱弯着腰, 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她的额头上都是汗,一股桂花的香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跟那天他袍子上的一模一样。   “小师父,我想起件事儿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她裙子膝盖的地方染了青苔,露出来的手臂也有划伤的痕迹, 渗出点点血迹。宗景不知道她想起什么事情, 要跑得这样急。   他稍微弯下腰, 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眼睛专注地盯着夏泱泱,等她告诉自己。   夏泱泱看了远处僧人一眼,站起身来,小声说:“……我大约想起那先生是这么教我弟弟的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来,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小师父若是不介意,可让我试试?”   宗景眸子缩了缩,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腰身。他的目光望着远方的林木,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夏泱泱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来试着教你念佛经,你也可以给我讲那些佛经。都说修佛可以让人心安,就算我教不好,小师父不是也做了善事一桩?或许,菩萨也能渡我。”   她眸光柔软,带着期盼,像羽毛一样刷在人心上。   宗景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那你记得来小屋找我,我清晨的时候会去采山货。要是来的话,过了早上再来。” 夏泱泱扬着头,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好叫宗景看清。   说罢,她提着裙子,笑逐颜开地从山上一路跑下。   她背后的衫子都给汗湿透了,连肚兜的系带从衣衫里显现出来。   宗景目送夏泱泱的背景浅浅变小,然后方转过身来。   宗明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背后。宗明盯着宗景的脸,语气忍不住地有些不善。只是这语气上的事儿,宗景一个聋哑人又怎么会知道。   “泱泱找你?” 他问,“她什么时候跟你这样熟悉?”   宗景提起手中的伞,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伞?”   宗景指了指宗明,又往山下指了指。   宗明看了看宗景手里的伞,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天的伞吗?你这家伙,恁得小气。一把伞还要惦记。”   他笑了两声,然后说:“这样也好,都别欠着。”   宗明话音刚落,就有几滴大雨点子从天上落下来,他指了指那雨伞:“还送来的真是时候。”   可原来是闷热,盼着雨来,但是这雨一旦下起来,却又不停了。   白云寺本来香客就少,更加人迹罕至。夏泱泱也耽误了几日生意,洗好的衣服没法子放到外头晾晒,山货也不方便去采。   几天后,好不容易放晴,她就背着竹篓去山中。   清风山却没什么清风,只有雨后的潮热。夏泱泱穿着草鞋,草叶儿撩着她的脚,湿漉漉的,想起那天遇到蛇,夏泱泱又有点儿胆突突的。   雨后蘑菇长得好,丰润粗大,被水淋得油光水滑,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这要是炖上肉,咕嘟上一个时辰,吸饱了汤汁,比肉还好吃。   夏泱泱伸手去拔,手底下又滑又腻,扔到背篓里,手里还有那腻腻的触感。她把手在土布裙子上蹭了蹭,好像想起什么来,突然露出贝齿笑了。   她采蘑菇的地方,也是在半山腰,平时她到一处开阔地,也就回去了。只是今天既然蘑菇多,索性多采些,就算一时卖不光,晒了以后也是好的。   刚转过一处山石嶙峋的小坡,夏泱泱居然听见水声潺潺。她还没在此处见过瀑布,眼睛一亮,就踩着湿漉漉的草往前走。   水声越来越响,夏泱泱忘了时辰,日头已经几乎走到中天的时候,夏泱泱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她走近,把那串五颜六色的佛珠捡在手里,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大想得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石料做的,颗颗纹路特别,还雕了小小的佛像在上头,白云寺里的和尚可用不起这样精致的物事。宗景常用的是檀木制的,被他盘在手中,早就包了浆,倒是光亮好看。对于夏泱泱来说,比这花里胡哨的东西,要称心多了。   她抬起头,在附近树木上寻了个矮枝,就把那佛珠挂上去了。若是那遗落佛珠的佛子来寻,也好看到。   刚做完这件事,夏泱泱转过身,突然发现那寻找已久的瀑布在望。   她又走了几步,水声激越,那如玉带一般的瀑布,方出现在夏泱泱的眼前。   这瀑布算不上大,可夏泱泱兀的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她从前那冰棺,也是停在这样的一个瀑布的水潭之畔。   这瀑布旁的水潭,很浅,很清。因为瀑布不大,所以夏泱泱站着的地方,还很安静。仿佛神女打翻了靛蓝在这浅潭里,潭水蓝得十分清凉,透彻。潭里卵石颗颗分明,还能看见灰色的,细小的鱼儿畅游在大石围成的“避风塘”中。   夏泱泱踢了足上草鞋,禁不住走到那水潭中。刚走进的时候稍凉,但是很快便不觉得,只觉得清水从足缝中流过,清爽可人。   瀑布激起的水雾弥漫在四周,细细碎碎,沾染了夏泱泱的脸颊,头发,不一会儿,整个人都潮湿起来。   阳光照着她的头上,好像缀了一头的珍珠。   夏泱泱把竹篓放在水潭之畔,专心戏水,冷不防一抬头,方发现瀑布里原来站着个人,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水潭站着,稍稍低了脖颈儿,冲洗他乌黑的长发。   他肩宽腰细,只着了衬裤在腰间。瀑布的激流冲到他衤果着的背上,水珠飞花溅玉一般,又格外透亮。   他这后背筋肉分明,无一丝赘肉,弧线优美,可以入诗,可以作画。   没有被撞击纷飞的水流附着在他的脊梁上,一路奔流到他的窄窄的腰丨胯里。这水好像被美色丨迷了心窍儿,不断冲刷着他黑色的腰带,痴心想把他的腰带给弄松了。   夏泱泱的妄想,比那水流也少不得多少。安静的深山里,他好像忽然出现,是山精,还是水神?   她看得出神,站在水里,忍不住松了松领子,人软软地靠到了身边硕大的岩石上。一只脚还在水里,另一只脚却悄咪咪地抬起了稍稍,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轻磨蹭着。   瀑布之下,水声振聋发聩,夏泱泱却听得见自己细微的呼气儿的声音。   这水流冲过男人的头发,又流过他的脖子,肩头,后背,又从他裤子的缝隙里流淌过,穿过他修长的腿,落在水潭之中,淙淙地流夏泱泱的身边儿,跟她纤细的小腿纠缠在一起。   她的脚底板儿下,那流水好似带了那人身体的温热。   那男人忽然扬起脖子,把一头油量的黑发甩到背上,水流之中,闪出千万星光。   他转过身来时,却还仰着头,任水流从他的面目中冲下,顺着好看的下巴,流过凸起的喉结,又蔓延在他的肩颈之间。   这会儿能瞧见的,可就不止后背了。后背已经是那么好看,身前更令人心潮澎湃。这年轻人的胸膛,腹部,筋肉都生得好看;扳起手指头,可以数出小腹上筋肉的数目来。   看清那人的模样,夏泱泱有些眩晕,把手捂在胸口,轻轻地按了按。一时间,她有些心惊肉跳——那奶里奶气的小佛子,是什么时候出落成这样的身姿的?   明明不久前,她还用手一拃一拃地量过。   她把手含在口中,轻轻咬了咬。到现在还不敢置信,不久前还她手掌下的肩,颈,腰,腿……难道竟然是这样的么?   夏泱泱心里又有点儿喜悦,明明勾搭的是只小橘猫;快到手了,才发现捡到的是一只大黄?   宗景突然睁开了眼睛,在水流中,他的眸子闪闪发亮。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说勾搭一个吉娃娃,发现是个大狼狗,不过那时候也没有吉娃娃哈哈哈 ◉ 第 64 章   一开始, 宗景好似还未看到夏泱泱;自水帘中走出,他才发现远处女子斜倚在水中的岩石中,裙裾在水中荡漾, 好像浮萍一样。   她并非芳华绝代, 但是细眉修眼儿, 脖颈儿修长,腰肢柔软,手脚都纤长精巧,她的眉眼会说话, 身子更像是会说话,美得毫不费力。   夏泱泱突然从水中站了起来, 把足畔水面一片波光,搅得细碎粼粼。   纯真和慌乱一起回到了宗景的脸上,一瞬间, 与在瀑布下肆意的男子判若两人。只是那几近完美的身子却无法伪装, 胸脯子的筋肉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夏泱泱却不好再看下去, 脸上飘过一朵红云, 娇俏地扭转腰肢,把头转到一旁。她倒是没什么可羞的, 只恨看得不够多。但若装都不装,怕是会吓到那小佛子。   片刻后,宗景走了过来。他身上已经穿戴整齐, 唯有头发还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把僧袍洇湿了一大块。   他双手合十,向夏泱泱行了个礼, 一双眼睛水汪汪, 依旧是澄澈见底。   不过, 这头发垂下来再看,味道就与从前大不同。之前,他那头发全都束在头顶,一丝儿都不留在外头。可现在,一头乌亮湿润的头发披在身上,头稍稍一低,就从肩头垂下来,映在眸子里,就让多了些错觉——觉得这人的眼底竟多了几分妖娆,含着几许挑衅。   夏泱泱浅浅低头,回了个礼,解释道:“我采山货,不小心走到这儿来了。原来这山上还有个瀑布。”   宗景微微勾起唇角,眼里含着笑看她,眉毛刚被水洗过,显得格外分明。   夏泱泱故作慌乱,娇羞地把目光别开,说:“不知小师父什么时候有空儿,我下午在家里……” 话不说完,就轻挑柳眉,慌慌张张地扯了袖口儿,把嘴掩上。   一等一的做作,十足十的娇媚。连夏泱泱都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声“造作”。   宗景身上没带石板,比划了几下,夏泱泱看不懂,就折了岸上的树枝,递给宗景。   他用树枝写在浅滩上:“寺中有事,明天。”   夏泱泱娇憨笑着:“明天要是下雨可怎么好?”   宗景微微怔了一下,又写:“下雨也来。”   “风雨无阻?”   “也来。”   宗景用手做了个撑伞的姿势,然后指了指夏泱泱——他有伞,她给的。   ……   第二天却还真的又下雨了,好在这雨并不大。   只是这雨绵绵密密的,山下河流的河床怕是又涨了。她们在山上,这水只会往山下流,可是到了山下,还能往哪儿去哪儿去呢。   夏泱泱坐在窗前,把手上的凤仙花泥用针挑掉,又把香包重新装了些干桂花进去。   宗景听不见,鼻子和眼睛却比常人更灵敏些。   夏泱泱把手臂抬起,看那手指上染着的朝霞。这穷乡僻壤,装扮自己的东西都是就地取材。不过说实话,她也不需要这些劳什子的东西。   夏泱泱双手交错,软软地翻了个花手儿——她这样的身姿,天然纯粹,就已经很好了。   外边的砂石路传来簌簌的脚步声,夏泱泱从窗口望去,宗景果然撑着伞来了。雨伞挡着他的脸,只看得见微微细雨中,一身月白僧袍。   小屋窗外的野菊丨花被雨吹得带了一股苦涩的香气。   宗景走到窗前的时候,夏泱泱轻轻叫了声:“小师父。” 她明明知道宗景听不见,可是宗景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在伞下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黑若点漆,好像被雨水洗过,他朝着夏泱泱点了点头,露齿笑了。宗景脸上原来是有个浅浅的酒窝儿,因为太浅,离得这么近,笑得这样走心,才显现了出来。   夏泱泱走到门口儿,把宗景让进屋里来。   小和尚的脖子被水打湿了,上边一层水雾。夏泱泱却又想起那天在瀑布下见他的样子。那时候看见的,现在多多少少都给遮了起来,若是那白色的领衬子撩开,里头的山峦脊骨,跟那天是不是还一样?   可她又怀疑,他身上穿着袍子,又是一副乖觉温润的模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递了汗巾过去。宗景接了过去,偏了头,在颈上和脸上抹了抹,却又不知道放到哪儿好。   夏泱泱接了过去,看他脸上却又有些惊慌。她大略猜到他的心意,把汗巾放到鼻端:“不过是些雨水,哪里会脏,就算脏了,我还能嫌弃么?”   “你来跟我学,我就是你师父。再说,我一看你,就想起我弟弟了……”   宗景就抿着嘴,乖顺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比从前更整洁明亮了些,地板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儿,雨滴从屋顶上漏下来,落在这些瓶罐儿,淅淅沥沥,好像带着韵律。   宗景听不见这些,但是闻得见一股焦香味儿。他揉了揉鼻子,看见灶台里烧着柴火,怕是什么烤焦了什么,就指给夏泱泱看。   夏泱泱笑了起来,她从灶台旁边儿抱起一个小桶,里边的野果子给竹签儿插成了串儿,倒放在桶里。   “我在做水晶果子呢。”   她挽起袖子,把灶台上的木锅盖掀开,一股甜香顷刻之间钻进了宗景的鼻腔。锅里头糖稀咕嘟咕嘟,正冒起泡来。   “小师父,你等等啊。” 她从桶中取了根竹签,往锅里滚了几下,再取出来的时候,那红色的浆果就包上了一层透明的黏浆。   夏泱泱做了几个,忽然拿了根竹签,塞到宗景手里。   “来。” 她忽然双手笼着宗景的手,把他的手往那锅里引,“你也做个试试。”   她看着宗景,笑着说:“小师父,从今你跟我学了……我就是你师父,师父说话,你要听的。”   这浆果子跟学说话有什么关系。宗景眨了眨眼睛,大略她明日要去镇子上卖吧。   她手上沾了些糖浆,黏糊糊的,拉着宗景的手也黏黏的。说话的时候,她耳后的鬓发垂了下来,挡在她鼻子前边儿。夏泱泱伸手就要去笼,宗景本来想要提醒,可是又来不及。   她手上的糖浆黏黏地沾在她的头发上,附在她露出来的耳尖,形成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膜。   “哎呀,” 夏泱泱嗔了一声,反转了手臂,顺着小指把已经干涸黏稠的糖浆舌忝了舌忝。   “甜的呢。” 她眯起眼睛,浑然不介意手已经脏了,笑吟吟地把五根手指吮了个遍,“这糖可贵了,我去镇子上,花了这么多铜子儿才买到的。” 夏泱泱伸出手,给宗景比划了比划。   宗景耳根子发红,手里的浆果裹了糖浆,这会儿壳儿已经有些硬了,沾的不均的地方,糖浆凝成一硕大的琥珀,挣扎着想要滚动,可是早就凝住了。   这糖,夏泱泱不是真的稀罕。面前鲜嫩的小佛子,怎么都比糖甜。   她伸手,“啪嗒”——掰了一块儿已经凝固的糖琥珀下来。她忽然踮起脚,把那颗琥珀一样的糖块儿飞快地塞到宗景的口中。   宗景甚至来不及避开,晶亮光滑的糖珠滚进他的口中。焦糖的甜香在他的舌尖炸开,蔓延在他的口中。他身子一僵,好像身子也被滚烫的糖浆封住了。   “甜吗?” 夏泱泱眸子里一派无瑕,“从前我弟弟贪玩儿,先生教之前,就用这水晶果子哄他。我也就想着做点儿。小师父,你别嫌弃啊。”   她笑了笑,拉着发怔的宗景在炕上面对面坐下。   “来……” 她说,“咱们试试——”   她突然拉起宗景的手,放在口中,狠狠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 第 65 章   宗景吃痛, 口中发出“啊”的一声。   夏泱泱眼睛一亮:“小师父,你能发出声音来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唇:“我听得到。”   他嗓子没用过,声音并不怎么好听, 像是稚气的小兽掉进猎户的陷阱中发出的哀鸣。   她用衣角儿擦了擦宗景手上被她咬过的地方, 亮晶晶的一圈儿整齐的牙印儿:“你莫怪我啊, 要不是这样吓你一跳,还怕你憋着不出声儿。”   “疼么?”   宗景摇摇头。   “再试试。” 夏泱泱眸子里带着期待,指了指宗景的唇,“发些声音出来。”   宗景皱起眉头, 张了张嘴,又试了几次, 却再不发出声音了。   可她总不能再咬他。   夏泱泱偏着头,想了想。思考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弓着, 牙齿轻轻蹭着食指弯曲的地方, 一下儿, 又一下儿……那白白的小牙才碰过宗景的虎口, 现在又啃着她自己的手指,好像总是想要吃点儿什么似的。   其实她也没想多久, 须臾,夏泱泱伸出手,放在宗景的喉咙上。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 一直凝望着宗景的眼睛,小心翼翼,生怕他会介怀:“我教你说话, 就当咱们现在是师父和弟子。当年那先生怎么教我弟弟, 我就这样教你。”   她的手指还带着自己口中亮晶晶的津丨液, 指节被牙齿蹭得微微发红。湿漉漉的指节带着一丝凉意,轻触宗景的喉节,他脸上浮起红晕,身子一颤,脖颈儿上起了一层粟粒。   他肌肤上的绒毛细细软软,好像蟠桃儿。夏泱泱的手在他喉咙上轻柔扫过:“这里,要颤动起来,才有声音呢。”   她的目光落在宗景局促的手上,修长的手指正一颗一颗转动着檀木佛珠。夏泱泱吸了一口气,去捉他的手:“可以吗?”   宗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往后稍稍缩了缩,可是夏泱泱拉起他的手时,却又没有拒绝。   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喉咙上,随着她悠长的喘息,喉咙上微微凸起的地方,发出轻微的震颤,细小得好像蚂蚁爬过:“你看……就是这样。”   夏泱泱把脖子扬起来的时候,连她的锁骨都看得清晰。她经年劳作,身上没有什么赘肉,精干的筋骨皮,一旦显露,就分明起来。她的脖颈很长,细得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掐断。   宗景的手指下麻麻的,他张开嘴,喉头动了动。   夏泱泱把着他的手,把手又放到了宗景自己的喉结上,然后一只手伸到窗外,把窗口的野菊的叶片拗断一片。   “瞧。”   那叶片鲜亮,上边还带着雨水,被她掐在两指间,微微捻动。   “声音,就是东西震动。你这里……”夏泱泱歪着头,牵着宗景的手指,让他的指腹在喉节上轻轻滑动,“……也这样振的时候,就出了声儿了。”   她指向窗外:“下雨也有声音,是那雨点儿打在树叶儿上,树叶儿摇动;人舞剑的时候,也会有剑气声,那是舞得快了,剑气破空;你们寺庙里敲钟的时候,是不是也嗡嗡嘤嘤的?”   夏泱泱笑着:“你自己再试试。”   宗景眸子亮了亮,窗口的风携着雨水的湿气拂动夏泱泱额前的碎发,她胸口的肌肤微微颤动着,这些都该有声响。   夏泱泱期待地看着他,她舔了舔嘴唇——那是不是也该有些动静?   宗景将手放到喉咙上,认真地想让自己也发出声儿来。   其实,他早就该可以。或恐惧,或喜悦,也该有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可是宗景修习佛法,早就学着心如止水,终日沉静。   宗景纵然听不见,也知道有些声音不大好听。他怕他自己发出声来,也像书里说得,像是没润油的胡琴,灶台旁的风箱,池里的鸭子……   那鸭子生得可爱,声音怎会难听?   ……   雨是正午的时候停的。宗景提了雨伞,双手合十,向夏泱泱行了个礼。   “你明日再来,” 夏泱泱依着门框儿,眼中笑意盈盈,“这事儿急不得。过些时候,就能学着读出经文了。”   “哦,” 她转身拿了根凉了的水晶果子,嘻嘻笑了一声,然后放到宗景手里,“这是奖你的。”   她目光坚定,宗景倒推脱不得,只好捏在手里。他一边走一边吃掉,糖皮已经放得凉了酥了,咬一口,脆生生的,可再往深里咬,里边的果子却酸得宗景下巴都打颤儿。   竹签子上穿了八个果子,三个都是酸的,不过余下五个,都很甜。   到了寺门口,宗景吃完果子,手里还攥着个竹签子。   宗明正在大殿门口站着,双手揣着袖子看着地上的水洼。看见宗景回来,就从袖子里掏出手,朝他挥了两下。   瞥见他手上的竹签子,宗明眸色一黯,也不问宗景刚才的去向。他似乎满腹的心事,直到这天吃过晚饭,宗明才主动跟宗景说:“师弟,我以后可能不会在这寺里了。”   他们俩本来是从殿里往禅房走,宗景突然停下脚步,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口中发出了“咿呀”的一声。   宗明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然后说:“我前几天去观住持辩经,那些大寺院的人确实是很有见解。我想了几天,就请求住持,让我跟着去游学。住持答应了……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宗景摇了摇头,掏出石板:“寺里经书很多。”   “我知道,可是天天在一个地方,听的也都是一家之言,我想出去见识见识。” 宗明顿了一下,“那一去可就不知道要多久了。我可能要在他们寺里住上一段日子。”   一段日子可长可短,宗景明白,宗明这样说,三年五载也都有可能。   他又发出幽长的一声叹,点点头。   宗明眉头拧得更紧,挤了个笑:“师弟,你从前也不怎么出动静,今天是怎么了?”   宗景扬起眉毛,眸子里是急切的询问。   “没什么。” 宗明笑着摇摇头。   宗景掏出石板写:“难听?”   宗明把手放到嘴巴下,假装清咳了一声,不回答宗景的问题。他站起身来,又说:“我想我改日去跟泱泱说一声,要她回家去。反正我也不在这寺里了,她也不必徒留此地。”   作者有话说: ◉ 第 66 章   往后的日子, 宗景日日去夏泱泱那里学习,进益与日俱增。当初他羞怯不敢,如今口中音节虽然算不上多, 但比起当初, 已经大胆了些许。   可是中间有那么两三天, 夏泱泱都不见他踪影。   期间宗明倒是路过一次,他平日里不乐意与夏泱泱接近。哪怕是来找她,却也就站在院子前边晃晃,等着夏泱泱出去了, 就装作偶然走过。   其实,夏泱泱住在这下山的路旁, 活生生一个人,宗明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这次他几乎是在夏泱泱门口待了三炷香的时间。夏泱泱在屋子里,明明知道他在外边, 还乐意看这人被太阳晒得红了脸。   她慢慢悠悠地走过去, 宗明双手合十, 就说了来意:“贫僧要去云游, 施主还是回家去吧。”   夏泱泱背着手,扭着身子, 神情天真:“那我就在这儿等。我要是回去,婆婆也会把我赶出来的。”   宗明本该心再狠些,可是一对上夏泱泱那双柔媚中带着俏皮的眼睛, 那细长会说话的眉毛,狠话就说不出口了:“那我去跟她讲。” 他故意硬邦邦地说。   “等下儿,” 夏泱泱从手里拿出一对儿鞋垫儿来, “既然你要走远路, 这对儿鞋垫儿就送给你了。”   她把鞋垫儿往宗明手里一塞, 就扭了下鬓前的小辫儿,佯作害羞般跑回屋里去了。   那鞋垫儿针脚儿有点糙,宗明还以为是她亲手做的,小心翼翼往怀里揣。他一向知道,这姑娘在他家中做得都是粗活儿,向来不善女红。   可其实,这鞋垫儿是夏泱泱山下做浆洗的一个主顾的。那主顾本来要做给情郎,做了一半儿却又嫌麻烦,打算扔了干脆买个新的。夏泱泱见她要扔,干脆就拿了回来。正好儿在这儿打发了宗明。   宗明这人,倒也有个汉子模样,身材魁梧,从前又是行伍出身,就算念了若干年地佛经,身上还是带着那么些气势的。   他若不是个修佛的,对别人来讲或许也是个良配。可夏泱泱对这类人素来不喜。这类男子,在女子身上大约只能寻得些温婉贤淑的符号儿罢了。至于那女子,也不过是装着温柔贤淑的一个皮囊。   夏泱泱应付他,一个是怕那名义上的婆婆闹事,再一个,也是因为宗景。总得有个人来提醒他,这世上还有些叫做七情六欲的东西。   ……   这天她在山下摆摊儿的时候,看见远处来了两个光着脑壳儿的男子,等走近了,就看见他们身上穿着棕红色的袍子,膀子倒是光着的,这跟白云寺的僧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夏泱泱心里一个激灵,那日她见到林中佛珠,总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见到这两个僧人,她方想起,那不就是当日在白云寺门口说小话,羞辱人的僧人手上戴的?   夏泱泱忆起自己当日好心,还把那珠串儿挂起。她眯起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这东西不要让他轻易捡到才好。   收了摊儿,夏泱泱就去了林中。那地方她也就去了那一次,如今再去,却跟当时有些不同。那日之后阴雨连绵,土壤积了水,足下也有些泥泞湿滑。   夏泱泱一边走,一边扶着沿途的树木,生怕滑一跤。好在她寻到瀑布不远处的那颗树,那串五颜六色的佛珠还挂在树杈上呢。夏泱泱踮起脚,伸手去摘,不成想脚下一滑,滚到一个坑里去。   这坑大约是这些天下雨,给雨水冲出来的。夏泱泱起身拍打了几下衣裙,却发现那泥土里露出一角棕红色的衣裾来。   饶是她见过世面,走回小屋的时候,也是手脚冰凉。才到门口,就看见宗景在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经文,正靠在夏泱泱窗口边站着看。窗根儿下的灌木花草开得繁盛,他的身子掩映在一片绿意盎然之中,不知夏泱泱已经回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走到宗景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宗景好似吓了一跳,把手里的经书都掉在了地上。夏泱泱蹲下捡起来,掸去上边尘土,笑着递给他:“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宗景笑着摆了摆手,眼睛水亮亮的,他的嘴唇是浅粉色的,也是鲜亮亮的。   “你该说什么来着?”   宗景脸上飘过一朵红云,把经书抱在怀中:“没——事——。”   他说的这样简单的音节,含混不清到极点。其实,就算是细听,旁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唯有夏泱泱一点点教过,才辨得出。说起来,与其说宗景渐渐会说话,倒不如说是夏泱泱辨认他唇语的功夫,比从前大有精进。   但她现在不求他说得出,只是让他不要怕,不要羞。   宗景说罢,好像个初嫁的小媳妇儿,把脸埋在经书后边儿,只露出清澈得滴水的一双大眼睛来。睫毛拍在书页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放下书,指着夏泱泱的手,又咿呀了两个音节。   夏泱泱伸出手,才发觉刚才摔倒的时候不光是手擦破了,鞋子上也蹭的慢都是泥。她把手掌摊开:“瞧,不疼。”   宗景垂眸看了看,却突然脸色一沉,居然伸手隔着袖子,把了她的手腕,带着夏泱泱往井边儿走。   夏泱泱心头一跳,她这些日子教宗景说话,哄着他,把他当个孩子来教,几乎忘了他是个十八岁的高大小郎君。他这样拉着她的手,她可是半分都抗拒不得的。   虽说她也不打算抗拒,任宗景捏着她的手腕,身姿比往常还要软了些,莲步轻移,跟着宗景挪到井边儿。唯一一点恼恨,就是这身麻布衫子,比起绫罗绸缎,总是不那么贴身。所以她反倒让这衣衫束得宽大,一举一动,都有风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钻出,缠绕在身。   她嘴里噙着笑,看着宗景从桶中舀了水,浇在她手上,又认真搓洗,等那污泥砂石全都洗干净了,宗景扥着僧袍的袖子,用里子认认真真地擦了擦,白色的里子上瞬间就多了几条黑色的污迹。   宗景也不在乎,擦完以后,他又把嘴着夏泱泱的掌心,鼓起腮帮子,吹了三口气儿。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从那粉色花瓣儿一样的唇里,吐出来的气息温热撩人。夏泱泱掌心痒痒,忍不住弯了眼睛,勾起唇角,但是那股劲儿又顺着她的手腕爬,让她身子麻麻丨痒痒。   宗景的手其实很大,也很温柔,托着她手的时候十万分的小心。那虔诚的样子,仿佛他手中捧着的是献给佛陀的玫瑰,怕是稍不注意就碰损了,花瓣儿便松松散落一手。   “吹——不疼——”   这两个音,夏泱泱一下子就听懂了。她咬着嘴唇,可是笑意在眼睛里满满登登,冷不防就溢了出来,在眼角,甜丝丝,潮乎乎。   其实宗景不说话,时而沉静优雅,时而乖觉可人,漂漂亮亮的一幅画,反而比咿咿呀呀非要讲话赏心悦目。这世上人,大多不想多听别人言语。凡俗称得上良配,也无几个以呱噪著称。可是但若真对这人好,怎么会忍心不让他抒发胸臆,才好让血脉顺畅,四肢通泰,日子久了,便来个延年益寿,执手偕老。   夏泱泱虽然没按什么助人之心,但这佛子也乖巧得让她几乎不忍心算计,她成日里想得都是触发那些场景,这几个世界走得忙忙碌碌,像这样悠闲的日子,仿佛误入了世外桃源。   宗景盯着她破损的裙子,鼓着腮发问。这也不用听得清他说什么,他主动说,其实就很好。   夏泱泱猜到,他是问怎么破的,去了哪儿了,就说:“去山里,去找山货。没找到,却摔了一下。”   “别——去了。”   宗景因为会唇语,所以其实学得算快。他人也出奇得聪明,夏泱泱怀疑他学经的时候,是不是过目不忘。   夏泱泱教他说话,就从佛经开始。真的要说话,那可就含混不得,何况是佛经,就更要清楚些。若是她蒙混一点儿,图个跟他厮混,宗景也不会发觉。不过夏泱泱还真就不打算糊弄,她有她自己的打算。   宗景这张卡牌,还有【一亲芳泽】和【青灯古佛】尚待触发。夏泱泱在上一个世界线中,已经学会不要舍近求远,与其让宗景还俗,还不如想些别的法子。   天光晴好,二人就在院子的井台边对坐,学起经文来。   一旁煮着茶,两只粗陶茶碗放在一旁,说得渴了,就立刻有这刚煮的茶喝。   夏泱泱低头看着经卷:“如是我闻……”   她抬起头,撅起丰润的唇:“如——”   她刚饮过茶,嘴唇水润娇妍,带着浅浅的茶香。宗景禁不住舌忝了一下嘴唇,他跟着开口发了一声“如”,听起来却有些含混。   夏泱泱摇摇头,张了口,又慢慢地说了几次。   宗景的目光描摹着夏泱泱口唇的模样,他看得细致,嘴也模仿着作动。   等夏泱泱觉得满意,就这样将四个字都教过一遍。   作徒弟的,学得无比认真;可这当师父的,就可能有些心猿意马。   “这次连起来,” 夏泱泱说,“如是我闻……”   宗景咿咿呀呀。   夏泱泱勾起唇,身子往前微微倾了稍许,她张开嘴:“你看,要这样。”   宗景又跟着学了几遍,可是每次夏泱泱都柔声说着,“再试试看。”   学说话这回事儿,宛如吃饭走路,孩童若是学起来,天真可爱,为人父母,也有这份耐心。像是夏泱泱这般,怕是教的人尚且还可以再继续,学得人都怕是没了耐心。   不过好在那个时候,林间鸟儿啾啾,风里夹着花香,夕阳西下,染的小院儿里一片金色柔光。夏泱泱突然不说话,伸手拿了个汗巾,往水里浸透,又把水拧了拧。   “先擦擦汗。”   宗景微微一怔,不知何时,他鼻尖儿上都出了汗珠儿。   他随便抹了一下,又把汗巾递还给夏泱泱。她扬着头,竟然顺手用那汗巾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抹,又在颈子后边擦了几下。   夏泱泱微微张着嘴,喘了一口气,又从桶里沾了水,抹在自己脖子上。这次,她拧得不够干,井水从汗巾上滴下来,挪开之后,那水珠儿还沾在她脖子上,往下滑动。   “喝口茶吧。” 她说。   宗景盯着她喉咙上的那颗水珠,想起初学的那日,夏泱泱说声音是可以动的,动起来也才有了声响儿。   那颗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那或许也带了声音,宗景听不见,但是他看得见。   她当日那样的一句话,好像朱砂,靛蓝,空青,胭脂……许许多多颜料泼入空白的画卷,本来宗景的世界中一片沉寂。可是现在,他脑子里喧嚣活跃起来。   走路的时候,他的衣襟飘动,会有声音;风吹草叶儿,也会有声音;阅经的时候,翻动书页儿,也有声音……宗景觉得夏泱泱睫毛扇动,大略都是好听的,细腻的。   他本来心如止水,却好像被投了一粒种子,开出一朵莲花来。   夏泱泱把汗巾扔到水桶里,黄色的水瓢在桶里晃了晃,可还是没压住水花儿。   夏泱泱弯了腰,倒了茶。宗景尊师重道,就去帮她。不多时,俩人一人一碗茶喝得见了底儿。夏泱泱想起过去有人用茶叶算命,心里觉得有趣,但是看了看宗景,又想着算了,莫要在这佛子面前卖弄,还要显得人轻浮。   她一边儿想,一边儿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   夏泱泱不知道,她这副模样尽数落在了宗景眼底。她想得出神,完全没有察觉到,宗景的眼底一丝转瞬即逝的幽暗。   “宗景, ‘如是我闻’ 是什么意思?”   这要是讲起来,可就长了。要是细说,宗景那石板可就容不下了。   他一边试着说,一边在石板上写:“阿难听见佛说……”   宗景写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着摇摇头——阿难能听见佛陀讲经布道,可若是他,就听不见了。   夏泱泱却也不劝,她的眼睛掠过宗景僧袍的领口,摩挲了一下嘴角。其实这种时候,她是应该挽起他手上佛珠,然后按在他心口,跟他说“你心中有佛,已经闻达。”   可是她偏偏觉得,他这样对自己耳聋坦诚对待,一笑置之,也很好——其实有时候,话都是多余。   二人歇了一阵子,夏泱泱说:“咱们再来。”   ……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夕阳西下。夏泱泱揉了揉腰,心想也该祭祭五脏庙,把这一日结了。   其实这一日进展,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但是事情是到了这样一个节点的。宗景已经可以发些音节出来,只是灵活言语,却还不行。这就像是练功的人,差一点点就打通任督二脉。前边都是积累,等破了这瓶颈,便会突飞猛进。   二人又练习了一会儿,也不见有进展。   “宗景,让我瞧瞧,可好?”   夏泱泱等宗景点头,扶着袖子,俯身靠了过去。她手臂一伸,竟然奔着宗景低下巴掠去。   宗景的手臂下意识抬到半空,却又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这时,夏泱泱已经笑眯眯地用两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了。   她嘴角勾着,丰盈的唇稍微开启了小小一条缝儿。   “宗景,让我瞧瞧你的喉舌。”   小佛子抿着嘴,脸上被夕阳染了薄薄一层金。他脸上的绒毛又细又软,夏泱泱觉得自己手底下拖着的好像个水蜜桃儿,恨不得咬上一口。   夏泱泱喉咙微微颤动,一不小心,就咽了口气儿到肚子里。她这也不是胡闹,馋人家身子不假,但借机会揩油,确实没有。   这学说话的法子,她总是看过的,虽然那弟弟的事情,全然都是编的。可却也不会坑了宗景。   “啊——” 她张了口示范,宗景也还真就乖乖滴跟着把嘴张开了。   不过,他张是张了口,那小模样却极为羞怯,嘴也就只张开了一点点儿。他这张嘴,是生得极为鲜嫩。不是红润,而是沾了水晕开的粉色,上下唇一分,像朵粉色的花瓣儿。   “你这样儿,我可看不见里头啊。”   夏泱泱笑了笑,她偏着头,仔细端详着宗景的嘴巴。看了片刻,也就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小小的牙齿下,唇瓣儿富有弹性,血肉生得满满。夏泱泱心里琢磨,宗景的,应该会更软些。他那唇里,装得不像是嫩丨肉,倒像是包了两瓣儿甜水。咬一下,就该破了;吮一下,就满口汁水。   她喘了口气,腰肢在井台上扭了扭,免得挡了光——也得亏她这软腰细身,不然还真做不出这样的姿态来。   夏泱泱一只手覆上宗景的喉咙:“宗景,你来跟我念……”   夏泱泱说着几个要把嘴张饱满才能发出来的音,一边端详着宗景的口中,一边摸着他的喉咙。   她跟他离得那么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吹得那水蜜桃儿上的绒毛微微翕动。那比拂尘扫过掌心还要柔软。   宗景想起初春漫天的飞絮,她口中的气息,就像那柔软的柳絮。见到了,就知道天气渐暖,心中像有一汪水,荡漾明媚起来。他怕被沾了身,沾上了,就掉不了,徒增烦恼。   他想把眼睛闭起来,可是闭起来,又看不见她说话了。   “经年不语,这嗓子也就发涩了。” 夏泱泱看罢,松开手,“我记得当年那先生是这样说过。他说因为我弟弟年纪小,嗓子还未长成,也就没有这般烦恼。不过,那先生说过些法子,改日来,我们再试。”   ……   晚风渐起,大猫儿星挂在天边。   宗景抱着经卷就要往山上走。   可是夏泱泱低着头,他就没法儿告别。站着她对面,乖乖等了一会儿,夏泱泱才抬起头。   她半日里都是笑意盈然,可是现在眸子里竟然带着些晶莹的光:“宗景,有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   她不说,宗景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夏泱泱却又低下头去,她咬着指头,似乎想说件很难出口的事情。   宗景心里一紧,掏出石板,写了几个字,递到她面前。   “难教,就停。”   他写的字一向能少则少,看上去显得冷淡,但是夏泱泱抬起头时,宗景看她的目光甚是和煦。   夏泱泱瞪着眼睛,看上去惶恐又委屈,她摆起手来:“不,我喜欢……我喜欢教你。”   那个时候,宗景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他本来就比夏泱泱高一些,她摆手的时候,宽大的麻布衣裙中,就露出了一角儿水绿,在她胸口的地方,微微晃动。   宗景呼吸一滞,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把眸子盖了一半儿,他就往下走了两阶,好跟夏泱泱面对面站着。宗景想了想,又往下走了一阶,还要比夏泱泱稍稍矮一些,这样,她低着头,他也看得见她的眼睛,她的嘴巴。   “昨儿宗明找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他就要跟那外边的僧人一起云游去了……说不定,就在那边寺庙里久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夏泱泱瞥了一眼宗景,吸了一口气,缓缓说,“他说,叫我回去。”   宗景用手比划了两下,又不放心地掏出石板写:“那你何时动身?”   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好像这事情跟他毫无干系。   夏泱泱嘴巴颤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拉了拉宗景的袖子,挤出个笑来:“我还没教会你,怎么会走?宗景,你别担心,就算是要走,那之前,我也一定要把你教会了。”   佛家常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1】   宗景在白云寺,从记事起也不过十来年,却已经见识过人间疾苦;而他生为皇子,刚出生,就已经被奸人所害,远离双亲。虽说对于他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来说,还不知那苦是何等滋味。   可就算是朝夕相伴的师兄宗明即将远游,也未曾让宗景的睫毛儿多忽闪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里佛珠缓缓转动,正打算在石板上给夏泱泱写几句话,告诉她无需挂怀;心里盘算,明日过来,再送她本《心经》,每日念着,放开执念,总也算做件善事。   可是宗景看见地上突然出了一个湿湿的圆点儿。   他抬起头,大猫星儿挂在天上,颜色已经要被愈发明亮的月光隐去。月明星稀,并未落雨。   地上又是“啪嗒”一颗硕大的泪珠,夏泱泱突然捂起脸,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好似风中一片无依无靠的树叶儿。   宗景记得秋天的蝉,停在他的窗前。生机一点点儿地从那蝉的身上褪去,透明的蝉翼也渐渐失了光泽。是他把那蝉钉在了窗口儿,偷偷的,没人知道——那是宗景第一次杀生。   他觉得夏泱泱好像那秋蝉上透明的蝉翼,微微颤抖着。   宗景喉咙滚动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夏泱泱的头顶。   夏泱泱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口中呜呜咽咽地说些话。她身子软,骨头生得细,但是因为劳作,身子里却蕴含着一股劲头儿。   宗景身子一僵,这样一个姑娘,在他身子里哭得浑身发颤,湿热的潮气随着泪水从她脸上淌出,蹭了他一身。   因为慌乱,宗景居然忘了把她推开。错过了那个瞬间,悲悯心却又让他不好把这人推开了。   他心里一会儿念着,“要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一会儿脑子里又想着,“四大皆空”,看到摇曳的树影,宗景心中又呼喝着,“诸相非相”……   ——他是真的慌了。   她教他说话的时候,还宛如师长,温柔沉稳,可是这会儿在他怀里,却又柔软得像四月的柳絮。   夏泱泱抬起头,她哭得额头上全是汗:“……宗景,你不知道,我弟弟……他……我们走散的时候,他在喊着我,’姐姐,姐姐’……他身后就是那胡人的马匹,可他听不见我喊他……我就在他后边。”   夏泱泱抹了一把脸:“宗景,我没救成我弟弟,可是我要一定要帮你学成呢。”   ……   那天宗景回去的时候,宗明正在树下等他。他泡了一壶茶,还留了些烤麸拌木耳和笋子。宗景喜欢吃烤麸。   宗明说:“我也快走了,行李不需要多。我把不能带走的东西放在铺上,你等会儿自己去挑挑。我有把瓷杯,你不是喜欢?我放在那边儿了。”   宗景用手给他比划了几下,宗明问:“你说你去小屋,你找泱泱做什么?”   宗景大眼睛盯着宗明,手里写着:“我跟她学说话。我聋,可是我不哑。”   宗明停下手,扑哧一声笑了:“你跟泱泱学?她又会什么?”   “你不能让她走。” 宗景写在石板上,“等学会了说话,我要念经。”   宗明在寺里好几年,几乎是看着宗景长大的。可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执拗过。宗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他收敛了笑意,正色说:“师弟,她是个童养媳,从小就养在我家。除了烧火做饭,连绣花都绣不好。她怎么会教人说话?她连字都不认识,怎么教你念经?”   宗明站了起来:“我走的时候,就顺便带她下山回家去。本来我也不急着让她回去……”他看了一眼宗景,“我知道,你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山上没有别的姑娘。再说,你也没有剃度,你不过是住持发了慈悲心,养在这里的孩子,实在算不上是出家。何况住持也说你尘缘未了……”   宗景猛地抬起头,如水般清澈剔透的眼睛带着不可置信,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人在他手上用烙铁烫了一下,滋滋地冒着烟。   “师兄也是为你好。要不,你跟我去四处走走看看?” 宗明不忍看他眼睛,声音一软,生生把话头儿又转了回去,“我看泱泱还是早早回去的好,也好让我娘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   夏泱泱却还不知道白云寺那和尚正在编排自己。她可不似宗景,有人备好了饭等着。宗景一走,她就觉得口腹空虚,想要把这身子肚肠儿填满。   她大锅一架,就开始煮菌子汤。还未煮熟,一股清新鲜美的味道就飘了满屋。夏泱泱看着这菌子汤,眼睛眨了眨,嘴角就勾起来了。   她再次见到宗景已经是三日以后的事儿。   其实宗景隔天便带着经书来寻她,可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那日艳阳高照,宗景就当她去了山下。   但他转天再来,夏泱泱还是不在,宗景就隐隐有些心焦。他又想起宗明说的那事儿,觉得总不至于人就这样走了。虽然知道不妥,但也还是从夏泱泱窗户往屋里望,但又不向是人去楼空的样子。   这样到了第三天,晨曦初露,宗景就踩着露水来了半山腰夏泱泱的小屋。   他来的这样早,她总该在了。可是小小的院落完全不似有人的样子。宗景心里有些失落,刚要走,却看见山阶另一边的树林间夏泱泱探出头来。   宗景跑了过,头发蹭着树叶儿,沾了满头的露水。   夏泱泱眼睛一亮:“宗景,你来得正好儿。”   她身后背着竹篓,里边似乎是满了,大约她是天不亮就去山中采集山货去了。   这清晨的空气中笼着一层似雨非雨,似雾非雾的潮气。俩人回到小屋,夏泱泱刚把宗景让进屋,那潮气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夏泱泱在门口儿点起火炉,又放了些东西到一个熬药的小锅里,添了井水,放架到那小火炉上。不多时,雨帘里,红泥小火炉冒着白色的烟,一股蒸汽从上边架着的泥壶里散发出来,那股子味道说不上来像什么,带着些土腥,又有点草木的味道,总而言之有些苦涩。   夏泱泱用了个汗巾垫着手,把汤倒在碗里,端给宗景:“这药是给你开喉咙的,你先饮下。”   这药汤味道怪异,宗景却也不疑有他,不假思索便放到唇边。夏泱泱还未来得及拦下,他已经饮到口中之时,尚未觉得如何,可滚到喉咙里,却觉得简直烫得像火灼一般。   其实夏泱泱说了声“烫”,可大略是因为只有一个音节,说得太快,抑或是转过身去,没叫宗景看清。   夏泱泱鼻子有些酸涩——他到底是听不见的。   她心声怜悯,接过宗景那碗汤,放到唇边,只是一碰那残汤,都觉得烫得嘴上下了火一般。可她看宗景,却面不改色,用手摸了摸嘴角,似乎并没有被烫到。   这开嗓的汤,倒是真的良方。夏泱泱在上个世界线中,属实结交了一些才俊名医,到后来,尘埃落定,任务完成。她也不时邀请这些人去她府邸彻夜长谈。有些有趣的方子,倒也记得一二。   夏泱泱早上去采集药材,也就是为了这汤药。她想宗景这喉咙就算多年不用,也不至于对冷热如此无感,倒像是早年被毒的。   她急忙把碗放到一边儿,伸手去捏宗景的耳唇儿,嘴里说着:“不烫,不烫。”   宗景倒看她模样,水润的唇勾起,居然笑了出来。这捏耳朵止烫的法子,本来是烫了手才用。夏泱泱又没烫手,烫的是他自己的喉咙,这么倒捏了他的耳朵。   夏泱泱见他没事儿,心里石头落下,松了手底下软软的微微发烫的两朵儿,禁不住弯起细细的眼儿,细细的眉,嘴上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来。她是最会用眉眼说话的,窗外的潮气弥漫在屋子里,连夏泱泱的眉眼都温柔得带了水汽。   俩人对着笑了片刻,夏泱泱说了声“你等等” ,就走出门去。不多时,她转身回来,手里却提着个封着盖儿的小木桶。   她在宗景面前坐下,待宗景依着她说的,张开嘴,就把那小木桶的盖子掀开了。一阵森森的白气从那小木桶里冒了出来,小桶里放着不少冰块儿。   宗景的小臂上瞬间寒毛竖立。这小小的屋子也瞬间带了些许凉意。   夏泱泱手里拿着根长筷子,从木桶里灵活地一夹,便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冰块儿来,白气从那冰块儿上不住地逸出,像是云雾缭绕。   “刚才那药火热非常,开了你的嗓儿。现在我把这冰块儿置于你的舌上。宗景,若是忍不得,就把这冰块吐出来罢。你的喉舌都许久未用,想让它灵活起来,就得让它受些煎熬呢。”   夏泱泱凝视着宗景,见他神情坦然,就捏着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把那冰块儿置于宗景的舌端。   宗景虽不觉烫,但是先前那汤药的热已然存储于他的口中。那冰块儿一经放入,瞬间白色的云雾溢满了他的口中,在他唇齿间飘渺。看不见那洁白整齐的牙齿,也不见那柔软平整的舌头,宗景口中好似便做了仙境。   夏泱泱眸光一闪,胸口微微颤动,竟然动了些荤腥心思——那要是仙境,她倒不介意探探。   其实,中毒这事儿,宗景一向是知道的。贵妃寻得他后,就将这事儿告诉了他。只是这些年她暗地里寻医问药,竟也寻不得方子,据说那也是个宫廷秘方。可是大内却毫无踪影。   只是白云寺一向吃得清淡,也不吃烫食。他天聋地哑,却从未想过自己舌头的触觉,于常人有甚不同。之前那热,也不过是温;宗景觉得舌尖儿确实是凉丝丝的,虽然不甚冰冻,但也像是一缕清风涌入喉中。他方才喉咙觉得烫,如今这一缕清寒,倒将那灼烧之感减去许多。   “冰融了。” 夏泱泱轻轻地拉了拉宗景的袖子。   不多时,那冰块儿已经融了大半儿。若非夏泱泱提点,宗景居然浑然不觉。他的唇边淌出晶莹的一滴。宗景脸色一热,觉得好似别人瞧见垂涎,万分窘迫,立刻用手背去蹭,可是夏泱泱已经伸了手指,把那滴晶莹从宗景唇畔拭去。   宗景一怔,看着夏泱泱好似不经意地,用那根手指从耳根抚过自己的下颌,她喘了口气:“这冰是这几天我从镇里得来的,冰在井底,就等东西齐备,给你这舌头拔毒。我只当是经年不语,血液不畅,稍微积了些毒素。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深重……”   夏泱泱笑了笑:“所以,就劳烦宗景跟我多耗些功夫了。”   她突然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宗景,你舌头上的热度,我用旁的,却不能知晓。所以接下来,你或许有些不舒服。你可莫要嫌我,只当是郎中治病。我也是逼不得已。”   夏泱泱说罢,就将二指丨探丨入宗景的口中,在他的舌头上轻柔地碰了碰。宗景的口中还存着刚才的热度,可是放过冰块的中心,却又冰凉。齿间混着寒气,还有些许热气,包裹着夏泱泱的指头,一时冷,一时热,一时好似严寒,一时又像是盛夏。   她的手指尚且如此,却不知道宗景感受如何。夏泱泱小心翼翼地说:   “你跟我说这句经试试,皈——依——佛——”   夏泱泱不曾把手指取出,她要感知宗景发声时,口舌的形状。   宗景跟着张口,他说话的时候,夏泱泱娇柔的手指就停在他的口中,却并不妨碍。她的手指很细,很软,软得叫人几乎感觉不到。虽说,还是叫人无法忽视。   宗景说罢,忍不住轻轻地吮了一下嘴。口中的感觉,竟然有些丝丝的甜意和芬芳。像是白云寺的初夏,后院里那株槐花的味道。宗景还是个小小佛子的时候,也曾攀到那树上,槐花摘了满怀。撷一朵儿,放到口中,吮一下,便是满口馨香的花蜜。   夏泱泱将手指从宗景的口中拉出,指尖上晶莹剔透,微微泛红,若有若无的白雾环绕指上,像是一枚白玉指环。   “有些凉。” 夏泱泱把手指放到唇畔,呵了呵气。   她凝视着宗景,捉起他的手,将宗景的手指送至自己唇畔:“你看,这音,要这样发才好。”   宗景的手指修长圆润,指尖也修的整整齐齐,他的手仿佛触电般颤了下,却未曾抽回。   手指划过夏泱泱丰盈的下唇,最后停驻在她唇齿间,夏泱泱说:“皈——依——佛——”   宗景看得清她说的是什么,可是手指下的感觉确实前所未有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水光氤氲的眸子仔仔细细地盯着夏泱泱的小口,等她再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好让他用手去感知她声音的形状。   “皈——依——佛——” 夏泱泱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1】佛教用语 ◉ 第 67 章   宗景的声音在小屋里响起, 立刻就和那弥漫的湿气混在了一起。   窗外,雨丝不知何时已经稠密了起来。如丝般雨滴在茅草的缝隙凝成了珠子,就“滴答”一下坠入了小屋的砖地上, 积了小小一滩之后, 就往砖缝儿里流。   宗景吐出的那“佛——”字的尾音, 似乎在空中破碎成几片,湿乎乎的,像是黏浊的蜂浆一样溅在夏泱泱的耳鼓上。   其实,宗明那天晚上说的也并非假话:宗景那久不使用的嗓音, 完全说不上好听。少了婉转,莽撞地从嗓子里发出来, 像个急着学会走路的孩子。   可就算好听的嗓子,也要开开嗓儿才好用。   经过那滚烫汤药的濯洗,又用冰激, 宗景这生了锈的嗓子, 却也缓过一口气来。这莽撞的孩子有了引导, 那些执拗和放肆, 就收敛了起来,压在舌底。   那之后, 描摹着夏泱泱的唇齿再说“皈依……”这几个字,却让人想起红绡软帐,风起云涌, 本已声嘶力竭,却偏要在那蜡炬成灰之时,力拔山兮, 发出的一声残喘。   像是松香裹上琴弦, 摩擦了一面儿, 还来不及润透那丝丝缕缕,那琴就被急匆匆地放到台面上,佳人名伶再怎么拨弄,曲调也不能婉转悠扬。   可也不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宗景,得了。”   夏泱泱声音有些含混,被修长的二根指头贴着水润的腔膜,宗景手微微一颤,却又往里走了走,害得她喉咙里好像进了个桃核儿。   待得久了,那句子都包起一汪水来,像这雨天一样,湿淋淋的。   宗景却还专注琢磨她的嗓子是怎么动的。他想着她的话,若是出了声响儿,就一定有什么地方在动弹。那动弹的东西,薄厚粗细,幅度大小,或快或慢,这声音就不同。   他想得出神儿,把夏泱泱每个动作都化成了单个字节儿,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宗景反而没留神。   夏泱泱胸口起伏,喉咙被他弄得有点儿难受,禁不住皱起眉,轻哼了一声。鼻子里的热气儿触到宗景的手指,他手指缩了缩,目光却落在她滚动的喉咙上。   夏泱泱把手搭上宗景的袖子,口中呜咽了一声:“宗景,疼……”   她那种感觉倒也不算是疼,可这字儿说起来简单,他也容易看明白些。夏泱泱的手拽着宗景的袖子,拉了拉。   宗景回过神来,看见夏泱泱眼圈微红,已经蓄了晶莹的泪花,倒吸了一口气,立刻锁了眉头,方把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宗景手指上裹了一层水,指腹到她唇上一点口脂,被融开,淡成一抹水粉。   就在这小屋里,夏泱泱当着他的面做那水晶果子。宗景还记得,那时候锅子里糖稀熬得冒着泡泡。夏泱泱把果子往糖稀里一滚,再取出来时,那糖稀遇风,就化成丝丝缕缕,晶晶亮亮,从那锅里顺着果子走。   那个时候,夏泱泱跟他说:“这是火候到了。火候好的时候,这糖丝就拉得长;若是做的不好,拉不了多长,就断了。”   宗景的手指微红,让他想起那日在滚烫的糖浆里打了个来回的浆果来,裹着一层晶莹粘稠的糖皮子,还拉着带着焦香的糖丝。他禁不住想把这水涔涔的手指放到鼻子前边儿闻闻,再用舌头碰碰,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甜。   “这事儿啊,可急不得。” 夏泱泱把手背放到嘴唇边儿上,拭了拭,“要多练。”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细汗,转身倒了碗茶,递给宗景。   递过去之前,夏泱泱把这茶放在嘴边吹了吹,手刚捧着茶碗伸出去,却又改了主意:“我给你试试。你虽不怕烫,可我却怕你伤了皮肉呢。”   她把碗放到嘴边,唇珠往碗沿上轻轻一处,小口在碗里轻触一下:“刚刚好。” 夏泱泱眼睛俏皮眨了眨,把茶碗又递了过去。   这碗是粗陶的,伸手一摸,就跟细瓷的触感不同,放到口中,也厚一些。白云寺里用的也不是什么精细家伙,但比这粗陶还要好一些。宗景把那碗捧在手中,倒觉得指腹碰上那温温热热的颗粒,厚重又踏实。   宗景抿了一小口茶,却有种从未有过的轻盈。短短一段光阴里,他体味了滚烫,冰冷,又用这温和点清茶冲下,唇齿间仿佛收到了涤荡,连丹田中都好似有春草勃发。   ……   因为宗景来的早,这天的练习完毕,也还不到正午。   夏泱泱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东西,又要留宗景吃些东西。宗景推脱了一下,结果只吃了个果子,夏泱泱自己倒是把昨天剩下的菌子汤喝了些。   这时候雨却又稀疏起来,从山上往下看,不知道什么地方已经有太阳在云中露出头来。夏泱泱听见林中有鸟鸣,就送宗景出了小院儿。   还没走两三步,夏泱泱已经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儿,等到了院儿的出口,她突然身子一晃,把住了宗景的袖子,就往旁边儿栽了下去。   宗景把她扶住,定睛一看,怀里这人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儿竟然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唯有唇上因为残留着口脂,还有些颜色。   远处白云寺钟声响起,已经是午课的时候了。宗景心中有数,不用听得见钟声,也知道是到了什么时辰。他紧了紧眉头,把夏泱泱放到背上,就要往山下跑。   这事儿夏泱泱却也有些无奈,她本想着被宗景抱进小屋儿,温香软玉地跟他纠丨缠。谁知道这佛子心思实诚,这时候背着她去山下,莫不是要寻郎中给她。   她刚想阻止,可是他后背却十分温暖宽大。上次宗景背她,因为在乎那些礼数,竟然都不直接碰她。这会儿他心急,也不在乎那些。大手拖着她的两股,那温度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皮肉上。   本来她小半天跟他面对面坐着,身下血液不畅,那屋子里又被雨雾渲染得一片阴潮。她身子底下皮肉早就有些发凉。   现在宗景往山下跑着,手又托着,从胸脯儿到那身子后边儿那两片儿,都被熨贴的热乎乎的。   夏泱泱把头靠在宗景肩上,闻着他身上的佛香,贪心等他跑了一半的路才用手捏了捏宗景的肩膀儿。可宗景这痴儿也不知道停下,口里咿咿呀呀,夏泱泱知道他在说,“马上——”   那声音依旧是不太好听,可是偏生这样,却叫夏泱泱心尖儿上一颤,眼眶子也热乎乎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在宗景背后不老实,两只手软软地撑着他的后背。可宗景还不晓得她的意思。   捏他,推他,这人都不懂她意思,夏泱泱心里一急,张开丰盈的小口,在他的耳唇儿上轻轻啃了一下。   宗景身子像过电似的抖了一下。夏泱泱禁不住暗笑,看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以后可要好好让这小郎君开开眼。   她手就轻轻揽着宗景的脖子,让他把头扭过来。她把头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好像再难动弹一样,嘴也微微地蠕动着,说着:“回去,我屋里有药。”   宗景也还迟疑了两下,夏泱泱又重复了一次,他方又调转了身子,往回走。   一去一回,宗景身上全都是汗。他自幼食素闻香,出了汗也没有常人的臭味儿。除了浸入了味儿的佛香,这小郎君身上的奶味里,那股子男子的气息格外厚重。   说起来,夏泱泱自打来了这里,却还未曾真正近了这郎君的身子。她且又不是原主那等懵懂少女,早就洞悉人事儿。   成日里对着宗景这身子,眼里晃过的不是他颀长的脖子,就是他秀气修长的手,人忍得嘴都快气了泡,还成日里扮演温婉端方。   此刻儿一上一下,宗景身上好闻的味道一冲,夏泱泱真个儿就头昏脑胀。   她本来倒是装的,宗景把她从身上放下来时,夏泱泱真就是双腿酸丨软,就像这连绵雨天里的山中小路,被山洪一冲,泥泞不堪,的的确确是走不得路了。   宗景把她放到炕上,夏泱泱半睁着眼眸,气若游丝地说:“在那柜子里。” 然后就闭了眼装死,任凭如何都不再动弹了。留下那小佛子,可怜巴巴,似是慌了神儿一般去那三层的柜子里寻找。   这小屋原本是荒废的,夏泱泱为了让自己住的舒服些,也算是花了些血本儿。不过这柜子倒是从前就有的,不过修理清洁,也是一笔开销。   因为那柜子有三层,所以宗景就从上边儿开始翻。只是他运气不佳,打开第一层的时候,就见些衣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宗景又打开第二层,这次到好似看见只白瓷药瓶子在里边儿塞着。他取出了上边压着地几片薄布,取了小瓶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是一股子药味儿。   夏泱泱看着宗景的背影,看他长吁一口气,禁不住咬了舌丨尖儿,怕自己笑出声儿来。   宗景哪知道夏泱泱这心思,他找到药,还庆幸不用再翻箱倒柜儿,心满意足地把夏泱泱柜子里的布片儿放回去。刚拿到手里,稍微一看,却好似被烫着了一样,又把那几个布片子掉在了地上。   那哪儿是什么薄布片儿,那是几条女子的小衣,轻盈小巧,上边儿还散发着桂花的香气。   宗景面红耳赤,忍不住转过身看了夏泱泱一眼。   夏泱泱故意晃了晃手臂,口中还发出了几声含含糊糊的呓语。 ◉ 第 68 章   宗景觉得口干舌燥, 把那些东西塞进柜子,手忙脚乱地把那抽屉合上,却还露出小衣一角儿, 藕色的, 滚了黄色的边儿。   夏泱泱躺在炕上, 身子动了动,半闭着眼睛,嗡嗡嘤嘤地哼着,手却探入自己的领口中, 摸着颈子,一副难耐的样子。   宗景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但夏泱泱说治病的药在这儿,自然打算依言喂她。打开小瓶一闻,又一看, 里边却全是粉末。   这药有送药的法子, 不能囫囵就都一下子喂了。那小瓶儿上细细密密写着服用的方法和用量, 是要兑了温水服用。不过单是喝下去也不抵用, 服下的那一刹那,得用手按着背后的胃俞穴, 才能活络经脉,让这药汤迅速生效。   这要是自己服用,姿态属实是滑稽。但夏泱泱这方子是专门儿写给宗景用的, 连那粉末子也不是什么正经治病的药。   宗景依着方子把那药汤调了,端着碗急急忙忙到土炕前来。   他虽急着救人,可是看见夏泱泱扭在炕上的样子, 脚步还是禁不住一滞。这会儿她紧闭着眼睛, 人好似昏迷过去了, 脸色白得骇人,露出来的肌肤上全都是汗,却还死死把薄被抱在怀里。   宗景坐过去,想要把她扶起来。他本来想得容易,托起她来,找准了穴位,然后一边按着那胃俞穴,另一只手端着碗,将那药汤喂了给她。   这原也不该是难事。   只是他将手自她颈后探入后背,竟蹭了满手湿滑——她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宗景还未能把她承托,夏泱泱骨细腰软,竟然像个猫儿一样,从他手臂里流了出去。   宗景喘了口气,方知高看了自己,托了大,心里道了声“罪过罪过”,就把那汤碗放到了一边儿。   他又用去揽夏泱泱,手底下的人像一团云,东倒西歪地在他手臂里晃着。宗景只好坐到炕上,把夏泱泱拥到怀里,才用另一只手去拿一边儿的汤碗。   这时候要再去用手按夏泱泱后背的穴位,已经是极其不自然。他又将手臂绕过夏泱泱前胸,去给她喂药。   土陶碰着柔软的唇,却一滴汤药也灌不进去。夏泱泱牙关紧闭,宗景捧着陶碗,再怎么蹭也不行。   可他也不敢耽误,她这病来势汹汹,若是不赶紧服药,唯恐铸成大错,悔之晚矣。宗景索性坐到夏泱泱对面,一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去按她背□□位,可是这样一来,也腾不出手去喂药给她。   小佛子为难的喘了几口粗气,汗从脑门上顺着鬓角往下流。   夏泱泱闭着眼,头软软地垂在一边儿,她心里急得很,这人竟然这样不开窍,那两只手都占了,这身上能动能用的东西不就只有那几样?   夏泱泱恨的牙齿痒痒,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话写明,恨不得当初就该在那瓷瓶上画了画出来给这呆头鹅。   画画是来不及了,可还得设法提点。于是,她晃了晃身子,上身暗暗着了力,没骨头一样,就往宗景肩上倒。   可怜这宗景本来专心寻她后背那穴位,一门心思都放在那里。夏泱泱弱风扶柳一半,身姿娇软,倒得出其不意。宗景毫无提防,被她趴到了身子上。倒过去的时候,夏泱泱还扭了扭细长的脖子,让她头上垂落的发丝恰到好处地蹭过他的脸颊——她早上出门前,用桂花油抹过头,被雨一淋,味道更加清淡可人。   她倒得软绵绵,轻飘飘,可在靠上宗景肩膀的那一刹那,夏泱泱的唇瓣儿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他颈上了——小佛子领子勒得严实,为了蹭过去,她着实是注意了一下姿势的。   这男人脖子的弧度好像天生就是为了给人贴上去的。其实,也是因为宗景脖子颀长。这要是那种矮脖子壮汉,整个脖子都被高高的里衣领子埋了进去,也找不到个贴合的地方。夏泱泱这口鼻熨烫着宗景的皮肉,一呼一吸,濡湿潮暖,都自他身上经过——她早就记得他身上的味儿,如今严丝合缝儿,他的气味没了阻碍,直接冲进她鼻端。   饶是她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这身子却没有。小小的童养媳的身子,一下子就脱了力,黏在人家身上了。   屋子里蕴含雨雾带来的潮气,好像永远都干不了似的。   这当口儿,谁也没想,夏泱泱这处小屋竟然来了访客。   宗景耳聋,不知有异;夏泱泱却听见外头一阵子叮叮咣咣的声响,像是水桶被撞翻,花草被践踏。   随着一阵子扑棱翅膀儿的声音,两只山鸡一前一后,扑腾进了夏泱泱的小屋里。前边那只慌不择路,埋头乱钻;后边那只色彩斑斓,挥舞着翅膀,瞪着一对儿圆溜溜的眼睛,也不惧这屋里头的天敌们,奋不顾身地蹿到了那只山鸡的背上,爪子抓着她土棕色后背,不知廉耻地办起事儿来。   其实夏泱泱早就想逮只山鸡解解馋。可是总不得机缘,好不容易这两个家伙施施然不请自来。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又是在干这样的事儿。   不过鸟兽天然,若不这样,怎么会有子子孙孙,在这山上绵延,无穷无尽?   这山鸡嘶鸣得大声,属实呱噪,扯着嗓子,不知害臊。宗景听不见这闹腾,也不知算不算事幸事一件。   夏泱泱狡黠的余光瞧见宗景的喉咙动了动,不如说她听见他喉咙里浅浅的水声。他到底是个人,是个十八岁的男子,鸟兽不羁天性,他一个人,就算是隐忍,可那天性又怎么掐的死呢。   她皱着眉头,哼哼唧唧地发出痛苦难受的声音。   宗景是听不见,可是就像她告诉过他的,有时候,重要的不是那声响儿,声响儿也只不过是某些东西挟裹出来的作物罢了。   宗景是个佛子,可不是傻子。关于喂药这档子事儿,他不是想不通这事儿应该怎么做;他是想不通——这事儿,当真是能做的?   他手心儿手背都是汗,夏泱泱觉得出自己后背让热气腾腾,像是给他手掌蒸着。其实宗景这人,真的是干净。哪怕出了汗,也好像汗是汗,干净的布料是干净的布料,都分开着。   那袍子闻起来还是干净,跟他的汗液混在一起的只有佛香。   他呼出的气儿是颤的,吹得夏泱泱的发丝儿抖一下儿停一下儿。她觉得宗景手指头上的纹路,怕是都在发抖,在她的后背上腾挪按压,拇指贴着纤细的脊柱,然后点了几下,似乎在数着距离,然后寻得了,他又在那处软坑儿上稍稍揉了揉,确定了一下。   夏泱泱忍不住压了压上翘的嘴角儿,心想,“这小郎君战战兢兢,思前顾后,可到头来,还不是不能见死不救”。她就又哼唧了两声,死要了嘴唇,皱着眉头,下巴在他肩头又蹭了蹭。   此刻,那对儿山鸡正战得酣畅淋漓。那雌的,倒也不叫唤了,喉咙里“咕咕咯咯”,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舒服起来了。那雄得倒是专注得很,比刚才跳上背时候那视死如归,倒是显得沉静可爱起来。   宗景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去看那对儿山鸡。可是耐不住眼皮子底下,眼球却不住地动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宗景心中念“阿弥陀佛”,眉头拧起,就像是荆轲渡易水,手里执起那土陶的药碗,放在嘴边,吞了一口汤药含在口中。   夏泱泱心跳得快,手里捏了把汗,她原本生怕宗景心里许多挂碍,不肯做这事儿。一面儿是破了那清规戒律,一面儿是见死不救,夏泱泱倒觉得自己像是那佛祖派来,考验宗景这心性儿的。   【一亲芳泽】这场景,实在是桩难事。她这样横了心,设计这等事情,只盼着能够把这场景给圆了。   宗景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这事儿成不成,也就差这一点儿……   ……   屋顶上的积水从茅草的缝隙中落下,“啪嗒”一下,落在了夏泱泱的鼻梁上,凉得她睫毛微微一颤。   宗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在夏泱泱后背上的胃俞穴,指腹稍稍用力;另一只手扶着夏泱泱的肩,纤长的睫毛在水润的眸子上不停地翕动,好像一对儿黑色的蝴蝶。   他鼻子里呼出的气儿碰到夏泱泱的鼻尖儿上,她屏了呼吸,身上又冷又热,像是发烧。   一颗雨滴从她的鼻尖儿,带着凉意,滴落在她滚烫的唇畔,和着微甜的药汁一起被吮进了她的口中。   宗景生涩,夏泱泱又有心戏耍,他颇费了些功夫,心里再有什么玄虚清高的想法儿,都抛到脑后,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药喂进去。   夏泱泱折磨了一阵儿,觉得口唇发烫,都有些痛了。她怕破了皮肉,也就松了口。宗景含了那汤汁半天,简直都要从口中流出。   夏泱泱小巧丰盈的口被分开,乳白色的药汁被尽数注入。这药汤子流淌进了喉管儿里,又顺着那细的一掐就断的脖颈儿,往身子更深处润泽,在肚腹里游走一圈儿,再顺着经脉游走百骸九窍。   那碗不大不小,夏泱泱在瓷瓶上注明了一剂方子所需的水量。刚好够她饮下五口。   喂到最后一口,她也不死死抿着嘴了,小口微微张着等喂,嘴角却还沾着些没融的细末。   宗景喂这药,是为了救人,脑子里一直默念经文,心里装的是那以身饲虎的佛陀。可是看见夏泱泱嘴角沾着的残末,宗景鬼使神差地伸了手,把那粉末揩去。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就又噙了一嘴的药汁子,碰到夏泱泱的唇上。   这一口糖水刚碰到唇齿,夏泱泱就把手一松,身前包得紧紧的薄被却从身前滑落了下来。   之前宗景备药的时候,夏泱泱着实把身上衫子松了些许。那时宗景端着碗进屋,也只知道她裹着薄被,状似腹痛畏寒,哪知内里乾坤。   可那薄被底下,夏泱泱解了衫子上的系带儿,露着月白的肚兜儿,那肚兜也被她扯得松松的,罗袜也一并除了去。   她见柜子里那空荡荡小衣的一角都惊得宗景如雷灌顶,索性把裙子衬裤也解了。现如今,腰上挂着的小衣里,满满盛了温香软玉,好在还是被薄被掩盖了大半儿去。不然却不知宗景心里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了。   “宗景,” 夏泱泱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又虚,却还得让这人读得清,还真是有些难以拿捏,“我身上好热……”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又好冷啊……”   作者有话说:   香酥酥的预收,欢迎采集等吃:   双c, 1v1   1.《暴君骨灰有点甜》   外室阿筝从京城的泔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程瑾修袍子下的一双长腿。   他蟒袍玉带,头戴金冠,本该在封后大典上。   程瑾修单手卡着阿筝柔软的细腰,污水流进他的袖子里,竟然也不嫌臭:“你敢跑,我就让你死。”   阿筝看着程瑾修被她咬得发紫发肿的唇,忍着泪花,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我死了以后,把我骨灰扬在城外,好不好?”   暴君程瑾修当太子时养的外室死了。   那外室娇媚柔顺,逆来顺受。   她活着时,程瑾修毫不怜惜,夜夜不休,恨不得噬其骨啖其肉。   她死后,程瑾修却一夜白发,将往日欺她辱她之人,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其后,他率军攻打漠北,最终力竭而亡。   漠北草原上的首领元筝得了个绝色美男,一头白发尤为动人,飘逸好似谪仙。   这美男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却偏执乖戾,只认元筝是他的救命恩人,对她百依百顺,形影不离。   元筝:“我要天上的月亮。”   这美男便捧了雪水,在掌心融开,一轮圆月在掌心奉上。   元筝:“我要那暴君程瑾修的命。”   翌日,美男走进王帐,手里捧着个坛子:“奴已将主人的仇家挫骨扬灰。”   夜深人静的时候,元筝沉迷美男怀中,挑起他的下巴:“阿奴,我是谁?”   美男低眉顺眼,乖顺地按摩着元筝的脚踝:“你是我的主人。”   2.《九美图》   姜辛乃金洲名伶,在齐王府中对佛子宗纯惊鸿一瞥,心生仰慕。宗纯常去江心寺观赏一幅叫做《九美图》的画卷。姜辛为博君心,赴寺中为宗纯求其心头好。   可这《九美图》居然是搬不走,拿不动,嵌在石壁之上。姜辛遂宿在寺中临摹。   九美图上绘有九位绝世佳公子,每夜一人入梦。姜辛与美男夜夜相聚,破了那清心,静心,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九夜之后,九美图上美人不知所踪。   姜辛失意而返,却见宗纯立于江上,青丝复生,为她撕了身上袈裟。   江面上,乌篷船摇晃,泛起涟漪。   姜辛轻轻磨蹭宗纯的鼻尖儿:“破了你的佛心,我是否罪孽深重?”   宗纯的手掌panpan托着姜辛后脑,声音暗哑:“何罪之有,吾此生只渡施主。 ◉ 第 69 章   夏泱泱哆哆嗦嗦缩进宗景的怀里, 用手扯着他的袖子。   那对儿山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这屋子里消失了,不然夏泱泱还想把它们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熬成鸡汤, 滋阴补肾。   她微微皱着眉, 觉得有些蹊跷。夏泱泱每次达成场景,系统都会给个信儿,告诉她,这任务达成了。   可是这次没有……   夏泱泱舔了舔嘴唇, 有点子纳闷儿,明明就碰到了。   她心里一激灵, 难不成这碰一碰不算数么?别是要真刀真枪才作数……   宗景用手拉过被子,又把夏泱泱小心翼翼地给包了起来,把她平放躺下, 又拉了枕头垫在她脖子后边。   夏泱泱眉心微颦, 抿着嘴角的一滴残药, 十分顺从地任宗景照顾, 两只手把着被子的边儿,只露出四根手指头。之前指尖染的凤仙花汁, 早就淡了,像是霞光的影子,停驻在她的指尖。   宗景用手比划着, 好看的眉毛抬着,眼睛里皆是探寻。   “我好些了。”   夏泱泱猜到他的心意,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遮住了下巴, 露着个小嘴, “可能是吃错了东西……八成是昨天采的蘑菇……”   宗景皱起眉头,眼睛瞪得溜圆,十分认真地对着夏泱泱摆摆手,意思是“这蘑菇可不能随便乱吃”。   夏泱泱咬着小嘴,缓缓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却有点儿委屈巴巴。   宗景心头一紧,想着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太过凶了。他没照顾过人,也只是有些担心。好在他今天在场,若是不在场,夏泱泱岂不是要丢了性命?   他把手放到鼻子底下,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宗景头上梳着发髻,僧袍素净,这动作做起来就有几分禅意,好像他手里托了盏清茶。   夏泱泱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该回去了。” 目光却可怜兮兮地粘在他身上,她按着心口,还张口轻轻咳了两下。   宗景确实是该走了,他已经错过了午课,住持是一定要在意他的去处。宗景这份心思有些微妙。因为住持断言他尘缘未了,不肯给他剃度。所以宗景自己就格外在意这种事情,在寺里,比任何一位僧人佛子,都要勤勉乖顺。可要是住持知晓他在这女子处盘恒,就有种被他说中了的感觉,令人厌恨。   可他点了头,转了身,却在屋子里收拾起来了。   这屋子里确实是有点儿乱,除了刚才他冲药烧水用的东西,更要命的是那两只山鸡的事后残局。谁能想到,这白云寺里冰清玉洁的佛子,要给这两只山鸡野雉清理战场。不过宗景做事稳妥,又有条理。不慌不忙,一样一样,就把这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   夏泱泱在他身后打量他背景,觉得这男人不管多大岁数,干起活儿来的样子,都格外好看。宗景做起事来,潇洒俊逸,洗刷碗盘的样子,又格外细致。   夏泱泱恨不得自己是那小小的茶碗儿,在他手底下,被他转着圈儿地磨蹭,手指肚底下按压。她咬了咬嘴唇,鼻子里的气儿吹到被子上,热乎乎地存在棉花里头。   这时候宗景已经收拾完毕,他对着那大锅,心里想着,这人是吃坏了肚子,晚上或许要吃点粥才好,可总不能让她自己煮。   但宗景自己又不大会……   他这么一想,就扭过头去,却发现夏泱泱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她把脸冲着墙,背对着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却顾前不顾后地露了后背和脖颈出来,身子一抽一抽地,一看就知道她在哭。   宗景走过去,弯了腰,碰了碰夏泱泱的被子,可是夏泱泱却把脸往被子里钻,露了只潮漉漉的耳朵在外头,圆圆的,小小的,像是小饺子。   宗景还当她又不舒服了,心里有些慌,下意识就去扶她的肩。夏泱泱转过身来,以手掩面,指缝松松的,里却露了些许发丝出来,都被泪水弄湿了。   她哭得浑身都是汗,脖子都发红,美人筋上也是潮乎乎的。   宗景问:“怎么了?” 他刚练了小半天儿,嗓子这会儿已经很累,说得也更加费劲些。   夏泱泱身子一抽一抽,宗景知道她是说了些什么的。可是她指缝儿里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却叫宗景拼不成句子。   佛家说,“普度众生”。从前宗景跟住持去给饥民施粥的时候,他的“悲悯”是让这些人食可果腹。可总没想到这人有千百种,他这时切实地救一个人,原来并不是那么简单。救得是那人,舍得怕是自己。   “为——何——?” 宗景提了口气,手上又缠着那佛珠,去把她的手从面孔前拉开。他盯着夏泱泱那一双泪光氤氲的眼睛,皱着眉,努力地说,“莫哭……”   这话换个人说,都没这么窝心。可就这么几个字,说得宗景脖子都红了。明明肌肤已有接触,他偏要这样执拗,夏泱泱心里不免嗔了一声“假模假式”。她觉得这世上的男子,莫不都是胆小如鼠?   可宗景自有他的想法,这学东西,是一回事儿。跟现在是不同的。   夏泱泱咬着被子角儿,抽抽嗒嗒地说:“宗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是宗明的童养媳,虽然我没过门儿,可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将来要当宗明的媳妇儿,可是……你,我,我们……刚才我昏过去,可是现在我都想起来了。我是不是害得你破了戒?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宗明,还是让我死了的好。”   宗景仔细观着她的唇,因为哭泣,那嘴唇的颜色越发娇艳。之前她口唇发白,口脂好像浮在唇上一般,这会儿她哭得厉害了,口脂早就蹭了去,只渗在唇上的纹路上,就好像莲花瓣儿上,细小的纹。   她的唇一上一下地动着,好似他的手指忽然怀念起不久的触感,宗景禁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一段话,宗景认真看,又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明白了那些意思。然后他又使劲儿说:“没有破戒——”   没有?   宗景从袖子里拿出一团汗巾,上边儿还隐隐有些水渍。   宗景干脆拿出石板,写起来:“喂药的时候,垫了这个,别担心。”   夏泱泱有些气闷,脸上却好似雨过天晴:“那便好,我只是怕误了你。这样便可安心了。”   她辛辛苦苦筹划了这么多,到头来,大好的事儿竟然栽在了一块汗巾上,也难怪系统并未知会与她。   这世间,好事多磨,费劲心思,便回味无穷。   夏泱泱摸着自己的唇,倒是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这佛子的味道,挺香。   ……   宗景回到白云寺,正好撞见宗明。   他上来便问:“师弟,你可是去了泱泱那边?”   宗景点点头,比划着,“我去练说话。”   “怎么现在才回来?”   宗景就把毒蘑菇的事儿跟宗明说了一遍。   宗明听了,狠狠地拍了下宗景的脑袋:“你怎么也不去找郎中?!”   那汤药的事儿,宗景自然是不能跟他讲,只好跟他比划,告诉他夏泱泱无碍了。   可宗明却搓了搓手:“我去找些药,等会儿你再去给她送去。”   宗景还未应下,宗明却似乎又改了主意:“这事儿耽误不得,我现在就送去。”   他要去便去,本也跟宗景没什么关系。宗景手里转着佛珠,就继续往里走,白云寺庭院的香炉里,青烟缭绕,哪怕是下过雨,也没有熄。   宗明却又去拉他:“师弟,我看你还是同我一起去,我单个儿,总是不妥帖。”   宗明这些心思,怕是连宗明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他在这寺里就还有三天就要随那外寺的僧人一起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宗景不想拂他的意思,这才回了寺里,就只好跟着宗明又返回去。   也得亏他们又返了回去,正巧遇见宗明那亲娘。   ……   宗景前脚刚走,夏泱泱还来不及把自己收拾一下,宗明的娘就来了。   她来,是因为知晓宗明要走;可她不去白云寺看她那儿子,却跑来找夏泱泱了。她认得夏泱泱这地儿,门也不敲,就闯到了屋子里来。夏泱泱正系自己的衫子,却给这婆子撞了个正着。   “这大白天的,你这是怎么回事?”   夏泱泱扶着心口,呕了两下:“婆婆,我想是吃了毒蘑菇,身子不舒服得很。”   那婆子盯着她看了半天,也不关心夏泱泱身子,嘴角却撇了起来:“啧啧,我叫你来做什么,你答应了我什么,我那大白胖孙子又在哪儿?”   她往炕上一坐:“你这倒好,在这里过得倒舒服,吃着山珍海味,叫你贪嘴,也活该你吃坏了肚子。”   这婆子眼珠儿一转,突然看见对面抽屉里露出来那藕色小衣的一角儿,便“腾”一下站了起来,打开夏泱泱的抽屉,拿着她那小衣就往夏泱泱头上扔:“你还不是偷汉子?弄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做什么?!又有哪个要看你里子里穿的是什么?”   这也欺人太甚,这婆子对触发场景也没什么大用,夏泱泱不打算忍着。若不是夏泱泱从窗外瞧见山阶上有人下来,这婆子可落不得个好下场。   宗景和宗明本是担心夏泱泱的身子,可一进门就看见宗明的娘扯着她的头发,撕扯她身上的衣物。   “让我看看你这肚兜儿又是给哪个野汉子看的,你不给我儿生孩子,难道是要跟野汉子生?”   夏泱泱的头发被扯散了,身上末要说外衫,连肚兜儿都不齐整,颈上的带子被扯断,若不是她身上长得丰盈,承托得住,那肚兜子怕不是直接落在她腰上了。   见有人进来,那婆子方才收敛了些。可这妇人,口口声声夏泱泱不守妇道,可倒是她亲手把人家身上扯得不成褴褛。   夏泱泱一双手,简直不知道往哪儿挡。身形在宗景和宗明面前一露无遗。这身子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白云寺供奉的那些佛陀,向来是不忌以最袒露的形态示人。那弥勒,袒丨胸丨露丨乳,连那圆滚滚的肚子都肆无忌惮地笑对这些修行人;更有那些多手多脚之佛,将身子拧成种种奇异姿态,从不拘于常理。   夏泱泱这身子,让宗景想起住持屋子里的玉佛。小小一只,巴掌大。那住持对这玉佛爱不释手,常常放在手中磨蹭把玩。宗景记事的时候,那玉佛还是莹润如玉,被住持盘了十八年,那玉佛上竟然隐隐带了些血色,就一如夏泱泱如今这样。   宗景喉咙微微动了动,他舔了舔嘴角儿,觉有点儿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 70 章   再待下去, 也不妥帖。   宗景低了头,走出屋子,去井边汲了水喝。山中井水清冽, 灌进口中, 从口舌一路都受了天地灵气的濯涤, 不然尘世喧嚣繁杂。   这水的味道让宗景很满意。   然后他用袖子蹭了蹭嘴角,背朝小屋坐在井边儿。井水的清甜还在他口中残余,和他共享这天然的还有小院矮墙上蹦跳的鸟雀。雨后山色格外瑰丽明媚,满眼皆绿, 中有山花烂漫,点缀其间。   宗景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竹笛来, 放在唇畔吹来起来。   他听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吹得好听。但其实人聋了,倒怕自己身边不热闹。   他嗓子不好用, 可是这手确实是摸着声音了。之前夏泱泱教他的时候, 他的手底下就是声音的形状。有些热, 有些潮, 软得扭动弹跳着。   宗景想着想着,竹笛的曲调就变得缱绻旖丨旎。   一曲罢了, 他用手捏了捏自己的柔软的唇,回想起夏泱泱口舌的形状,喉咙微微动着, 想着她说“皈依”时,该是怎么个样儿。   其实他当时用手摸,结果记下这事儿的, 终究还就是那两根手指。宗景深吸了一口气, 把他的手指头置入他自己的口中, 把唇齿之间那软物,摆成他记忆里的姿态。   莫说宗景活了十八年,这是头一遭。就是这世间人,口中置指这事儿,也怕是没几个人有这等经历。若是猫儿狗儿,误吞异物,当主人的心急,就伸出指头,到那口中搅和一番,那被宠爱的惹事精,口中水声阵阵之后,主人或许就能取出个被濡湿的半张纸团儿,满是津丨液的半个骨块儿来。   跟夏泱泱,是头一遭。   这次,就是他自己,一放进来,便觉得有些不同,总不如夏泱泱的手指柔软,连肌肤也不似她那样,像从前白云寺厨房师傅做的嫩豆腐。   其实,夏泱泱指腹上有些薄茧,可是没有被劳作磨出来的地方,却又鲜嫩非常。柔软时,却又被粗砺的地方轻轻刮着,像是豆腐裹了层面,被软炸了。边角酥脆,咬一口,满口都是颤巍巍的豆腐髓。   有些东西,差之毫厘,就少了那个分寸,那个滋味儿。宗景试着恢复那时感觉,总也不对劲儿。但他终究是个好徒儿。白云寺的住持说他心思灵秀,天聋地哑,也识得经文,习得读唇语。这心思灵秀,不是来自山川河流,是来自专注苦练。   宗景练了一阵儿,忽然身后投过来个影子。   下过雨,人世间只有浅浅的天光,连影子都只有一片清凉。   一片裙裾在宗景眼角闪过……   “对不起……”   夏泱泱站在井台上,眸子里含着泪,朝宗景笑了笑就要往井里跳。   这井口属实是窄。木桶可以扔下去,夏泱泱窄窄的身子,窄窄的胯,可以下去。可是宗景下不去。   掉进去,怕是连个声响儿都没有。   要是换了别的地方,夏泱泱可真恨不得把这男人一起拉下去,浸到那冰冷清冽的水中,把身子里的燥丨热都化了蒸汽。   可是现在她可不敢,独独作出一副可怜又决绝的样子,叫人怜爱。   其实,宗景比她揣测的跑过来稍显慢了些…..许是这佛子日里端放规矩惯了,连身子也夹了两块儿无形的板儿——身前一片,身后一片儿,把人板得喘不过气儿来,再也没法显出别的形态。   夏泱泱往井里一看,一股寒气从里头渗出来,里边有光一晃,可看不见水,也看不见人映照在水里的模样,像是有面吞吃人的镜子在里头。   “宗明,我一个寡妇,把你拉扯大。到了现在,我身边儿就这一个丫头。都说养儿防老,你要修佛,就对我这老婆子没点儿慈悲心肠儿?”   “施主,我佛心中有爱,是对人世苍生,这中间,自然也有施主你。”   “我一个老婆子,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走也行,给我留个孙子,给你也留个根儿……你怎么对得起老刘家列祖列宗啊!”   屋子里那母子俩一个哭天抹泪儿,一个心坚似石,根本就没注意到夏泱泱已经跑了出来。只可怜若是原主,小小童养媳一个,刚及笄的芳华,一个头栽进井里,连个水花儿都没得。   夏泱泱的头发是散着的,其实那屋里那婆子也没怎么扯她头发。可是她跑出来的时候,自己把头顶的木钗拔了,满头乌发披散在肩头,一簇头发在额前挡着,又从肩头垂到胸前,眼眸都藏了一半,看上去有些忧郁,有些妩媚。   衣服带子好似胡乱束在腰上,领口掩得结实,可是精心地露出了肚兜的一角,在衫子底下微微翘着。顾头不顾尾,让人看见了尾,就想去知道这头儿是什么样儿的。   她为了等宗景过来,理了理衣服,又用手伸进头发里,勉强想拢起个发髻,可偏偏头发像瀑布一样,丝滑柔顺,在指缝里留不住,也绾不起来。   “来世我再好好教你吧……” 她在井边儿坐下,对着宗景做了个口型。   对方耳聋的好处,便是夏泱泱这话可以消无声息地说给宗景一个人。   好不容易宗景过来了,他为了救人,顾忌却也是少的。伸出双臂,手卡着夏泱泱的腰,把她往后拉。夏泱泱闭着眼睛,假意往前纵身,实际软绵绵地把身子往后一倒,跌落在宗景的怀里。   宗景使得劲儿就过了头,他身子一晃,抱着夏泱泱跌在地上。夏泱泱倒是没摔着,男子的骨骼和筋肉,在她身子地下像个富有弹性的盾,那她拢在身上。   她身子略微挪了挪,细细软软的腰肢正好卡在宗景两条腿丨的中间,后腰抵着他的身子,又暖又软。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心里对这触感颇有些不甘。她转动腰肢,侧卧在宗景身上,一只手抓着宗景腰上的布,做出要勉力起身的模样,可却不起来。领口儿的边边儿被掀开了些许,眼见着这小佛子面色愈发滚烫了,本来就水润的眼底显出一抹红,好像那眼中的水汽沸腾起来,把眼底灼伤了。   他喘着气,有些窘迫地拉着衣衫的带子,想要先把身子撑起来。可夏泱泱却又附在他身上哭起来了,腰腹濡湿了一片。等到她腰间的触感,与先前有些不同,夏泱泱才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是我一时想不开了,你莫要告诉宗明。”   宗景额上一层汗,他盯着夏泱泱的唇,静静地点了点头。   ……   过了好半天,宗明才出来,他目光有些失魂落魄,看了一眼宗景,示意他跟自己离去。   宗景把竹笛塞进袖子,不经意看了一眼门口,夏泱泱靠着门站着,用手拉着领子遮挡身子。可她腿脚却还露了出来,一只脚站在门槛儿,另一只脚却在前边儿晃着。   寺里有个香炉上雕着只异兽,似羊非羊,犄角长长在头顶上挑着,腿跟身子一样长。宗景看见夏泱泱的足踝,就想到香炉上的那只羊的腿。   他把目光挪开的时候,正好跟夏泱泱的泪眼撞在一起。宗景看见她嘴动了动,却读不出语句。然后就转了身往屋里去。   她急着遮拦自己胸前被扯得褴褛的衫子,却把身后拉得曲线毕丨露,衣衫紧紧地裹着腰,被抻出三条褶子来。这身子窄得像是能被一手攥起来,宗景刚才在她那屋子里,洗汗巾的时候,就是这样把汗巾攥在手里,稍稍一挤,水儿就从汗巾里“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回去的时候,宗景跟在宗明身后,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的这位师兄,这人身形魁梧,虎口上是戎马生涯留下的厚厚的茧子,走在山路上,遇到石子就一脚踢开,看上去一身力气。   宗景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这力气有何用,还不是瞻前顾后,可惜什么都顾不上。   到了白云寺附近那片桃林,宗明停下来说:“师弟,刚才泱泱说,叫我娘别怪我,说都是她不好。”   宗明的眼神儿里出现一丝向往:“其实她哪里不好……来白云寺是我想要的,这不能怪她。其实我也知道泱泱是个好姑娘。我打仗那些年,在家里多亏了她。   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一点儿,就开始烧火砍柴。她会过日子,舍不得穿好的,接我回家那天才采了朵野花戴。村里都说老张家姑娘好看,其实泱泱就是不打扮,也不出门儿,其实比那老张家姑娘不知道好看多少……   要是我没去当兵,现在跟泱泱肯定已经成亲,说不定孩子都满地跑了。” 宗明抓了抓头,“可是打仗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命都没了。回来以后,我就想清楚了,这些都是空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修成正果,才是真的。”   宗明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最后好像终于把自己说服了一般,长吁了一口气,拍了拍宗景的肩膀:“放下情执,才能脱离六道轮回。”   宗景眼睛清澈明亮,笑着对宗明点着头。他看见群鸟自白云寺顶惊飞,知道这是寺里敲晚课钟了。错过午课,宗景不乐意再错过晚课了,就拉了拉宗明,三步并作两步往寺里跑,这才没有耽误。   那天晚课的时候,住持站在大殿正中,手持木槌,敲击木鱼,口中念着“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   大殿的一侧有个挂画,佛祖居中,两侧有七彩祥云。宗景余光落在那月白里带着湖蓝的祥云上,脑子里忽然晃过白日里夏泱泱肚兜的一角,她转身进屋的时候,那小东西慌慌张张地从她的小衫子里露出来,颜色好像跟那云朵儿一个样。   晚课以后,僧人们依次从殿中离去,井然有序,缓慢得像是冬日将要结冰的河流。   宗景走的时候,他身边儿的宗明却没动。宗景走到大殿门口儿,回头看了一眼,宗明跪在蒲团儿上,面对着佛祖,满脸虔诚。   到了第二天,宗景起来做早课,进了大殿里,看见宗明还在原来那地儿,竟然是跪了一夜。   早课的时候也来不及问他什么,下了早课,宗景又被住持叫去理帐,这阵子来了外人,账目上支出收入都跟往常不大一样,花费了宗景不少功夫。   这一天又格外热,不过宗景心静自然凉,连蒲扇也没用。等事情理好,他一出门,发现已经是午后了。树上的鸣蝉好像都叫得累了,连嘶叫都有些敷衍。   宗景跟住持说了声,就往山下去。他本是要继续跟夏泱泱学说话的,这事儿住持知道,并不阻拦。   他还没走到山腰,就看见烟气缭绕。想起夏泱泱之前投井未遂,宗景心头一紧,脑子里嗡嗡作响,疾步飞奔到夏泱泱的小屋去。   到了院儿里,更是白烟弥漫,他跑得急,吸了一大口烟,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只是不见火光,可宗景那时未想那许多,径直奔向井边儿,想往身上泼了水进去救人。   他举起水桶就往身上淋,好在那水不是刚从井里提出来的,但也是从头凉到脚,肺都好像炸了一般。   宗景刚要跑进去,可夏泱泱却先从那屋子里出来了。   “宗景,你这是……”   她见到宗景先是笑了,但她马上就注意到宗景那湿漉漉的鬓发,那滴水的衣角。夏泱泱收敛了笑意,眉头颦起来,眼眶子里瞬间就装满了泪水:“你这是……以为起火了,要进去救我吗?”   宗景点了头。他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衣袍湿答答的贴在身上。其实那日瀑布中得见,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这会儿身上刮着布料子,跟那日相比,另有风味。身子窄的凹的地方,那衣衫的布料反而是浮起的,可身子突的,隆的地方,那布料到贴合得紧紧的。这跟那日以瀑布水流包裹冲刷,大有不同,是在这布匹质料和水流的差异。   若身子上只披霞光雾气,大略又是大不相同。   夏泱泱嘴唇微微颤动,大颗的泪珠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我怎么值得小师父你这般对待。我不过是贱命一条。”   宗景摇着头,身上却打起冷战来。   天气热,他身上冷。刚才心急,跑得浑身都是汗;马上又用冷水激了,身上的毛孔像是炸开了一般。   “不是贱命。” 宗景牙关打颤,声音却更是晦涩难听,他使劲儿把着四个字说出来,就再也没力气说什么了。   夏泱泱冷不丁抽泣了一下,眸光流转,里边盛满了感激。她挤了个笑,上去就去剥宗景僧袍。   “快把外边的脱了,你若是病起来,我就真不活啦。”   其实宗景好像也顾不得扭捏,刚从激勇全凭一口气提着,现在身上难受得几乎站不住,乖乖地任夏泱泱摆布。   她收了宗景身上的僧袍,放在一旁,又用手抚过宗景的肩头,然后拇指和中指搓了搓:“这却也湿了……”   她奔回屋里,包了她自己那床薄被出来,不顾宗景别扭,把他裹在了里头。那被子里头一股桂花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有点儿凉丝丝的。   宗景稍稍缓了过来,夏泱泱拉了拉那被子,把宗景裹得更严实些:“本该给你煮些热水,可是……”   她看了看那屋子:“我婆婆已经走了。宗明不知为何,要来给我做饭吃。他说我身子不好,刚生了病……是你告诉他的?”   夏泱泱笑吟吟看着宗景,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刚生了火,就嫌我这里菜少,说去割些野蒜。可是他添的柴都是湿的……” 夏泱泱叹了口气,又轻轻咳了下,“这人从来都不会做饭的。”   宗景看见她鼻子尖儿上一抹灰,心里有些别扭,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怪癖,见不得东西不齐整。就像夏泱泱这脸蛋儿,沾了一抹灰,他就忍不住想去给她擦了去。   “脏……” 宗景说。   “脏?” 夏泱泱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着。   宗景点头。   夏泱泱佯作不知宗景说的是她鼻子上的一抹灰,低下头来,看着裙子懊恼起来:“呀,这裙子怎么染了草汁?”   “这可得马上洗,不然颜色就洗不掉了。” 夏泱泱抬起头,对宗景嫣然一笑,“我现在去那边儿洗这裙子。”   井边儿有桶,里边儿水是满的。夏泱泱走到桶边儿,拉着裙子就开始洗。本来染了颜色的地方不大,可是用手一洗,就湿了裙子上一大片。   水从裙子上滴下来,夏泱泱的裤子,罗袜,和鞋子都有些湿了。   她索性把鞋子都除去,衬裤也直接卷到小腿上。然后拎着裙裾,提着鞋子坐到宗景身边儿,然后又把那半干的裙子放下。   这口井就那么大,面对着屋子门口的地方就更不多。夏泱泱跟宗景并排在井沿儿上坐着,两只脚在井边儿上晃来晃去。   她瞧见宗景脖根儿红了,还故意伸手拉了拉宗景,好叫他看着自己的脸:“你别嫌我不守规矩。”   夏泱泱把鞋子放到井边儿:“我虽然是个村姑,可也不是什么粗野的人。但宗景,我知道你不会偷看。”   她把手放到下巴上:“我还知道,你就算看了,也跟没看一个样。”   宗景本来还在看那屋里冒出来的烟,可是夏泱泱这么一说,鬼使神差地,瞥见她那双鞋子。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鞋子,用草叶儿搓成绳子,再编成的,旁的地方都编得细细密密,可偏生右脚那只鞋上斜出一根草绳儿来。   宗景抿起嘴来,呼吸也变得厚重了些——他想把那跑出来的草梗儿给编回去。   这草梗儿杵在鞋里,虽然就那么一小根儿,可是却会折磨着脚上的皮肉,莫说皮肉,还会磨蹭着罗袜。   夏泱泱鞋子上那根草该是小脚趾旁,宗景忍不住瞥了一眼夏泱泱的小脚趾,发现她脚上却没有穿罗袜。那只脚趾生得小巧可爱,上边被泼了水,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晶莹剔透,像是一片玉石。它却好像知道自己被窥了,细微地动了一小下儿。   夏泱泱手指勾着发丝,放到嘴边羞涩地轻咬:“你上次忘了把佛经带走,我就翻着看了看。我其实也想知道,为什么宗明他一心修佛,都不要我……你别笑话我。”   院子里的烟气散开,小屋的灶台渐渐显出行迹来。   “啊。” 夏泱泱从井台上跳下去,“我去看看灶。宗明回来前,我得把这火生好了,免得他怪自己。”   她往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宗景,多谢你没把上次的事儿说出去。”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推一下自己的预收,么么么么   1.《暴君骨灰有点甜》双c,1v1   外室阿筝从京城的泔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程瑾修袍子下的一双长腿。   他蟒袍玉带,头戴金冠,本该在封后大典上。   程瑾修单手卡着阿筝柔软的细腰,污水流进他的袖子里,竟然也不嫌臭:“你敢跑,我就让你死。”   阿筝看着程瑾修被她咬得发紫发肿的唇,忍着泪花,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我死了以后,把我骨灰扬在城外,好不好?”   暴君程瑾修当太子时养的外室死了。   那外室娇媚柔顺,逆来顺受。   她活着时,程瑾修毫不怜惜,夜夜不休,恨不得噬其骨啖其肉。   她死后,程瑾修却一夜白发,将往日欺她辱她之人,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其后,他率军攻打漠北,最终力竭而亡。   漠北草原上的首领元筝得了个绝色美男,一头白发尤为动人,飘逸好似谪仙。   这美男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却偏执乖戾,只认元筝是他的救命恩人,对她百依百顺,形影不离。   元筝:“我要天上的月亮。”   这美男便捧了雪水,在掌心融开,一轮圆月在掌心奉上。   元筝:“我要那暴君程瑾修的命。”   翌日,美男走进王帐,手里捧着个坛子:“奴已将主人的仇家挫骨扬灰。”   夜深人静的时候,元筝沉迷美男怀中,挑起他的下巴:“阿奴,我是谁?”   美男低眉顺眼,乖顺地按摩着元筝的脚踝:“你是我的主人。”   2.《九夜皇叔》   皇叔李玄失踪了,小捕快姜辛却获得了一张九美图。姜辛出身教坊,她娘是花魁娘子。她为了当这捕快姜辛费尽心机,可她顶头上司却只图她美貌,巴不得借机将她赶出衙门。   她为寻皇叔一筹莫展,可图中九个美男却风姿各异,又狠又甜,夜夜入到姜辛梦中来。   这梦里有皇叔下落的线索……   姜辛要在梦里攻略九种美男,才能收集线索,查明皇叔下落。   1v1,双c,男主同一个人,又悬又甜 ◉ 第 71 章   其实宗景言语不便, 别人不问,也就懒得浪费自己用来写字的白垩石。   可是夏泱泱这么一说,倒好似二人之间有了什么旁人不知的秘密一般。   宗景身上秘密不少, 但唯有这一桩算是他自己的, 与那京中的人无甚干系。这么一想, 宗景低下头,藏起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夏泱泱干起活儿来十分利索。一会儿功夫,小屋里的烟气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就招呼宗景进屋:“你去炕上先坐着,我给你熬些姜汤来。”   宗景抱着被子, 乖顺地坐到炕上。   夏泱泱又说:“你先稍等片刻。”   宗景瞪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   夏泱泱忍俊不禁, 他个子很高,可是这幅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还真是有些像只小狗儿。她觉得这白云寺属实可疑, 这小郎君, 眼睛黑白分明, 长得伶俐鲜灵儿, 怎么给养得这般呆呆的?若是她现在出门儿找个人伢子把他卖了,面前给他摆个账本叫他算算, 说不定还真会帮她数钱。   她笑着指了指外头,还是告诉宗景:“我去把你的衣袍晾起来。”   夏泱泱走到院里,把宗景的僧袍钻在手里, 用力拧了几下,水滴伴随着厚实笃定的声音砸落在地上。   这僧袍还是她做的,可是那之后, 已经过了无数次水, 穿着宗景的身上, 弥留着他的气味。   夏泱泱把这僧袍晾起来的时候,凑近闻了闻,这小郎君未被俗世染指,最是青葱,好似一戳就有水嫩的草汁淌下来。   她不经意发现,这僧袍的针脚跟她之前的不一样,就仔细看了看。夏泱泱这才发现这衣服全都被宗景又缝了一遍。   回到屋里,夏泱泱给他煮了姜汤,端给宗景,然后在他旁边并排坐下,她拉拉宗景的被子:“那僧袍,你怎么自己又缝了?是我缝的不好?”   宗景手一抖,竟然呛了一口汤水。   “我又不是怪你,是我自己手艺不好。”   宗景咳得脸发红,却急忙摆手,他又开始写:“是我肩宽了些。” 宗景放下碗,弓着手肘,转了转身子。他本意是想说活动起来不方便,但是这一动,身上的薄被就掉了。   宗景这一动,里头的里衣松了不少,脖颈儿底下的胸口露了一大片出来。他的里衣被体温烘得已经干了不少,那碗姜汤是夏泱泱碾了姜汁,一下肚,肠胃里就热烘烘的。血脉畅通,四肢百骸都燥丨热起来。   宗景看起来好像醉酒一般,脖子和锁骨从白变粉,又从粉变得酡红,又仿佛滴血一般。   其实这哪儿能全怪那姜汤,宗景脖子着风,知道自己露着。这人本来就害羞,给夏泱泱这一看,更是不好意思到了极点。   若是旁人,不好意思,脸一扭,不看就当没事儿。吸几口气,这心绪也就平复了。宗景不行,不盯着人家姑娘的嘴看,就不知道姑娘说什么。   这定力,也得亏他是个佛子。   夏泱泱还火上浇油,手放到他后背,顺着布料的经纬给他顺气:“是我量的不准吗?”   男人的手再秀气,那骨骼跟女子也不一样。宗景在白云寺住了十八年,连哄他的都是老和尚,小时候跌倒了,抱起来,老和尚给吹吹揉揉。这跟亲娘柔软的怀抱就是不一样。   宗景心里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他也只能靠这佛经来静心。   他十八岁,身体里的血脉跟任何十八岁的男儿郎都没什么不同。那心就算是日日用经文浣涤,可这身子却是天然所控制。   也不是他贱骨头,可是夏泱泱每下在他后背蹭过,都好像瘙在他心房的壁上。本来这心是跳得强健又有规律,可是那柔软的手时不时来一下,就把这韵律生生打乱了。   “让我再量量看。” 夏泱泱本来跟宗景并排坐在炕边儿,这一蜷腿就上了炕,只留一对草鞋在地上。   上次【一亲芳泽】触发未遂,那嘴对嘴喂药的小伎俩可不能再使用。夏泱泱觉得这小佛子羞涩又别扭,若是跟拉拉扯扯,不知道要拉扯到何年何月去。   她在宗景背后跪下,手指好似无意地勾了下宗景露出来的脖颈儿。他的头发全都束在了头顶,脖子上光光溜溜。   当初她量体,还是隔着衣衫,现在宗景里衣被水打湿,夏泱泱每一指都是结结实实地按在他背上。宗景低着头,身子绷得紧紧的。每次夏泱泱指头按下去,就好像在拉紧的琴弦上抹出清音落落。   夏泱泱笑了一声儿,下了炕,在宗景面前蹲下:“可不合适,你怎么又不告诉我?拿过来,给我缝不就好了。”   她又伸出手,在宗景的头上抹了一下:“你头发还湿着,解开吧,把头也擦干,不然我这姜汤可就白煮啦。”   宗明这野蒜割得倒是久,也不知道是割了多少,怕是拿了把种子撒在地里,等着它长叶子。他回来的时候,宗景的头发和僧袍都干得差不多了,已经换到了身上。   宗明回来的时候,见他身上潮乎乎,脸上又红扑扑的,还拍了拍他的头:“怎么这么多臭汗,回去可要洗个澡。”   他不仅割了满满一竹篓野蒜,还摘了一捧野花,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插在屋子里,” 宗明摸着光溜溜的头,“好看,闻着也香。”   夏泱泱捧着花,羞怯娇俏的小脸儿正好躲在花朵后边儿。她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香味很清很淡。野花香气馥郁的不多,若是香气馥郁,怕早被人带去育丨种儿了。   ……   第二天,那些外寺的僧人上路,宗景要送,所以没法去夏泱泱那边儿。可是宗明竟然没跟着一起走。   宗景问他为什么,宗明说:“我修行还不够。出家人本该心中只有大爱。可要我扔下我娘,却也难做到。待我在这寺里多加修行,再说以后的事吧。”   宗景盯着他的眼睛,盯得宗明有些不自然,就把头扭了过去。   隔了几天,宗景有了空闲,去夏泱泱那里学了小半天儿。眼看天气越来越热,附近的富户就会来这山里休夏。   这山里的人住习惯了,夏天也会觉得热,可对于山外的人来说,这山里却凉爽许多。   白云寺的住持到了这时候,就会在白云寺举行讲经,论经大会。   往年宗景参与不了,今年他也想试试。这想法跟住持说了,住持见他比往常多说了不少词句,就不管宗景往夏泱泱这里跑。   可是宗明就又来了。   他也不吭声,就在夏泱泱的院子里劈柴,一根一根劈下去。宗景听不见动静,可是夏泱泱却好像受了惊扰,时不时就皱起眉头。   可是等见了宗明,她又拿了汗巾给他,红着脸,笑盈盈地道谢。   之后宗景隔三差五就见宗明过来,有时候下山,还给夏泱泱带了小泥人回来。   宗景不多嘴问,可是宗景大略是内心有愧,回寺里的路上就跟他说:“泱泱过得苦,从小就像我妹妹一样。我修佛,也知道四大皆空。但是住持不是说,人世间要有大爱。她就住在我们山上,我必然要怜她,助她。”   宗景点点头,一言不发,脸上就像裹了层冰一样无喜无悲。   ……   因为来消夏的人多了起来,山下镇子里的山货野食卖得极好。其中有种鱼的价钱,就更是飞涨。从前是一个钱币就可以买到,现在竟然要五个钱币。   这谁能不心动?夏泱泱在集市中打探了两三天后,就带着网子去捞鱼。   这鱼她在清风山那瀑布的潭水中见过,本以为到了那里一定有不少同来捕鱼的人,可是到了那边儿,竟然是一个人也没有。   潭边的草木比她之前来的时候,更繁茂了许多。这时候是午后,已经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蹲下身子,用手拨弄清流,这水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暖。   夏泱泱见四处无人,心思一动,就脱了衣服鞋袜,走到潭水中去。   她身上只留了肚兜儿小衣,皆是碧蓝色。下水的时候,她又把手绕到身后,把肚兜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些,让这布料紧紧地包在身上。若是不这样,下了水,那布料就变得松垮,在身旁漂着,总是有些不舒服,最怕在身前磨蹭起来,那就要了命了。   她散了头发,把身子浸入水中。   童养媳过得辛苦,这些日子上山下山也磨砺筋骨。她现在这身上,除了该鼓起来的那两处,其余的地方一丝赘肉也无。   夏泱泱在水中游得仿佛一尾银鱼,细长的手臂溅起水花纷纷,虽然她头上没有首饰,但好像被水花缀上颗颗珍珠。   她游了一会儿,瞥见草丛中衣裾的一角儿。   夏泱泱低了头,倒把肚兜拉松了稍许。她想,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这几天在集市上,她打探的并非只是这鱼的价钱。   其实涨价不奇怪,但是这鱼涨得有些多了。夏泱泱也捕鱼来吃,但也并无什么特异之处。若这里是京城,寻个名厨,搞些噱头出来;抑或是哪位名流诗画大家,大加赞赏,也或可水涨船高,洛阳纸贵。   但这个地方,就算是一时游人多了起来,这价钱也不至于一下子涨了五倍之多。这事儿蹊跷得叫夏泱泱不的不留神。   况且前两天宗明甚至也提过这事情。夏泱泱心知肚明,宗明是个粗糙的汉子,而白云寺关心账目采买的另有其人。   这鱼贵,是因为有几个铺子高价收。   那些鱼转了几手,最后去了同一间酒楼。   夏泱泱不是个没见识的人,事情了解到这样,已经无需再去打探了。那林子里的佛珠,那泥土里僧人棕红色僧袍的一角,还有那再没见过的李三……   她突然停止游动,身子痉丨挛一样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水中无声地挣扎起来。 ◉ 第 72 章   宗景脱了上身的衣袍, 跃入水中,像一条银线般朝着夏泱泱的方向游了过去。   其实夏泱泱的水性极佳,在他入水的那一刻, 就不再挣扎, 而是吸了一口气。然后, 她身子往下,让自己坠到水里去。   潭水在她耳边汩汩地流淌,不断冲刷着她的耳鼓,夏泱泱静待宗景过来救她。她知道, 他是不会失手的。   她的头发像水草一般,在清澄的潭水中蜷曲, 飘散;一起在水中浮动的,还有她肚兜儿后边的两根带子,那湖蓝色的肚兜挂在她脖颈儿上, 将将把她身子遮盖, 只是和夏泱泱的身子, 还隔着一层水。   片刻后, 就像夏泱泱预想的般,她的腰肢被一只温热的手臂托起, 圈着她往岸边游去。   说起救人这回事儿。一是救,二是人。不是什么男人或者女人。这时候要是再计较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可就不算个人了。   所以, 宗景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搂着夏泱泱的腰,贴在她身前漂浮的肚兜儿上。这水流却很知趣, 把肚兜儿的边缘卷起, 像一条湖蓝色的鱼尾, 但又正好把她的胸脯儿遮挡了起来。那肚兜儿后边的系带就像鱼儿的两条须须儿,时不时碰触着宗景的手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宗景手臂下,就是这虚妄的色相,可这虚妄,又十分踏实。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碰着的都是什么,男人和女人虽然不同,但是五脏四肢,总有一样的地方,那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也就明了了。   只是手底下温暖细滑,难怪这色相难破,何况他抱着的这个,是骨肉均停,千娇百媚的一个。   夏泱泱的这个身份,细眉细眼,看着虽然可人,但绝非倾国倾城。但是系统总是不亏她,这个身子腰肢柔软,小腿纤长,穿上衣裙,只觉得柔美可人,入眼就像三伏天吃了西瓜般,让人舒服到心里去。   解了衣裙,才明白好在哪里。真多一寸,少一寸都不可的柔和甜媚;多一寸嫌欲重,少一寸又怕寡淡。   但其实那小佛子的身子也是如此恰到好处,多些嫌过于阳刚强硬,少些又多了奶气。   瀑布下,潭水里,两个正值璀璨瑰丽的年华,拥有着最妥当的身子,贴近在一起,比那上元节黏腻腻的汤圆儿还有滋味。   夏泱泱偶尔蹭到宗景的腰,或者是宗景的胯,但更多时候,是清凉的水流在二人身子曲线的间隙中流过。除了手臂拍打水面的声音,夏泱泱还听得见宗景喘气的声音。   他又聋又哑,刚刚学说话,声音跟常人不同,但这奋力游泳,喘气的声音,是属于一个货真价实的血气方刚的男子的。   但说到底,入水救人,本就该是一件无关风月的事情。   她耳边水声越来越响,夏泱泱半睁着眼,发现宗景没有拖着她到岸边,而是把她拖到了瀑布那一侧。   这瀑布远不及看上去那般声势浩大,宗景低着头,把她护在怀里,穿过水帘,就有一处浅浅的凹陷。   宗景把夏泱泱从怀里放下,把手放在她鼻子附近,好似放下心口一块大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又在她身子上按压了几下。一股暖流涌入她的神阙,又游走到气海,她禁不住微微张开嘴巴咳了几下,又呕了几口清水出来。   夏泱泱身上的肚兜儿湿哒哒地依附在她的身上,只不过后边带子早就散了,该遮的,也就只遮挡了一点。肚兜颜色素净,上边儿没有绣花,连滚边儿也没有。可就算是有半朵花儿,此刻也是喧宾夺主。   她身上的小衣跟肚兜是一个颜色,一样的布料,一样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腰身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水从小衣的裤脚儿往外淌在夏泱泱的身下积了一滩,被体温捂热了,实在是让人有些不舒服。   宗景脑海里忽然晃过夏泱泱小屋里那个浅黄色的滚边儿,被镶嵌在藕荷色的小衣上,只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宗景……”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唤了宗景一声,然后又闭起眼睛,不知是累了还是昏了。   宗景却又抱起夏泱泱往里走,他虽然还未长成,但是身形已经十分高大。夏泱泱打横被抱在他身上,纤细的脚踝伸出他的手臂,随着宗景走动,一晃一晃。随着宗景的步伐摇晃的,还有她那一头滴水的长发,长得到了宗景的膝盖,好像一簇水草,招摇扭摆。   夏泱泱偷偷睁开眼,她发现,浅洞里原来还有个窄窄的洞口。   宗景抱着她往里走了三五步,方才到了一处福地洞天——里边床榻桌椅一应俱全,靠着墙角,还有厚厚一堆竹简和书卷。   要是夏泱泱能看清,就知道这些讲的不是帝王心术,就是行兵布阵,还有历朝的一些史书,中间还夹杂着几本市面上几乎见不到的话本子,小图册——跟白云寺里宗景所读的那些清心寡欲的东西,千差万别。   石洞的壁上有个小小的凹陷,上边供着一尊菩萨,手持净瓶,面容慈悲。   宗景像是捧着一朵娇柔易碎的玫瑰,把夏泱泱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好像他放得稍微快些,就会让她在她滑腻的身上,碰损出一片乌青。   其实,那床榻布置得已经是极为舒适。莫说她半山腰上那简陋的小屋,就连她上个世界线里,那公主的卧榻,也不过如此。   当夏泱泱的后背接触到那被褥,她就知道这一定是蚕丝制成的上等布料,厚实,绵密,丝滑。   宗景把她的身子遮盖得严严实实,却单单提着她的手腕儿,从被子里把她的手臂抽了出来。   夏泱泱闭着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赶紧到手腕周围一阵阵的凉风,宗景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肌丨肤,上边还有些潮,有些凉,像是蚕宝宝咬在蚕叶上,细小又轻柔。   等宗景走了以后,她才又睁开眼。   这床榻的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只梳妆镜,映出她被一根麻绳系住的左手。   麻绳粗糙,又扎人,可是宗景在那麻绳儿上还缠了一圈儿绸布。   夏泱泱禁不住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宗景还真是个细心的人。她身子底下,是柔软的被褥,洞里四周都撒了雄黄,叫人免受虫蛇滋扰。这时候天光尚存,从入口处照进来,可是着洞里,还是点了十几只香烛。   龙涎香的味道,夏泱泱又怎么会不认得。   奢靡,真是奢靡。   只是手臂被吊了起来,过不了多时就有些酸软。   眼看着那洞口的日光逐渐消散,宗景就又走了进来。   他身上并没有穿僧袍,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上,在肩头垂下一绺。他身上筋肉分明,肩部平直,肩颈下两条锁骨,微微带着弧度,从脖子底下,一直延伸到肩头。   进这处福地,必要经过水帘,也难怪他会如此。   夏泱泱右手的手指微微发烫,当初她为她量体做衣衫,竟然是挂在这样一副身子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却呼不出来。   其实他最难得的是,身上筋肉明显,可是脖颈儿却一点儿都不嫌粗,反而颀长又秀气。   她绮梦之中,不知见过多少身型结实的男子,好似武者,练就铜墙铁壁,恨不得一展身手。但这事儿,总归不是打架,非要来个你输我赢,你死我活。   夏泱泱这么一想,不禁打了个冷颤,想一想,碰上去莫要被那铜墙撞得生痛,被那铁壁揉得化了,简直是难为自己。   宗景捡了条麻布汗巾,在自己的身上擦了擦,然后垫在脖子上,免得头发湿了脖颈儿。   “宗景,怎么是你?我不知被什么人绑在这里,快快来救我出去!”   宗景看了夏泱泱一样,水润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皦不昧的光。他生得剔透,可是因为额前的头发遮挡了脸颊,连他嘴角的弧度都让人不明起来。   宗景一声不吭低走到夏泱泱身旁,把盖在她身上的丝被掀开。   夏泱泱贴身的衣服还是带着潮气,并未干透。   宗景沉默着拿出一叠衣物,仔细摊开,浅蓝水粉,在烛火下闪耀着细腻的光华,一看就价值不菲,不该是白云寺的一个佛子该有的。   “你在干什么?”   “你快帮我把手松开。”   夏泱泱还在佯作不知,将她陷入此处的正是宗景。   宗景抬起头,他伸出手臂,越过夏泱泱的头,把手放在那跟缠着绸缎的麻绳儿上。   等夏泱泱看仔细了,宗景的手轻轻一晃,那根麻绳毫不费力地就从夏泱泱的手腕上脱落——她解不开,是因为她根本就没去用力!   宗景的嘴角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却又拉起夏泱泱的手。这次,他将夏泱泱的手又缚了起来。这一次,这绳结儿确实是实打实的了。   宗景翻了一阵,拿了件水粉色的衣衫。他却又捡了一片锦缎,蒙上他自己的眼睛,然后束在脑后。   然后宗景就准备将这衣物给夏泱泱套上。   夏泱泱又气又笑,明明他什么都看见了,现在如此,又有何用?   那衣裙轻柔无物,触感好似肌肤,又凉又滑,笼在夏泱泱的身上。水滴从宗景的头发上流下来,“嘀嗒”落在夏泱泱的手腕上,顺着她青色的血管在手臂上滑落,到肘窝的时候,却已经消失在路途中,只留下一条水印。   外边水帘的声音已经淡化成了背景,明明在那里,却叫人好似充耳不闻。可宗景头发上水滴滴落的声音,却清晰得好像就她耳畔一般。   夏泱泱伸出手,将宗景脸上蒙的布扯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 73 章   “救我的时候……你又没少瞧见, ” 夏泱泱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起,投向宗景的目光里又是不解, 又是恼怒, “如何现在又把眼睛蒙上了?”   至于宗景刚才拆穿她没有逃走的意思, 夏泱泱却也不理会。她日日与宗景相处,早就想到,这样一个鲜嫩的佛子,虽然天聋地哑, 但少了呱噪,也少了多疑, 本该是最最可人,若无隐情也无怪癖,又如何会成了“玩家”的弃子?   宗景蒙眼的丝绢被扯下, 眼眸如水, 眉宇间竟然寻得到一丝委屈。瞧他这样子, 好似受了欺负的人是他一般。   夏泱泱愤愤然, 朝着宗景挥起手臂。此时宗景衣衫正给她穿了一半儿,这侧的袖子却还未套上, 手臂一抬,肌肤又露出一大片。其实夏泱泱无意打他,只不过被人困在岩洞, 姿态总要做到。事实上,夏泱泱只在乎那几个场景。她只是愁,还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这洞里缺了青灯, 也缺了佛。   可是宗景不闪不避,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捶在了他的心口上。   她本来也不想用力。可是那时候,这岩洞里,四周点了一圈儿的红烛,夏泱泱衣衫不整,宗景也未着袍子。这床上又是绫罗绸缎的,如若夏泱泱手下留情,蜻蜓点水,轻轻捶上去的话,不像反抗,却又几分戏耍的旖丨旎,属实不像话。   宗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声不吭,可眼眸里依旧是水光莹然,修长白净的手把心口这只小小的拳头捉住,伸出另一只手,二指一拈,从在那堆衣物里挑了条腰带出来。他的手秀气灵活,三五下就把这只手也缚了起来。   “宗景,你是怎么了?” 夏泱泱晃了晃手腕,“为何把我困在这里?”   这次宗景绑得结实,手被捆在嵌在岩石上的两个烛台上,纹丝不动。   这手动不了,却还有一双腿。虽然男女有别,但眼下生死攸关,还顾得起什么矜持。夏泱泱抬起腿,在榻上一阵踢踏,又往宗景身上踹。   腰身一扭,左脚踹上他的丹田处,右脚也就跟上去。宗景叹了口气,捉了她因为激动泛红的脚踝,朝着她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去她手里抽他蒙眼的黑色丝绢,夏泱泱的手攥得紧:“宗景,我哪里对不住了你么……” 她涨红着脸,咬着嘴唇,眼中泪光莹然,“宗景,为何我会在这里?”   那黑色的丝绢在她手里,一点儿一点儿地被抽了出来,宗景抬起手臂,又将那丝绢缠在了自己眼睛上面。   夏泱泱明知他听不见,却还一句一句地问着,眼泪从眼眶子里溢出来,从脸颊顺着头发,流到耳朵里,耳廓湿乎乎的,连瀑布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宗景的丝绢蒙的紧,可总是还能感触到一些轮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但是也能感觉到身旁这女子,一腔的委屈都化成了水,在她身体里寻觅着出口,化成了泪,便绵延不断地淌了出来。   他喉咙微微滚动,俯下身子,继续给夏泱泱穿上衣衫。   幽深的岩洞里,这男子上身不着丝缕,只有长发披肩,黑帛遮眼,两根带子垂在脑后。烛火摇曳,脸部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清晰。   夏泱泱抽了一口气,用牙齿轻轻撕扯着自己的下唇。   他靠近夏泱泱,继续他要做的事情,宗景小心翼翼地给她穿好了上衫,衣带系好,都没有碰到夏泱泱一丝一毫。   这山洞里虽然放置了一些东西,可是依然有些空旷。瀑布的水声像是闹市中的喧嚣,虽然存在,却沦为布景。可是宗景浅浅的呼吸,却在洞里清晰地带着回响。   宗景直起腰身,又去拿了件小衣来。夏泱泱身上小衣湿润,这半天也不够干爽。别的地方泛潮,还能将就穿,可洞里潮,若是小衣湿润,怕是会坏了身子。   宗景提了一口气,沿着夏泱泱上衫的边缘去寻她的小衣。轻轻一触,手指下便又湿又滑,宗景便知道,这是那还未干的小衣。于是手指挑了边缘,将小衣挑起一条缝儿来,方伸了另一指进去,妄图将夏泱泱的小衣除下。   夏泱泱瞧见他腰腹的筋肉稍稍绷紧了些许,眼泪还未干,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来。   她怎么可能让他轻易得逞?   心念一动,她装作哭泣颤抖,腰稍稍往上一挺,肌肤就碰到他的手指。宗景本来已经面红耳赤,身子便像被雷电击中一般,血气本来从他丹田涌到脖子根儿,这会儿却又波及他的喉咙,肩头,连上身的筋肉,却变得如同染了朱砂一般。   那黑色的布帛之下,宗景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牵扯着布料的褶皱,那布料也就跟着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这惶恐,其实也便是一瞬而已,如同白驹过隙,不可捉摸。   他手指的温度,却叫人十分受用。   夏泱泱在这岩洞中,潮气已经极盛,她本不是个畏寒之人。宗景要是不碰,她便也不觉得自己凉。只是害人终害己,她去蹭着宗景,可宗景那手指便如火折子一般,在她腰上轻轻一碰,就好似在夏泱泱身上燎出一片火星子来。   她呼吸丨渐丨重,身上经脉集中的地方,就像鼓点儿一样,“砰砰”敲着。   夏泱泱却又抽搭了两声,掩饰她那点儿心绪不宁。好就好在这时宗景是蒙着眼睛,不然她面如朝霞,身姿妖娆,小腿拧结在一处,与其说是痛苦被困,不如说苦得是这份求而不得。   可是这事儿却没完。   宗景在白云寺长大,那住持教过他很多事情,给他念过很多经文,但从未教过他半途而废。   宗景索性把四指都放了进去,撑开腰身的地方,好让自己不碰触夏泱泱的身子。   夏泱泱压抑着上扬的嘴角,作弄完这佛子,倒也乐意给他行个方便。她把腰弓了起来,架了个口口桥,好方便他把小衣扯下来。   这一回,宗景一路无阻,可眼看小衣褪到了双股尽处,夏泱泱又不甘地眯起眼睛,玩心大起,腰身一软,口口桥便塌陷下去,饶是宗景手缩得快,却也差点儿被她的身子蹭着了手掌边儿。   这份害羞,突如其来,如何也掩饰不住,宗景的耳朵像是裹了层红蜡,却又融了,眼看就要淌到他肩头上,再在肩头灼出一朵火莲。   那地方他不是没碰过。宗景从前背着夏泱泱下山到时候,避开,躲开,怕是冒犯了女施主这份矜持。   佛陀说“色即是空”,这皮囊艳若桃李也好,嫩如凝脂也好,这大千世界,原都该是假的,虚的。一戳就破,连烟气都化不得——只因连那,都不该是真的。   可以前,那中间终归是隔了些东西,哪像此时此刻,那凝脂好像陷进他手掌的纹路里一般,抽了手,还在手掌间徜徉留恋。   宗景觉得自己喉管儿里发烫,但他自己这感触,大略也是虚空的。   宗景就又去拿下裙。   夏泱泱原本土布木钗,极为素净简朴。宗景这备下的,比她原本的衣物要贴身百倍。那裙子给宗景单手提着,手掌一抖,裙摆便像石榴花般散开。被那洞里的红烛,映得格外瑰丽。   宗景脸上云霞散去,腰身俯在夏泱泱上方,去给她系裙子的腰带,他的长发垂下来,发丝一个劲儿蹭着她腰眼儿。   若是平时,夏泱泱便含了手指在口中,抑或是找方帕子咬在嘴里,也就忍了这痒痒欲嗔的难受劲儿。   可是如今,她双手被拘,不得自在。除了那一双腿脚,那柔软的细腰,身上几乎再无什么可用之物。哪怕她咬着舌丨尖儿,也耐不住痒得哼唧了起来。   这动静儿细小,却在这岩洞里,忽高忽低地回响起来。犹如棉线,好似琴弦,铮铮嘤嘤,绵延不绝。   饶是这岩洞四周,被宗景悉心撒过雄黄,不得有虫豸闻声而来,不然来年,这洞中怕是要有一场浩劫。   可是这声响总防不得那水中鱼虾,在寒潭中,闻声起舞,献出一场缠丨绵。   待这些都好了,宗景方长吁一口气,偏着头,将蒙眼的布解了下来,又认认真真地把那丝绢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儿,放置在桌上。   可若是这世上,一分耕耘,便能有一分收获,可就少了不少痴男怨女,少了不少忧愁暗恨了。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呢?   所以就宗景以为一切停当时,再一看夏泱泱,她身上的衣衫的带子竟然系错了位置,露出她腰间一块汗涔涔的皮肉。他瞥见那丹田中央,神阙处粉红可爱,竟然积了一窝水。   宗景喉头一颤,仓皇失措,竟然咽下一口空炁。   既然都是皮囊,为何又做出这许多不同模样?他只知道女子身子柔软,芬芳,可连身上这些穴位,竟然跟男子生得如此不同。   其实宗景仔细,哪会出这样的纰漏,还不是他系带子的时候,夏泱泱故意扭了身子,让他出了这样的岔子。   夏泱泱皱紧眉头:“宗景,你又要如何?”   宗景无奈,干脆上去,闭了眼,解了上边的衣带,又重新系好。   总是一切停当,宗景身上已经布了一层汗,筋肉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密的光泽。   他又沉静地蹲下身子,拿了一对儿洁白无暇的罗袜,套在夏泱泱纤细瘦长的脚上。   他套上去的时候,夏泱泱圆润秀气的脚趾,微微晃动了起来。   宗景抬头一看,夏泱泱居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痒……”   作者有话说: ◉ 第 74 章   宗景倏然松了手, 夏泱泱便止了笑,却又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   宗景把鞋子套到她脚上,然后走到一边, 拿起一卷经书, 放到夏泱泱身边。   他一边比划, 一边用喑哑生涩的语调,支离破碎地说:“教——我——”   夏泱泱见是《楞严经》,摇了摇头:“你放我回去,我便教你。”   宗景眨了眨眼睛, 眼眶竟然有些泛红。他叹了口气,出去了一趟, 不多时,又披着一身的水走了进来。   宗景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腋下夹着用来写字的石板。   这食盒里的菜都是冷食, 要么就是点心, 但已经比夏泱泱平时吃的要好些。宗景在夏泱泱身边坐了, 拿筷子夹了根嫩绿的绿笋放到夏泱泱唇边。   夏泱泱抿着嘴, 不肯张口。   宗景抿着嘴,皱起眉来。片刻, 他眼睛一亮,浅浅笑着,用那绿笋的尖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这绿笋裹了香油, 点在夏泱泱的唇上,晶莹水润。   夏泱泱闻见香味,觉得更饿了。不过, 她还是抿着嘴, 把头稍稍偏了偏。   宗景就又夹着绿笋戳了戳她双唇之间, 笋汁鲜甜,顺着唇缝儿渗到口里,碰着藏在唇后的舌丨尖儿。   人一饿,嗅觉就格外灵敏;人一渴,凉水都是甜的。夏泱泱又饿又渴,一点点笋汁溜进口中,她眼睛都有些发亮,肚子也禁不住咕噜叫了一声。   红晕浮上她的脸颊,夏泱泱有点窘迫,含羞带怯地看了宗景一眼。   宗景眸光流转,露齿笑了,脸上漾出一只酒窝,看起来很甜。要是他用这酒窝子装了酒,夏泱泱倒是愿意吃两口。   宗景哪里知道她的贼心思,放下筷子,拿了石板写:“饭要吃。没力气逃不动。”   他把石板放到夏泱泱腿上,又把那绿笋送到夏泱泱嘴边儿。那绿笋大约只是下水迅速抄过,碧绿莹润,像一片玉石。   夏泱泱却抽了下鼻子,眼睛里蓄了泪:“我是饿了,可我不敢吃……你把我困在此处,我怎知你没有下药?”   她故意舔了舔嘴唇,却又把嘴闭了起来,昂起脖子,眼睛一闭,两颗泪珠瞬间就落了下来——她连鼻尖儿都红了。   宗景急忙拽了拽她袖子,让夏泱泱瞧着他,然后把那绿笋放到自己嘴里,吃了一口。那绿笋刚才还被他放到夏泱泱的唇上蹭过,现在又被他在口中咀嚼几下,吃到了肚子里。   吃罢,宗景示意这菜里没毒,就重新夹了一筷子,想要送入夏泱泱口中。   “宗景,你不把我放了,我就什么都不吃。” 她泪珠盈睫,紧紧地闭起了嘴唇,“就算那一根确实没毒,可是我又怎么知道这根是好的?”   说起来这童养媳,也不过刚摸着二八芳华的裙裾。从前在婆家逆来顺受,平日里教着宗景,摆着起一副师父的架势。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委屈起来,也带了三份脾气。   宗景从没见过她这样子,心里一抽,却又有些柔软的东西在心头荡漾。他知道,她哪里是怕被下了药,只是被困在此地,心中有气罢了。   可他有他的难处,总不能任她离去。   宗景总是个有耐心的人,他用牙齿把那绿笋咬了一半,又把另一半夹给夏泱泱。   她脸色红得滴血,好像快要哭了:“我怎么能吃你的口水……”   宗景喘了一口气,胸部微微凸起的筋肉,也跟着起伏。他想了想,然后夹了一根绿笋,放到夏泱泱的口边,笋尖对着她紧紧抿起的唇丨缝。   “你一半——” 宗景努力地说,“——我——一半”   他抬起眉,眸子里似乎有晶莹在滚动,眼神儿比清风山的水还清澈。宗景微微张了嘴,好像就等着夏泱泱也把嘴张开,咬断这绿笋。   “咔吃——”一声,夏泱泱齿如碎玉,咬在那鲜嫩可人的笋上。这绿笋不符期望,果真芬芳鲜美,鲜香的汁水从咬断的切面淌到夏泱泱的牙齿上,又落到她唇上。唇红齿白笋绿,煞是好看。   这一半的笋被她咬在齿间,另外那一半却还在筷子上。   宗景若是不把那另外一半绿笋吃了去,她断是不会吞下这一半的。   绿笋虽然断在中间,可是却还留了一丝脉络,被筷子牵着,送入宗景的口中。这一丝若有若无,牵在二人中间,在被咬断之前,还随着宗景细微优雅的咀嚼,在夏泱泱丰润的唇瓣儿上一蹭一蹭的。   她见宗景吃罢,放把那半截儿绿笋含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这食盒有三层,吃过上层的饭菜点心,还有些蔬果。   清风山不是座名山,山下的镇子也并非重镇,所以这饭食做得并不算十分精致。可贵在人烟稀少,食材新鲜,味道也不错。   夏泱泱吃罢,瞧见食盒中有一小碟腌渍的乌梅,就红着脸说:“我想吃那梅子。”   宗景便夹了那梅子,想要送入夏泱泱口中。可是宗景松筷子的时候,似乎松得早了,梅子没有被含住,从夏泱泱口中滚落,顺着她的领口往下滑,钻进了她衣衫里,一下子就没了影踪。   宗景是个仔细的人,当初重新缝夏泱泱给他做的僧袍,也不在话下。自然不是筷子松得早,只是喂饭这事儿,都是要打个配合。夏泱泱诚丨心想让那梅子落下去,还不是就得落下去么?   宗景身子一僵,有些手足无措。   夏泱泱脸上好似擦了胭脂,窘得微微垂着头。   这洞中足足静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那瀑布水帘的声响,倒清晰起来。   “我也知道,你不会放了我的手,让我自己去弄。”   夏泱泱抬起头,眉头颦着,眼里泪光点点,似有无限委屈。   她说得没错。   “宗景,你帮我夹出来吧。” 她说。   宗景呼吸一滞,丹田上筋肉细微地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佛子,看什么都是空的。你既然连衣裙都给我换了,便把这梅子取出来,反正卡在我身子里也是难受。”   夏泱泱幽幽叹了口气,就扬起纤细的脖子,视死如归般闭起了眼睛。   如果宗景嗓音如常人一般,他就会吟咏经文,让那经文的声音,淹没他胸中种种念想儿。可是他的经文,却只有在他脑子里默念。   宗景挑开夏泱泱的领子,一下子便如五雷轰顶般,僵住了。他一下子就明白她所说的“卡”住,是怎么个意思。   她胸口一溜紫中带红的印记,湿湿粘粘。那颗紫红的乌梅,本来还可以向下滚落,可却嵌进了夏泱泱的胸脯子里头,动弹不得。   宗景的脸上身上,宛如煮透的大虾,瞬间就红了。他身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喉管儿也微微地滚动起来。   人身上有些事情,是藏不起来的,就像宗景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像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颤动;像他呼吸的节奏,开始变得分明可辨。   宗景没有用手指去挑,而是提着筷子去夹。   其实他修行不够,并未参透,他已经看了,碰与不碰又有什么差别?   这想法,在夏泱泱脑子里,可是她却也不提,乐得看着小佛子面红耳赤,去往她心尖儿的地方拨弄。   这筷子不过是普通的竹筷,宗景情急,把筷子用汗巾擦了擦,就去夹那颗圆溜溜的乌梅。   白云寺里圆寂的那位老厨子,善做豆腐,也善用豆腐做菜。他做过一次这乌梅豆腐,便是将乌梅嵌入白玉一般的豆腐里,端上桌之前,在豆腐心儿里浇上梅汁。豆腐是白的,梅汁紫里透红,包着乌梅,再从豆腐上流下来。   吃在嘴里,豆腐酥软,乌梅酸甜,若是夹了冰更是让人爽利到心里去。   那老和尚已经不在很久,可是宗景脑子里却又想起那乌梅豆腐来。修佛之人,本就不该沉迷于口舌之欲中。那老和尚或许是贪吃,生了一个硕大的肚囊。他说自己不会修成正果,可最后到塔里一烧,竟然烧出个舍利子来。   他跟宗景说,既来之则安之,你既然看见,便是没有修到;避开了,心中有挂碍,还不如不避不躲。   老和尚话说完,就塞了一口烧面筋到嘴里。   这时候,宗景偏偏想起那老和尚的乌梅豆腐来,梅汁的酸甜味道仿佛徜徉他口中。宗景的口中,倏地生出许多津液来。   洞里隐隐有风,吹得宗景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他手里筷子左右拨动,夏泱泱胸口微凉,心头却滚烫,透着皮肉出来,凝结成一汪温水,混着那乌梅,真真像是那乌梅豆腐心儿里的梅汁。   好歹是用了十几年筷子,宗景总算是把那乌梅夹出,却又十万分的迅速,十万分的小心,生怕那梅子再落到夏泱泱身上。   做完这事儿,他用汗巾将夏泱泱身上污渍抹去,合了她领口。然后双手合十,深深地行了个佛礼。   夏泱泱这才睁开眼睛,眸光朦胧得像是笼了一层纱,她盯着宗景,微微张了张嘴。她双手被束,手臂上扬,却显得腰身舒展,妩媚动人。   宗景咳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再回来时,却已经是从头湿到脚。显然是刚才站在瀑布下,把他自己用冷水浇了个透。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夏泱泱心中得意,眼儿弯弯,咬着嘴角,生怕宗景察觉她脸上的笑意。   宗景却搬了个凳子,坐到夏泱泱跟前儿,手里再次把经书放到夏泱泱身边儿:“教我。”   他的眼睛明亮,湿得像只落水的小猫,楚楚可怜,好似身后生出了尾巴,摇来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 75 章   夏泱泱心头一软, 目光也柔和了些,柔声道:“你把我关起来,为何又要读这经文?若有那佛心, 就不该把我困在此地。”   宗景在石板上写:“这里安静。”   岩洞里的确很安静, 连他手里的白垩划在石板上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他头上的水滴滴答答, 落在石板上,模糊了字尾。虽说是舞象之年,身体强健,可一热一冷, 总是有些难挨。   夏泱泱叹了口气:“你先去把身子抹干,再来同我讲, 好不好?”   宗景牢牢盯着夏泱泱,看她一字一字说完,嘴角的也渐渐现出笑意。   “莫要以为我是担心你。” 夏泱泱咬了咬下唇, “我只是怕, 你若是不把头发擦干, 生了病, 我困在此处,岂不是没人管?”   宗景眸色一黯, 温驯转了身,又取了汗巾给他自己擦身子。他肩宽腰窄,裤子被水浸得重了, 衬裤从腰上往下滑了些许,露出两条筋肉的线条。   夏泱泱瞥见,觉得煞是好看, 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自幼素食, 又在寺中习武, 宗景身型挺拔端直,但却又跟入世之人那种不太一样,而是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夏泱泱想的却是,他这辈子还没吃过肉。她舔了舔嘴唇,又用贝齿浅浅地咬了几下。夏泱泱下唇丰盈,咬在齿下,既弹且软,尚鲜活水灵。这两瓣儿活肉的滋味,世上无与伦比。   夏泱泱想,这肉的味道,他这辈子也该尝尝的。   宗景把汗巾在头发上胡乱擦了几下,又朝着夏泱泱笑了笑。   因为潮湿,他头发微微打着卷儿,大眼睛自眉底往上瞧人,无辜得像只巴儿狗般。这样一脸无邪地把人禁锢起来,怕也就只此一家。   他把手放到腰上,有点笨拙地往上提了下,手掌一攥,一串水花就从他指缝儿里被挤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宗景……” 夏泱泱垂眸说,“ 不如把这裤子换了,若是没有衣物,用汗巾裹上也罢。湿湿得贴在身上,该有多那难受……我不看你就是。”   她说罢把眼睛就闭了起来。   烛光下,她的睫毛上缀着的泪珠闪烁,眼皮紧紧闭着。双手被他缚在墙壁上突出的烛台上,袖子从手臂上垂下来,在手肘处形成水波一样的褶皱。   宗景看着她点了点头,乖觉地走到一旁,拿了块硕大的汗巾在一旁备着。   然后,宗景伸着脖子看了看夏泱泱,方转过身子去。   夏泱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抬起眼皮,眼珠子滴溜溜地瞧着宗景。就见他腰身和脖颈儿都略微挺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到自己腰部的束带上,低下头,去解那腰带。这腰带浸透了水,解起来费了些功夫。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一声“啪”。   这水跟油到底不同。这裤子浸透了水,就容易挂在人身上,有了摩擦,便不顺滑。宗景把裤子一点点褪下去,费了些功夫。   夏泱泱倒也不计较,他这功夫花得长些,也不过是好事多磨。就像是一层层拨开水果,一边儿嗅着果香扑鼻,一边儿期待着那果肉自果皮中脱身。有人把果肉挖出来,放到面前的盘子里自然是好,可是自己看着那一层层果皮离去,弄得满手甜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夏泱泱脸儿一热,看着宗景腰身上,腿上,亮闪闪的水渍,心里头犹如小鹿乱撞。   诚丨然,她也不是没见过男子的样子。   但其实这道理说出来也简单,譬如这人喜食青瓜,看了生得鲜亮的新鲜青瓜,自然每次都会食指大动,心中欢喜。也不是今年吃了仨瓜俩枣,来年下了应季的青瓜,就不想再看。虽说那种情形,也不是没有,吃伤了而已。   可宗景着实长得不错,许是在这白云山上,上山练了筋肉骨骼,下山又拉伸了腿筋,总之,他身子生得纤长有力。他若是青瓜,那便是青瓜里顶级的一只,青翠欲滴,香脆鲜滑。   这世上常有这事儿,自当是美人掩面,只露一双剪水秋瞳,让人遐思无限,将那面纱散去,却不过平平之资。   但宗景这事儿不同,刚才夏泱泱见他上身蜂腰猿背,两条筋络向下延伸,如今除去那碍眼的织物,夏泱泱只觉得就该如此,确实如此。   她的呼吸就有些不稳当,手是绑着,可是裙底腿脚纠结在一起,发出“啧啧”的声响,好似那浸了水的小衣并未被宗景换了去,还是湿答答,黏腻腻地贴在她身上。   夏泱泱怕宗景察觉有异,等宗景在腰间裹了汗巾,再回过头的时候,就已经又把眼睛闭上,装作酣睡。   宗景轻轻咳了一声,她却也不把眼睛睁开。   宗景见她脸颊绯红,鼻梁上一层细细闪闪的汗渍,胸口一起一伏,心里倒是一软——这人刚才怒气满腹,现在怎就睡着了。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儿坐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翻看经卷,耐心等她。   这人也算有定力,夏泱泱“哼”了一声,扭了下腰,宗景见她作动,抬起头盯着她看了片刻。倒把一边儿的被子扯过来,盖在夏泱泱身上了。   夏泱泱心里咬牙切齿,佯作刚醒,睁了眼,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   宗景便又把那经书放到她跟前儿,眼巴巴儿地看着她,活像个等着主人扔球玩耍的狗儿。   夏泱泱展了眉头,细声细气地说:“你把我手松开,这样绑着如何去翻那经书?”   “不要。” 宗景摇摇头,就把经书放到她面前,用手指了指。他这意思就是,他也可以指给夏泱泱看。   夏泱泱绷起脸,面色绯红,泪光闪闪:“你便是这般尊师重道么?”   她瞥了一眼经文,喘了一口气,昂着头,哽咽着:“ 佛告阿难,汝我同气……”   一句话念完,夏泱泱已经是泪流满面。   宗景却面色如水,浑然不顾他面前这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张了张口:“慢——点——”   好似拳头打在棉花上,若不是夏泱泱心有所图,要被气坏了身子。   夏泱泱又说:“——情——均——天——伦……”   宗景就认真跟读,神情专注,一如在山腰小屋里的时光。若不是这当徒弟的身上只围着硕大的汗巾,这当师父的双臂被困,此情此景,便跟任何严师高徒无甚区别。   夏泱泱又教了几遍,然后摇着头说:“这音若是这样,实在难懂。宗景,你且把我的手放开,不然怎么指给你看这唇舌该是如何姿态。”   夏泱泱是有着私心,但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情”这音,本就不打好发。宗景不是说成“刻一”,就是说成“吃一”。   再提要宗景放开她,宗景这次却不只是摇头了。他眨了眨眼,偏着头,竟然浅浅笑了。   宗景站起身来,凑到夏泱泱身边,一双眸子就只盯着夏泱泱的口中,仿佛那里有大千世界,莲花灿烂。   然后这人居然看着夏泱泱,嘴角一勾,笑得狡黠——想知道她唇舌姿态,他也可这样看啊。   “放开我。” 夏泱泱说罢,就闭起嘴来,银牙咬碎,两只手开始使劲儿晃动起来。   宗景站起身要去拦她,可是夏泱泱皱着眉头,满脸都是汗,反而挣扎得更加起劲儿了。   石壁上那烛台是镶嵌进去的,本来也不稳当,被夏泱泱一动,竟然松动了起来。蜡烛在烛台上跟着晃动,盈盈的烛泪溅了起来,飞洒到了宗景的胸前,胸口的筋肉被烫得发红,几滴烛泪凝固在他胸前,好像几滴殷红的泪珠。   宗景身上的筋肉微微一缩,但他浑然不顾,反而一把捉住夏泱泱纤细的腕子,大眼睛水光莹莹,看着夏泱泱的神情无比受伤。   他手忙脚乱地解了夏泱泱的手,托起她玉色的手腕,放到唇畔,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夏泱泱的手腕上,也溅到了一滴烛泪,殷红细小,像是雪地里一点朱砂。在她肌肤上,有点热,有点辣,但也没有多疼,比起宗景胸口那一串,简直不足为道。   宗景脸色沉黯,眼底竟然有一丝晶莹闪过。   夏泱泱本来是要挣扎的,可是手腕被他捏在手中,竟然动弹不得,他口中气丨息拂过,好似四月柔风,她倒也不想动了。   那烛泪已经凝固,宗景看着夏泱泱,便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掀,夏泱泱手腕往后一缩,皱了眉:“疼……”   疼倒也不是真的那么疼,只是她心里却还有点别的主意。   夏泱泱把手腕从宗景手里抽了出来,放到自己唇边:“手指有些硬……”   “要这样……” 她把小口凑近手腕,用唇齿间那条软肉,去撬腕子上那颗烛泪,一点一点,殷红的边缘被掀起,衔入小巧的口中。   她实在是灵巧,三下两下,好似穿针引线,又像激流中的游鱼。   宗景觉得胸口的烛泪越发滚烫,他眸子里幽光一闪,黑得好似无垠的星空。他身子微微发颤,脖筋上一层湿热的水雾。宗景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别过脸去,看着那水光闪烁的洞丨口。夏泱泱跟他说过,所有的声音,都是物件儿作动。宗景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颤动,大略,这就是书中所说的“轰鸣”。   他呼出口中那口热气,低了头,取了卧榻畔的一块布,出去沾了凉水,又返回来,然后把这布按在夏泱泱的手腕上。   可是他整个身子都微微发红,汗水在他颈口凝成一片,被烛光映的发亮。   “宗景……情的音,要这样发。” ◉ 第 76 章   夏泱泱倏忽按了宗景的手, 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直起来身子,面对着他, 跪在了榻上。   就算这样, 宗景也还是比她高了些许。   夏泱泱仰起头, 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音,是要这样的……”   她的呼吸扫过宗景的下巴。少年郎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馨香温热的潮气拂动,细微颤动。   她扶着宗景的肩膀,绷着身子, 腰身和脖颈都伸着,渐渐靠近宗景的嘴唇。   他垂眸, 看得清她额前微微卷着碎发,细细弯弯的眉毛,眉毛低下, 一双含烟似水的眸子, 如泣如诉;他也看得清, 她翘起来微红的鼻尖儿。   从上边看下去, 她的唇珠在嘴唇的弧线中微微突出。她轻轻一舔,就带了水润的光泽。她说话的时候, 那淡粉色的光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可是她离得这样近,到底说了什么,宗景看不分明。   他喉头动了动, 张开了嘴,发出暗哑的一声。   “不……” 夏泱泱伸出食指,削葱般的指尖轻轻点在宗景的唇上, “要这样。”   她指尖儿有些凉, 让宗景身子一颤, 脖子后边就起了一层细小的粟栗。   夏泱泱倏忽捧起宗景的下颌,五指轻柔,像是湖水一般,在他脸颊轻轻触碰。她脖颈轻探,鼻尖儿眼看就快碰到了宗景的鼻尖儿。   他脸上的水珠还未擦净,几乎落到夏泱泱唇上。   她轻笑一声,偏了头,冷不丁就压在宗景的唇瓣儿上——果真,这触感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宗景眸子一缩,微微张着薄唇,煞是错愕。他惊慌无措,一双手掌垂直身侧,竟然不知往哪儿放才好。   他也来不及想什么。宗景其实是知道夏泱泱在做什么的——她不过是在教他罢了。夏泱泱以自己的唇,在他的唇上,印出言语该有的形状。   宗景记起夏泱泱说过,“这样的细微之处,再没有比口口相授更好的法子了。” 。可他原不知道,竟然是这么个口口相授法儿。   俩人离得这样近,夏泱泱口中的热气儿就进了他的口中,那一团儿到了他的喉咙,喉咙便也暖了。   宗景身子里血脉奔涌,宛如温暖的春江,冲刷着他晦涩生锈的嗓子。好似经年沉疴被洗刷粉碎,他的嗓子咽喉,都好似清爽松弛了许多。   片刻后,她离了他的唇,然后扬起脖子,好让宗景看清自己说的话:“便是这样。你可记得了?”   宗景面红耳赤,锁骨上一层细汗,却也乖顺地点点头,张了口,喉头震动,浅浅发了一声。   这一次,于从前已经大不相同,再不似稚子,也不像声音暗哑的老朽,而是润泽通透,一个少年郎该有的音调,其中隐隐含着甜意,像是口中含了丁x香。   “已经很好,” 夏泱泱眼儿弯得宛如月牙儿,偏着头,嘴角噙着笑意,“你可别忘了,教我还要再教你一次。”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胸口也随之起伏,口中嗔怪:“再憋闷这么久,我可怕自己生受不住。”   说罢,她又微微颔首,媚眼如丝地瞥了宗景一眼,轻轻咬了一下唇瓣儿。   “只是这还不够……这音要发准,口里这三寸,也要放对了位置。”   她伸了手,宗景还当她要再似往常,以手指引他到该去的位置。可是,她的手臂从他脸颊擦过,穿过他披散的乌丝,软绵绵地搭在宗景的脖颈儿上:“你且记着啦。”   夏泱泱浅浅笑着,另一只却抚上宗景的心口。掌心下,那少年郎的心正要经历一次天翻地覆的涤荡。   岩洞中烛火摇曳生姿,在岩壁上透出忽大忽小的影子,那影子渐渐不动,宛如暗夜之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咣当”一下,刚才被摇晃得松了的烛台终于力竭不支,蜡烛从台上翻了下来,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烛油洒在地上,烛火苟延残喘,火光倒映在那汪烛油里,熠熠发亮。   在这世上,失聪之人,想要学说话,难度非常;其中有成者,能与旁人交流无阻,已经难得。但是要做的每字每句,都清晰如常人,则是异常罕有。没有人,会像夏泱泱对宗景,这般教导指引。   自然这事儿,夏泱泱自己也是乐见其成。   【一亲芳泽】达成。   这任务总算完成,也算好事多磨。夏泱泱不禁心中暗喜。   ——也不是光为了达成这任务。这种事儿,虽然发生在唇齿间,可享受得又不光是这唇齿间这点事儿了。   只是宗景既然任着她去了,就真个儿学得仔细,生怕有哪儿错了分毫。他已经豁出去那么多,若不学个通透,岂不是折损。于是一处弯曲,一处扭动,那些位置,又或者是抵在什么地方儿,全都细细追随,生怕遗漏。   他喉舌本比常人麻木,多亏夏泱泱此前给他拔了毒,也变得有了感触。知冷知热,知甜知咸,那里有些光滑,抑或粗糙,也都能辨得分明。   只是许久不用,倒像是古刀开刃,倒比那常拿出来用的要锋利甚多。   宗景禁不住闷哼一声,他睁了眼,心中一惊。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夏泱泱的后背上,轻轻揉着。   夏泱泱睁开眼眸,眸子里一层水雾氤氲,看得宗景心惊肉跳。   她伸手拭去宗景嘴角的水渍,柔声细语地说:“宗景,你无需惊慌。你我心中清明,算不得破戒。我不过是教你罢了。”   夏泱泱说完这话,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禁冷笑——他既然把自己困在此地,难不成还要担心清规戒律?   “你再说这句试试看?”   宗景却还僵在原地,他睫毛上水光闪烁,随着睫毛的翕动,被烛火晃得有些迷离。口中触感与往常大有不同,像一场春雨冲刷,流砂中金石乍现,又好像春蚕破茧而出,异常柔软。   “——情——均——天——伦——”   宗景的喉咙滚了滚。他知道自己声音打颤,却听不出其中的黏稠暖意。   在这条世界线中,僧人有不同流派,每个庙里对于求佛的表达也不同。白云寺这住持对破戒这事儿的见解是这样的:破与不破,关乎心。   如果宗景心无旁骛,毫无波澜,就算是跟夏泱泱办了那事儿,也可无挂碍。但这话说回来,但凡是个人,能成事儿,这心早就不可能是古井无波了。   不过如今他既没到那地步,本也可以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翻了这篇儿去。反而夏泱泱点出“心中清明”,恍如当头棒喝,叫人看见自己内里混沌。   不过对于夏泱泱来说,总算是完成一桩大事。但她尚有【青灯古佛】等待触发。这岩洞中,自然是难以达成,需借白云寺一用。然而这场景却也不是在庙里跪拜念经那么简单,要的是她跟宗景于佛前交颈相拥。   夏泱泱现在被困在洞里,这事儿还要从长计议,先出去再说。   此后,宗景依旧是每日来。   缚着夏泱泱的手,只有让她教自己说话时才放开。   之前只是吃饭,日子久了,宗景连其他事情也一并做下,梳头,擦脸,连洗脚这事儿,也都做了,极尽细致温柔。   但其他的,却并未因为二人曾经如此亲近而发生什么变化。   不过夏泱泱有的是耐心。   ……   宗景离开这岩洞,就径直回了白云寺。   白云寺一向香火不盛,但这天却有两三个香客在庙里进香。然而实在不巧,偏偏这个日子,宗明的娘在门口哭闹。   宗景失聪,听不到那许多啼哭咒骂,但总能看见她那副丑态。其实已经有僧人进去通报住持,宗景认得她,就拉了她到寺里去。   宗明的娘认出他来,刚过了前殿,还未到禅房,就突然扯着他的头发,大喊大叫:“原来是你!我倒要问问你,我那媳妇儿去了哪儿了?半山那房子怎么不见人?我去看了,屋子里都空了,连金银细软都没留下。你把她拐到哪儿去了?”   她唾沫横飞,叫得大声,不过好在这样,口型也分明些。   可是她不识字,给她在石板上写已经不可能。   宗景只好努力说:“不知。”   这妇人听见宗景说话,突然一愣:“原来你是个骗子?!这不是会说话吗?天天去跟我媳妇儿厮混,说自己是个聋子,哑巴!原来都是在骗人啊。”   这妇人胡搅蛮缠到这种地步,愚蠢至极,让人再没法动怒,只是觉得可笑。   好在这时,宗明赶来,把他娘迎走,从旁解释起来。   宗景看着他俩,嘴角弯起一抹冷冷的弧度。他想,宗明经并不比别人少念,只是没念到心里吧。只是想到这里,他的脸突然一红,他自己呢?   他转身往里走,没往禅房的方向去,反而穿过几个小院儿,出了白云寺的侧门,往环抱白云寺的竹林深处走去。   林子里,黑衣人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宗景见到他,脸上的出世疏朗就淡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些威严。   那人单膝跪下:“属下见过殿下。贵妃叫属下除了住在半山腰那女子,只是那女子不知所踪,不知殿下可有消息?”   宗景冷笑,取出石板,写:“莫要做多余的事情。”   “殿下赎罪,只是贵妃有命……”   宗景用手指抹去石板上的句子,对着那黑衣人抬起眉尾。   他无需问,那暗卫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便直言不讳:“大将军有女待字闺中,贵妃要拉拢他,总要许些好处。属下倒是不明白,区区一个民女,何须如此。”   作者有话说:   1. 口口相授的用法必然不是文中这样,诡计多端的泱泱罢了,嘿嘿 ◉ 第 77 章   暗卫与贵妃互通信息, 这信儿一去一回,也要花些时日。   所以算起来,贵妃下那死令时, 夏泱泱跟宗景还未亲厚。宗景的亲娘久居宫中, 这心思已非常人能想象。若是风盈满袖, 便知骤雨将来——她未雨绸缪,怕就怕若是日久生情,再出手就为时已晚。只是可怜世间无辜蝼蚁,谁不是爹生娘养, 到头来大人一个猜忌,动动朱唇, 十几年那双亲的辛苦疼爱便化为乌有。   宗景深吸了口气,缓缓在石板上写:“我一心向佛,贵妃不必担心。” 那石板方寸有限, 宗景确信那暗卫看清这句, 就用手拂去板上字迹, 又写:山中险峻, 豺狼虎豹甚多,失足坠崖者也不少见。”   白垩染在他手掌, 宗景十指皆白。他盯着那暗卫的眼眸,手中转起佛珠,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其时, 宗景眉宇紧缩似风雨欲来,但目光却依然清澈通透,像是一泓温水, 那暗卫心中却没来由一慌。本来想要说的, 想要做的, 竟然从脑袋里抽了出去。   等到宗景正欲转身离去时,他才突然问:“殿下可知道那位姑娘的下落?”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暗卫这样一问,算是占人便宜。   宗景转过了身子,山风吹拂竹林,竹叶摇晃。   他忽然抬起手,掌风起,一截竹干应声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家人不打诳语,可宗景,不能言语不是?   但若是有人伤她,便如此竹。   ……   宗景日日去那寒潭,口舌也越来越灵活,渐渐那写字的石板也带得少了。   夏泱泱在这洞中已经过了数日,虽是被困,但也被他伺候得舒服妥帖。这处洞天实属福地,不知冬季如何,可这盛夏时节,哪怕外边酷暑炎炎,但这里头也十分凉爽舒适。   只是日日在此消磨,让夏泱泱觉得无聊。她磨着宗景,叫他松开了的她右手,好让她翻书看。宗景虽然不乐意,但也应允下来。   他把夏泱泱囚在此处,是怕他母妃派来的人害她性命。但宗景既然已经叫那暗卫传话,想来情势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凶险。他为人单纯笨拙,长在寺里,一心怕人伤她,却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这一天夏泱泱正在榻上翻书,忽然听见外边脚步声响。她刚抬起头,宗景就已经走进来了。他手里拿了小小个油纸包。因为这洞里有了夏泱泱,宗景怕再像刚开始那样窘迫,给自己在这里也添置了些可换的干燥衣物。   等他自己收拾妥当,就坐到夏泱泱身边儿,把那包东西打开。   夏泱泱睁大眼睛去看,那里边儿原来是把小剪子,还有柄锉刀。   夏泱泱已经猜到这是做什么的。剪子小巧秀气,上边儿还缠了红绳儿,断然不是把平常用的普通剪子。   宗景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然后伸出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捉住,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他手掌温润光滑,骨节分明。她假意挣扎了两下,红着鼻子,细声细气地说:“我要自己剪。”   她声音小,口唇动作也不大,也不知宗景看不看得清。不过,他也不理会,反而倒是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嘴咧得像朵花儿。   夏泱泱就垂下头,看着他做这细致活儿。手底下是他的腿,刚放上去还有些凉,上边凸起的筋肉紧绷绷的,衬裤又薄,她把底下的轮廓摸的一清二楚。   她指甲确实有些长了,冰清玉润,像是一管管的葱白。从前夏泱泱还要干活儿,那指甲就不敢蓄得太长。若是只图好看,不小心劈了,又痛又不美。这些日子水汽里滋养起来,她的手都细嫩了几分。干活儿有些薄茧,如今都软了,若是再有些日子,弄些油脂蜂蜜,睡觉的时候包起来养着,估计也就消了。   宗景食指顺着她指甲的边缘拂过,拿了剪子,用尖尖的头小心翼翼地在指甲铰了下儿,然后又抬头看了夏泱泱一眼,眼神儿里有些不安,像是怕伤了她。   宗景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明明是给她修剪指甲,可却正襟危坐,像是往米粒上雕花。夏泱泱憋不住,笑出声儿来——这样剪她的指甲,要到何年何月才能修好。   人一笑起来,身子就免不得如风拂花枝般轻颤。宗景瞪起眼,把她手按住:“别动——”   他吸了口气,但见她嘴角上扬,眉眼都弯弯,也不懂她怎么如此开心,但她总是不疼。于是就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儿地把她指甲剪去。然后又拿了锉子,把她指甲锉得圆润些。   但他从来没有给人家剪指甲,也不懂女子喜欢什么样子。十根指甲修好,宗景看了看,跟他自己的也有些相像,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心中颇为满意。   他就取了两股生绢来,重新把她的手绑起来。这会儿他人在,她无需自己解闷,于是两只手又齐齐吊了上去。从前那烛台被晃翻了一支,宗景又修缮加固了一番,比之前还要牢固。   夏泱泱本来妄想他忘了这事儿,本来她已经如此乖顺。可这小郎君也不知缘何,有如此执念。但对于夏泱泱而言,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本冰中药人,以绮梦滋养,那些情形她见了不知几多寒暑,若是这次无法自救,还要继续看下去。这种种怪癖可还见得少了?   宗景剪完手指甲,没把那套家伙事儿收起来。却把夏泱泱的脚捧了起来。   夏泱泱抿着嘴,怯生生地看了宗景一眼,眼底绯红,像是染了胭脂。   她虽然被囚困于此,身上穿得总是齐整。脚上套的是湖蓝色的一对儿绣鞋,鞋尖高高翘着,窄窄地裹在她脚上,像月牙儿一般。   她也不知宗景是如何做到的,但这鞋子由他备下,居然不大不小,套在她脚上正正好。   除去这鞋子,宗景去解夏泱泱足上的罗袜。罗袜洁白,给两根细带绑在玉色的脚踝上。罗袜尖端隐隐能看见她脚趾的轮廓,俏皮可爱地在袜子底下伸展。   宗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去解那细带。   他之前系的时候,本也有些羞涩的,只松松束了个活结儿。可眼下再看时,足踝上居然变了个死扣儿。   这事儿其实还要怪夏泱泱,她心里知道宗景迟早要来解她这罗袜,白天里一边儿看书,一边双脚磨蹭,生生把这罗袜上的结儿越套越紧。宗景还要谢她足下留情,没有给弄出三五个叠在一起的死结,到时候就只能用那剪子铰断了。   宗景提了口气,脸也凑得近些。哪里像给女子解袜带,倒像是钻研这世上最难念的经文。食指跟拇指在一起配合着,抹捻掐挑,想把那带子从那紧紧束缚的环圈儿里勾弄出来。   他口中的呵气透过那罗袜布料的缝隙吹到夏泱泱的足踝和脚背上,软绵绵地叫人痒痒。夏泱泱禁不住蜷起了脚趾,脚腕儿也忍不住转了转。   她禁不住说:“直接剪了,不就好了。”   其实宗景本也听不见,但却好似知道夏泱泱说了什么一般。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别急……就好了——”   现如今,宗景说的话,已经越来越多。只是他心中存着顾虑,怕说得不好,不清楚,不好听,就不敢多说。   夏泱泱趁他看着自己,问:“今天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也给我讲讲。我在这里实在气闷。”   宗景摇了摇头,低下头解开一只罗袜。他长吁一口气,突然眼睛一亮,倒确实是想起件事来。宗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这事儿,宗景倒不会跟夏泱泱说。   他今天本来就要去山下镇子采买,一早就下了山。可宗明不见了夏泱泱,心中生疑。宗景下山去给夏泱泱买剪子和锉刀的时候,就悄悄跟在他身后。   不过宗明身形魁梧,藏了行迹实属不易。宗景心知肚明,故意七绕八绕,买东西又非要货比三家,非要挑个最划算的才下手。镇子上热气混沌,宗明在宗景身后偷偷摸摸,他又生得壮实,本来身子里就火大,给热得大汗淋漓。他见宗景只买了些寻常物件,心中还有些失望。   一直到金乌西斜,宗景才往镇子外走。谁知道宗景临走前,竟然进了胭脂铺子,买了些女子喜爱的口脂水粉。   宗明眼前一亮,便觉得印证了心中所想:这夏泱泱是跟他师弟跑了。   宗明跟这宗景上了山,跟着他又在山上七拐八拐乱转了一通。最后居然绕到一间小屋跟前儿,宗明血气上涌,以为可算是捉到了。   可他往院子里一瞧,那不是那口水井?墙根儿下的花花草草,也是颇为眼熟。   宗明方意识到,宗景竟然带着他绕回了夏泱泱那间小屋。   宗景推开房门,把买的胭脂水粉都列在土炕上,又滚着念珠默念了一阵子经,才离开。   徒留宗明猫在房后,跟了个空。   ……   宗景给夏泱泱收拾妥当,又给她喂了饭,在洞里又看了会儿书,把四周短了的蜡烛换掉,这才离开。   说起来,这日子也不算坏,但夏泱泱也不能在这里岁月静好下去。   等宗景走了,夏泱泱看着拴着自己手的那两条生绢,叹了口气。   其实这又怎么能困得住她,他手下留情,这束手的也从麻绳换了丝绢。二人心知肚明,做做样子罢了。   可是她要走,也得要个时机。   夏泱泱倒也没想到,这时机马上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 78 章   那一日, 夏泱泱又如往常一般在岩洞里看书。一章罢了,她看了看洞里一角被水滴砸出的凹坑,觉得这时该是傍晚, 宗景应该来了。   在洞里待着, 日日等着的就是宗景;就好像当初她在冰中等那白衣男子来临。也并不十分有趣, 但那时候,是那漫长岁月里她唯一一点变化和波澜。   现在在这洞里,别人或许会觉得无比烦闷,但跟从前在冰里相比, 已经有意思多了。   说起来,虽然她穿梭世界线, 但是那时的光景总如白驹过隙。就算当时极尽欢愉,可总是不如她自己的世界中来得深刻。   洞外那水幕的声音突然有了变化。夏泱泱放下书,侧耳倾听, 心中明白, 有人来了。   但是她却把书放下, 心中有些警觉。夏泱泱这些日子等着宗景, 早就熟悉了他的步伐,沉稳规律, 温润乖觉,像他人一样。   可是这步子却并不齐整,等那人从通道处露了头, 果然不是宗景。   脑壳儿光光,身形魁梧,是宗明。   到这处福地, 必要从瀑布中走过。宗明僧袍湿漉漉的, 可是却没能洗刷掉他脸上头上的烟灰火燎。   宗明浑身都是血, 身上的僧袍也破了,烧了,小臂上被烧了个大洞,露出焦黑的一块肉来。看得夏泱泱眸子紧缩,倒抽一口凉气。   宗明开口就说:“泱泱,快跟我逃吧。”   他拖着一只腿,一瘸一拐地到夏泱泱身旁。夏泱泱往下一看,注意到宗明腿上血流如注,血迹从入口一直拖到她身旁。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伤了他,但若不是到这处岩洞,一路有水冲刷,现在怕是已经露了行迹。   “宗明,你这是怎么了?!你先快快去止血!那边有些伤药。”   宗明不理伤口,却去解她手上的生绢:“来不及了泱泱!我们得赶紧逃走。”   “宗明,这是怎么了?” 夏泱泱皱着眉,焦急写在脸上,“你怎么找到我的?宗景呢?”   宗明喘着粗气,手上却越发迟钝。他头上冒汗,跟黑色的烟灰混在一起,汗滴在脸上留下一条污浊的印迹。   “寺里出了大事,人都死了。”   宗明只是重复着说这两句话,他半天都没能解开扣结,反而是越弄越紧。   夏泱泱出言提点:“宗明,那边有剪子……”   宗明就去桌前拿了剪子。他堂堂七尺男儿,拿剪子的手居然哆哆嗦嗦,剪了几次都没能把捆着夏泱泱左手的生绢剪断。剪子的利刃划过夏泱泱的手腕,生生留下一条血痕。   夏泱泱禁不住皱了下眉,右手放在剪子上:“宗明,让我自己来。”   宗明松了手,眼神空洞:“泱泱,跟我逃。寺里死了好多人……”   夏泱泱又问他宗景在何处,可是宗明又开始反复说这两句。她知道这人是被巨变骇住了,挥起手,一巴掌扇在宗明脸上:“宗明你且醒醒罢。”   这一巴掌把宗明扇得魂魄归位。他出家为僧,便是受不了往昔战场回忆,无论敌友,尸横遍野。可如今所见,更加惨烈。   宗明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却已经数次亲临人间炼丨狱。他被夏泱泱一掌拍在脸上,也就回过魂来,开始告诉她来龙去脉。   原来日间白云寺住进一伙香客,说是久仰白云寺大名,前来烧香祈福。他们寺中的师兄弟本来还说笑,竟不知道白云寺有了这样的声名。没想到到了晚上,这伙人趁着寺中僧人佛子熟睡,就在寺里放了火。   僧人发现起火,惊醒逃命。谁知道这些人就专门在禅房外守着,各个武艺高强。推其实寺中僧人大多习武,若是平日里,或许能够一战。可是《孙子兵法》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稳操胜券,事半功倍。”   这些睡眼惺忪的佛子刚推门往外逃,就撞到这伙人的刀锋剑口上。   宗明闭上眼,那刀光剑影,漫天大火好似就在眼前:“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又不见宗景师弟,就回去找他,半路上跟个黑衣人打起来,被砍了一刀,这时候宗景从另一边跑了过来。帮我架住了那黑衣人,叫我来找你。”   “我那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宗景说的话,我就听了,照做了。。”   宗明突然说,“你可知道,宗景明明失语,可说起话来,我全都听得懂。许是菩萨显灵……我跑出来一段儿,觉得不妥,又想回去找他。” 魁梧的汉子浑身发抖,“可是整个白云寺都烧起来啦,什么人也走不进去。宗景他怕是……”   夏泱泱呼吸一滞,咬着嘴唇:“咱们先别跑出去。在这里躲上几天,再出去吧。何况你腿上伤得太重,跑也跑不远的。”   她站起身来:“我去给你找药。”   夏泱泱刚走了一步,身子却一晃,险些摔倒。   她拿了药回来,宗明抬起头,怔忪着:“泱泱,你的嘴……”   “怎么?”   夏泱泱用手一抹,竟是一片殷红的血,她才发觉唇齿间一股咸腥味儿。这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被她咬破了。   ——可她实在不想哭出来。   宗明上了药,不久就沉沉睡去。   夏泱泱走到水帘前,身上凉得仿佛这是寒冬腊月。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又再睁开,反反复复无数次。她希望自己睁开眼,就发现刚才是一场梦罢了。   宗景就浑身是水,从这瀑布里走出来,浑身都鲜亮水灵,让人恨不得从他身上把那层水都喝了去。   可是睁开眼,浅洞里水雾弥漫,眼前一片苍茫寂寥。夏泱泱没有掉一滴眼泪,好像要是哭了,就是认了命,认了宗景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的几日,偶尔能听到外头有人走过,似是搜山。   夏泱泱跟宗明躲在这洞里,又过了半月光景,他二人才动身离开这处。   临别时,她又去白云寺看了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可不承认她这番功夫落了空。   往日清幽的寺院只剩残垣断壁,青灯犹在,古佛仍存,可却缺了跟她交颈相拥的人。   宗明说:“泱泱,咱们回家吧。找了我娘,咱们一起平平安安过日子。”   夏泱泱把头发挽至耳畔,露出小小可爱的圆耳朵:“刘陶哥,你就让婆婆当我死在这山上了吧。你一心向佛,我又去做什么呢?但我看,你倒也不必非当个和尚,也有不少居士,在家吃斋念佛,不需出世。刘陶哥你世间还有牵挂,无须为难。”   宗明动了动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挽留夏泱泱才算名正言顺。他这人总是如此,不好不坏,平平庸庸,觉得自己总是差了口气。   从此一别,再无交集。   夏泱泱换了处镇子住下,任务完不成,日子还得过。她重操旧业,买了一阵子山货度日。   她运气很好,多采到蘑菇,城里贵人就开始流行喝菌汤;采到草药,就听闻药铺子正缺这味药。   后来夏泱泱几天在家不去上山,还专门有富户上门,交了订金,要跟她预定些野果子,想要熬酱汁用。   夏泱泱做得顺风顺水,攒下一笔钱财,似乎也厌腻了这靠山吃山,碰运气的买卖。   她在镇下开了个学堂,教人识字读书,男孩儿女孩儿都收,若是聋哑儿,甚至不收束脩。可这次她运气不大好,除了几个女孩子来学堂里,竟再无其它人来。   夏泱泱只当人家瞧不起女子当教书先生。直到有一天,她学堂来了个聋儿,说要第二日来入学。可是到了第二天,那人又不来。   夏泱泱有些担心,下了学就去那聋儿家问个究竟。   那家人支支吾吾,最后说:“实在不敢,吾儿年幼,待来年再说吧。”   这事儿还有不敢的?   夏泱泱眼睛一转,嘴角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回到学堂,转了几圈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隔了几天,她就给学生们放了假,却随便收拾了些行套,往清风山去了。   ……   其实从当初白云寺一场劫难,已经过去三四个年头,皇帝都换了两三个。   清风山上因为罕有人来,连当初上山的石阶都要被荒草掩埋。夏泱泱还记着当初的路,下午时分到了山脚,也不找间客栈,而是直接往山上去。她路过自己那间小屋,又心悸于那日遇蛇。不过,她现在的衣衫都用草药熏了,蚊虫蛇蚁都不得近身。   到了山顶白云寺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白云寺的残垣在荒草中,已经长成了一体,好似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夕阳正红,山岚骤起,把夏泱泱头上束着的头巾吹走,她的发髻一下子就松了,满头的乌发像海草一般,荡漾在风里。   夏泱泱便开始寻那古佛。   她最后来白云寺那次,寺中房屋坍塌,佛像损毁。但还有一尊青铜古佛尚在,经历大火依然完好。当时夏泱泱看见这尊大佛,便不死心。这不就是给她准备的?   她穿过曾经存在的庭院,昔日的暮鼓晨钟已经消失不在,只有地上的石砾,倒塌的墙壁。夏泱泱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后走,然后,她长吁了一口气——那尊青铜古佛依然神采奕奕地坐在原来的位置。   只不过佛陀怀里居然抱着两只活生生的小猫儿。见有人来,那猫儿起身,身子弓起,呲牙咧嘴,做出警惕的模样,显然已经成了这山中野猫的家园。   夏泱泱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包雄黄,撒在四周。等天色渐暗,又从包袱里掏出两盏油灯,划了火折子,悉心点上。   她的包袱里头,还有一个灵牌。这些年她不相信宗景死了,所以一直没有给他拜祭过。不过这次成行,夏泱泱特地找了木匠,做了个十分精致的灵牌。   现在这个精致牌位被摆在那佛像前,前边插了三炷香。   夏泱泱就跪在前头,拜了拜。   她身后响起幽幽的一声:   “你来这里祭拜,可曾问过我?” ◉ 第 79 章   ”你在我屋里摆些胭脂水粉, 装模作样地拜祭我时,又是否问过我呢?”   这拜祭的事情,还是宗明告诉夏泱泱的。他当日跟着宗景, 看到那一幕, 就确信宗景对夏泱泱的行踪一无所知。后来夏泱泱跟宗明在岩洞中猫了半个月, 除了看书,就是跟他闲聊。   夏泱泱转过头,那小郎君一身白衣,神采奕奕地站在晚风里。一双眸子一如往日般清澄, 灯盏上跳跃的火苗映在他眼里,像是上元节的河灯, 水光盈盈。   “你拜祭我,用的是何种身份?” 宗景似笑非笑,手里攥着圈念珠。他早就还俗, 但这习惯早就养成, 也从未想过要改变。   “我总是教了你些东西, 那自然……是你的师父。” 夏泱泱本来也不该心虚, 然而难耐声音越变越小,“一日为师……终身为……”   宗景背着手, 往前轻轻踱了一步,轻声道:“哦?”   “有这样的师父?”   他朝夏泱泱的脸颊伸出手,害得她脸热心跳, 那双大手却错过她的脸颊,把她面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刚要舒口气,宗景圆润的指尖又若有似无地碰了下她的耳廓, 害得夏泱泱错愕中有带了几分悸动, 像是心尖尖上生了一株玫瑰, 被风吹得摇啊摇,□□上刚生出来细软的刺,擦着心房。   “……我记得的你带我读三皈依,最后那句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几年不见,他说话的声音比从前精进许多,柔和温润像是一泓温水,就像他的模样。看来是下了功夫。若不是夏泱泱知道,否则很难猜到他竟然自幼失聪。   “上个月我才发现,你教的哪里是皈依僧。你倒是自己说说,你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夏泱泱脸上好像染了胭脂,咬着嘴唇,像是偷吃糖果被发现的孩童。   宗景逼近一步,弯了腰,在夏泱泱耳畔说:“不如我提醒你一下,你说皈依泱泱……”   他声音低沉,便让许多东西一起震了起来,包括夏泱泱耳尖儿上的碎发,她肚兜的束带,连她的心口也被震得热起来了。   当日对那青涩佛子的种种撩丨拨,现在被这犀利的青年一一揭露……夏泱泱脸色酡红,二分害羞,余下的却有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欣喜和期盼。   这小佛子,果然不负期望地长成了。   宗景挺起腰来,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眨了眨:“你说,该罚不该?”   他跟从前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头上已经用金冠束住了头发,青葱已经褪去,整个人的骨骼都硬朗了些。   夏泱泱偷偷打量,看他穿着衣袍,比从前少了些出尘脱俗,但却还要挺拔精神。她摸了摸脖颈儿,那山风吹得他袍子飘逸,布料底下的身子,总该与曾经岩洞里见得有些不同了。   夏泱泱心头一颤,忽然瞧见他袖子露出了件东西,好似生绢的一角。她嘴角浅浅勾起,走到宗景面前:“这倒是该罚……不过……”   宗景袖子一动,正要把那东西取出来,却被她的手按住:“……你高价买我的山货,岂是经商之道?这难道就不该罚?”   夏泱泱从宗景的袖子抽出那条长长的生绢,眸光流转,把那生绢绕在宗景手上,一圈圈缠起:“你把来我学堂的学子赶走,岂是君子所为,难道就不该罚么?”   她说完,忽然银牙一咬,拉着生绢两端,用力一扯,在宗景的手腕上拉得紧绷绷的。连他手腕上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她又扭转那婀娜妩媚的腰肢,竟把宗景的手绑在了青铜佛手上。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宛如舞蹈般好看。   宗景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的光,另一只手却把夏泱泱一下子拽到自己身前,丹田贴着她的腰:“难不成,你还想教别人?”   他脸上敛了笑意,眸光深沉,注视着夏泱泱那两片柔软的唇。   “教别人……自然不会跟你是一个法子……” 夏泱泱仰着头,食指摸上宗景的唇,“……良师自然要因材施教。”   他人虽然长了些,可是这唇瓣儿还是当年粉嫩水润的模样,笑起来,让人想起熟透了的蟠桃。   她忽然踮起脚尖,禁不住在上边儿轻轻咬了下,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有果汁浆液淌出:“你不辞而别,也没有问过我。更是该罚。”   宗景呼吸一滞,脸上竟然泛了桃花。夏泱泱便趁机捏了他的手腕,束在青铜佛陀的另一只手上。   “泱泱,你这是报复。” 宗景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夏泱泱眼里带着戏谑,正在给生绢打结:“是我不对,你来报复便是。”   夕阳隐去,天边只剩下变幻莫测的云霞。现在,连着云霞也消失不见,月明星稀,照得地上一片雪白瓦亮。   夏泱泱便提了那青灯,说:“那天我想逃,灼了手。可要报复?”   宗景说:“要。”   夏泱泱又说:“你把我关在岩洞月余,我是不是也该把你关起来?”   “是的。”   “那你诈死不辞而别,我是否该报复?”   “应该的。”   “那我浪迹天涯,是不是你的错?”   “是的。”   夏泱泱低了头:“……可是我想不出,要怎么罚你才好。”   宗景不假思索地应了:“泱泱何须发愁,每日一样,可以慢慢罚下去。咱们来日方长。”   他叹了口气,一双眼睛里满是无邪,然后夏泱泱不备,在晚风中捕捉她的唇。   短短这几年,大周换了几个皇帝。贵妃寻得遗落民间的亲生子,而皇后欲斩草除根,火烧寺庙,犯下滔天罪行,被废除后位,打入冷宫。后来先帝驾崩,这位民间成长的皇子,就即位成了新君。   可惜着新君命不好,在位不过一年,就因染病驾崩了。   这位死遁的新君,就是宗景。   “彼时身不由己,现在更是身不由己。”   在这条世界线里,夏泱泱等了许久,宗景亦如是。当日在小屋里,他早已描摹过她每一个发声;在岩洞中她所教授的,午夜梦回,就在唇齿间荡漾。   古佛下,一对儿青灯映照出一双人影,斑驳,跳窜。野草的芬芳带着水汽侵入身体,夏泱泱后背有些冷,便又往那温暖处靠近了些,贴紧了些。   不多时,那一双人影渐渐重合,像是春蚕破茧,层层剥离,最后就变成了忽大忽小不停晃动的一个。生绢拉扯着那尊古佛。那古佛在灯火下,满面悲悯,不停摇晃。   那青铜像晃得厉害,突然随着一声轰鸣倾倒在地。   他到底是皈依了她…….   【青灯古佛】达成。   晨曦初露,宗景就随着夏泱泱下了山。   后来,他随着她开学堂,教授聋儿。他前十八年念经求佛,后十八年放下经文,却才开始济世救人。   再后来,两个人闲云野鹤,游遍名山大川,任世间风云变幻。   宗景临去的那一晚,凑到夏泱泱的耳边说:“我这辈子都皈依了泱泱。泱泱想要什么,哪还有不应的。”   ……   摄政王的爹死了。   马惊风。   这事儿是在他爹外室的屋里发生的。   那外室当场就吓得花容失色,翻了个白眼,也昏死过去了。   过了几天,这外室崔大姑,也不行了。   临死前,她紧紧抓住干女儿的手:“泱泱,你听干娘的话。那死鬼每次来都偷偷摸摸,他家里人从来没见过我。他跟我说过,他儿子瞎了眼,反正也看不见。你就代替干娘去。我一闭眼,你就无依无靠,我怕啊……咱们这样的人,活得下贱,倒不如去王府享福。起码不愁吃穿。”   崔大姑怜惜地摸了摸夏泱泱的小脸儿:“看我闺女长得多好看……我可真舍不得死啊……可惜咱们穷人,漂亮了是灾,是祸。冒充我去了王府,这辈子就别想着再找个男人,生个孩子……但总能好吃好穿一辈子。”   崔大姑交代完这些话,就两腿一蹬,也去了。   夏泱泱按着崔大姑生前交代的,悄悄给她办了丧事。   隔了几天,摄政王容衍的雕花软轿就被八个人抬着,进了崔大姑的巷子。   容衍返乡本来是为了接他家老太爷的。   摄政王容衍并非出身贵胄。他虽然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但是那种要扳着手指头再加上脚趾头,才能数出来的皇族旁系。   到了他那个马惊风死去的爹那一辈,已经沦落到在这小镇上守城门了。   容衍能当摄政王,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他文能七步成诗,武可百步穿杨,是当年的双科状元。何况,他生就忠肝义胆——这双眼睛,就是为了保护先皇折的。后来先皇英年早逝,就把小皇帝托付给了自己最最信任的挚友和隔了八丈远的七堂叔——容衍。   先皇也是个会说话的人。彼时回光返照,拉着容衍的袖子,在他耳边说:“朕就把太子托付给你了。论辈份,太子还要叫你一声七爷爷,你可要把他当成你的亲孙子一样扶持。”   容衍当摄政王已经有三载,确实是把小皇帝当成了孙子。为了朝廷殚精竭虑,整整忙了三年,到现在才有机会回乡接他爹。   可惜人还未到,就接到了容老太爷的死讯。   谁能想到,容衍不近女色,他的爹竟然是这种死法。   本来容衍既然接不到爹,就该打道回府。可是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居然发现了一卷手札。容衍叫书僮给他念了,越听脸色越黑。   这居然是老太爷一本儿日记。   谁又能想到,这老太爷还有这种嗜好?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的接档和尚文,爱你们呦!   《佛不渡我》   公主罗迦美貌惊人,却癫狂偏执,不可一世。   一朝亡国,罗迦沦落坊间,成为最低贱的舞姬。   皇子李玄真随手花了五枚铜子,就将她买下。   从前他是万人敬仰的佛子,清雅绝尘。   是她求而不得,便要毁掉,生生把他逼下神坛。   天道轮回,如今罗迦落在玄真手中,众人等着看玄真羞她,辱她,弃她。   然而幽深密室中,灼灼火光下,玄真解开了袍子,矫健宽阔的背后鞭痕交错,缝隙中,全是她的名字。   头顶戒疤敬着佛祖,背后疤痕供着罗迦。   玄真双眸通红,俯身轻吻着罗迦的脚背:“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美强惨偏执狂颠公主x情感障碍病系和尚】 ◉ 第 80 章   容老太爷这手札写的是声情并茂, 把他跟外室崔大姑的相处写的是细致入微,其间种种甚至耸人听闻。   那小书僮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眉头紧皱, 抓耳挠腮, 不明所以。后来, 那手札上所有的字他都认得,可是拼在一起,他全部都不懂。   那些东西,听得容衍脸色由白变黑, 由黑变红,再由红变得铁青。他那小书僮眼见容衍脸色不好, 可他不说,又不敢停,于是声音越来越小。   “罢了。” 容衍用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再读下一页吧……”   不过, 容老太爷手札里还写, 等容衍来接他去京城, 就把崔大姑接回来。他丧妻已久,但因为一把年纪, 族人们要指指点点。容老太爷要脸皮,所以就没敢让崔大姑进门。容老太爷还写,到时候希望容衍能帮帮他。   容衍未必是愚孝, 但是他身为摄政王,这些东西就看起来无人知晓,但总是要做得周到, 免得落人口实。现在容老太爷驾鹤西游, 他手札里的, 容衍就当成了遗愿。   于是这边儿夏泱泱事情刚办完,容衍就来接崔大姑回容家。   当时夏泱泱正在给熬好的香椿酱分瓶儿。这香椿叶子是大杂院儿里的孩子们摘的。她做了酱,再叫这些孩子们拿回家里去用。   崔大姑住的这大杂院,平时满是嘈杂,儿童嬉戏,鸡鸣狗跳,夫妻对骂……就算到了晚上,也有虫豸争鸣,老汉打鼾,小儿夜哭——从来没有清净下来过。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这一切的声音和喧嚣,都不见了,像是一齐都钻进了院子里大树的树洞里。   夏泱泱微微一笑,推门出去,却有个小孩儿扑了她满怀。   “泱泱姐,不好了,外边来大官儿了!”   夏泱泱揉揉他的头,又从旁边灶上给了他瓶酱:“ 哪有什么不好的,好得很。这酱你拿去吃,想看热闹,就躲在家里瞧。知道不?”   那小孩儿应了,夏泱泱就出门去迎。   这小院儿哪有什么大官会来,就算是有人偷鸡摸狗,衙役也都懒得过来。   这来人还能是谁?还不就是容衍。   夏泱泱出了门,就瞧见院子门口儿来了一行人。为首的看不清面容,但是乌发白衣,手持折扇,倒是极为飘逸。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倒也不算大张旗鼓。   夏泱泱就走了过去,盈盈一拜:“民女见过王爷。”   旁边容衍的随从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从心底里也没看得起这外室。况且是这小镇子上,还以为外室见到自家主人,肯定是要畏畏缩缩;没想到这女子倒是落落大方,笑意迎面,又觉得果然是下九流的出身,天生就是招呼人的。   夏泱泱站起来,看清容衍,倒觉得这人有两分面善。   他自然是生得极好的。剑眉星目,齿白唇红,发如乌墨,自头顶由银冠束起,两条长长的鬓发自肩头垂下,甚是俊逸风流。   但是漂亮的男子,夏泱泱哪里见得少了。若论皮囊,容衍大略算不得最精致的一个。   然而就算是夏泱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的眸子。   ——这对儿眼睛可真真生得出众。   他明明是个瞎的。   夏泱泱偏着头,咬了咬袖角儿。“外边日头毒,王爷快快进屋来吧。” 她说。这大杂院人多眼杂,还是进屋去的好。   崔大姑这屋子,是在大杂院里又套了个小院儿。本来也没这小院子,跟别人家是一样的。不过后来崔大姑跟容老太爷搞在一起,容老太爷还是怕丢人,所以又圈了这个小院子出来。不过也就是巴掌大的地界。   容衍就一边儿摇着手里的扇子,一边儿跟着夏泱泱走。   夏泱泱莲步小袜,走得极慢,一边儿走,一边儿不时回头看看——容衍也没找个人搀扶,又不是他熟悉的地方,这盲人居然走的这么稳当。   容衍手里的那柄扇子,倒是比寻常的要长。   夏泱泱认得出,这是柄铁扇。容衍用一个是防身,其二,估计也是因为眼盲,探路时或可一用。她又想起,容衍是双科状元,文武双全,这铁扇子该是他用熟的武器。   容衍在夏泱泱身后跟着,倒不像看不见。只是脖子仰起,耳朵微微侧着,这就是寻她的声音呢。   等进了屋,夏泱泱就给容衍让座。   可是容衍却不坐下,他身边的随从拿了个蒲团儿,放在座位上,容衍方肯坐下。其实现在天气热得很,夏泱泱这小屋子又不通风,直接坐在椅子上才会更舒服。容衍这样,纯是洁癖。   这确实是让夏泱泱有些为难。   她需要触发的场景:【杯踪人影】,【烟花河灯】,【水火交融】,三个有两个都跟吃有关系。特别是这【烟花河灯】。看那场景,好似上元节,火树银花,灯火阑珊,她与容衍一起分享一支糖葫芦。   容衍连旁人的座位都不乐意坐,若是吃食那就更难。   “王爷,请喝茶。”   容衍挑剔,夏泱泱礼数却不能短。   崔大姑这儿最好的茶也不过是容老太爷拿过来的陈茶叶子。这不能怪容衍不孝顺,不顾念着他爹。每年容衍都给他送来新茶,可容老太爷为人抠搜吝啬,自己喝的少,也不送人。反正他自己新茶陈茶,都囫囵喝下。   也难为这样一个爹,竟然有容衍这样一个儿子。   夏泱泱茶盘奉上,容衍却只是扇着扇子,却没动那杯盏。   “只不过是些粗茶,” 夏泱泱笑着说,“跟外边的大略是比不得。”   她一手提着袖子,一手就要去提起茶壶,给容衍斟茶。   “且慢。” 容衍的随从本要拦她。因为容衍出门在外,从来也不怎么用别人的东西。他随从身后就背着水囊,茶罐儿。   这水囊里的水是京中玉泉庵里梅上初雪的融水,茶也是御赐的明前龙井——容衍的确是个讲究人儿。   夏泱泱这茶却已经从壶嘴儿里流出来了。那茶水从翘起的壶嘴儿里流出,如一条银线般注入晶莹剔透的茶盏里。   茶水滚烫,到了茶盏里热气却散了不少,正适合入口。   “外边日头毒,王爷就权当解解暑吧。”   夏泱泱的声音又酥又甜,屋子里的觉得像是吃了龙须酥,一入口就化了。   容衍忽然收了扇子,偏着头,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鼻子很灵。   其实一进这大杂院,容衍已经有些烦躁。   他虽然眼盲,但是耳聪,嗅觉也灵敏。凭着这两点,哪怕看不见,也能熟知身边情形。但是这种人,怕就怕周围环境过于嘈杂。   这大杂院声音吵得很,他进来之后,倒是安静了许多。可是种种气味,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夏泱泱身上有股子皂荚混着薄荷点香气,穿过这院子里的汗味儿,土味儿,鸡鸭的味道,让容衍觉得有点儿舒服。   但是夏泱泱这茶,就更不简单了。   不是那种熏过的劣质浓香,那股子茶香是混在蒸汽里,隐隐地透过来。夏泱泱扬起茶壶斟茶,那蒸汽已经飘进容衍的鼻腔。细细密密的蒸汽里喊着茶香,谨小慎微地滑进容衍的毛孔里。   “有劳姨娘了。” 容衍扇子轻轻敲了敲案几,他身旁的随从就拿了茶盏出来,又重新斟了茶到容衍自己的盏里。   ——这人就算是喜欢她的茶,竟然也不肯用她的杯子。   容衍微微低头,浅浅噙了口茶。   再抬起头,他嘴角已经挂着微微的笑意。那双星眸漆黑发亮,熠熠生辉,好像染了那茶里的水汽,愈发水润动人。   夏泱泱浅笑,却又摆出几样小点心在一旁。   “这些糕饼是我今天早上做的。京里吃食是比不了,但多少尝个新鲜不是?”   容衍点点头:“姨娘心灵手巧,这糕饼必然是极好的。”可他夸是夸了,却还没动口。   夏泱泱心中暗笑,突然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你爹生前,特别爱吃这口儿。”   话这么说,容衍怎么好不动口。   他眉头微微皱着,摸到一块软糕,用手捻起来,往口中送。   哪里知道,那软糕做得极为酥松,容衍用二指捻着,还未送到口中,竟然散在了他衣领上。   容衍何曾这般狼狈。   夏泱泱从袖口拿了帕子出来,还未等容衍身边随从作动,已经在容衍衣袍上掸着软糕的粉丨末。   “你看你这孩子,又急得什么。都怪我忘了给你说。” 夏泱泱拿了个瓷勺儿出来,放到容衍手里,这软糕要用着吃。   夏泱泱那帕子上也是一股子薄荷味儿,容衍本已经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却又听见夏泱泱抽泣了一声:“你爹当初也是这个样子……”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容老太爷真是个大好人,当初我在西街唱戏,他怜我孤苦。谁知道这人就……”   自己亲爹死在别人身上这件事。容衍本来已经十分恼恨。容衍本来就不是善男信女。摄政三年,手下亡魂无数。   他来接人,本来也没按多少善心。但这脸他不乐意在这儿就撕破。   但是把这妇人接回府里,他脸面已经留到。至于关起府门来,他再做什么,可就落不得旁人口实了。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姨娘莫要伤心过度。先父遗愿,望姨娘在我府中安度晚年。姨娘就跟本王一同回家去吧。”   他这话音刚落,这小屋的门却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人也不抬眼看看屋里有什么人,帕子掩面,哭哭啼啼地说:“我苦命的姐姐啊,你怎么这就去了。我连你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见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时候忘了说了,七步成诗啊,压压曹植棺材板儿,哈哈 ◉ 第 81 章   这女子从前是跟崔大姑一起搭伙唱戏的, 叫做秋红。   这秋红后来跟了街上摆摊的画匠,就觉得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人了,这些年跟崔大姑也没什么来往。   哪知道活着的时候不照看着, 人家死了, 倒跑出来哭哭啼啼。谁知道是不是看不得别人要过好日子了, 出来搅局。   她这些年显然过得不错,唱戏的腰身早就不见了,珠圆玉润,看上去倒是年轻。   夏泱泱笑了一声, 扭着腰身走过去,拉着秋红的小臂:“我就说是谁呢?大呼小叫的。”   她压低了声音, 可却又足够叫容衍能听得到:“…..你是不是又去喝那猫尿了。听听这满口的胡话,还不赶快去洗把脸。我可这儿有贵客,别丢人显眼……”   说着, 她就在秋红柔软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夏泱泱看了一眼容衍, 他正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 脸稍稍偏着。那目光恰好落在崔大姑挂在墙上的一副美人图画上。   要不是他看不见, 真的好像在欣赏这幅画儿一样。   秋红轻嗔,推开夏泱泱的手:“你这妮子怎么说话呢, 我这大白天的喝什么。我说的是崔……”   夏泱泱心里一紧,朝秋红狠狠使了个眼色。但她心里却也不牢靠,不知秋红会不会依着她的意思。   只因这秋红从前就是个爱欻尖迈快的。崔大姑说过, 从前一起唱戏的时候,这人就连踢腿都要比人家踢得高那么一丢丢。   说起来,她那画匠夫君本来是看上了崔大姑的。可惜那酸儒扭扭捏捏不敢说, 只知道去看戏捧场。可去看了几次戏, 也不知怎么就被这秋红给勾住了。   现在这节骨眼儿上, 谁知道秋红会不会看不得夏泱泱去吃香喝辣。这人心难测,喜欢损人不利己的,这世上也不少。   虽说夏泱泱倒也不怕她惹事,她总是有法子的。   但总归是麻烦。   她盯着秋红。可秋红却盯着容衍,眼珠儿转了几转儿,忽然一拍大腿:“……崔大姑,你这是要走?你要是去了,我可就死都见不到你了。你这妮子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还在夏泱泱肩头锤了几下。   夏泱泱松了口气。叫那秋红去擦了把脸,又说了这是京里来的贵人。那秋红一听,心里一下子敞亮了。   可她总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就跑到容衍跟前,直接就磕了个头——她不知道这京里达官贵人的礼节。但是礼不嫌重,觉得遇见达官贵人磕头总没错。   容衍身子微微侧了侧,他身边侍卫就心领神会,伸出手,拦了秋红。   “这位大娘,可不必行此大礼。”   秋红站起来,讪笑着:“说的是哈,我是崔大姑的姐妹嘛。也算是王爷的长辈。”   容衍摇了摇扇子,嘴角稍稍绷起。   可是这秋红却打量起容衍:“王爷这长得可真好,我这老婆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出色的人。啧啧。谁能想到是咱们这镇子里长大的,竟不是那京城中养大的。不知道王爷多大了?可曾婚配?其实这讨媳妇嘛……还是找个同乡,知根知底……”   容衍脸色略沉,偏着头,端起杯盏。他旁边的随从却连白眼仁都快翻出来了,像是就等容衍发话,就把这女人扔到外头去。   秋红突然拉了一下夏泱泱:“你看,我虽然不曾读过什么书,也知道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眼下她的郎君算是不在了,那理所应该就从子了。”   秋红这话着实有意思。那从子要怎么个从法儿,可是大有说道。像是她这种,又没什么血缘关系,从内而外都便从了,也没什么不可。   夏泱泱却没顺水推舟,垂了眸子,压低了声音,幽幽地说:“奴家是个不详之人。容老太爷出了这样的事儿,恨不得随他一同去了,哪里还敢肖想什么别的。只是贱命一条,合该留在这世上多受些苦楚。王爷说什么,自然是从的。”   那般奔放的话被秋红说出口,本还没什么。但是夏泱泱哀哀戚戚地一口一个“肖想”,反而让这清清白白的事儿带上了点旖丨旎的颜色。   容衍清了清嗓子:“既然这里有客人,那本王改日……”   那秋红总算生出几分眼力,也不想坏了好事,急急忙忙说有事先走。临走还从门口顺走一罐子香椿酱。   容衍的目光往门口去,似乎能看见秋红的背影一般。   他嘴角微微勾起,手中扇子摇了几下,慢慢说:“其实姨娘这姐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姨娘是依我说的做。那不如收拾一下,今日便跟我走吧。若是有什么东西要抬走,院子外边我还有另几个仆人候着。”   容衍的声音十分好听,像是冰雪初融,春水奔流。若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第一次见了男子,被他贴在耳边,说上句话,就算这话是要她去死,怕是都会红了脸。   他边说边转动脖子,好像真的在打量这屋子里的陈设。其实他动起来极为潇洒,想当年少年意气风发,文武状元双料登科,打马街前,该有多少女子当街掷花。   听闻容衍不近女色,总不该是那里不好。   夏泱泱目光往容衍袍子下扫了一眼。白衣下露出雪白的裤子,被紧紧束进雪白的靴子里。   容衍突然一转头,好似正瞧着夏泱泱。她倒是给吓了一跳,连脸都倏地红了。   不过,容衍虽然好看。可夏泱泱总不至于色令智昏。   她笑着婉拒:“王爷话虽如此,可奴家却着实没脸到京中享福。我就该在这里自生自灭,每日三炷香,给容老爷供奉起来。”   “姨娘这是哪里话?” 容衍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这人虽说不上有多清高。可对什么外室通房厌恶得很,特别是这崔大姑还是个街边卖艺的下九流出身,容衍心里总有些嫌恶。   他见夏泱泱自己开口拒绝,还赞她有两分自知之明。但话说回来,这样他就更不乐意被她得逞。   “姨娘既不愿随我回府,那以后难道还要做这抛头露面,临街唱戏这行当?” 容衍冷着一张脸,眸子像是三九天的寒星上裹了一层冰,又坠进深井里,“我容家也还要脸面。”   “王爷,其实,我的事儿,也碍不着容家的脸面。我又不姓容……”夏泱泱走到容衍跟前儿,给他茶壶里添了些水,“您看,我跟容老爷,可跟您想的不一样呢……”   她声音婉转,说话是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这字句之中,还带着几分娇丨嗔般的蜜意。   她这可是明目张胆地当面拒绝摄政王。容衍身边那侍卫跟了容衍五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大胆。可偏偏又叫人生不起气来。   容衍把扇子一甩,“唰”得一下,合在手中:“ 如何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来。你跟我来,便知道了。” 夏泱泱叹了口气,“这这儿,倒还真没法儿说呢。” 她嗔了一声儿,有些娇羞,“其实奴家口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待客的地方正是外间屋,挂着画的那面墙左边有个门帘。那门帘后头有个小走廊,小走廊的左手边儿是两间卧房。   夏泱泱掀开那帘子,一进了走廊,光线就昏暗了不少。   门缝儿里透出脂粉味儿,让容衍皱了皱鼻子。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泱泱后边儿,只觉得前边女子脚步轻得像是猫儿走在钢索上,飘飘忽忽。   但是夏泱泱要给容衍看的不是这两间卧房,而是走廊尽头处的一个小房间。说是小房间,只因那门极为低矮,内里乾坤,也就只有夏泱泱,还有死去的容老太爷和崔大姑知道了。   夏泱泱在门口停下脚步。容衍耳畔传来衣物摩擦的悉悉簌簌,夹杂着夏泱泱轻柔的喘气儿的声音。   不多时,容衍听见她长吁一声,那衣物又一层层从她手中坠到身上,接着几声清脆金石碰撞——这是一串儿钥匙。   “这间屋,还请王爷跟奴家单独进去。”   刚才她找钥匙的时候,容衍辨出,她衣衫翻了三层。这大杂院里的戏子,也不会穿得多隆重,想必是贴肉放着的。可见,这小屋极为重要。   他身后的随从护主心切,在容衍耳畔低声说:“王爷,不可,还是让小的进去。”   “这可不行。” 夏泱泱轻笑一声,“ 这个,可得王爷自己来。王爷难道还怕给奴家一个弱女子吃了么?”   “我自有分寸。” 容衍抬起一只手,“我一个人进去。”   他听见夏泱泱笑了一声:“王爷果然好胆识。” 她这语调没有嘲讽的意思,又甜又媚,还带着几分江湖艺人的豪气。   容衍跟着她进了那屋,一股浓厚的香薰味道扑鼻而来。站在外边的时候,容衍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的麝香味,进了这屋子,麝香味混在其他香料里,气味愈发分明。   夏泱泱却浑然不觉般,柔声说:“王爷注意脚下。”   容衍其实听得见她脚步声顿了一下,知道那里有个台阶,可是夏泱泱的手忽然扶了上来。   四根细长的手指搭在了容衍的扇子上:“王爷,下边都是台阶,您慢慢跟着我来。”   人到了容衍这份上,除了视觉,其他一切已经极为敏丨感。   夏泱泱四根指头搭在他扇子头儿上,就好像搭在了他的手心。   其实她若是走在容衍前头,容衍自然也会跟着一步步走下去,但她偏要这样扶着容衍的扇子。   这台阶竟然不短。   容衍随着夏泱泱走下去,身上愈发阴凉。夏泱泱话也不多,只是一边往下走,一边细微地喘着。她身上薄荷的气味在愈发浓厚的麝香中简直就是醒脑的良方。   容衍握着扇柄的手底下,好像被人轻轻地挠了几下。可他想,她挠着扇子做什么。大略是错觉吧。   “就是这儿了。”   夏泱泱松了手里的扇子,手中火折子“嘶啦”一抖,燃起一簇火苗来。   她就垫着脚,把这地下小屋里周围的油灯都点着了。   容衍听见她呼了一声“哎哟”。那声音娇滴滴,宛如夜莺吟唱。   他却也不理会,马上就听见夏泱泱笑着说:“差点儿给这凳子绊着。”   苏合,蔷薇,沉香……种种香气在这小屋里蔓延开来。   容衍鼻子没错,这油灯的灯油里掺了不少香料。他给容老太爷的钱,也是有一部分花在这香料里了。   “王爷,随我到这边。”   容衍听见一声沉闷的声音,一只木箱的盖子被夏泱泱掀开。   她引着容衍的手,探进这雕花樟木箱子:“这些物事,是容老太爷存在这儿的。容老爷喜欢得紧。”   容衍屏住呼吸,把手伸到那箱子里,触手可及,一片冰冷。他皱起眉头,又去凝神摸那些物事的形状,心中更是一片狐疑。   容衍不是什么善人。这些年扶持小皇帝,诛杀的九族十根手指数不清,刑讯逼供也未曾心慈手软过。   这手下的东西,他总觉得有些熟悉,可又闻所未闻。   夏泱泱站在一旁,斜靠在挨墙放的一只柜子上,一边打量着容衍,一边用手轻轻摩丨挲着修长的脖颈。   火光下,容衍的眸子晶亮湿润,他皱着眉头,眼睛里竟然有种孩童般的无辜。   他弯下身子,长长的鬓发几乎扫到了箱子里。   夏泱泱咬了咬唇,走到他身旁。   “您看,容老太爷这癖好,不好同外人讲。我是个卖艺的,人本就低贱,帮他一把,也就帮了。可不敢凭着这点交情,给自己换点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   欻(chua)尖迈快:喜欢出风头。 ◉ 第 82 章   容衍皱起英挺的一对眉。   他跟“崔大姑”进来, 本是信不过自己父亲就那样去了。这些下九流,见钱眼开。他又树敌颇多,原来是怀疑这事有蹊跷的。   容衍偏着头, 手底下却还在箱子里头摸索。那箱子四四方方一个, 里头东西自然不止一两件, 都整整齐齐地躺在里边。   容衍碰到一个冰冷的环状物,用手一摸,就知道非铜即铁。那环儿上却还连着个链条,顺着链条摸去, 另一头栓着个圆球儿。   那球儿还是实心的,容衍单手提起来, 没想到那球颇有些分量,他后背上的筋肉都绷了起来。容衍手心里攒着一把汗,从前有些东西不敢想, 到现在也还是不敢想的。   “这是……” 容衍抽了口气。他那张脸好像是玉石雕出来的, 现在这玉上像是覆了一层霜。   “这是什么?” 夏泱泱的声音细细软软地送入他耳朵里, “这还要奴家提点么?王爷是朝廷的人, 总不会没见过吧。” 她声音里含着些许委屈,好像容衍原本就不该问她。   容衍耳朵边儿上开始敲着鼓点儿, 脑子里冰天雪地地铺盖下去,可却在喉头点起一堆火来取暖,叫他口干舌燥。他便深吸了口气, 脸色倒是迅速地恢复如初。   夏泱泱唇角勾着,抱着胳膊,看着容衍。她倒有点佩服这人养气的功夫, 不愧是有名心黑手狠的摄政王。她特地给他看这些, 可他眉宇间若说有一丁点儿的失措, 也在刹那间就消散了。   倒是有那么一瞬间,让她觉得容衍想要灭口。不过,容衍这人向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在一个小镇上除掉父亲的外室,可比在战场上杀掉十个兵士麻烦多了。   更重要的是,夏泱泱心里跟自己打了一个铜子儿的赌——这怪癖的事儿,只怕是传承在容家父子骨血里的。   夏泱泱轻轻地喘了口气,这口气儿喘得有些长,又些幽怨,像是抱怨着屋里闷,又像是抱怨别人不解风情。她把手探进衣领里,稍稍把衣裳松了松,好透点儿气儿进去。这一会儿,她竟然出了些汗。脖子上被灯火晃得泛着水光。   她从袖子里掏了帕子出来,在领口处扇了两下,然后走到容衍旁边儿。隔着手帕在他手上轻轻往下按了按:“王爷……放下吧。”   容衍手里一轻,好似抛了只烫手山芋。   “王爷,再跟奴家到这边儿来?可还要再赏容老太爷其他的私藏?”   容衍摇了摇头。   夏泱泱想,也确实无需再看。   可容衍忽然眸光一闪:“那就有劳了。” 他微微弯着腰,执扇的手微微抬起。   白衣黑扇,鬓发垂肩,这样一个佳公子,说这样的话,本该是在画舫边,叫佳人先行上船。可这话现在是说在地下一个小小的,逼仄的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混杂暧暖的熏香,连心跳都在这一片潮暖里黏着,叫人听不分明。   夏泱泱提了口气,搭到容衍手腕儿上。容衍却稍微躲了一下:“不必了。”   夏泱泱在他耳边儿笑了声,却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去拉着他袖子。容衍穿的是劲装,袖口的地方收着。夏泱泱牵着的地方是他袖口往上略微鼓起来的部分,两根手指,这样揪着,把他往墙边儿带。   她稍微一动,他鼻端的薄荷味儿就分明些。   容衍很少见人用这等香料,倒是常有人在口中嚼那丁香,薄荷叶子。也不知道为何别人在嘴里嚼的,这女子怎么就当作香料,往自己身上招呼。不过这味道确实醒目。   他目不能视物,这地方又陌生,得亏她这股味道特殊,不然就有些难了。   这暗室本就不大,走到墙壁面前,容衍已经知道。一股湿寒的泥土味儿,湿漉漉地钻进他的鼻腔。   夏泱泱依旧拉着容衍的袖子,往上抬:“王爷,这儿….” 因为容衍眼盲,她说话就有些注意。平时说惯了,“请您瞧”,“您来看”,如今却要小心点儿,怕是触了人家忌讳。   不过她确实也佩服容衍。他并非天生眼盲,却能靠听,闻,让自己行动自如。自然,夏泱泱也庆幸,得亏崔大姑有这方小室。这小室,容衍又不熟悉。不然哪有她那么多机会。   她站在容衍一旁,辅助他的手臂往上摸。   那墙上一对儿铜环儿,本就是容老太爷伸臂的高度,容衍比他去世的爹要高上一头,毫不费力就能摸到。   不过夏泱泱用手摸索着容衍的手臂,心里就有了衡量。这人果然是习武不辍的。也不是没有能人才子封侯拜相就变了个样儿的。当年的武状元,一旦走了权臣的路子,免不得武艺方面就怠惰下来,一身腱子肉变得松散。   其实这都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好诟病的。人的精力也就这么多,用在一处,另一处自然就少了。   容衍虽然长得丰神俊朗,恍如谪仙,但说到底左右也不是神仙身子。□□凡胎,百年之后,左右是一个土馒头埋了。但他习武倒是因为眼盲。闻声辨位,这是暗器大家的熟练活儿。所以自从不能视物,容衍一面寻医问药,一面苦练这暗器功夫。   容衍这样一双手臂,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寻常。但论其精准,在大秦国里,该是独一份儿的存在。   可惜这大秦国里,却还没有哪个姑娘,被这双手臂绕在胸前,轻轻箍起过。   夏泱泱胸前起伏,口中发出浅浅的一声喘丨息。她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踮起脚尖,把手放到那铜环儿上。   容衍的手正顺着那铜环儿摸索,他心里愈发疑惑——这东西摸起来倒好像是吊人的东西,大理寺中有,他府里的暗室中也有——把那罪人手臂锁在上边,敞出胸口来,身上处处都是破绽。其后鞭丨笞也好,烙铁也罢,更有不服的,且又不能见得伤痕的,两根羽毛搔那人脚底,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把口中真相吐露,在放他出去,任谁都不知,这人在此间经历了什么。   新帝登基时,只有九岁。外戚欲篡权谋反,容衍就是这样,让太后身旁的近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可是,容老太爷外室的屋里,弄这些,总不会是跟他一样的用处……   容衍想得太过入神,没注意手底下不知道何时,压着柔若无骨,温温软软的一处。等他回神过来,才恍然发现,自己按着什么,脸一热,立刻就把手松了。   夏泱泱轻轻咳了一声,倒觉得容衍脸红起来竟然如此好看。那张棱角分明的嘴,不大不小,红起来好似石榴花苞。   她轻哼一声,把刚才被压着的手,放到另一只手里,细细地,缓缓地揉捏起来。   容衍听得见她揉手的声音,心头一紧,想是给她压得痛了。那两只手摩擦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蚕丝纠结。容衍的耳朵里好似爬进了两只蚂蚁,站在他耳鼓上,轻轻地碰触对方的触丨角。   除此之外,这屋子里倒是安静得很。   “哧啦”一声,不知墙上哪只油灯里坠入了个飞虫,爆了灯花儿。   夏泱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慢声细语地说:“奴家也知道,王爷心里必定是好奇的。可是这人有时候活得太安逸,就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的。”   她忽然把手搭在容衍肩膀上,把他轻轻往后一拉。   “王爷,请坐。”   容衍的后方,是一只宽大的木质雕花椅子。   夏泱泱把容衍按在椅子上,在他耳畔低声说:“……这椅子,是容老太爷亲自挑选的。他从前,就坐在这儿……”   容衍手上一凉,被一段丝帛捆在了椅子扶手上。   “放肆。” 他喑哑着声音,喉咙微微滚动,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倒也不似威慑。   夏泱泱单膝跪在他手旁,把那丝帛又在椅子的扶手上绕上了一匝:“容老太爷春秋鼎盛,王爷也怀疑他为何而去的吧……”   她轻轻拍了拍容衍的小臂:“王爷的人就在外头。王爷若是喊,奴家也没有办法。” 她叹了口气,“王爷放心,奴家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不知如何说,只好做给王爷看……”   容衍坐在椅子上,剑眉锁得紧,颈子上脉络鼓起,可是那一双星眸里却依然温润柔和,像是一汪深潭,叫人看了就难免不跌入其中。   夏泱泱忍不住偏着头,凝望着容衍那一双眸子。半天却也不见他眨眼——容衍是真的看不见。   她站起身来,去绑另外一边儿,“……只是容老太爷要如何,奴家也就如何做罢了。说起来,奴家原也是不明白的……”   她突然趴在容衍的手臂上,哭了几声:“容老太爷是个好人,奴家收他几个铜钱儿度日,却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她哭得倒是真诚,泪水把容衍的袖子都洇湿了。容衍洁癖,心里对这戏子外室,本就比旁人还要嫌恶些。他皱了皱眉,若是平时,这袖子怕是回去就会被拆掉,找裁缝重新做上一对儿。可是她贴在他手臂上,那种柔软无骨,像手臂上趴着一只未满月的猫崽儿;更何况,她哭的是他的父亲。   杀人灭口这念头,容衍不是没动过。只不过,容老太爷没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守在身边的,是这他看不起的外室。他就算是要灭口,也要先看看这口中会吐露些什么。   夏泱泱渐渐止了哭,一双手顺着容衍的手臂过去,把他握着的铁扇子收了起来。   夏泱泱松了口气,这人手里带着家伙,她总是有点儿不安心。   捆了这双手,夏泱泱又俯下身子,去绑他的腿脚。   容衍脚下的靴子洁白无瑕,足底倒是染着些新尘,全都是夏泱泱这院子里沾上的。靴子面儿上用金银线绣了松鹤延年。   夏泱泱本已经把丝帛缠上去,却又把那丝帛松了,一双小手撩起容衍的袍子,把那丝帛缠到了他腿上。   她见容衍皱了皱眉头,还没等他问,自己先说:“好像卡了那仙鹤的脖子……”   容衍眉头愈发紧,眸子里浮光闪现,轻声道:“嗯?”   “这靴子上绣的仙鹤,正好被缠上了脖子……” 夏泱泱低着声音,“我怕……那仙鹤好像盯着我看……眼珠子圆溜溜的。”   她语调娇柔,叫容衍哑然失笑。这女子风情大胆,又是个街边卖艺的,竟然怕了这东西。   他点点头,耐着性子等。容衍倒忘了,夏泱泱二话不说,就把他的腿缠在椅子腿儿上,他本是要发作的。   作者有话说: ◉ 第 83 章   说起来, 人本就是环境使然的物事儿。   管他是谁,穿上锦衣华服,奉上美酒佳肴, 身侧美人相伴, 这人十成十不会一副饿死鬼相儿;但若把他扔到乞丐流民堆里, 哪怕是天子贵胄,混上不到半月,怕也会同狗争个半只肉馒头。   就像现在,如果不是身处这间小室, 耳边听闻的不是那柔软细微的呼吸声,鼻子前浮动的不是那浓厚温暖的熏香, 容衍压根儿就不会坐到这张椅子上,更不会任夏泱泱把那丝帛缠在他手上。   夏泱泱心里边明镜高悬,出了这屋, 容衍可就不是现在的容衍了。这间屋里, 他是容老太爷的儿子, 在外头, 他便是那冷面心黑的摄政王。   “容老太爷跟奴家说,他有罪一桩……”   她一边说着, 手里拿起一块黑色软缎,往容衍眼睛上蒙:“……那一年,他过得拮据。守城门的时候, 有个商户运了几个木桶进城。   他打开一个,发现里头装得是酒。按理说还要把那些木桶挨个都查了,可是那商户往他怀里塞了个钱袋。容老太爷说, 他想着想着, 与人方便, 与己方便,不过是酒桶罢了。谁知道第二天,城里王员外家就遭了难,全家十几号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不用说,就是那伙人干的。   容衍记得那一年,为了给他娘治病耗尽了为数不多的家财,他要进京赶考,可依旧没有多少盘缠。后来他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钱,全都被他带到了路上。   这钱的来头,如若容衍花些心思,聪明如他也不会不知道。大略是不想去探究罢了。   夏泱泱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黑色的软缎上有着水波般的暗纹,把容衍那张如玉的脸孔衬得更加棱角分明。   她呼了口气,把手伸到容衍脑后,打了个结儿。他的头发丰厚顺滑,打结的时候,她的手时不时就蹭到他的头发。   头发好,肾气充足,这人就不虚。夏泱泱喜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底下又滑又软,只是发根的地方有些潮。   其实大杂院的孩子,也玩过她的头发。夏泱泱记得有个多嘴多舌的小丫头说她的头发滑得“苍蝇撞在上边都会滑下来摔死”。   夏泱泱觉得,这话倒也可以按在容衍身上。她在他脑后打结儿,就有点担心这结儿不牢靠。   做着这事儿的时候,夏泱泱面对着容衍。那椅子很宽很大,容衍又贴着椅子坐得板正。她附着身子,裙下小腿稍稍抬着,简直是要趴到容衍身上了。   偏偏这时候容衍的声音冷冷的在她耳畔响起:“你是在戏弄本王么?”   夏泱泱身子一震,脚在地面上一滑,真个儿就故意跌进了容衍怀里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子里能闻见他衣领的味道——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味道,只是干净,干净得让人想起八月十五地上白茫茫的月光,一点儿都抓不到。   浆洗过的领口有点硬硬的,护着他的脖子,把人衬得有几分威势。她张开嘴,偷偷在他衣领上恶狠狠地咬了几下。   她急忙要撑着身子站起来。可能放手的地方就那么多。要么就扶着扶手,可那里有容衍的臂膀;要么就推着容衍的前胸。   “王爷,奴家唐突了……”   夏泱泱喘着气,却把一只放到容衍的腰身上,另一只手却覆上了他的丹田。   还不是怪她贪心?   只是那腰身线条结实流畅,在她手里窄窄的;那丹田却又硬硬的,略微带着些弹性,在他腰带里藏着。   容衍不自然地哼了一声,微微晃了晃脖子。   夏泱泱嘴角勾着笑,眸子里星星点点,这个人若要动怒,早就该了,可却受着她放肆。   起身的时候,夏泱泱故意用鼻尖儿蹭了下容衍的耳唇儿,细腻柔软的一块儿,不大不小。鼻息恰到好处送出去,染出一层浅粉。   她刚站起来,容衍就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像是掺了冰碴子似的:“崔姨娘,你是在戏弄本王吗?”   也难怪他如此。给盲人上眼套儿,宛如给哑巴捂嘴,给聋子耳朵里塞木塞,是桩放丨p丨脱丨裤子的荒唐事。   “王爷,” 她的小手抚上容衍眸子上的软缎,轻轻地把卧进去的褶子翻了出来,温热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碰着容衍的眉心,像是雾气飘过般虚无。   “奴家岂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里含着笑,还带着嗔怨,字字分明地送到容衍耳朵里头,   “只是接下来,奴家所作所为,只怕王爷还当奴家放浪。可是奴家要说一句,容老太爷当日如何,奴家就对王爷如何。奴家思前想后,还是半点儿都别出了偏差的好。若是错过了关键紧要的,怕是会误了王爷的事。”   夏泱泱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容衍就也就耐着性子,等她做下去。   市井小民,容衍并不陌生。   新皇年幼,岂能脏了手。私下那腌臢事,尽是容衍谋划。   他所见市井妇孺,未曾读过多少书,问起话来囫囵一团。容衍还记得那次,他下令诛杀国舅爷全家,却不见了国舅爷的小孙子。后来寻得了他家一个老仆妇,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哼哼唧唧,叫他好不耐烦。   容衍知道她并非什么忠仆,她手上夹着拶指,岂会不开口?真就是口拙得很。   人能把话说清楚,是个才能。   这才能,夏泱泱有。倒是出了容衍意料。但他想,这大略是戏子天生巧舌如簧。   夏泱泱说罢,走到一旁,手腕子一沉,从小室一角的水桶里拿起一件物事。   容衍听见水声滴滴答答,越来越近,然后一滴冰冷的水滴,“啪嗒”一下落在了他的额头。   夏泱泱站在容衍身后,手里拿着一条皮质的绳子。那皮制的绳子被她扥了几下,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把上边沾着的冷水滴滴震落。   冰冷得叫人心悸。   容衍脖子上的筋猛地紧缩起来。   “容老太爷说,虽然他当年做的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但他被这事儿日夜折磨,连觉都睡不好……”   夏泱泱一手握着皮绳儿的柄,另一只手握着皮绳儿的另一端,从容衍的面前放下去,套在他的脖颈儿上,浸了水的皮子上,皮子细微的软刺碰到容衍喉咙上的凸起,轻轻一下蹭了过去。   “后来容老太爷看戏,认识了奴家……”   夏泱泱松了手,转到容衍面前站定。容衍耳畔仿佛有风驰过,嗖得一声。他脸上一凉,被那皮绳贴在脸颊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种骤然间的变化,让容衍心惊肉跳。原本紧紧绷起的脖筋竟然舒展开来。他觉得清风拂面,好似一朵茉莉花在身旁盛放。   “ 奴家当时在演一出戏……”   夏泱泱喘了口气,容衍就听见衣衫磨蹭肌肤,然后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秋天风吹动地上的落叶。   “演得是老母打那不孝的儿郎。”   她忽然坐到容衍腿上:“王爷,你莫要笑我。我是老旦花旦都唱得的。”   夏泱泱这话有假,唱老旦那个是原主那干娘崔大姑。她说的这些,倒不全是假话,崔大姑的确跟容老太爷有这份交情。只不过各种缠丨绵,确实是她自己编出来,要撩丨拨这容衍的。   容衍冷哼:“姨娘往本王腿上坐着,也算是演示个全套儿?”   夏泱泱委委屈屈地说:“奴家就这么长个胳膊,这么小个身子,不这样儿,有些事儿还真没法子。”   她手下一动,居然把容衍的领口扯了开去:“……后来,容老太爷就找了奴家……叫奴家陪他再演那出戏……”   夏泱泱压低了声音,手指抚过容衍露出来的锁骨。   “奴家还演那老娘,容老太爷说,他要演那不肖子孙。奴家自然是不肯的,容老太爷就把他那事儿说了。”   她的手从容衍的肩窝绕道他的颈子后头,突然五指轻轻一掐,同时在容衍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容衍好看的眉头瞬间皱起,十指微微弓起,握着那雕花的把手儿,喉咙滚动,口中低低地吟了一声。   容老太爷手里是一家的人命,况且他是无心之失。   可他容衍,是明明白白地害人,清清楚楚地作恶。容衍锁骨上好像被火灼一般滚烫,丹田里久被封存的业火,好似都燃烧起来。那贝齿就像是在火石上擦过,只一下,就有燎原之势。   可这屋子里,却还清净得很。   夏泱泱清甜的声音缭绕在这小屋里,好像她手里浸了水的皮绳儿,在容衍的颈子上越缠越紧。他以为自己目不能视,可是眼前的丝帛上,竟然好像映出漫天的星光。   “……当年那事儿,神不知鬼不觉,衙门更是不知道,就算是知道,还能审得罚得?容老太爷便叫奴家审他,罚他……他要求个内心安稳,想要晚上睡得着觉……”   夏泱泱身子微微直起,顺着她刚才撩开的缝隙,在容衍敞开的领口下探索,把他胸口拨出一条缝隙来。   她却也不用手去碰,还是让那皮绳儿在缝隙中游走,好像一条毒蛇,在容衍的皮肉上徜徉蜿蜒。   容衍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中发出一声叹。   夏泱泱抿着嘴,终于把那皮绳儿扔到了一边儿,却把嘴凑到了容衍的耳畔。   “老太爷大概是为了安睡,隔三差五就到奴家这里来。” 她笑了笑,腰稍稍扭了一下,把手探进容衍衣领里,“那天,就这样……”   她用指甲在容衍的颈窝里轻轻刮了一下,就当容衍觉得发痒,那指甲突然狠狠地在他皮肉里剜了下去。 ◉ 第 84 章   容衍皱起眉, 闷哼一声。   他的脖子长且挺,两侧的美人筋突起,喉结看起来分外清晰。   夏泱泱靠在他右肩的肩窝儿里, 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就忍不住去摸。   她大着胆子, 借着容老太爷这借口,无论怎样都可说一句:您可别冤了奴家,还不是为了容老太爷。   容衍再不济,到底还是个文状元。那些场面话说多了, 自己难免也受其影响。就比如这百善孝为先1。   他的下巴略微扬起,呼气的时候, 好像能看见那股气从他脖颈儿底下,过了他的喉管儿,又从他口中呼出来似的。   每次通过喉结, 夏泱泱的指腹就微微震动着。   像是秋日寺庙的钟声响起, 连树下还未来得及扫的枯叶都一起舞动。   夏泱泱的手碰了一下, 没等容衍说话, 就马上又缩了回来。用手一捻,指腹下居然潮乎乎的, 是细细的汗。   夏泱泱自己的手可没出汗。她腰肢扭转,攀着容衍的肩,竟跨到了容衍膝上, 挺直了腰身,跟容衍面对着面。   “王爷,其实, ” 夏泱泱打量着容衍的唇, 他的唇上薄下厚。这是俗话中正适合亲的唇, 碰上去,便陷入那方温软的天地中,丝毫也不局促。比那等两片薄薄的要畅快许多,又不似那等上下都又肥又厚,腻得像是猪油,看一眼已经够了。   她喘了口气,唇齿间变得水润起来。从前曹操“望梅止渴”,夏泱泱看着容衍的唇,便也满口生津。   “……其实奴家跟容老太爷,不过是这样的至交好友罢了。王爷抬爱,给奴家去王府过安稳日子……可奴家,心中有愧啊……”   容衍的喉音带着磁性:“ 是么?” 他的尾音很轻,像油灯里冒出的青烟一样弥散在屋子里。   “千真万确。” 夏泱泱吐气如兰,如藤蔓滋长,幽幽地把花丨茎开在容衍的唇上。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朝着容衍轻轻呵了呵气。屋子里本就是有些潮的,只是还有些热,水珠还没有机会在容衍的唇上凝结,就散在了这屋子里。   “这样的至交好友么?” 容衍倏忽提高了声音,方才他说话时那轻飘飘的尾音,如今变得实了起来,带着狠戾的味道。   夏泱泱后背上突然搭上一只大手,身子一晃,被按在容衍身前。   他微微颔首,手顺着夏泱泱的后背往上攀沿,掠过她修长的脖颈,撑在她后脑上。然后轻轻一按,下巴就抵在了夏泱泱的肩窝里。   她早就褪了外边罩着的衫子,图个凉快,反正这人也看不见。那手顺着她的里衣往上走,掌心的热气熨贴着夏泱泱身上的苎麻;过了胸线,那里衣到了尽头,指腹上的茧子就触到了她脊背上的肌肤。好似触电一般,夏泱泱的身子颤动了起来。   戏子过得艰辛,夏泱泱的背后有些嶙峋。二八年华的肌肤柔嫩,像是蝴蝶兰,从茎中抽出娇艳的花朵,在嶙峋中努力风丨骚着。   先前夏泱泱贝齿不过轻轻一蹭,可容衍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岂可吃这亏?他这人有两个毛病,第一,洁癖,第二,不肯吃亏。   容衍自己也不知道,若是做个取舍,哪个更重要些。在夏泱泱这儿他倒是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更不乐意吃亏。   别人叫他闷哼一声,他就要让那人嗔吟痛哭十次百次。   容衍在这室中属实待了有些久。只是他那些侍从训练有素,未经号令,绝不妄动。但人总是爹生妈养的,难免还有些自己的心思。特别是几个男子候在门外,还能免得了插科打诨,说些闲话?   “主人去了有一阵子,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咱们王爷英明神武,文韬武略……那外室耍什么花样,还能翻出王爷手掌心儿去?”   “我看还是查探查探。”   于是,这几个人查探的方式,就是去厨房取了个杯子,放到门上,挨个儿把耳朵凑上去,使劲儿听。   其实常人也听不出什么来,那小室的台阶往下走,绕了几个弯儿,就是怕吵到外边去。原本容衍那爹,嗓门儿可不小。   可是这几个侍卫也是行家里手,耳朵比常人灵些,就多少能听见些动静。这动静倒不是从他家王爷身子里发出的,耳朵里有一下没一下,都是女子哭泣吟咏,一声一声,这动静便好似要死过去一般,但说她快活,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几位老哥场面见得多,自然不会做那等没见识的猜想。王爷是什么人,多年不近女色,这姨娘美是美,但也没比京里花魁娘子更标志。   这几位老哥就开始琢磨分配,这收那个尸,这清理,这打点周围的事儿,都是谁去做了。   他们这里说得热闹,小屋里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夏泱泱有一声儿没一声儿的抽泣。   这屋子里有七盏油灯,入口旁边的墙上有两盏,对面也有两盏,入口右手的墙上有三盏。唯有第四面墙,因为全是柜子,没有柜子的地方就是那吊人的铜环,所以没地方装灯盏了。   人影在那面墙上放大,被那柜子切割碾碎。在那吊环的一处,却汇聚清晰分明起来。   明明是生受那折磨的是夏泱泱,可是被吊起来的影子,却是容衍。   他的影子被无限拉长,看上去倒似不着寸缕般,长长的鬓发垂在身上,富有韵律地摇晃。夏泱泱的影子附着在那拉长了的影子上,以同样的节奏扭转晃动,光影的边缘渐渐模糊破碎,变得像是烟气一样颤动飘渺,跟那影子分了界限,像是要从墙上逃出来。   可那双手被铐着,就算是影子也动弹不了。   ……….   那椅子上的丝绢,是从来都束缚不了容衍的。   不过这小室里的丝绢,从来也都缚不了人。   “嘶——”裂帛之声骤然响起,容衍挣脱了另一只手。小腿发力,瞬间连双足也解脱了出来。他伸手解了蒙面那黑色的软缎,露出黑若点漆的一双眸子,被蒙的久了,眼底好似氤氲着水汽,像是明月倒映在冬夜的井中。   这无辜眸子的主人,站起身来,把夏泱泱提到小室的角落。手一扬,取下墙上的油灯,把那灯举到夏泱泱眼前:“本王倒也是全明白了。”   他的手不经意地一抖:“姨娘的确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容衍在这里谢谢姨娘成全。”   “那王爷又如何叫奴家姨娘……” 夏泱泱声音细如蚊蚋,听起来战战兢兢。   容衍嗤笑着:“我爹既然留书叫我一定接姨娘回去,姨娘就一定要随我回去。”   夏泱泱靠着墙坐着,头发散落在肩头。那香肩半个时辰之前还圆润可爱,可现在却染着血,叫人怜惜。   她觉得身子里的血和水都涌了个干净,一点儿不剩,在她的身子和冰冷的地砖之间泥泞。夏泱泱又是热,又是冷,可是一说话,却又娇媚得像朵儿刚被雨打了的棠梨。   “王爷,您这就太霸道了……”   夏泱泱明明是带着哭腔,说得凄凄惨惨,哆哆嗦嗦,可竟然还有三分像在撒娇。   她倒也有点儿厌弃这身体,都到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是这般千娇百媚的模样。也难为,自小就被崔大姑逼着练曲儿学戏,在家里,喝水斟茶都要翘着兰花指,早就入了戏,沁入了骨髓。哪怕夏泱泱住进了这壳子,那些架势也都还在。   容衍笑了一声,用手摸去唇边的血水,站起身:“姨娘难道没听容老太爷说过,孤是个什么人?”   夏泱泱昂起下巴,下巴尖上还带着淤血:“容老太爷告诉奴家,王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她轻轻咳了一下,扯了容衍的衣裾,哀哀戚戚地说:“王爷,您既然知道奴家跟容老太爷本就没有那样的事儿,又何必当真?怎么容老太爷几句戏言,说不定是写来玩乐,奴家就一定要听?奴家不过是帮人……”   “你当本王在乎这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容衍冷冷笑了起来,手中扇子一甩,就把扇面展开,轻轻摇了起来,把这屋子里的香风都卷了起来,“ 来我王府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奴家命薄,在外边还自在些……王爷府中该住什么人,奴家又是什么人……” 夏泱泱身上的汗这一会儿已经有些凉了,被容衍扇子一扇,就开始打起牙关,她顿了一下,然后说,“ 奴家说句心里话,那戏文里,看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女子,有几个有了好下场的……”   容衍微微一怔:“这你倒不必担心。”   “……可是,奴家云英未嫁。虽然身份低微,也想找个夫君,养儿育女……”   容衍脸色一沉,唯有那双眸子被火光映得宛如一对琉璃。   “姨娘戏演多了,人也糊涂了。”   他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声凛冽,像是冰水里浸过:“你可愿意跟本王打个赌?赌你会不会心甘情愿地随我回府。”   ……   只是打赌这事儿,两个人要势均力敌才成。不然就是与虎谋皮,人家挥挥手就能做到的事,岂会跟你有商有量。   容衍前脚跟夏泱泱笑着说了打赌这事儿,可他踱着步子,刚出了院子,就抬手在脖子前轻轻一横:“等到老爷子下了葬,就……”   他掂量好,让这女人招摇过市,不如给容老太爷陪葬。   容衍身边的人这事儿也见多了,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女人在那屋里这么一番折腾,竟然还有活气儿。   容衍的轿夫早就掀起帘子等他,待他进了软轿坐好,一行人就朝着容家老宅走。   容家老宅这镇子另一边儿,周遭可比这大杂院儿清净舒心多了。   本来这事儿就该完了。   可是刚起轿,在轿子左边儿随行的侍从就听见软轿里传出低沉的声音:“你如何看这女子?”   作者有话说:   1. “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出自晚清近代著作《围炉夜话》。虽然是晚清,但咱们这个是系统构建的世界,所以就用了。 ◉ 第 85 章   那侍从倒也识趣, 若是人品操行,容衍也不需要问别人。他就靠近轿子,小声说:“崔姨娘看上去倒是年轻, 说是二八芳龄也有人信。”   容衍把扇子在右手里轻轻拍了拍, 想起那手指间的触感, 像是熬久了的浆果冻子,虽软却还带着筋骨的弹法儿。   他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倒是了, 但或许是因为她是个戏子,台下十年功, 该是练就了这样劲道的一副身子。   那侍从也还继续补充着:“ 这姨娘不仅年轻,也确实貌美。”   容衍微微挑起眉,他倒不觉得他父亲是个看重皮相的人。反而, 那老家伙鬼得很, 就连去教坊也寻个实惠。去多了同一处, 叫那娘子给他算便宜些的事情, 他老人家也是干的出来的。   “真的?” 他忍不住问。   “小的眼拙,” 那侍从一边走, 一边点头“不过,这姨娘长得像主人屋里那幅天女散花图里的飞天。”   容衍抿起嘴。那副画,他是看过的。   他刚得了这幅画, 就替先皇挡了那一箭。那幅画上本来是容衍重金求得,墨香还未散去。本来收起来也就罢了,反正他也看不见。   可是容衍依旧是把那画挂在了书房中。   他是记得那画的样子的, 大略是因为那是他最后看到的一副。当时印象不深, 但却随着岁月渐渐加深。   有时候眼不见心不烦, 像是国舅家十几口,也不过是些气味,声音和数字罢了。可是那飞天的模样和那些过于清晰的喘丨息声,和那香料中透出的薄荷味,还有手下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就好似活了过来,在容衍的脑海中反弹着琵琶。   容衍闭起眼睛,把头靠在了轿子的靠背上。   他走后不久,大杂院儿的小孩儿就来了崔大姑这小院儿。   夏泱泱正烧水,准备洗洗身子。   有眼尖的就拉着她的衣衫问:“可是有人欺负姐姐了?”   夏泱泱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虽说伤是伤了,可其中淋漓尽致,倒也不啻为一种欢愉。   这欢愉却只是她的。若她半生颠沛流离,怕只想要被人捧在手心,好生呵护。但夏泱泱偏偏是个生生世世都被封在冰里的人。这身板儿虽然新鲜,可那里子,被封冻良久,要穿透那冰层才能活过来。   她就剩下身子里那点儿力气,水好了,这点儿力气没了。   好在那帮孩子自告奋勇地帮忙,这些都是杂院儿里的女娃子。崔大姑这里一切都有种新鲜感,那头饰,脂粉,还有夏泱泱那长长地头发,对她们都是无限的乐子和诱丨惑。   何况夏泱泱这里小食糖果供着,其乐无穷。   于是帮她解开本就被容衍弄乱的发髻,从头发里拣出折断的荆钗,几只小手七嘴八舌,把头发理顺。   做这事儿的时候,夏泱泱已经除去了里衣,坐到了热气腾腾的木桶里。   好在她是脱了那外衫,这里衣却全都要不得了,洗都洗不出来。湿乎乎,粘哒哒,还被扯了个乱糟糟……她暗暗叫苦,这人倒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何况她又没什么钱,里里外外,统共就两三件,这又叫她穿些什么。   夏泱泱从水里捞出热气腾腾的汗巾,按在自己的肩头——她可不敢用力擦。血渍洗去,剩下的是泛白的印子。   她身旁站的小童用手按了按,夏泱泱禁不住皱着眉,发出“嘶”得一声。   “那人是咬了姐姐吗?姐姐可曾咬回来?”   小孩子打架的手段,嘶咬抓挠罢了。   夏泱泱惨笑:“是姐姐先动手。”   她从水中抬起手,湿淋淋的手指还淌着水,点到那小童的鼻尖儿上:“可莫要跟姐姐学。你凶人家,人家又要凶你。最后俩人都要吃亏,还是相敬如宾得好。”   这热气蒸得她愈发觉得虚,声音越来越低。她把头靠在木桶边缘,哭一下,笑一下,心里想着,怎么就遇到这么一个疯子了。   最后她把头沉入了热水里,于是那泪水跟汗,都一起消失了。   收拾干净,夏泱泱换上干净衣衫,就带着包裹往镇子外头去了。   容衍最后那一笑,让她觉得如履薄冰。这人做事不按套路出牌,笑里藏刀,变幻莫测,何况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安排。   临走前,夏泱泱又给崔大姑诚心诚意上了几柱香。崔大姑不是原主的亲娘,但却是真心真意为她好。   这崔大姑对这养女的安排,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了。苦命人怜苦命人。夏泱泱无意辜负,那容家她进是要进的。只不过不能让容衍轻易得到。身为外室,身份低微,只怕是悄无声息地被他安置在宅院深处,就像崔大姑说得那样,安安稳稳也能过一辈子。   可是那样,怎么可能让容衍带她逛那中元节的都城呢?   不过,夏泱泱之所以笃定容衍不会轻易放弃,是因为容老太爷那本手札,本来就是她混在崔大姑送给容老太爷的一堆东西里进了容老太爷私藏的。那老爷子该是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本“日记”。   ……   这些日子,这小镇里出了件新鲜事儿。有位神医云游至此——他妙手回春,特别是擅长医治眼疾。   这事儿传到容衍的耳朵里,他本是个多疑之人,于是就派了人出去打听。   打听的人回来,立刻禀报:“那神医姓秋,前些年一直在草原上给蛮人治病。”   容衍倒也放了半颗心下去。原来这神医也是他一直寻访多年的。其实容衍请来教暗器的师父,年轻的时候被仇家毒害致盲,后来就是遇到一位姓秋的神医,才得以复明。   容衍自此,便到处打听这神医的下落,听说去了草原,行踪不定;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镇子附近遇到了。   容衍知道这事儿,立刻就去拜访。   那秋神医借住城外道观里。道观在山上,容衍乘着软轿到了山上,那观里小道却说:“别人抬着上山来的,神医不见。”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第二次容衍就走路上山,可那观里小道又说:“神医说,身有杀孽者不见。”   容衍是什么人?这姓秋的可是存心刁难了。他心中有气,脸色一沉,就带人往道观里走。那小道却还有一说:“秋神医知道来的是王爷。他说不是他不愿看,只是他治病有神祐。可他供奉的天尊又有几不治,若是沾染上强行医了,只怕情形比不治还要坏。   但秋神医说,这杀孽在心。事情已经做下,内心必然有愧。世上人偷鸡摸狗,把偷的东西还回去,内心就会平静。王爷手里的命是还不回去的,到底怎么办,还得王爷自己斟酌。”   他既然这样说了,容衍也就不再为难。顺着山路往下走,心里却又奇怪,难道他真的有愧么?   此时已经是夏末,正是暑气旺盛的时候。在山里走,偶有凉风,极为舒服。容衍上山的时候急着见神医,下山的时候,就闲适许多。   走到一半,忽然鼻端一股薄荷的清香,他倒也奇怪,如何在这地方闻到这味儿。但是耳畔立刻传来发丝摩擦衣衫,茶水滴入杯盏的声音。   闻到那股茶香,容衍不仅微微一怔。   他带着随从又往下走了两步,山风忽然大了起来,他穿的是宽袍大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容衍旁边的侍从在他耳畔低声说:“那亭子里头的好像是崔姨娘。”   这山边有处大石突出,那亭子就修在这大石上。大石之下,就是峭壁千仞,但是林木苍翠,白云缭绕,宛如仙境。   夏泱泱就坐着那亭子里头,桌上摆着食盒,桌上几样小菜。她正拎着茶壶,往茶盏里倒茶。   夏泱泱在这儿是特意候着容衍的。   她穿得寒酸,但是美人在骨不在皮,更何况衣服。人在亭子里坐得端正,腰肢挺得直,但是动起来却又妖娆,好像被这山中清风吹得一般。   亭子外又有花草,草间有虫鸣,天上白云悠悠。   此情此景,身上穿得是不是华贵,又有什么重要。   最重要一点儿,容衍看不见。   她抬起头,往山路上往,好似才看到容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亭前,施施然一拜。   “奴家见过王爷。”   容衍之前离去的时候,已经跟侍从给她下了死令。虽然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但听见夏泱泱的声音,眉宇间竟然松了松。   他抬起头,好似像亭中望去:“姨娘请起。”   “不知王爷可赏光来亭里小坐?” 夏泱泱缓缓站起身来,苎麻的裙子发出簌簌的声响。   容衍嘴角勾出浅浅一个弧度,微微颔首,迈着步子走到亭子里。   他身旁的侍从拿出一张方巾,把夏泱泱对面的石墩擦拭一番,又摆上蒲团儿。这次的蒲团儿跟上次又不一样,显然是用过就换了。   夏泱泱道:“天光晴好,奴家出来游山,备下些粗茶淡饭。不知王爷可愿与奴家分享?”   容衍未置可否,轻轻摇起手中的扇子。   “上次见到王爷,知道王爷对这杯具茶盏讲究。” 夏泱泱笑了笑,对他身旁侍从说,“ 不知这位郎君可有携带王爷的杯盏。奴家这里有些沸水,正好可帮王爷烫烫。”   她又拿出一对儿筷子,用水烫了,搁置在一方小小的筷子架儿上。   一切弄好,夏泱泱把那茶盏递至容衍面前:“请。”   容衍伸手去接,右手稳稳搭上茶盏,跟夏泱泱的手离得远远的。夏泱泱心头暗笑,手里攥着的帕子,却好似被风吹动,拂过容衍的手指。 ◉ 第 86 章   夏泱泱将茶盏奉至容衍面前, 抽回手腕时,容衍忽然闻到一股清甜,混在茶香之中。   他这人凡事都要好儿, 品茗这事儿就更不乐意有异味干扰。可这味儿倒也不恼人。   容衍看不见她身上衣物的花纹和样式, 但是他的鼻子可闻得见她的气味。   夏泱泱没得好衣好裙, 但要把馥郁芬芳穿在身上。   世人缝衣做衫,从选料开始。没有什么比得上那桑蚕吐丝成茧,纺织成布匹更舒适华美的了。夏泱泱却用那牛乳蜂蜜,调进西瓜汁, 炼成膏体,敷在身体各处;过了一夜, 第二天才擦去。   沐浴之时,又用鲜嫩的薄荷叶子捣碎成泥,放入那热水之中;出门前, 这身上又掸了些花露。   这些香气层层叠叠, 却清淡有序, 化成一股清甜, 将夏泱泱的身子包裹其中。   她身上的苎裙补丁摞着布丁,纵然身段玲珑, 还是清寒。可容衍触到的,却是一层一层展开的香气。   “崔姨娘这茶是别致。” 容衍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气,“本王只在你这里饮过。”   “王爷这是取笑奴家了。” 夏泱泱的声音宛如银铃, 清脆中带着甜媚,“您是贵人,喝过的都是好茶。再喝这粗茶, 许是觉得新鲜?”   容衍突然敛了脸上笑意:“你难道不知, 本王是个瞎子?”   他身旁的侍从见他变了脸色, 手便立刻扶到了配刀的刀把上,严阵以待。   容衍却忽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本王的鼻子特别灵。这茶的好坏,一品便知。”   夏泱泱松了眉头,移开因佯作惊骇掩在口边的手帕:“这茶叶是街上买来的,奴家也不知道好坏,只道这小地方,能有什么值得王爷稀罕的……”   “街上哪里?” 容衍眉尾稍稍抬起,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其实容衍追问,已经罕见。他身旁的侍从已经竖起耳朵,若是可以,怕是已经飞身下山,买遍镇子里的茶铺了。   若不是眼盲,他或许也不会在这吃穿住行上如此精益求精。   夏泱泱松了口气,慢声细语地说:“就在奴家附近的茶铺子里。今日既然跟王爷遇上了,不如先把我带来的这罐儿带回去。又不是什么贵重的。反正奴家买来也方便。”   容衍摆手:“不必了。” 别人开封了的,他就不想要了。容衍的侍从却心领神会,记下了那茶铺的名字。   夏泱泱把手帕放到嘴边儿,嘴角勾起,心里暗笑:去也没用。这茶水好喝,又不在那几根茶梗子。等容衍买回去,真的泡来喝了,可要皱眉头了。   这时候,一行人正从旁边的山路上走过,想是也要去那道观里寻医问药的。   他们瞧见这亭子中,山中云雾缭绕,一男一女对坐,男的神清骨秀,女的宛如烟笼芍药,不禁啧啧感叹“天生一对壁人”。   而此刻风起,一旁的合欢花落英缤纷,片片粉色的花穗扑落满地,如梦似幻。那一行人看得呆了,连脚步都放缓了些。   更有甚者,停下来,朝着这面磕了几个头。哪里知道,这上边坐的人不是什么神仙,一个是手染鲜血的权臣,一个是满腹心机的妖孽。   可连山风也不计较……桌上清茶佳肴,夏泱泱备下的几样小菜青翠可爱。   容衍既然接了她的茶,正把他自己的茶盏持在手中,山风盈袖,衣袂翩翩,真乃佳公子是也。夏泱泱有些恍惚,心头也漾起柔波,简直要色令智昏。   容衍之美,形是温润清雅,不过,他身上有烟火气。这烟火气,把他带入这凡俗世间,是离人手中的长笛,是湖畔舞娘的歌舞,是千金买骨的算计……俗有俗得美,让人放心染指,心中无愧。   夏泱泱咬着嘴唇,只待容衍开动,就夹一箸菜,触发那【杯踪人影】。   但总归是好事多磨,容衍手腕子微微一抖,把那扇子展开,居然说起正事儿来了。   “崔姨娘,” 他手里扇子晃了晃,嘴角上扬,眼里含光,“本王有一不情之请……”   他说话之间,夏泱泱突然轻嗔了一声。容衍皱了下眉头:“崔姨娘?”   夏泱泱羞怯地笑了下,声音细如蚊蚋:“不小心碰了脖根儿,指甲刮着伤口了……”   她脖根儿上的伤口,来自于容衍的齿端。皮软筋薄,一下就留下了汗涔涔的馨香在舌上。那时的种种,现在若要容衍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分明。   无非是一些气味,一些触感,一些声音……本来出了那门儿,就再也不存在了。可她提到这伤口,倒让那虚的,有些实了。   他眉尾一动,下意识凝神静听,风声略去,耳畔是手指磨蹭在领口,指腹的纹路在结了层薄痂的细痕上,发出的那些幽微的声响。   粗躁的茶盏碰到她丰盈的下唇,温热的茶水顺着她的口往下滑,容衍听得见她喉头耸动,吞咽的声响,好像看见了自家那散花的飞天。   总觉得家中挂着的那副图也给茶水浸润了。   夏泱泱说:“是要奴家跟王爷回容家?王爷不是说跟奴家打赌……”   她说话的时候,还含着浅浅的水声。   “非也。” 容衍清了清嗓子,打断她的话,他用手捋着长长的鬓发,右边唇角勾起,“上次既然见了我爹遗物,姨娘说那是他老人家心爱之物,想捡几样陪他下葬。”   “是这样啊……” 夏泱泱夹起一筷芹菜,放在唇边,但又停了下,“王爷不动筷,奴家都不好意思吃了。”   容衍偏着头,似笑非笑:“自家人,无妨。”   自家人,夏泱泱可没认。   她也没反驳,把芹菜送入口中。这芹菜是凉拌的,烫水抄过,盐少许,糖少许,又用香油细细拌了,颜色一点儿都没丢。   脆生生的芹菜,送入口中,红口白牙,轻轻咬断,“咔哧”一声,在容衍耳朵里,清清楚楚的,就像那芹菜嫩生生的翠色。   菜嫩油香,划过唇边,润了口脂,但容衍看不见。   他的手指沿着茶杯的边缘摸索,一不小心,指头蘸了滴茶水,有点儿烫。   容衍吸了一口气,也就起身:“若是姨娘应允,容衍即日便登门叨扰。”   夏泱泱微微颔首:“那奴家便恭候大驾了。”   ……   容衍既然提出来,夏泱泱就敞开门,守株待兔。   他倒也不辜负她期望,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   容衍这次是独个儿进屋的,叫随从都在崔大姑小院儿外头候着。   彼时天色还早,晨风里带着一丝潮气,大杂院儿里静悄悄的。要早起做买卖的早就起来走了,不需要起那么早的,就还在睡觉。   容衍没想到,那屋子的门是开着的。可屋子里没人的动静儿,更没人出来迎。   “崔姨娘?”   容衍便唤了几声,可是屋子里却静悄悄的。   这是他看不见的难处。其实这也新鲜,这些年来,他去到哪里,都是有人先去通报,何曾扑过空?   但容衍倒也不懊恼,他见过风浪,就算看不得,他也还是容衍——当朝的摄政王,最年轻的双科状元。   容衍心思一动,用扇子拨开那遮挡的帘子,走进了小厅后头那条小走廊,又顺着小走廊往里头走。一直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小门。   他倒转了扇柄轻轻一推,那小门儿就“吱扭”一下开了。   容衍嘴角勾起,嗤笑了一声。   夏泱泱就在这地下的小室里头。   容衍到的时候,她背对着楼梯,正在箱子里收拾着什么。   容衍走进去:“可是崔姨娘在此?”   夏泱泱没答话,倒笑了起来,声音宛如银铃,悦耳动听。   她着实笑了一阵子,方喘了口气,说:“王爷这话问得蹊跷,若不是我,难不成是您的仇家候在这里?”   容衍听见有破空之声,用扇子一挡,在手中旋转,扇面上接到了一个小物。他用手一摸,是女子的一只耳坠子,上边还带着体温。   “王爷好身手。” 夏泱泱袅袅婷婷走过来,“怪不得不怕仇家呢。”   容衍扇子收在掌中,冷笑:“本王的仇家都死光了。”   他冷笑的时候只有一边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眸子却还琉璃一般,看起来并不十分阴寒,而是有几分像调丨情。   夏泱泱“扑哧”一声笑了,手指却轻轻蹭下容衍的手背:“这坠子,王爷就不还奴家吗?”   容衍微微一怔,手一松,那坠子一下子就从他指尖溜走了。   夏泱泱拿了耳坠子,半天也没说话。   容衍耳畔喘息逐渐变得有些重,然后却听她娇丨嗔着:“哎呀,缠到奴家头发上了,王爷能不能帮奴家一下?”   原来她是在戴耳坠子。   说来也怪,这崔大姑本来岁数也不小,奈何行为宛如一个娇柔的小姑娘。大略这戏子艺人,最擅长卖弄乔装,哪怕徐娘半老,也要妖娆一下。   容衍声调微沉:“本王看不见,如何帮得……”   “就在这儿……” 夏泱泱跟他站得更近了些,容衍能闻到她发香,“哪儿用得着看……”   她又是娇滴滴笑了声:“王爷目不视物,却处处如履平地,帮奴家扯这耳坠子,又怎么不能?”   容衍手指摸着扇柄。   夏泱泱说:“王爷也不问奴家答应不答应,口口声声唤奴家姨娘。不过是帮奴家从头发上摘个坠子……”   容衍手背到身后:“这……”   “也罢……” 夏泱泱长叹一口气,从容衍身边走过,“那奴家出去找个人帮忙算了。王爷的随从里总该有人能帮奴家这个忙吧。” ◉ 第 87 章   “簌”得一声, 夏泱泱腰间好似一阵风扫过,容衍的铁扇横在她腰前。扇骨的边缘在她肌肤前若即若离,寒气从上边溢出来, 凉飕飕的。   他今天穿得是宽袍大袖, 甩扇子的时候, 那袖子蹭到夏泱泱的腰。丝罗的袖子,又凉又痒,夏泱泱忍不住嗔出声儿来。   这声音就像糖霜,又甜, 又细,又凉。爬进容衍的耳朵里, 把那耳朵也颤出些许绯色。   容衍拧起眉头——这处柔媚也太多余了。   可嫌弃归嫌弃,他却还是个男子,若是身子上没半点儿反应, 那可真该叫那秋神医好好看看。   夏泱泱眼睛弯着, 笑容从嘴角溢出来, 倘若容衍是个惯常在花街柳巷中厮混的, 他也不至于这样。   其实容衍眼盲以后师从一个童子功大家,他原本的武功倒是正常路数。可是因为眼疾, 那暗器大家急于求成,就让容衍练了这功夫。   不可近女色,否则就怕破了功。   容衍喉头颤了颤, 深吸一口气,利落底把扇子手起。这就把修如梅骨的手探出,触到夏泱泱的头发, 一下子就捻上那只耳坠。   他看不见, 可是手却一下子就找到了那耳坠子了。   那耳坠子是银的, 样子简单,上边一个挂耳洞的小勾儿,连着薄薄一片的小扇。发丝绕在那小扇上,单单撕扯是扯不下来的。若是不用巧劲儿,蛮力去拉,反而牵着头发,会疼。   遇到那等憨牛,直接上手,怕是被扯了片头皮去,鲜血淋淋,想想都疼。   容衍不是女儿家,身边也从未有过女子,对这种东西确实有些陌生。   他本已经十分灵巧,谁知道栽在这件事上。手指头捏着那薄薄的扇子,往外拉,虽然没怎么用力,但也扯了夏泱泱的发丝。   她轻轻哼了一声,头顺着发髻往容衍手边儿倾:“王爷……弄疼奴家了……”   她好似情急,把着容衍的手腕儿,声音娇滴滴,又小又急,哪里像是说头发,明明是床帏里头的蜜语。   这话容衍听着不对味儿,就要抽手,可夏泱泱却先一步松了手,可是声音软绵绵,委委屈屈:“就一下下儿了……王爷,您把那发丝绕过去,就好了。”   自己先退一步,别人就没路可退了。   其实容衍一不怜香惜玉,二也不会卖面子给人。   可他确实有求于她。   还有一点,容衍做事,喜欢做完。   眼下这人就算不是夏泱泱,他也要把这坠子给拆下来。   于是他屏住了呼吸,一手捏着坠子,另一只手就牵着发丝,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容衍做这件事儿的时候,头是偏着的,好像是用耳朵看。   可他眼睛却还一闪一闪的,明亮清透,好像停在他至纯至善的年代,还没来及变,就被冰封了。   夏泱泱盯着他的眼睛,也不禁感叹,大略这世上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双招子太过清亮,把容衍那一双漂亮的剑眉都衬成了绿叶。   其实那双眉毛若长在一个姿色平庸的男子身上,都能让那面孔变得清秀起来——只可惜,既生瑜,何生亮。   男子专注起来,总是好看。可夏泱泱又觉得这话全不对,专注也要看专注在什么事儿上,像他如今,专心为她解开纠缠的发丝,才是最最可心。   她把手轻轻放在脸颊上,顺着那下颌线的腻滑往下摸索,满手都是芬芳和柔软。   “好了。” 容衍已经解开了那坠子,提在手里。   他手腕子也好看,上边筋脉分明,青色的血管凸起,一直蔓延到他袖子里去。今天他倒是没有穿窄袖,但手臂总是里衣给挡了些,往里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坠子轻得可怜,掂在手中比掐一片叶子还虚。   容衍手一松,就被夏泱泱接到手心儿里。   她好似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得心满意足:“王爷这也太有准头儿,一下儿就解开了。叫奴家怎么敢相信,王爷是真的看不见。”   容衍便听见她手中窸窸窣窣做动了几下,撩开耳边鬓发,把那小勾子从薄薄的皮肉中穿了过去。夏泱泱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透着欢愉和舒爽,就连她胸口薄薄的布料,也跟着起伏,发出细微的声响。   容衍呼吸突然一滞,皱起眉头——只因他注意到了一桩事。   人走过路过,必然留下声响痕迹。   女子行路,耳上头上腕上,环佩叮当;袖子摩擦衣裙,衣裙拂过地面,绣鞋的底子蹭着地下青砖,样样都有声音。   肌肤相抵,跟磨蹭布料声音完全不同。自从他进了这小室,这是容衍第一次听到夏泱泱身上布帛的声音。   人看不见,再用暗器,循声辨位。不仅要碰到那人,还得碰到要害。容衍眼盲数年,暗器功夫自然不会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但自保却并无什么难处。   她身上,没有衣裙摩擦,也没有绣鞋底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唯一一片布帛,在她胸前。   容衍心头微微一颤,呼吸略微有些不稳,指节却攥得发出声响。   他佯作不知,吸了口气:“还请姨娘帮本王挑两样父亲心爱之物。”   夏泱泱本就在整理这些东西,容衍伸手去箱子里摸,一摸就摸着个鸡毛掸子。   古来有笑刑,用鸡毛搔人脚底,大笑致死方休。   容衍还当这鸡毛掸子是这用处,就拿在手中。夏泱泱笑着从他手里把那鸡毛掸子拿了过来:“这是奴家掸灰用的。”   容衍哑然失笑,脸颊处却冷不丁被那鸡毛掸子扫了下,立刻就皱了皱鼻子,想要打喷嚏,却也还不够呛,打不出来。   夏泱泱嗔怪道:“这些物事还说什么心爱不心爱的。王爷是状元,这才文邹邹的。我拣两样容老太爷常用的吧。”   容衍听见她在箱子里翻找,也不知道她拿了什么,突然幽幽叹了口气:“其实容老太爷走了,再有什么自责的也该算了,带这又做什么?”   她把一只小小的铜漏放到容衍手上: “王爷倒是可以留个念想。”   容衍偏着头,用手顺着那铜漏摸得仔细。可惜那铜漏不是什么稀罕物,光光溜溜,也没有雕花刻凤的。这用法容衍也想到了一二,又觉得他爹过于相信这女子了。像容老太爷这样的做法,折损在这小室里,还真是不奇怪。   他眼盲,眼睛无焦,长得再透亮,也还是不灵动。手底下抚摸那铜漏,大手一张,整个罩上。夏泱泱看得出神,暗自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觉得那铜漏不过就那么大罢了。   “我爹常用这个?”   “是了。” 夏泱泱应得笃定,“其实简单最好,最容易,效果也最好。”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出去也不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甜腻的声音越发显得低沉暧口昧。   容衍仰起头:“哦?”   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喉音,听到耳朵里,就不免去看一下他的喉结。   夏泱泱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同样的位置,轻轻咬了咬嘴唇。她锁骨上的伤痕还未愈合,但已经不疼,只是结了痂,有些粗糙。   容衍冷不丁说:“看够了么?”   夏泱泱心头一颤,一不小心咬得狠了,把嘴唇里头的滑不叽溜的嫩丨肉给咬破了。都说咬破嘴是缺肉吃,夏泱泱忍不住勾起嘴角,心道这话儿倒也准,她还不就是缺了荤腥。连容衍这杀人不眨眼的都敢肖想了。”   容衍在外头是有风评的。   杂院子里小孩儿多,连戏耍的时候都会唱“不怕饥,不怕荒,就怕无眼的活阎王。”   虽说老百姓以讹传讹,但是容衍确实不是什么活菩萨。他若是知道这女子如此肆意打量他,怕是马上叫她身首异处。   身居高位者,最怕没有威信。   而夏泱泱这番攻略,好就好在,他看不见她。敌明我暗,天然就占了上风。   夏泱泱摸了摸自己唇内的伤痕,知道还好没出血,老神在在地说:“看自然是看够了。这不,挑好了。”   容衍微微一笑,也不追问。   他笑的样子是最好看的,微微颔首,眸子宛如天上星,唇角一边儿勾起,还有几分羞怯的模样。单单笑是有些乏味的,容衍这笑里掺了别的,就让人多些回味。   可是好看是好看,其实夏泱泱何尝不怕这人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容衍无情,对他用情,是无用功,最傻不过。   夏泱泱伸出手,指尖儿在容衍胸口轻轻一推,他后退了一步,就跌进了一张椅子上。   “王爷可知道水滴刑?”   她手里拿着一张草纸,让纸的边缘从容衍的鼻子尖滑过:“古书上说,那昏君纣王惩罚婢女。就把那婢女绑在椅子上,然后从头顶上滴水,到她脑壳儿上……”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缓慢,妩媚又温柔。所以这骇人的事儿,听起来就是一个故事罢了。   “水滴石穿……” 这事儿容衍自然是听过的。   这么说着,忽然间一滴水就落到了容衍额头上,眉心间。   他心头一颤,刚要说什么,脸上却多了一张湿乎乎的草纸。   容衍知道夏泱泱要做什么,皱了皱眉,伸手要去拿开,但是又想起去看那神医的事情——说到底,他来找“崔姨娘”,还不就是为的这个。   那草纸上滴滴答答,水流淌下,这也只有一层,算不得危险。   夏泱泱拿着帕子轻轻沿着他的脸按着:“王爷是受不了了,就抓一下奴家的手,奴家自然就会停手了。”   她摸了下容衍的手,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臂上:“就这样,掐一下。” ◉ 第 88 章   纸下男子沉静如海, 夏泱泱就又敷了张纸上去。   “王爷,第二层纸啦……”   容衍张了口,还能透点儿气儿进去。   脸上轮廓突出的地方, 诸如眉骨, 鼻尖, 都贴在湿透泛黄的草纸上。嘴唇的边缘在印在纸上,着实好看,薄薄的纸张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她把其他的地方稍稍压了压,不在肌肤和草纸的间留下空隙。   一层一层放上去, 渐渐草纸隐去了眉眼唇的颜色,容衍的轮廓愈发清晰简洁。   眉骨的线条硬挺, 下边眼窝略深,鼻子高挺,利落;那嘴唇上薄下厚的轮廓清晰可见。   夏泱泱口里刚才咬破的地方, 好像又有血液溢出, 又腥又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就好像那天容衍咬破了她的脖颈儿, 又把着味道送到她嘴边来似的。   夏泱泱的手倏地顿住, 鼻子里头酸酸的,眼眶也变得温热湿润——遮了皮囊, 她好似看见那冰外的白衣男子。   夏泱泱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明明这里潮湿得很,她的嘴皮子有点儿干。   夏泱泱看着容衍微微耸动的喉咙, 突然起身,按着那椅子的边缘,把嘴巴附在那层层叠叠的草纸上。   草纸里满满都是水, 浅浅一个呼吸, 都满口湿润。草纸上浮着容衍嘴唇的轮廓, 隔着这层层的纸,他好似全然不知。   冰冷的水滴凝结在唇上,居然有些甜。   做完这事儿,夏泱泱心跳如擂鼓。她掐了下自己的虎口,冰冷的手指在水嫩的肌肤上留下一痕水印子。   可她手腕儿上突然一凉。   低头一看,容衍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他手指白得透明,冷得像是玉石。   “王爷您可是受不住了?” 夏泱泱声音里带了两三分心虚。   可容衍却又不动了。   夏泱泱就哼起小曲儿,一边儿又弯着腰,从盆儿里拿了张纸来,放在容衍脸上,自如得好像是过年的时候给窗户上贴窗花。   容衍耳朵旁边“淅淅沥沥” 像是下了一阵小雨。   夏泱泱在他耳边幽幽唱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1,声音圆润清甜,宛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   忽然间,容衍的喉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双手扳着椅子的扶手,好似溺水一般。他的脖颈儿像是染了一层朱砂,头发被草纸上溢出的水珠浸润,每根发丝都是像湿的。   古人这样行刑,人犯不近湖泊河流,就坐在椅子上,便被溺死了。   练武之人,气息绵长,但是过了那个界限,跟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身子颤抖得厉害,脖颈儿上漂亮的筋络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好似痉挛。用手一摸,却又冰冰凉,不知道是从他身子里渗出来的,还是从那纸上淌下去的。   “王爷可还要继续?” 夏泱泱碰了碰容衍的手。她也不是不胆怯,一颗心提着飘飘悠悠。容衍若是出事,她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己作死自己的攻略对象。   可若容衍一点事情也没有,她又怕惹恼了这人——明明约好了抓她的手才停,若是擅作主张,不知这人动怒会怎么样?   夏泱泱倒是听说过,说是当年容衍随先皇亲征,他一人突袭敌营,叫身边亲卫在营帐里候着。可那亲卫担心,跟着去了。被容衍发现,一刀削了那人耳朵。据说当时,容衍说,“既然不听,要这耳朵有何用?”。   她摸着自己心口,想着若是容衍不应,她就听听他的心是不是还跳呢。   “咔嚓”一声,椅子的扶手被容衍折断了一层木皮,断开的木条插进他掌心里,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纹路沁入木头里边。   可容衍却不动如钟。   “王爷?”   夏泱泱把手探进容衍领子,顺着领口往下滑,手底下筋肉饱满,又有弹性。夏泱泱小脸儿一红,咬了下嘴唇。她手指一分,利落地拨开容衍的领子。   然后,她把脸搁在他心口上,软软的小脸蛋儿贴在容衍的左胸前,凝神听着。   “砰……”   夏泱泱屏住呼吸,不出所料,这男子心跳得依然强健有力。   她也就放了心,站起身来,但又叹了口气,俯在容衍耳畔低语:“王爷,您若是练过龟息功,可就是在耍奴家了。”   小室里一片静谧,连手指摩擦的声音都被放大。   容衍好像被封在冬天的湖底,湖面上已经结了冰,就算会游泳也会在水中窒息。他眼前是一贯看不见的,所以他的真实,是那脸上那一层一层冰寒的水。   他肌肤触到的,已经变得有些温了,耳边只知道夏泱泱在说话,可是到了耳朵里全都变了形象。   这怎么算是赎罪呢?   容衍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容衍忽然抬起手,手掌放在脸上,将脸上浅黄的草纸片片震碎。   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同时捉住了夏泱泱的手腕子。   “够了。”   他手掌上的血还没止,黏糊糊的一片猩红腻在夏泱泱的手腕上,可却还没干,顺着她的手腕儿往她肘窝的方向流,蜿蜒出一条粗细不均的红线。   容衍从椅子上挺起腰身,揽住夏泱泱的腰,单手一带,反而把她压在了椅子上。   “自欺欺人这种事儿,本王向来不屑。” 容衍喉音温润幽深,却又好似混着冰碴儿。他手底下用了些力气,掐在夏泱泱的腰眼儿上。   夏泱泱在他耳边呼痛,那声音凄楚隐忍,却透着一丝蛊惑。   手一碰到她腰身的时候,容衍已经知道,这人身上就这薄薄一层。可知道是一回事儿,碰着是另一回事儿。   手指底下又软又韧,碰上去好像要化掉,可是软归软,里头却还有些筋骨。   “崔姨娘,” 容衍用手卡着夏泱泱的下颌,“本王的父亲事情明明就已经做下。再折磨自己几分,那员外家几十口就能起死回生么?”   他凑近夏泱泱的脸,绵长的呼吸掺杂着茶香扑到她的脸上:“本王曾经杀过手下一名武官。就像你今日对本王所做,不过,本王是直接把他扔进了一口井里……井口满满都是水,那武官是水乡人士,浪里白条,在水中踩着走,如履平地。本王一块大石,就把井口封了。”   容衍感觉到手下夏泱泱的身子微微发颤,她身上清甜的薄荷味也跟着一起晃动,一时模糊,一时分明。   他笑了笑,声如朗月:“现在若要问本王是否后悔。哪怕时光回溯,本王也还要如此。”   此时本是清晨,可是这小室幽暗,除了墙上油灯,并无其他光源。   容衍的影子被放大在墙上,他脸上一半阴翳,一半光明,像是那墙上的灯火,又美又邪。   当年容衍处罚的那名武官,为了粮草,向后方贫民强行征敛,顺手还侮辱了几个民女。容衍知道这事儿,却已经是数月之后。   那些村民少了这些粮,怕是存活不易。   容衍敛了脸上笑意:“本王做过事情,没有一样是后悔的。”   他挟着夏泱泱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手掌顺着腰间往下滑,手指上的薄茧刮着她的皮肉,让她一时痒,一时疼,一时又过于舒畅,夏泱泱咬紧了牙关,皱着眉头,几乎要嗔出声音来。   “有人说本王身上冤孽太重,治不得病,可是本王从未被那些事情所累。” 他的手捏着夏泱泱的肩,“事后忏悔,也未免太可笑了。何况别人,未必有本王磊落。”   他声音犹如金石落地,叫人心神一震。   容衍手一松,夏泱泱站立不住,软软地落在椅子上。   “王爷……” 夏泱泱靠在椅子上,浅笑了一声,“王爷说得句句在理。只不过……”   她的头仰在椅背上,发髻松松地往后垂着,发丝蹭着椅背,手臂摩擦扶手,都发出细微的声音。   “当初容老太爷进这小室前,满面愁容,出去时,却面带春风……”   夏泱泱用指甲轻轻挑着扶手上的细小的木刺,声音虽然细小,但是却扰得容衍有些心烦意乱。   “可依奴家看,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夏泱泱突然伸手,碰了碰容衍的铁扇,“王爷,容老太爷的东西,你可还要带走么?”   她慵懒地坐在那椅子上,自下而上地打量容衍。他领口儿被她撩开,脸被水浸了,那双眸子更加鲜亮,睫毛好似两把扇子,漆黑纤长,水珠在上边摇摇欲坠,仿佛要淹没了他的眼眶。   夏泱泱嘴角微微一勾,飞快解了肚兜儿,将团细软光滑的布头儿递到容衍手上:“王爷,擦擦脸。”   容衍不疑有异,接过来就擦,软布抹了半张脸,才觉得一股香气黏在脸上。   他脖筋跳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随手把那肚兜儿往旁边儿水盆儿里一扔:“本王也该走了。”   他捡了那两样东西,装在袖袋里,嘴角勾着:“崔姨娘就不送下本王?”   “自然是要送的。”   容衍凝神细听,一双赤足软绵绵地落在地面上,轻巧地跟在他身后。   容衍腰直背挺,走起路来偶尔能看见腰下的轮廓。练武讲究提臀,容衍这看起来,好像时时都记着那些武功要诀,这样以来,显得腿也更长,更直。   他突然扇起扇子来,扇得夏泱泱身上发凉。   “崔姨娘……” 容衍笑了笑,“崔姨娘刚才可湿了衣裙?”   “也湿了些许,不过无碍。” 夏泱泱乖觉应到,“其实奴家倒做了些不妥的事儿……奴家怕湿了鞋袜,就把鞋袜除了。不过奴家想着,王爷你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内容纯属虚构,请勿模仿   1。出自汉乐府 《江南》 ◉ 第 89 章   “是了……” 容衍扇子持在手中, 轻轻晃了晃,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本王看不见, 也没什么不妥。”   夏泱泱单手抱着肩膀, 肌肤贴在楼梯旁冰冷的墙壁上, 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面上。   她赤脚站了那么久,脚底已经红了。脚面上却还有些温度,圆润的脚趾微微弓起,又舒展开来, 在脚背上轻轻地磨蹭。   墙壁上的幽光落在她身材起伏的地方,用光和影, 明与暗,织就一件飘渺如烟的衣裳。二八女子身姿玲珑,就这么站在容衍跟前儿。   夏泱泱幽幽地叹了口气:“本来是这么想的……”   她低下头, 出神地盯着容衍卡在扇柄上的手指, 苍白修长, 只有弯曲的骨节上从刚才那场洗炼中回复了血色, 像是染了层朱砂。   夏泱泱双腿扭结在一起,细微的摩擦像是春蚕在雨中蠕行。   容衍的手微微攒起, 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他听见牙齿轻轻碰触手指,浅浅咬下。然后听见夏泱泱说:“可是奴家现在觉得, 虽然王爷看不见,可是奴家自己看得见,这心里头, ”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发出薄薄的闷响, “还是虚虚的啊……”   手指在胸前的肌肤上划过,缓慢又泥泞,容衍呼吸一滞,眉头轻颦:“哦?”   “王爷,” 这些声响的来源细声细气地说,“您这双眼睛,又黑又亮,奴家本来还想,这眼盲是不是说出来骗人的呢?”   容衍呼出一口气:“所以姨娘算是试探本王吗?”   夏泱泱轻笑:“哪儿有。” 她的声音清晰得像风吹银笛:“这不就后悔了吗?”   尾音轻轻,如风拂柳。   容衍手掌突然一温,夏泱泱的指端触及他手上还未凝固的血液:“王爷这手该包起来啊……”   容衍倏地把手收进袖子里:“孤回去再说。”   二人拾级而上,走到门口,夏泱泱的脚下却踟蹰起来。   “姨娘不送本王出去吗?”   容衍挺胸抬头,嘴角带着笑,在一边儿扇他的扇子。   “怎么会呢……” 夏泱泱舒展腰肢,探着身子去送那木门上的铜把手。   胳膊肘子好似不经意碰了下容衍的手腕,容衍觉得腕子上手筋一跳,扇子伸出,喉音喑哑:“崔姨娘既然没穿鞋袜,那就送到这里吧。”   容衍一人出了夏泱泱小院子,侍从已经把软轿抬进大杂院儿里头了。   领头的看见他手上淌血,但见容衍神情自若,也就没问什么。   倒是容衍发现轿子进了大杂院,绷起脸来:“这倒也不必。”   那侍从点头哈腰:“主人,轿夫抬得高,什么腌臢东西也没沾上。”   他鼻子灵,东西脏了闻到鼻子里,比看见还难受。   容衍这才满意,撩起袍子,坐了进去。腿一抬,下人把他靴子脱了,又拿了一副新的,准备给他换上。   他那侍卫首领低声问:“主人,这崔姨娘是不是还要杀……”   容衍扇着扇子:“算了吧。”   ……   过了几天,就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夏泱泱收拾了下,就准备去街上唱戏。   其实这事夏泱泱是做不得的。她是崔大姑当了外室以后才捡来养的。崔大姑进过戏班子,可夏泱泱只是崔大姑教过一些。   她一个单身女子,无依无靠,人偏还生得如花似玉,就算自己不惹事儿,事儿也会找上她。   集市上热闹,太阳烤的狗都趴在屋子里头,这人却也不少。   这不是坏事,赶集的人多,人手里有余钱买没用的东西,做买卖的生意也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是管事儿的人管得好。   夏泱泱还没到地方,就碰见俩位熟人。   那俩丫头脸儿不像,但是站在一起整整齐齐,是有些像姐俩儿的,她们把夏泱泱拉到一边儿,神神秘秘:“泱泱,你教我俩说的,可都说了。”   夏泱泱拉了她俩的手:“那可真谢谢姐妹们了。拣一天到我那儿,喝壶酒,我宰只鸡,咱们吃。”   那姐俩儿笑得眼都不见了,一个捅了下夏泱泱的腰眼儿,一个说:“你这死丫头,一只鸡就把我们打发了?说好了大姑那件绣花比甲呢?”   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什么遗物不能动,那都算是矫情。从小担心的就是会不会饿肚子,那些有的没得,不是这等人计较的。   夏泱泱捂着嘴笑:“知道啦。吃饭的时候去我那里,你们一人挑一件喜欢的。”   能直接跟她说,这就让人放心。   而且话是这样说了,其实回头吃饭的时候,姐妹们也是带着好东西去,不会让夏泱泱亏了。   夏泱泱跟她们说了几句,这俩人还赶着去逛街,就先走了。   夏泱泱在街上唱戏,跟在戏园子里是不一样的。不需要上那么多粉黛行套,胭脂水粉打扮得当,直接唱就是了。   唱得都是折子戏,一段儿一段儿的,唱完就等人打赏。   可她在街上唱,就免不得有人听了半天,赶在艺人捧着盆钵领赏前溜走,心思坏又要面子的,还要说上一句“唱得不咋地。” 不值得他花钱呢。   夏泱泱本来到这儿也不是为了挣钱,所以倒也不挂心。   她唱的是《玉堂春》,里头做妾的受了怨屈,唱得哀哀戚戚。   街边就有人喊“别哭了,跟着大爷,爷保管没人欺负你。”   这还是好的,旁边有二流子见她一个人,嚷着“这是我媳妇儿,怀胎三个月了。你们别欺负她啊。”   ……这也就是崔大姑临死前为什么叫夏泱泱冒充自己去容家。   卖艺困难也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再如何,简直不堪设想,会被人侮辱,会堕入泥沼……以至于被发现冒充,落在摄政王手里,都是干净利落的死法。   夏泱泱唱不下去,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那二流子却跟上来,上手拉她衣带,“姐姐,怀着我的孩子,怎么就要走。小心动了胎气。”   夏泱泱皱眉,她也嫌脏的。   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夏泱泱见多识广,却也不曾接触过几个。   她在冰中的时候,以绮梦为食。那梦中女子妖娆,男子自然也从未差了,缺了,短了这份儿餍足。怎会这般龌龊?!   夏泱泱忽然站住,嗤笑道:“还胎气?我看你走路的姿势,是身上不足吧。这辈子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那二流子不学无术,闻言还真看了看身下,又走了两步。   其实跟这种无赖,本也不该理,理就怕给沾上。   但是夏泱泱另有安排。   果然,她走了几条巷子,到了僻静处,那无赖二流子就现出身形来。   这等人,走路都不利落,身上污污遢遢,猥琐极了。油腻得都能从头皮里头流出来。   “小娘子,这有了你,我还能断子绝孙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自以为潇洒地撩了下头发,走近一步,“咱们这就做个子孙出来。”   夏泱泱挑的这处巷子,看上去安静,其实是个书院的后巷,只要一声大喊,满书院的学子先生都能听见。   可是她等着容衍来英雄救美呢。   她也估摸出来,这市集容衍是没兴趣来的。但是夏泱泱今天说话那两个好友,正好在容家当丫鬟。   说是正好,也不过是崔大姑的关系,又因为容老太爷吝啬。找了这熟人,可以少给些工钱。   这俩丫鬟就按着夏泱泱说的,一早就跑到容衍窗户外头,叽叽喳喳说小话。   一开始说的是逛集市,买东西。但是说着说着,才开始说起那街头唱戏的来了。   “咱们可得去听听,据说那唱《玉堂春》的是容老太爷的相好儿……”   “这你也去?容老太爷的外室,那不就是咱们主子的后娘?”   “怎么不能?你知道什么,这外室又没进门,算不得数。而且咱们也去听听,这容老太爷听得的,咱们居然也听得了。。”   俩人声音小是小,可夏泱泱说过,“摄政王的耳朵比狗都灵!”   容衍越听脸越黑,这番话进了耳朵,怕是夏泱泱这戏唱不完。   可夏泱泱也没预料到这还有不三不四跑出来拱火的,正好叫她利用一下。   她往后退了两步:“光天化日之下,你不要乱来!”   “你放心,” 那二流子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手指甲长得令人作呕,“我保证不乱来。一定会好好地来。”   夏泱泱一边儿忍着恶心跟那个二流子周旋,一边儿看着巷口。   对夏泱泱来说,这分寸可要拿捏好了。她既不能让这二流子占了便宜,可又不能把他吓跑了。   这种人看起来凶,其实是最怂的。   夏泱泱脊背冒汗,这当口儿还真有点儿后悔,没直接雇个人来。   “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   她声音发颤,听起来楚楚可怜。可是眼睛里却冒着火。   声音可怜,是给容衍听;脸色凶悍,是给这无赖看。   那无赖逼近一步:“小娘子,等会儿你叫得还要更欢实呢!”   那人离得太近,夏泱泱能看见他的牙花子,上边还带着菜叶子。   她眼睛一闭,差点儿就呕了出来。   当下就受不了了,心里想着“也别等什么英雄救美了”,于是闭了气,抬腿就往那男人要害上踹了一脚,转身就跑。   这身子到底是个穷人家姑娘,没有多少练武的底子,还没到巷口就腿脚发软,气喘吁吁,额头上也一层汗。   后边二流子虽然是体虚,但总是个壮年男子。他一时追不上,但也亦步亦趋。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那只脏手几乎抓到了夏泱泱的衣裳。   “救命啊!” ◉ 第 90 章   夏泱泱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她尾音还未落地, 凉风袭来,容衍一袭白衣,稳稳落在她身旁。大手罩了她的眼眸——“别看。”   他喉音低沉, 揽她入怀。   一阵血腥……   他转了身, 把夏泱泱抵在墙上。这才松了手, 黑如点漆的眼眸却盯着墙,好似那墙才是他知交故友。   夏泱泱暗笑,这世上对女子便是如此规训。人有惰性,被纵容惯了, 难免就顺着被纵容的样子生长。哪怕心黑手辣如容衍,也要怜她一个下九流, 觉得她会怕,该怕,纵容着她这样的娇。   既然如此, 那被人利用一下, 也是活该。她顺势把头埋进容衍颈窝, 双手拽着他胸口的锦缎。小口微微张着, 如兰的气息若有如无地呵到容衍的喉咙上,像是一片羽毛, 轻轻刷过。   这边儿又偷偷把衣领子扯了扯,露出香肩来。夏泱泱恼恨,嫌这身子有些瘦。不过, 好歹这骨架子生得玲珑。肩头也有些肉,皮肉包着骨头,还有三分精气神儿在里头。   容衍浅浅咳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幽深的气声。夏泱泱嘴角儿微微扬起, 深吸了一口气——容衍身上的气味很干净, 干净得连丝熏香味儿都没有。但是从那干净的衣服里头,却还有股男子的气息。   面前这男子生得好看,带着烟火气,带着血腥味儿,就算亵渎了,也不会觉得罪过。   夏泱泱就忍不住生出些荤腥想法儿来。她也是个不知道死活的,刚才被那二流子缠着,等着容衍来,心跳到无以复加;这会儿鼻子里闻着淡淡的血腥味儿,身子里好像突然有个阀门儿就开了,倒不如说是防洪的堤坝裂开了。   这也受不得控制,这身子如此,又怎么怪得了她。   夏泱泱鼻子里哼出声儿来,半拽半扒着容衍领口儿:“王爷……” 她哀哀戚戚,简直都要哭出来了:“……那个人……他好恶心……”   说的是“那人恶心”,可心心念念的,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她也觉得奇了怪了,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就起了那样的念头。   这也真真是光天化日,那书院里正好传来朗朗读书声。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这是《大学》;   ——“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   这是《中庸》……   一墙之隔,这一边儿是朗朗乾坤,说的是君子之道;另一边儿,白墙之下,满地狼藉,两个小人,一心一意,心里头倒都是些小人的机心和算计。   夏泱泱后背贴着墙,墙砖的那一头儿,满满是“仁义道德”;书声振聋发聩,连这青砖都震荡起来,震得夏泱泱肌肤也跟着颤,她身上的热汗,却变得有些凉飕飕的。   背后发凉,身前却是温热,坚实的一个身子。这中间的取舍,任痴人也知道该如何决断。于是后背就离了那墙,身子往前挺过去,温香软玉的一团儿贴到容衍心口儿,鬓角还着了香汗。   她微微张了小口,凑上前去,呵气儿弄得他锁骨中间的地方又热又潮。这湿和热中间,却又透出一股带着薄荷味儿的芬芳来,像是烈日当空,照在雨后的嫩叶儿上。   容衍虽然看不见,但是其他的感官就格外灵敏。他护着夏泱泱,手底下苎麻粗糙,他连麻节儿都摸得出来。   那人的身子渐渐变得柔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容衍不近女色,但是他又不是痴儿傻子。官场上,总有些手段要施展,有些人要拉拢。去那教坊里吃酒赏乐,莺莺燕燕的见惯了那些肥头大耳的,形销骨立好似肾丨虚的。容衍一来,人漂亮是看得见的,那股子权势滔天身上也能闻得出来,自然往他身边蹭,往他怀里扑。   可那扭捏作态,扑鼻的脂粉味儿,容衍一向是不喜的,于是黑了脸,隔了八丈远。   但是那身子骨碰上他的感觉,到如今,容衍才知道,那也是假的。   跟现在,不一样。   他见夏泱泱这几次,她可从未做过这般小女儿情态。   容衍就要把她推开,手一伸,就碰着一处细滑柔软,像上元节的汤圆儿,包裹在肩头的弧度上。容衍倏得松了手,呼出一口气,这气息竟然有些发颤了。   夏泱泱贴着容衍的身子,他呼出的气儿都吹在她头发丝儿上,可这气儿一时重,一时轻,让她的发丝儿都打颤儿。   她便顺杆儿爬,身子微微一晃,口中发出一声软如棉丝的娇那个吟,就要倒在容衍的肘窝里去。   可她还未靠上去,那人一声浅笑,往后推了一小步,扇柄挑起她的下巴,幽幽地说:“崔姨娘,你嫌弃那人恶心,又何必忍这么半天?你欺本王眼盲?不知这巷子后边儿就是书院。你若喊上一嗓子,何须本王出手?”   夏泱泱微微一怔,但马上就浅浅一笑,细声细气地说:“奴家一个弱女子,哪里想得那么多……也是奴家无用,竟是没有想到。好在王爷赶来,没有扰了那莘莘学子清净。”   可她心里想,这容衍倒是没辜负她期望,真的早就来了。可他又不出手相救。   夏泱泱扯了扯嘴角儿,心思千回百转。   她算计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算计她?   此时,书院中读书声又起。   “清净。”   容衍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眉梢眼角都是嘲弄。   夏泱泱拉扯着袖子,垂下眼眸,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可惜容衍看不见,只觉得身边一片静默。   他转了身子,就要走。忽然听见“扑通”一声——衣裙薄薄的布料包着膝骨,碰在石板路上,是夏泱泱跪在地上了。   容衍眉心微微一皱,听见夏泱泱说:“王爷,您说得在理。奴家错了,早该呼救……”   她声音柔软清甜,可是却不卑不亢,“竟惹着王爷心烦,脏污了王爷的手……求王爷责罚。”   容衍脚步一滞,突然顿住:“你说什么?”   “奴家说……” 夏泱泱清了清嗓子,直起腰身,“奴家说,请王爷责罚。”   容衍眼角微微眯起来,他抿了下唇,那有棱有角的嘴唇再显现出来的时候,水润丰盈。他的领口儿还是松的,被夏泱泱扯得皱了,露出精致的锁骨。   夏泱泱舔了下嘴唇,清了清嗓子:“请责罚。”   容衍胸口起伏了一下,锁骨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   他走到夏泱泱身前:“错的不是你,本王摄政,街上有人强欺民女。” 容衍弯下腰,扇柄将夏泱泱的手肘托起,“该被罚的是本王。”   俩人的话说的冠冕堂皇,摄政的爱民如子,当民的恭敬有礼;可内里的那点儿狡猾的意思,只有他俩明白。   这戏演完了,人也该走了。再有其他的,本该来日方长。   可是夏泱泱却瞧见了些东西,顿时头重脚轻,胸闷欲呕。   处置那二流子本来也不是容衍动手。对付这等人,他手下的侍卫也就做了,倒不用容衍脏了手。容衍挡着夏泱泱,怕吓着了她,这一会儿,侍卫本该是清了场子的。   可是没清利索。   地上血污还来不及冲,这也罢了;偏偏有些红的,黄的,块状的东西,散在角落,也怪夏泱泱眼尖,也就瞧见了。   她若是见识少些,不懂得那是什么,也没有现在这般恶心难受。   但是心里清楚,那黄的是脂,红的才是肉,只是看了一眼,也还真是受不了了。   原来竟不是容衍小瞧了她,只是他当初第一次亲见这血腥场面,自己也难受半天。感同身受,想得周到罢了。   夏泱泱这时候就不是演了,真个儿身子一软,摇摇欲坠。再往后,她也不知道怎么,朦朦胧胧中就被人抱了起来,又被人塞进了软轿里。   后来透了些气,脑子澄明了些,就听见轿子外的人说:“主人,咱们出门在外。这轿子换做新的,是有些难。一模一样,找不到工匠,也来不及做。但这垫子,帘子,但凡能换到,属下定找人换了。”   容衍这轿子不寻常。他眼盲,又为了防身,这轿子里有许多机关。譬如这轿子上的两根杠,在轿子里头按下机关,立刻就有铁弩齐放。   容衍这侍从知道他洁癖,东西不喜欢别人碰,所以有此一问。   夏泱泱心中念他矫情,可是她看看自己,确实也不大干净。本来在集市上唱戏,碰着的人多,已经算不得多洁净,后来还在巷子里头跪了一下,裙子上染了青苔。   她却听见轿子外头冷冷一声:“不必。” 这是容衍的声音。   夏泱泱心中微微一喜,可片刻后又听见他说:“把那垫子换了罢。”   这软垫儿在夏泱泱身子底下,上边滚了一圈儿的金丝,四角坠着流苏。她手里扯着流苏,恨的要把这流苏扯散——这人明明抱都抱了,连同乘一个轿子都要这么扭捏作态,他跟她还差这点儿吗?   ……   容衍将夏泱泱送到了大杂院儿,夏泱泱这次身子不爽,也就不开口留人。倒是容衍说:“姨娘还是回到容家好,本王也好找照拂。”   夏泱泱这次倒好似有些服软:“奴家知道了,奴家会好生想想的。”   可是她这一想,却又是些日子过去了。   这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连夏泱泱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又担心莫不是京中有事,容衍提前返京了。   一眨眼就到了月底,大杂院儿的房东派人来收租子的时候,容衍才露出狐狸尾巴来。 ◉ 第 91 章   夏泱泱本来还奇怪, 如何没人找她收钱。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可来人竟然不是房东派来的,而是大杂院里的自己人。   哥儿姐儿几个, 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愁眉苦脸, 满肚子都是气。穷苦人,也没力气跟她一个弱女子搞弯弯绕绕,张口说的就是:   “泱泱,你这事儿做得可不地道啊!”   “大姑是多么仁义的人, 咱们也仁义着对大姑,对你。可是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王府不去, 在这里坑咱们姐妹兄弟的钱?”   语气不客气,没上手撕扯都是念死去崔大姑的旧情。   来的人不少,说话七嘴八舌。可七嘴八舌, 说得多了, 也能让人拼凑出事情的缘由。夏泱泱听着他们说, 也就听明白了。   原来这大杂院儿易主了, 房租涨了。更加离谱的是,原房东说, 这房子如今是崔大姑的了,有事儿去找崔大姑去。   领头的大姐叉着腰说:“崔大姑人没了,别人不知道, 是咱们院子里的人都为了你去过好日子守口如瓶。也不是图以后能沾些什么好处。可如今泱泱你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大早儿的,天儿却已经开始变得灼热,人火气也就容易大些。   夏泱泱一字一顿:“咱们大杂院儿里头都是自己人, 泱泱是各位看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诸位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拍了拍心口,“就算信不过泱泱,也要相信咱们这院子里的人,不能都看走了眼吧。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声音里带了两三分委屈,泪珠在眼眶子里打转儿,可是偏不流出来。   要是真哭,也就没人听她说理了。搞不好背后还要说两三句,仗着脸蛋生得美,撒娇撒痴。善心点儿的女人可能会会同情,这大杂院里讨生活的男人可不会。   夏泱泱眸光流转,她知道这事儿跟容衍脱不了关系——除了他,还会有谁买了房子,安在她头上?   她又说了几句顺人心的话,安抚好了众人,然后二话不说就赶去了容家老宅。   容家老宅本也算不得什么大宅邸。容衍状元高中,又在官场上混出了样子,这才在原来的两间房子旁边儿买了地,加盖起了套三进三出的院子。   这院子自然也不算大,不过当初容老太爷一个人在这里鳏居,也是够了的。   况且这片地,还出了容衍这样一个人才,大家伙儿也都说是风水宝地。所以自然要好好在这块地上安宅。   夏泱泱站在门口,只觉得果然名不虚传。这宅子盖得密不透风,从外表只看得见灰色的院墙,高高的,把这里头的东西都圈了进去。   容家的门房是个有些痴肥的老人,嘴上两撇鲶鱼须子。夏泱泱看见就忍不住想笑。   她说明了来意,那人就进去通传,叫她好好候着。   可是夏泱泱听得他连正院儿都没进,脚底板儿打了个旋儿,就转回来跟她说“王爷有请,请跟我往里头来。”   夏泱泱摸了摸手指头,心想,这八成是容衍知道她会来,一早就给这门房打好招呼了。   过了前门楼儿,对面就是个影壁。容老太爷随便找人弄的,也没什么稀奇。   容家这一进院儿却还比寻常的要宽敞些,里边摆了不少花草盆栽,欣欣向荣的。叶子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被浇了水。   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内院里头。   甬路在院子里分割出来个十字,东北角儿种了棵合欢树,上边儿正结着一簇簇,毛茸茸的小粉花儿。   那树底下摆了张长条书案,案上摆了只琉璃锦鲤,用来压着宣纸。容衍就站在书案后边,一手揽着袖子,一手提着毛笔,笔杆儿悬空。   “咦……” 夏泱泱眼睛瞪得溜圆,袖子掩口,禁不住轻叹。   他竟然在作画。   她嘴角儿微微勾起,眼睛里也带了笑意,心里想起有位故人说,“失聪的人奏乐,是怕周围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夏泱泱轻轻摇头,眼睛却没从容衍身上挪开。   合欢树下,他一身月白袍子,长身玉立,鬓发飘飘,风姿卓绝。   夏泱泱站在垂花门口儿,咬着袖角儿,顶着那被风吹到他面颊前的一缕发丝出神。   ……怎么就不从面前撩开呢……   容衍突然抬起头,脸朝着另一边,笑了笑。他把笔轻轻搁置在笔架上:“崔姨娘,你来找本王。”   夏泱泱脸上一热,把袖角从小巧的口中抽出来。嘴里头是布料的味道,袖子早被她撕咬得濡湿,连里头的手指头也被咬得微微发白了。   她走到那合欢树下,浅浅行了个礼:“奴家居住那院子易了主。这新主人可是王爷?”   “是本王买了。” 容衍偏着头,右边儿的唇角儿稍稍勾起来些,显得有些促狭,“但是这新房主可不是本王,是姨娘你啊。”   “王爷为何如此?” 夏泱泱声音里带着委屈。   “姨娘既然不愿来容家,本王便想让姨娘过得舒服些。”   他说得坦然,眼中晶晶闪闪,像是遥遥天上星,又像是雪域高原的海子,碧波潋滟。   “既然算是奴家的,那奴家想给杂院儿里的住户降租。” 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   “姨娘不记得了吗?夫死从子,姨娘当时应下,事事要从本王。” 容衍眯起眼睛,手把鬓发从脸侧撩到一旁,只是他没有注意,还余了一丝乌发,贴在唇上。   夏泱泱抽泣了一声:“王爷何必如此欺负奴家……王爷心里难道不知道,容老太爷原本也不算奴家的夫君。”   她静默了须臾,好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般:“容老太爷待奴家亲厚,这外室的虚名,奴家也无怨言。只是王爷……奴家还是完璧之身……奴家委屈。”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剩下一片啜泣声。   天光潋滟,柔风吹到容衍手背上,且带了两三分暖意,那丝缕阳光偶尔碰上他的后脖颈子,连里头的脊椎骨都暖。   这院子跟那副哀哀戚戚完全扯不上关系。从前来容衍跟前的人只是让他烦。   可是如今他的心尖居然微微颤了颤。   也不算是没来由。   事后容衍琢磨,自己为什么当时心头一软,大略是因为他还未见她就想错了她。   “本王想让你来容家。” 容衍语调温和,“姨娘该来容家。那日你在外头愈了险,本王不放心姨娘在外头。”   “可是……”   容衍轻笑一声:“崔姨娘。你当本王是什么善男信女?在这儿跟本王讨价还价?”   他从书案后走出来,提着笔,走到夏泱泱跟前。   “你当本王在意事实是什么?” 笔尖直至夏泱泱的脖颈,“ 本王只在意,众人口中的事实。”   夏泱泱挺着腰杆儿:“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冰冷的笔尖在夏泱泱雪白的脖子上轻轻一点,留下殷红的一点。   容衍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本王这儿,说理,也不说理。”   院子里静默了片刻,然而其他的一切却好像喧嚣起来。   风儿拂动花叶,合欢的绒毛轻触宣纸,抄手回廊上丫鬟鞋底蹭着青砖地面,然后是夏泱泱衣袖的声音。   她突然伸出手,小指勾着容衍唇上黏着的一丝头发,把那头发从他面前拉开。   那丝头发上被润出了些许光泽,给阳光晃得发亮,夏泱泱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这烦恼丝乖顺地绕到容衍脸侧。   容衍唇上微微发痒,忍不住抿了抿嘴。夏泱泱的呼吸声分明,牵着那丝头发,在他面前绕着。   容衍觉得脸颊上有些痒,好似还有发丝扰人心绪。   “王爷,” 夏泱泱清甜温顺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可是王爷你错了。王爷说不在乎事实,奴家是王爷姨娘。那哪有晚辈这样对待长辈的?”   她的手突然把住容衍手里的笔杆儿,缓缓地从容衍微微弯着的手里往外抽。   “王爷明明可以请,可以光明磊落,偏要这样偷偷摸摸,背地里行事……”   说到“偷偷摸摸”这四个字的时候,夏泱泱压低了声音,好像真的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笔端经过容衍的手心儿,在他的手心儿里轻轻转了两转儿。   夏泱泱若有似无地娇笑了一声:“王爷,你说,姨娘该不该代容老太爷责罚你?”   容衍手心里满都是汗,呼吸也变得深深浅浅,难以操纵。   夏泱泱清了清嗓子:“那奴家就在家中候着王爷大驾了。”   她在笔杆儿上轻轻咬了咬,笑了一声,又把那毛笔重新送入容衍手掌里。   笔杆子在容衍手里轻轻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沾满了容衍手心的热汗。   夏泱泱踮起脚,越过容衍的肩头,想看看他到底画了些什么,可是却没能看得清楚。   ……   她用毛笔在容衍手心转了三圈,意思是叫他三更来。   这番心意若是容衍明白,是最好,大家印证心意;若是容衍不懂,也无妨,他依旧回来。   所以夏泱泱当晚三更也未歇下,倒是一桌菜张罗下来。   她第一个场景还未触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咚—咚—咚—”   她听得打更的人走过,口中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渐远,可是容衍还没有来。   这样,就过了三更天。   夏泱泱皱起眉,叹了口气。她当容衍是个聪明人,哪里想到还是不解风情。   夏泱泱端起桌子上的杯盏,到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她袖子一抹嘴上残酒,就去给门上门拴。   才到门口,这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 第 92 章   “王爷, 你来晚了。”   夏泱泱看着门外的人,抿着嘴笑。   屋外月明星稀,月光照得地上雪亮。夏泱泱把容衍让进屋来, 插了门拴, 把月光关在外头。   “本王晚了一刻。” 容衍轻描淡写, 手执铁扇,背在身后。他依旧是一身白色的长袍,上边染了些月色。眉尾有些晶晶亮亮,不知道是沾了寒露, 还是出了些汗。   夏泱泱媚眼如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如此, 那可否罚王爷一杯酒?”   她声音婉转低沉,然而“罚”字却加了重音,像是糖霜一样灌进容衍耳朵里。容衍偏着头, 正色, 颔首, 朱唇轻启说了一个字儿:“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 喉节微微震动,说罢, 清了清嗓子。   夏泱泱盯着他的微微泛红的脖颈儿,舔了舔嘴唇。她瞥了一眼椅子,道:“王爷请落座。”   月白色的椅子面儿, 那上头一抹红——是夏泱泱放上去的一束玫瑰,有刺儿。   容衍站在门口儿,略微踟蹰了一下。   这到底不是容衍自己的地方, 来了两次, 说不上熟。他也并非天纵奇才, 眼不能视物,便能如入无人之地,还是练出来的罢了。   现在屋子中间儿摆了饭桌,布局跟从前不太一样。所以容衍有些迟疑,可他是一国的摄政王。迟疑起来,也是态度矜持自如,倒叫人觉得是旁人怠慢了他。   夏泱泱莲步小袜,款款走到容衍身前,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王爷,奴家知道王爷是个讲究人儿。这椅子面儿奴家是新绷的,您放心坐便是了。”   她就往椅子边儿走了两步。   容衍听着她的脚步,闻着她身上浅浅的薄荷香,就辨出了该去的位置。   他有些赞赏地勾了勾嘴角,这份心思,不着痕迹,叫人如沐春风。容衍想,这位崔大姑当年跟着戏班子唱戏的时候,大略是位左右逢源的角儿。   夏泱泱的手放到椅子背上,把椅子稍稍拉出些许,彬彬有礼:“王爷,请。”   可容衍一坐下去,就知道这椅子上有玄机。   那支玫瑰夏泱泱精挑细选,杆儿嫩的不要,只要那老的,却还不能太老。太老了,杆儿就脆了。就要那花丨茎粗壮,刺儿有些微黄,但是却还饱含着汁水,杆儿是柔韧的,刺儿也不容易断开。   花儿却还是娇嫩的,花蕊上还沾着花露。被夏泱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椅子上。   容衍是个练武的男子,并非那等皮娇肉嫩的公子哥儿,但是这花刺儿穿过那密密织就的锦缎,在经纬中绝处逢生,觅出一条路来,让容衍坐得有些不太舒服。   夏泱泱却双手扶着椅子背,脸凑到容衍耳畔:“王爷,若是奴家哪里伺候不周,王爷尽可以责罚奴家。”   唱惯了小曲儿的嗓子,格外妖娆,好像语调里吟出一条秦淮河。   容衍的手笼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了拍。耳朵里发热,脸颊也微微发烫。   他坐下的时候,撩起了袍子,衬裤直接就坐到了那花枝上。刚才还不觉得如何,可身子微微一动,那花瓣儿碾碎——凉。   越是凉,越是衬得丹田滚烫,血液都涌了下去,容衍抿起嘴,深深吸了一口气。满鼻子便是鲜汤热菜,还有夏泱泱身上薄荷的香气;可是那桌子上,烛台里,香烛融了热蜡,那烛泪更加刺鼻,简直淹没了那股青草汁混的玫瑰香。   再怎么样,容衍是个寻常男人。这事儿,他自己倒是早就忘了。   这男女之间的事儿,最容易卸下防御,把软肋暴露出来。再怎么提防,大被一蒙,就是光溜溜的,你对着我,我对着你。   事成之后,再没力气折腾别的,皮肉贴着皮肉,睡上一觉。   不然自古以来,怎么会有什么“枕边风”,“美人计”……要不然为什么警醒世人,要“戒色”,“色字头上一把刀”。   这色,不是女人;是人那杂七杂八的心思。说起来,更该戒色的倒是女人。多少男人,仗着这男女之间的事儿,给自己得了那许多冠冕堂皇的好处。   容衍心里清楚,所以这事儿对他来说,十分多余。   先是科举,再后来是官场,然后他盲了,可盲了官场还在。后来有些事情变了,他成了摄政王。   皇帝是年幼的,所以他要做那只手。容衍没什么好名声,但人多少还是顾忌名声。   说到底,百姓安居乐业,千百年后,或许能有人给他正个名。所以这私德,错不得。   可容老太爷找了个外室。   这外室是个戏子,下九流。   这也罢,接进府中,几年后,叫她病死罢。   ……   夏泱泱把手搭在容衍的肩上,手指尖儿上,却稍微使了一点儿劲儿:“前两次奴家跟王爷对饮,知道王爷讲究。”   容衍点点头——她这确实是有心了。   夏泱泱把一只杯盏递到了容衍手上:“上次跟王爷对饮,奴家知道王爷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想来是心中有芥蒂,怕不干净——奴家这杯子,确实用过。”   她声音甜媚,却一字一顿,千回百转。   容衍说:“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样?” 这椅子面儿都换了,换个杯子又有何难?   “可是王爷把奴家当长辈,又让长辈久等……” 夏泱泱浅笑了一声,纤纤素手往容衍手上一搭,倒把那酒盏碰到自己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小口,“就该王爷称不了心。”   换个地方,旁边若还有别人,夏泱泱这两句话已经是僭越之极。可是这时候是三更,四下无人;这小屋里,更是不会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容衍偏着头,眉心拧着,可是嘴角还撑出一抹笑意:“哦?”   “王爷,你看不见。防君子,不防小人。”   夏泱泱说话的时候,带出淡淡的酒香。   她对面有面镜子,镜子里晃出的人儿,双颊绯红,唇上的残酒水润光泽。领口敞开了一大片,连脖颈和锁骨都泛起一片酡红。   不过容衍看不见,他的眸子一动不动,却被烛光晃得晶亮。   他似笑非笑:“你是这么想?”   夏泱泱这屋子里头只点了一根蜡烛,被她放在了桌子中间。桌子上四个小菜,一盆汤。本来是妙手佳肴,可因为这烛火,颜色也都混沌起来。   但是味道却还分明。夏泱泱没用什么调料,为的就是容衍吃的时候,吃个原汁原味。   “奴家,不敢想。” 夏泱泱轻笑了一声,“想来,没人敢在王爷面前当个小人儿。”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脖子,手下细滑湿润,可是把手放到面前一看,却是干爽的。   “谁说没人敢?” 容衍敛去笑意,“崔姨娘难道不敢?”   夏泱泱不应,手指戳了戳容衍的心口:“王爷,之前您对长辈不敬,今日又来得晚了。奴家就一并罚了吧。就罚您破了这心防。”   容衍剑眉微微挑起,心跳有些不均匀。手上一热,被夏泱泱捧了起来。   他手里是斟满了酒的杯盏,容衍听见美酒流入喉咙,浅浅的吞咽声。指缝间,有液体流淌。   然后,馨香温软的气息擦着他的面颊,慢慢靠近。   发丝擦着容衍高挺的鼻尖,潮湿温热的酒香印在他的唇上,在唇齿之间辟出一条通道来。含着薄荷香的温酒,顺着这条原本干涸的河床,一点一点被灌入他的喉咙里。   按说容衍本该抗拒,震怒。可是鬼使神差,他竟然没有把夏泱泱推开。   反而是她扳着他的肩头,柔若无骨的手却使了十足的力气一般,指甲透着他身上的锦缎,陷入他的筋肉里去。   容衍耳边阵阵轰鸣,想的是“该不该罚?”   是了,他既然来得晚了,自该领罚。   容衍仰着脖子,瞳仁里从烛火中借来了几分华彩。喉咙中滚过薄荷的清冽,热酒的灼热,在他口中柔软的壁上,在他的喉管里,一时凉得好似有风拂过;一时却又灼热得好像岩浆流淌;他人在冰和火之间挣扎泥泞,一切都变得荒芜。   唯一分明的,居然是身下那玫瑰的尖刺。   容衍听见花瓣儿碾碎,飘零在地上。   夏泱泱抹去容衍唇畔的残酒,拭去了他二人之间那点丝丝缕缕的联系。   “王爷,请。”   容衍听见淅淅沥沥斟酒的声音,然后唇上又是微微一凉,酒香扑鼻而来。   “姨娘可是要把本王灌醉?”   夏泱泱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哪儿会,若是醉了,怎么品尝奴家的手艺?”   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长吁了一口气。提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箸百合,放到容衍唇畔。   容衍居然没有推脱……   【杯踪人影】达成。   这番任务,如履薄冰,简直是提着脖子做事。但总算是完成一样。夏泱泱软软地坐在椅子上,心中如释重负。   可再接下来,就是【烟花河灯】……   夏泱泱看着面前那心思莫测的人,想到和他共同分享一只糖葫芦,不仅哑然失笑。   不过,这小镇里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河灯,也没有那上元节烟花大放异彩。那该是京城。   夏泱泱想,她也该进容家了。   她一边想,手里却也没停,又给容衍斟上了一杯酒。   可容衍却没喝,“唰”得一声,他手中铁扇展开,微微一旋,那杯盏被托在扇面儿上,又被抛飞出来,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夏泱泱的面前。   “崔姨娘,你这又岂是待客之道?”   容衍站起身来,从椅子上捻起那只玫瑰。   花瓣凋零,唯余一片在嫩黄的花蕊旁,孤孤零零,不知死活,凄凄惨惨。 ◉ 第 93 章   容衍把那支花放到鼻子底下, 轻轻嗅了嗅。   花刺上挂着他锦袍上的一线丝缕。春蚕吐丝,至死方休;织女纺布,呕心沥血;又有那绣娘, 那裁缝, 更不用提那漕运, 千里万里,把那织锦的丝料运到京中。   然后这看似华美,实则血汗淋漓的一缕丝,被夏泱泱故意放在容衍椅子上的花刺挑开。   “姨娘, 你把这花落在本王椅子上了。” 容衍冷着一张脸,“你欺本王看不见。”   他摸着桌子的边缘, 走到夏泱泱的椅子旁边儿:“姨娘好大胆……”   容衍把玫瑰举到夏泱泱面前,左手紧紧地攥紧细长的花丨茎。   “这是你做得好事。” 声音柔和,却好似绵里藏针, 总觉得他还有什么后招儿似的。   容衍的手并不细嫩, 铁扇子, 暗器, 手掌又滑又薄,可是他知道该怎么用力。况且, 容衍这手本就被木刺伤过。   那花刺寸劲儿钻进皮里去,刺穿了嫩肉,一抹红从手掌里溢了出来。虽然不狰狞, 却也分明。   他扔了那花,把那染了血的手掌罩在夏泱泱的脸上。   夏泱泱在他掌下含混不清地呜咽,脸颊上斑斑点点的猩红, 是容衍掌心的血。   她对这男人不过是有那么一点儿色心, 这点儿色心就让她做这任务的时候, 帮着她,对他那些算不得磊落行为稍微闭上眼睛。   可是,若是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带了别的意味呢?   夏泱泱看着他狠狠地任由花刺一点一点地深入他自己的皮肉,这比她谋划的还要狰狞。   他的手是受过伤的,现在伤口上叠了伤口,花刺扎或许不是大事,可这是扎在了刚刚生出的嫩肉上,疼里带着痒,痒里带着疼。   要说有什么感觉更加接近,那就好比用新切开的纸在虎口划了,不起眼,但难受。   他对自己算不得善良。   “是了……” 夏泱泱扯了扯嘴角,“是我不妥……”   她眼睛里仿佛有星河流动,声音里忐忑着,却提起尾音,生生加上了期待。   夏泱泱看得出,容衍对这回答是满意的。   他眉心瞬间放松,脸上又恢复了那温润如玉偏偏公子的假象。   “那姨娘就更应该跟本王回府,好好学学规矩。” 容衍长身玉立,声音清洌如朗月。   “奴家不愿…….王爷难道要强行逼迫奴家?!”   她声音含羞带怯,却没有恐惧,尾音里透出一丝甜媚,勾人神思。   容衍轻声咳了一下,他锁骨上方的筋脉跳得厉害。   夏泱泱摸着自己的脖子,愈发妖娆起来:“王爷非要这样对奴家,奴家却也没有法子,只能咬舌自尽,以此明志了!”   这话说完,容衍也就听不见夏泱泱的动静儿。   但是他没动,他的手微微弓了起来,在腿上敲着——一下儿,两下儿……   大约敲了五下,容衍听见前方一声幽幽的轻吟。   他倏得往前迈了一步,探出手去,指尖触碰上夏泱泱的发丝。于是拇指和食指就掐起夏泱泱的下颌,生生把她的小口捏开。   他鼻尖凑近夏泱泱的口,浅浅一嗅,口脂清甜,像是他碾碎的玫瑰。她温热的气息刷在容衍鼻尖的毛孔上,让这毛孔都泛着潮气,夏泱泱小口中弥散着薄荷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   “姨娘开门宴客,却寻死觅活,哪里有如此待客之道?!”   容衍二指使了些力,好像要捏到夏泱泱的骨头里去。她的下颌小巧却又锋利,像是柔滑细薄的骨瓷。   夏泱泱呜咽着,用手把着容衍的手腕,有气无力地推开他。   可是容衍却不松手,晶莹的津丨液中混着血丝从夏泱泱粉润的小口中淌出,湿了他的虎口。   容衍闻得见那血液的咸腥,眼底氤氲起湿润的潮意。他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没擦松香的胡琴,连那修长手指也颤抖起来。   他从夏泱泱衣角扯下一团布来,往夏泱泱口中塞。她嘴小,容衍单手往里一点点送,不经意就碰到了她濡湿的唇瓣儿。容衍好似触到了熟透了的浆果,一碰就会破损。   他眉心一皱,修长的手指便停了一下。容衍深吸一口气,手下极为小心,生怕再伤到她一点儿。   塞好这团布,容衍手指上好像包了一层水。   他磨蹭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低声说:“冒犯了。”   夏泱泱身子一轻,就被容衍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其实还有两三分犹豫,怕是夏泱泱不情不愿。但是夏泱泱虽然身子在他怀里像只猫儿一样不老实地扭动了两下,可搭在他脖子上的手却揽得紧紧的。   容衍偏着头,嘴角轻轻勾起,手下便箍得更紧。踢开门,带着夏泱泱就离开了大杂院。   摄政王从小镇大杂院儿抱了个民女回自家老宅,属实算是强取豪夺。   但事后夏泱泱知晓,他也确实只能如此——容衍京中有事,没什么功夫跟她在此地消磨。   他可是摄政王,在此地已经耽搁很久了。   临走前,容衍遣人告之那秋神医,大概是无缘了。不过那秋神医倒是回话说,日后他或许会去京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一晃已经是十日之后,容衍一行人快马加鞭,已经到了京城。   可惜一路风景,走马观花,夏泱泱未能尽兴观赏。等到了京城,方见识此地繁华。   这都城,夏泱泱倒是见过不少。其实都是大同小异,只不过不同世界里,建筑倒是各有千秋。容衍在京中的宅邸,跟容老太爷在小镇上的四合院大为不同。   他府邸离皇城不远,一个宅子就占了一大片地。周围住着的也是达官贵人。   进了京,到了容衍自己的地界。夏泱泱也才意识到,容衍在乡间那点儿讲究和矫情,什么都不是。   这刚到京城的第一天,夏泱泱正好看见容衍家一个丫鬟喂狗。   容衍家里人不多,但却养了若干只猫儿狗儿。   大杂院儿里也有些猫儿狗儿,夏泱泱大老远的,也算遇见些熟人儿。   只不过,她看看容家的狗盆儿,倒也有些咂舌。   里头红红绿绿,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大杂院儿里的猫儿狗儿,无非就是跟着人捡剩儿,要么就是逮耗子美餐一顿。   到了京城,别说这人,连狗吃得都稀罕些。   那丫鬟见夏泱泱在旁边儿看得目不转睛,撇了撇嘴:“姨娘喜欢狗?”   夏泱泱笑着点点头:“这小家伙们长得实在可爱。这吃的是什么?”   “不过是鸡胸肉,杂粮,一些时菜,剁碎蒸了罢了。” 那丫鬟大略看出了夏泱泱的心思,便道,“姨娘莫不是觉得这狗儿比人吃得还好些?震咱们王府跟外头可不一样。管它死的活的,家禽走兽,进了这府里,就是咱们王府的人。”   她嗤笑着:“这都是咱们王府的脸面。姨娘既然进了府,就要时时记着,咱们出去,千万不能丢了摄政王的脸面。”   夏泱泱是容老太爷的外室,还是容老太爷死了以后才带回容家的。这些丫鬟虽然说不上是刻薄,但是要把她当主子恭敬,却也做不到。若说这心里,怕是觉得她连下人都不如。   夏泱泱初来乍到,也就浅笑:“知道了。”   只要不耽误她摆平容衍,夏泱泱一概懒得计较。   只不过,容衍归来后就忙于朝中大事,竟然好似也忘了还有夏泱泱这号人。她的小院儿被安置在宅邸东北角儿,离容衍距离十万八千里。   他忙也就算了,可是连吃饭的时候也不能得见。   夏泱泱就有些慌了。她本来担心的就是这点,进了容家,反倒见不到人。明明她跟容衍有了那样的心照不宣,可自打回了京城,容衍好似完全把那件事抛诸脑后了。   于是,这天晚上,夏泱泱就提着灯笼,出了自己住着的小院儿。   她虽然只是个老太爷的外室,倒是也有个丫鬟伺候。   那丫鬟叫春桃。这春桃见她大晚上要出去,心里不知道暗骂了多少句,到了嘴上就是:“姨娘这是去哪儿?天已经黑了,还是在自己院子里歇下吧。”   “我随便走走。”   夏泱泱说。她几日里沉默寡言,想是这丫鬟当她软弱。于是,夏泱泱就绕着容府里的湖转圈儿,到了通往容衍小楼的岔口时,夏泱泱嘴角一勾,就朝着那边甬路走过去。   那丫鬟憋着气,跟着夏泱泱走了一阵儿,眼见树影中露出小楼尖角上悬挂的风铃,那丫鬟终于忍不住,说:“姨娘,再走咱们就到了王爷的小楼了。王爷尚未婚配,还请姨娘避嫌吧。”   “避嫌?”   “是了。王爷的婚事,皇太后必定是要指婚的。咱们未来的王妃必定是高门大族出身。虽然还没有动静儿,可是咱们规矩一些,总是应该的。” 她看了一眼夏泱泱,一副该说不说的模样,“再说咱们王爷也不喜欢别人打扰。姨娘还是安分守己些吧。”   “规矩?” 夏泱泱突然停了脚步,笑了笑,“ 当丫鬟的对姨娘指指点点,算是哪门子的规矩?我不是什么金贵出身,刀马旦也练过,身上也有点功夫。但是教我戏的师父说,不要仗势欺人。所以,我不犯人……”   她轻轻在那丫鬟手上拍了拍:“你也不必担心,我不过是出来随便走走。你在这里住得久了,大概是不稀罕了。可我们小镇上何曾见过这般气派的园林,白天有白天的好,晚上有晚上的妙处。特别是我初来乍到,不如这时候人少,熟悉一下家里,免得白日里闹出笑话来。”   那丫鬟听了连连点头。   夏泱泱接着问:“对了,你可知道这马厩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本文纯属虚构,宝贝们尽情脑内,但不要模仿 *——* ◉ 第 94 章   “马厩?”   “我听说这王府里的马都比别处的马见多识广些。想去看看是怎么个模样呢。” 夏泱泱忽闪着一双大眼睛。   那丫鬟仰起头, 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姨娘想看,就往这边儿走。不过马厩的味儿可不好闻。还有,你可小心着点儿, 别离近了。”   夏泱泱三言两语哄得那丫鬟带她去看了王府的马厩。   认了路, 再去也就方便了些。   不过夏泱泱目的不是马厩, 她在意的是马厩旁边停轿子的地方。   过了几日,容衍上朝去,踩进轿子,那轿子底儿竟然塌了。   下朝回来, 容衍就直奔夏泱泱的小院儿。   那丫鬟春桃见容衍来,心中又惊又喜。摄政王虽然眼盲, 但是生得一副人中龙凤的模样,多看几眼都是福分。   她分给了夏泱泱,只当从此再难看见王爷, 心里是老大不乐意。   可是容衍见面就问:“姨娘呢?”   “姨娘身子不舒服, 歇下了。”   容衍一边的嘴角稍稍勾起, 浅浅笑了笑。   春桃看得挪不开眼, 觉得这人笑得如同山花灿烂,看见容衍那笑颜, 哪怕是心头给他插了一刀,也会含笑九泉。   “崔姨娘不舒服?”   “是啊。” 春桃声音里有些细微的颤抖,“ 许是晚上出去溜达着凉了。” 这话她是不该说的, 当丫鬟有丫鬟的本分。   容衍眉尾轻轻挑起。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春桃就是觉得他温柔看着自己:“崔姨娘到了晚上,就各处去看, 前些日子还去了趟马厩……”   “初来乍到, 也难免好奇。” 容衍点点头, 面色如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   春桃眸子一暗,却还舍不得让容衍走:“王爷有什么事,尽可交代我。或者我转告崔姨娘?”   容衍摇摇头,刚要转身,却忽然说:“听说崔姨娘擅长治疗跌打损伤,等她醒来后叫她来见我。”   “王爷可是受伤了?”   “伤了脚踝。” 夏泱泱扇子一抖,右手往身后一背。   “啊……”   春桃还想说点什么,可容衍人却已经转身了。她这才马上跪下,恭送容衍。   等她回了屋,夏泱泱也就醒了。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睡出了一头汗,发丝里潮乎乎的。起身的样子就像只软绵绵的猫儿。   春桃私下里跟相熟的丫鬟嚼舌根儿,觉得这姨娘“活赛得了软骨病”。   可就算对伺候夏泱泱这事儿不甘愿,该传的话春桃也还得传。   容衍会来早是她意料中的事情。至于那些小话,这丫鬟说不说都无伤大雅。她不传,是对夏泱泱忠心;传了,对容衍尽心。   影响不到夏泱泱完成任务,她其实是个很大气的人。   到了傍晚时分,夏泱泱就去找容衍。   夏泱泱敲门进去的时候,容衍正在听书僮给他念奏折。   这书僮自幼跟着他,信得过。   夏泱泱进去,容衍就挥了挥手,示意书僮离开。   本来这屋子里还有侍卫一名,也跟着一起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夏泱泱和容衍,一下子就觉得有些空。   夏泱泱说:“王爷您找我?”   连说话都带着浅浅的回音,这屋子也确实是空荡荡的。   案几,书柜,一张窄窄的卧榻,也就没什么了。左侧倒是有个雕花的架子,把这屋子一分为二,上边垂着织金的帏帐,厚厚的,不透光,看不见里头。   容衍微微偏着头,眉头舒展,眼尾含笑,看上去如沐春风。   “姨娘可还住得惯?”   夏泱泱踟蹰了一下,道:“不惯。”   她声音柔软清甜,容衍许久没听她说话,几乎忽视了她了什么。只觉得耳朵头微微发烫。   过了片刻,他轻抬眉尾,有些诧异:“怎么不惯?”   “京城太大了。”   “大了不好吗?”   夏泱泱轻轻笑了一声:“大有大的好处,小也有小的妙处。”   容衍听见她衣物窸窸窣窣,又听见好像扣子崩开,脑子里晃过之前在家乡她大杂院里那个小室里,她的肆无忌惮。   “大了,就太空了。 ” 夏泱泱把玩着手里的一只布扣儿,一会儿又故意摩挲自己的衣服,她幽幽叹了口气,却转了话头:“王爷,奴家听说您扭了脚,所以带了药来呢。”   她莲步轻移,像只猫儿一样来到容衍身旁。   容衍听见木盆落地,鼻子里头闻见一股药味儿。   夏泱泱半蹲在地上,把手放到他靴子上:“也不知道王爷怎么知道奴家会治些跌打损伤,不过奴家确实会两手……”   容衍其实已经沐浴过,靴子也换了室内穿的一对儿软鞋。他人有洁癖又挑剔,在外边穿的是不会带进房里的。   “王爷,奴家得罪了。” 夏泱泱把容衍软靴从腿上剥了下来,把他那只脚浸在盆儿里。   其实容衍了解到的东西没错,崔大姑从前在戏班子,跌打损伤难免常有,她是会应付一些小情况的。但是夏泱泱不会。   她虽然不会,但也不打怵。夏泱泱心里明白,若是容衍真有什么病症,损伤,他该找的也不是这个姨娘。堂堂摄政王,京城里那么多靠谱的郎中,怎么也用不着她啊。   剥了鞋袜,也就看得出,容衍这脚踝不肿也不胀,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夏泱泱嘴角微微一勾,牙齿从里头咬着嘴唇上的软肉,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容衍这可是摆明的刁难她呢。   她伸手在容衍的脚踝上按了两下。这男子的脚踝总是不如女子的玲珑可爱,但是容衍足踝清白,又因为刚才沐浴过,所以手指下竟然有些细嫩。脚踝上青筋和血管都突出,是练武之人特有的力道。   夏泱泱低着头,把药水撩到他足踝上,手底下顺着血管轻柔地游走,那血管往下一按,软软又富有弹性。   容衍扬起下巴,喉管微微发颤。   夏泱泱的手顺着足踝往上走。她把容衍的裤子往上卷了些,掌心摸着他的小腿,胫骨修长,肌肉坚实,这双腿生得笔直又修长,让夏泱泱简直想缠在上头。   容衍突然说:“ 是本王照顾不周了,没想到姨娘初来乍到,身边也没人说话。”   夏泱泱抽泣了一下:“王爷这是哪儿的话,王爷忙国事,奴家懂的。再说,这里清净,清净高雅,奴家的大杂院乱乱哄哄,比不得,奴家也懂的。可是到底还是有些孤单……”   她说得幽怨可怜,像是个十天八月没见着夫君的娇娘。   “……可是奴家也知道,奴家要避嫌……奴家懂。”   容衍脸色一变:“避嫌?从前也没见你……”   他吸了一口气:“哪个要你避嫌来着?”   夏泱泱的手停在容衍小腿肚上,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唯唯诺诺地说:“不曾……哪个下人会这样对奴家颐指气使?王爷多虑了。”   容衍顿了一下,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夏泱泱这阴阳怪气的小心思,他哪里不明白。早先听春桃说话,他虽然没有留心,但是夏泱泱现在又提,容衍就心下了然。但竟觉得这狡猾有几分可爱。   他意味深长地说:“姨娘如此孤单,本王合该给姨娘些经书,抄抄,也解闷儿。”   夏泱泱听得出他弦外之音,可却顺杆儿上:“孤单也就罢了,” 她抽泣了一下,“奴家也能挨的。可是奴家怕啊……”   “怕?”   “奴家怕王爷长久不见,下次听见奴家的声音也认不出奴家了。奴家在京城里,也只有王爷一个人可以仰仗了。”   她凑近了些,鼻尖儿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手指:“王爷,这声音是虚的,就怕从耳朵里流过去就没了,一滴都不剩了。”   容衍的手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他声音喑哑:“那要怎么办呢??”   夏泱泱又把眉骨贴在容衍的手上:“不如王爷看看,奴家长得是什么模样?”   她也不等容衍答,双手捧起容衍的手,仰起头,把他的大手罩在自己脸上,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容衍这小楼很安静,安静得听得见院子里风吹树叶儿。   已经是夏末秋初,天变得高,风也变得舒爽起来。   窗外蛐蛐儿的叫声,也开始有气无力地衰败着。   可是夏泱泱知道,他这院儿外有侍卫,院里有丫鬟小厮,不知道的所在还有若干暗卫。   这份安静,属实只是假象罢了。   可是现在这屋子里,却是实打实的两份呼吸。可是夏泱泱也就只能听见她自己的,从她的身子里出去,一下子就撞到了容衍的手掌上。   可是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容衍的手还是停在她脸上,中指的指缝儿抵在她的鼻尖儿,也就这点儿地方是碰触这的——他的手掌却一动未动。   夏泱泱的头微微动了动。   鼻尖儿沿着容衍的指缝往上走,直到他的指腹碰到她上唇的轮廓。   “那是奴家的鼻子……王爷可记得什么样儿了?” 夏泱泱声音低沉得像是夜里昙花绽放,花瓣翕动。   “这接下来,就是奴家的嘴了。这是上唇……” 她的后背挺直,细长的脖子稍微挺了一下,容衍的手指就正好落在她上下唇之间,她张了口,说话有些含混,“这是奴家的口……”   她口中的湿气吹在容衍的指尖,他的指尖开始细微地动了一下,在夏泱泱的唇瓣儿上,施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力度。   容衍刚刚才沐浴过,手指上带着干净的温度,他的指腹上有些薄茧,让她的下唇生出了粗糙的触感。   夏泱泱轻轻舔了下嘴唇,不小心把这份湿润也染到了容衍的手指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看了一些东西,有些感悟想跟大家说:那就是我们中国的女孩子是真的很了不起。希望我的宝贝读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记得,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 第 95 章   容衍抿起嘴, 方才饮过的残茶原来还在唇上,一股余香。   他觉得指端潮湿温热,可真正润湿的也就只有一点点, 像是一根针一样, 从容衍的食指尖溜了进来。   贪婪地顺着他的手指头往里钻。   容衍手心里出了些汗, 可是在这空旷凉爽的屋子里,瞬间就冷了。   “崔姨娘……”   他发出悠长的一声叹息,指腹顺着唇瓣儿的弧度蜿蜒,往更加潮湿的地方试探。   夏泱泱的嘴微微张着。   可是她的口很小, 尖尖的唇珠才从她口中借来了一点润泽,可又变得有些干了。   容衍的手指跟那尖尖的唇珠争抢出一条通道来, 指尖却已经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   等他取出来的时候,手指上已经浮起了白色的褶皱。两指间捻一下,指纹摩擦, 好像能滴出水来。   “王爷记得奴家的嘴巴长什么样子了吗?”   夏泱泱的话语里含着水汽, 好像一泓温泉, 荡漾在容衍的耳边。   容衍闷哼了一声, 可是手指却继续往下行走。她脸上的曲线平滑,容衍略微粗糙的手指毫无阻拦底滑过唇底, 那里有个浅浅的一个小沟,然后又是微微凸起;他的手指滑到了下巴尖上,那手指又顺着她下颌线往上走, 到了夏泱泱的耳根儿。   容衍两根指头一捏,稍稍用了些力气。耳唇儿小小的,薄薄的, 不是福相, 但是在手里却格外玲珑可爱, 捏也捏不够。   “姨娘……” 他声音低沉,睫毛上好像染了些水汽,迷蒙得像是被淋了一层雨。   好似沉醉微醺,然而容衍却把话头一转,柔声问:“姨娘芳龄几何?”   若是被他这迷丨离的语调恍惚了心神,跟他讲了事情,可就大事不妙了。   容衍这问的是崔大姑。崔大姑年轻的时候跟着戏班子,戏班子散了就在街上唱,到了二十□□才捡了夏泱泱。算起来,今年本该是四十出头儿。   正是春秋鼎盛的年华,却丢了性命,真是红颜薄命。   可夏泱泱二八芳龄,细皮嫩肉。这本来也没什么,按着崔大姑的想法,孩子进了府里,也就跟摄政王各过各的,平时也不需要见面儿,该吃吃,该喝喝。   崔大姑可想不到,她会跟容衍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靠得这般近。   容衍手下一摸,小小的脸上,肌肤紧致细滑,四十多岁的寻常女子若是能这样,可谓得天独厚,万里挑一了。   那崔大姑一生辛劳,怎会如此?   “姨娘这等年岁,还说什么芳龄?” 夏泱泱笑了声,往容衍手腕子上拍了拍,“王爷可真会逗姨娘开心。”   “姨娘……可不老。” 容衍幽幽地说。   夏泱泱语调自若,把手放到水盆儿里,从容衍的足踝轻轻按压,一直按到腿肚子上。   “奴家不瞒王爷,奴家确实是比容老太爷年轻不少。” 夏泱泱叹了口气,“可是王爷,哪有人找外室,还找个岁数大的。”   她往容衍胫骨后按了按:“奴家也就是为了度日……王爷莫不是瞧不起奴家?”   容衍小腿肚子上的筋肉紧实,略微有些壮。人春秋鼎盛,血气和筋肉都是最繁盛的。这男子一老,这里就怕不是变成了虚肉,就是彻底流失,变得嶙峋。   可若是心里头还有点情情爱爱,那肥了的,就是心宽可爱;那瘦了的,就是仙风道骨。   全都在人一念之间罢了。   可在这样的年纪,手底下的肉是弹的,紧的,形状都还在;身子上的气息都是新鲜的,好闻的,像是香烛中的泪,明晃晃,灼热中带着香。   “姨娘就这么爱钱吗?” 容衍把手从夏泱泱的耳唇儿上挪走,直起腰身,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   夏泱泱垂头浅笑,把一张汗巾铺到自己膝盖上,她说得坦然:“奴家不爱钱。”   容衍倒是一怔。   “钱又吃不得,也穿不得,更不好看。”   夏泱泱从木盆儿里托起容衍的足踝,水从他脚上流下来,落在盆里,淅淅沥沥地水响。常有人觉得男子的脚本来也没什么看头,不过是没见过这等好看的罢了。   人腿脚上二十七块筋肉,各个有它的效用,每一块都有它的美妙之处。容衍小腿到脚跟儿,筋肉生得漂亮,那弧线修长又有韧劲儿,在夏泱泱手底下绷得紧紧的。   她揉揉捏捏按按,也不放松。   容衍说:“可钱什么都能买到。”   “奴家爱的是钱能买到的,又不是喜欢钱。” 夏泱泱娇憨一笑,把汗巾卷在容衍足上,“ 奴家喜欢的是,良田几亩,家畜几只,坚实的房子一处,良人一个;风调雨顺,四季平安。”   “良人不行。”   夏泱泱的手指在容衍的脚背上柔软地划了划:“王爷说过,奴家记得。”   她放下容衍的脚,把卷上去的裤管儿松松放下。   “你记得,可是你不甘寂寞。” 容衍说,“本王的轿子是你动的手脚。”   容衍不是问,他是讲。   夏泱泱未置可否,可是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容衍突然轻笑:“你是本王的长辈,本王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罚你好了。”   他顿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瞧见墙上那幅画没?”   容衍手指着的地方是墙壁的另一侧,夏泱泱走过去瞧,见画的是些飞天。粗看之下,有四五个飞天,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有人说,姨娘长得像这画上的飞天。”   夏泱泱眸子一闪,笑问:“是谁说的?说奴家像这天上的仙女儿吗?”   “本王的侍卫。”   夏泱泱心里有些欢喜,这侍卫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事儿,显然是容衍说过她。   “奴家可要好好谢谢他,” 夏泱泱笑得妩媚,“ 这小嘴上是抹了蜜吧。奴家哪里配。”   说话之间,容衍已经来到她身后。   容衍身量高,站在夏泱泱身后,下巴刚好在她头顶。哪怕不回头,夏泱泱也能觉得身后男子气息逼近,高高的,好似一座山,一棵树,一片云,压在头顶。   “本王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姨娘你自己看呢?”   那画本来就挂得有些高,夏泱泱仰着头细看,发现这画确实精妙。从远处看,色彩斑斓,潇洒写意,离近了,又有许多小小的细节。   她只能看清下端的两个飞天,身姿妖娆妩媚,却又不落凡俗。夏泱泱本来以为,这些画上女子的脸总归是大同小异,可再看那脸,却还真有些不同。   “下边儿这两个,不像奴家。” 夏泱泱说。   “他说是弹琵琶那个。”   夏泱泱微微翘起脚尖儿,看了两下,喘息了一声,脚跟儿落地:“奴家看不清。”   “怎么?” 容衍皱起眉头,“这画得不真切?” 他把画买回来,人就已经盲了。就算是容衍,这该看不见的,也还看不见。   夏泱泱扭转脖颈,巧笑倩兮:“ 不是画儿,是奴家够不着。”   她声音绵软,到了尾音处,简直轻飘飘地扬上去,像是云里撒了糖一般。   “从前奴家师父说,奴家这身量唱武旦可正好。抬起腿脚,能塞到嘴里。”   她话音落地,容衍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把腿脚塞到嘴里,可是听见脚点地板,衣裙抖动的声音。他脑子里出现她罗裙像石榴般展开,玉色的脚抬到浆果般的嘴唇旁,朱唇轻启,轻轻地咬下去。   他张了口,深吸了一口气,等那边儿动静小了。容衍突然手一伸,揽起夏泱泱的柳腰,把她托了起来。   “这样可看得清了?”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震动,隔着衣服透到夏泱泱的背上,她咬着嘴唇,忍着笑意,把身子往后蹭了蹭:“看得了。”   再看画上飞天,就真切了许多。   夏泱泱突然轻吟了一声:“啊。”   其实人看自己和别人总有些不同,就算是别人说像,心里也总有些抗拒。   那画上反弹琵琶的飞天,看上去却又几分亲切,几分眼熟。可是坦胸露臂,腰肢纤细,这画师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连神阙都画了出来。上边儿还用朱砂点了个花钿。   夏泱泱故作扭捏,哧哧笑了几声。   “奴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可是王爷您居然挂这样的画儿在房里。”   容衍皱起眉头,倒是十分不解:“怎么?” 他看上这画,本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画得好,神韵佳罢了。   “这画上女子,怎么都没穿多少衣服……这腰上还画着花儿……”   夏泱泱说得含羞带怯,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说到容衍的颈窝儿里去。   容衍哑然失笑,把她放下:“飞天本该如此。”   夏泱泱点了点头,身子往容衍身侧稍稍靠了靠。   她低头,佯作思考了一阵。然后说:“王爷,像不像,奴家自己也不好说。只是这画师画画的时候,若是照着什么,或许也是个戏子?奴家看,这飞天这腰身扭转的样子,还真是我们戏子才做得出的,又或者是个练杂耍儿的。”   她语气倒是认真,天真十足,真个儿把容衍逗乐了。   “此话怎讲?”   夏泱泱小声说:“奴家师父说了,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才有这样软的身子。不知道王爷可见过人钻箱子没有?整个儿一个人把自己塞进小小一个箱子里头。”   容衍想问,她是不是也这样软,可是话到了嘴边,终究不妥。脖根儿一热,深深吸了口气,也就没继续说。   屋子里沉静了片刻,他摸着喉结,清了清嗓子:“本王倒是想到要怎么处罚姨娘了。”   夏泱泱揪着领子,期期艾艾:“王爷,手下留情啊。” ◉ 第 96 章   夏泱泱后腰突然一凉, 随着清脆的一响,铁扇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身后。   力道拿捏得正好,不轻不重, 恰好让她略微有些痒, 却还不疼。   容衍背过身去:“就当罚了。”   夏泱泱瞳孔一缩, 唇畔的笑意掩不住,口中却装模作样地呼痛:“好疼啊,王爷。”   容衍嗤笑:“这就疼了?”   夏泱泱伸手扯容衍的袖子:“王爷心好狠。” 她哭哭唧唧,声音带了哭腔, 传到容衍耳朵里,连耳朵都湿漉漉的。   容衍心中暗骂, 这女子好生做作,可是她身上暗香浮动,那股浅浅的薄荷味儿在晚风里, 带着些低沉幽暗的诱丨惑。   容衍把夏泱泱往身边一拽, 掐着她下颌儿, 声音狠戾低沉:“这就狠心了?本王不过是拍了你一下, 怎么就又是哭哭啼啼。本王也该给姨娘看看这王府,容家, 是怎么个规矩的!”   他突然把衣袍一撩,衣裾卡在腰上,只露出衬裤来:“姨娘, 你耳聪目明,也该看看了。”   刚才夏泱泱给他揉的,按的, 都是左腿, 现在容衍把倒把右脚的靴袜除了, 露出右边的腿脚来。   “姨娘,您倒是自己瞧瞧。”   容衍松了夏泱泱的下巴,夏泱泱身子差点儿摔到地上。她俯下身子,三两下挽起容衍的裤脚,不禁咂舌。   眼前一片青紫,纤长的腿上,缠着一层层的白布,隐隐能看见殷红的血渗出来的痕迹,露出来的部分也是大片乌青。   她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   容衍嗤笑了一声:“你当这是你做下的冤孽?”   他把夏泱泱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嘴唇凑近夏泱泱的耳朵,连把她的碎发吃到嘴里,也毫不在意:“本来这雕虫小技,本王岂会在意?!可是你不该动本王的轿子。”   容衍把手一推,夏泱泱往后几步,竟然跌到了那织锦帷帐里去,连她的发丝都从他口中一点点扯去。   那帷帐虽然厚实,总也兜不住个人,夏泱泱从那帷帐跌落,身后竟然不是硬硬的地面,亦或者是柔软的床,而是扑通一声跌入了水中。   容衍帷帐后,原来竟是一方水池。   夏泱泱被推入,整个人头重脚轻,水浪覆盖了她的脸,她的前胸,身上所有的布帛都浸入了这水池中。   容衍这庭院修葺之时,是找人来看过布局的。这里添了个水池,意思是心如明镜。容衍眼睛看不见,可这心是清明的。   加之京城干爽,反而还多些水汽滋润,倒也还舒服。   等到冬日又开另一处阀门儿,把温泉水引来。整个屋子一年四季,都舒适得很。   不过这时候,正是夏末,池子里都是冷水。夏泱泱原本一身细汗,被冷水一激,身上毛孔紧缩闭合,血流不畅,红润的嘴唇顷刻变得苍白。容衍不知她身上的变化,却听得见她打着牙颤,从水里浮起上半身来。   容衍那轿子精巧,里头有些暗器机关。夏泱泱在那轿子底动了手脚,牵一发,动全局。原本那软轿底部是容衍脱身之法,到了危难之时,踩脱轿底,他便施展轻功脱身,那轿子里的□□就齐齐改了方向,尽数朝着轿子里射去,之后轿子也就四分五裂。   夏泱泱毁了那轿底,可容衍没有提防,也没有准备,况且他也看不见,所以愣了那一小下儿。好在他深受身手利索,千钧一发之时,到底是从轿子里纵身跳出。只是仍然免不了腿上中了几下。   夏泱泱从水里探出头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丰厚的发髻中蓄满了冷水,从头顶流下,顺着她的脖子灌进她的衣服里。   像是山间泉水,潺潺蜿蜒,把衣裙中空虚的地方渐渐蓄满。   “这与你无关,是本王遇到刺客了。”   容衍走到水池旁,从水中拎起夏泱泱的衣领,“只是若不是你弄坏了轿子,那刺客也不能近本王的身。”   他抓着夏泱泱,听着流水从她的身上滴入冰凉的水里。   这屋子顶上开着个天窗,天色已晚,星光从天窗上倾泻,容衍的脸上映着幽暗的波光,那双眼眸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和那天幕里的星星坠落人间。   “王爷……” 夏泱泱挣扎了一下,就被容衍再次按入了水中。   容衍的面容变得朦胧起来,变得和那水波一样恍惚。渐渐得,夏泱泱停止了挣扎,让身子像扶木一般在水里漂浮。   她的鼻尖停在水面上,可是容衍并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手下的人从扑通挣扎,一直和这小池里的水溶为了一体。   这时候,他放把夏泱泱从水里提了出来。   她的衣裙宽大,里边满满都是水。这池旁的地板被日头照了一整天,还残存着白日的余温。   容衍就把夏泱泱放在着温热的地板上,他跪坐在上头,他的腿,他的手都能感受到上边的温度。   “姨娘,崔姨娘。” 容衍拍了拍夏泱泱的脸,她的脸被水泡得发紧,但是夏泱泱却只是被容衍拍了脸,才微微晃了晃。   容衍挽起袖子,往夏泱泱鼻子上一探,夏泱泱就故意屏住了鼻息。   他的手又顺着她脖子往下滑,到了颈上穴位,寻那脉搏。这夏泱泱倒也隐不去,不过容衍手指下,那跳动也确实有些微弱。   容衍把手放到夏泱泱的胸口,交叠后,按了下去。每一次按压,她胸口衣服里藏着的水,把衣服鼓起一个个的小气泡,再按,那水流透过薄薄的衣服,从容衍的指缝流出来。   他手底下湿漉漉,沉甸甸,一不小心划上某处,夏泱泱紧紧咬着嘴唇,屏住呼吸,生怕容衍察觉有异。   容衍又按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凑到夏泱泱面前。   夏泱泱倒是心头暗喜,救溺水之人,他先是给她排水,现如今,难道是要渡气吗?   她睁大了眼睛,拭目以待。那张宛如雕刻出来的英俊面容越靠越近。只是当时却还有些滑稽,这男女之间,情不自禁,难免要有口舌纠结。   但这份纠结,各个儿都要闭了眼,方能专注起来。   可是容衍看不见,夏泱泱又贪,所以俩人看上去好似大眼瞪小眼,一双人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行这勾当。   夏泱泱觉得容衍的睫毛都要扫上了她的睫毛,那双剑眉生在突出的眉骨上,却先蹭了她还在淌水的额发。   容衍头微微偏着,好让他挺直的鼻梁别跟夏泱泱撞上。   这一切就绪,夏泱泱呼吸突然微微发颤,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要打个嗝儿出来了——她总是真的喝了几口水的。   就在这时候,容衍突然长吁了一口气,扬起头,手掐着夏泱泱的腰,突然把她身子翻了过去,把她的腰卡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的头往下垂着。   原来,他还是要控水。   可是控水这番姿态,若是旁边有人瞧见,定要觉得像是先生教训不听话的后生。   夏泱泱腰后两处软乎乎的皮肉,正好翘在容衍面前,好像就等着那七寸戒尺,做它份内的事。   容衍这池水不知是哪位高人布局,只是,真真有先见之明。那水扯得夏泱泱衣服松散,她被容衍假起来控水,裙底的裤子也不例外。   容衍在夏泱泱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听见她喘了两声儿,心下立刻放宽。   但是这情急之下,生生死死的纠结,还有在她湿漉漉的后背拍打清脆的水响,让容衍忍不住手掌往后走去。   那扇柄总不尽兴,等夏泱泱呕水的声音让容衍魂魄归位,容衍已经鬼使神差般把夏泱泱身后的衬裤打得有些不堪了。   “王爷……” 夏泱泱又呕出一些清水,“您可解了气吗?”   “解气?” 容衍摩挲着她的后背,轻轻按压,“那可不够。”   夏泱泱笑得有气无力:“王爷,卡得奴家腹中有些疼。给奴家换个姿势吧。”   她声音哆哆嗦嗦,像是深秋里只剩半条命的蝉;本来是细声细气的声音,手底下娇娇软软,柔若无骨的身子,可是好像里头有根儿棍儿一般,硬硬的。   可是不柔韧,好像“啪”一下,就会折断了。   这是容衍脑子里觉得,他手下偏生出些力气来,好像要验证他脑子里的这个想法儿。可一使劲儿,又觉得自己像是捏着一只泡了水的干葫芦瓤子,怎么捏,都能捏出水来,总也干不透。   他直起腰身,把夏泱泱整个儿从膝盖上翻来过来,湿漉漉的,在他怀里捧着。   她这时候鼻息到急丨促起来,浑身都发抖,好像被阳春三月求偶的水鸟惊皱的一捧春水。   “给奴家床……被子吧,” 夏泱泱揪着容衍的领子,断断续续地说,“奴家……冷得紧,出……不了这门儿,怕是就没了……性命了。”   “你是在求我吗?”   夏泱泱张了张口,容衍听得见她上唇碰着下唇,可是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夏泱泱就蹭着他的胸口,往他耳边说:“求……”   容衍嘴角微微勾起,展开了一抹弧度。冷不丁怀里一空,领口被寸劲儿扯住,腰间也被一双细滑的腿盘上。   随着“哗啦啦”一声水响,夏泱泱扯着容衍,一同落入了这池水中。   纵然是浑身武艺,也抵不过这寸劲儿,这冷不防的一下儿。   容衍耳朵里灌满了汩汩的水声,他身子挣扎了下,可是夏泱泱的身子,和头发,都像水草一般将他缠住。   容衍老家并非水路丰沛之地,他读书武艺样样都行,偏偏水性平平,被夏泱泱困得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补个七夕快乐!   本来应该是昨天,可是我对节日什么的不太敏感,因为有宝贝们看我的文,我觉得天天都是过节。   祝宝贝们天天都很爽,都很愉悦,天天都可以小脸通h(ong)。 ◉ 第 97 章   摄政王的王府里有许多人, 这京城里有更多人,人有三六九等。高贵如皇城里住着的那母子,又如如今的容衍, 可谓是人上人。   夏泱泱不同, 戏子卖唱的, 任谁都能欺负摆布,毫无招架之力。   可是山水花树,只要人活着,就都能见到用到, 管你是什么人。   夏泱泱和容衍在这水里,纠结在一起, 哪还有什么其他分别。   纵然容衍时时记得这女子是他父亲的外室,到了水里,耳边也就只有汩汩的水声。腰上被缠得紧, 可是又柔韧得很, 随时都能挣脱, 可是什么时候都挣不脱。   在平地上, 容衍心里有着落。   他看不见,但是闻得见味道, 听得见声音,可是最重要的,他脚下是实地, 手里摸到东西,那也是结结实实的。没什么人能够骗得到他。   可是人到了水里,脚下踩的是水, 手里摸的是水, 耳边是水声, 闻也闻不到多少其他的气味。   落了水,不踏实。   可容衍手里总还攥着些别的,手掌底下,踏踏实实,在水里头寻得那点玲珑细骨,外边包裹着暖暖的皮肉。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怜香惜玉,深深地陷入那皮肉之中,在流质一般柔软的肌肤里头,寻得她纤细的骨头。   可是她像是水中的精怪,水草一样妖娆扭转,抓到手里,又滑溜溜得像是从他指缝中都可以逃逸出去,和这池水没有什么分别。   容衍心头一震,竟然生出两三分惶恐来。可这惶恐,却让他周身都有些发热。   缠在容衍后腰上细长的小腿变得虚无,似乎蹭着他的后腰,又好像已经离开。   ……   夏泱泱在水中睁开眼睛,这处房间只有头顶天窗倾泻下来的星光点亮,容衍的轮廓并不十分清晰。渐渐得,隔壁房间里的灯火,也透了过来,还有窗外回廊上的风存也亮了起来。   她松开拉着容衍的手,把自己衣衫的带子扯开了。这王府里衣食无忧,她身上早就从荆钗布裙换了绫罗绸缎,衣服穿在身上,柔软服帖,在水里拨开,像是从河蚌细嫩的白肉里剥出光亮瑰丽的珍珠。   可是衣裙荡漾,裙下的两条小腿上早就没了遮拦。白色的两条罗袜飘在水上,像是两朵白色的花瓣儿,可是鞋子却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一只。   两条小腿白得好似羊脂,清清白白,在这冷水中失了血色,模模糊糊地盘在容衍的身上。足踝玲珑,像是那能在山间奔跑的羊儿的踝骨似的。   可是脚趾头却若隐若现,五个粉粉的圆圆的小点儿,俏皮地浮在水面上,晶莹透亮。   那五个圆点儿倏得从水面上消失,拨起一圈圈的涟漪。夏泱泱突然放开了腿,双手轻轻一推,腰身往水下弓着,浑身竟然没有一个地方挨着容衍了。   他在浮在夏泱泱的上边,那一切纷杂的光亮被他遮住,却好似光晕一般笼在他周身。   容衍眼睛闭着,或许是夏泱泱看不清,可他眉宇间竟然有一丝惶恐。   其实这池子也不深,容衍足可以站起来,可是他在水上连挣扎都放弃了一般,直到他张了口,气泡从他的口中溜出来。   夏泱泱揽上他的脖子,水草一样地蹭着他上唇的边缘,然后压在他的唇上,缓缓地渡了口气过去。   本来只是一小口,雪中送炭,浅尝辄止。   这水又不深……   容衍眉头微展,可却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儿似的。   夏泱泱就又渡了一口气过去。   容衍却还不停止。   不过瞬息之间,从接受,变成了主动攫取,等到夏泱泱反应过来想要脱离,她的后背已经被牢牢按住,那点儿微不足道气儿,已经从她的口中,进了容衍的口中,过了他的喉咙,一路行走,到了他的丹田了。   夏泱泱皱着眉头,可是双手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感觉到容衍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抹笑意。   等到夏泱泱几乎窒息,容衍才从水中浮起来。夏泱泱还缠在他身上,像是大树上的藤蔓,一起水淋淋地从池中脱离。   他的睫毛微微翕动,睫毛下的双眸被水洗过,比天上的星辉还要夺目。   人一旦有了惯性,可真是可怕。   明明在水下,夺她气儿的也是他,让她憋得要死的,也是他。可是若是离了他,那就一点儿获取气息的盼头都没有,所以身子死死缠着,好像还能翻牌似的。   哪怕是到了这水面上,人若是脑子不清醒,也还得是缠着不放手,那就算着了这诡计多端男子的道儿了。   可好在夏泱泱不至于,她脑子清明,然而身子还是个寻常女子的身子,忍不住靠着他,偎依着他。说到底,这方天地中,就属他胸口,腰间,腿上,还有些温度。   夜风从天窗溜进屋子里,吹得夏泱泱身上一阵痉挛,她见容衍不动,两只手灵活地把他领子又往旁边儿拨了拨,可是领子下边还有中衣,白色的,黏在他胸口。于是吸了口气,又把他中衣扒拉开,露出两块精致的锁骨。   这锁骨却又不够顶用,双手往下滑,光滑的一块,上边却又有点儿玄之又玄的东西。   换了别的时候,若是稍微有些暖,好比那红绡帐子里头,暖暖的被窝儿里头,她也就不放过,揉捏两下怕是免不了,管他是不是舒服。   可是俗话说,饱暖思口欲。她虽然不饿,可是却不够暖。所以高抬了贵手,小手往他身侧滑去,一下子也就抱上了,手臂都贴着肉,能多暖和一点儿是一点儿。   可是这能有多暖。   “王爷,奴家冷……” 夏泱泱哆哆嗦嗦,像只因为一晌贪欢,睡过了头,没来得及能飞到南边过冬的寒鸦儿。   容衍叹了口气:“姨娘不该跟本王争高下。”   他声音温润,叫人摸不透其中的意味,可是夏泱泱听了,嘴角却忍不住荡起一丝笑,把头垂在容衍肩窝里,声音低如蚊蚋:“奴家几时争了,这不一直都在王爷下边儿吗……”   她唱惯了小曲儿的嗓子,说什么话都好似要转几个回旋儿,可是又酥软得像是要化了一般。   容衍手微微一颤,带着她出了那池子。   这时候他的侍从才仿佛姗姗来迟一般,声音从墙根儿下传来:“王爷,您可还好?”   容衍耳根子发红,压着心头愠怒:“本王无事。”   这简直是火烧房子,只剩下一张门框,才提着桶水来。   过了这处池子,后边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有一处楼梯。上了这楼梯,才又是一条走廊。这走廊一边是敞开的栏杆,另一边儿有三五间屋子。   这天月明星稀,楼上风有些急,浸透了水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夏泱泱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只玉簪从她的发髻上坠落,被风吹到了楼下。   “啪嗒”一声,碎了个四分五裂。   容衍抱着夏泱泱的手紧了紧,用手肘碰开卧房的门,进了屋,把那夜风和星光都隔在了门外。   “这里有些干爽衣物,姨娘暂且换上吧。” 容衍把夏泱泱放在地上,“靠墙第三个柜子里的,都是些新制好的衣袍,虽说大了些,可本王不好叫人送你的衣物过来。这些衣物做好后,本王尚未穿过,姨娘不必担心。”   容衍虽然这么说,可是夏泱泱只觉得伸手不见五指,哪里看得见什么靠墙第三个柜子。这屋子里,半支蜡烛都没有,也没有油灯。   屋子里的气息倒是干净清爽,像是时时通风。   过了片刻,夏泱泱才渐渐能看清屋子里的陈设。   容衍这间卧房十分宽敞。进门有书案,一侧的架子上的书卷整整齐齐。另一边儿竖着硕大的屏风,那屏风后头才是床榻。   夏泱泱看见容衍背对着她,径自拉开了另一个抽屉,取出了几件衣服,绕到了屏风后头。   屋子里幽暗,可是适应之后,屏风后的人影的轮廓渐渐可以辨清,哪处是长发,哪出是脖颈,肩头,腰身,仿佛看着皮影儿戏。这边儿是王侯将相,公主歌女,情情爱爱,生死别离,那一边儿绕过去,玩杂耍的衣衫褴褛,唱得原来是出独角戏。   平时容衍要嫌弃夏泱泱是个戏子,这会儿他在屏风后,她倒是看得惬意。屏风后美男更衣,看得夏泱泱有些口渴,她拉过自己湿润的长发,放到口中,吮了一下,可还是不够。水这个东西,渴了就是自己身上缺,再去吸自己的,怎么能解渴呢?   不过刚刚才拨拉下来的衣服,这马上又要被容衍穿到身上,夏泱泱心里实在有些不甘。   她却咬了嘴角儿,心里生出许多荤腥的想法来。   手指把松了的腰带解了,随手扔到地上,三下五除二,从肩头剥落。偶尔发出几声轻哼,纯属是为撩拨屏风后那边儿那位。   苦得就是他看不见,看不见屏风这边风景。可他眼睛已经看不见,断然不会再去捂了自己耳朵,听见了,不想也难。   宽衣解带,是声音;衣服落地,更有;这衣服沾了水,响声就更分明。   苦恼的是,她鞋子已经不在,只有一对光溜溜的脚丫踩在地上,却也还要装着踩到了什么,轻吟低唱。   袜子也没有了,可是肚兜子还贴在胸口儿,扬起头,呼一口气,把脖颈儿后的带子解开。   可是浸透了水,可怎么也解不开了。   “王爷……” 夏泱泱声音里带着为难,“可否帮奴家解开这带子……奴家实在是……”   可夏泱泱也有马失前蹄,她忘了容衍是怎么样的人。 ◉ 第 98 章   夏泱泱脖子上一凉,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系带断得干净利落。   她心中暗恼,恨得牙齿痒痒,恨不得把这不解风情的人生吞活剥了。   容衍却把剪刀放到桌上, 在外间的一张椅子旁坐下了。他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 宽袍大袖,看起来闲适洒脱。   领口不羁地敞着,胸前露出一线肌肤,上边湿漉漉的水珠在这幽暗的房间内, 被星辉映得微微发亮,叫人心头痒痒, 想为他拭去那些水滴。他看起来倒有点儿不像平常那个摄政王,简直要叫夏泱泱怀疑,这壳子里跟她一样, 都换了个住客。   可是那双哪怕只是摆设却也漂亮得称职的眸子, 在这昏黑的屋子里, 熠熠生辉, 叫人心安,又叫人心中生出警惕来。   “奴家衣服还没换上呢……” 她娇声嗔怪, 双手抚在胸脯子上,一副生怕那断了束缚的肚兜滑落的样子。   “本王又看不见。” 容衍声音平静,随手拿过一盒子东西, 开始把玩儿起来,“姨娘难道不是因为如此,才大胆叫本王帮忙解那带子?”   夏泱泱咬了咬嘴, 双手背到腰后, 解开了肚兜儿后边的带子。她刚才的“担心”倒好似多余了, 那沾了水的锦缎附着在她的皮肉上,没有一丝会从身上滑落的样子。她用手轻轻一拨,那肚兜儿才被脱下,“啪嗒”一声,被扔在了地上。   夏泱泱瞥了一眼容衍,他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喉管轻轻颤了一下。   她又弯下腰,胯靠着容衍的桌案去脱她身上的小衣。   小衣跟那肚兜儿倒是一式的布料花纹。这衣服用的布料都是从前容衍买下用过的,没有用完,就被送到王府的库房里存了起来。   王府没有什么其他的人,夏泱泱来了,也没有去买新料子,直接去库房里找来的。   夏泱泱倒是不介意,这料子舒适,就算她自己去京中布行去买,怕是也没有这等好的。况且每每穿在身上,想着这同一匹布卷儿上裁出来的亲骨肉,正穿在容衍身上,就让夏泱泱嘴角忍不住上扬,心头也生出几分得意来。   夏泱泱口中喘着气,脱了小衣,才直起腰身来。   “王爷,奴家身上湿得很,全都是水。可有擦身的?”   容衍刚要开口,夏泱泱就说:“啊,奴家就用这个好了。”   她踮起脚,去够屏风上挂着的一方汗巾。那是容衍刚刚用过的。   他刚要出言阻止,但是已经听见棉布在肌肤上擦过。   夏泱泱细微的喘息并不平稳,仔细去听,知道她何时抬起手臂,何时弯下身子。   一方汗巾,擦得仔仔细细,擦过身前,又去了她后腰小小的凹陷,像是山峰有起有伏,又似浪涛一波三折。   容衍手下顿了顿,摸了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杯水进了喉咙,夏泱泱已经擦了身子,就从容衍衣柜里拿了衣袍出来。   她拣了套牙色的袍子,不过这屋子昏暗,也辨不太清。   容衍身量很长,穿着衣服看起来腰身窄窄,纤长挺拔的一个人。可原来夏泱泱套进去,就显出宽大来。中衣套进去,已经到了她膝上,若是再穿上袍子,怕就迤地了。   她便寻得了一条衬裤,穿在身上,又把裤脚儿挽起,露出纤巧的一对儿脚踝。脚上却还是光溜溜的,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得跟猫儿似的。   衣柜里一股浅浅的檀木香,连衣服上也染了些许。   棉布的中衣往手里一捏,竟然绵密细滑得像绸缎。熨贴在肌肤上,叫人舒服得想要哼唱出声。   “王爷,您这衣料可真好。”   容衍黑暗中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自新帝登基,风调雨顺,所以作物好;本王摄政得力,国泰民安,所以纺织娘安心织造;所以,这衣料好。”   可惜,这好衣料却不是人人都能用得上。   夏泱泱也不跟他计较那些,一双如玉的纤手,顺着腰往下摸:“听人说王爷不近女色,摸着这衣料,也就知道为什么了。”   幽暗的屋子里,细细低语,不管说的是什么,都带了两三分旖丨旎。况且,她尾音绵软,更是有无尽的隐意。   容衍听见夏泱泱一声细喘,手指钻进了衣服里头,指甲刮着肩头,然后听见她慢声细语地说:“这衣料子摸起来,跟奴家这身皮肉也无甚分别,奴家身上暖一些,潮一些罢了。”   容衍眉头一紧,脖筋微微跳了一下。   夏泱泱不再说话,却从容自地上捡起自己脱下的衣物,走到门边的盆架旁,双手一拧,就听见水从衣物里被挤出来,滴滴答答地响。   容衍听见她脚丫儿踏在地板上,到了屏风跟前儿,微潮的衣物被甩到屏风顶上,晾着。   然后就只有夏泱泱的呼吸声,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穿了他哪件衣物在身上,但是走路的时候,能听见干爽棉布的摩擦声。   回廊上突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丫鬟走到楼上,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点亮回廊上的风存。   夏日里天黑得晚,所以容衍以为天还亮着。   但是这一天,天上有云,黑得比往常早。听到丫鬟来点灯的声音,容衍才想着,天大约已经黑了。   于是他就说:“姨娘若是看不清了,可以叫人进来点上灯。”   “奴家看得清的。”   夏泱泱想,这屋子里一进来就不亮,容衍到现在才察觉,可见他眼睛不仅看不见,连光也无法感知。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觉得有些可惜。   容衍目视前方,坐得笔直。他一手拿着只小小的细锥,另一手拿着薄薄的木板,谁能想到这摄政王还有做木匠活儿这喜好。   夏泱泱走过去,把手往容衍面前晃了晃:“王爷,您在做什么呢?”   容衍忽地伸出手,握着夏泱泱的手腕,把她的手压到桌子上:“别闹,本王看不见,所以想要试试能不能用手摸出字儿来。”   夏泱泱低下头,借着星光仔细一看,才知道他不是在做木匠活儿,而是在那木板上雕字。   本来这事儿,容衍是懒得跟她讲的。可是这屋子里,现在就他们俩人,手上的活儿做得有些倦了,也不介意跟别人说说。与其是说给夏泱泱听,倒不如说是给容衍自己听。   “本王摄政,总不能老是听人家给本王念折子。” 容衍举起手上薄薄的木板,轻轻一吹,把木屑吹落,“所以本王把这些字儿镂空了。”   “那王爷现在可是能读出来了?”   容衍摇头,手指头在那木板上摸了摸:“尚且不行,本王还在试各种法子。”   夏泱泱走过去,伸出手在那木板上也摸索着,细细密密一片,摸不出什么来。   “这字太多了……” 夏泱泱说,“要是只有些圈圈点点,就该容易多了。”   “圈圈点点?” 容衍笑着摇头,“这字儿哪能胡来。”   夏泱泱勾了勾嘴角,也不多说什么。她上一个世界线里办了好些年学堂。聋儿哑儿瘸儿教得多了,盲儿也有。   这事儿对这个世界里的容衍是稀罕的,殊不知,夏泱泱在前一个世界线里,却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可她知道容衍对戏子心有成见,下九流的话,他怕是不会多想。   夏泱泱收回手,顺便抖了抖袖子上的木屑。   容衍倒是神情有变:“你穿的是本王的旧衣服。”   夏泱泱眼睛一亮,勾起嘴唇,轻轻笑了一声:“奴家哪好意思穿王爷还没穿过的新衫。奴家瞧着,王爷这旧的衣袍,可就跟新的一般。况且王爷袍子太长,奴家就拿了王爷中衣穿在身上,这贴身的衣物,就更没计较了。”   容衍拿着锥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剑眉轻颦——他又不是怕别人嫌弃他。   夏泱泱压制住嘴角的笑意,装作担忧:“王爷,奴家可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吗?”   不妥,本来也没什么不妥。   衣物以水为净,洗过了就不留什么了。   但是容衍洁癖,他不会穿用别人的东西,别人也莫要穿用他的。总觉得好像沾染了什么似的。于他而言,让夏泱泱穿他的新衣袍,已经是莫大的脸面了。   而今,夏泱泱身上穿着他穿过的衣衫,蹭过他胸口的布帛,如今蹭在她的胸脯子上;蹭过他身子的衬裤,现在又蹭在她的身上。   刚开始还因为别人穿了他的衣袍脸黑,但是这一会儿想到这些,容衍忽然变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的青筋也跳了起来。   他突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送姨娘回去吧。”   回廊上立刻出现了一名暗卫,隔着门说:“属下遵命。”   平时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竟然为了这事儿气急败坏,夏泱泱忍了笑,就往门口走。   还未出门,容衍却突然道:“你这次动了本王的轿子也就罢了。莫要动本王的马匹,那些马匹不是各个都温顺。”   夏泱泱点了点头:“知道了,王爷。”   容衍又说:“你身边那丫鬟,要不要换个人?”   “倒也不用。” 夏泱泱脸上带笑,声音却带着委屈,“春桃是个忠仆,一心想着王爷。反正奴家也没有什么好对王爷藏着掖着的。奴家是个低贱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若不是王爷垂怜,哪里能来王府锦衣玉食,奴家比王府里家养的这些清清白白的大丫鬟们,本来也是不如的。春桃这样,总好过面前对奴家恭恭敬敬,转了身子倒背后嚼舌根子的。”   容衍哑然失笑:“你的意思倒是,她人前人后都对你不敬吗?”   作者有话说:   羚羊的腿脚可好看啦,细细长长,脚踝突出——上一章总觉得作话忘说了什么,现在想起来啦! ◉ 第 99 章   夏泱泱说:“王爷对奴家有这份心思, 奴家已经是十分感激,不敢再有他想。如今这人好不好,奴家心里已经清楚了。要是换了别人, 奴家还怕看不透。”   容衍见她如此, 便道:“既然如此, 那就罢了。”   只是他隔天却叫了管家,叫他把府里的下人全都提点了一番。春桃那事儿,就算夏泱泱有她自己的想法,可是容衍却忍不得。   那天晚上, 等夏泱泱走了后,容衍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又弄了几个时辰, 弄出一手的木屑,才准备去歇息了。   洗手的时候,容衍忘了那汗巾之前已经拿过去用了, 习惯地就往那水盆架子上头一摸。   他伸出手, 却摸着一片儿滑溜溜, 湿乎乎的布片儿。这一摸, 容衍已经知道不是汗巾。   夏泱泱先前在这儿换衣服,把外边穿的衣裙晾到了屏风上, 可是小衣和肚兜儿却被她顺手搭在了架子上。   但说是顺手,其实还是故意的。   容衍把那片布拎在手里,沿着边缘摸索, 突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突然神情一变,想起某个时候在某个地下小室的情形来。   那时候小室里潮湿温热的风,正好像迎面扑过来。容衍想起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 眼前幻化出斑斓的色彩来。   ……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天气渐渐也凉了。夏天一走, 从立秋一直到年末,节日也就多了起来。乞巧,中元,重阳……数都数不清。   容衍虽然是摄政王,辅佐幼帝治丨国。可那位年轻的太后却连宫中祭祀宴会的事情也找他商议,可叹容衍,也不过年纪轻轻,却可谓是殚精竭虑,人都要被榨干了。   这样以来,夏泱泱白日里难得机会见他,到了晚上,也不知道容衍是何时回来的。虽然经过容衍提点,这府里的人总算是把她当了半个主人看待,可是以她的身份,却也不能时常跟容衍一同进餐。除了偶尔给他煲些热汤,叫家丁送过去,就没什么交集。   说到底,若不是这般,原主的养母崔大姑也不可能动了让夏泱泱进府过日子的念头。   不过这样以来,跟容衍见到的机会就更少了。   中元节那天,宫中有祭祀典礼,容衍未在府中。天一黑,夏泱泱就带了丫鬟还有一名家丁出了门,到城西的河边儿去放灯。   出了府,夏泱泱才发现,这个世界里的中元节竟然十分热闹。街上有踩着高跷游街的,还有放炮仗的,跟她想象中一片凄清肃穆竟然不同。   她身边的丫鬟见她诧异,解释说:“不知姨娘家乡如何。这京中的中元节,却也是喜庆的日子。祭先祖,祭故人,感谢先人保佑,让活着的人平安。”   果然经过京中最繁荣的街市时,确实是有过节的样子。外头有不少摆摊儿卖点心的,耍皮影戏的,卖小玩意儿的,整条街上都飘着食物的香气。   路过卖河灯摊子的时候,摆摊儿的妇人吆喝着:“这位姑娘,来瞧瞧这河灯吧。”   夏泱泱本来没打算买。她在府里用纸叠了小船儿,可看了看这摊子,还是没忍住。一是这河灯做得漂亮,二来是看这摆摊子的是个女子,让她想起真正的崔大姑来。天下女子,各有各的不易,于是挑了几只精美别致的莲花河灯,又写了字在其中几只的上头。   到了河畔,早已有不少人在,夏泱泱也不着急放河灯,在河边儿走走看看,看那三三两两放灯的人。这其中不少青年男女,也不知道是小夫妻,还是爱侣。   夏泱泱叫丫鬟把河灯拿出来,又给那家丁分了只:“你们俩也一起来吧。”   那俩人谢过,那丫鬟却有些犹豫。夏泱泱问:“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奴家是王爷捡来的,自幼父母双亡,也不记得什么先祖了。” 那丫鬟说得无可奈何,听她语气,似乎还有埋怨夏泱泱给她河灯的意思。   夏泱泱暗道,好人难做。但她哪有功夫跟个丫鬟掷气,吸了口气,笑着说:“那就许个愿吧。不过你现在是王府里的人,是王爷的家奴,算是容家的人。祭奠容家的先人,也是会保佑你的。”   那丫鬟“哦”了一声,抱着河灯跑到了一边儿。   夏泱泱这才拿出四只莲花灯来,把蜡烛点了,正要往河里放。她低头一看,水光粼粼,水里模模糊糊,是她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水波荡漾,在光线中变得细碎。夏泱泱脑子里一激灵,忽然发现,穿梭几个世界,她附身的这些女子,原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夏泱泱总是夏泱泱,使出种种心机,无非是求个活路。   夏泱泱肩上觉得凉起来,头上的步摇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连在水中的倒影也一闪一闪的。她过了这么多个世界,早已经不怕死。难的却是,一旦回到冰中,无法改写命运,连死都死不成,只能永远被禁锢在那冰里。   她叹了口气,把灯放到水中。身后忽然有少年追打跑过,撞到她身上,她身子不稳,几乎就要落到河中,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   “姨娘也太不小心。”   容衍的声音冷冰冰地飘进夏泱泱的耳朵里。   夏泱泱稳住身子,回眸一笑:“王爷,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宫里?”   “本王回来的早些,却在房里发现了这个,听说是姨娘送来的。” 容衍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本王还当姨娘从哪儿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古物要送给本王。可是手一摸,上边都是圈圈点点。”   夏泱泱含笑道:“这圈圈点点,王爷可摸得清楚?”   容衍脸上带着笑,眸子里被河灯映出朵朵莲花:“清楚是清楚,可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看他表情,其实心中已经了然。   夏泱泱却又解释道:“那日在王爷那里见着了,奴家回去就琢磨这事儿。奴家想,这传递书信,只要写信的,跟收信的都明白即可。   王爷要是想把所有字儿都凿出来,那是要费大功夫的。但是,或许本来就不需要费这样的功夫。   可是这各地官员上奏折,要禀报的大略也就是那几样事情,用的也不过是那几个词句。这些词句弄明白,这折子也就清楚了。”   容衍点点头:“所以,就只弄些符号,来代表紧要的东西?”   “是了。”   容衍听罢,沉默了须臾,突然间手中铁扇伸到夏泱泱的下颌底:“你到底是什么人?懂的是否也太多了些?”   但凡两军开战,书写密信,大多是用的这样的方法。但是这种主意被一个外室女子想到,也难怪容衍怀疑。   他那铁扇本就是武器,虽然边缘并未开刃,但是这要看是用在谁的手中。这扇子现在拿在容衍手里,就宛如一柄利剑,稍微一动,就能要夏泱泱的命。   “王爷,” 夏泱泱昂起细长的脖子,语调不卑不亢,“在明里,奴家是容老太爷的朋友,他的外室,王爷的姨娘。奴家从前是个戏子,背戏文,练武艺,练唱腔;奴家住的大杂院里,什么人都有,但有一点,大家都是一样的——“穷”。穷就要使劲儿讨生活……”   “所以?”   “……所以奴家是没有读过什么书,不似那王孙贵女,知书达理。但是王爷,奴家也有奴家的好处……”   夏泱泱把手轻轻搭在那铁扇上,从扇子的上板,一直摸到扇子的下板。铁扇冰凉,但是拿着扇子的手温热。   夏泱泱的手还没滑到扇头,就先遇到了容衍握着扇子的手。她手指又细又软,指腹带着若有如无的细汗,从扇子的大边顺着容衍的手指头一跃而上,沿着容衍的手背摩挲,一路到了容衍的手臂;又在手臂上凸起的血管周围轻轻按着,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到了容衍的肘窝里。   这别人却是看不见的,夏泱泱的手藏在容衍的袖子里,隐在无边的夜色中。   “市井小民,也有市井小民的见识。” 夏泱泱压低了声音,“王爷不信,试试就知道了……”   容衍清了清嗓子:“这是在明里,在暗里呢?”   “在暗里……” 夏泱泱声音婉转,“在暗里,奴家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的手指在容衍的肘窝里轻轻划了一下,“奴家心里头偷偷恨王爷,恨得牙齿痒痒,恨不得抽打王爷……”   容衍微微一怔:“为何恨本王?”   “恨王爷高中状元,跟奴家有云泥之别……”   容衍身子一僵,竟然忘了抽回铁扇。   此时,宫城里正燃起烟花,一簇簇,宛如繁花,在天幕上绽放。一朵花谢,另一朵又开,连绵不绝。   容衍倏地收回铁扇,俊美的面孔被姹紫嫣红的烟花映照出几丝惶恐和无辜。   他从夏泱泱手中拿过河灯:“姨娘这河灯上写了什么?”   “祭奠容老太爷……” 这是一只;祭奠崔大姑,这是另一只,但却不能跟容衍讲。   另外的两只,更不能跟容衍说。   一只河灯祭奠她自己,在这些世界线中轮回穿梭,那些逝去的身份,都是夏泱泱的过往。   最后一只河灯……是那冰外的白衣男子。   夏泱泱几乎忘了他的模样,但是当她在河灯上题字的时候,却鬼使神差般落笔写了一个“沈”字。   她恍恍惚惚,想起了他的姓氏。这姓氏,她本也不该知道,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浮现在夏泱泱的脑海里。   可是当她想要记起那人的名字时,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第 100 章   莲花河灯被放到了河水里, 和周围那许多河灯一起,顺流而下。   夏泱泱放得小心,她不说, 容衍大约也不知道她放了四只, 每只写了不同的名字。   夜风柔和, 烟花散尽,留下斑斓的残烟,掩盖了天上的星光。   容衍说:“ 本王看轻了姨娘,倒是本王错了。”   夏泱泱伸手拨动岸边的河水, 笑着不说话。   “今日太后跟本王提了一门亲事。” 容衍听见水声,也把手伸到河水里去, 拨弄了两下。   “对方是谁?王爷觉得如何?”   容衍说:“八王爷家的大姑娘。她母亲是太后的姐妹。从前我除外戚除得狠了,皇上想做个和。”   夏泱泱看了看四周,又想着既然容衍说, 那周围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耳朵。   夏泱泱笑:“王爷跟奴家说, 是让奴家这个当姨娘的帮王爷掌掌眼吗?”   “那倒也不必。” 容衍说得轻松, 好像说的是今天晚上吃了什么一般, “可是若真娶进家里来,还是跟姨娘合得来的好。”   夏泱泱站起身, 语气里带着恼意:“可难为王爷为奴家着想了。”   容衍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过只怕那大姑娘心不甘情不愿,毕竟本王是个瞎子。”   夏泱泱冷笑,声音柔媚婉转起来:“ 那又怎么会呢?这世间的男儿, 又有哪个比得上王爷容貌出色,身姿英武?更不论这满腹经纶了。更何况王爷眼睛虽然盲了,可是这一对儿眼睛在王爷脸上, 不就是王爷忠肝义胆, 高洁品格的证明?那郡主若是看不上王爷, 才是真的瞎了眼睛呢。”   容衍半晌不说话,那双眸子晶莹闪亮,好像在看着夏泱泱一样。然后,他突然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姨娘可是恼了?”   “不曾。” 夏泱泱转了身,“如今放了河灯,奴家也该回府了。”   ……   她确实是有几分恼的,倒不是恼恨自己一片痴心错付。“痴心”那东西,她没有。只是容衍说起自己这婚事,竟然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好像她之前的都是无用功一般。   容衍没走心这件事,其实也不算意料之外,他这人就是如此。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悦。夏泱泱回了府里,在自己的床榻上,把被子角咬得濡湿。   她心里头想,以后就把这人在合适的时间,地点,摆起来就好,做完任务,她就在后宅混日子。   这样一想,夏泱泱心神舒畅,即将安眠。可是偏生风吹窗子,“啪”一声开了。   “春桃,” 夏泱泱唤丫鬟,“ 把窗子关上。”   这门窗不该被风吹开,天已经变凉,早就不需要开着窗户睡觉。   她屋里这位春桃,之前被容衍叫管家狠狠责罚过,若不是夏泱泱怜她糊涂,早就被赶出府了。自那以后,春桃谨小慎微,不该忘了关窗。   夏泱泱心里一激灵,虽然觉得这王府里不该混进坏人。但容衍那边护卫森严,若是有毛贼来到她这里却也不是不可能。   她手里拿了只簪子,蹑手蹑脚走到窗口;到了那窗口的桌案旁,看见裁纸的刀子明晃晃地摆在上边儿,又把簪子换成了裁纸的刀子,攥在手里。这才一手提着刀,一手去关窗。   秋夜清凉,容衍王府处在城中,离宫城也不算远。炮仗烟花的喧嚣不见,天幕上繁星闪烁。院子里树影婆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夏泱泱关了窗,并不见什么异样。她转过身子,准备回去歇息。   到了床榻旁,还未掀开床帏,夏泱泱背后一阵风,突然有人从后边把她的嘴捂住。夏泱泱手里还有那只裁纸刀,差点儿就往那人身上捅去。   “是我。”   容衍压低了声音,捏着夏泱泱的手腕子,把她手里那刀顺了下来。   “王爷你来做什么?” 夏泱泱软软地靠在容衍身上,气喘吁吁,“你可吓死奴家了……”   “本王惹恼了姨娘,心中不安,无法入眠。前来跟姨娘道歉。”   夏泱泱转过身来,可还是挨着容衍的前胸:“深更半夜,来奴家卧房,就为了这事儿?什么事情不能等到白天说?”   容衍顿了一下,夏泱泱不等他答,说:“再说王爷错了,奴家哪里恼了,又恼得什么?” 她叹了口气,“倒是现在,奴家摸黑儿才能见王爷,咱们倒还真见不得光了。”   她反手捏了一下容衍的虎口:“王爷这么一闹,奴家还真是有些恼了。”   夏泱泱拉起容衍的袖子:“王爷,你跟奴家来。”   她拉着容衍,往旁边儿的屋子走。夏泱泱那丫鬟春桃睡在外间屋里头,可是夏泱泱这床榻后边儿,还有间小室。   容衍这宅子原本不是他的,原先住的老臣告老还乡,这宅子就给他买了下来。买了以后又重新改造了一下,把原本的书斋做了他自己的卧房。   不过夏泱泱住的这处倒是没怎么动,才是原本那老臣睡觉的地方。后边儿那小室,就是那老家伙留了一手,怕遇到乱子,安置的一处藏身所。   容衍对这宅子的格局自然是一清二楚,也就跟着夏泱泱往里走。   一进去,却又是一股子浓香。   容衍所在的地方,是不熏香的。他怕乱了他的嗅觉。这鼻子就好像是他第二双眼睛,熏香厚重,就是把他这第二双眼睛也给蒙上了。   夏泱泱轻轻一推,让容衍在张椅子上坐下。他就听见耳边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王爷等下任奴家摆布,奴家这气才好消。”   容衍怎么会任由别人摆布,刚要拒绝,夏泱泱却说:“奴家之前给王爷的盲文,最要心思灵巧。奴家知道王爷就算是看不见,可是这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不如王爷跟奴家做个游戏,奴家给王爷物件儿,王爷告诉奴家是什么。”   容衍有些怔忪,还是点了点头。   夏泱泱娇笑一声,却突然摸出两团儿棉花,又把容衍的耳朵给堵上了。   这下容衍可真是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若说这个时候,这人全然被夏泱泱摆布,就算是被她拉着下了油锅,也就下了。   油锅倒是没下,反而两块光溜溜,冰凉凉的东西从领口被夏泱泱塞了进去,像是铁块儿,又像是寒玉,顺着容衍的心口一路往下滑。到了腰带处,那两块东西方停了下来,卡在腰带上方。   夏泱泱好似不甘心一般,弯了腰,却把容衍腰带松了。那两块东西被扫除了障碍,又往下滑去。容衍小腹平坦,生了六块筋肉,那冰凉凉的两块畅通无阻,就更顺着他的身子往下走。   只不过因为容衍是坐着的,总也还停住了。   “王爷,您该猜了。” 夏泱泱一边说,一边掐了掐容衍的手。   容衍深吸了一口气:“是冰。”   那两个方块滑过的地方,在容衍身上留下潮湿的水迹,特别是现在,在容衍坐着的地方驻留,更是被他身子温得越来越小。容衍身下一片潮湿,连衬裤里头也被洇湿了。   所以,这不是玉,也不是铁,而是冰。   可是容衍胸口忽然一阵刺痛。   夏泱泱拔了他一边儿耳朵上的棉花,凑在他耳边说:“王爷,您错了。”   容衍皱起眉:“怎么会错?”   昏黑的室内,夏泱泱笑了起来,声音宛如银铃。她把手从容衍的领口探入,一路向下,在容衍的皮肉伤摸索,然后把那两块东西拈了出来。   “王爷只对了一半儿。”   夏泱泱把融了一半儿的冰块儿放进嘴里,在容衍耳畔“咯吱”咬了一下   她的手却夹着另一块儿放到容衍唇上,轻轻蹭了几下:“一块儿是冰,这一块儿是玉石。”   她一边儿说着,手里的绣花针却往容衍胸口又轻轻扎了一下:“这算是罚王爷,猜错了。”   容衍眉头紧了紧,嘴角却带着一抹笑意:“你这是耍赖。明明让本王猜一样东西,可是却放了两种。”   容衍突然揽住夏泱泱的腰身,把她放到自己膝盖上,他把头埋到夏泱泱的颈窝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耍赖的人,才真是该罚。”   他说着,又把头埋到夏泱泱的肩窝之中,这次这口气却吸得更加绵长。初始的时候,他唇齿之间潮乎乎的感觉,还让夏泱泱觉得丝丝痒,丝丝舒畅,可是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容衍竟然也不放开她。   这人闭气的功夫,属实让夏泱泱震惊。她恍然想起那天在水池里,容衍怎么可能会短了气呢?   脖颈儿上的痒,渐渐变成了痛,像是一根针扎入了她的锁骨上,越来越深,知道整根针都没入了骨头里。   夏泱泱忍不住扬起脖子,把头仰到脑后,双手推着容衍:“王爷,够了……”   可是她越推,容衍到变本加厉起来。   “王爷,疼。” 她哀哀戚戚地求着,眼框里氤氲的水汽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两颗泪水,挂在眼角儿,被她战栗的抖动震颤得从脸颊滑到耳窝儿里头。   “王爷,就算不松口,也求求你,换个地方啊……”   这话倒好似起了作用,容衍抬起头,一手揽着夏泱泱的脖子,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却从刚才啃噬的地方,一路往她肩头过去。   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甚。   “一道谜题,只……罚一下儿还不够吗?” 夏泱泱声音断断续续,半是吟唱,半是哭泣,虽然是哀求,却又好似索取,“王爷,您……您这也太耍赖了……”   容衍放开的地方,血液重新涌了回去,灼热和痛疼像梅花点点,开在夏泱泱小巧精致的锁骨上。   作者有话说:   庆祝一下100章!我这两天喉咙痛,还以为自己冠了;已经开始想着跟宝贝们保证,虽然我冠,但是我还能写。   不过测了一下,阴阴的,哈哈哈 ◉ 第 101 章   容衍抬起头, 眸子里好像含着水,唇上也水润鲜艳,好似刚洗过的浆果。   夏泱泱忍不住伸手在他唇上摸了下, 稍稍一碰, 容衍就“嘶”得一声。他皱着眉头, 捉了夏泱泱的手指,想叫她别再动弹。   ”王爷,受疼得明明是奴家……“   这世间的事情真是不讲道理。伤人的是容衍,受罪的是夏泱泱, 可是这会儿偏生是容衍在那里楚楚可怜。   她垂下头,把容衍的手指含在嘴里, 轻轻地咬了两下。   他的指肚温软光滑,微微有点儿咸,上边儿还带着些许花瓣儿的芬芳, 是她身上蹭来的——夏泱泱睡前泡了个花瓣浴, 又用掺了桂花的膏脂涂了身子。   “王爷, 若不是对奴家这样狠, 怎么会把自己伤着了。”   容衍沾着水汽的睫毛微微翕动,喉音低沉喑哑:“你若诚丨信, 本王自然不会这般对你。”   “奴家记得了,也不知道王爷是不是这么对人犯的……” 夏泱泱轻轻哼了一声,用手摸着容衍两鬓垂下来的长发, 糯糯地说,“王爷您是瞧不见,可奴家这肩膀儿可都要不得了。”   她锁骨上, 肩上已经都瘀了血, 也不知道容衍是不是把她当了个杯盏, 要把里头装着的汁水都吸干。夏泱泱想,要是有深仇大恨,敲骨吸髓,也莫过如此了。   只是这人癫起来是最没道理。容衍平时连喝水都专门用个杯子,如今贴着夏泱泱,却又没什么芥蒂一般。   这事儿他自己也没想过。   “王爷,奴家可还有几考呢。”   夏泱泱推着容衍,从他膝上下来。   容衍听见她脚步静悄悄地走了出去,片刻后,又走了回来。   夏泱泱手里捧着只黄澄澄的柿子,放到容衍跟前儿:“王爷您再猜猜,这又是什么?”   她牵着容衍的手,往柿子上头轻轻摸了一圈儿。   容衍道:“这是水果。是桃子吗?”   “王爷,您可真是贵人。” 夏泱泱低低笑了声儿,“这王府里桃儿都是刷了干净才摆到盘子里给王爷。其实这桃儿啊,上头是有绒毛的,蹭到皮上,可痒痒了。”   柿子这东西,俗称是穷人的水果。容衍倒是吃过柿饼子,可是太甜不喜,柿子也涩,从前尝过一次,也没有再吃过。   夏泱泱说:“但您摸摸这小家伙,这个皮儿可光滑得紧呢。” 她攥着容衍的手指,顺着那大柿子,慢慢悠悠转了一转儿。   “奴家现在也不说是什么,这就揭了分晓,对王爷也不公平呢。您说是也不是?”   “王爷,您再仔细摸摸试试。”   容衍修长的手指被夏泱泱引着,触到了柿子的尖端,软得很,一碰就塌了进去。   幽暗的屋子里,夏泱泱浅浅的喘息声钻进容衍的耳朵里,她拉着容衍的指头,往果皮子里头杵。   这柿子已经熟透了,橘色的一张皮儿,裹起一泡儿甜浆,又在底下收了个口。   “扑哧——”   柿子皮儿被容衍的手指头戳了个小洞,橘色的黏稠的浆水从顶端冒出了一个小泡儿。   夏泱泱长吁了一口气,鼻子低低地哼着小曲儿。   容衍抿着嘴唇,手指毫不费力地就滑进了果肉里。指头被黏腻腻,湿乎乎的果肉包裹,是有些不舒服的。   容衍皱着眉头,听得见指头搅和果肉发出的水声。   他手上有些凉,搅一搅,却又碰到点稍微硬些的东西。   这柿子里头也不都是稀的水儿,里边儿还有一团儿一团儿的东西。说是核儿也不是。若说像什么,倒有些像女子的胸脯子,摸上去软乎乎,但还有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核儿在里头撑着。   容衍的手指停在那柿子里头,偏着头:“本王猜不中。”   夏泱泱把他的手从柿子里拉出来:“王爷尝尝。”   这用手指头搅和了的果子,可怎么还能再放到嘴里吃?   可是夏泱泱把容衍的手送到他嘴边:“王爷,您品品这滋味?”   手指被她握着,就放在容衍嘴唇上。在这燃着熏香的小室里,容衍也能闻到些那果子自他指上散发出的甜涩的味道。   他有些犹疑,还是没有去品指头上沾着的果浆,而是把手指放到鼻子下,细细嗅了嗅。   “王爷,奴家还能在这果子里给您下毒不成?”   夏泱泱松松拢着他的手指,柔声细语地嗔怪。   容衍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不打算解释。可也没等得及解释,夏泱泱突然握住他的手,容衍指尖被柔软温热的呵气包裹住,比刚才在柿子里头更让他心神不宁。   他眼前的世界是漆黑一片的,耳朵里一边塞了棉花团儿,另一边也不知道夏泱泱是不是忘了,并没有堵上。   所以容衍听得清自己手指探入果肉里的声音,湿漉漉地侵入天然的领地,将那生长了一季的成果撕裂搅碎。   可是果子却不能给他什么回应,那软乎乎的柿子,连弹在他的手上,刺痛他都做不到。   手指头停得久了,果肉就带了他的温度。   那跟现在是不同的。   容衍手指上的温度是跟她交涉着的。夏泱泱口中潮暖,他指上了凉就让步一些。可是他血脉奔涌起来,有让他的指尖,口舌,身子里的末端,都比从前要热上很多。   两个有血有肉的人,所以一切就都变得有商有量。   他收敛了指尖的锋芒,那经年习武而生出的薄茧都柔软了几分。触到她的口,她口中淹在水中的皮肉也都微微回弹,比什么都软,可又比什么都劲。   可这也是那些自己不太会主动动弹的肉,而最灵活的那一条席卷了那黏腻的果汁,干干净净,好像在吃那螺蛳。把壳子里鲜嫩的白肉挑将出来,管那螺肉扭捏矜持,不肯抛头露面,吸溜一下,就只留个空空如也的壳子。   放开却是一点点放开,一点点拉出的。   一半残留在嘴角,一半还在指腹上,晶莹透亮,像是条银线。也不知道是果子的甜浆,还是这人身子里头循环不知多少个小周天都留不住的津水。   容衍的喉结微微滚动:“姨娘把本王手上的都尝尽了,叫本王如何是好呢?”   夏泱泱拿起那柿子,在容衍的唇畔晃过,但就是不让他碰到:“ 王爷又嫌弃这果子,不肯咬上一口,沾到手指上的,也怕奴家做了手脚。那不如就这样猜猜,若是错了,愿赌服输,领奴家的罚就是了。”   她说完,容衍耳边就响起贝齿切入果皮,口舌吸吮果肉的声音。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去夺,可是一声嬉笑,夏泱泱把吸得腹中空了一半儿的柿子往自己中衣里塞了进去。   “王爷要后悔,可来不及。”   她手里不止何时多了只硕大的蜡烛,烛泪盈盈,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在容衍近前举着,火苗几乎燎到了他的发丝。   “王爷现在要告诉奴家,刚才摸着的,是什……”   她尾音绵软,却被整个吞了下去。   容衍把夏泱泱拉至身前,低下头,低沉的话音蹭着她的嘴角:“姨娘,人做事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容衍身上没有兰麝之香,但却携带着风月的清冽,男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难道不是天生就为了让身旁的女子神迷心驰的?   夏泱泱心如擂鼓,胸口的半个柿子被压成了一滩软泥,挤出来些汁水从她胸口往下滑,像只小小的蚂蚁在她皮肉上缓缓地爬。   灼热的呼吸送入她的口中,变得比那柿子的汁液还要黏着。   于是那胸口的蚂蚁就变得扭捏起来,待在一处,宛如寻到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安营扎寨。   夏泱泱的脑海里就忘了许多的事情,只是对眼前这桩事专心致志起来。   好像天地间,除了她,也就只有这一个人,生了这一副唇舌。然后,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   但容衍终究也不是就这一处能动弹。   他的手抓着夏泱泱的身子,摸摸索索,不肯落败地寻得了那半个柿子,放在手底下揉着,捏着,想要弄清楚个究竟。   不甘心堂堂摄政王,落得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恶名。   有些事情真的是天分使然。   容衍从未这样靠近任何一名女子,可是碰着她,也就无师自通。他本是索那果子味道,但人一过去,就仿佛知道这才是他该行的礼,该敬的道。   这世间万物原本就有规律可循,那待嫁之前的种种教导,怕都是多此一举。   容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指捻了捻,口舌有些发涩:“这是柿子。”   夏泱泱把手中的蜡烛放到一旁,刚才拖着蜡烛的手摇晃,险些将烛泪溅出,不然可就便宜了容衍了。   “王爷英明,可叫您给猜中了呢。” 她掩着心口,眼角泪光点点,声音也微微喘,“不过,奴家可还有要考教的呢。”   容衍凌然道:“姨娘若是没完没了,本王难不成要在这里待上几日?”   “王爷,是事不过三,哪儿有那么谜题要考呢。耽搁久了,奴家也乏,也肚子饿呢。”   夏泱泱话音妩媚动人,又好像因为刚才呼吸不畅脱了力, 有些懒洋洋的,“这最后一个,王爷可不许用手。”   她就又拿了生绢两条,轻车熟路地把容衍的手绑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于是容衍就等着她去取这最后一样物事,好叫他来猜。   只不过,容衍倒闪过一丝念头——不如就猜错了吧,好看看夏泱泱到底卖弄什么花样儿,又打算怎么罚他。   容衍等着,可是这次夏泱泱竟然半天都没有离开。   忽然他腰上一紧,腰带被夏泱泱扯住了。 ◉ 第 102 章   但凡要人猜个物件时什么东西, 猜谜的人总该从前见过的。不然也就太不公平了。   而对于容衍而言,既然看不见,那总该是摸过。可是这会儿夏泱泱绑了他的手, 用手摸是摸不得了。   容衍腰上一松, 腰带被抽了出来。   夏泱泱双手捏着那三指宽的腰带, 在容衍耳朵旁边抖了两下。那腰带上滚了边儿,又夹了软衬,被抖得铮铮响。   “王爷,您可好好猜, ” 她声音里含着笑,笑里带着糖, “要猜错了,奴家手下可不留情。”   刚才还在容衍腰上的带子,这会儿被夏泱泱拿在手中, 往他脸颊上碰了碰。   “姨娘好大胆。” 容衍压低了声音幽幽地说。   他深更半夜来夏泱泱屋里, 身上只穿了便服, 腰带一松, 袍子在身上就包不住了。胸口敞开,从脖颈儿到腰叫人一览无余。   这处风光, 好也是真的好。   容衍坐在椅子上,肚腹弯着,可是一点儿赘肉都没积着。不愧是当年的双科状元, 这些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也没丝毫怠惰, 照旧筋是筋, 骨是骨, 穿上衣袍挺拔如松,肩宽胯窄,模样飘逸;揭开着袍子,人却白嫩水灵,不干不柴。   夏泱泱喉咙吞咽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奴家若是大胆,那也是因为有了王爷垂怜,允奴家大胆。”   容衍笑了声,只是那笑声有些牵强。他胸膛泛红,呼吸也渐渐深沉着,眸子倒是一动不动,好像直勾勾地看着夏泱泱。倒是让夏泱泱脸颊发热,心口儿上也滚烫。   夏泱泱张开红润的小口,长吁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容衍的胯骨上。股沟的线条分明,渐渐隐入素色的衬裤,虽是若隐若现,更让人遐思连篇。但这遐思总归会落在实处。   夏泱泱上前,二指并拢,戳在了容衍腹部的筋肉上,顺着小腹的边际往下滑,一路到了股丨沟,然后指头微微一动,滑进了衬裤的边缘。她把那衬裤往外拉了几下,衬裤的带子也就松了。   三两下,容衍腰间腿上,也就没了遮拦。他腿上稍微有些凉,好像六月的晚风拂过。   “姨娘,你如此这般,倒是叫本王猜什么?” 绑在椅子扶手上的生绢下,容衍的手腕稍微动了一下,手指头弓起,在木头扶手上敲了敲。   此刻,他门户大开,用习武之人的话来说,处处都是破绽。二人比武,只露一处破绽,就足以一败涂地。   容衍神态自若,可是到底习武,身子自然就绷了起来,自来就带着几分警惕。   夏泱泱嫣然含笑,腰身一抬,坐入了容衍怀里,双手揽着他的脖子:“王爷虽然绑了手,可奴家觉得,并不碍事儿。您可仔细着……若是心不在焉,猜得不准,那奴家可是伤了身子,又伤心。”   容衍眉头微微皱着,喉音低沉清朗,徘徊在夏泱泱的耳畔:“姨娘哪有什么真心去伤,可又如何能伤了身……”   容衍话音未落,发觉夏泱泱坐在他腿间的身子稍微动了动。   他呼吸一滞,肌肤间黏着磨蹭,就知道她跟他之间,原不曾有丝毫阻隔。   夏泱泱却好似浑然不觉般,拉过容衍长长地鬓发,放到嘴里濡湿。   她一只手把玩着容衍的头发,另一只手却探入自己怀中,这才把之前那压烂了的柿子取了出来,只是果肉蹭得到处都是,却掏不干净,果汁太粘,非要沐浴才成。   她把那黏糊糊的一团儿托在手中,道:“王爷,奴家这儿,还剩下了些果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提起腰身,微微往上欠了欠身,双膝夹着容衍的腿,身子却俯在她的身前了。   她一只手是捏着容衍肩头的,但是另一只手拿着果子,好似往下探,可是究竟是不是如此,却又不甚分明。   总之容衍的身子宛如遇到了异端,最初那一瞬间,他人的确是有些乱了阵脚。   虽然脸面上是看不出的—摄政王临危不惊的功夫总是有的—可心绪全在细微处。   心跳是最藏不住的,哪怕是屏了呼吸,想让心跳慢上几秒。可是手腕子上,脖子上的筋,锁骨上边,小腹处,那一跳一跳的脉搏,让那份心思昭然若揭。   莫说面红耳赤,连汗都已经出来了,用手扣紧他的后背,前胸贴上去,也被弄得湿漉漉的。   可最后说话的,还是口中的出的气儿,进去的,出来的,都像是有人跟他抢,有虎狼在后边追似的。   夏泱泱一只手插到容衍头发里,这男人发根都湿了。再把手抽出来,好像在水里泡过一样,简直不知这水都是从哪儿来的。   然而就是这样,容衍却还咬紧着牙关,好像在跟谁争个高下。   夏泱泱自身难保,也睁开迷蒙湿润的双眼,看了他一眼。   无它,只是因为她偏爱男子这般孤注一掷,却还无助的模样。   只因这人在世上,总有无师自通的东西,镌刻在血脉里头。   君不见农家养女猫,到了春天,呼朋唤友。十里八乡的男猫就都聚集在院子里,夜黑风高,杀个你死我活。第二天满地残肢,也要拼个一亲芳泽的机会。   雄性在这桩事上,往往是昏了头的。   精于算计,那是当然。不过那是之前,过后。   沉醉在其中的时候,那脑子里是空空如也;不过倒也还算计一件事:那就要一二三……一直数到九,然后再单单数个“一”。   “王爷……” 夏泱泱娇柔造作地哼着,唱着。甜媚的语调好像一卷红绫,婆娑在容衍脖子上,腰上……绕着身上每一处筋脉跳动的地方,软软地撩丨拨,柔柔地摩丨挲……   然后一点,一点,不经意间拉紧,拉得皮肉都绷了起来,血液都积攒在一处,要把这音调挣裂,碾碎。   “叫我容衍。” 容衍声音暗哑,连声带都是绷紧的。那红绫残破成一片片猩红的丝缕,只在身子上留下朱砂泼洒的痕迹。   “所以,王爷,您猜着是什么了吗?” 夏泱泱手指上沾着柿子的甜浆,摸着容衍的脸颊。   容衍多疑,所以当他低低地呼出声来时,心里却还怀疑着,猜忌着。   这也不怪他,从那小镇一路走来,遇到谁都信,莫说当摄政王,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容衍满腹机心,从不轻信。   他抿着嘴,呼吸却还不平稳。他体力不是不好,然而却还是浑身宛如水打一般。   轮到这事儿,却比读书练武更难。   原因很简单,容衍没有经验。   他知道手指进入柿子是什么感觉,但是那其他的,容衍就不知道了。自然不能全是一样的,只是事情过后,总归有些暗示在里头。何况柿子容衍也不熟,这柿子跟柿子,也不能完全一样啊。   当然,这其中包含了夏泱泱的刻意的祸心。她手指上挂着柿子的汁水,胸口是柿子挤压的残肉,连容衍的脸上,和身上,也黏着那橘色的汁水。   “容衍,你不敢说。” 夏泱泱把柿子肉抹到他的脖根儿处,又“吸溜” 一下吸丨吮到口中,“你是不是怕错了?”   她的手伸到容衍的袍子里,挂在他的肩头,这边儿却把头枕在他胸口,口中微微喘着气:“奴家,可是被折磨得要了命了。容衍,你可是要猜中了,莫要辜负奴家了呢。”   她叫他容衍,两个字出口,是被她甜媚的气息夹带出来的,也带着丝丝甜意。   容衍胸口深深起伏,终究还是说:“是柿子。”   他也不是无缘无故给出这答案。容衍心里头是这样想的,不管崔姨娘跟他父亲是如何,虽然当初她是信誓旦旦地演示给他了,两个人在实质上是清清白白的;但是其余的事情,或许她并未全盘托出。   何况,就算她没跟容老太爷怎么样,但是这人街边唱戏,也难保持清白之身。   容衍洁身自好,但不代表他不懂。他周围的达官贵人,看见教坊里哪个艺人才色双绝,金银珠玉堆着,权势言语逼着,那些戏子艺人,有几个能脱了身的;越是身心高洁,反而越会被沦落成泥,反而不如从了,最后到能落得个识时务的好名声。   这一桩事情想清楚了,就哪还有几个真干净的。   又何况,夏泱泱跟他几次接触,完全没有半点儿生涩。容衍自然不认为她还是那闺中未曾见识过男子之人。   可是他刚才,其中感觉,无法为人所道,只有他自己明白。容衍只好认定碰了那柿子的薄皮,不然还能如何呢?   虽然那时,夏泱泱的手指恰如其分地掐到他的肉里,贝齿咬着他的耳廓,身子上的每一寸都战栗发抖。就算她是在演,可是那时候,容衍心中也是无限怜惜。   “柿子。” 容衍道。   “你可想好了?”   容衍微微颔首。   夏泱泱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摸着容衍的耳廓,把嘴巴轻轻凑了过去:“容衍……这次你可猜错了呢。” 她身上还痛着,脸上泪痕也还未干,声音细得好像断了气一样。容衍手是绑着,可是原来他要夺人性命,本来也不要这手使劲儿。   夏泱泱瘫在他身上,勉强伸出一只手,拉着生绢上的活结儿,一下儿就把椅子扶手上的束缚解开了。   容衍身子一震,眉头拧了起来。刚才的种种,仿佛惊涛骇浪,在他心里卷起千重雪。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姨娘倒是说说,容衍错在何处?若不是柿子,又是什么?”   他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这叫他如何相信呢?   作者有话说:   我不爱吃柿子,但是柿子横切面特别漂亮。有机会可以切切看:) ◉ 第 103 章   “王爷, 愿赌服输呀。” 夏泱泱纤细柔软的手指撩开容衍耳边的头发,把那只棉花团儿取了出来,“奴家保证, 不疼。”   容衍低声说:“本王如何就要认输?”   夏泱泱幽幽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哀怨。她把嘴凑到他耳边, 低低说了句什么。容衍眸子闪了一下,锁骨旁的美人筋,也猛得跳了一下。   他抿起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夏泱泱挪了挪身子, 打算从容衍身上下来:“王爷先容奴家清理一下身子。”   她身上只剩了一件中衣,里头却没穿肚兜儿, 领口敞开了一片。倒不是生了什么别的心思,反正再好的风光,容衍也看不见。不过是夏泱泱浑身热汗淋漓, 也要透些风进中衣里头。   浑身是汗的倒也不夏泱泱一个人, 容衍胸膛上都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微微发光, 把筋肉的高低起伏被明暗的反差勾勒得更加分明。   夏泱泱舔了舔嘴唇,喉咙里有些发烫。身子底下, 容衍的腿上也满是湿汗,她面对他坐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就要把身子往后挪。   可稍微一挪,就觉得身子底下水当当的。她皮娇柔嫩,可容衍的腿上筋肉却有些硬, 上边附了一层水, 磨蹭在上边, 虽是有些湿滑,但却还有些黏腻泥泞。   稍微一动,夏泱泱竟然又意犹未尽起来。   刚才猜那谜题,是她照顾着容衍。夏泱泱自然明白这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儿,只觉得容衍青涩不懂。可她忘了,她如今这身子骨儿,更加娇软柔媚。   没了依靠,顿时觉得后腰发酸,比那香橼汁水,落到舌头上,也还要酸上几分。   可偏偏因为这身子跟容衍一样,都是初尝人事,又生出无限渴望来。于是就生出这调和不开的矛盾来:一边儿恨不得生生死死下去,把身子里的水都耗干了也成,死过去也成;可另一边儿身子骨却都散了开来,像是被分筋错骨,架在火上蒸。   以至于一边往外挪,可又在腾挪间,生出些销丨魂的滋味儿来。   容衍却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子:“你……”   可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总不能说,“本王要为你负责”。这种话说出来,倒是看轻了她,也看轻了把他俩连在一起的这种心绪。   况且,在这一方小室里,他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负责。   略一迟疑,夏泱泱却深吸了一口气,神志得了空档,急急忙忙回到脑壳儿里——一时爽快虽好,可丢了小命儿事大。   她的手在容衍手里转了转,就像只小鱼儿一样从他手心里溜走了。只在容衍的腿上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线,仿佛朱砂轻描淡写的一笔。   这大晚上的,叫人烧水也确实是折磨了些。夏泱泱身上又热又黏,极为不爽利。这也就罢了,身上却还带着些暧口昧的腥气味儿,飘到鼻子尖儿,叫她心口又热起来。   夏泱泱又是深了一口气,她可等不得那热水烧起来。于是走到卧房里,却小声唤睡在外间的丫鬟,叫她打些冷水来,放到她卧房里。   只是夏泱泱没想到,等那丫鬟打水来,竟然也十分难熬。   刚才坐在容衍身上,也不如何。可现在走了两步,人又站立在这里,她身子里一股热流涌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站着污了腿,坐着污了褥子,可是两边儿不靠,腰也酸。   人跟人的身子实在不同,她记起自己在以前的世界线里,也曾骑马骑个小半天,而今不过一个容衍而已。他再铜筋铁骨,哪有马背硬实?可她却腰酸背痛,腿上的嫩皮也都破了一样。   原主本来还是个青涩女子,身上疼得自然不止这几处。可是那另外一处,因为得了些好处,虽然也是酸胀灼痛得狠,可是因为那些好处,竟然还有些舒坦,以至于那撕裂的疼痛都不是那么难忍。   所以这人有些事情,乃是血脉中的天赋。   容衍虽然被绑了手,又被她困在那椅子上,可是不能动的也不过是那副骨头架子罢了。   他心跳,她困不住;他血脉奔流,她也管不着。   皮肉里包着血管,连着筋,这些东西动弹起来,都是容衍自己的事情。   容衍是有容衍的好处的。   等夏泱泱得了冷水,端着盆儿回到小室里头,这男人还在那一片盈盈烛火里头坐着。   模样倒还是好看齐整,若不是胸口脖颈上那一片片红痕,可是半点儿证据都不留。   鬓前两条鬓发都还齐整,只是水润的嘴唇在烛火下莹润亮泽,莫不是趁她不在偷偷舔过。   夏泱泱忍不住勾了勾唇,口里却嗔着:“王爷,您又不是不能动了。倒像是奴家待您不周了。”   容衍道:“你还没说罚什么,本王确实不敢动。”   夏泱泱笑得柔媚:“也不是什么……只是奴家身上黏糊糊的,让奴家先清下身子再说。”   她这话倒不做假,清理身子确实是当务之急。就像是稀粥,洒在身子上,一抹也就掉了;可若是干了,凝在皮肉上,余下那些颗颗粒粒,再要抹掉,可就有些麻烦。   夏泱泱拿了汗巾,泡到水里,略微拧了拧,就往身上招呼。她也不敢使劲儿抹,可冰冷的布条一碰到皮肉,就叫她微微一颤。   毕竟她皮肉柔嫩细滑,宛如蚌壳里的软肉,用什么都是粗糙的。   她微微闭上眼,睫毛翕动着,唇齿间,发出细细的一声气音来。   其时,夏泱泱姿态极美,媚态天成,仿佛雨后的桃花。火光把她的肌肤映照得宛如蜜色,解开衣领,柿子肉从她的锁骨到神阙,拖出一条橘色的橘色的,湿润的路径来。   夏泱泱把汗巾搭在胸前,清水从汗巾上湿漉漉地滴答落下,浸湿了她缠在腰间的裙带。   肩背上的汗水被抹干,然而留下汗巾抹过的水痕却更为分明。   她喘了口气,又解开了头发,把困在发髻里的湿气潮气热气都抖落出去。   可惜容衍看不见,一片漆黑的虚空里,只听得见她细微的喘丨息,和水滴落在木盆里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呼出一口气,手腕上的血管也稍微鼓起些许。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容衍可没有那“实”,只有“虚”的。   但刚刚美人在怀,那柔软细腻的触感,是结实的;他身子上的那些感触,让他呼吸急丨促,血脉奔流,那就算是“虚”的,最后也还是“实”的。   然而于容衍而言,别人送到跟前儿的,还是不够实在,还是会有些怀疑。   “嘶”得一声,束手的生绢被他的鼓起的筋肉挣裂开来。   “哎呀……” 夏泱泱突然低呼,“奴家竟然只打了这一盆水。”   容衍听见她把汗巾扔进水盆里,然后走到他跟前儿,说:“王爷若是不介意,就跟奴家用同一盆水吧。”   容衍抿起嘴,未置可否。   像他这般讲究的人,哪怕是前一瞬还耳鬓厮磨,口舌搅和在一处,可要接下来喝口水,也还要把杯盏分开来用。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羞:“到底这三更半夜,奴家想着,还是安静些好。烧起水来,免不得惊动旁人……奴家,不好意思嘛。”   “何况……” 她把湿漉漉的手放在容衍腰腹上,打着圈抹了抹,“ 王爷,该搅和在一起,不该搅和在一起的东西,反正都混在一处了。若是嫌弃奴家,可就伤了奴家的心了。”   夏泱泱又把头枕在容衍腿上,小声嘟哝:“再说,奴家身上洗下来的脏污,还不是从王爷身上得来的……王爷还嫌弃什么呢。”   容衍身子一震,血气涌到头顶,像是要从耳唇儿滴出来。他抿起嘴,半晌才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吧。”   “那奴家可就冒犯了……”   夏泱泱浅笑着,把滴水的汗巾搭在容衍身上。   其实容衍身上倒也不需怎么清理,正如夏泱泱所说,刚才一番折腾,那点儿脏污就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是不公平,可男女之间,怕是如此。   她拿了汗巾在容衍身上抹,他身上却无非是些汗液,果汁,就算是蹭了她身上什么,不过是轻轻一抹就能了事的。   红红白白的东西清了个干净。夏泱泱手里还不停,又去抹容衍的脖子。   这屋子安静极了。   容衍忽然问:“上次在家乡,我手下依你的话买的茶,怎么那么难喝?”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莫不是你骗了本王?”   夏泱泱把容衍黏在脖子上的发丝撩开:“奴家可是句句属实。那茶是确实是茶铺子里来的。”   “哦?”   “可是那是茶铺子老板私藏的。”   容衍道:“茶铺子老板还给你私藏?”   夏泱泱笑着不语,却说:“王爷不想知道奴家要罚什么?”   她把那汗巾往木盆里一扔,把容衍的袍子掩上:“奴家就罚王爷……拒绝太后的赐婚。”   容衍神色一凛,显然没想到夏泱泱提出的竟是这点。   他二人从前所有,都在一方小室里了。出了这房,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是低在尘埃里的外室。   这番请求,是僭越,也是过界。   夏泱泱拿了容衍的腰带,从他腰后绕过,双手往前一勒,更加觉得这人腰板子挺直。   她把那腰带在容衍身前打了个结,低眉顺眼地说:“王爷若是不许,奴家另有个心愿。这中元节极是热闹。奴家走在街上,形单影只,心里也有些难受。奴家知道这辈子都没有姻缘,不会有那夫妻携手,对影成双的时候。” ◉ 第 104 章   她哽咽了一下, 捋着容衍衣带的手颤抖着:“过了年,是上元。那时候跟今天一样,也有灯有烟花。到时候王爷能不能陪着奴家, 依着奴家, 让奴家做场大梦。就算是醒了, 也有份念想在心里,这辈子就能苟且下去了……”   她说得动容,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容衍的手上。   其实夏泱泱根本就没有干涉容衍婚事的意思。她心中所求, 是那三个场景。   如今已经触发了一个,只剩余下两个了。   她之所以可怜兮兮, 惺惺作态,无非是因为知晓一个道理:要是对人有所求,这求的又会令人有一些些为难, 倒不如先求人家一桩更加为难的大事;等人家拒绝了, 再提出真正想求的, 别人就不忍心再拒绝了。   夏泱泱这还是前一个世界里在学堂当先生悟出来的。那些小童最深谙此中之道, 想要歇息一日,就求三日休沐, 讨价还价一番,两边儿都欢喜满意。   她表面上退而求其次,实际上是怕容衍碍着脸面身份不肯跟她同游灯市, 更遑论分享小食了。   夏泱泱这边儿眼泪掉得“噼里啪啦”,宛如断了线的珍珠,容衍这边儿却只有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夏泱泱手里慢慢悠悠地摆弄着他的腰带, 等着容衍一句话。   忽然一道力从那腰带上传了过来, 夏泱泱站立不稳, 被那道力拉的往前扑。她自然也就顺水推舟,靠在了容衍身上。   容衍松开拉着腰带的手,放到夏泱泱头上,柔声道:“姨娘所求仅此而已吗?”   那椅子上束手的生绢,从来都不是真的去困他的。   夏泱泱说:“奴家梦很多,但是求的就这一件。”   “那要是不应了姨娘,容衍是不是太小气了?” 容衍的手抚摸着夏泱泱的头顶,又从头顶滑到她额头上。食指弓着,寻到了她的眉心,又从眉心从那秀气挺拔的鼻梁滑到了小巧的鼻尖儿。过了鼻尖儿,他手下多了几分留恋,夏泱泱觉得自己的人中上像是一只出生不久的蚂蚁在爬。   人中下边儿,就是那嘴唇的棱角,还没有碰到,就先触到了口中微微发颤的喘丨息。   容衍的手拢在那出,却没有动。   好似过了许久,他把手放到夏泱泱的下巴上,轻轻捏着,按着,揉着,心里估量着她嘴唇和他指尖的距离。   然后,容衍垂下脖颈儿,小心翼翼地把唇印了上去……   虽然不可言说,但是这一次的接触,郑重得仿佛两个人都是二八年华。正是花前月下,恰如其分。每一点每一滴,都要仔细揣摩,是肩并肩脸贴脸,读了多少次话本子,方敢付诸实践。   他的唇珠居然是甜的,像是在蜜里浸过。要是沾了糖,舔一舔,也就没了。非得是甜到了肉里,才能反复回味,也能隽永。   夏泱泱满口香甜,沉寂中,倒也吃了些许咸腥。   可这次她可是给别人拿捏了,容衍本该青涩得很,可是却好像一团绵绵不断的糖丝,白絮一般,把夏泱泱包在里头。   分开了,也还在一场大梦里。   等她如梦初醒时,人却坐着容衍坐过那椅子上,手却给生绢绑了。容衍却已经不见了。   夏泱泱贝齿咬唇,又恼又羞。他这是走了也没给她个准话。   可是她这手给绑着,身上又没有容衍那般武艺,总不能唤丫鬟进来帮她解开。   容衍这人,属实心黑手辣。   ……   第二天,天气却是十分闷热。   春桃唤夏泱泱起身,掀开床帏,却看见她汗涔涔地睡着。   春桃只好小声说:“崔姨娘,该起身了。” 这时候确实不早了。若是寻常府上,家中妻妾已经起来,去拜见家中老夫人。   可是容衍府里,若论辈分,这崔姨娘居然还是最高的。   太后赐婚这事儿虽然外头的人不知道,但是关于摄政王的婚事,传言倒也不少。歪打正着猜到八王爷家郡主的,也很多。因为京中贵女虽然不少,但是数下来,合适的却也不那么多。   春桃心里想着,等到了时候那夫人进了府,早上来请安,这姨娘到时候还这般懒洋洋,没个规矩,可就坏了大事了。   她蹲下来,轻轻推了下夏泱泱,又说:“姨娘,该起啦。门外来了你老乡呢。”   夏泱泱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闭着眼睛。   春桃见她粉面含春,额上,脖子上细汗微微闪亮,就把夏泱泱身上的薄被往下拉了拉。   这一拉却又看见她颈窝处一片淤血,肩膀上也是红痕点点,胸口的地方若隐若现,似乎也有些痕迹。   春桃不懂男女之事,还以为夏泱泱这是生出了什么可怕的病症,又不知道传人不传人,吓得后退了一步,就要跑去叫人过来。   她这一退,打翻了身后小桌上的茶具,叮叮当当一阵响。夏泱泱倒是醒了过来,睡了一觉,身上更是酸痛,骨头好像都被拆开了,又重新被组在了一起。   她见那丫鬟一脸惊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却又万幸,亏得她蠢,不然传出去可就坏了。   夏泱泱拦下那丫鬟,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你说我家乡来人,又是怎么回事?”   春桃说:“说是你从前的旧识,是个卖画的。”   “可是个叫秋红的?”   春桃眼前一亮:“是了,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天不亮就到了。王爷不在府里,门房怕赶错了人,叫她在外头等着呢。”   夏泱泱想着,虽然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但这也等了很久了,就想着赶紧收拾好了,叫她进来。   她急着下床,结果脚刚一沾地,人就差点跌倒。两条腿好像不是她自己的,弯在那里,倒也还能支撑着,可是就是没什么感觉,听不得使唤。   夏泱泱会想起昨天,这可真是“反噬”了。又想起从前种种,觉得等会儿可还真要去佛堂拜拜,又或者去容衍书房里,找点经书抄抄。   可是这落在春桃眼里却又不一样了——崔姨娘真的是病了。眼底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有些肿,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淤血更是触目惊心。结果这一下床,连站也都站不好了。   她心里居然敬佩起夏泱泱来,只觉得这崔姨娘,怕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自己忍着。既然不肯请郎中来,那心里约莫是早有数了;也不见她吃药,看来是药石无医了。这么一想,春桃从前对夏泱泱的嫌恶倒是一扫而光,心里也还怪自己,都是天下苦命的人,就算是蹭着容家,想过几天好日子,就让她过去,又能如何。   她把夏泱泱搀扶起来,说:“崔姨娘,先吃些东西再说。反正你那同乡等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那可不成,我们镇子离得远,一路颠簸也不容易。你去叫她一同进来吃饭吧。”   一旦对这人消除芥蒂,再看人也就顺眼了不少。现在春桃听夏泱泱这般说,不仅不觉得姨娘不懂规矩,反而觉得她为人敦厚善良。   来人果然是秋红,见了夏泱泱的面儿,却先是笑了起来。   秋红拉着她的手,侧着脸,眼神儿别有一番深意:“ 如今看了,你过得确实不错。在这府中,该是站稳了脚跟儿了。”   她朝外边看了一眼,见没有人,低声说:“你死去的娘,也可以安心了。”   夏泱泱脸色微红,眼眶子里水汽氤氲:“她老人家一心为我打算,只可惜好好的年华就去了……”   秋红夹了一只小汤包,放到嘴里。   这汤包刚出锅,外皮可以入口,可是里边的汁水却烫得很。秋红不防备,给烫的“嘶嘶哈哈”。不过,她自己倒先是笑了起来。   喝了茶,抹了抹嘴,她却又跟夏泱泱说:“只是这王爷到底还是要娶亲的。咱们这等人,活得好,吃得好,就已经是老天赐福,也不讲什么清高。与其要名份,还不如要些实在的。你说是不是?”   夏泱泱点点头。   “也不知道你娘讲没讲过我们从前的事给你听。我跟你娘许久没走动,确实是我的私心,怕耽误了自己过小日子。我那夫君看上去人老实,其实小心思却也不少。” 秋红叹了口气,“ 你娘人老实,但其实最为清高,倒是我,才是真的怂包一个。我以后大约也不会再来找你……怕耽误了你,坏了名声。”   说到这里,她和夏泱泱一同叹了口气。   夏泱泱说:“我懂的。”   秋红见状,笑着摸了摸眼泪:“你娘本来有个方子,倒不知传没传给你。”   夏泱泱微微皱眉:“不知道是什么方子?”   那秋红凑到她身旁,手罩在夏泱泱耳朵上,叽咕叽咕了几句。   然后坐回桌旁:“这样,就不怕闹出乱子来了。当年我们当戏子,就怕被人欺负了。欺负也就算了,要是闹出人命,可就毁了。你娘大略是没想过你会用得上,所以也就没说。毕竟这药方是至寒的性子,吃久了,就再也要不上孩子了。你看,我跟你娘,都没有自己的孩儿。”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脸上娇羞得宛如桃花盛开,她神态可爱娇媚,把那秋红也看得有些痴了。   她叹了口气,端起桌子上的百合绿豆汤,灌了一口。   夏泱泱却不动筷子,等秋红放下碗,有些扭捏地低声问:“却不知道,我娘有没有那种……方子?”   “什么方子?”   夏泱泱舔了舔嘴唇,袖子往上:“就是……强健体魄,消肿止痛的……方子。”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周末快乐!mua,mua,mua ◉ 第 105 章   那秋红本来看她满面羞赧 , 一开口居然是这样的问题,细细的眉毛一跳,差点儿被那口绿豆汤呛了个好歹。   她咳了两下, 笑得贼:“原来那王爷是这样的人啊。看上去还一本正经, 怎么跟其他老爷们儿也没什么区别嘛。   不过, 你生得这般好看,要我是个男的,也得没日没夜搂在炕头儿。”   秋红从前在街上抛头露面,跟养在闺阁里的姑娘可不一样。说话这么大胆, 连夏泱泱都不免用袖子半掩着脸面,四下看了看, 嗔怪道:“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简直是夭寿啊。”   “是了,是我秋红不对, 忘了这里是王府了。” 秋红嘻嘻哈哈, “你这妮子还说我, 还不是自己先要那些东西的?”   她往袖子里摸了摸, 却又把手抽了出来:“你看我,还找什么找。真是人老了糊涂, 药方子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不过没事儿,我脑子里头都记得呢,告诉你, 你自己记下来。”   夏泱泱笑着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拿纸笔。”   “不过年轻人,也别太激烈了。”秋红嬉笑道,“若是不好用, 可别怪我啊。”   夏泱泱道:“瞧您说的, 那哪儿能呢。”   崔大姑从前跟容老太爷子搞得那些事情, 容易伤身。她用的就是当初戏班子里秘用的方子给容老太爷治皮外伤。   夏泱泱恨就恨她自己没有练出戏班子那种身手和体魄。昨天晚上折腾,简直是把那点儿底子都掏空了。   她一个小镇贫弱女子,论身板儿,还真是不够跟容衍蹉磨的。   如今得了这良方,也真是帮了她大忙。秋红这一来,夏泱泱简直怀疑是系统从中帮忙。   她谢过了秋红,就问:“您到京城来做什么来了?”   秋红夹了口菜,在嘴里着实咀嚼了一阵儿。   夏泱泱看出她神情有些不自然,柔声说:“您既然都来了,有话也不妨直说。” 大老远跑到京中,总不会只是看看她这么简单。   那秋红脸上笑容敛去,把筷子慢慢放下:“你也知道,我夫君是个画匠。小镇子里会花钱买画的也没几个人,他想着到京城来……”   夏泱泱点点头:“这倒也不无道理。”   “他想开个铺子,知道京城租金高,可却没想到这么高。手头有些紧……”   夏泱泱站起身来就去自己书案前,拿了些碎银出来:“这些银子不多,你只管拿去用……我虽然在这府里也算个主子,但到底还是姨娘,再多却也拿不出来了。”   她又打开妆奁,取了几样首饰:“这几样倒是真金白银打的,你拿去用。”   秋红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痛快,脸色却更加难看,不接她手里的东西,却突然给夏泱泱跪下了。   “这是做什么?”   那秋红抬起头,脸上却挂着泪水:“ 姑娘大气,我实在不忍心瞒着你。都怪我嘴碎,把你进容府的事儿跟我家那不成器的说了。他叫我来跟姑娘借钱,说姑娘要是不肯,就跟姑娘说,要把那事儿告发出去。我也没想到,他看上去老老实实,却还动了这样的歪心思。本来今天我是不想来的,可我若是不来……”   秋红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儿胳膊来,上边淤青的掌印儿一个叠着一个。   夏泱泱拧起眉头,蹲下身子,拉着秋红的手:“可是他打的?”?   秋红点点头。   “那你还在他身边儿做什么?” 夏泱泱心口血气上涌,“这钱你拿去,也不用还。自己去做些营生,总比被他这样欺负强。”   “姑娘,这世道哪儿这么容易?” 秋红惨笑,“若是如此,为什么你娘会为你谋划这样一条路?女子孤身一人算是去摆个豆腐摊子,也会被人欺辱。家里的汉子,哪怕是个废物,别人也还会容你几分。我若是被他打死,旁人也还同情我。但是若是不堪受辱跑了,那风言风语里,我定是个不堪寂寞的风流婆娘。最后被人欺辱致死,也会嘲我罪有应得。”   夏泱泱闻言,通体生寒。可秋红句句属实,她竟然无法开口劝解。   “那画匠居然是这样的人?”   “从前倒也不是这般。” 秋红叹了口气,追忆往昔,却不想再过去,说起来只是徒增心伤。   她把碎银子往自己怀里塞:“姑娘,这银子我就收了。可那些首饰,我不能拿。”   夏泱泱心里一阵难受。   秋红郎君这行径可不就是敲诈?   一旦接受,这事儿可就没完了。对方会觉得事主软弱可欺,只要还有口气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还有个尽头。   到最后,这兔子急了咬人,落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倒不如早早就拒绝了。   可是她却还怜惜秋红,若是两手空空回去,不知会如何。   送走了秋红,夏泱泱就叫春桃去按着那伤药方子去熬药。外用内服,免得落到被要请郎中的地步,要是那样,可就有些羞人了。   到了晚上,夏泱泱本来想早点歇下,但是容衍却派了书童来,说是有请她过去一叙。   夏泱泱稍作打扮,就跟着书童走。那书童带着夏泱泱到了容衍的小楼,却从袖子里套出一条黑色的丝绢来。   “王爷叫您先把眼睛蒙上,再让小的带着您过去。”   夏泱泱微微一怔,把那丝绢接过来,结结实实地蒙到了眼睛上边儿,在后边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儿。   “王爷觉得这样才公平?”   那书童笑道:“姨娘果真是聪明人。王爷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看不见,可是姨娘看得见,心里不舒服。”   “可是王爷耳朵灵,还会武功,我可就什么都不会咯。” 夏泱泱摸了摸脑后的头发,“这可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呢。”   那书童嘿嘿笑了两声,扶着夏泱泱走。   这时候天气已经凉了,下午的时候下了阵小雨,风又吹落了许多树叶儿。虽说王府里头打扫得干净,但是鼻子里还能闻见那股雨水打湿落叶的秋天的味道。   夏泱泱就觉得自己穿得有些单薄,风一吹,袖口就兜进风来。   而且,她越走,越觉得风大。   那书童居然没有把她往小楼里带,倒是在外头绕来绕去,走了好一会儿。   “姨娘,小心脚下。”   那书童提醒了一声,却站着夏泱泱身边儿停住了。   她便觉得脚下有些坎坷,脚尖往前迈,却顶到了一块木头,险些栽个跟头。她的胳膊却忽然被一只大手拉住了,把她轻轻一提,夏泱泱就站在了更高处。   水声荡漾,夏泱泱明白,她这是上了船了。   这船也不大,小小的一只,停在容衍王府院子里的湖上。   “王爷,这是要做那般?” 夏泱泱微微一笑,要去扯脸上的布,手腕子却被容衍攥住了。   他坐到船篷里头,伸手把夏泱泱轻轻地拉到这乌篷里,挨着他身边儿坐下。   夏泱泱眼前漆黑一团,心里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黑暗中无法预知的感触,叫她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变得警惕和鲜活起来。   原本这水声也不过是水声,她漫步湖边,甚至不会注意,但是现在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姿。夏泱泱渐渐听出水拍打着船壁,推着船体摇曳的声音,还有被风吹得静默流动的声音;好像是晶亮细小的珠子,细细碎碎地在盆儿里滚动。   她身边儿挨着容衍,两个人都直着腰身,双腿在前边儿直直地并排儿伸着。因为这船舱窄,夏泱泱的腿就挨着容衍的腿,隔着衣裙,都能感觉出他腿上的温度。   “王爷怎么找了个这么小的船?” 夏泱泱的手故意往一旁摸索,摸索的地方也是包藏祸心。   容衍按住她放在自己小腹旁的手:“大了也无甚用处。这船于姨娘来说,已经够大了。”   他伸出手,在夏泱泱的头上摸索着,把她头上的发钗一根一根抽出来。   “昨晚是在姨娘那里,总觉得有些虚幻。” 容衍拆开夏泱泱的发髻,手指在她发丝指尖滑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喉音低沉,虽然没有喝酒,但是声音却微醺:“虚幻飘渺的东西,本王不喜欢。本王看不见,所以更在乎些实的。”   容衍把夏泱泱的头发卷在手指上,放到鼻子底下,却又放开。   “嘶”得一声,夏泱泱胸口一凉,却也不知道被容衍扯开了多少。她想伸手去摸,容衍却已经抢先了一步。   他的手指修长,却又潮又凉,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极其锋利的方式,碰触在夏泱泱的胸前。   夏泱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从前的淤青好像恰好被容衍按住,疼之外,更是痒得令人难以忍受。   “姨娘,你这就受不住了吗?” 容衍把头埋在夏泱泱的胸口,潮湿的呼吸喷在她柔嫩的皮肉上,“这样,才是实在的,公平的。”   夏泱泱死死咬住嘴唇,怕自己再哼出些什么声音来。   容衍说:“这船外是王府的湖,这湖连着城里的河。平时阀门锁着,只有水流可以进出。不过今夜本王叫人把这阀门儿打开了,等会儿这船就能飘到城中了。”   他说话的时候,头依旧附在夏泱泱胸前,每说一个字,那呼吸像羽毛一样,撩丨拨得夏泱泱简直要哭喊出来。   “等会儿到了城里头,姨娘可要小心,莫要弄得声响太大,引人注意,可就丢了王府的脸面了。” 容衍的声音阴森森的,和他的手指一样的潮湿。   “王爷,您也……太过狡猾了。” 夏泱泱说出话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甜腻得像是桂花酿蜜,不似抱怨,倒像是撒娇一般。 ◉ 第 106 章   这船儿虽小, 但布置得却十分精巧可爱。   船舱里头铺着暄软的垫子,这垫子里头也不知道是填充了什么东西,坐在上头, 连身下两瓣肉都以为自己这是得道成仙了。   船舱的外头该是有人撑船的, 夏泱泱能听见木桨有节奏地拨动水面, 缓缓地,不紧不慢。   忽然那船身一震,应该是船出了王府的阀门儿,水位产生了些许变化所致。   夏泱泱撑着身子的手腕子一软, 整个人就往后仰倒过去。   她肩上的衣服被剥落至腰肢,后背光溜溜的, 一碰到垫子的缎面儿,就好像化到了那垫子里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蒙着眼睛,感官变得极为灵敏。连容衍垂到她心口的发丝都像生出自己的心思, 抚摸得绮丽多姿。   可他的手却还是他自己的心思, 剥落衣衫的时候, 是从领子直直插到腰里, 现在还在那层层衣服底下,卡着她细软的腰肢, 像是掐着猎物的喉管儿,再用一分力,就要拗断了一样。   夏泱泱死命咬着嘴唇, 如此这般,也仅仅蚊蚋般,发出细细的一声吟唱。   小船行得轻盈, 行入街市之中, 船外的水声变得细密起来, 劈嗒啪嗒地落在船蓬上。   夜晚的京城被笼罩在里一层细细密密的秋雨之中。秋季寒凉的夜风被隔在里船舱外,船舱内,虽然不曾下雨,却也好似氤氲着浓厚的水汽。   夏泱泱蒙着眼睛,浑身又湿又黏,连脚趾头中间都成了一层水膜。她弓起脚背,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好像有无形的利箭,会随时射丨出去一般。   不知着船行至何处,隐隐有琵琶铮铮,拨琴的人技艺纯熟,拢捻抹挑,滚飞弹抚,琴曲应和着水上小船的颠簸起起伏伏,时而婉转,时而激昂。   河中倒影的亭台楼阁,被船桨搅碎,握桨乘船的人头戴斗笠,显然身怀绝技,稳住了这左右摇晃的小船,稳稳地站在船头。   从前费劲心思和力气的是夏泱泱,而今容衍引她入瓮,用尽他二十余年浑身的解数。原来不仅他的武艺,连从小读的诗书经文,也全都是触类旁通的。   这世间万物的存在,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深意。身死则烟消云散,哪怕春来复生,也再不是从前那个。唯有繁衍生息,根植于体内,遇到契合的那一个,就生出许多欢愉来。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哪怕她是命如草芥的苦女,这合上了,就是合上了。换了公主也不行,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这道理也是评不出的。   容衍这眼瞎的,是最怕雨落无声,雪落无痕,就像他自己说的,“不喜欢虚的,要实在。” 。他这不是诓人,京中十来年,尔虞我诈。哪怕手中抓了,心里都还不踏实。   他要掌心里握着,口中吞噬,臂弯里都是,恨不得头发丝都装着,才算心满意足。   要是换了别人,怕是要推了他,骂了他,恨了他;但是对夏泱泱现在的这幅身体,反而是酣畅淋漓。   诚丨然,她那副药也才刚抓了,敷在身子破损处也没几个时辰,就给这人掀开了,扔掉了。这药是敷了个寂寞。   只落得容衍阴森森地说了句:“想要毒死本王,也不必上药在这种地方。”   虽然这么说,可是若是真的有丨毒,却还真能毒个准儿。容衍那句话说完,夏泱泱就闭起眼睛,恨不得把那船蓬的顶子喊破。   可是此时船行至灯红酒绿之处,若是喊起来,可真的是要命了。   夏泱泱的手陷进容衍的发丝里,手指死命按着他的头皮,把自己扭曲成各种形状。这一趟河上游船之后,怕是她的银钱又要耗掉一部分在药材上了。   那琵琶曲终时,夏泱泱确实在忍受不住,一手拉着容衍的头发,另一只手拉着船顶垂下来的挡蚊虫的薄绢,“嘶”得一声,那薄绢被夏泱泱生生扯断。   于此同时,她宛如莺啼的声音,在这一片桨声灯影中,呼出了一个名字:“容衍……”   她还有这点儿心机残存着。   容衍有心为难她,她留着这点子机心,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施展出来。   这时候,该忌惮起来的是容衍。   “姨娘,你太呱噪了。” 容衍抬起头,身上的汗水滴落在夏泱泱胸前。他却是个狠心的,从夏泱泱手中抽过薄绢,手指摸到夏泱泱的嘴巴,托起夏泱泱的下巴,居然把那薄绢塞到了她的口中。   小船儿绕着城转了一圈儿,等回到王府的时候,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上这船的时候,夏泱泱一是顾忌这自己的身子,怕被伤得厉害;二是怕真的出了什么动静,闹出事情,传到旁人——譬如那位太后——的耳朵里头,容衍麻烦,她更是麻烦。   可是到了后来,已经是干脆顾忌不暇了。她人在那小小的船舱里,身子骨已经耗得不能再耗,所以干脆就任他去了;口中含着薄绢,虽然是呜呜咽咽,但也丝毫也不忍着。   那船沉沉浮浮在水中,四下没着没落,夏泱泱也一样的没着没落,随着水流,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晃断了腰肢,汗水好像进了船仓里,和那水流一起,发出淙淙的声响。   容衍是不是容衍,反而也不重要了。反正种种感知,只是在她的身上。夏泱泱眼前一片黑,天地间好像只有她和那船。   这船化成了精怪,把她纳入自身,带着她随波逐流,在激流和布满石子的险滩中寻觅出一条血淋淋的生路来。   等船靠岸的时候,她躺在一汪热水中,周身都在发烫,心里甚至觉得,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十根手指,没有一根不在打颤。   容衍坐起来,把她口中的薄绢抽了出来,又扯了她蒙眼的黑色丝绢,扔到一旁,可是夏泱泱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姨娘,不下船吗?”   夏泱泱连哭得力气都没有,嗓子却有几分沙哑:“奴家怕是今晚要折在这儿了……原来王爷记着容老太爷的事儿,是要跟奴家这儿报那仇了?”   容衍怔了一怔,却摸索到夏泱泱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这仇倒也不会找你报。”   夏泱泱反手拉容衍,攥着他骨节分明的中指:“王爷……您这船,可还是艘贼船?奴家……上了……今天晚上,可是……没法儿下去了。”   这人说话有气无力,哀哀戚戚,听起来就像是雨天被淋得湿透的猫咪。可是就这么点儿力气,还在那里“咪咪” 地说两句胡话。   容衍好气又好笑,拍了拍她的手:“那便歇在这儿吧。”   可她却不肯让容衍走,拉了拉他的手指头,娇滴滴地哼了一声。   容衍可没养过猫,但是觉得猫咪被“撸”完了,等着主人伺候,怕就是这幅德行。   “本王也在这里歇息。” 他就也在夏泱泱身边儿躺下,又唤人去拿床薄被来。   他倒是想得周到。可被子还没等来,夏泱泱就打起牙颤来。她身上的汗已经凉了,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冰碴儿。其实本来也没有那么冷,只是方才也太热。她身体柔弱,这一冷一热,可真难以消受。   夏泱泱扭了扭身子,抱上容衍,又立刻用手扒拉他领口。   容衍竟然还有几分善心,把她手腕子一按:“不要命了?”   夏泱泱轻哼了一声,也没心思答。容衍本来按得就不死,让她把手挣了出来。   她这倒不是还有什么夭寿的想法。一门心思把容衍胸前扒拉出一大片空档,然后就把自己的胸脯子贴了上去——心口也就暖和起来了。   他正是鼎盛的年华,虽然身上的汗也凉了,可是骨子里还是烫的。   夏泱泱又把手插到他胳膊底下,把容衍抱住。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喘气颤颤巍巍,像是夜露打在花瓣儿上,坠得花瓣儿轻轻晃动。   这会儿俩人简直是脸贴脸,夏泱泱眨着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容衍看,就正好对上容衍那一双晶亮的眼眸。亮是亮,可明明是对着她,却又好像凝视着虚空。   看了一会儿,夏泱泱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唇角忍不住勾起,只觉得脸上又有些热气回来。   她后背上忽然贴上一只大手,顺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往上滑,沾了她的肉,却又没沾上。夏泱泱忍不住闭上眼睛,微微张着嘴,身子上仿佛触电般痉挛。那只手到了蝴蝶骨那处,才着实贴上去,把夏泱泱也抱住,往怀里紧了紧:“冷了吗?”   夏泱泱顺势往容衍身上又钻了钻,恨不得把自己按在人家筋肉里。   她说:“是冷。又冷又疼。”   容衍又问:“如何还疼?”   夏泱泱把自己的手从容衍后腰拉了出来,抓了容衍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肩上:“这儿疼……王爷下手也真是狠。”   “还有这儿……” 她又把容衍的手搭到自己的锁骨上,夏泱泱声音里带着嗔怪和委屈,容衍顺着她的锁骨细细摩丨挲。精致的一条骨,从脖颈下横到肩头,他摸到一处微微有些隆起的,夏泱泱就发出轻巧的一声闷哼。   “都肿了……” 夏泱泱幽幽叹了口气。   “可还不止呢……” 她拉着容衍的手,引着他,告诉他自己身上的处处伤痕。   “都是王爷您做得好事……” 夏泱泱抽泣了一下。   容衍的手在她腿根儿上的伤口处按了按,手指上有些黏,有些腥,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他的指腹往夏泱泱鼻尖儿上轻轻一抹:“活该。” ◉ 第 107 章   这人端方起来, 也是真的端方;下作起来,也属实是下作。   抹得一股腥气在夏泱泱鼻子前头,好在这味道她也不反感。   “奴家活不活该, 别人说也就算了。” 夏泱泱抽了抽鼻子, “王爷怎么好这么说。”   容衍撇了下嘴角, 语气有些阴森:“正是本王才要这么讲。”   夏泱泱听出几分阴阳怪气,刚要嗔怪,这时候小船儿一晃,船篷的卷帘稍微开了一点儿, 漏进一些灯光来。   两只手伸了进来,托着被褥枕头。外边的人隔着帘子说:“王爷, 您要的东西来了。”   容衍接了,把那枕头放下,又用被子把自己和夏泱泱一起裹了起来。   又香又软的被子, 谁不爱呢?   大被裹身, 夏泱泱顿时舒服不少。她眼皮子打架, 身上也累, 是真的乏了。于是转过身,后背对着容衍, 就要睡去。容衍却把手往她腰上搭,把她扯到自己怀里。夏泱泱眼皮子打架,也就依着他, 反正他的手臂比那枕头更舒服些。   虽然是换了个地方,可是在容衍怀里安心。他这种人,是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所以夏泱泱格外踏实, 睡了个昏天黑地, 做了无数个梦。   第二天她是给棚顶透过来的阳光给晃醒的, 而容衍早就已经上朝去了。   虽然是睡了一宿,可夏泱泱身上比昨天晚上还要酸痛。昨儿晚上也就是肿的破的地方疼,这会儿五脏六腑倒好像都醒过味儿来了,知道自己受了大磨难,又像是深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争先恐后地发作起来。   可是这衣服也还得穿。   昨天晚上,她着实是花了心思打扮的。那心思倒不在隆重之处,是穿了薄的,轻的,软的,容易剥,容易撕扯,扯起来声音也好听。   有用没用也不好说,总之她身上的盛况或许有几分要归功于这装扮。   可那身容妆也就只能用一次。   夏泱泱看看旮旯儿里头团的那一团,扯成了布片不说,还被各种各样的水给浸透了。那衣裳也价值不菲。得亏容衍是不差钱的,寻常人家小夫妻的话,若是这般折腾,孩子要不上,家底儿先空了。   夏泱泱想着昨晚上容衍那些所作所为,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身子上那些规律她自己一清二楚,若是她什么都不做,怕是十个月后真会奶上孩子。   她可是没有那个打算,就想着赶紧回去,叫丫鬟按照秋红的方子给她煎些药。虽说对身子有些影响,但喝这一次,也不该有什么大碍。   但是昨天晚上的衣裙,要是再穿,可就有点儿为难夏泱泱。然而容衍想得细致,船舱里竟然连干净的衣裙也叫人备下了。   她换好衣裙,掀开船舱的帘子,外头太阳也正好,晃着她的眼睛。   原来这小船儿竟然是停在了湖心的一片莲叶中。如今荷花枯了,莲蓬却沉甸甸的,四周都是清新的香气。   夏泱泱刚一露头,岸边就有人飞身上船,把这小船划往岸边去。   夏泱泱脸微微一红,心想,容衍想得也真是周到。   可这还不算,到了岸边,就有人提了食盒儿来,说是请她用早膳。   夏泱泱不禁嗟叹:容衍若是想要好好待谁,真的是细心又周全。   她突然就想起来,中元那晚,容衍怎么就到了那河边儿去了。她原本不知道王府这湖跟城里的河是通着的。容衍要是放河灯,原本就不用出府去。   难不成是专门去寻她的?   用过早膳,夏泱泱就往她自己的居所走。她这走得却有些慢了。   她昨晚这事儿,身边并没有丫鬟跟着,是容衍的书童引她过来的。   回去的时候,更是自己一个人。到底这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儿,还能跟新嫁娘一般大张旗鼓吗?   所以她走几步,就歇一歇。走到后花园门口的时候,看见个面生的小丫鬟,说是自己扭了脚,让她扶自己走两步路。   那小丫鬟虽然没见过她,但是她身上穿得端庄贵气,就搀扶着她往回走。夏泱泱腰身活动起来,身子里的东西就往外淌,到了夏泱泱小院子附近时,已经从裙子底下沿着她的腿淌到了罗袜里头。腿上一条水线冰冰凉凉。   夏泱泱面红耳赤,耳唇儿能滴出血来。春桃看见了她,就问:“姨娘,您一大早儿去了哪儿?怎么好似发烧?”   别人问得正经,夏泱泱更是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说:“春桃,我要沐浴。”   ……   这之后,容衍仿佛食髓知味一般,又跟夏泱泱好了几次。夏泱泱知道,他是初尝滋味,若不是刻意忍耐,怕是要夜夜都同她在一起。   只不过既然是忍,一旦放丨纵,就如排山倒海一般。   有几次容衍吃得她脖子上梅花点点,连领子都快遮不住了。若不是秋红那伤药方子,让夏泱泱两三日内就消了淤血,她怕是难以见人。   但这事儿夏泱泱却也乐得。容衍身体力行,她花得心思和体力也都少些。若说样貌身板儿,这条世界线里,也没人抵得过他了。   夏泱泱做任务是如履薄冰,反正距离上元节还有不少时光,她可不介意从中抠出些许欢愉给自己。   然而这事情做得多了,难免会出些差池。   容衍这事儿做得隐秘,可是身子上的变化却也没法瞒人。夏泱泱虽然是吃着秋红的汤药方子,可是自从秋天以来,却和这秋天所有的果实一样,变得有些丰盈了起来。   原先孤女纤弱单薄的身子里,好像注入了凝脂和奶液。肌肤比从前白嫩柔滑,连头发都丰饶了起来,身上该鼓溜的地方,鼓丨涨得好像熟透的果子,又像是雨后的河床,好像随时会有水流溢出来;该纤秀的地方,则被一层薄薄的嫩肉覆盖,更加柔软细腻。   这变化头一个发现的还是容衍,他把手覆盖在夏泱泱的小腹上,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鬓边:“本王知道女子有月信,却怎么不闻姨娘身上来?”   这时候俩人正坐在一棵大树顶上。   这大树在容衍王府深处,已经活了几百年,月光之下,树影婆娑。这大树的枝桠粗壮,就算是承托一间小屋,也不是什么问题。   夏泱泱的后背贴着树干躺着,衣带从身后垂下,被秋风吹得摇摇摆摆。   “王爷怎么关心起奴家的身子了。” 夏泱泱没把容衍的手挪开,一张大手,盖在她的小肚子上,温温热热,熨贴得舒服。   容衍道:“姨娘身子有些不同。”   一般男子,若是觉得手底下的触感有些不一样,头一样想到的,大略是这女子吃得多了,胖了。可容衍这人实在狡黠,开口问的居然是夏泱泱的月事。   可不管有没有,夏泱泱却也不大想跟他扯上什么关系。太后虽然还没开口赐婚,可是容衍大略不会拒绝。   要是真的有了,到时候要么把她真的养成外室,要么一不做二不休,搞不好就一尸两命。   这两样夏泱泱也都不想要。   “还不是因为王爷养人。” 夏泱泱浅浅笑了一声,把容衍拉到自己身上,有些羞怯地说,“奴家在大杂院儿的时候,听别人小夫妻间说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家听见他们说……揉大了……”   夏泱泱拉过容衍的手臂,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下:“奴家这些衣服还要重新做下,可都怪王爷。”   容衍被她咬得皱起眉头,心里头却又开始发狠,把她按在树上,吃干抹净,连渣子都不剩。   只是苦了王府的小厮丫鬟。第二天醒来一看——昨儿扫过的落叶,又要扫了。   话是这么说,夏泱泱心里却也有几分犹疑。不过她吃好睡好,并没有女子有孕嗜酸呕吐的迹象。只是身上徒增了些薄薄的肉膘,所以也就宽慰自己,大概是因为从前都吃不好,又殚精竭虑,到了王府,吃得丰盛了不少。   但是女子谁不爱二尺纤腰,这边儿就跟丫鬟说了,饭菜的量也要减些。   又过了月余,秋红又来找夏泱泱。   夏泱泱本来也想问问她那方子的事情,她来的也正是时候。   秋红一开口,说得却是她家画匠那铺子。她那夫君虽然是敲诈,但原来开铺子也确实是真的。   眼下店铺已经开了起来,生意做的还不错。可那画匠又结识了贵人,说是有间地点绝佳的铺子,原来的店主却因为豪赌急于出手。   画匠现在的铺子是租的,每月租金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是有了自己的铺子,可就省了一大笔了。这可是个天大的便宜,秋红的夫君自然是动心不已。   可他手头还差些钱,所以就又叫秋红来找夏泱泱借。   夏泱泱依旧是大方:“上次我那些首饰,本来就是准备让你拿走的。你现在就拿去用吧。”   秋红还有些羞赧。   夏泱泱干脆把那些金银包好,放到她手里:“反正若是如你夫君所说,不过几个月,这钱也就赚回来了。到时候在还我不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夏泱泱已经没有把这银钱收回来的打算。   这钱但凡借出去,就要做好永远拿不回来的打算。   而秋红这事儿,她是已经笃信这里头有猫腻,钱是拿不回来的。   这世上哪儿有这种好事儿?   秋红夫妇人生地不熟,怎么就这么好,捡了个漏儿。她夫君这朋友知道这等赚钱的机会,还会拱手相让?难不成他是开善堂的吗?   但这话夏泱泱却不想跟秋红直说,毕竟这可是让她离开她夫君的一个大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二尺纤腰这种思想可要不得,健康就好! ◉ 第 108 章   夏泱泱见秋红也没有别的事儿了, 就把丫鬟支走,然后就问:“上次你给我那方子,用起来可有什么禁丨忌?”   “禁忌倒也没听说有啊……” 秋红看了一眼夏泱泱, “……姑娘怎么问起这事儿来了?“   夏泱泱声音压得极轻:“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这药的关系, 你看我这胸……如今常常是闷闷的, 还有些痛。不怕你笑话,人好像还胖了些。”   秋红打量了一下夏泱泱:“姑娘怕什么啊,胖点儿好。你可比从前可水灵多了。” 她打了下自己的嘴,“那也不是说姑娘从前不水灵, 从前好看是好看,可是现在出落的真叫一个……”   说到这儿, 这秋红到底辞穷了,也不知道怎么夸,砸着嘴, “啧啧”了几声。   “我还当是这王爷会疼人儿, 给你养起来了……” 秋红说, “不过难道不是?”   夏泱泱红了脸:“可是就怕万一这药没管用……有了身子不是也会……”   秋红想了想, 突然一拍大腿:“哎哟,姑娘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还真有这样的!当年戏班子里就有个,吃了这药后,也如姑娘这般, 又开始长身子了。她还当自己怀了孩子,战战兢兢半年。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傻姑娘跟她那相好做的那些事儿, 压根儿就弄不出孩子来。”   秋红袖子掩口, 笑了好一阵儿才停。   她拍拍夏泱泱的肩膀儿:“姑娘可别担心, 这药就是这个样子。那开方子的郎中说,这药就是让你怀个虚胎,你这身子以为有了孩子,那子孙宫就不再纳种儿进来了。”   夏泱泱哪听过这等言语,面皮儿“唰”一下变得通红。她从桌子上端了清茶,抿了两口,脸上才变得不那么烫了:“可这虚胎……难道就在肚子里了?” 夏泱泱摸了摸小腹。   “停了药,自然就散了。”   夏泱泱道:“这方子倒是厉害。”   “那可不,这方子是秋神医开的。”   这秋神医就是容衍在镇子里想求见的那位。谁知道这人居然也给开这等方子。   可是容衍却不知,那时候纯属是夏泱泱装神弄鬼。秋神医确实医术高明,只不过当时,他却压根儿就没在镇子里出现。   夏泱泱听秋红提这位神医,心里突然好像捕捉到了点儿什么。刚要深想,却听见秋红说:“你可还记得咱们镇上卖茶叶的老何?”   夏泱泱点头笑,想起来容衍被她害得买了老何一堆老茶叶的事儿。   她还跟容衍说,她家的茶好是因为老何给她的私藏。   她们大杂院儿的人跟老何关系好不假,可是镇子里的茶叶铺子里所谓的私藏,就是卖不掉的茶碎。   容衍觉得那茶好,那茶特别,是因为崔大姑家自己采来晾晒的花花草草,里边混了玫瑰,桂花,这等天然带了香气的干花,还有种只有在他们家乡不远处的一座山上才有的神仙叶子。   这晾干跟茶碎泡在一起,用的水却是清冽的山泉。   所以这些东西里,最不重要的才是老何家的茶沫子。   夏泱泱说:“自然是记得的,这老匹夫最是吝啬,还喜欢缺斤短两,以次充好。遇到那冤大头,必要狠狠宰上一笔。他如何了?”   秋红神秘兮兮地说:“这老头子可是交了狗屎运。有人把他那铺子整个儿买下,叫他以后都不要再开茶铺子了。”   “什么人如此霸道?” 夏泱泱瞪着一双秋水的眼眸,眉毛也拧起来了,“ 这又算什么好运?”   秋红说:“那人给了他这个数。” 她用手指都比划了一下,“这些银子,足够他在城中另开一间铺子了。他那件铺子在镇里,可是换不得这样的价钱。所以老何立刻关了铺子,连夜就搬走了,好像是怕那冤大头后悔。”   夏泱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那种笑得轻松自如的人,嘴角微微一勾,眼睛浅浅眯起来,就带出几分风情来。把秋红看得愣神儿。   若不是天色渐晚,她生怕自己不回家做饭,那画匠郎君就要饿死家中,不然还要再说些镇子里的趣事。   夏泱泱送她到院门口儿,眸光突然一闪,倒是想到一件大事来。   她刚才就觉得秋红提到秋神医哪里有些不对,现在却才把事情联系起来。   “秋姨,说起来那位秋神医难不成是你家亲戚?我看你俩都姓秋。”   秋红嬉笑:“天下同姓儿的人那么多,我咋就是他亲戚么?……不过你还说对了。我们俩是一个太爷爷的。”   ……   夏泱泱送走秋红,安心了许多。   眼看天气渐凉,年关将至。   王府里并无其他女眷,容衍竟把过节的事儿交给夏泱泱办。她不过一个姨娘,其实是不合规矩的。可是这府里也并无其他主人,倒也没人敢说什么。夏泱泱也有些讶异,怕有人说闲话,本来是要推脱,况且她也懒得管这些。   不过容衍说了句:“办砸了,有罚。”   其实按理说,应该是奖罚分明才对。办好了有奖,办砸了才有罚。可是这边儿只有罚,没有奖。可但凡容衍那么说了,夏泱泱就算是惹他恼火,也不会应承下来。   有奖有罚,那是先生教后生,那是养狗养奴才,总而言之是由上而下的。夏泱泱虽然是个姨娘,也要跟容衍说一声辈分,坚持那点儿自尊。   然而容衍到底是知情知趣之人,俩人搞到什么样子,这点儿敬重给她。所以只说了“罚”,说了这个字儿,那就只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儿了。   夏泱泱会意,所以把过年这事儿给应了下来。   她应下来,也还有另外一个道理。秋红夫君投钱买新铺子的事儿,她是想要调查出个眉目。可是平时手下却没有几个人可以差遣。现在这会儿等于是把家管下了,能派出去做事的人也就多了。   果然没多久,就查出了些眉目来。   那铺子果然有些蹊跷,并没有什么原店主赌钱的事情。原店主好好地在京城过日子,那店铺他买了个好价钱,并且觉得买主财大气粗,有点像个冤大头。   夏泱泱得了这信儿,愈发笃定秋红家是陷入什么骗局了。她叫了人继续去调查那所谓的“贵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自己却专心准备起王府过年事宜。   过年这事儿,她觉得中规中矩即可。因为对夏泱泱自己来说,重要的不是过年,是年后的上元节。到那个时候,她必须跟容衍去触发第二个场景。   不然,可就要再等一年了。   一年中的变数太多,夏泱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还能熬过一年。   除夕夜过得平平安安,容衍进了宫,夏泱泱带着容府的小厮丫鬟过得其乐融融。   初一容衍也忙,一大早又去了宫里。回来以后,就在府中接待前来拜会的达官贵人。   初二,初三,也是如此。   丫鬟小厮从旁伺候,就听说了些事情,回来以后,添油加醋传来传去。不过有件事大略是真的,据说太后给摄政王和八王爷家的郡主赐了婚。   这事儿刚传开,就又传出来另一件事儿。   说是八王爷家的郡主大年初一就在家中吊了颈,好在被人发现得早,救了下来,才没有误了卿卿性命。   夏泱泱知道以后,揶揄容衍:“这郡主八成比王爷还瞎,王爷龙章凤姿,她可真是不识货。”   “本王又不是金银,岂能人人喜欢?况且就算是金银珠宝,也未必人人喜欢。”   容衍手腕微微一动,将二指中捻着的一枚黑子掷到夏泱泱衣领露出了的锁骨上,   “姨娘在对弈时跟本王扯些闲话,是诚丨心叫本王忘了棋局吧。”   “哎哟。” 夏泱泱呼痛,容衍下手不轻,砸得她锁骨好像电击。黑子骨碌碌滑进她的领口里,在胸口卡住了。   夏泱泱落下白子,手指头却刻意勾了勾容衍的手指头:“哪儿能呢。奴家特意给王爷做了这棋盘,可不就是方便王爷的。”   容衍眼盲,下棋全凭耳朵听,脑子记,一盘棋下过,不单练心力,还要磨记忆。   可是夏泱泱叫人做的这套棋盘却省了他这些心思。大棋盘上连着小棋盘,互相联动,小棋盘雕刻了印记。   容衍只需触摸小棋盘上的印记,就知道白子黑子都落在了何处。   “姨娘兰心蕙质,真是出乎本王意料。” 容衍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手里摩挲,“本王倒是难以相信,姨娘是先父从戏班子里随便找出来的了。”   夏泱泱说:“ 王爷您这是又看轻我们寻常百姓了。市井之中,有才干的人多不胜数。奴家不过是因为心里头有王爷,所以天天想得是王爷的事儿,才会这样罢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柔柔弱弱,容衍可是一个字儿都没信。   容衍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漆黑的眸子好似含情,却是盯着某个虚空的地方:“那本王可真是不能辜负姨娘的情意拳拳。”   此时二人正坐在王府大厅西侧的暖阁里头,夏泱泱看了一眼一旁煮茶的春桃,抿起嘴:“奴家毕竟是王爷的长辈,为着王爷着想是本份。王爷倒也不必挂心。”   她等着容衍又落子在棋盘上,慢声细语地说:“郡主这事儿,奴家心中可是替王爷冤枉。若是郡主有这福分跟王爷相处,必定会悔不当初。王爷虽说眼盲,可是重要的事儿,可是一点儿都不差呢。不过奴家这些日子,倒是寻得了一位名医,说不定可以给王爷治治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 109 章   容衍道:“还有哪位名医没来瞧过本王吗?”   夏泱泱看着他:“秋神医。”   容衍手上一顿:“这人本王也找过。可是要求甚多, 本王怕是满足不了。”   这要求还不是夏泱泱当初弄出来的,跟人家秋神医有什么关系?   夏泱泱笑了两声:“秋神医脾气是怪了些。对达官贵人刁钻,不过若是贩夫走卒, 他有时候倒是连诊金都不收……秋神医又没见过王爷, 咱们不如乔装打扮去试试, 先去探探到底是不是真的那般医术高明,还是故弄玄虚。”   “乔装?扮作农夫农妇?” 容衍压低了声音,夏泱泱看得见他说话是喉管滚动,不自觉伸出手想摸, 到了一半儿,看见旁边丫鬟还在, 就把手缩了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春桃,你先回去帮我备些热水去,等会儿我要沐浴。”   容衍听见暖阁的棉门帘子被掀开又被挡上了, 就说:“姨娘这就着急回去歇着了?咱们这局棋可得花些时间呢。”   “这局棋也快有眉目了。” 夏泱泱含笑, 手里拿着棋子, 手肘却杵在炕桌上, 低着头看棋盘上的布局。她从前穿过几个世界线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若是说到棋艺, 并不输给容衍。   不过她并不相信世间有多少男子,会有那等宽广的心胸,能容得下一个女儿家样样出类拔萃。   但像容衍这等人, 你一无是处,却也不好,他是看你不上的。非要出色一点儿, 却又让他拿捏得住, 才能叫这男人上了心。   就好像比武示弱, 卖个破绽,夏泱泱也故意给自己留些个弱点,让这等男儿怜弱疼惜。   她笑着说:“奴家可不敢再下下去了。”   “此话怎讲?”   “再下去,奴家可就要赢了。奴家哪儿敢赢了王爷啊。”   容衍按了按脖子,轻笑:“你又怎么不敢?”   “王爷这样说,那奴家这可就赢了啊。”   “啪”得一声,手腕子软软一垂,白子就落在棋盘上了。   “王爷,您摸摸看。”   容衍坐在炕上,嘴角勾起,似笑非笑,一双浓黑剑眉下,那双眸子里的波光潋滟。   他可真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谁能想到内里确实那般不同寻常。   夏泱泱从炕桌上拿起个小盒子,跪坐到容衍身旁。   她靠着容衍的袖子把小盒子打开,里边儿躺着根细长的银针。夏泱泱捻着银针放到灯火上燎了几下,然后就用手去撩容衍的领子。   他身上穿着月白的袍子,领口镶了一圈儿蓝色边儿,衬得脖颈儿愈发清白。   手指头顺着领子钻进去,视线之内,就只是容衍的锁骨,还有他有棱有角的下巴。   夏泱泱屏住呼吸,把那只拿着银针的手凑过去,手指把衣领又撩开一些,露了锁骨,半朵桃花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   夏泱泱手里银针的针尖儿刚凑到那桃花上头,她的手冷不定就被容衍攥住了。   “王爷,您害得奴家差点儿画歪了……” 夏泱泱口中嗔怪。   可是容衍另一手却探进了她领子里头,这屋子虽然烧得暖,可却没暖透容衍的手指头。两根手指冰凉,把她的话都冻住了。   容衍在夏泱泱衣服里头摸了摸,寻得凹陷的地方,手指往里略微一探,也就摸着了光滑坚硬的一片。   夏泱泱在他耳边微微气喘,容衍把那枚棋子取出来时,耳畔的一缕发丝被她含在口中,被她的舌儿撩得颤颤巍巍。   容衍不知其中机巧,只觉得那根发丝扰人,伸手去拨。夏泱泱眉眼弯弯,粉面含春,却把两片儿肉嘟嘟的唇抿起。   容衍又拉,手指顺着那发丝寻到了那对饱满的如浆果的唇,轻轻一触,夏泱泱方张了口,发出一声柔软低迷的颤音。   发丝上还沾着零零星星的晶莹,像是微雨后的蛛网。也不知道这张网能不能把这瞎眼的虫儿捕了去。   容衍把那根发丝跟鬓边的发束捋在一起,指间搓磨了几下。“姨娘,你这是耍赖了。” 他把那枚棋子放到棋盘上,“莫不是怕本王身上这桃花画不齐整。”   他手探进领口,罩住夏泱泱的手,把她纤秀如玉的手从衣服里头拉了出来。   “姨娘倒也不必这般。”   容衍把自己衣领往边上一扯,露出大一片肌肤来,锁骨下的桃花露了出来,不过只有四瓣儿。那桃花乃是银针所刺,又用朱砂染了颜色。   他二人这些日子,玩的是这样的把戏。   谁落了罚,就在身上刺朵花儿。就好像坐牢的人在墙上刻正字儿,容衍和夏泱泱却是用花瓣儿的。   这事儿是他俩之间的秘密,就连身上那桃花的位置,也是由对方指定。谁身上有什么,对方一清二楚。   可是这事儿夏泱泱总是占了些便宜,容衍看不见她,她可是把容衍看了个分明。   不过夏泱泱为人局气,到底也不会真占了容衍多大的便宜。所以他身上这朵花,被她摆在了锁骨下边儿。穿好衣服,就不会露出来;也更不是什么身上格外玄妙的地界。   “姨娘就算不藏子儿,难道这棋局就赢不了吗?”   容衍一手扯着领子,另一只手却往锁骨下的桃花上点了点:“来。”   夏泱泱脸上露出浅浅一抹笑:“王爷今儿倒是大方。”   手起针落,容衍扬起下巴,身子微微后仰,另一只手却钻进夏泱泱的领子,探到她的后背上,轻轻揉着。   一朵花瓣儿,夏泱泱用了七针。她落手温柔,在容衍锁骨下仿佛雨丝落下,又像是香唇轻啄。   她落下最后一针时,容衍直着腰身,突然垂下头来,柔软的双唇印在夏泱泱的额头,轻轻一啄。   夏泱泱手微微一抖,手劲儿脱了掌握。   容衍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却没动弹。殷红的血珠从花瓣儿上冒出来,染红了银针的针尖儿。   夏泱泱的额头被他印得有些热,有些潮。她伸出手,环着容衍的后腰,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竟然坐出了几分相濡以沫的情绪来,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才分开。   来人是王府的管家,来问上元节如何布置的事。   从前都是用的同一个样式的灯笼,用到这一年,准备把灯笼从库房里拿出来,却发现有些居然发了霉,把那管家搞得心急如焚。如今夏泱泱管过年这事儿,他就前来找夏泱泱拿主意。   “若是只把损了换掉,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怕是不好看。但是都换成新的,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过要是您觉得合意,那我就这样去办,大略是要给工匠们多加些工钱。”   眼看上元节也没几天了,夏泱泱劝他莫要慌,也别去采买新灯笼,把原来那些灯笼挂得稍微稀疏一点便是。   到了上元节那天,灯笼一挂,果然显不出来比从前少了。   容衍看不见,他书童就跟他说了:“崔姨娘说得果然不错,想来往年这灯笼都是挂多了的。”   容衍轻笑了一声:“这本来也没什么稀罕。不过,本王原以为那天管家突然来问,她会慌张。”   “王爷说的是。崔姨娘是第一次当家,竟然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四平八稳,可真行。其实也不光是那天的事儿,这过年的账目,给崔姨娘弄得井井有条。府里有几个人,故意给她下绊子……咱也不是任崔姨娘被欺负,只不过王爷说了,先不要急于出手帮忙……总之,崔姨娘居然自己摆平了。那些事儿,就算是管家,怕也办不了那枚妥帖……说来说去,还是王爷眼光好啊。”   容衍冷笑:“太妥帖,也就不寻常了。”   那书童机灵,听见容衍这样说,理了理容衍的衣袍的手就停下了:“那王爷还跟她去看神医吗?”   此刻,容衍正是如那日所说,做了一身农户打扮,头上包着头巾,上下都是麻布短打。   “去。” 他把手中铁扇打开,在胸前摇了摇,“自然要去。”   容衍收拾妥当,就把那扇子交给书童,自己却背起一个竹篓,刚要走,又觉得过于刻意,把那竹篓又放下了。   从王府前门出去的话,太过刻意,容易引人耳目;夏泱泱在后门等他,也是做了一身农人打扮。   夏泱泱上一个世界里当过农家童养媳,扮作农人,她是轻车熟路的。   蓝底白花的头巾头上绑着,身上补丁摞着补丁,手里边还挽着个竹篮子。只不过这些日子,在王府里养得肤如凝脂,珠圆玉润,倒少见村中妇人是这样的。她只好顺手在地上抓了把灰土,在脸上一抹,充作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样子。   夏泱泱见容衍走来,眸子亮了一亮。平日里他贵衣华服,风姿卓绝;换了这农夫打扮,居然显的格外俊俏。   但这也不算奇怪了,农人风吹日晒,十七.八岁看起来就好像二十多。容衍细皮嫩肉,换了这一身,自然让人觉得这农家小哥儿鲜嫩得很。   不过也亏得他看起来小了几岁,他这身形跟二十六七的魁梧农人可不一样。虽说也是练武,但是容衍长身玉立,筋肉纤长。   读书人讲究,长袍遮了腿脚。农人走卒可没这讲究,只为干活儿方便。容衍两条长腿穿在这短打里边,蜂腰窄臀,身形毕露。特别是走起路来,筋肉牵动布帛,身上的起伏愈发叫人挪不开眼。   虽说夏泱泱不是没见过,但是可不是这光天化日之下,被衣服包着,那滋味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上去搀了他的胳膊,又往他手里递了根拐杖:“奴家瞧着,王爷这身装扮,居然格外英武精壮。”   作者有话说:   谢谢可爱宝儿的雷!有空我一定会努力加更的! ◉ 第 110 章   “这拐杖是做何用的?”   夏泱泱道:“探路用的。”   容衍也只好把那根儿棍子握在手中。   夏泱泱又仔细看了看容衍, 把他的脸上也用灰土抹了一抹。   容衍嫌脏,脸色微愠,可脸上已经涂得黑, 生气也不大看得出来。   夏泱泱抿起上扬的嘴角儿, 搀着起容衍:“郎君如今身上可没武艺, 还得我好好照顾呢。”   容衍叹息:“姨娘入戏也未免太快。”   夏泱泱笑得甜:“从前是戏子,扮上哪个角儿,还不就成了哪个角儿了?”   容衍喃喃道:“扮上谁,就像谁……”   他好似话里有话, 夏泱泱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但是也只能装作不知。她觉得容衍大约是哪里起了疑心,但若真是证据确凿, 也不会这样试探。   他们俩出了王府后门儿,出了巷子,就到了大街上。   容衍王府在京城东北, 离皇宫不远。这条大街上还住着其他达官贵人, 街道宽阔整齐, 路径平直, 两旁种着大树。夏泱泱来的时候还是夏天,树冠亭亭如盖, 荫凉满路。这时候天冷,树上光秃秃的。   可却也没有什么萧瑟凋零的意味,树杈上缠了绢花, 挂了彩灯,极为应景。这么一比,容衍王府里都显得太过素净了。   出了这街坊, 到了那闹市中, 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闹哄哄的,不喜欢的觉得呱噪,喜欢的就觉得人多,有活气儿。   街上弥漫着又香又甜的气味,是烤栗子的,做糖人儿的,卖油酥饼儿的。   容衍耳边闹的慌,鼻子里气味也杂,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眉心上却忽然一暖,夏泱泱用手指轻轻按揉,把容衍眉心散开:“郎君,莫急,快要到了。”   一瞬间,容衍耳边嘈杂散去,好像只有眉心那根手指才是切实的。   看不见的人,原本黑暗一片里只有他一人独行。   容衍是劳心费力,一点一点用听觉,触觉,气味,把周边的东西加到这虚空里头。夏泱泱手指一点,又让那其他的东西散去,黑暗中好像依仗她就可以。   容衍叹了口气,扮作农人,好像他也入了戏。   好在这次秋神医的医馆没走多远也就到了。不似上一次,还要大费周折跑去山中寺院。   而诊病也不一样,再没人提那许多要求。   容衍跟夏泱泱进去,说明来意,那秋神医望闻问切,居然也没多余的废话。看了以后,就直接拿纸写方子。   容衍问:“秋大夫,你可记得几个月前去过……”   那秋神医这时候方有几分神医的架子:“闲话就莫说了,多说几句话,老夫就少看一个人。”   他话说得不错,这一会儿功夫,医馆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秋红跟秋神医是亲戚,无非是跟夏泱泱知会了这秋神医这次在京中开门诊病的时间,省了她跟容衍一起排那长队罢了。   夏泱泱出了医馆,免不得回头又看了那医馆一眼,这诊病开方迅速得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郎中,进错了房子。   可手上那方子却是结结实实的。   夏泱泱说:“这下子可好了,回去便叫人抓药,尽早儿给王爷服用。”   容衍剑眉轻扬,笑道:“你怎么倒比我还心急?”   夏泱泱本就扮作他的媳妇儿,把头往容衍肩头轻轻一靠:“我自然是巴不得郎君康复。”   容衍道:“可是你没听到那秋神医说,我这眼睛有八成的可能恢复不了。”   “我听那秋神医说的却是,郎君的眼睛有两成希望治愈。”   容衍轻笑:“我劝你莫怀太多希望。”   “这我可身不由己。” 夏泱泱轻轻碰了碰容衍手杖上的手指,“身如浮萍,若是心中没些希望,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容衍心中清明,官场沉浮,早就知道倚靠他肩头这女子,说话有三分真就已经不错。旁人只当他因为眼盲,耳力极佳,可却没人知道,他的耳力可以辨别别人话语中的细微真假。   他对她,也好奇,好奇她是什么目的,又图着什么,要这样假扮他人在他身边虚与委蛇。   他也知道,夏泱泱这句话里却全是真心。   容衍顿了一下,又说:“你就不怕我好了,那郡主改了主意?”   他这句话朗朗入耳,却好似一阵春水奔流在夏泱泱心头。   他跟她做下许多苟且之事,可总是乌漆嘛黑,密室船舱,桌上案下……背着旁人,偷偷摸摸。事情做得不少,可是却从没有把这等话宣诸于口。   出了那些个隐蔽的角落,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她是他亡父的外室。就算是容衍看似交了管家的大事给夏泱泱,有些于理不合,但是王府里的人也只认为王爷仁厚。   这话,本来不该说出口的。   容衍喉音低沉,把这话提起,就好像戳破了什么,搅得夏泱泱心头一颤,那股春水就好像要从她的心头流淌出来,把她身上的衣衫打湿。   她脑子还有些神志,拣那好听的话说:“ 郎君好,我才会好。”   一阵凉风吹过,脑子里略微清醒,也就转的过弯儿来。伸出两只手,掂量掂量,这可不是什么安逸的局面。赐婚这事儿,跟郡主岂会有半文钱的关系。关乎太后,关乎信任,关乎时局,可就是跟当事人没什么关系。   夏泱泱看着面前青涩农夫那双水润的眼眸,直挺的脖子上那微微颤动的喉结,觉得有些口渴。他衫子是麻布的,少了丝滑,多了些乡野中的放丨纵。   有些念头真是说来就来,夏泱泱心头突然有几分燥热,抬眼看见不远处客栈迎风招展的幌子,于是拉着这盲眼的男儿就往那边儿走。   进了客栈,就跟那小二说:“小二哥,劳烦开间上房。”   容衍眉心微微一颤,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开间上房?”   夏泱泱心口发热,心头跳得厉害,却从容衍身上摸出钱囊来,把这钱也交付了。   京城闹市里客栈的上房,布置得不可谓不舒适。   小二离开,刚把门带上,容衍就从身后环住夏泱泱,弯着腰,在她耳边低声说:“这间上房算是白开了。”   夏泱泱手攀上容衍的胳膊:“怎么就白开了?”   “本王不喜欢陌生地方。”   夏泱泱知道这人有些怪癖,拽着容衍的领子,把他拉到客房桌案旁。她手一拂,把上边摆的茶壶茶杯都拢到一旁,人往上头一坐,扯着容衍的领子,把他往自己身前拉。   “左右王爷不挨着这屋子里东西不就得了。” 夏泱泱把头埋在容衍肩窝,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十分放肆,可是情态又忸怩非常。   这世上男男女女,就算是那女子自己想要,大略也是要做个半推半就,满足男子那点儿浅薄的傲骨。   不然,就要嫌这女子不够矜持,断她一句“轻薄”,评她一句“下贱”。   容衍却道:“你在摆布本王?”   夏泱泱的手扯着容衍身上短打的腰带,那腰带不过是条粗布,把容衍的腰身紧紧捆住。   她停下手,气喘吁吁,心口微微发颤:“被摆布的,难道不是奴家?王爷英武伟岸……” 她咬着嘴唇,把头发撩到耳后:“……王爷在奴家身边儿……奴家……寸步难行……”   她牵起容衍的手,放到自己腰肢上头。夏泱泱自己却把裙带解了:“王爷,奴家身上难受……”   她低声啜泣了一下,拉着容衍的手往下滑去:“王爷救我……”   容衍胸口起伏,呼吸沉重,手被夏泱泱牵引着,从温热变得清凉,由滑腻变得湿润,略微一动,好似听见浅浅水声。   “王爷……” 夏泱泱轻哼了一声,腰身略微弓着,“您看……奴家是否……句句属实。”   容衍手腕抖了一下,手上的薄茧弄得夏泱泱身上一痛,双手把着他的手臂,身子也弓成一团。   此时容衍自然也是耐不住了,俯身下去,把夏泱泱按到了桌案上。   屋子里有些昏暗,但却又没黑到需要掌灯。走廊上好似还有人在走动,夏泱泱不知道,这屋顶上有没有容衍的暗卫,在悄无声息地守护。   她偏着头,看着窗外幽蓝的薄暮,心里想着,这样下来,总能拖到天黑下去。这客栈外头就有个卖糖葫芦的,等到时候出去,总该还在吧。   然而这个时候,岂容她分心。她肩头一凉,蓝底白花的上杉整个儿就被扯了下去。这屋子里没生火盆儿,还有些凉。可是身上却已经出了不少汗,身子底下,是光溜溜的梨花木,也是凉的。   她嫌肚兜的带子硌得难受,伸手推在容衍汗涔涔的胸口:“等下……”   这边儿她使劲儿把那带子扯了,可容衍那是她能指挥得了——就算是他想,这也由不得他了。   夏泱泱为了解开那带子,腰肢略微一扭,传到腰身一下,那弧度也就大了些,更让容衍难以自持。   她生得柔软,像是育珠的蚌,柔软湿润,又晶莹剔透。   容衍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从前读书,读到尾生抱柱而亡,总觉得荒谬又虚伪。   此时此刻,他方觉得,如若他是尾生,抱着这样柔软香肉的一团,那真个儿是大水滔天也不会离去。   他心中对着陌生客栈的厌弃烟消云散。身子晃动,牵连得夏泱泱身上骨肉丨皮好像分离开来,在那桌案上一动一动,硌的她身上的蝴蝶骨生痛。   等容衍把她身子扭转过来,蝴蝶骨上就留下几条血痕,真的好似蝴蝶振翅欲飞。   “慢……” 夏泱泱把手伸到后背,握着容衍的腰胯,“奴家……站不住……” ◉ 第 111 章   俗话说, 一心难以二用。   这两条又白又细滑的腿子做了一件事,另一件事就难以顾及。   享受了这男子的妙处,那站立这件事儿可就管不住了。从脚尖儿到腿丨根儿, 整个一条线儿都酸得像是还未成熟的果子, 酸里偷偷藏着一丝甜。   容衍知觉她站立不住, 像是风中野草摇曳,双手把着她的腰,把夏泱泱往桌面儿上一顶。她半个身子伏在桌上,这才省了些气力。   只可惜那腰卡在桌沿儿, 嫩生生的肌肤被压得通红。   只是她身上别处也是红的,被蒸了一般。热热的水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连脚踝都是染上一层红霞。   临近年关,南来北往的人都回乡过年。这间客房可是空余了许久,没人住, 墙壁上连点热气都没积攒下来。   屋子里的气儿是冷的, 可是夏泱泱和容衍周身却都冒着股蒸汽。   小半个时辰, 夏泱泱心口已经满是汗水, 不额上的汗水落到眼睛里头,煞着眼睛, 可又腾不开手去抹。   她这会儿又开始后悔招惹了容衍,只怪这人体质出奇,也不知他是不是诚丨心忍耐, 偏生花费了这许久。   她本意确实是想在这里多耗些时光,怎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却也不能全怪她自作自受,往常跟容衍, 却也没有这么久。   她身上原也穿着肚兜儿, 可全被蹭到了胸脯儿上头。身子没了遮挡, 蹭到花梨木的桌面儿上头,都蹭得肿了,又痛又痒。   遭殃的还不止是夏泱泱,可怜见的是这方桌子。自打开这客栈就在这屋子里头摆着。这客栈地段儿好,价钱也不菲,一年到头,这间上房也没几个人住。这桌子就更少有人用了。本来这样,再用个上百年也不成问题。可却没成想,遭遇了这两个冤家。   桌子腿儿被人晃得“咚咚”闷响,桌面儿也摇了起来。   夏泱泱怕扰了楼下的人,挺起纤腰,双手把着桌子边儿,声音颤颤巍巍:“王爷……小心轻……呐。”   可这话说了不仅白说,她后边那男子,真就是狠心的妈妈给狠心开门儿,狠心到家了。这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夏泱泱忍不住掐了他腿一下,银牙咬碎,恨他好似要把她消耗殆尽,竟没点儿细水长流的心思。   那桌子顺着地板往前滑,一路被顶到了对面的墙上,把地板上也划出两条浅浅的痕迹来。   一时间,屋子里漂浮着木屑的香甜,把夏泱泱身上薄荷的味道都带的有些暖意。   这桌子倒也不晃也不摇了。   人专注在一件事上,其他的事情也就变得无足轻重。而多少花样,到头来便都是那最简单的一件事,才真真勾魂摄魄。   夏泱泱的魂魄倒也真的散了去,落在那窗棂上的光影里。   夜色渐起,外头噼里啪啦爆竹声响,又听见“嗖”得一声,约莫是烟花上了天,在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儿绽放,那些花瓣儿又稀稀拉拉地四散开来。   窗棂上的光影也跟着激荡起来,等到一处,五六响一起飞到天上,依次绽开,一朵高似一朵,一朵艳过一朵,五光十色。   外边儿便有看热闹的人欢呼起来,中间还掺杂着“啪啪啪”的鼓掌声。   屋子里头,“哗啦啦”一声响。那桌子顶在墙上,本来四平八稳,可原来等人一挪开,居然也就散了。   夏泱泱那一缕惊魂归位,口里的气儿却不够安稳,头顶上湿漉漉,好像在水里浸过一般。她手底下一抓,容衍却不比她更干爽,满手都是又湿又凉的汗。   可他却还不放过她,这桌子毁了,容衍可还不乐意用那床榻。手臂往夏泱泱身前一揽,捞起水涔涔一只纤腰,柔韧得像是蒲草一般,手臂上稍稍用力,女儿家双脚就离了地。   夏泱泱垂着头,发丝垂在容衍后背上,她却也不挣扎,下巴搁在容衍肩头,手臂盘在他肋巴骨上:“王爷……这就放了奴家吧。”   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要求饶,可是语气甜丝丝,软腻腻,莫说容衍耳力过人,就算他真是个农家的糙汉子,也知道,这那里是求饶,分明是挑衅。   她鼻尖儿在容衍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咬着他的耳朵:“奴家累了……王爷也该好生歇歇。”   这更是岂有此理了。   可这屋子家具本来也不多,除了那散了的桌案,也就是那床扎眼。倒是还有套柜子在房间一角儿,但是那又能顶什么用?   夏泱泱盘着容衍的后腰,全然不知他要把她往哪儿带。忽然后背上一凉,正是贴到了墙壁上。   这股凉意到了身上,初时还有些清凉,到后来真是冰丨火分明,叫人心中七上八下。   这数九寒天,屋子里头却是一股暖意。   等到总算该把那蜡烛点上的时候,这俩人也才想起那桌子散了……   于是出了这房间,又给店家多留了些钱。   刚下楼的时候,小二神情中还有几分鄙夷,口里吆喝:“咱们这店二位可还住得习惯,怎么不到天黑就走了。这钱交了,可不能退啊。”   容衍也懒得理会。   等那小二去打扫房间,看到那些额外的银两,才知道错看了贵人。   出了客栈,夏泱泱道:“早知道就不给这店里留那些钱,这小二实在嘴贱。” 她叹了口气,又说:“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何况这店却也不是他的。”   容衍听了剑眉微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把夏泱泱的胳膊拉过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夏泱泱微微一怔,任他拉着。她刚才皮肉受了些搓磨,可内里却通泰,好似春水奔流,洗刷了一年里河道的积沙。   上元节后,这年也就算过完了。而夏泱泱如今也算是过了年了。   她脸上笑意盈盈,不经意哼唱起小曲儿来。   容衍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眸比往常更加明亮润泽。   街上路过的男男女女,见了这二位难免要多看几眼。夏泱泱倒也没想到是看她美貌,倒觉得迎面过来的两位女子目光悄咪咪地落在容衍的腰上腿上。   夏泱泱倒是脸上一热。她还未曾沐浴,他的汗液还在她身上黏腻着。走路的时候,都还有那滑腻之感。这热汗是在人体里循环了一遭,才从皮肉间的孔丨洞丨中迸发出来。跟那清水可不一样,身子一动,好像夹着热乎乎的冻子。害得夏泱泱迈不开步子,走起路来全凭腰肢晃动,看起来像是三月的垂杨柳,又好似山中的狐仙现世作乱。   她摸了摸肚子,倒是有些饿了。   客栈外头那卖糖葫芦的摊子也还没换地方。   夏泱泱拉了下容衍的袖子:“郎君,咱们去买根糖葫芦吧。”   容衍道:“在外边久了,那糖浆沾了不知多少灰尘。若是想吃回府叫人做便是了。”   “郎君觉得为难?” 夏泱泱在他耳边笑,“这倒正好。郎君可还记得当初我给郎君讨的罚……”   容衍点点头。   那时,容衍猜谜猜错,夏泱泱要罚他。先要容衍拒婚,若是不行,就跟她同游上元节的夜市,任她摆布。   容衍虽然未置可否,但这事儿他确实没忘。   夏泱泱把他袖子一拉:“那就是了。”   到了糖葫芦摊子前,夏泱泱说:“老人家,劳烦给我们两个糖葫芦。”   她却极为不老实,虽然口中说要两个糖葫芦,却只伸出了一根手指。那卖糖葫芦的老者怔忪,刚要说话,夏泱泱却又比比划划。   那老头会意:“您瞧,我这就生一个了。倒是还有山芋的,不知道成不成。”   夏泱泱道:“山芋的我却不爱吃,那就要这一个吧。” 说着,交了三份儿的钱给那老者,却只拿了一支糖葫芦过来。   走到灯火阑珊处,夏泱泱跟容衍小声说:“如今只有一根,王爷先吃,奴家再吃。总不算太为难王爷吧。”   她把那糖葫芦放到容衍唇边,言笑晏晏:“王爷,都说这下九流低贱,王爷您连奴家都吃了,还怕吃这糖葫芦吗?“   晶莹剔透的水晶糖皮若有若无地蹭着容衍的唇,他的鼻端焦香浮动。刚才他也出了一身汗,夏泱泱腹中空空,他亦如是。   男女之事,但凡□□凡胎,哪有人会不累不乏不饿的。但这就宛如科考,脑子里只想着这桩事情,那些累乏困饿,全然不顾。   这也是为何,有那马惊风的事情,包括容衍的亡父,容老太爷。   这糖葫芦最是开胃,红红的浆果微酸,外头裹上糖衣又极是甜,咬上一口,破了那又甜又脆的水晶壳子,内里极为酸软。咀嚼几下,就满口生津,肠胃里有什么油腻荤腥,都散了去。   容衍道:“你不……” 话没说完,那糖葫芦就蹭着他张开的唇,滑进容衍的口中。   夏泱泱奸计得逞,心中得意。可却尚未忘形,她踮起脚尖儿,扬起脖子,微微张开嘴,轻轻地咬在了那糖葫芦的另一边。   【烟花河灯】达成。   此时,游街的队伍在街上走过。一行人,踩着高跷,提着灯笼,脸上抹得姹紫嫣红,好不热闹。也有敲锣打鼓的,手里提着鞭炮的,却也不知道是要闹什么,又要吓着哪个。   夏泱泱一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扶着容衍的小臂。她的口中满是焦香甜腻,早就凝固了的糖壳子,裂成无数个碎片,在她口中来不及被吞咽下去,马上又变的黏糊糊的,拉着晶莹的糖丝,粘哒哒地附着在她小小的贝齿上,拔都拔不开……   作者有话说:   切勿模仿,切勿模仿,比心! ◉ 第 112 章   至此, 夏泱泱也就还有一个场景需要触发【水火交融】。   这个场景说来也稀奇。   容衍坐在一间屋子里,四周滚滚浓烟,可是容衍却浑身是水。   旁边一女子, 正在这水火之中, 和容衍纠缠在一起。   夏泱泱自然就是这女子了。   上元节过了, 这年也就结束了。   街上花花绿绿的装饰出了正月,也就被摘了下来。   之前私下里被人议论纷纷的摄政王的婚事,也尘埃落定,一封懿旨颁到了王府。   容衍领了旨, 又给传令的太监打点了厚礼。   那太监心满意足,跟容衍道:“八王爷那郡主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八王爷家看得紧,依咱家看,可以安安稳稳地等到大婚了。不过听说王爷开始医眼睛了, 若是郡主知道了, 肯定也欢喜得紧。”   所谓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这就是给软禁起来了。   那郡主何至于嫌弃容衍眼盲至此?不过是个借口。   奈何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天夏泱泱去街上的铺子请人做新衣。她因为服着避子的汤药,又开始长起了身子, 衣服都有些紧了。   过年的那些时候,忙得脚打后脑勺,没得机会。这一过了年, 她就带着丫鬟出府了。   夏泱泱跟着那铺子里裁衣服的婆娘到了里间儿,把外头衣服脱了。那婆娘把脖子上挂着的带子往夏泱泱胸前,腰间, 量了几下, 然后笑吟吟地问:“这位夫人, 是不是有了身子?我给您多留些放量,等显怀了也能穿。   夏泱泱心里一惊,脸上发烧。她自然是知道自己服用这汤药,会让人丰腴几分。伸手往小腹上一摸,柔软细滑,可也还算平坦。   夏泱泱松了口气,几乎以为自己是过年吃得肚子胀了。   她红着脸道:“婆婆,你谬误了。许是入了冬贴了些膘,我没有身孕。“   那店家眉眼都笑了起来:“夫人,听我老婆子的。等下找郎中瞧瞧去吧。”   她伸出一对苍老的手,往夏泱泱胸脯子底下稍稍托了下 :“这姑娘家的胸脯子跟您可不一样,这里头沉甸甸,都是孩儿的口粮呢。您自己是不是也觉出来了?我老婆子的眼睛毒得很,等夫人这胎显了行迹,连男娃女娃,我都能看得出来!”   “婆婆,您是真的看错了。” 夏泱泱道,“我是个寡妇,哪儿来的身子。”   一般的店家,就算是心中存疑,可是主顾既然这样说,那就咽在肚子里,佯作没有这回事儿。   可这婆娘不知为何,脸色一变,道:“我老婆子生养了四个孩子,怎么会看错?! 再说,我怎么也做了几十年的裁缝,量过的妇人,数都数不清。夫人,你日后还要在我这里做衣服,又怎么能瞒过我。你放心,咱们都是女人,我是不会害你的。夫人,你总是有男人的吧?”   夏泱泱略微迟疑了一下,看在那婆娘眼里,就更加笃定了。   她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这里有些药,专门给女子解决这等麻烦。”   “不过这药材难得,” 这婆娘盯着夏泱泱的眼睛,一双浑浊的眸子滴溜溜地转,“……但也不过就是夫人一套衣裙的价钱。”   原来她兜圈子,是要卖些高价的药。   夏泱泱腹诽:现在这人是想卖打胎药给小寡妇,她刚刚若是什么都不说,这会儿卖得怕不是安胎药了。   那婆娘见夏泱泱若有所思,以为她还有顾虑,便说:“您放心,这药十分妥帖安全。前阵子还有位达官贵人的千金买了这药去呢。”   夏泱泱佯作不信:“婆婆,你莫要吹嘘,那些贵女养在闺中,家中看得严严实实,岂会有这等事。”   “切,” 那婆娘哼了声,“怎么没有?这千金还得了门好亲事呢。之前不肯,寻死觅活,其实是怕这丑事给人知道。这阵子从我老婆子手中拿了药,在家中休养,过阵子就好好出嫁了。”   夏泱泱心里一激灵,心里头就想到一个人来。   她推说还有事,急急忙忙回了府。到了自己房中,又灌了一壶茶,才安下心来。   想着想着,夏泱泱又“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虽然对容衍有几分幸灾乐祸,可是她心里又还十分同情那位郡主。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子,让她受这般折磨。   其实这事儿夏泱泱倒还真是想错了。八王爷家那位郡主,向来是个好男色的。男子结交教坊女子,她也效仿,结交琴师舞郎,连佛子道士也不放过,到了科举之时,京中哪个才子容貌身材绝佳的,就被她邀请上船,一同游河。   可惜常在河边走,竟然湿了鞋。那郡主玩闹惯了,没成想马失前蹄,竟闹出人命来了。她本来还想偷偷生养下来,可惜那肚腹之中的孽子不消停。那郡主自从怀了胎,呕得厉害,甚至呕出了血,几乎要把肠子呕出来。   没有法子,且太后又给她赐婚,才不得不跟着裁缝婆子买了药去。   夏泱泱不知这些,以为那郡主永失所爱,再看容衍,心情就有几分微妙。   想着那最后一个场景,夏泱泱心里想着,莫不如把这人一棍子打晕,绑起来,随便拖到什么小屋里去算了。   说是容易,做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天天气好,夏泱泱裹着披风在王府里溜达。天蓝如洗,枝桠枯黄,正是午后,太阳地里暖和,阴影里隔着披风都能觉得冷来。夏泱泱走在甬路上,脚底板儿都发凉。   她走了一阵儿,就走到容衍的小院儿外头。   夏泱泱探头一看,容衍居然就在院里的大树下画画儿。   夏泱泱看了就想笑,暗骂这人附庸风雅,大热的天画画也就罢了,可今天天气再好,也还是冬天。   她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想起那郡主的事,却又不想跟容衍说话。   夏泱泱转身往另一边走,没走两步,却听见后边有人喊。   “姨娘,姨娘,可给我找找了。”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原来是秋红找她。   秋红手里提着油纸包的点心:“大过年的,知道你也不缺吃喝。这是咱们家乡的点心,你可别嫌弃。”   夏泱泱见她身上也不见新衣裙,还是平时穿的,人也憔悴了不少。接了点心,笑逐颜开:“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正想这口儿,就给我送来了。我也真是命好。”   秋红眼圈红着,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夏泱泱知道她来是有事儿,问:“你年可过得好?”   秋红一听,“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冬天地冻得硬,跪得可就结实了。   夏泱泱朝春桃摆摆手,叫她回去等着。   这边却把人扶了起来:“秋红,你怎么过了年才来拜?我可没有红包给你呢。”   秋红本来两眼泪汪汪,听夏泱泱一说,又是想笑,又是想骂,一下子居然把泪止住了。   夏泱泱说:“ 你到底有何事?……让我来猜,定是那画匠的事。”   秋红哽咽:“那还能是谁的事?我年轻时候卖艺,以为总算觅得了良人,只想安稳过日子,谁知道他竟然如此不叫人省心……他之前用尽了积蓄去顶的那间铺子,原来之前就卖给了别人。那店主居然卷了钱财跑了……如今,我……我们可什么都没有了。”   “你莫哭,咱们家乡你总还有间屋子……无非是回乡再过从前的日子。”   秋红闻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莫说家中的房子,原来我夫君为了盘下那间店,也抵押给了别人了。”   夏泱泱心里生寒,她没想到那画匠竟然鬼迷心窍至此。她冷冷地看着秋红:“所以你来是……”   秋红咬了咬牙,眼泪一抹:“姑娘,你猜得对。那人是叫我来跟你要钱的。出嫁从夫,可这妇道我却也是守不了了。”   秋红站起身来,朝着一边儿的廊柱就撞了上去。   她的头还未沾上那廊柱,就被人拦腰抱住。秋红却还以为是夏泱泱拦她,哭道:“姑娘今日拦了我,我却也活不下去,不过换个死法罢了。”   身后却传来冷冷的声音:“那也随你,只是不要刚过了年,就死在本王家里。”   那声音听起来温润随意,可是却好像挟裹着冰碴儿,略微一品,叫人心生恐惧。   秋红身上一哆嗦,后头一看,容衍不知何时站在了夏泱泱身后。   抱着她的护卫松了手,秋红瘫软在地上,也不敢再去撞柱。过了片刻,魂魄归位,方跪了下来,忙不迭给容衍磕了许多个响头。   夏泱泱不忍,瞥了容衍一眼,把手放到秋红额上:“莫要再磕头了。这又不是你的错,何苦来这样受罪。大不了去山上当个姑子,难道不比现在好?”   容衍道:“你倒问问她,她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是来跟你借那几个钱,还是要你来找本王求情?”   夏泱泱听容衍这样说,心里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那秋红却开始眼神闪躲。   夏泱泱缓缓站起身,走到容衍身侧:“我叫人去追查画匠的事情,可总是还未找到那些店铺真正的主人就断了线索。王爷这样说,原来这局是出自王爷之手吗?”   原来设局骗秋红夫君的幕后主使竟是王爷。秋红只是听那画匠说,那些地契是捏在容衍手里,叫她来找夏泱泱给容衍吹些枕头风罢了。   听夏泱泱一说,秋红顿时如五雷轰顶,她虽然不能全懂,但是也略微咂摸出其中的意味,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哆哆嗦嗦,后背尽是冷汗。   “本王不喜欢被人要挟。”   容衍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把铁扇一抖,展开在身前,轻轻摇晃起来。   大冬天扇扇子,属实惹人注目。只是容衍这扇子乃是他随身的兵器,已经成了习惯。何况,原本他家乡并不似京城这般冷。   容衍道:“本王也不喜欢,本王的人被人要挟。”   夏泱泱闻言心中一凛,心中七上八下,心中叫苦——却也不知道容衍知道了多少。   他轻轻一笑:“你若是想随这画匠过日子,就好好回乡去。你家中那屋子依旧是你的。若是不想,城南碧云山,清宁庵,老师太会给你一个安身之所。”   秋红哪里还敢说什么,又急忙磕了几个响头,千恩万谢离去。   屏退了旁人,回廊边只有容衍和夏泱泱两个人。   冬日疏朗干脆的暖阳笼在二人身上,风卷树叶,飒飒作响。   夏泱泱身上薄荷的香气,浓一下,淡一下,但都不及她身上一股淡淡自然的乳香撩人。   她站在风里,觉得说句话都被那风噎着喉咙似的:“王爷,你是何时知晓?”   容衍道:“若是疑心,早就起了。初次见你,回程之时,护卫说姨娘生得极美。先父谨小慎微,就算是寻个外室,也一定是找个相貌平平,不出众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清朗:“若说笃定,那便是……那日在小室里头……本王酣畅之时……遇到了些阻碍……”   容衍的脸色愈发红了,口唇鲜红,眸子里好像蒙上一层水汽:“……那种感觉……不可言说,但是足以令本王笃定了。” ◉ 第 113 章   夏泱泱站在冬日的阳光里, 斗篷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容衍轻咳了一下,道:“这事儿既然已经了了,姨娘便请回吧。”   夏泱泱颤声道:“王爷……我……”   他转过身子, 手负在背后, 长长的鬓发被风吹起, 飘逸好似谪仙:“姨娘莫要再提。只当是今日姨娘不曾来这处。”   容衍听见身后女子啜泣,他甚至能想象她肩头松动,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声啼鸣,树上寒鸦惊飞, 在空中徘徊,不知缘由。   ……   夏泱泱在回廊旁站了须臾, 瞧见容衍那书僮远远看了她一眼,又消失不见,这才转身离去。   那书僮定然回去禀报, 夏姑娘风中独立, 煞是可怜。   夏泱泱斗篷里搓了搓手, 又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 对自己颇为怜惜。奈何身份如此,左右为自己搏个前程罢了。   话说回来, 关于容衍知道她身份这事儿,夏泱泱也不是从未猜想过。   其实,她跟容衍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夏泱泱的干娘崔大姑打的, 也不过是个找个安稳地方混口饭吃的算盘。王府里多双筷子罢了,又不是抢了谁,害了谁。   自然, 原本夏泱泱是没这机会。容衍跟她没这交情, 养个姨娘已经仁至义尽, 断没有理由迎这姨娘的养女进府里。   但现在天长日久,这俩人互相要了身子,又怎么可能真只当儿戏?   只是现如今,戳破了窗户纸,容衍波澜不惊,反倒叫人心中无底。   等到了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夏泱泱就叫丫鬟去请容衍,说是备下家乡小菜,叫他过来一叙。   可等容衍过来时,屋里小桌上确实摆着些酒菜,酒壶的口子开着,芳香扑鼻。但屋子里却不见夏泱泱人。   他侧耳倾听,听得夏泱泱床榻后发出些极其细微的声音,似是女子低声喘息,如丝缕撩拨。容衍就走了过去,绕过床榻,到后边,进了从前进入过的小室里头。   夏泱泱果真就在那小室中间。   容衍这些日子服用秋神医的药,虽然并未重见光明,但已经能够感知光线明暗。   小屋子里头点着香烛,在容衍瞳子里显出一片朦胧,正中却是一片白朦朦的光点,汇成女子的身形。   夏泱泱坐在小室正中的椅子上,身上被数条麻绳缠得结结实实。   她叫丫鬟备好酒菜,自己在这后头却把自己五花大绑了起来。   夏泱泱肌肤莹润如玉,在容衍眼底,好似一尊发光的玉像。她对自己这副身子也不怜惜,细嫩的皮肉被麻绳勒出浅浅的水痕,麻绳上翻出的纤草刺在她肌肤上,泛出微微的红晕来。   只是这屋子地板冰凉,就还给自己留了只洁白如雪的罗袜在足上。   容衍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听得出屋子里那娇娘胸口被缚,呼吸是不大通畅,喘气儿的声音又浅又急,好似搁浅的鱼儿。   “姨娘这是为何?” 容衍问,嘴角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竟是绑了自己吗?”   夏泱泱声音虚得好似烛上青烟,颤颤巍巍:“王爷,你既然看破了奴家,为何还叫奴家姨娘……这是诚丨心羞辱奴家……奴家自知有罪,王爷不罚奴家,奴家就擅自做主,请王爷降罪。”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瞅着一旁的木柜子。容衍能看见那一团玉色柔光,轻轻晃动,夏泱泱却不知。她便说:“王爷,那箱子里,却还有些家伙事儿。王爷尽可……尽可用在奴家身上……”   夏泱泱猛地吸了一口气:“……才不枉费奴家……这一片心思啊。”   容衍虽然并未走到近旁,但觉得她话音在耳,耳根子像是被火燎。他喉头微颤,深吸了一口气,才踱到夏泱泱说的那箱子旁。   两手一摸,那箱子却又几分熟悉,居然跟从前在崔大姑家的十分相似;但再一摸,就发觉这箱子木质不似那樟木箱子结实,大略是稍微轻软松木制的。   那箱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好似一团黑色的雾。容衍屏息,觉得手下有千钧重,好似把那箱子打开,就会蜇了手一般。   夏泱泱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细声细气,好像一根银线,切到容衍的耳尖上:“王爷若是选定了,就不可手下留情。莫要枉费了奴家的用心,让奴家不得安宁。”   容衍手指微微一动,那箱盖轻飘飘地就被掀开了。一股木头的甜香扑鼻而来,想来这箱子也还新做没多久。   他手指探入箱中,便摸到一根光溜溜的手柄。容衍还当是皮绳儿一类的,就往外提了出来。手腕子一动,却已经察觉不同,底下格外沉重。   等拉出那箱子,便不难发觉这东西原本的样子。   那手柄下原来连着铁链,铁链下又坠着铁球,球上带着无数铁刺——原来是只小小的流星锤。   手指轻轻在球体的铁刺上一触,瞬间就被刺破了皮肉,渗出几滴血珠来。   容衍想到当日在那客栈里,手下宛如凝冻,眉头紧了紧。他自幼习武,手上早就练出一层薄茧。这铁刺刺到他的手上尚且如此,若是用在夏泱泱身上,真怕是会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容衍睫毛轻颤,转眼把那流星锤又放了回去。   夏泱泱看着容衍颀长的背影,知道他在那里踟蹰犹豫。   这一犹豫,便是心中想要。夏泱泱嘴角微微勾起,口中娇滴滴地怨着:“王爷,奴家把自己绑得紧,等得久,身上可耐不住呢。”   容衍清了清嗓子,宽大的手往箱子里一捞,却又捞出个竹简样的东西。这玩意儿容衍一摸,就知道是拶子。他刑讯女犯时也曾用过,夹得十根手指尽断,便没有问不出来的话。   “你怎么……”   容衍顿了下,手指头顺着那光溜溜的竹签子摸了几下,叹了口气,却又放下。   身后女子喘息逐渐沉重。不知不觉,容衍额头上竟然已经是一层汗,“啪嗒”一声,落到了那木箱子里头。   忽然,他眸光一闪,“砰”得一声把那箱子重重合上。   容衍转过身子,道:“姑娘若是为了本王这事儿,尽可以不必……”   夏泱泱幽幽叹了口气:“王爷怜惜奴家,却叫奴家在这儿等着,更是十分难耐。奴家一心赎罪,用的是新揉的麻绳,绑得身上皮肉也是疼得紧,又出了许多汗。王爷若是垂怜,可否去那边盆中用汗巾沾些水,给奴家擦擦身子罢。”   她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听得容衍丹田血气涌动,这股热气自丹田起,却过了心口,从容衍的领子里逃逸出来,让他脖根和下颌都发烫。   他借着眼前那朦朦胧胧的光,在夏泱泱的小室中摸摸索索。   夏泱泱道:“王爷,往前走三步,再右转,再走一步,那水盆儿就在你前头。”   容衍依言做了。   夏泱泱又说:“王爷,您左手边架子上,有个小瓶儿,是伤药。王爷您能不能把这药末子撒到这水盆儿里头?”   容衍抬手一摸,果然摸着个光溜溜的小瓶子。   容衍心中叹息,“这女子明明是来领罚,如何倒让本王伺候着?” ,可他转念一想,却又自言自语:“可不就是叫本王伺候……”   他把汗巾在水里浸透,又拧了拧,就走到夏泱泱跟前。   伸手一摸,那绳索挂在她细长的雪颈上,分成两股,从锁骨上垂下,在心□□叉起来。容衍伸出二指,把她锁骨上的麻绳挑起些许;另一只手把那汗巾用手指抵着,在那麻绳下头的肌肤上轻轻按压。   汗巾刚触到夏泱泱的皮肉,她便禁不住呼痛,“王爷……”   她尾音绵长,容衍鼻子微微抽了一抽,好看的嘴角轻轻抿起,鼻音低沉:“嗯?”   这声音又清又磁,撩丨拨得人心弦颤动。夏泱泱瞥着容衍的脖根儿,汗珠儿正从耳根儿往美人筋上滑。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子鼓进气儿来,害得身上的麻绳儿又紧了些,一不小心,竟然从她胸前滑到一侧去了。   “王爷,你再用些气力。” 夏泱泱低吟,“王爷,这水可不一般。”   她咬着牙,声音里似乎带着苦楚,却又带着无限希冀,好像含了满口的蜜糖,可这糖中却带着毒。夏泱泱弓起腰身,把自己的唇靠近容衍更近一些。他鬓前修长的发束,被烛光映得熠熠发亮,微微颤动,好像蹭着她的脸。   “这水里,有盐……” 夏泱泱挤出一丝笑,“这盐,可是王爷亲手撒进来的呢。”   她抬起头,轻咬朱唇:“奴家知道,王爷不惩治奴家,就是要折辱奴家……王爷以为奴家虽然是个戏子之女,就没有廉耻心吗?”   夏泱泱喉头哽咽,“王爷原也没错。奴家不过是为了锅里一口热饭,头顶一个避雨的屋檐,就扮作人家的外室,奴家的干娘……奴家明白,像这样的人,王爷责罚,都是脏了王爷的手,枉费了王爷的心。”   她语句激昂,可声音却越来越细,越来越小,像是花开半朵,却逢细雨,也就停在那里不开放。闹着小性子,折磨采花郎。   容衍手中攥着汗巾,眼眸清澄,眼尾却被烛光带上了一丝腥红。   他手中汗巾不过是有些潮湿,却被他用手挤出水来。刚才被那铁刺扎破的地方,浸润了盐水,煞疼。   容衍忽然轻笑一声,眸子里寒光乍起,他将那汗巾掷在一旁,提起夏泱泱心□□叉的麻绳,竟然将她的身子从椅子上提起了些许:“姑娘就这么想让本王责罚吗?!” ◉ 第 114 章   夏泱泱给容衍提着, 身子被那麻绳托着,该蹭不该蹭的地方,都被蹭着, 她身子里好像琴音铮铮, 奏得石破天惊, 春潮涌动。   容衍的鼻尖蹭着夏泱泱的唇,他的呼吸像是冲好调匀的藕粉一般,温热黏稠,粘在夏泱泱的下巴上, 淌在她的脖子上。   突然他张口在她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夏泱泱仰着脖子, 轻吟一声,连发丝都微微发抖。   “本王罚你,何须那些劳什子?”   容衍的指节微微作响, 竟然把夏泱泱整个提了起来。   这一提, 却勒得这娇滴滴的身子愈发莹润水光, 身上的汗反过来浸润了那绳子, 湿答答的。   容衍眼前朦朦胧胧,走到墙边儿, 居然把这人挂在了墙上,脚上的罗袜挂在足踝上,摇摇欲坠。   夏泱泱咬着牙, 死命撑着,好在容衍有几分良心,伸手把着她身后柔软的地方, 身子往前, 算是把夏泱泱抵在了墙壁上。   夏泱泱得了喘息的机会, 脸上给泪水打湿,可是口中笑着说:“王爷,你到底还是顺了心意。”   她手腕子上砰得一松,原来竟是打了个活结,攥在手里。这会儿双手得了自由,立刻就抓进容衍的头发里,顺着他的发丝死死扣了进去。   容衍头皮仿佛针扎一般,也不知是被夏泱泱抓得紧,还是他耳边听了那句话——顺了心意。   多少年来,容衍不近女色,说是自律,他自己才知道,那是因为没有半个人能搅起他心中涟漪。甲之蜜糖,乙之口霜;夏泱泱与容衍,是口霜,亦是蜜糖。   此刻,容衍闭起眼,重新获得的那点点光明,此刻也是多余。他手底下狠狠掐着,恨不得把她揉碎,巴不得让她融在自己手心里头,从下巴吃到脖颈儿,她诱他沾在她身上的水,被他报复一般,尽数吃回。   未来得及化开的细小盐粒在他唇齿间寻得归宿,终于和他口中的津水溶在了一起。   酣畅淋漓之处,连墙壁都好似被震得隆隆作响,墙上挂着孔雀翎羽从墙上落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夏泱泱被容衍放到地上,解开身子上的束缚时,那柔软的腰肢都好似被晃断了。她躺在容衍的臂弯里头,腰身又微微弓起,把手放到后腰上,轻轻按了两下。   容衍听见她异动,问:“怎么了?”   夏泱泱把头埋进容衍肩窝里,脸蹭着他胸口的湿润的筋肉:“后腰疼,王爷给奴家揉揉。”   容衍未动,夏泱泱却颇为自觉地转了身子,又把身子往上拱了拱,专用后腰那块蹭到容衍面前,好叫他一抬手就按下去。   她着算盘却打错了,容衍哪里又是个伺候惯旁人的。他伸手按了两下,又狠心捏了捏。夏泱泱刚要呼痛,后腰上却忽然一潮,湿湿凉凉,瘙得她身上痒了起来。   她想要翻身,却被容衍狠狠箍了起来。刚才身上被绳子绑过的地方,全都被他食得或是痛,或是痒,身子上好像绽开了梅花朵朵。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忽然“噗”得一声,蜡烛燃到了头,只剩下一片黑暗。   这一片朦胧中,夏泱泱发出悠长的一声叹息:“王爷如今这般,奴家的心魔,也算清了。”   ……   容衍没想到,夏泱泱当时的话,竟然是这样的意思。   这件事没过几天,夏泱泱说是到街上买些胭脂水粉,可她的丫鬟春桃一转身,她人居然不见了。   容衍寻了许久也未曾寻得,再回想当时夏泱泱的话,不禁恨得牙齿痒痒。原来她所谓“心魔清了”,竟然是把他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跑路。   夜深人静之时,容衍竟然想不明白,到底是不是自己被她给“用”了。   转眼到了夏初,容衍的眼睛竟然已经好了许多。   他苦寻夏泱泱不得,也就死了心。   于是,在某个黄道吉日,八王爷家的那位郡主,终于被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地迎进了王府里头。   在外人看来,这门亲事是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可是拜堂的两个人心知肚明,谁都不喜欢谁,不过是应付罢了。   可是洞房也要闹的,婚房外头有人,里头就得按规矩来。   喜婆递上喜称,容衍挑起盖头。   盖头底下居然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他只有眼盲之前远远瞧过八王爷家的郡主一眼,但看见新嫁娘,仍觉得有几分面善。   这美人眉似远山,肌肤胜雪,一双肉嘟嘟的小口轻轻抿着,水汪汪眼睛里满是无辜。   她却也不大好意思说话,喝了合卺酒,脸上便燃起红晕来。   等人散了,郡主坐在床头,脸颊绯红:“王爷,夜深了呢。”   容衍听过这郡主的事情,却也没想道这郡主是这样千娇百媚一个姑娘。   他站起身:“本王还有些急奏要处理,你先歇息吧。”   那郡主抬起头,伸出手去拉容衍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王爷,洞房花烛夜,怎么也留在我身边吧。不然会有人说闲话。”   容衍轻笑:“本王府中哪个敢说闲话,郡主尽可自行处置。”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道:“郡主是怎样的人,本王略有耳闻,不必勉强也不必佯装。本王以为,本王和郡主之间,是心照不宣。”   容衍一身大红喜服,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挺拔。他的眼睛本就澄明,如今治好了眼疾,真个是顾盼神飞。   那郡主一时看呆了,竟然忘记再劝眼睁睁地看着容衍推门离去。   她本该沮丧,可是躺在床上,却咬着喜帕笑了起来。   这郡主实乃夏泱泱。   她早就通过那卖药的裁缝铺子结识了那位郡主,那郡主是个洒脱人物。她不想嫁容衍,就跟夏泱泱一同做了这出戏。   夏泱泱感叹,自己在这条世界线中,居然要假扮别人两次。   她咬着喜帕,笑着笑着,突然又皱起眉头来,这冤家居然没有认出她来!   可是不光容衍,换了身衣服和容妆,居然这府里的人也没人认出她来。   其实她身为“崔姨娘”时,见的人本就不多。而且如今气质风华,都变了不少。   其实也不是没人觉得像,只是那花轿乃众目睽睽之下从八王爷府里抬出来的,哪个敢多嘴多舌,把那金枝玉叶的郡主跟个下九流出身的外室姨娘比较。   这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夏泱泱如今是容衍明媒正娶的夫人,自又有另一番乐趣。   成婚三日后回门时,她饭桌子底下偷偷脱了鞋子,用脚去勾容衍的腿,看着容衍也是极为磊落。   八王爷和王妃也不揭穿,他们看到郡主留书时,夏泱泱早就上了花轿。到如今只好陪着一起演戏。这婚是太后赐的,不瞒下去,大家都是欺君之罪。   只是容衍被夏泱泱撩丨拨得内心烦躁。到了僻静处,就卡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后脑抵在树干上:“郡主莫把那套用在容衍身上。”   夏泱泱被卡得气如游丝,却露出微笑:“不用在王爷身上,却还要用在哪个身上?”   容衍撒了手,冷冷道:“郡主有郡主的乐子,本王也另有心仪之人。郡主还请好自为之,莫要在本王身上寻欢作乐。”   夏泱泱听得容衍这样说,心头微微一颤,一丝甜意传遍周身。   “口口声声说着心仪之人,可是她人在何处?怕是人家站在你面前,王爷都不能相认吧。”   容衍身子微微一震,又回头去看夏泱泱。只觉得面前这女子明艳照人,眸子里似水含光,勾人心魄。虽然似曾相识,但是身上那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之态,外室之女身上又怎么会有?   心中这样笃定,连夏泱泱的笑意听起来都带着戏谑。   回府之后,他便沉溺于政务,更不曾和夏泱泱同房了。   可她仗着身为王府主母的身份,对容衍则是百般撩丨拨,若王府有客,就跑到人前对容衍嘘寒问暖,顺手再揩些油。   日日都带着丫鬟小厮,不是端汤送粥送点心过去,就是站着一旁红袖添香。   容衍碍着她的身份,况且这“郡主”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就竭力忍让。   只是私下也时时警告。   不过,说是“郡主”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倒也言之过早。   过了端午,“郡主”便卧床不起,也不去送汤送点心了,不仅不和容衍一同用饭,据说自己也不怎么进食。   这好端端一个人进到王府里来,总不能就这样在自己府里没了。何况这人前阵子还生龙活虎,容衍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去探望。   往郡主居住的小楼去的时候,容衍不知为何,竟然绕到了“崔姨娘”曾经住过的小院儿附近。她身份低贱,住的地方也偏僻,更不是王府中风景好的地方。   一溜房子略嫌低矮,容衍之前竟然没有发觉。   他站在拱门口,一脚踏在院子里,另一脚却还在院子外头。   从前他来这院子里的时候,总是以为院子里郁郁葱葱。容衍闻得到许多花香,还有薄荷草的清新。可是容衍现在眼睛好了,再来院子里瞧,原来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居然只是铺了满满的石砖,砖缝里头连青苔都没有。   这时候容衍方想起,他因为眼盲,依仗着嗅觉听觉辨路,那些杂七杂八的植被早就被移除,鸟雀也被驱逐。怎么可能还有那些东西呢?   她人走了,容衍才意识到,那许多的生机和快乐,原来都是系在她一个人身上罢了。   容衍在小院待了一会儿,才去“郡主”的小楼。   他还没进屋,就听见屋子里头一阵干呕声。 ◉ 第 115 章   容衍进屋的时候, 夏泱泱侧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个铜盆儿,伸着脖子呕得只剩清水。   屋子里头熏着香, 窗户也掩着。   容衍剑眉略微紧了紧:“怎么不开窗?”   不开窗, 自然是掩人耳目。   夏泱泱的丫鬟是从八王府跟来的, 自幼在真郡主身边伺候,惯会看人脸色。容衍不用说第二句,就手脚麻利地把窗户都打开了。   这风一进来,屋子里一下子清爽了许多。   容衍冷冷地说:“郡主病了, 当请大夫来瞧瞧。”   夏泱泱呕得脸色微红,一双杏眼湿漉漉的, 叫人瞧着可怜巴巴的。她用帕子抹了抹嘴角,把那铜盆儿递给丫鬟,嗔道:“我没病。”   说罢, 竟然转了身, 面朝床里头躺着。   “我歇会儿就好了。”   容衍眸子一缩, 跟屋子里头那丫鬟说:“去请大夫。”   这丫鬟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看见容衍目光,居然有些胆怯, 转了身就跑去请大夫了。   夏泱泱的身子自己有数,为什么呕吐,也一清二楚。   容衍见她手搁在小腹上头, 似微微隆起,也有几分猜疑,可又不敢确定。他做到夏泱泱床畔, 低头看她。但见她脸色潮丨红, 脸颊的碎发潮乎乎的, 贴在脸上,长睫颤动,好似风吹稻田。   她头上梳着沉甸甸的发髻,垂在玉枕上。发髻尽头,是羊脂白玉般的脖子。那脖子细且长,他一手就能卡住,只要虎口微微一动,就能裂成碎片。   容衍想,不知夏泱泱此时如何。他心头忽然一动,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道:“郡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泱泱身子微微一动,侧过身子来,刚要说话,忽然胃里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按着心口,另一只手却捂到了嘴上。   容衍倒也看得明白,径直去屋角拿了那铜盆回来。   夏泱泱脸憋得通红,好像接过救命的稻草一般,把那铜盆捧在手里,对着那盆子连着呕了半天,可又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把那盆子往地上一搁,也顾不得容衍在场,身子往后倒在榻上,一只胳膊挡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攥着手帕,搭在颤颤巍巍的胸脯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夏泱泱心中烦躁,恨恨地看了容衍一眼。她从王府离开后,就没服那避子的汤药。可谁知道就是那最后一次,身子里头留下的种子就生根发芽了。   她发现癸水未至时,也算是认命了。果然安全这事儿,不可侥幸,但转念一想,只是夏泱泱万万也没预料到,肚子里这位小冤家,跟它的爹一样难缠。   一抬头,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盏清茶在她眼底,那指头前不久还在夏泱泱脊背上拂过,这会儿却只肯摸着那茶盏了。   夏泱泱捧了茶,放在唇边,一般小心啜饮,一边睨着容衍——她觉得他如今眼睛好了,真个顾盼神飞。他以前眼睛总是盯着一处,显得温润柔和。就算是盯着木头,也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虽然人是在笑着,可眼眸里头有些许寒意。   夏泱泱又想,那些盲文他该是彻底也不用了;还有她给他做的棋盘,怕是也扔到一边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想到这是容衍斟给那郡主的,莫名其妙心头发堵,就说:“王爷,我说了,你不必请大夫。”   “郡主何出此言?”   夏泱泱刚要开口,房门却被推开了。那丫鬟满头大汗,带着大夫进了门。   这大夫把了脉,眉毛扬起,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加深:“夫人这是喜脉……”   夏泱泱听了,波澜不惊。   容衍面色如水,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   状如惊弓之鸟的,只有夏泱泱的丫鬟,两只腿都打颤,随时都会摔倒。   老大夫不觉有异:“摸着脉象,该三月有余了。夫人并无大碍。等我开副安胎养胃的药,保证夫人胃口大开。”   “三月有余吗……” 容衍听了这话,睨着夏泱泱。   他们成婚不到一个月,这新娘子竟然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也就是这大夫老糊涂了,才这般没遮没拦地把月份报了出来。   容衍头顶十分肥沃,好似有青松绿柏,苍翠欲滴。   这老大夫不说也罢,说了,容衍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不过,他眸子里寒光转瞬即逝,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夏泱泱一眼,说:“原来如此,多谢大夫了。等会儿出去领赏。”   他又说:“夫人辛苦了,可要好生歇着,切莫动了胎气。”   大夫看完,随容衍出去。他赏倒是赏了,但却告知这大夫,他并不要这孩儿。   这老大夫也不傻,容衍这么说,就心领神会了,再交给下人去抓的,可就不是什么安胎药,而是一副堕丨胎药了。   容衍黑着脸走回自己小楼里,进了那间挨着池子的书房里头。   他早就知道这郡主为人风流,可是竟然把事儿闹到了他家中来。这可是大大的丑闻。若不是这女子不能死在他府上,容衍杀心都生了出来。   容衍在案边坐下,从桌上拿了本书,翻了起来。另一只手却摸着一片木板,木板上钻着若干小洞。   他眼睛好了,可还是有了习惯,摸着从前那木板上的盲文,总是令他心安。   容衍看着对面书架上摆着的棋盘,眼尾现出些许笑意,再想郡主这事儿,居然觉得尚可宽容。   然而容衍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天女散花上,走了过去,细细端详片刻,突然身子僵住,宛如五雷轰顶。   容衍在京十来年,官场沉浮,连一对儿招子都伤了,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但从未有如今这般震惊。   ……   容衍奔回夏泱泱小楼,还未进夏泱泱卧房,就已经一鼻子药味儿。他推门而入,夏泱泱的丫鬟正在她床榻旁,从她手中接过一只白瓷小碗儿。   夏泱泱抬起头,唇上还沾着药汤:“王爷,你怎么又回来了?”   容衍脸色铁青,一向清澄的眸子失了神采,他盯着那丫鬟:“你给夫人服的是什么?”   那丫鬟眼神乱飘,结结巴巴:“……这……这就是刚……刚才大夫开的药啊……”   容衍身子一颤,坐到椅子上,挥了挥手,叫那丫鬟退下。   他心中百感交集,脑海里居然浮现出当日将国舅家满门抄斩,连孩童也未曾放过。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属实应当。容衍从前也未曾悔过,只是这时,他心中质问苍天,是不是给他的报应。   只听见“哗啦”一声,椅子扶手被他捏的粉碎,木屑横飞。   “泱泱……” 容衍垂着头,低声道,“夏泱泱,你准备瞒我到几时?”   夏泱泱不语。   “夏——泱——泱——” 容衍一字一顿,“你连名字都未曾舍得让我叫。”   夏泱泱声音发颤:“我不敢。”   容衍抬起头,见夏泱泱双手轻柔着小腹,一弯眉毛如新月,似远山,微微颦着。   容衍看着她的手,心头一颤,又想着,她原来是这般好看。   他走到夏泱泱身旁,轻声道:“泱泱……”   容衍把手放到了夏泱泱乌黑的秀发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见夏泱泱并不反对,方在她身旁坐下。   夏泱泱纤弱的双肩微微颤动,扮作郡主时的飞扬跋扈瞬间敛去,声音里只是凄楚和仓皇:“……王爷从前看不见,我又怎么知道……我怎么配……那时候,终究是不一样……我又怕王爷见了我的脸,嫌我丑陋。”   容衍伸手,将她双肩揽住,略微用力在臂弯里箍了箍。那一刹那,容衍心里百味陈杂,又是极为后悔。就算是她故意压着嗓子,换了个语调跟他说话,可他若是碰她一下,怕是早就认出来了。   容衍用手将夏泱泱的下巴轻轻挑起,只见一张如玉的小脸,仿佛冰雕玉琢,明艳无匹:“怎么会?”   他当她是郡主时,并没有仔细瞧她,却也知道郡主生得极美。可是当时心存芥蒂,就连那张脸一同厌弃着。这世间从不缺美貌之人,但是讨厌一个人,却无比容易。   “本王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丑?”   夏泱泱突然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容衍纤长浓密的睫毛:“王爷,你原先本来就是瞎的。”   她这话冒犯,可是容衍却不恼。他找了她数个月,脑子里忍得下,可是身上骨骼筋肉,却耐不住了。   他睫毛微微翕动,偏了头,正要把唇瓣印上去,夏泱泱却突然伸手,挡了他的嘴。   “王爷,我这里生得难看。”   夏泱泱指了指自己唇角,容衍定睛一看,原来那里有颗小小的殷红的痣。   他唇角微微一勾,在那小痣上轻轻一啄。   啄了一下,两下,温热的两瓣儿又顺着她嘴唇的轮廓蹭了上去。   三个多月未曾同人如此亲近,夏泱泱更是口干舌燥。她怀着身孕,身子仿佛一座堤坝,蓄满了一湖热流。   容衍的手顺着她的后腰摸索,终于寻得了一处小径,便滑了进去,在她后腰的软肉上轻轻摩挲。   手掌的温热隔着略微粗糙的薄茧从后腰滑向脊背,夏泱泱身子一震颤栗,双手却搂紧了容衍的脖子,恨不得把他揉到自己身子里。   可她总还得顾忌肚子里那块肉,容衍眸子湿润,抱着她的腰身,欲把她放在床上,夏泱泱却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王爷,小心孩子。”   容衍心头一震,仿佛冰雨劈头盖脸,身上燥丨热瞬间散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泱泱,刚才大夫那药……是滑胎的。”   作者有话说: ◉ 第 116 章   夏泱泱早就想到容衍会如此这般。她才没有喝那什么汤药。刚刚喝的, 不过是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罢了。   但是她怎么可能这样放过容衍,于是故意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身子仿佛被雷电击中, 好像碰见毒物一般把容衍推开。   然后浑身哆哆嗦嗦, 像只小猫一样,瑟缩在床角:“王爷,你说什么?!”   她本来卧床,就只穿了件中衣, 松松散散,倒是露出肩头, 骨骼纤细,所说身子莹润如玉,锁骨也看得分明。   容衍为人素来冷静, 事情越是紧急, 脑子里就越是清明。   可是他心中不是不难过的, 看见夏泱泱这样, 心中极为酸涩。   他宽慰:“泱泱,我去叫大夫, 把这孩儿保下来。”   其实,那药已经是极猛的,入口便无回环余地。容衍这样说, 只是想让夏泱泱安定下来。   只是夏泱泱居然不买帐。   她脸上一片湿润,睫毛颤动:“王爷,你别骗我了。”   容衍道:“泱泱, 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夏泱泱泪眼朦胧, 哭得那一对粉嫩的唇瓣都在颤抖:“王爷, 若是我不愿意再跟您有孩子了呢……”   容衍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彷徨:“……泱泱……”   他禁不住俯身,揽着夏泱泱肩头,把唇狠狠地印在夏泱泱的唇上,将她那两片有棱有角的嘴唇挤得变了形状。   仓皇之中,容衍手底下的力道失了控,好似怕夏泱泱从他臂弯里溜走。夏泱泱给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却不挣扎,也不反抗,更不迎合。   软绵绵的,像是失去了神魂,任他揉捏,任他亲昵,任他折磨。   沉甸甸的发髻散了也不管;中衣的领子松了,扯了,烂了,也不管;饱胀的胸脯痛了,凉着,湿着,她也不管。   唯有容衍卡着她腰的时候,夏泱泱才柔柔弱弱地哼了一声,好似哭泣,又似吟唱。   容衍的声音囫囵在她的肌肤里,断断续续:“本王……要让你有本王的孩子,要有很多很多……”   可是他总也发觉了,手臂里抱着的这个人,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容衍停了片刻,夏泱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扭了下身子,脸转到了另一半,不去看他。   容衍走了后,夏泱泱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容衍如风似雨,她却还要强忍着,虽说身子上的一些变化也藏不起来,只是夏泱泱咬着舌丨尖,要让自己冷着脸,做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心道,“也罢了,若是真让容衍继续下去,怕是没真喝了那药,也怕是要给他做弄得胎象不稳。”   容衍走了,隔天回来,从那丫鬟口中听得夏泱泱并无大碍,才略微松了口气。   只是夏泱泱却还是不肯睬他。   第三天,依旧是那般样子。   一连五日,容衍日日来探,夏泱泱却日日连房门都不肯出。   到了第六天,容衍屏退了众人,在门口道:“泱泱,本王该怎么惩罚自己呢?”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响起了衤果足踏地的细微声音。   门从里头被轻轻推开,门缝里露出夏泱泱半张小脸,嫩藕一般的胳膊扶着门框,一截月色罩衫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又被夏泱泱给抽了回去。   她垂眸道:“城外三里,有间小屋,王爷若是单独在里头一声不吭待上七天。我就跟王爷……” 夏泱泱抬起眼皮,匆匆与容衍对视了一瞬:“……我就原谅了王爷……”   这女子也惯会折磨人,她只说城外三里,可却没说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容衍纵马绕着京城画了个圈儿,才在一处山涧旁,找到了那小屋。   也亏得夏泱泱找得到这等地方,那小屋周围翠竹环绕,看上去不似在京城附近,倒好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容衍也不含糊,把马拴好,就进了那屋子。   他身上只带了干粮和水。夏泱泱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他若是在从中弄些小心思,只会弄巧成拙。   其实容衍岂会是那等任人摆布之人,一个女子,一个孩子,他想要有,七个八个也会有。只是夏泱泱并非其他女子,他失明之时,为他做棋盘,帮他修改盲文;又劝他看那秋神医,吃药,复明。   诚丨然,以他滔天权势,就算不是这人,总也有人为他做事。   只是,今时今日入这小屋,对他自己也是甘之如饴。   这小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椅子,一张床,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空荡荡的响声。   容衍在这里端坐了几个时辰,也不曾有人来。   他就坐在那椅子上,看窗外风拂碧竹,听林间鸟雀啼鸣,山涧潺潺——然后,倏得一下,绑着窗前卷帘的绳子突然断开,那竹篾制成的卷帘“噼里啪啦”落下,小屋子里瞬间一片昏黑。   门一动,一个小童走了进来,从桌上拿走了容衍的干粮和水,就又走了。   容衍因为之前跟夏泱泱的约定,任那小童行动。   那小童走到不远处的一处亭子,夏泱泱正在亭子里头坐着。亭子的地势高,正好能看见那间屋子。   夏泱泱道:“这干粮你拿着吧。” 她又从荷包里头拿出几个铜子儿来,递给小童:“今儿就算完了,明日你再来。”   那小童说:“夫人,你郎君没吃的,不会死吗?”   夏泱泱笑了笑:“我这个夫君,最是挑剔了。我这是为他好,教训教训他。”   第二天傍晚,那小童就又在这里见夏泱泱,他从夏泱泱手里领了钱,就说:“夫人,你说得没错。你那郎君嘴都干得起了皮子,也不吃东西。”   夏泱泱问:“你是怎么做的?”   “我照着夫人说的,在那郎君身边吃了一半儿,然后把吃的喝的递给他。可是他傲气得很,看都不看一眼。”   夏泱泱点点头。   那小童却还不走:“夫人,这样下去,不怕他饿死吗?”   夏泱泱眸子闪了闪:“若不是这样,也不是他了。不过,别怕,我晚上给他送些水过去。”   可夏泱泱送的并不是一般的水。   到了晚上,那小屋里就来了几个小厮,搬了一个大木桶进去,那木桶里热气腾腾,里边满满都是热水。   那些小厮把木桶放好,就马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屋的门开了,夏泱泱方走了进来。   她身子外头罩着湖蓝色的斗篷,右手把脖子上的系带轻轻一拉,那薄薄的斗篷倏得就滑落在地上。斗篷底下,她身上只着一层软烟罗。那软烟罗极轻,真就好似一层薄薄的烟雾笼罩在她的身上。   容衍此时一日一夜也未曾进食,更不曾喝水,真个儿是饥丨渴丨难耐了。不过是仗着他身子底子好,却还有几分精气神儿,虽然与平时是比不得的。   这小屋里水汽蒸腾,容衍禁不住舔了舔嘴唇,想从这氤氲的水汽中汲取些许。   夏泱泱的手顺着木桶的边缘,轻轻摩挲:“王爷,你不渴吗?”   她忽然把手伸入水中,轻轻拨弄,那水声淅淅沥沥,响在容衍耳畔,他握掌成拳,骨节都攥得发白。   夏泱泱却轻笑一声,靠着木桶,腿脚往前伸了伸。原主自幼学戏,这身子已经练得极为柔软。腿脚一点点往上抬,居然做出一个朝天镫来。   这朝天蹬戏子做起来,总是有些遮挡,不是戏袍,就是肥大的裤子,总之看得见那技巧,论得是绷得直不直,高不高。   可是,再没有人会比容衍再懂这桩事了。   一层软烟罗,遮得恰到好处。笔直的小腿,细长白嫩,膝盖好似桃花一般的粉,足尖往下弯着,足踝俏皮地转着。   若不是夏泱泱有了身孕,小腹已经有了些行迹,这朝天镫还会更加利落些。   她弯着眉,笑眼盈盈,轻轻张开小口,居然就把脚踝处罗袜的带子含在了口中。脖子略略一动,就把那带子扯了下来。   容衍被那蒸汽笼罩,露出来的肌肤都附着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儿。眉心和鼻尖都被屋子里的烛光晃得发亮,连人中上也隐隐透着水光。   不多时,夏泱泱的两只罗袜都被她弄了下来,她双手撑在木桶边儿上,玉色的足踝扭了扭,两只小脚丫儿透着粉色,好似一对顽皮的小鱼儿,“扑通”一声,就落入了那水中。   只是那双脚丫儿却还不适应那热水,夏泱泱皱着眉,轻轻地嗔了声。   容衍的喉结动了一动,想要出言叫她小心,可是想起和夏泱泱的约定,自然是闭紧了嘴——她就是包藏祸心,不甘心让他轻而易举地做到罢了。   夏泱泱倒也不急,在容衍面前,不慌不忙地把整个身子都浸入了木桶里。   她把臂膀撑在木桶边缘,下巴支在手臂上:“王爷,这水里泡着我,可比什么茶都甘甜。”   说罢,她双手捧了一汪水,微微低着头,缓缓啜饮。她的脖颈儿嫩白细长,像天鹅一般弯着,这时候却被热水蒸得泛着红丨潮。   “王爷,你不渴吗?” 夏泱泱饮罢,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绵软乖巧,可却带着一丝妖异,一丝蛊丨惑。   容衍抿起嘴,牙齿磨蹭着唇上干燥的皮,喉结上的水汽随着喉结微微的滚动闪着光。   他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漠苦旅,眼见绿洲清泉,却不敢走近,怕就是容衍如今的状况。   忽然,他耳畔“淅淅沥沥”一阵水响。   夏泱泱从水中站了起来,一只手摩挲着脖颈儿: “王爷,你就这么嫌弃我,渴死都不喝我的洗澡水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急,不要慌,这个世界就快完啦! ◉ 第 117 章   夏泱泱虽然是进了那热气腾腾的大木桶, 可却没把身上衣衫除了去。   那软烟罗未浸水时,如梦似幻,如烟如雾地笼罩在她身上;这会儿被水浸透了, 像层水膜似地裹在夏泱泱身上, 她小腹微隆, 罗纱在神阙周围贴着,洇出小小的一个圆;腰上周围倒是略有些空,只因为上头鼓鼓的,倒是有些紧, 把这纱衣给撑出些许褶皱,褶皱里头, 也还是水。   夏泱泱轻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木桶边缘,抬起腿, 湿淋淋地从那大木桶里头跨了出来。   足尖落地, 已经染了一层朱砂, 身子被薄薄的软烟罗裹着, 白色的蒸汽环着,整个人圣洁得宛如莲池的仙子。   夏泱泱这具身子, 容衍并不陌生,每一寸都曾经在他掌心下活色生香。可是他没看过,没有用这双眼睛看过一眼。   说起来, 容衍这双眼睛,可算是真的没见过什么场面,青涩得很。   他很渴, 口中干, 舌丨头碰着上颚, 像是扫帚蹭过龟裂的地面。不光是口中,喉咙里也在冒烟,连胃都渴得有些痉挛。   丹田的地方,紧实的小腹,都好像是有匹马在旱季枯黄的草场上跑过,跑得乌烟瘴气,马蹄子擦出火来。   夏泱泱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带了一地的湿润。她的头发湿哒哒的,水珠挂在发梢,带着头发的芬芳,摇摇晃晃,一滴落下,另一滴又续上,好似无穷无尽一样。   她这样走到容衍跟前,把手背放到容衍面前:“那王爷嫌不嫌弃从我身上饮水?王爷你莫要皱眉……你若不喝我的洗澡水,不怕熬不过去嘛?”   夏泱泱一边说,一边又靠近了容衍些。容衍坐在椅子上,目光所及,正是夏泱泱微微鼓起的肚腹,上边沾了水珠,在烛光映照下,发着光。   那模样让容衍内心仓皇,他渴得要命,带着热气的湿润和芬芳近在咫尺。人一渴,浑身上下都是慌的,哪怕他是摄政王,到底也还是个男子。   容衍再也顾不得自己那些小小的怪癖,拉起夏泱泱的手腕,在她的手背上啜饮起来。   手背上能有多少水?   容衍噙着夏泱泱的袖角,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吮着,吮得夏泱泱一时眉欢眼笑,一时却又皱紧了眉头,一时欢愉,一时又有些痛苦。   容衍松了夏泱泱的袖子,却从她腰后把她抱在面前,柔软的双唇在她肚腹前喝起衣衫上浸润的水来。   人的肚腹中心,比别处更积了多些水,容衍连那一处都吃干抹净,却让夏泱泱双脚绷紧,须臾,人就站不住了。两只腿微微一屈,软绵绵地倒在容衍臂弯里头。   她还扯着容衍:“王爷,这盆儿洗澡水,可好喝?”   话语里带着挑衅,可是喉头也还打颤,人蜷缩在容衍的怀中,把他衣袍都打湿了。   容衍眉头轻颦,自然不会应答。被她害得喝了这水,也更不乐意把她放开,从她身上喝——起码这容器,容衍并不介意。   夏泱泱被他抱着,容衍也就觅到几处水浸得更加富裕的地方,闷着头,细细地喝到口里。他的一双眸子,也越来越水润,心头的热流也给滋养了起来。   他腰部发力,抱着夏泱泱,要从那椅子上站起来。   夏泱泱却用手轻轻一推,从他身上滑了下来:“王爷,既然不渴了,那就早些歇息吧。”   此举真是害人不浅,本来容衍口渴,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渴。   这也不过是头两天罢了。   第三天,第四天……夏泱泱又变着法子,好似是非要勾着容衍说话不可。   容衍跟夏泱泱这约定,原本就是不吭声在那小屋里待足七天,以至于容衍的心思都在这“不吭声”,不说话上。   所以无论夏泱泱如何撩丨拨,如何卖弄,容衍就是不说话。   到了第七天,夏泱泱起身后,就发现天上阴云密布,好似要落雨。   她眉头松了松,心里不仅感叹,真是天公作美。   到了午后,就让人一把火,点在了小屋后。   最后一个场景,是【水火交融】。容衍坐在一个小屋之中,身边是浓烟滚滚,火光映天,周围却又都是湿漉漉的。   她站在小屋不远处,看着火光和浓烟渐渐把那小屋包裹,心想,若不是精心设计,只靠运气,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希望触发这样的场景了。   可如果容衍对他俩之间的这份感情,有一分一毫出了偏差,夏泱泱这番用心,也会落空。   她立在碧竹旁,一只手攥着光溜溜的竹子,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已经被撑起了一个弧度,像是里头藏了个圆圆的果子一般。   风吹竹林,茂密的竹叶互相击打,还未落雨,已闻雨声。   那小屋里头一片静寂,仿若无人。   夏泱泱咬着手指头,脑子里也闪过一些个念头儿:“容衍莫不是已经不在那屋子头了?”   或者从房子后头,或者打个地道——她摇摇头,舌丨尖舔丨舐着自己手指上的纹路,容衍不会。   龙行布雨,天上乌云越来越浓,竹林中白日尚且有些阴暗,这时候宛如黑夜一般。林中小屋火光映天,容衍在屋子里,用命来跟夏泱泱对局。   天上一声轰鸣,终于打起雷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接着下起大雨来。   夏泱泱提着裙子,冲进那间小屋。火还在烧着,跨过门槛的时候,火苗把她的裙角都燎了。可是她注意得不是这个。   容衍端坐在小屋正中,一身白衣,沾上了烟灰火燎的颜色。他清俊温润的脸上,也附着了一层黑色的烟尘。   口鼻上倒是用浸了水的布给蒙着了,他见夏泱泱进来,眼睛眯起,眼角尽是笑意。   那布是从他袍子上撕扯下来的,露出来的肉被火灼伤了,看上去有些狰狞。   夏泱泱奔至他身前,将他身上的余烬扑熄。   “王爷,是你赢了。”   一声响雷,好像要把这小屋子震塌。   容衍把手放到面前,比了个“嘘”的动作——说是七日,他便要待满这七日。   夏泱泱泪中带笑,俯身把容衍抱紧,在他耳边:“以后,我可不要把话说这么死了。”   倾盆大雨从破落的屋顶浇入这方寸小屋,扑灭了屋子里的火焰,浇得夏泱泱和容衍浑身湿透。   容衍脾肺中一阵清凉,他解开脸上蒙着的布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狠狠地去碰触着夏泱泱的唇。   她可把他折磨得好苦。   这七天里,他受到的煎熬,她都要还回来。   “扑通”一声,容衍身子下的椅子倾倒,他把夏泱泱压在满是雨水和灰烬的地板上,毫不怜香惜玉,单手扯了她的腰带,刚要束在她的手上,却突然嘴角一勾,改了主意。   柔软的腰带覆上夏泱泱的双眼,容衍宽大的手掌探入她的脑后,把她的头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蹭着她的太阳穴,几下子,就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结结实实,蒙了她的眼。   夏泱泱身子一颤:“王爷,这是要跟我讨还回来吗?王爷要个公平?”   容衍没在意她说的话,只是凝神盯着她说话的时候,那对柔软丰盈的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动一动,好像他不去碰触,就是枉费了天地造化,枉费了钟灵毓秀。   多一分则嫌肥厚,少一分又太薄,不可尽兴。就是如今他指腹下这两片,晶莹剔透,上边染了些血丝,是刚才被他弄破的。   时辰未到,他依旧是一言不发,可是喘丨息声却藏不起来,停不住。人总是要喘气儿,要呼吸的,可这呼吸,却变得极为不稳,逐渐浓重起来。   人最初,只要温饱;有了温饱,就想起这繁衍生息的事儿来。就算不结出些枝桠果实,可那结果儿的事也还要做,身体康健,就免不得这行径。   不是人心,这是老天写下的。   可是总也有倒着来的,原本是大富之家,书香门第,想要的求的,早就脱离了这吃喝拉撒,炕头厮混。可是一朝大厦倾倒,人便只剩了这温饱,脑子里也就只有那些荤腥之事。   可这事儿要怎么做,又碍得着谁,怎么不行呢?   然而灯火阑珊中回头,却只有她一个,容衍手里怀里身子里,也就只有夏泱泱这么一个。也许这世上还有许多,同他一样的人,不过他既然只遇到了夏泱泱,那就是他的缘分天定。   雨点细细密密地从敞开了的天窗里坠落下来,浇得夏泱泱衣衫尽湿,身子逐渐泥泞。可这身子上,却犹如火灼,在周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水火交融】达成。   “王爷……疼……”   夏泱泱呼吸一滞,热气呵在容衍耳畔。   “王爷,小心孩子。”   暮色沉沉,距离容衍到这小屋,已经过了足足七日。   他眉心一皱,眸子里染着一丝浅浅的狐疑:“孩子?泱泱……我不是……”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脸上红晕未散:“王爷,我那天喝的是碗安胎药罢了。你可真是失心疯了,那大夫走了也没多久,哪儿有空又抓药,又熬药。只是王爷记挂着我,才会关心则乱。”   以容衍的心机,怎么会弄错?他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因为用了那颗真心。   “本王说过,不喜别人骗我。”   夏泱泱却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背,让他和自己贴得更紧些。她声音含笑:“王爷,我哄骗了你三次。王爷就用这一生来惩罚我吧。”   她这话没错,这男子哄骗女子的话儿,可又哪里少了?   譬如容衍同她说:“本王只需一柱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个世界就完成啦! ◉ 第 118 章   只不过, 此后的事情,双方都甘之如饴。   皇帝成年后,容衍就舍了荣华, 也远离了那危机漩涡, 挟着夏泱泱一同寻了一处山明水秀之处, 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这日子却有尽头,那一日夕阳西下,容衍坐在竹椅上拿着篦子给夏泱泱梳头。夕阳的余晖穿过院子里大树的枝桠,晃了容衍的眼睛一下儿。   他的手一顿, 突然就看见了什么,又明白了些什么。   “泱泱, 这辈子被你拿捏,我心甘情愿。你想要的,尽数都归你。”   夏泱泱微微一怔, 容衍梳头发的手越来越慢, 最后, 停在了她的发间。   这一生, 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   大太监廖公公娶亲了。   太监找对食, 已经荒唐;堂而皇之地娶亲,则更是荒唐;可敲锣打鼓大肆宣扬,则真是荒唐至极, 狂妄至极了。   这时候正是秋天,刚过了中元节,开了鬼门, 绝不是什么适合娶亲的黄道吉日。   然而接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 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街上看热闹的人道:“就没听说过太监娶老婆的, 这辈子也算见识到了。”   另一人笑:“怎么没有,这太监有了权,有了钱,往哪儿花去?上头没父母,下头断子绝孙。那不就弄出这些花样儿来。找对食的,养小老婆的,有什么稀罕。何况这可是廖公公……啧。”   旁边的人像是个读书的,知道些内情,拍了拍旁边那人:“你这话,可只说对了一半儿。这廖公公有权有势不假,可这夏家是主动求的亲。” 他眯起眼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这婚事确实是夏家主动求的。   出嫁一个月前,夏夫人坐在夏泱泱屋子里,道:“成亲后,便要好好待那廖明月。咱们夏家确实是欠着他的,过去以后,能忍则忍吧。”   这句话,就是切断了夏泱泱的后路,告诉她,那廖明月再怎么对她,也莫要往娘家跑,别跟娘家哭。   “你爹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事儿若是不这样做,他在朝堂上会一直被人戳脊梁骨。那廖明月如今又是权势滔天……你就算委屈,也要为你两个兄弟的仕途着想。”   夏泱泱齿寒,替原主委屈。她跪在夏夫人身旁,泪珠盈睫,扮作凄凉:“为何一定要女儿去,女儿并非长女啊。”   夏夫人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为娘的亲生女儿,娘又怎么舍得。可是你两个姐姐死了娘,为娘这个续弦若是让她们哪个嫁了,会落人口实。”   她还有一样没说,夏将军的原配是国公的女儿。原主这两个女儿有外祖家撑腰,夏家并不想惹得国公府不悦。   如今这夏夫人是个续弦,她原来是夏将军先锋的寡妇,娘家没什么权势。不过,夏将军的两个儿子倒都是她亲生的。   这桩亲事办的,方方面面都还算圆满。朝堂中,谁不说一句,夏将军会做人,夏夫人识大体。   只是原主一个人委屈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到底是亲生的,夏泱泱哭得叫人心疼,夏夫人心里也确实有愧,临走时便道:“为娘没别的法子,这嫁妆上绝不会亏了你。”   夏泱泱心里清楚,到了廖家,她是真的无依无靠,这点傍身的嫁妆,到了紧要关头,说不定会救命。   不过,其实这桩婚事正中夏泱泱下怀。   廖公公,廖明月,就是她这次的攻略对象。   需要触发的场景有三:   第一,【同饮一卺】   洞房花烛之夜,新郎新娘,各执一半儿葫芦,对饮合卺。   其二,【共骑观花】   山间小路,马蹄踏花行,马上男女相亲相偎,春光无限好。   第三,【轻啄纤足】   飞花溅玉的瀑布旁,男子捧起女子的赤足,鼻尖轻触,欲啄未啄。   夏泱泱思忖,跟这廖明月初见,便是这洞房花烛。一上来,就圆了第一个场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于是,夏泱泱就在夏家一派强颜欢笑中,上了轿子。   这轿子有八个大汉抬着,图个喜庆,摇摇晃晃。   夏泱泱用手使劲儿把着座子的边缘,觉得随时都要被颠出去了。   本来这轿子里该有个香炉的。夏泱泱听家里教习的老嬷嬷说,若是颠得紧了,她就可以把那香炉扔出去。轿夫们看见香炉飞出来,就知道过了头,也就缓和下来。   可是,夏泱泱低头一看,到处也不见那香炉——这轿子里头竟然忘了放。   这轿子是廖家的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整人。   这门亲事,是夏将军求了当今皇帝陛下钦赐的。虽然荒唐,但是皇帝还是应允了,口口声声说的是,“二位爱卿化干戈为玉帛,结为秦晋之好,朕心快慰。”   但夏泱泱心里也知道,这夏家的女儿送到廖明月手里,就算是给折腾死了,也没人说什么的。   颠了一阵子,夏泱泱心道不好,这身子怕晕。   她的头好似针扎,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酸水堵在喉咙上,怕是就要呕出来。   于是捂着嘴唤了声:“慢些。”   可是外边敲锣打鼓,那轿夫们自己也在唱着号子,愣是没人听见。   夏泱泱声音就又大了些:“慢一点儿!”   可还给那喜乐给淹没了。   那股子酸水终于从夏泱泱喉咙里冒了出来,她一把子用手帕子给捂上了。   可是若在颠下去,怕是要把胃里那点子污沓东西都呕出来了。   夏泱泱情急之下,脱了红彤彤的绣鞋,闭着眼,就把那鞋子从轿子里扔到外头去了——总归是从着轿子里头扔出去的东西,管它是香炉,还是鞋子。   这一扔果然立杆见影,轿夫口中的号子一下子嘎然而止,而那轿夫也稳了起来,不再颠簸。   过了一阵子,轿子停了,外头鞭炮轰鸣,好像炸雷,好像要把人心都从胸腔里震出来似的。   夏府跟廖家其实并不远,可惜不到半个时辰的路,就算是原主在这宅子里被折磨到死,娘家也不会   施以援手。   夏家要赎罪,抛出去的就是这个女儿。   夏泱泱也不是一个人来,从夏府跟来了个丫鬟,叫做梅香的。   跟那喜娘一起把夏泱泱从轿子里头搀来出来。   夏泱泱脚上只有一只鞋子,走路有些磕磕绊绊。   走了两步,喜娘就把一只红绸子交到夏泱泱手里,另一端从她手里延伸出去,自然是到了廖明月手里。   那红绸子一颤一颤的,并不平稳。夏泱泱倒是想起一桩事来,这廖明月,真的是个瘸子。   这男人废了一条腿,都难免偏激阴毒。何况廖明月是废了两条。   ……   夏泱泱本来以为,就算是廖明月记恨夏家。可既然是成婚,该走的过场也都会走。毕竟这一路吹吹打打,毕竟这拜堂成亲,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廖明月同宾客喝完酒,再进了这洞房的时候,外头还有吵着要闹洞房的嬉笑声——这阉人,真个儿是把这喜事规规矩矩办了下来,好像是给他自己找补一样。   可是这门一关,屋子里候着的喜娘把喜称递给廖明月的时候,夏泱泱只听见“咣当”一声,喜称被摔到了地上。   廖明月声音清冷:“下去吧。”   洞房里头,连夏泱泱陪嫁的丫鬟也被他轰了出去。   大略他形容十分可怖,夏泱泱听见那丫鬟带着哭腔求了句:“姑爷,我们家姑娘是个好人……”   夏泱泱听得皱眉,跟他说这话又有什么用?   果然,那丫鬟话没说完,就听廖明月语气阴沉:“你是想教我做事?”   须臾,洞房里一片寂静,该走不该走的都走了,就只有夏泱泱和廖明月两个人。   她听见廖明月说:“你还蒙着这盖头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给你掀盖头吗?”   夏泱泱点了点头,白皙的一双手把盖头小心翼翼地撩开。   廖明月这才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廖明月。   ——坊间对这廖明月是有些传闻的。   这廖公公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听说给皇上锤个背的功夫,就能弄死忠臣良将的九族。一个阉人,手中的权势顶过满朝文武。   他手下又有一众阉党,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   据说,有个书生前一天骂了一句阉人。第二天早上,那书生醒来一睁眼,就感觉下丨身丨凉凉,用手一摸,湿淋淋的,低头一看,下头全是血,该有的都没了。   你不是骂阉人吗?如今你也是个阉人——   传言中,这廖明月雌雄莫辨,脸白得好像掉进了面缸,嘴红得好像吃了隔壁小孩儿,手上指甲长长,涂着蔻丹,说话时翘着兰花指。   夏泱泱从前想着,怕也就这雌雄莫辨沾了边儿。因为美人儿,本就是没有性别的东西。廖明月其实是丞相之子。那廖相曾经是探花郎,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廖明月的娘自然也是个美人。如此说来,廖明月要想长得难看,也不容易。   更何况,系统让她收集的男角色都是上等卡牌,就算不招玩家待见,可也没有长得丑的。   坊间那些传说,夏泱泱自然是不信。   然而掀开了盖头,夏泱泱还是禁不住吃了一惊。   她本来想的,是个雌雄莫辨,带着几分阴柔的美人。可是,面前分明是一位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的小郎君。   他一身大红喜服,头上戴着纱冠,剑眉斜飞,眸若寒星,一对薄唇抿得紧。若是换上一身战袍,活脱脱一位马上杀敌的小将军;哪里有半点阴柔之气?!   不过,他手里握着一只乌木手杖。   作者有话说:   试试写个火葬场,嘿嘿 ◉ 第 119 章   这清俊的少年郎就这样拄着着根手杖, 一瘸一拐地走到夏泱泱的面前,把她的下巴挑起,端详了片刻。   夏泱泱倒也不怕被看。原主从她娘那里继承了一副好相貌, 艳而不俗, 媚儿不腻。待字闺中, 是用琴棋书画养着的一朵娇花,不食人间烟火,纯得像是玉兰花瓣儿上的一颗露水。   可廖明月狠狠地盯着她的嘴巴,那眼神却越来越冷, 越来越寒,像是暗夜里的一头孤狼, 盯着自己的猎物。下一秒,这嗜血的孤狼就要扑上去,咬破那猎物的喉咙。   夏泱泱眸子一缩——原主的嘴巴, 是有几分像她爹夏将军的, 略嫌薄了些。   廖明月的拇指从她的下巴滑了上去, 扳得用了些力, 就扯动了她的下唇。他却仍不撒手,手下的力道越来越重。   夏泱泱仰着脖子, 禁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廖明月眸光一闪,好似大梦初醒般把手一甩,嗤笑道:“听说你就是夏将军和夫人的嫡女?果真有几分像。我本来还以为, 那人会送个假的过来。”   他话里带刺儿,却用一种义正严辞的语气说了出来,带着森森寒气, 好像杀了他全家的人是夏泱泱。   “我确实是夏将军的嫡女。不过从今往后, 我就是廖家的人, 郎君的夫人。” 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我爹娘要我好好守妇道,要跟郎君相敬如宾。”   廖明月冷笑着说:“守妇道?你要怎么守?”   少年郎君眸子里闪着寒光,似是要把夏泱泱的脖子切开。   他把手放到自己的腰带上:“你要怎么跟我行夫妻之道?”   夏泱泱听得出他话里的嘲讽,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若真是原主一个刚刚出嫁的小姑娘,估计真的会羞愤难当。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她自己也琢磨过。   她知道太监是净了身的。可是这具体怎么净,每朝每代也不见得都一样。有的是彻底弄干净了,一点儿也不留,连上茅房都得用根麦秸杆儿接着;也还有去一部分的,可是到底去的那一部分,也不一样。   至于这条世界线里头,太监到底是怎么个净法儿,可真不好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廖明月到底是哪一种,除了廖明月,就是原主亲爹夏将军最清楚。毕竟——当初这事儿就是他做的。   ——廖明月是宦官,却不是正经八百被净身送入宫里当差的那种。   廖明月的爹曾经是一朝丞相,门生满朝,风光无两。那时候,廖明月还是出名的小神童,才四岁,就写得一首好诗。   若是没有那场可怕的误会,廖家是要一门二相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先皇夺嫡时,这廖相明面上倒向了二皇子,实际上支持的是还是太子的先皇。   廖相聪明人,队没站错。   后来当时的皇帝突然驾崩,太子却远在南境。二皇子借机在京城拥兵篡权,廖相还有一部武将跟太子里应外合,才将二皇子一党歼灭。   当时先行攻进京中的,就是夏将军。   可是坏就坏在,当时夏将军不知道廖相是自己人。而且,当时他长子和发妻都在京中,在城门口被二皇子抛下了城墙,廖相当时也在场,只不过为了大局,无法相救。   后来攻进城去,夏将军根本不信廖相的话,只当他是为了活命狡辩。夏将军一把烧了廖相府邸,锁了大门,若是有人跳墙就乱箭齐发。   若不是廖明月被他娘藏在一口枯井底,他也一起烧死了。   不过廖明月虽然没死,却还是被夏将军发现了。   夏将军看着齿白唇红的廖明月,想起在自己面前活活被摔死的儿子,突然觉得,就让他这么死了,好像便宜了廖家。   于是,他没有把廖明月一刀砍了,却想起些更阴毒的法子来折磨他。   等三日后太子归京登基,真相大白,从天牢里头找到廖相幼子廖明月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冒血,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   若不是新皇震怒,发话要整个太医局陪葬,廖明月已经死了。   算起来,这廖明月可以说是从阎王爷手底下逃过去两次。但谁都说不好,若是让他自己选,会不会觉得死了更好?   活过来的廖明月,瘸了一条腿不说,连命根子也废了。   这是夏将军亲手作的孽,不过,夏泱泱自然不可能去问,问了夏将军也不可能告诉她。   廖明月见夏泱泱一时无言以对,脸上竟然显出几分得意来。他低低笑了声,握紧了那乌木手杖,转头要走,却觉得腰上一紧,喜服给夏泱泱拉住了。   哪个人敢这么拉着他?!   大红喜服上,一对柔滑的小手,像是玉葱一样,说是揪着他的衣服,却也不算揪着。   夏泱泱抽了下鼻子,勉强挤了个笑,露出浅浅的一对儿梨涡。   她不等廖明月出言,就已经先松开了手。   凤冠下,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显得无辜又凄迷,她的声音又绵又软,好像跟她大声气说话,都是欺负了她:“夫君,我们先喝了这合卺酒吧。”   廖明月这洞房里头,该有的都有。   桌子上一对大红喜烛,还摆着一组杯盏酒壶,旁边儿放着只从正中间破开的小葫芦,用红带子系在了一起。   这合卺酒就得用这小葫芦来盛。   夏泱泱走到那桌旁去,扶着袖子,斟了酒,然后拿起半个葫芦:“夫君,请。”   她头上带着凤冠,巴掌大的鹅蛋脸被烛火映得娇艳如花。原主从小养在闺中,大概受到的那些教养,都是要她如何在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贵人后,如何举止端方正直,如何当一个当家主母。   哪怕嫁给了一个太监,这小小的身子依然挺得直直的,维持着那点古板可笑的礼节和尊严。   夏泱泱长睫微颤,柔声道:“夫君……”   廖明月回头看着她,剑眉微微上扬,粉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好像看着世界上最好笑的一个人,做着最好笑的一件事。   他嗤了一声,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走过夏泱泱身旁时,他举起手杖,拂过桌案,那桌案上的酒壶酒杯,都摔到了地上,一地碎瓷,满屋酒香。连那半个葫芦都落到了地上,裂成了两半儿。   廖明月推开洞房的门,又把那扇门关上了。   夏泱泱看着那一地的狼藉,有一丝丝失望。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她本来也没有指望这廖明月对她会有多客气。   只不过,这合卺酒要成亲才有。今日洞房,廖明月不同她饮,难不成她要再嫁他一次?   夏泱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把那半个葫芦放到唇边,将那美酒一饮而尽。   这酒不喝,岂不浪费了。   她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丫鬟春梅就过来给她洗漱,因为还要拜见家中长辈。   廖家当初几乎被夏将军灭了门,但廖家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当时没有在京中。   这其中,有一位是廖相的一名小妾。当时这小妾正好回了娘家,幸免于难。难得的是,事后,这小妾居然也未曾改嫁,而是住到了廖家祠堂,日日为廖将军和夫人烧香祈福。   廖明月成年后,置办了府邸,就把这小妾接回了家中,恭恭敬敬地养了起来。   如今夏泱泱要去拜见的就是这位婆母。   春梅一边儿给夏泱泱梳头,一边儿撅着嘴嘟嘟哝哝,替她抱不平:“嫁给宦官,还要去拜那姨娘……这成什么样子?!”   夏泱泱抬手,止了她的话:“莫要再说什么宦官不宦官的。已经拜堂成了亲,这宦官就是你家姑爷,我如今是这宦官的夫人。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你再这样说话,若是旁人听到,伤人家的心,也害了我。我本来该拜见的是他的亲娘,可是他现在是没了亲娘的。你说,这该怪谁呢?”   春梅见状,低着头应下。   夏泱泱心想,原主父亲跟廖明月有不世之仇。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样嫁过来,就是个活靶子,供廖明月泄愤用的。她若是自怨自艾,不仅日子过不好,过不了几年,小命儿怕也是没了。   打扮完毕,就有个丫鬟来这院子里,要带着夏泱泱去见那姨娘。   那丫鬟态度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像是对着自家主子新嫁娘的态度,想来也知道夏家跟廖家的处境。   夏泱泱见那丫鬟打扮不俗,猜到是那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本来是要赏她个红包的。丫鬟春梅的手已经塞到了袖子里,却被夏泱泱暗暗给按住了。   人家已经对她有了成见,现在打点这些,属实是没必要。那丫鬟有骨气,她便是自取其辱;若没有骨气贪这点钱,也是打水漂。   只不过,一家有一家的规矩。这些丫鬟婆子,提点一两句,就免得这新嫁进门的媳妇儿不知内情,在细微处犯错。   现如今这丫鬟是指望不上了,夏泱泱也就只好自己小心些。   谁知道,果真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那丫鬟一路无话,带着夏泱泱到了前厅。那位廖家的姨娘正在主位上坐着。这姨娘约莫四十几岁,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却没什么神采。无论是样貌,还是打扮,都十分素净。她手里捏着串佛珠,发髻上没什么装饰,只带了一朵白花。   夏泱泱道了声“婆母好”,就在她身前跪了下去。只等着旁边的婆子把茶递给她,再交给这姨娘饮了。   谁知道茶递过去,那姨娘却并不接,而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我可吃不起你这茶。” ◉ 第 120 章   “你要敬茶, 就敬给廖司掌的爹娘。” 那姨娘抬了抬眼皮,精瘦干枯的手往旁边指了指。   廖司掌是廖明月的另一个称呼。皇帝手底下有个监察司,归皇上直接管, 通圣听之用, 说白了就是一个特丨务机构。廖明月就是这特务机构的统领。   这姨娘指的地方有张供桌, 上边摆着几个牌位,最前边明晃晃的两个。黑底白字,不用看,都知道是廖相和廖夫人的。   那姨娘身旁一个老嬷嬷就走上前来, 递了茶盏给夏泱泱。   用手一碰,茶还是滚烫的, 连托碟都有些热。   夏泱泱给丫鬟扶着走到那供桌跟前儿,却没有直接跪下去。   主仆二人看着供桌前头,本该是蒲团儿的地方, 都愣住了。   那地方放着两个木头墩子, 上头黑压压的都是钉子。   那姨娘又说:“那是廖相和夫人的灵位。你当给她们下跪敬茶才是。”   她身上穿得素净, 脸上也素净得像尊石像, 好像女娲捏她的时候,手里短了颜料。这姨娘叫这位水灵灵的新媳妇去跪那钉板, 也是面无表情的,态度自如得像是叫人家跪得不过是个普通的蒲团。   这屋子里头还有几位妇人,不知道都是谁, 但也是因为当时没在京里,幸而捡了性命的廖家亲眷。   明明是见廖明月成亲第二天,可这些女子都好似那姨娘一般, 穿得又素又冷。   这厅里烧着檀香, 虽然人不少, 可清清冷冷,像个灵堂。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叫人跪钉子!”   丫鬟梅香禁不住说话。   原主向来唯唯诺诺,这做丫鬟的,就有几分护主的孤勇。   先前来给她们带路的那丫鬟挑起眉,斜睨着她:“夫人叫少夫人敬茶,还能有什么意思?”   梅香看了看那钉板,拉着夏泱泱的衣袖,急得要哭了:“这板子跪下去,我家姑娘这双腿都怕是要废了,你们……你们这是欺……”   夏泱泱余光瞥见院子月门处朱色的衣裾一晃,想来除了廖明月也不会是别人,急忙拉着梅香的手:“梅香,莫要说了……我跪就是了。”   “姑娘……” 梅香哭了起来,“姑娘你不能啊……”   她脸涨得通红,鼓着眼睛道:“我是姑娘陪嫁的丫鬟,这么能看着姑娘受苦!”   梅香转过头,朝那姨娘说:“我替姑娘跪!”   她说罢,就扑到那钉板前,却被夏泱泱死死拉住。   “梅香!” 夏泱泱鼻子泛红,雾气在大大的眼睛里氤氲着——她实在是见不得别人替她受罪的。夏将军做的孽,让女儿受过已经不该,何况这小丫鬟?   “好一个忠仆!好一个主仆情深啊!” 先前递茶的老嬷嬷尖酸刻薄地说,“不过,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家姑娘还在夏府里头金枝玉叶地养着?你给我看清楚了,这牌位上供的是谁?真是笑话,你说谁跪就谁跪?!”   那姨娘坐在位子上,闭起眼睛,面无表情地转着手里的佛珠。对这老嬷嬷的所作所为,明摆着是默许了。   夏泱泱早知如此,廖家人针对地是她,这事儿梅香替不了。   “跪自然是我跪,敬茶也是我来敬的。”   她声音凄楚,可是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眼泪来。身板儿笔直,细长得脖子挺的像天鹅一般。   梅香拧着眉头,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夏泱泱伸出手,捏着手帕,轻轻给梅香抹去眼泪,颤声道:“你哭什么。我成了亲,给公婆敬茶,这是好事。你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原主有梅香这等忠仆,夏泱泱也不禁动容。   不过,夏泱泱看见那个钉板儿,心里头就有了计较。   这东西,别人不懂,夏泱泱在上一条世界线里可是了解了个透彻。   这钉子板密密麻麻,看着骇人,可实际上钉子越多,承重分散了,就不容易伤人。这玩意儿也就是哄这些深宅大院里养着的人,若是去街上转转,那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也常搞这套。踩上去,躺上去,唬得街坊一愣一愣。   只不过这东西若是像梅香那般,急匆匆跪上去,怕也会伤得不轻。一旦着力不均,就难免戳伤皮肉了。   夏泱泱知道廖明月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那茶就跪了上去。   廖明月在屋子外头,也不禁吃了一惊。   他在门口冷眼旁观,是没想到夏泱泱真的会跪上去。夏泱泱这副身子长得柔弱小巧,委屈起来,眼睛红通通,鼻尖儿也红通通,生得像只小白兔一样,像是有个风吹草动,就能把她吓得昏死过去一般。   廖明月做的是特丨务的行当,朝中哪位大员家里没有他的耳目?   夏将军要嫁夏泱泱到廖家,手下的人自然是自动把这位千金的生平禀报给他。不过薄薄一张纸,写得无非是她娘是怎么个来头,外祖家如何,又说这千金十分安静,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他手下的探子是何等人物?若是盯着哪位,一天吃喝拉撒,说了什么梦话,都能一一记录清楚。可既然说不清夏泱泱什么,那这位千金,果然是十分安静。   廖明月心里头一是惊讶,二是狐疑——她如何有这般胆识?   夏泱泱皱着眉头,佯作强忍剧痛,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发颤。   她断断续续地说:“公公,婆婆,二位再……再上,请受……受下媳妇儿这盏茶。媳妇儿一定……恪守妇道……一心待夫君,与他白……头到老。”   说完这句话,夏泱泱脸色煞白,已经是满头冷汗,她把那杯茶撒到地上,已经好似支持不住般。她这也不算全是装出来的。那钉板虽说不一定会伤到人,可是跪上去确实极为不舒服;而且身子平衡又不好掌握,稍微不慎,就真的皮开肉绽了。   夏泱泱仗着上一个世界线里,好歹是用过戏子的壳子,平衡感好过寻常人许多。可到底用的这身子是没练过的。   所以说完那句话,确实也几乎耐不住了。   那姨娘好似满意般点点头,却又说:“廖相夫妇泉下有知,应该心中快慰。”   梅香便要去搀扶夏泱泱起身,可是那姨娘却又说了:“廖家满门一天冤死。当时除了廖相夫妇,廖家的老祖宗也一同去了。你也该给老祖宗敬杯茶的。”   那张供桌上最前头是廖相夫妇的牌位,后边一排,约莫有六七个。   按这姨娘的说法,八成是想让夏泱泱一个个地都敬了。要是这样一来,她的腿怕是真要变成筛子了。   这个时候,“笃”得一声,乌木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廖明月拄着乌木拐杖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身着朱色圆领袍,白净的面皮显得愈发清冷,一双乌黑的剑眉飞进黑色的纱帽里,薄薄的嘴唇比那朱色的官服还要红润。   他眸子一扫,这屋子里就好像结了冰。   夏泱泱原本觉得这厅里已经足够安静,廖明月进来之后,她才发觉,刚才还有人微微晃动身子,还有人捡了桌子上的干果在口中咀嚼……而现在,那些声响都不见了。   廖明月的目光在夏泱泱身上掠过,最后却落在了那位姨娘身上:   “一大早就听见这屋子里头闹闹哄哄,哭哭啼啼。知道的是我娶了亲,不知道的,以为这边儿强抢了民女呢。”   也不知道廖明月是如何能够做到既冷漠又阴阳怪气的,总而言之,这话听得叫人耳朵里头好像塞了一把子碎木头碴子似的不舒服。   他给自己斟了盏茶,拄着手杖走到夏泱泱身旁。   对于一个瘸子来说,他走路的姿态可以说是极为利落的。   廖明月居高临下地看了夏泱泱一眼,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弧度,施施然跪在了夏泱泱旁边的木墩子上。   这对儿木墩子其实是廖家常用的,廖明月自身残疾,全家又被冤惨死,自幼就用这法子激励提醒自己,莫忘了家仇。   “儿子昨日成亲,现在带着媳妇儿给廖家的列祖列宗敬茶了。”   廖明月对着那牌位,手腕一抖,将盏中茶水泼洒在地上。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居然十分好看。夏泱泱咬着嘴唇,居然忘了膝下难忍,看得出神。   廖明月对着那些牌位的模样,虔诚得像是个佛子。可惜夏泱泱向来喜好美色,专注得是他那张几近完美的侧脸。   袖子底下,她的手指轻轻摩挲,忍不住描摹起他侧面的起伏和弧线来。他的脸上还有些孩子气的柔软,在唇角驻留。再过几年,这柔软散尽,余下的大略是一张刀削般冰冷又冶艳的容颜。   廖明月敬完茶便起身,看着夏泱泱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还跪着做什么?”   夏泱泱知道不用再跪,被梅香扶着站了起来。   她人无大碍,那裙子却已经被扎得破破烂烂,可是那姨娘成心折磨,又让她站在一旁,对她着实训了一会儿话才放夏泱泱回房。   那姨娘看夏泱泱走了,说:“司掌,怎么不叫她再多跪一会儿?”   廖明月道:“后天要带她回门,之后又要去宫里谢恩。真伤得重了,太过麻烦。”   那姨娘点点头:“也好,总之这夏家的女儿在咱们府里头,来日方长。”   夏泱泱跟春梅回到小院儿里,那春梅就急急忙忙想跑出去想要找个大夫给夏泱泱看腿。夏泱泱安抚她:“不过是些皮外伤,大夫也不用,你去找些药膏就好。”   那春梅过了一会儿,就憋着嘴回来:“姑娘,她们说家中没有伤药……还说就算有,也不给夏家的人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争取让这个狗子得瑟起来。 ◉ 第 121 章   梅香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珠, 道:“我去求求姑爷……”   夏泱泱道:“何必这样为难他。我腿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伤,只是破了些皮儿罢了。你找些止血的草药来就好了。”   要是运气好,这梅香撞上廖明月, 廖明月自然就会看到廖家下人是如何欺负人, 而她主仆二人又是如何忍辱负重, 委曲求全的。   人心总是肉长的,廖明月就算恨她。可是到底,夏将军是夏将军,夏泱泱是夏泱泱。何况, 还是个被夏家推出来的弃子,没人疼的小可怜儿。   梅香过了一阵子就回来了。她草倒也采了, 可是没那么巧,她一路上都没看见人。   夏泱泱摆摆手,这事儿倒也没多紧要。遇见了廖明月, 对着他哭哭啼啼一通挺好, 但没遇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了看梅香找回来的草, 挨个放在鼻子底下闻, 专拣那些味儿大的,捣碎了, 然后在一边备着。   夏泱泱又是这么盘算的。新婚第三天要回门,到时候她一定会跟廖明月同轿。这药味儿大,免不得熏得他开口问, 倒时候再扮作隐忍可怜,告诉他夏泱泱连药都不敢求,这可多让人心疼啊。   新婚第二天倒也风平浪静, 夏泱泱在床上卧了一天, 廖家那姨娘居然也没兴风作浪。   夏泱泱估计因为明天就要回门, 廖家的人也都不敢做得太过分。到了晚上,夏泱泱用了饭,正一边喝着清茶,一边给梅香说故事听。   这丫鬟忠心耿耿,夏泱泱也颇为喜欢。她正讲到那魔女解开寒冰的封印,破冰而出,要把那负心汉杀得片甲不留时……卧房的门突然被“吱扭”一声推开了。   乌木拐杖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子秋风混着枯叶的味道,和廖明月一起从外头到了这屋里头。   他竟然会来夏泱泱小院儿里头!   夏泱泱眸子里的讶异转瞬即逝,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垂着头,低声道:“梅香,快去帮姑爷宽衣。”   廖明月这会儿已经解了纱帽下来,又把身上披风卸了下来,放到梅香手里。他身上依旧是朱色的官服,一双黑色的靴子紧紧贴着小腿,把裤子绷得紧紧的。   夏泱泱从桌子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夫君是刚从外头回来?” 她瞧了廖明月一眼,却又红着脸,匆匆把头埋下,却露出雪白的一截脖子。   夏泱泱不知廖明月今天晚上会过来。   况且明日是要回门的,免不得耗足心力。她原本打算早些歇息,所以未施粉黛,露着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儿,脑后发髻也已经拆了,黑缎子一样的乌发在发尾用根藕色的绸带束着,懒懒地垂在肩旁。   她身上罩着件宽大的月白披衫,起身的时候,左肩稍稍滑了一些,可是夏泱泱好似浑然不绝,反而用手从披衫里头反抓着衣襟。白白细细的手指头从里头只露出来一点点儿,像是几只小兔子,好像多露出一点儿就会被人发现一样。   她问:“那夫君可用过饭了?要不要叫梅香去厨房做碗汤?”   夏泱泱侧着身子对着廖明月,又是急急忙忙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小,但仍能听出她又羞又怯,吓得发颤。   她做足了一个初嫁女儿的情态。夏泱泱阅人无数,可这原主到底是个养在深宅大院的女子,除了她父亲弟弟,几乎没有见过其他男子。   廖明月身有不足,也是个陌生男子,还是她的夫君。   那清俊的小郎君嘴角一挑,凤眼弯起,脸上挂了一丝笑:“饿是饿的,不过倒也不必给我弄什么吃的……”   他示意梅香退下,然后靠近夏泱泱坐下。   “你的腿……是否受了伤?”   昨日还冷如冰霜,今日却面露微笑,嘘寒问暖,实在比他横眉冷对更令夏泱泱惴惴不安。   “没有大碍,破些皮罢了。” 她垂着头,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声音细细的,一副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样子。   廖明月说:“破了皮?上了药没?”   “梅香去了……” 夏泱泱顿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梅香给我采了些草药,敷上就好了。”   廖明月突然停止了腰身,攥紧了拳头:“定是府中下人欺你……真是岂有此理!”   他突然俯下身子,把右手轻轻地放到夏泱泱的腿上。   手掌的温热隔着薄薄的织物抚摸着夏泱泱的腿上的皮肉,叫她禁不住身子一颤。   廖明月道:“你怕我?”   夏泱泱垂着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用手在夏泱泱腿上按了按:“莫要怕我。”   廖明月的手白净修长,手指甲圆润晶莹,透着粉色的光,一看就是精心修剪过的。只是手背斜斜的一条疤痕,像条血红的蜈蚣爬在上头,看起来不算狰狞,却有些妖异。   廖明月自幼长在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伤?   不用多想,就能猜出这八成是那位夏将军的杰作。   他从腰间拿出一个小药瓶儿来,星眸盯着夏泱泱,柔声细语地说:“让我看看。”   右手在夏泱泱腿上揉了揉,就往她裙子的缝隙里走,中指和食指把裙缝儿一分,就往裙子里头滑了进去。   夏泱泱的呼吸发颤,连胳膊都有些滚烫。   她转了头,朝着桌上的一只小匣子看了一眼。   那小匣子里头装了两个木头小人,能合在一起,也能分开。   出嫁前,夏家的教习嬷嬷拿着这东西给她着实讲了一番夫妻之道。夏泱泱嫁的这人是个太监,这夫妻之道,是行不了的。可是也不能不讲,若是不讲,夏夫人怕这女儿什么都不懂,若是廖明月不当人,害她身子,叫她吃了大亏,就悔之晚矣了。   最后,那嬷嬷说:“道理就是这样的道理,可是人有千百种。听说姑娘那郎君十分不同,可是也不过是这千百种之中的一种罢了。”   这话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说白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廖明月这儿,本来是没有路的,但走得多了,总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吧。   夏泱泱想着给廖明月这儿开天辟地,可是廖明月那只手,分明是想在她身上开山凿路。   她既然是准备去歇息了,裙子底下就没着袴裤。廖明月的手一进去,就碰着了夏泱泱的滑溜溜的皮子。   廖明月虽然是个太监,可是伺候人的事儿干得不多,更没有伺候过嫔妃。皇上召妃子侍寝他倒是在外头候着过的。   皇上和他年龄相仿,血气方刚,畅快淋漓之时,难免叫人听见些动静。光听那动静,倒叫人也分不清是快活了,还是难过得要死过去。   只是风消雨止,见那帷幔中两人姿态神情,倒是如何,也不用再猜,都写在脸上。   那时候皇帝和他还都比现在要小上几岁,有些事儿,皇帝不便跟别人说,想倾诉,就跟这一起长大的小太监说。   廖明月听过女子身体之美,可他手往夏泱泱身上一碰,宛如琼脂,好似白玉,世上竟然再没有一样的物事可以比拟,叫廖明月心头一惊。   若这壳子里头的,还是夏将军那个大家闺秀的女儿,怕是要在心里头问上一句:哪有这样看人伤口的?   夏泱泱咬着嘴唇,屏着呼吸,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一会儿功夫,腿上就湿漉漉,潮乎乎的。明明是秋天,这屋子里头已经有些凉了。可是她竟然出了一身汗,衣衫黏在后背上,脸蛋儿也好似火烧一般。   廖明月盯着夏泱泱的脸,见她好似情动,眸子里闪过一丝森寒的光,就把手抽了回来。   他拿起那小瓶子,打开瓶塞,刚要把那药粉倒在手上,突然微微一笑,把那瓶子又放到夏泱泱面前:“这金创药极为好用,叫梅香给你敷上。明日还要拜见岳丈岳母,早些休息。”   廖明月站起身:“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今晚就歇在书房。”   廖明月推门离去,门外已经是繁星点点。   秋风把他脸上的热气吹散,让他爽利了许多。   廖明月今日在监察司内提审了一个人。   这人已经被关押了十来年。他曾经是个官员,以酷刑著称。   他本来该死,可是廖明月却留着他,只为将他曾经的酷刑一一奉还给他。   不过廖明月今天给了他一个痛快。   因为,他回答了廖明月的一个问题。而这个回答,廖明月很满意。   廖明月问他:“要如何折辱一个良家女子?”   那人说:“这人间惨事,莫过于叫人失去最在乎的东西。你说小偷手脚不干净,匪徒残暴,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夸奖称赞?   这良家女子,确实最容易被折辱的。何谓良家,要仁厚恭谦,要宽宏大量,要端方正直……任那一项破了,都算不得良家,岂不是处处死穴?   可是若只是侮辱了清白,这女子总还可以以死明志。惨是惨了些,可还不算惨到底。临了她尚可以自我安慰,既然舍了性命,总该在世间留些清白。   又有人觉得,让这良家女子沦落风尘,大抵是最惨的。惨是惨了,可她乃时势所迫,心底总还有些清高的……”   那人见廖明月蹙眉,笑了起来:“廖公公是聪明人,要怎么做,还用老夫再说吗?”   廖明月摊开手心,将两只小丸儿拍入那人口中——答案,他已经有了。   引她,诱她,却不给她。   让她从心底里生出那些渴求和期待。   等她沉迷其中,再让她身败名裂。   让那夏将军一并名誉扫地。   以为送个女儿来,受些皮肉苦,就能让廖明月放过他,这夏将军也太看轻了廖明月了。   ……   作者有话说:   发觉这个狼狗也不是很冰山,不过狗是真的狗啊 ◉ 第 122 章   廖明月走后, 夏泱泱就唤了梅香进屋来,同她说:“再给我备些热水,我擦擦身子再睡下。”   梅香问:“姑娘刚才不是已经洗过了?”   夏泱泱说:“身上又出了些汗, 有些黏。”   梅香皱眉, 嘟哝着:“天儿都凉了, 怎么这一会儿又出汗了?可是姑爷欺负你了?!”   夏泱泱脸上一热,欺负是欺负了,可却不是梅香以为的那种欺负。   她摇摇头,站起身来:“他倒是没欺负我……许是我有些怕……就出了些汗。”   梅香去把她坐过的瓷墩子挪到桌子底下, 用手一摸,道:“姑娘竟还真是出了不少汗呢。这座子都湿了。”   夏泱泱心头一颤, 抚着心口,咬了咬嘴唇。   她穿梭几个世界,早就明白。不管她脑子里怎么想, 用了什么身子, 那身子上就有什么反应。原主从来没受过这般抚丨爱, 实在是身不由己了。   不过, 夏泱泱倒是想不太明白这廖明月到底搞得什么名堂。他怎么突然就……廖明月是皇上的心腹,监察司的统领。若说他是见色起意, 夏泱泱是一百个不信的。   入夜,夏泱泱躺在床上歇息时,也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可是想着想着, 就难免回忆起廖明月温热的手指的触感,不免身上又黏腻起来。   秋高气爽,这床被子是新的, 晒得舒服得过了头。盖上略微有些暖, 不盖, 身上又凉。夏泱泱咬着被子一角,心头渐渐有些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燥热难忍,两只脚伸开,又蜷起。脚趾头之间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东西,想着要是用什么填进去,才算爽利,可是趾缝里头,却只有那若有若无的风。   夏泱泱折腾了一会儿,索性就把裤子褪了,只穿着小衣。被子就只盖了一只腿,露了另一只在外头,露着滑溜溜的小腿,把这被子夹在中间。她这才觉得舒服了,长出了一口气,渐渐睡下。   可是到了清晨,天气又凉得正适合睡觉。梅香来叫她起床时,夏泱泱却还不肯起。梅香又唤了她好几声,夏泱泱方顶着一对乌青的眼睛起了身。   等梳妆的时候,梅香一看,赶紧拿着粉,在她眼底着实按了一阵子。   “姑娘你这样,将军和夫人定会觉得你在这儿过的苦呢。”   夏泱泱咬了一下嘴唇,她这乌青眼儿,倒也不是过的苦。旁人新嫁娘,苦也苦,难耐也难耐,只不过跟她苦的可不是一回事儿。   夏泱泱叹了口气:“知道又如何?他们早就知道如此,难道会吃惊吗?”   梅香的手半天没动,夏泱泱抬头一看,这丫鬟竟然眼泪汪汪的,嘴巴也一瘪一瘪,可爱又可怜。   她心中暗叹,如今这才两三天罢了,这点委屈跟以后比,怕是算不了什么。   她拍了拍梅香的手:“你哭什么,做人无非一餐饭,一张床。咱们主仆只要吃饱穿暖,已经好过许多人了。”   ——譬如,她自己的原身。被封于千年寒冰之中,不能言语,不能动弹。连那份苦都是凝固的。   ……   这一天倒是个回门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吃过了早饭,夏泱泱跟廖明月就上了马车,往夏家去。   廖明月坐在她对面,靠在车厢上,半闭着眼睛养神。   他穿了一身湖蓝色的便服,袖口和衣裾都绣着樱草色的花纹,胸口也是绣着花团锦簇。这颜色略嫌艳丽了,不过廖明月齿白唇红,极为清秀,特别是那一张脸,白得好似玉石。他竟然把这一身花哨的衣袍穿出了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来。   果然什么样的衣袍制出来,都是有合适的人穿的。   夏泱泱心中啧啧感叹,看得出神。廖明月却突然抬起眼皮来,直勾勾地瞅着她。   他眼神寒凉,须臾却把眼睛眯了起来,微微带着笑意,问:“你在看我?”   夏泱泱好似被人窥见了心思,慌慌张张低下头去,双手绞着手绢儿,也不敢说话。头微微晃着,说是摇头,又像是点头。   廖明月轻笑一声,转过头去。   马车的轱辘平稳地压在大道上。这附近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所以路上也还算清净,并不似城南那些街市喧嚣。   过了片刻,夏泱泱又好似偷偷摸摸般抬起头来,打量廖明月的侧脸。   他确实是长得好看,难怪皇帝会那么器重他。   当然,这并不是说廖明月如今的权势只是因为他那张脸,也不是说皇帝是个专会以貌取人的。但是若是身边近臣,谁不乐意天天看着的是个顺眼的,好看的呢?   夏泱泱原本以为,宦官近臣,自然是比寻常男子少了些部件,若是好看,怕也是姑娘般的艳丽明媚。   可是廖明月是画师画仙人的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来的那种放诸四海而无人有异议的那种美貌。就算你不喜欢这人,也不能说他不美。   夏泱泱看着他那利落流畅的下颌,禁不住有些叹息。这样一个样貌出众,才华横溢的少年郎,若不是夏将军那场荒谬的误会,该是怎样一个人物啊。   她想起吃早饭的时候,廖明月在她身后的温柔低语,一时有些恍惚。   事情是这样的,吃早饭的时候,她跟廖明月那姨娘一起,用了些清粥小菜。   席间自然免不了听些冷言冷语,不过若是不放到心上,倒也不影响吃饭。   那姨娘也没有刁难,倒是桌子上摆了两副空的碗筷。不用问,就知道是给廖明月父母的。   她叫夏泱泱亲手盛了粥,又要她摆到供桌上去。   按说那事儿已经十多年了,夏泱泱也不知道他家是一贯如此,还是故意搞出来给她脸色看。   但总归是摆出一副怯懦的样子,盛粥的时候,连细细的手腕子都在抖。   夏泱泱当然不是真怕,只不过是做出这幅我见犹怜的样子罢了。廖家人因为仇恨对她狠着心,可是看见这样一个小姑娘这样战战兢兢的样子,夜深人静时,难说会不会有些内疚。   可是这个时候,廖明月却用手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衣袖把碗拿了过来。还垂下头,在她身后低低说:“这是廖家的规矩,一向如此,你也不必怕。”   他身上一股兰麝之香,温暖和煦。若是原主在此,很难不沉迷其中。   那股温暖的香气,现在依旧在马车的车厢里头,溜进夏泱泱的鼻腔里头,叫她心口又热了起来。   廖夏两家都在皇城东边,其实是并不算远的。   廖家的马车到了夏府门口时,夏将军和夫人以及在门口候着了。   夏将军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但是一双大眼睛却是精光闪烁。他年逾不惑,浑身上下倒好似还充满了气力,像是按一下,就能从地面上弹跳起来一样。   好在夏泱泱长得并不像他。   夏夫人却是一副温柔如水的长相,若说只说那张脸,比夏泱泱长得还更加标志些。   都在朝□□事,廖明月早就见过夏将军,其实夏夫人他也见过。   在这京城里,还没有哪个达官贵人和家眷的底细,能逃得出监察司的档案房。   廖明月先下了马车,夏泱泱跟在后边。   她推开车厢的门,一只手却已经接了上来。   这手却不是廖明月的,而是廖家的马夫。   她从廖府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马夫了。因为夏家人上马,若是身量不足,就有人伺候着,拿个小凳子,叫家里主人踩着上去。   可是她刚才从廖府出门的时候,这马夫却走到她跟前,又蹲在马车的车厢前头,叫她踩着他上去。   其实踩着活人,哪有踩个平平的小凳子舒服。再说踩着别人,夏泱泱心里头也有些不太舒服。   只不过她不愿生事,既然廖家如此,她也就踩上去了。那人后背却极为平坦结实,脚踩上去,格外稳当。   说起来,那马夫长得也有些太过出挑了。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但是长得却不糙,好看却不是庄户男子那种好看。浓眉大眼里头,藏着股秀气,眼尾有些挑,竟然带着点儿不协调的风情。   夏泱泱把她的手放到这马夫手里,那手宽大粗粝,握着她的手腕,握得牢。夏泱泱心头有些不安,忍不住瞥了这马夫一眼。   那人居然粲然一笑,牙齿又白又齐,显得极为爽朗。   夏泱泱见多识广,知道床丨笫丨之间,这人必定是一把好手。   她心里头想,果然这世间处处都是卧虎藏龙,连个马夫也不简单。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却转过头,去看廖明月。   廖明月已经拜见了夏将军和夏夫人,正站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等夏泱泱也走了过去,廖明月就跟夏将军走在前头。留下夏夫人好跟她女儿多说会儿话。   夏将军的原配和长子已经在多年前那场夺嫡之战中充了炮灰,原配留下两个女儿,虽然比夏泱泱年长却也还待字闺中。   如今这个夏夫人,是夏将军的续弦。除了夏泱泱,她还育有一对儿双生子。   廖明月这新姑爷回门,夏家大大小小就都聚在厅里头,想着见一见。   夏家并没有年幼的孩子,所以都知道这新姑爷是宦官,跟正常男子不同。但见了廖明月,却又觉得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夏将军坐在主位,朝自己那俩儿子招手:“ 快来见过姐夫。”   夏泱泱那两个弟弟,偷偷盯着廖明月的喉咙瞧,因为他们听说,这太监喉咙里是没有核桃的,说话也不男不女。可是廖明月一开口,才发觉和平常男子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好听些。   作者有话说:   马夫不是好东西啊! ◉ 第 123 章   这两兄弟齐齐走到廖明月身边儿, 叫了姐夫,廖明月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红包,又说秋猎到时候等着看他俩的身手。   夏夫人本来绷着一张脸, 见到这样, 就松了口气, 轻轻瞥了一眼夏泱泱。   夏泱泱因为睡得不好,正用帕子掩口,偷偷地打着哈欠。她察觉到夏夫人的目光,眼珠儿却忍不住往廖明月那边儿转了一转。   廖明月却不知道跟那俩兄弟说了什么, 星眸含笑,正望着夏泱泱。   这男儿清俊, 女子娇柔,两厢对望,倒有些含情脉脉的感觉出来了。   夏泱泱的二位长姐揪着手绢儿, 凑在一起嚼着舌根儿, 简直忘了这人是个太监, 俱是一脸艳羡。   这天午饭开得早, 夏将军本来话不多。几杯酒下肚,就变得有些健谈。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道:“如今我老夏有三杯酒要敬的, 第一杯要敬咱们皇上英明,让咱们两家永结秦晋之好。第二杯,要敬贤婿, 年少有为,小女不懂事,从今要你多担待了;第三杯, 要敬廖相的在天之灵, 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明月就是我老夏的儿子。”   夏将军说罢,仰起头,连饮了三杯,然后把杯底一掀,瞅着廖明月。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贤婿,我老夏戎马一生,一辈子也就这一桩事情后悔。只是若回到当初我怎么想得到……你不知道,当初满朝文武都不知道廖相是先皇的人。我怎么会知道……我那儿子,也不过四岁……在廖相身边给活活扔下去的……我……我怎么想得到啊……贤婿,无论如何,当年我老夏做错了,害了你。”   他突然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的一蹾,从腰间抽出佩刀来,拍在廖明月面前。   “也罢,说一千不如做一件。如今我老夏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自己交给你处置,要杀要剐,都由你。”   夏将军指着那一对儿子道:“今天就算你们姐夫把我剐了,也不许找他报仇。”   夏夫人瞪了他一眼,嗔怪:“大伙儿好好吃饭,怎么又亮出这些刀啊,剑啊……你叫明月如何吃饭。”   夏将军似是已经喝多,囫囵道:“你莫要管。” 又把那刀柄往廖明月手旁松了松,“我愧疚了这十几年,明月更是苦了这十几年。如今我老夏就要把它了断了!”   廖明月看着那刀柄,突然低低一笑:“小时候的事,其实我也记不清了。明月自幼在宫里长大,听先皇教导,当初夏将军不过是公事公办。换了别人,也是一样。岳丈说得是,如今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家人。何况岳丈将泱泱嫁与我为妻,明月夫复何求呢?”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走到夏泱泱身旁,修长白净的手按在她的肩头,然后往她脊背上滑去,在她后背轻轻按揉,缓缓地打起圈儿来。   夏泱泱骨骼纤细,身子是又软又薄的一片儿。廖明月把手往上边儿一碰,身子都跟着微微颤动,后背上两扇儿蝴蝶骨,给薄薄的皮包着,手底下像是一只会流动的猫儿。   廖明月从小在内廷长大,那些太监伺候主子的东西从小就耳濡目染,也有老太监见他可爱,亲自教过。   他虽然不算真正伺候过人,可是那一套功夫却熟悉得很。手顺着脊背往下滑,关节着力的都是些令人通体舒泰的点。   宫里头这套手势是大有妙处的。三千佳丽,一年也不过三百六十五天,就算皇上龙马精神,一天翻一个牌子,也都轮不过来。   这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多少能用的男人,就算是能用,嫔妃们哪儿敢啊。这些太监讨好主子,又或者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儿无法如愿的念想,总之,是传下来这些古古怪怪的法子来。   这夏泱泱哪儿受得住,给他揉得极是畅快,按到有些关键之处,有点酸,有点痛,却又身子上下都热乎乎的,鼻尖瞬间就沁出些许汗珠来,忍不住想要呼出声来。可却只能咬着下唇,生怕哼出些奇怪的调子来。   好在廖明月及早收了手,才不至于让夏泱泱当场露了行迹。其实,廖明月的动作极为轻柔细腻,就连坐在夏泱泱身旁的夏夫人也不觉有异。   夏泱泱垂着头,从袖子里抽出手帕,不着痕迹地把手伸到脖颈儿处,把上头的微汗按了按。她偏着头,看见夏夫人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颇有些心虚。   不过夏夫人倒不是看她,而是使了个眼色,叫她留神夏将军正在说的话。   夏泱泱刚才被廖明月弄得脑子里一片虚空,这会儿才听清夏将军正在说:“……我夏某如今只有这两个儿子。日后他们当中谁先生了儿子,若贤婿不嫌弃,就交于泱泱抚养,上廖家的族谱。”   夏将军说得慷慨激昂,似是对赎罪这码子事,显出了极大的诚意。   夏将军这个人极爱面子。害了廖相一家,也是他人生的污点。夏将军确实后悔,他后悔留了廖明月一条命,时时刻刻提醒着别人,他做过什么孽。若是廖明月当初死了,这事儿早就被人忘了。   只不过现在,廖明月已经不是他可以撼动的了。   当然,他现在的做法,也是极为“妥帖”。   亲亲的嫡女给了廖明月当老婆,亲亲的孙子也给廖家——这在京中,谁不夸他老夏一句“会做人”?   廖明月似笑非笑,未置可否。   倒是夏夫人嗔了句:“这事儿还早。” 又跟廖明月说:“今日你来,这人就高兴起来了。他一高兴,就喝得多,喝多了,就没完没了地说话,真是见笑了。”   夏将军倒也应景,夏夫人一说,便真个儿把头伏在桌子上,口中时不时嘟哝一声谁也听不懂的话,好一副醉酒的模样。   夏将军既然这般模样,早早就给人搀扶到偏厅睡下。   吃了饭,夏将军那边儿已经睡得酣声大震。夏泱泱那一对儿双胞胎弟弟缠着廖明月,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会儿两个人拉扯着廖明月起了身,要他同去园子里,也不知道要他看些什么。   夏夫人就拉着夏泱泱到房里说话。夏家那两个姐姐本也想过去,只是说是妇人之间的话,她们尚未出嫁,不好去听,也就没跟过去。   到了房里,夏夫人嘘寒问暖了一阵儿,方说了句:“既然是人家的媳妇儿了,凡事就要多忍让。你要知道,这夫妻不协,家事不合,都是家中妇人的过错。”   夏泱泱低声说:“知道了,母亲。只是廖家我也当不了家的。廖明月那姨娘才是在廖家掌家的人。”   夏夫人就说:“那就多听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若是家中有什么事情能帮忙的,就主动揽下。你现在是廖家的媳妇,自然要顺着廖家的规矩。只是自己的嫁妆和银钱要看管好……” 她顿了一下,“藏些钱起来也是好的,莫要什么都给你夫君知道。那才是傻了的。”   夏泱泱心中思忖,夏家陪去了多少嫁妆,廖家给她多少月钱,廖明月若是留心,哪有一样是会弄不清楚的?   这夏夫人嫁给夏将军时,家中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人。若是为难,怕就是原配妻子留下的两个女儿。然而她既然是当家主母,只要把水端平即可。更何况,这夏夫人怕人闲话,反而是事事优待那两个女儿。   她从未有过夏泱泱这等境遇,这番话也可以说是苦口婆心,但若是真往心里头去了,才会被她害苦。   夏泱泱倒也不怪夏夫人,世上大多为娘的,都是希望子女好的;然而为人父母,既不用饱读诗书,也不用操守高洁,只要像夏泱泱那小木匣子里的一对小木人般,男的女的,凑在一块儿,待足了功夫,身心快活,再等上十个月,自然瓜熟蒂落。就算是想要子女过得好,却也只能囿于她自己那方天地内出谋划策罢了。   于是,夏泱泱就又垂着头说:“知道了,母亲。”   这时候,房门一开,有人端上些点心来。   夏夫人等着端点心的婆子走了,又把梅香也打发出去。这才往她身边坐了坐,拉起她的手掌,揉着她的手背:“你嫁过去的时候,我还担心女婿对你不好。如今看他倒是态度温柔……母亲也不是外人,你跟母亲说说,女婿如何待你的?”   ——这才是回门时候,这母女悄悄话的精髓所在。   寻常人家,自然是要笑问一句“夫君对你好不好”。这才成婚三日,谁知道夫君对这新妇好不好呢?问得无非是那洞房里头,床丨笫丨之间,这才是三日里头能知晓的事情。   本来这话,夏夫人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的。廖明月身上少了东西,还能如何待这新嫁娘?可是回门的时候,她却又看见廖明月对夏泱泱态度亲昵,一边儿欢喜,一边儿又怕是这廖明月折腾自家女儿。   这宫里头太监找对食,多多少少有些传闻,夏夫人只怕廖明月也是这般。   夏泱泱舔了舔嘴唇,道:“夫君虽说成婚这几天都不曾歇在房中……但也还是个温柔的人,对女儿也甚是回护。”   夏泱泱这样说,夏夫人也就放下心来。可是马上却又担心起来:“身为人妇,总要取悦夫君。女婿身有不足,你不如……”   夏夫人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绸布包来。   她把那绸布掀开,里头居然是本泛黄的小册子。   作者有话说:   夏夫人的话,我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了! ◉ 第 124 章   夏泱泱眼睛一亮, 还当夏夫人手里当宝一样藏着的是那种小本子。她故作扭捏地把那册子接到手,翻了两下,才发现这原来是一本香经。里头记录的大多是各种制香调香的方子。   夏夫人道:“你外祖母家是最大的香料商户, 这册子就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这里头有些方子, 外边可是见不到。可惜你父亲是个五大三粗的呆子, 好好的香料,他还嫌不好闻。这册子在我这儿放着,也是委屈了。你夫君是个机敏聪慧的人,这册子还不如给你拿着。最起码, 也能解解闷儿。”   “这里头有些方子,也有趣得紧。” 夏夫人拍了拍夏泱泱细嫩的小手, 低声道,“都说夫妻俩没有隔夜仇,又说夫妻床头打架床位和。夫妻之间都看了个通透, 谁都知道谁了。俩人互相放心, 才睡到一张床上。我是你母亲, 也就不怕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事儿。别的做不成, 但能做的,就尽量……吧。”   夏泱泱小脸儿通红, 用个袖子蒙到脸上,却也点了点头。   只是,她心中真觉得荒谬。女儿在仇人家里头, 这当爹的,当娘的,倒是好似故意记不清一般。满心里头想得, 居然就是让这做姑娘的把那宦官伺候好了。   这娘俩儿说了会儿体己话, 那夏将军也醒了。回门的姑娘姑爷不好在娘家过夜, 没等天黑,夏泱泱跟廖明月就打道回府。   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边晚霞绚烂。夏泱泱穿得虽然说不上单薄,可是风吹到脖子上,钻进领子里头,仍不免有些瑟瑟发抖。   夏夫人看在眼里,怕她在外头站着冻着,舍不得撒手,但还是红着眼眶子让夏泱泱赶紧上马车里头暖和着。   虽然都在这京中住着,可也不是相见就见着了。   夏泱泱不是原主,虽然也有些感怀,鼻子有些发酸,但是哭哭啼啼却不可能。   扶着夏泱泱上车的,依旧是那个好看过分的马夫。扶着夏泱泱手臂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那马夫在她手臂上轻轻揉了两下。扭头看那人,还是露着一口白牙,朝着她笑。   夏泱泱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儿,但也没有闲暇去多想。   等上了马车,把车门一关,廖明月就靠在车厢上,闭起眼睛来。   廖家这个马车十分宽敞,面对面有两排座位。车厢里头可以坐上四个人,若是身量瘦小的,装上六个也不是不可能。   夕阳的柔光从车厢的缝隙里溜进来,给廖明月清白的面皮添了一层金色的柔光,显得他轮廓愈发清晰,白净的面皮儿也更加白净,一双红润的薄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更显薄情。   那根乌木手杖躺在他身旁,被他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手杖顶上给他摸得黝黑发亮,像镜面儿似的。这人盘核桃,盘珠子,盘包了浆的,夏泱泱也见得多了。   可是廖明月摸这手杖的样子,夏泱泱却是第一次看见。   他的手势极为温柔,好像力道浅了怕摸不痛快,力道重了又怕会伤了它似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拢在上头,上下滑动,让人说不清他的指腹到底是碰着了,还是没碰着。偶尔停下来,把手掌放在那乌木弯曲的头儿上,中指却垂下去,在拐杖光滑的身体上打着圈儿。   廖明月手指修长宽大,虽然一看就不是女儿家的手,但是在男子中,也算是生得格外秀气。那双手白净得有些透明,手背上青紫的血管一直延伸到手腕上去。手腕子却紧紧地包在袖口里头。   夏泱泱坐在廖明月对面,视线到了他那袖口,就再也钻不进去了。只好鬼鬼祟祟地顺着廖明月的手臂往上走,这袖子松松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目光到了他挺括的肩头,一下子就飞到了他脖子处。   那脖子也是白得透明,好像几年没见过阳光似的——冷不丁看见那喉结一动,夏泱泱差点儿从座儿上滑了下去。   转瞬过后,再去看他的脸,依旧是嘴角绷着,眼睛眯着,后背靠在车厢上假寐,她这才拍拍心口,安下心去。   一眨眼的功夫,车厢里头夕阳的金光散去,逐渐变得昏暗起来。   大街上没有几个人,偶尔似乎是另有车马经过,车厢就微微摇晃,互相留出一点间隙来——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谁又乐意给谁避让?所以修得很宽阔,就免了那些纠纷。   车外头静,车里头也静。   梅香在车厢外头坐着,好像是跟那马夫说起话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时不时好像能听见那没心没肺的丫头发出“哧哧”的笑声。   除此之外,夏泱泱耳边就只有车轮碾过大路的声音,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可是再静,这一会儿功夫哪至于睡起觉来。   夏泱泱明白,廖明月这是成心不想理夏家的人罢了。   她见廖明月睫毛微微翕动,就绞着两根手指头,喃喃道:“吃饭的时候,我爹那些话……夫君莫要忘心里去。”   廖明月手指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夏泱泱一眼。   夏泱泱方才喝的汤有些甜,如今觉得口干舌燥,禁不住把薄薄的下唇抿在口中,再露出来的时候,那下唇润了口中津丨液,倒像是三月雨后的桃花了。   “我爹他是个武夫,想起一出就是一出。可是他这人没有什么坏心眼的。”   廖明月低低笑了声:“夏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或许比你更清楚。”   夏泱泱佯作惶恐,她歪着头,一边说话,还用桃花瓣似的小嘴去咬着一边的袖口,领子给扯到一边儿,露出清晰秀气的锁骨。   “可是……夫君若是心里不痛快,责罚泱泱便是了。”   廖明月突然直起腰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责罚你?”   他朝着夏泱泱伸出手来,手指头碰到她的下巴。指腹微凉,她的肩头禁不住颤了一下,头顶上的步摇上垂下的坠子碰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廖明月轻笑了一声:“他们送你来廖家,是为了让我迁怒于你的?”   夏泱泱急忙摇了摇头,眸子里水汽氤氲,鼻子也微微皱着,脸颊因为惶恐,反而透出些许粉色来,像是羊脂白玉的瓶子里头装满了桃花。   这小模样也太过可怜,让廖明月想起宫里头皇子公主们养过的那几只小白兔。   他松了手,重新靠着椅子坐下,过了片刻,膝盖上却一暖。   “母亲没说那些……母亲只是说,叫我要做人妇该做的事儿……”   夏泱泱的语调绵软甜蜜,又小心翼翼。   廖明月半睁着眼睛,那只小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又像哄着小孩入睡一般,在上头拍了两下,笨拙得让廖明月想笑。   “人妇该做的事儿……” 廖明月暗哑的声音里头,带着尖酸刻薄。   夏泱泱的手又往他腿上动了几寸……   她声音发颤:“夫君,我知道你怎么想……我……我虽然没见过,也知道男子……夫妻是怎么回事儿……只是让夫君愉悦,泱泱还是想试试的。”   廖明月嗤笑:“你知道?你没见过又怎么知……”   他话音未落,夏泱泱却好似鼓起了无比的勇气,涨红着小脸儿,从座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二人中间的走道处。   她的手放在廖明月大丨腿尽头,顺着他腿部的弧线,磨磨蹭蹭地往里头移动。越往里走,夏泱泱的手下越是灼热,廖明月的体温透着布帛从腿上传到了夏泱泱的手掌上。   衣袖盖过他的衣袍,细长的手指也给盖住,在衣服地下窸窸窣窣,鬼鬼祟祟得像是蟊贼一般。   廖明月的腿又长又直,连膝盖都显得有些方正。夏泱泱摸得肆意,心里头欢喜,但是脸上却是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羞愤样子。   那满眼的水汽早就凝成了水珠儿,从她脸颊上往下淌,夏泱泱的手还没滑到廖明月的腿丨间,她的脸已经是潮湿一片了。   廖明月把手搭在她的手上:“你哭了,你是怕了?还是不愿意?”   夏泱泱埋着头:“泱泱只是怕……太过笨拙,夫君不喜欢。”   廖明月嗤笑一声:“隔着衣服取悦,怕是没有几个男子会喜欢。”   他看见夏泱泱陡然缩了缩水润的眸子,心中生出些得意来,于是言语更加阴毒:“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夏泱泱肩膀耸动着,突然痉挛似的抽了一下,但是她深吸了口气,却把手放到了廖明月的腰间,要去解廖明月的腰带。   她深深垂着头,廖明月看不清夏泱泱的脸,只看得清那乌发如云,盘旋在她的头顶,还有她戴在头顶那朵硕大的粉色的牡丹。   廖明月眼皮微微一跳,脖梗子染了一层朱砂似得红,心口好似一团火。   他明明不该有什么感觉,可是夏泱泱柔软的小手在他腿上滑动的时候,他竟然心绪不安起来。   廖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若冰霜:“我不是正常男人。”   他挑起夏泱泱下巴,在手里头捏着,逼着她跟自己对视:“正常男人喜欢的,我没法子喜欢。我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可以被取悦的。”   廖明月的唇角微微一勾,脸上显出一丝诡异的笑来,他把嘴凑近夏泱泱的耳畔,低声说:“你说你没见过,为夫倒是应该让你看看为夫是什么样子。”   说话的时候,夏泱泱的发丝溜进了他的口中,廖明月也不拨开,从她身侧离开的时候,那发丝从他口中一点一点地溜走,被他用舌丨头抵在上颚上,蹭着口腔湿润的壁,在廖明月的唇上留下湿湿的一条细线。 ◉ 第 125 章   那头发丝儿落到夏泱泱脸颊时, 已经比刚才要重了一丁点儿,服服帖帖地垂在她脸蛋旁边。   夏泱泱有些怔忪,以至于目光在廖明月掀起的袍子处稍稍停了一下, 甚至都没在意, 这盯着的地方, 可是十分不妥——然后,她脸儿一热,忙不迭地又目光移开了。   夏泱泱摸着嘴唇,那匆匆一瞥, 岂不是看了男人的□□?   刚才那一眼,正落在廖明月分开的丨两条腿正中间。   他坐的端正, 后背挺直,两腿丨间稍稍分开了些。腿上穿的是黑色的软缎裤子,有些宽松, 却又服帖在他笔直的大腿上。   这净了身的人, 其实不光是少了二两肉的事儿。就连身上长筋肉, 也比寻常男子困难很多。若是细看, 廖明月确实是有些瘦削,可是那腿看起来也不柴, 大概还是年轻,还是挺紧实的。   夏泱泱不知道,这是内廷里头太监自有一套强身健体的武艺。廖明月当然是自小就练了。这些她不知道, 可却想起来一些野史异闻,传说专有那种异人,会些技巧, 把二两肉往里头一缩, 然后专门装作净了身的太监, 跑到宫里头风丨流快活去。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看了一下廖明月的下巴,想找找是不是有胡子茬儿。可目光刚落在他白瓷一样光滑的下巴上,夏泱泱就晃了晃头。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经手人可是夏将军,她这身子亲生的父亲。   廖明月瞅着她,眸子里犹如碎星闪烁,夏泱泱提心吊胆,颇有些悬崖之间走钢丝的感觉。他抿着嘴角,捉了她的手,往他自己的腰带上放。   夏泱泱被他弄得恍惚,怕他真给自己看了,但是也有点隐隐的期待。   车厢突然微微一晃,这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回到廖家了。   去夏将军府上的时候,廖明月带了几箱礼品过去;回来的时候,夏家又给还了不少礼。   这会儿,车厢外头正传来家仆们搬动箱子的声音,廖明月喉咙松了松,放了夏泱泱的手,好像没事儿的人一样。   车厢门儿突然给打开了,梅香站着外头:“姑娘,姑爷,到了。”   廖明月看了她一样,抖了抖袍子,起身先下了马车。他也不等夏泱泱,抓着他那宝贝的乌木手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里走。   那车厢的门大约是膏足了油,被风吹的开开合合,开着的时候,夏泱泱能看见廖明月笔直瘦削的背影,关起来,那背影就被那门扇晃出了重重虚影。   秋风把落叶卷起,在他身后翩飞,在夏泱泱眼中,像是些棕红的蝴蝶一般,绕在廖明月背后。   “夫人,下车吧。”   马夫的俊脸突然就从一旁露了出来,差点儿吓了夏泱泱一跳。   可是他人长得俊俏,笑起来露着洁白的牙齿。夏泱泱发现,他居然还有两只酒窝。   夏泱泱点了点头,就朝着梅香伸出手去。   谁知道那马夫没蹲下给她垫脚,却伸出手臂,一下子把她从马车上给抱了下来。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可是却不难闻。   夏泱泱足尖点地,给梅香扶着走了两步,才想起,那人身上汗味里头混了些干草的味道,又给秋风吹了一路,怪不得闻起来尚可。   这人行为属实算僭越了。只是夏泱泱放入廖家三天,并不想闹出事来,也就当无事发生。   这马夫却也不专心侍弄他的马。夏泱泱进去之后,就把这马交给了别人,自己一溜烟儿跑到府里头,绕了几个回廊,到了一处绿竹掩映小楼里头,推了门,廖明月正坐在里头,自己跟自己下棋。   那马夫跪下行了礼,然后说:“都按着司掌说的做了。”   廖明月侧着头,手里头摸着黑子儿,眼皮也不抬:“知道了。行事倒也不用太急,别吓着她,闹了笑话。配合我行事就可。”   那马夫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廖明月这盘棋没下完,就又进来一个人。这人一看就是个太监,脖子滑溜溜,嘴上无须,声音细得像从木头缝儿里挤出来得一样:“统领,这是你要的香块儿。”   廖明月这才抬起头,对着那太监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那太监弓着腰,端着托盘上前,廖明月从哪托盘里头拿起一块儿,放到鼻子里底下嗅了嗅。   “统领,小心,这东西劲儿大。”   廖明月轻笑:“咱们这样的人,还怕这个?”   他吹了吹手指头上的香沫子,然后跟那太监说:“调得稀些,再送几块到夫人那边儿。”   ……   那太监走后,廖明月又似没事的人一般,坐在炕上,玩自己那盘棋。他倒也不恨夏泱泱,只是谁叫她是夏将军的女儿。就像那夏将军,让他受到非人的苦楚。可他一个四岁的孩童,又何时对不住夏将军过?   廖明月看着窗外,月轮初升,竹影婆娑,手里头突然有些凉,又有些痒,低头一看,竟然捏碎了一枚棋子。玉石的齑粉和碎片混在一起,把他的手指染出了朱红点点。   廖明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抖了抖衣袍,正要叫人来打扫,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过了片刻,就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那人道:“夫君,是我。”   声音绵绵软软,像是在蜜上包了一层糯米面皮儿,正是夏泱泱本人了。   廖明月颇有些诧异,轻咳了一下,道:“进来吧。”   外头却又传来些声响,夏泱泱这才推门进来。   “夫君也累了一天了,泱泱来伺候夫君洗漱。” 她细声细气地说,语速却有些快。   夏泱泱手捧着的,是个一个木盆,里头的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她显然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儿,袖子也湿了,胸口也被水泼得湿漉漉一片。巴掌大的小脸被那水汽蒸得潮乎乎,红扑扑。鬓前一缕头发大约也在那水盆里头泡过,水滴发梢坠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   “怎么不叫下人帮忙?” 廖明月看着她那因为用力抱着木盆发红的手指,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府里的人不肯睬你……你那丫鬟呢?”   夏泱泱摇摇头,走到廖明月身旁,把那木盆轻轻放在地上。   她长吁了一口气:“有叫人帮忙的。” 夏泱泱咬着袖角,“梅香跟我到了竹林外头。我看着这处十分清幽,猜着夫君喜欢清净。于是就叫梅香回去了。”   廖明月眉尾轻轻一跳,被这女子搞得哭笑不得:“既扰我清净,怎么自己又来了?”   夏泱泱舔了舔下唇,突然垂着头蹲了下来,拿了条汗巾,浸了热水,又拧了拧,才站起身来:“求夫君让泱泱做些人妇该有的本分吧。”   她把那条热气腾腾的汗巾蒙在手上,战战兢兢地伸到廖明月面前,又试探着往他的面皮上敷去。   “泱泱回来以后,心里十分不安……”   发烫的汗巾铺在廖明月的脸上,他脸上的毛孔张开,吸丨吮着汗巾上的蒸汽。那水盆里头滴了玫瑰花露,他的皮肉都带了一股葱翠的芬芳。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低吟浅语:“泱泱也知道,夫君不愿跟我同房……”   她的手隔着那汗巾,轻轻地划过廖明月的唇,“可是总该有些事情是我能做的……”   她又俯身,把那汗巾在水盆儿里头泡了泡,她的手被那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热水顺着她手心往下淌,顺着她白玉一样的手臂溜进袖子里去。   夏泱泱停了一下,把袖子挽了挽,露出纤细红润的关节儿。   她又站起来,把那重新过了水的汗巾敷在廖明月的下巴颏儿上。   廖明月禁不住半闭了眼睛,红润的薄唇似颤非颤,他的喉头微微滚动,心口有股潮热的东西,上下涌动。   自从那件事,廖明月再没让人近过身。在内廷,身为一个太监,碰触经常是难免的。人要保命,哪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可是在他廖明月能掌控的地方,他对和人接触的排斥,近乎病态。   譬如这张脸,就没人碰过。   可是夏泱泱的手,隔着那汗巾,隔着那团蒸汽碰到廖明月的脸上时,他居然没有拒绝——那总是隔着点东西的。   但是,廖明月心中明白,他这是自欺欺人。事实上,夏泱泱碰触他的感觉,他居然有些喜欢,甚至还想让她继续下去。   她却已经擦好了脸,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他耳上揉捏着,像是两片羽毛拂过。她的手顺着他的耳廓,转到了他耳后。廖明月的耳朵很薄,很薄,透着屋子里的光,都能看清里头的紫色的细小的血管儿。   夏泱泱稍稍擦了两下,这双骨瓷一样的耳朵就泛了红。她用手指边缘轻轻一碰,都觉得微微发烫。夏泱泱舔了舔嘴角,吸了口气,藏住眼角狡猾的笑意。   她的手顺着他的下颌滑到了他的脖子上。汗巾上的水滴在他松开的衣领上,落在他的锁骨上。   廖明月突然握住夏泱泱纤细的手腕子:“给我洗个脸,就是取悦了吗?”   夏泱泱鼻尖发红,眉头紧皱,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她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却又马上蹲到了廖明月的脚边。   她的手放到了廖明月的腿肚子上,然后抬起头,看了廖明月一眼。接着,夏泱泱把廖明月的腿脚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腿上。   廖明月抿着嘴,眸子里明暗不定。他心想,难怪她不叫下人跟来,她这是要给他洗脚吗?   夏泱泱已经将廖明月的鞋袜除下,她的手指在他的脚背上轻轻划过,廖明月的身子微微颤栗了起来。 ◉ 第 126 章   夏泱泱跪在木盆边上, 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儿,水葱般的手跟廖明月的右脚一齐浸入了水中。   这水还是有些烫,不过算是烫得舒服。夏泱泱葱管儿样的手指头浸在热气腾腾的水中, 好像都给烫得软绵绵了。   她又要去脱廖明月另一只鞋。可是连腿都抬不起来。廖明月摇了摇头, 不叫她动。   这只是廖明月瘸的那只脚, 夏泱泱猜想,或许是受了伤,并不好看。   她也不坚持,毕竟她的目的又不是真给这人来洗脚的, 无非是撩丨拨这俊俏宦官罢了。   毕竟,常言道, 五脏之精在于足。这太监身上少了家伙,可是这脚不还是完完整整的。身上经脉都要在这脚底下走一通,拿捏得当, 就算是吃不到肉, 也能闻到点肉香吧。   这盆水刚好没了廖明月的足踝。   说起这足踝, 是要足够凸起才好看。腿是腿, 脚是脚,分得清楚, 若是直上直下,脚再好看,腿再紧实, 也还像条棍子般,缺了些弧度,也缺了人的这点儿灵气。   廖明月的足踝生得漂亮, 换个场所, 换个身份, 这只足踝可堪称极品。圆弧的骨骼在腿脚之间清晰地凸起,踝骨前头还有条筋,勾勒出一个小坑。看起来脚是瘦长的,小腿也是修长的。   “这水里头,我放了些草药。”   屋子里头响着浅浅的水声,夏泱泱垂着头,拨弄着盆儿里的热水,一双手软得像是三月刚抽条儿的柳枝。   她说放了草药,可是满屋子玫瑰的芬芳,也不知道她是倒了多少花露进去,遮盖那药味儿。   廖明月心想,她到底不是做这等粗活儿的,双手只会环着他的足踝摩挲。   这会儿,夏泱泱头顶的簪花步摇都摘了去,头发绾在头顶,用只碧落芙蓉冠拢了起来。看着素净利落,却把她那雪白的天鹅颈子露了个分明。潮乎乎的碎发黏在上头,白得更白,黑得更黑,倒像是廖明月旁边棋盘上的黑白子了。   夏泱泱微微弓着后背,绛色的罗衫软趴趴地勾勒出她那两扇儿蝴蝶骨。放在廖明月足踝上的手一动,她颈子上黏着的碎发就稍微弓起一个弧度,好像就要从她脖子上离开似的,可是却总是贴了回去。勾着,诱着旁人伸出根儿手指来,帮她把这烦恼丝撩开。   夏泱泱跟廖明月那对儿足踝纠丨缠了一阵儿,忽然发出“哎呦”一声。   “怎么了?” 廖明月道。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廖明月一眼,又埋下头,双手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滑:“夫君的裤子……弄湿了……”   廖明月软缎的裤脚被夏泱泱的手腕托着往上走,到了小腿肚子的时候,她的手也停了,把他的裤脚挽了两三圈儿。   廖明月眉心微微一皱,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可是却又想不出来到底是哪儿有些奇怪。   夏泱泱却又把水撩到他腿肚子上,按起他的腿肚子来。说是按,但是那双手柔弱无骨,真个儿就像是在轻轻地搔着,摸着,在他的腿肚子上上下下捋着,居然摸出了几分暧口昧的滋味儿出来。   五脏之精都在足上,而现如今廖明月的脚底板儿给这热气熥了,又给夏泱泱这一通摸摸索索,真个儿是四体通泰,禁不住半闭起眼睛来。   可是,他身上总是缺了些通气儿的地方,那股如同春水一般的暖流,到了该流到的地方,却闭塞起来。   好似一江春水,欢畅奔流,却无端端给导入了一个岩洞,只留一个窄窄的泉眼,通到外头,滴滴答答,就像压水井生了锈一般。   “够了。”   廖明月心头烦乱,突然睁开了眼。   “够了。” 他说。   夏泱泱身子一震,手停下来。她抬头看他,一双眸子似烟笼寒水,小口微微张着,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廖明月一只手却搭到了夏泱泱肩膀上,在她肩头捏了捏:“ 你忘了,我是个太监。”   他怕她以为自己又在自嘲,在她肩上有揉捏了两下,拍了拍:“你不该给人洗脚……这事儿,我在行。”   廖明月就从水里头把脚抽了出来,用汗巾擦干了脚,把软鞋套上,却拉着夏泱泱到了炕上来坐。   他自己却把袍子一撩,掖在腰间,在夏泱泱身前半蹲起来。   他这动作也是利落,夏泱泱禁不住想,果真是内廷里头长大的。   廖明月的手却捉住了夏泱泱的鞋子。她足上是一对儿五色绣鞋,前头翘着。廖明月捏着鞋后跟,手腕子轻轻一晃,这鞋后跟就松了,露出塞在里头的雪白的罗袜来。   他把鞋子放在手中,像是托着一弯新月。廖明月忍不住又看了那只还在夏泱泱脚上的,鞋身窄窄,套在脚上十足得乖巧。   夏泱泱倒是脸儿红了,扯了扯他的袖子,细声细气地说:“夫君,放下吧,鞋子脏。”   廖明月轻笑:“哪儿脏了,不脏。” 他轻轻吹了吹鞋子,又看了夏泱泱一眼,星眸含笑,薄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得夏泱泱心如撞鹿。   他把那一双鞋子整齐放好,夏泱泱却把一对儿小脚丫儿往裙子底下缩。罗袜雪白,裙子青葱,像是躲在草地里头的一对儿小白兔。   廖明月道:“怎么又藏?”   “这可不公平。”   他把那双脚捉了起来,放在膝盖上头,手指一动,去解她足上罗袜。夏泱泱轻吟一声,拉着袖子,倒把脸挡上了。   廖明月松了罗袜的带子,却不着急剥那袜子。修长的手指头捏了足尖那点凸起,稍稍扥了扥,轻薄的罗袜蹭着夏泱泱的脚背,叫她心头一颤。   夏泱泱脖颈微微一转,从袖子后头露出半张含春粉面,杏眸滴溜溜地看了自己的脚一眼,又朝着廖明月瞥了一瞥,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好似被看破了心事一般,一个眯起凤眼,嘴角勾了一勾,另一个却眨了眨眼,把那下唇舔的水润晶莹。   这一个两个的,都算计着对方,想要占个上风。   只不过,这算计里头,谁也没吃亏。   反正夏泱泱是被他捏得极为受用。有句话说,隔靴搔痒,说的是尽不了兴,做了也白做。可是隔着这罗袜,廖明月却弓起了食指,轻轻刮了刮夏泱泱的脚心,每一下都刮到了点子上。   这说是痒,也不是痒,夏泱泱胸口起伏,禁不住就含住了自己的手指头,口中囫囵哼着:“夫君,你……你莫要挠我……我怕痒……”   廖明月掐着她精致的足踝,两只手指头正卡在踝坑里。他道:“那你要我如何?”   夏泱泱断断续续地说:“……既然是洗脚,那便脱了罗袜……”   廖明月微微一笑,这才用捏着足尖的空隙,把那只雪白的罗袜从她的脚上扯了下去,放到她的鞋子上。那罗袜依旧微微隆起,好像里头还装着她玉笋一般的脚丫儿似的。   夏泱泱的这双脚,纤细轻薄,秀气得不成样子。   廖明月心怀鬼胎,打得是那勾搭夏泱泱,再毁了夏泱泱的心思。可是他看见这双脚,却着实是恍惚了一下。   宫里头珍藏诸多,先皇在世的时候有位宠妃。他小时候跟那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一起玩闹,偷偷溜进那妃子的宫里头,不想来了人,就只好藏在床底下,竟然听见了一场活春那个宫。   那妃子的脚从床上垂下来,在廖明月面前一晃一晃的,一会儿蜷缩,一会儿又伸展开,每只脚指头都含情脉脉,恨不得把上头那些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事儿,都告诉给廖明月听。   廖明月以为自己早把那事儿忘了,可是那只脚竟然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原来他都还记得。   其实,那宠妃的脚跟夏泱泱长得并不像,比她的脚要瘦些,筋骨也要分明些。   廖明月这份怔忪转瞬即逝,他唇角却又勾起一丝笑,双手碰触到夏泱泱的脚背,好似手下是一只瓷器一样,轻轻摩挲,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粉色的大脚趾。   这京中贵女各个活得精细。她们一日之中,早上梳头穿衣要用下许多时光,请安,早膳,跟家中女眷说话,琴棋书画上的功夫不能不下,不下这功夫,就算不得蕙质兰心;可是这功夫又不能过多,过多了,还要给人说上句性情孤高,不合群。   不识字,入了夫家几年,看不得账本,夫君出去跟外头女子谈心,也要忍着,总之人家才是交得了心的,于是处处给人拿捏着。看书看多了,心中清明,可又怕慧极必伤,但凡说了两句真话实话,却惹得家人惊诧。   于是那些圆滑的,就生了这许许多多的心思,给这女儿家消遣。指甲上要涂蔻丹,深了浅了,红的粉的,这上头心思多了,旁的心思就不怕她会生出来了。   夏泱泱这脚上却干净,没有一点儿颜色,只有皮肉里头透出来的粉晕。   前些年,京中有人传说,这女子脚上若是不装扮些蔻丹,画些花纹,就是对夫君不尊。   这京中的事儿,哪怕是些传闻逸事,廖明月哪会没听过。   他怔怔地盯着夏泱泱这只干净得脱了凡俗的脚,心里头突然发觉,可能面前这女子并非如他猜想的那般只是怯懦和逆来顺受。   夏泱泱被他看的久了,足尖有些发凉,她把脚往后缩了缩。   廖明月道:“你没染蔻丹。” 他的手指在夏泱泱的脚帮子上蹭了一下:“这儿,也没点花。”   这般干净,他很喜欢。   夏泱泱却又把脚缩了缩,应答的声音也细小柔弱……   作者有话说: ◉ 第 127 章   夏泱泱垂着头:“也不是故意不染……我自幼有这怪病。倘若不小心碰了染指甲的花汁, 肉皮儿就肿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廖明月笑得寒凉:“我怎知这不是你的借口?我若不是个阉人,你岂敢如此?”   他说话间,捏着夏泱泱足踝的手也颇用了些气力。   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温柔抚丨摸, 一下子却又变了脸, 简直要把她的踝骨捏碎了。   夏泱泱眉头颦起:“若是夫君一定要, 我涂了便是……”   “果然是你的借口。” 廖明月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泱泱不敢妄语……” 夏泱泱泪珠在眼眶子里头打转,尖尖的鼻头也红了,“……泱泱从不……”   廖明月岂会听不懂她的意思?   夏泱泱心里明白,这听懂听不懂, 都在于他乐不乐意罢了。她故意结结巴巴,委委屈屈, 期期艾艾,只因她若是理直气壮把话说清楚,不留他一点余地, 也就少了些弹性。反而会惹恼了廖明月, 苦得还是她自己。   廖明月瞥了她一眼, 对她的话不予置评, 却把她那双脚放到水盆里。   这会儿水没刚才烫了,灯光落在水上, 又被搅得细碎,粼粼闪闪,晃着人眼。   白皙的脚丫隔了水看, 更加白皙透明。   夏泱泱只顾着又羞又怯地盯着自己的脚,却不敢看廖明月一眼,但嘴角却又含着一丝笑意, 好似个含苞欲放的新嫁娘。   确实, 成婚三日, 郎君给夫人洗脚,何等体贴小意。   廖明月心中苦笑,“宦官”这二字对这人来说,大约只是两个字罢了。   他觉得面前这女子,大约是温室里头的一朵娇花。从娘家到婆家,无非几条街罢了。   不能圆房这苦处,对于她而已,怕是根本聚集不成一个清晰的形状来。   也罢,她不知道,就让她知道。   廖明月的手在夏泱泱脚趾上,轻轻揉捏起来。   他当这女子青涩,不通人事。笃定了他这套宫里头来的技巧,能拿捏住了这人。   谁知道,手指头才揉了小脚指头,夏泱泱突然把脚一缩,身子也抖了起来。   廖明月被这水花溅了一脸,却看见炕上坐着的那女子竟然笑得花枝乱颤,双足踢踏,地板上都是水花。   收敛了笑意,夏泱泱又是一副怯懦的模样,咬着袖子,把脚乖乖放回了水里。   廖明月出师不利,用袖子拂去脸上的水花:“你怕痒……”   夏泱泱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轻轻应了一声。   廖明月低低笑了声,手却浸入水中,从木盆里捞起了夏泱泱的一只小脚丫。   那脚丫儿上冒着蒸汽,白嫩里透着粉红,薄薄一片,好似清晨荷塘薄雾里的荷花瓣儿。上头包了一层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廖明月也不嫌那水湿了自己的袖子,用手托着她的脚,眼睛盯着夏泱泱,脸朝着她那小脚丫渐渐靠近。   夏泱泱猜出廖明月要做的事情,略微有些吃惊,然而心中也还有些期待。   瞬息间,廖明月口中的呵气已经和她足尖的蒸汽融成了一片。他的薄唇在她的足尖轻轻点了一点……   夏泱泱眸子猛然一缩,被这若有似无的碰触震颤。   他碰她足尖的地方,是他微微凸起的唇珠,包在她趾尖的水衣,被他的唇珠拉扯着,轻轻滑走,倏忽一下,包在了他的唇上。   夏泱泱的耳朵微微发烫,好像被那水衣滑动的声音灼烧。   这方小室中,她自己的呼吸声愈发清晰起来。夏泱泱觉得那水汽好像钻进了她的眼眶,让她的眼眶都微微发热,发潮。   她白净的小脸由粉变红,这红又迅速地蔓延到了她的耳根儿,她的脖颈,连被她的衣服藏起来的心口,也该是灼出了一片红霞。   这一切都映在廖明月冰冷的眸子里,他低低笑着,唇齿间却愈发旖丨旎了起来。   夏泱泱恍惚之间,整个大脚趾头都比刚才潮暖了些,不上不下,碰着的都是湿露露的热气。   冷不丁,脚指头上像是猫儿蹭过,变得有些柔软湿润起来。   这廖明月,约莫是属狗的。   ……   这些伺候人的事儿,廖明月知道,学过,可是从来没有用过的必要。   这等事儿,他在宫里见过。其实先皇的首领太监是个重情重义的,他最早服侍的妃子是被打入了冷宫的,可也还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儿吃的,廖明月也时常跟着去。   到了以后,那俩人就进屋里头,门一关,不叫廖明月听见动静。   那首领太监跟廖明月说过,那妃子之所以进了冷宫,就是因为太怕痒,惹恼了先皇。   廖明月那时候年少气盛,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着。舔破了窗户纸儿看一看,就正好看见那太监把丨玩妃子的脚——在手里揉,包在怀里贴着,在嘴里啃着,吃着。   廖明月那年月自是青涩懵懂,过了些年,回味起来,才知道那妃子是十分享受肆意的。他还记得她双手抠着桌子,嘴里头叼着手帕,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响,闹出什么祸事来。   可是,就是那个时候,廖明月也单单觉得这首领太监重情重义,悉心伺候那妃子。   到了现在,他猛然发觉,那太监自己也是有些绮想的。那太监从冷宫离开时,苍白的脸上好像借来了些血色,唇也红了些,脸颊也像个男人般,有些血气了。   他碰着夏泱泱的脚,浅尝辄止,细微试探。这活儿,廖明月也是第一次试。可这世上有人机敏,且专注,学什么便有什么的样子。廖明月便是如此。   他盯着炕边上坐着的那女子,一开始,似乎是不明就里,等反应过来,却也有些为时已晚了。   可夏泱泱总归要保持个将军家千金的矜持。这年月,女子的享受是不可宣之于口的。要出得厅堂,也要在那床帷后头,讨得夫君欢心。但若是太过妖娆,怕那夫君心中又要生些嫌隙出来。   所以这做贵妇,可是门学问。   好在,夏泱泱是个宦官的夫人。   但是她也还推脱了两下,去抓廖明月的手臂,口里期期艾艾地哼上几声:“夫君……莫……莫要这样……这有些肮脏……”   她也知道,廖明月自然是不管的,抓着脚腕子的手还又紧了紧。   夏泱泱心里头也总还是欢喜,一边推脱,一边却又用手扳着那炕桌,身子往后仰着,不一会儿,头上的发冠也掉了,头发打转旋散落在炕上。又是一阵子稀里哗啦,炕桌上的棋盘子给扑到了一边儿,棋子落得满炕,满地都是。   这时候,夏泱泱心头到有个古怪的怨念。她恨就恨这廖明月,只生了这一张嘴巴……   廖明月深吸了一口气,脚趾头从海底冒出头脸来。可若只有这一套花样,也就对不起这些内侍们一代一代秘不外宣的亲传了。   他微垂着长睫,眸光氤氲地看了夏泱泱一眼,然后顺着她脚背的弧度一点儿一点儿地啄了下去。夏泱泱才稍作喘息,手里抓着炕桌的边缘坐了起来,却又预感到那波涛来袭前风雨的潮气。   若不是她对这两家仇恨心知肚明,简直要以为这男人爱自己至深。   他的眼神专注,说是无情又似虔诚,好像虽是都能把她的脚腕扭断,从身体里分离出去,但又像是捧着无上的至宝,任谁来都不肯让步,就算是他自己的双手,也有些信不过。   他这样一边轻啄,一边抬头看夏泱泱一眼。   廖明月一路到了足踝,却也还是不停。夏泱泱一副连魂魄都出了壳儿的样子,身子早就倒在了炕上,可是她太过羞赧,扯了帕子蒙在脸上,什么都不敢去看。只是那帕子不多时,也就被她口中的津丨液丨濡湿了。   廖明月看她娇羞难当,知道他的计谋落到了实处,不免心中得意,就更加专注卖力起来。   “夫欲善其事,必先知其当然,至不惧,而徐徐图之”【1】   这屋子里头,一男一女,一个宛如明月当空,另一个似海水泱泱【2】,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然而,一个徐徐图之,一个诱敌深入。   夏泱泱的火烧在明处,在她不停颤动的心口肉,在她发烫的肌肤,在她伸开又蜷缩起的脚趾上;廖明月的火却在暗处,在他湿透的后背,在他不住翕动的睫毛上。   火就是火,谁还在乎这明的暗的,不在察觉的时候,早就连成了一片。   廖明月一路向上,肩头冷不防给夏泱泱用手抓住,她脸上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吹开了。   “……夫……君……”   两只手都好似无意地紧紧抓牢了廖明月的肩,又像是盲目地在廖明月的肩膀上摩挲起来,顺着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就摸到了他的肩窝,揉搓着廖明月修长挺拔的脖子。   他这脖子有些发烫,却烫不过他的耳唇。   夏泱泱的这双手好像带着火星子,从廖明月的肩膀,燎到他的脖子,燎了他的耳朵,又把火势蔓延到他的头发里来。   双手一撑,廖明月的发髻也就散了。黑色的纱冠从头顶上掉落下来,瀑布一般的乌发从头顶滑下,发丝在这青年宦官的面前凌乱,像是一层隐隐约约的黑纱,把他的面目模糊起来。   廖明月倏地抬起头,轻笑了一声,单手把那头飘逸的乌发往脑后轻轻一撩。   他舔了舔唇边的残水,从炕上直起腰身来。   廖明月整了整衣服,眸子里带着一丝莫测的光华,他看了看窗外的竹影,双手弓起,轻轻在桌子敲了敲:“这天也不早了,我还要些公务,不如叫人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1】苏东坡评晁错的话:夫欲善其事,必先知其当然,至不惧,而徐徐图之。   【2】出自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海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 第 128 章   夏泱泱暗暗叫苦, 这箭在弦上,却又松了手,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好像还差口气, 就冲到嗓子眼儿了。   她柳眉颦颦, 泪花盈睫,气喘吁吁:“夫君,让我……让我服侍了你歇息再走吧。”   廖明月盯着她的眼睛,眸光黏着, 好像要钻进夏泱泱的脑子里一样。   他朝着夏泱泱伸出手,手指尖简直要碰到她的脸颊了, 却又倏然收了回去,攥成一只拳头。   廖明月沉默了片刻,偏着头道:“你这便走吧……”   他脸色晦暗, 好似山雨欲来, 夏泱泱便从穿好了鞋袜, 从炕上下来。   她理了理衣裙, 正要离开,背后却传来廖明月清冷的声音:“我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说话如此直白衤丨果露,特别是刚刚还在那般对待夏泱泱的身子。寻常的名门闺女,听得这话, 自当是羞愤难当。   廖明月却还火上浇油,他的目光落在炕上夏泱泱躺过的地方,有一处被灯光映得水光粼粼。他突然嗤笑了一声:“你也别怪别人, 要怪就怪你爹, 这还不是拜他所赐?”   他的手往腰下摸了两下, 眸子里闪过一丝邪气。   “夫君……泱泱谁也不怪。” 夏泱泱在廖明月身旁跪下,芊芊素手熨帖在他那条瘸腿上,轻轻地按压起来,“泱泱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廖明月的手,把湿漉漉潮乎乎的小脸放到他的掌中,轻轻磨蹭着。   她微微抬起下颌,眨巴着大眼睛瞧了廖明月一眼。   只见他垂着头,眉心拧着,目光触到她晶莹的唇,里头好似悲悯。   夏泱泱便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舔了一下儿——刚才廖明月怎么折腾她,她就怎么撩丨拨廖明月。   只是,她却比他还要细腻柔软多了。   廖明月是个阉人,自当心如止水。况且,夏泱泱也不过只是捧着一只手罢了。可是她的头偏着,眸子里水润晶莹,口中的热气儿喷在他的虎口,颤颤巍巍的喘丨息蹭着他的耳廓。   廖明月连耳朵都在发抖。   他还在站着,可是却恨不得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扯了她的衣裙,散了她的头发,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腰身和她的腰身拧在一处,然后在那玉器般玲珑的身子上绘出片片桃花。   这念头让廖明月心潮澎湃,又让他暗火涌动。   他低声道:“够了……”   廖明月把手从夏泱泱手心里头抽了出来:“够了。”   他把湿漉漉的手藏进袖子里,背过身去,压低着声音:“你去吧。我要静一静。”   夏泱泱这次乖觉离开,到了门口,推门要走,背后传来廖明月的声音:“这竹林小筑,你以后不要再来。”   夏泱泱道是这人别扭,但也颇为理解——当了一辈子太监,脑子里头那根筋再搭上,确实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人比往常的男角色更加棘手,但夏泱泱转念一想,从前也不见得怎么容易,还不都给她得了手。   夏泱泱也不悒闷,出了小楼,穿过那竹林,走得也还算轻快。   这外头夜幕深沉,月色凉薄,竹林中好似有一层白色的薄雾,白绢一般飘飘忽忽。若说这林子里头有仙怪精灵,也不会令夏泱泱惊奇。   就算是真有,她也不怕。她自己,怕是这天地里头,最不寻常之人。   夏泱泱走到竹林边缘,回头一看,廖明月那小楼的灯火已经十分不真切,在那竹林后头,模糊成了朦胧的一团。   风一吹,夏泱泱就觉得身后有些凉。伸手一摸,竟然是湿漉漉的。她脸上一热,想起廖明月在她身侧摩挲,她腿上还有他指腹纹路的残痕。原来那个时候,居然是把衣裙给渗透了。   夏泱泱扭了扭身子,自己却看不见身后到底如何,若是给人看了,该如何是好。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会儿天色已晚,本就人少,就算撞见了人,谁又会盯着别人后腰。   然而她这样想,就偏偏遇到了别人。   廖明月这片竹林子在廖家西北角上,出了竹林,就是一条甬路。甬路到了快正北的位置,分了三叉,再往北走,就是廖家那老姨娘的住处,夏泱泱回自己的小院子,确实还得再往东走。   到了岔路口,却从南边走来了个人,手里头捧着个托盘,上头用大红绸布遮着。等那人走近了,夏泱泱也看出来,就是老姨娘那个丫鬟。   她当这丫鬟自是要回姨娘那儿,又看她手里头端着的东西有些分量,就往旁边让了让。   谁知道那丫鬟也往这边避让,竟然就撞到了一起。   “哎呦!” 那丫鬟惊呼了一声,掉了托盘,里头的东西噗噗拉拉全都掉在了地上。   夏泱泱才看清,她原来是端了一托盘红红绿绿的布料。这些料子若是都掉在甬路上也就罢了,可是还有好几块都落在了一旁的花床上。   这秋天百花凋零,花床上都是些黑乎乎的泥,把那些布料都脏污了。   夏泱泱也不知道她用这些事做什么的,但是看着那一块块的布料都是又小又碎,估量着总不会是她主子用来做衣裳的,就安慰那丫鬟:“不碍事,布料用之前也都会过水,拿去洗洗不耽误用的。”   她脚面上倒是还掉了块布,就俯身去捡,谁知道,一只穿着绣鞋的脚却“啪”一下,结结实实踩在了上头。   这一脚力道很大,连鞋底上沾着的黑泥都崩到了夏泱泱手背上,又湿又凉。   那丫鬟叉着腰,恶狠狠地说:“别碰我廖家的东西,你碰了,哪个还要用。真的是晦气!”   她不过是个丫鬟,竟然这样跟夫人讲话,实在是不成体统。   如此无礼得异乎寻常,倒把夏泱泱给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早知道在廖家会受人欺辱,出嫁前,连夏夫人都细细叮嘱,叫她凡事忍让。可是夏泱泱一没想到,廖明月居然对她身子颇有兴趣,虽说总是进行到一半就放手,让人不上不下,异常难受;二也没想到,这头一个撕破脸皮的,竟然是个丫鬟。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丫鬟,还能真让主子自己上手吗?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瞥了那丫鬟一眼,就往北去。   这丫鬟不成体统,但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你这是去跟姨娘告状吗?!” 那丫鬟在她背后嚷起来,“ 那你就去吧。左不过我领个罚,你觉得姨娘还能把我赶出府去不成?不过,既然要被罚,我倒不如来个痛快!”   那丫鬟说着,居然把手里头的布料一扔,朝着夏泱泱就扑了过来。   夏泱泱这身子虽然弱小,可是到底穿梭过几个世界,力道不足,脚步不稳,可是这丫鬟却也不是什么练家子儿,左右是吃不到亏。   她本来想让那丫鬟吃点小亏,就匆匆闪开,这夫人跟丫鬟厮打起来,确实不好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叫别人知道,自然是她这穿鞋的丢不起人。   可是她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就把伸出去扇那丫鬟耳光的手又缩了回来。   夏泱泱带着哭腔,听起来又委屈又慌乱:“你为何如此对我,我跟你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如此不成体统,不守规矩,廖家如何容得下你!”   “容不下?!” 那丫鬟咬着牙,头发都甩乱了,“我阿妈是廖明月的乳母,我阿爹是廖家的管家,我家三代都是廖家的家仆!你阿爹一把火,把我家里人烧了个干干净净。我也告诉你,府里头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你觉得廖家是容不得我还是容不得你?!”   夏泱泱微微一怔,设身处地,这丫鬟也是个可怜人。杀她全家仇人的女儿站着她面前,叫她平心静气,当个夫人侍奉,简直不亚于痴人说梦。   夏泱泱一恍惚,那丫鬟已经一巴掌扇到了她发髻上,把她头顶的芙蓉冠扇到了地上。也亏她发髻算是绑得结实,竟然没散开,仍然有数绺发丝散在她额前,脸颊两侧,平添几分楚楚可怜。   那丫鬟手下不停,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夏泱泱早就看见她身后来了人,虽然并非她想象中的人,却也闭起了眼睛,故作惶恐。   “你这是干什么?”   丫鬟的手臂被一只结实粗糙的大手牢牢抓住。廖家那漂亮马夫站着她身旁,道:“你怎么跟夫人打起来了?”   那丫鬟挣扎了几下,声音极是委屈:“祺哥,你管我干什么,我今儿就是要打这贱人。”   那马夫对着夏泱泱笑了笑,拉着那丫鬟到了旁边儿,又嘀嘀咕咕了一阵子,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丫鬟收拾了东西,居然悻悻离去了。   夏泱泱看着他俩交头接耳的样子,心中狐疑重重,这马夫怎么跑到这后宅的?未免也太巧了些。   那马夫劝走丫鬟,走到夏泱泱跟前儿,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原来夏泱泱装作柔弱,正一脸泪水地缩在地上。   “夫人,你没事儿吧?” 马夫咧嘴笑,露出一嘴整齐的白牙。他声音也好听,清澈里透着股硬朗。   夏泱泱气喘吁吁,任他扶着自己的胳膊:“今儿的事儿,别给人知道了。”   那马夫扶着她,一边儿往东走,一边应着:“这是自然,奴才知道,断然不会丢了夫人的脸面。”   夏泱泱眸子微微一缩,慢慢悠悠地说:“其实,我只是怕,事情传出去,那丫鬟会受罚……她说的话,我也听得了。我心里极是难过……” ◉ 第 129 章   这马夫确实是受廖明月指示的。   他其实也不是马夫, 这人原本是个唱戏的武生,跟一个富贵寡妇偷情,不想这寡妇正好卷入了一桩涉及京中大员的秘案, 被人灭了口。这人阴差阳错, 落在了廖明月手里, 给他拿捏了把柄。   廖明月那计划里头,差个奸夫,见这武生长得不错,勾搭良家子又是熟练活儿, 就把他安排在府里头当了马夫。   这马夫虽然浪荡了些,可人却还算仗义。廖明月这事儿, 他早就有耳闻。廖明月一提,他就拍着胸脯说:“小人不才,但是为司掌报仇义不容辞。”   他跟廖明月拍胸脯的时候, 是义正言辞, 可这人惯会怜香惜玉。他见夏泱泱娇柔明媚, 心思也就浮起来了。   谁知道夏泱泱跟他说完那句话, 就推开了他的手臂:“我现在好多了,自己回去就好。”   “还是让小的送夫人回去, 若是夫人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怕司掌怪罪小的。”   夏泱泱把脸颊前的碎发往耳后掩了掩,浅笑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马夫。”   那马夫对自己姿容颇为得意, 见夏泱泱对自己笑,就以为她动了些心思。   他心中正暗道,这世间女子也不过如此。夏泱泱却说:“你怎么到这边来?可是郎君找你有事?你快写去吧, 耽误了事情, 他才会怪罪你呢。”   她便点了点头, 往自己小院儿那边走了。   那马夫本想黏上去,但又想起廖明月叫他莫要冒进,也就算了。   ……   夏泱泱这一天实在漫长,她回去之后就歇下了。   本来也不觉得如何,可往床上一趟,方觉得从头到脚都是疲劳的。   她回到小院儿的时候,那丫鬟梅香看见她头发散了,衣裙上也沾了些泥,觉得她必然又是给廖家人欺辱了,免不得抱着她又是唠叨又是哭泣一番。   她自打来了这条世界线,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只有这丫鬟真心实意对她好。   夏泱泱想,梅香既然觉得她受了欺负,那平时在丫鬟里头,必定也是处处不便,处处受人挤兑的。她因为是要做任务,对这些事情也不算介怀,倒是这丫鬟可是难为了。   她想七想八,也不知道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热汗。   给梅香服侍着洗漱完,夏泱泱就坐在桌案前让梅香给自己梳头发。   梳着梳着,夏泱泱觉得脑后触感有些不同。梅香自幼伺候她,她早就习惯了,换了人自然知道。更何况,梅香的手又小又软,可是后边在她发间穿过的,分明是只男人的手。   夏泱泱往铜镜里头瞥了一眼,镜子里分明就是廖明月。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她身后,换了梅香。   可是夏泱泱也不问,任由廖明月做他自己的事。   他从头皮开始按,按得她头皮发麻。   然后又用手捋她的发丝,按说这发丝也没有感觉,但是给廖明月一梳,妖娆舞动,倒好像有了灵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夏泱泱浑身都发燥。   也许是他梳头的时候蹭到了她的脖子,也许是不小心手腕碰着她的蝴蝶骨,要说是碰了哪儿,也说不清,都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但总而言之,夏泱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廖明月一双手,每只手五个手指,这十根指头,好像都去了她身上最紧要的地方。明明这不可能,但是当时夏泱泱的感觉就是如此。   廖明月用手捋着,又拿着篦子捋,夏泱泱耳畔是发丝窸窸窣窣得声音。   他这套手艺极好,能把人梳睡着,也能把人梳得醒过来。   夏泱泱的手偷偷攥着袖子,手里头捏了一把汗。   廖明月收了手,又开始把她放到床上,把她的手抬起来,揉她的手。   也不知道他揉的是什么穴位,夏泱泱连脚心都在出汗,浑身湿漉漉的,身子底下,褥子上,都是水,她整个人就像只小船一样,在大海中飘摇。   她张口要叫廖明月停下,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不过,廖明月却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俯身到她耳畔,低低笑着道:“这便受不住了吗?”   他竟然动手去解领口的衣带了。锦衣华服,把这小郎君扮得精神抖擞,格外漂亮,但被他动手一扯,便从身上倏一下剥落,露出他清清白白的身子来。   廖明月的皮肉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尊玉人,一碰就仿佛会破碎。   可越是危险,就越是诱人试探。   夏泱泱咬了下嘴角,忍不住伸手去碰,然而她指尖却好似点了火,所触之处,皆泛起健康的红晕来。   夏泱泱就用手掌抚过他的肩颈喉头,抚过他的心口小丨腹,又捧起他的脸蛋摩挲,这一尊玉人,终于回了凡俗,浑身都被血气蒸这着。   廖明月笑得魅丨惑又阴森:“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你爹拿走了,就用你来还吧。”   他该有的样子?   夏泱泱来不及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廖明月已经甩开了靴子,到了这床榻里头来,伸手就把那床帷解开垂下。   夏泱泱心中有几分狐疑还有几分期盼,不知道这人发生了什么事,亦或是读了什么新书,学了什么新法子,从前都不敢与她亲密,但如何这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大胆了。   可是她也还不放心,总怕他做不到尽,就又匆匆躲开。   这时候,她若是细问,怕会煞了风景,只好揪着心看他如何。   廖明月的手臂伸到夏泱泱的身后,环着她,手指却按压着她的后背。   后背上有几个点,按起来是格外舒服的。   廖明月竟然面面俱到,每个点都按得夏泱泱舒服至极,叫她忍不住闭起眼睛来。   他的手指头变得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柔韧,等夏泱泱睁开眼睛时,廖明月的手指头居然变得格外得长。   他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手指瞬间变得像初春里那抽条的柳枝一般,又长又软,在帷幔的遮挡下,把夏泱泱紧紧缠绕。   夏泱泱竟然忘了恐惧,她本来也张了张口,要唤梅香。可是她刚一张口,廖明月的一根手指就蔓延到了她的口中充满,封了她的口,在她喉咙处的悬雍垂【1】上,用那刚发的嫩芽一下下儿地扫着。   那喉管儿的地方,给异丨物碰着,难免会有些难受。   可是因为那嫩芽极软,极轻,夏泱泱虽说有点儿痒,竟然想笑出来。可是她也还调皮,上下牙一碰,就往廖明月的手指头上咬了去。   她自然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道,可是那柳枝居然好像断了,发出“噗”得一声。这柳枝里头却装满了汁水,爆了夏泱泱满口的青汁。   粘稠的柳条的汁水从夏泱泱的嘴角淌了出来,她要用袖子去抹,廖明月柳条般的手指却又抽出枝条来,“嗖”得一下,缠绕在夏泱泱纤细的手腕上,把她困在了床头的围栏上。   他自己却欺身上前,尽数吃下那粘稠浓厚的植物汁水,一滴也不剩……   他其他的手指头却也没闲着,他的唇在夏泱泱面前吃着,那柳条儿却扭动回转,在夏泱泱身上寻着一处温暖湿润,在春日里可以扎根的地方,好把枝丫深深埋入,在河道边蔓延出一排夕阳下妖娆的金柳来。   帷幔里头,满是青葱的绿意,好似春回大地,浑然不顾,这窗外正是秋意绵绵,霜天红叶,层林尽染。   夏泱泱原本是个药人,被千年寒冰封存,以绮梦为食。绮梦万千,这世上的人也有千千万,每个都不一样——这是她见过的。   穿梭过数个世界线,过了不同种的生活,用了不一样的身子——这是夏泱泱切实感触过的。   在这一片青葱春意中,夏泱泱此时此刻,该被碰触的,一处都不曾落下,不该体会的,也统统体会了个遍。   她死死咬着廖明月的肩头,双手插到他的后背的皮肉离去,手指尖湿漉漉的,鼻尖一股腥味儿,她觉得自己简直要把廖明月的脊背上的皮肉撕扯下来。   哪个要说他身有不足?她从他的身上……俗话说,食无求饱,夏泱泱轻抚自己柔软的小腹,觉得掌下微膨,就只怕自己吃得太饱了。   做人不可不知恩图报,旁人对她好,夏泱泱可不愿意欠着。因为如此,嵌在廖明月后背的手就往下滑。她后悔自己没有多拜那普眼观音,助她幻化出那千只手来。她自然是不如他的。   可她想,这事儿又不是比赛……她便半闭着眼睛,顺着他的手臂滑了下去。   ……夏泱泱的手下一空。   她脑子里好像一块寒冰炸开,冰花飞溅。夏泱泱心里头一激灵——那怎么能不是空的!   眼前廖明月如竹林中的白烟般散去,夏泱泱从睡梦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床是一样的床,帷幔一样低低地垂着,褥子湿漉漉的,就好像梦中一样,可是却叫人难受。   她仿佛落水刚被获救的人一样,猛地吸了几口气,可是那暖香入喉,却叫她身上有燥热起来,脑子也即将再次陷入迷梦之中。   夏泱泱银牙咬破舌丨尖,把床帷撩开,唤了声:“梅香……”   屋子里头一股浓郁的香气,似兰似麝,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让人想到南夷之地的夏日,潮湿的热气扑到人脸上。   她嗓子有些干,又提高了声音,唤了几声:“梅香,梅香……”   那丫鬟才披着衣服,揉着眼睛走进这屋子里来。   “梅香,开窗。”   作者有话说:   【1】悬雍垂,就是气管儿上的那个小盖。其实我比较想用小丨舌丨头这个俗称,又怕含口量过高。 ◉ 第 130 章   这时候刚过了三更天, 窗户一开,夜雾捎带着凉意飘了进来。   夏泱泱揪着领口,在胸前抖了两下, 妄图把衣服里兜着的这些热气都掸出去。   梅香端了水过来, 递到夏泱泱手里, 道:“姑娘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汗。可是做了噩梦了?”   夏泱泱接过水来,喝了一口,清冽甘甜的水从她喉咙里往下滚,跟梦里余下的那些热力, 在她身子里两面夹击。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桌子跟前儿, 手腕子一抖,把杯子里的水全都泼到了上头那个香炉上。   “哧啦-”一声,就跟油锅里头下了菜似的, 那香炉一下子就给灭了。一缕青烟从雕花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袅袅地飘着。   有回门时夏夫人给她那制香的小册子, 夏泱泱细细琢磨了一番, 便笃定这香有猫腻。   “这香是哪儿来的?”   梅香道:“廖家送来的,家里头人人有份儿。送来的人说, 让咱们院儿里先挑,挑过了才给别人。”   夏泱泱暗自好笑,这廖明月也还真算是小心了。   对于这男人的所作所为, 夏泱泱心里头渐渐有了些模糊的轮廓。   主仆二人歇下来,起来又照例是去跟廖家的姨娘屋里头一起用早饭,廖明月破天荒也在。   人上了些年纪就怕冷怕热, 这姨娘屋里生了炭火。其实夏泱泱屋里也凉, 只是她不惧罢了。   廖家饭菜一向吃得素。晚上也都只是青菜豆腐, 早饭就更不讲究,顿顿都是白粥咸菜。人生在世,无非是吃饭睡觉。   廖明月有权有势,吃得却这样简朴,旁人知道怕是要问一句,图个什么。夏泱泱倒是知道他图的什么,这一家人吃斋,还不是为了祭奠那已经故去了的人;而至于睡觉,对于廖明月来说,可就更单调了。   那姨娘速来冷淡,今日却说起话来:“明月过些日子要随皇上秋猎,你也陪着去吧。”   夏泱泱正夹了一筷子桔梗,这桔梗用糖醋拌了,又滴了几滴香油,咬到嘴里,又韧又脆,倒也合她口味。   听了姨娘这话,她手下一顿,没想到她会准许自己去秋猎。秋猎在京城外头的围场,山明水秀,就是走走也是好的。夏泱泱看了一眼廖明月,目光里头满是探寻。   廖明月面色如水地点了点头,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其实做了昨儿晚上那梦,夏泱泱再看廖明月就好似包藏祸心,看着他的脖根儿,都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虎狼之事。   他白净修长的手指夹着筷子,夏泱泱就好像看见那手指延伸出来,绕到她脖子上来,在她脖子上如波浪般荡漾。   廖明月道:“怎么?你若是不愿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头过来盯着她,夏泱泱急忙从他手指上收回目光,笑得温柔:“泱泱乐意的,只是太过欢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姨娘“哼”了一声,把筷子放到碗上:“你当你是出去玩乐?为人妻者,要照顾好自己的夫君。”   夏泱泱坐着廖明月身旁,闻着他身上兰麝的气息,耳红心跳,根本就懒得去理这姨娘到底心绪如何。她不高兴便不高兴,又能如何。   倒是回去以后,丫鬟梅香十分不乐意,跟夏泱泱嘀咕:“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扯这些话。她倒是有一日做过别人正妻吗?知道什么为妻之道?我都听说了,她从前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爬了床,才收了房。看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依我看,那廖夫人没了,她说不定开心得很呢。”   夏泱泱连忙把她喝止,这些闲话,以讹传讹,跟事实真相远了十万八千里。什么爬床不爬床的,梅香这些话肯定是从廖家下人口中听见的,这些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当初的事儿。   不过原来这姨娘竟然是廖明月母亲的陪嫁丫鬟,难怪如此受他照顾。   夏泱泱跟梅香说:“你这些日子倒是跟廖家的下人混得熟了,之前还一直怕你受欺负,如今我也安心了些。”   梅香叹了口气:“姑娘,廖家这些下人,有好也有坏。不过我虽是从小长在夏家,到底也还是个下人。如今到了廖家,就是廖家的下人。有的人觉得都是自己人了,也有的人就还是恨着咱的。那又怎么样,随便他去吧。”   她突然瞪起眼睛,攥着拳头说:“姑娘,那管炭火的就不是什么好人!这天儿不是有些冷,我去跟他要些炭,他就恶狠狠地跟我说什么大家都没有,叫我也别烧。可是那姨娘屋里头不就暖和得很!”   夏泱泱看她那生气的样子,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咱们在廖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现在天儿又不那么冷,我知道你是怕我冷,但不过就是多加件衫子的事儿。烧了炭火,屋子里就干,也不舒服,晚几天就晚几天。”   梅香虽然点了头,脸却还是鼓得像只河豚。   夏泱泱禁不住伸了手指头,去戳她脸颊,俩人闹在一处,你卡我腰眼儿,我掐你心口,闹过一阵儿,夏泱泱气喘吁吁地说:“咱们缺些什么,要是能买,就用我的钱去买。反正家中给的月钱又不曾亏了,比夏家给女眷的也还要多些。我还有陪嫁,咱们钱是不差的。不要平白去受那冤枉气。”   梅香道:“姑娘的钱,还是姑娘收着。廖家姑爷对姑娘倒好像还不错,姑娘不能跟姑爷说说?”   夏泱泱苦笑,廖明月哪里是对她好,他是处处下套,她也只能处处提防。   当然,有的时候是防不胜防。   晚间的时候,廖明月就又来到夏泱泱的小院儿里。   他是从外边直接来的,乌纱头冠,勒在白净如玉的面上,身着湖蓝底子织金的飞鱼袍,看上去神采奕奕。他身子又有些窄,看起来更显挺拔。   进了夏泱泱的屋子,廖明月就解了斗篷,往旁边一甩,却径直走到夏泱泱跟前。   他回来的晚,夏泱泱这时候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湿漉漉的垂在身上。梅香正拿着牙梳给她梳头发。这梳子一下一下,也够小心轻柔,可是总不如梦里头廖明月如柳条般的手,插进她的发丝里。   就是在夏泱泱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的铜镜里突然映出廖明月的影像来。   后来夏泱泱想了想,他应该是算好了时间,专挑着这会儿过来。专等着她给热气蒸得皮滑肉嫩,浑身懒散,头脑发昏的时候,再过来实行他那歹毒的法子。   可是他真的从梅香的手里拿过那牙梳来,手掌托起夏泱泱的头发,也不管蹭了一手的水,真个儿给她梳起头来。   夏泱泱屏住呼吸,那牙梳的齿儿刚沾上她的头皮,她竟然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喘息,身子也痉挛了一下。   廖明月站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怎么?给我梳头,你怕了?”   夏泱泱按着心口,深吸了一口气。廖明月又怎么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呢?她这哪是怕啊……   夏泱泱咬着嘴角,摇了摇头。   廖明月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三两下给她梳好头发,又扶着她的肩头,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修长的食指轻轻点着她的下巴,眼睛简直要望进夏泱泱的眸子里去了,他柔声说:“你怕什么?怕我给你吃了?”   说这个“吃”字的时候,夏泱泱看得清他的舌丨尖抵在上腭,薄薄的一片,生得极为灵巧。   她的喉头忍不住吞咽了一下——那生得跟梦里头,有些不一样——虽然梦里她没有用眼睛看,但是总觉得要丰厚一些。   廖明月又笑了一声。他该是把她当成那深闺里娇柔不问世事的纯真女子了,被他撩丨拨,自然是易如反掌。   夏泱泱也就挣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双颊飞红,做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她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食指勾上了自己的头发,在手里头卷来卷去,眼睛看着桌子,又看着脚边,又看着裙裾,总之是不看着廖明月的。   廖明月也不为难,饶有兴味地低头看着,只不过身子却靠得近,让他身上的气息去做那功夫,把那女子从头到脚包裹在他如兰似麝的味道里。   所谓男子气息,廖明月是没什么自信的。   他觉得自己身上少了部件,哪还有什么所谓的男子气,男人香?   不过,他身上所用香料确实这一朝中最为名贵的。世间人常信奉吃形补形,这当然没什么用,没脑子的人日日吃脑子,怕肚子上补了一圈儿肥油,也不见得能补到脑子里。不过,倒是能补出几分自信来。   廖明月用麝香,就取那最雄壮膘肥的灵麝,冬春之际,割取香囊,阴干制成。哪怕兰花精油,也选那雄花……又取用若干材料,总之是要那阳气最重的,按比例混制,才放进香囊,随身携带。   这些东西究竟补不补阳两说,但是精挑细选,制成的东西,倒是又独特,又好闻。   他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站着夏泱泱的跟前儿,下巴几乎要蹭着她的头发丝儿,站了片刻,廖明月低声道:“我今儿寻了个好物,想要给你瞧。”   夏泱泱猛地抬起头,嘴唇差点儿碰到廖明月的下巴,一双大眼睛黑如点漆,干净得像是清朗的夜空。   她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真巧,我今儿也弄了个东西,也要赠给夫君呢。”   廖明月有些诧异,夏泱泱却已经从背后反手拉开了桌案上的一个抽屉,藏了那物件儿在身后:“谁先?”   作者有话说:   1.飞鱼服是个明代的东西,这里虽然是架空,但是我给男主穿了——因为好看。   2.为避免民间私自盗丨猎,麝香与犀角、牛黄、羚角等动物源药材一同被我国药品监督管理局列为国家管制药材,严禁私自买卖,并实行价格管制。天然麝香只准在安宫牛黄丸、六神丸、片仔癀等六种中成药中投放——《 关于征求进一步加强含麝香等药材中成药品种监督管理意见的通知》 ◉ 第 131 章   廖明月看着从夏泱泱身后露出来的黑色的带子, 嘴角勾了勾,道:“那便你先。”   夏泱泱笑吟吟地从身后拿出来个黑色暗纹的锻面软包来,这软包上还连着两个带子。   廖明月竟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还没问, 夏泱泱倒先红着脸道:“夫君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怪我手笨, 做得丑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他拄着的手杖,柔声细语地说,“你看,这是个绑手杖的垫子。天儿也凉了, 绑上去兴许能舒服些。”   廖明月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眉心微微皱着, 低声道:“多谢,你有心了。”   可是他要送的东西,却迟迟也不拿出来。   夏泱泱忽闪着一双杏眼, 看着他的袖子, 轻抿的嘴角带出一弯弧度来, 居然有点儿像等着糖吃的孩童, 模样煞是娇憨。   她开口道:“轮到你了呐。”   廖明月的手伸到袖子里头,略微踟蹰了一下, 刚要拿出来,梅香就从外间屋走了进来。   她手里头端着托盘,托盘上头摆着的是只青花瓷的汤盅。   梅香把托盘递了过去, 夏泱泱就用手帕子垫着手,翘着小指头把汤盅的盖子打开了。一股白色的蒸汽顿时从那汤盅里头冒了出来,还带着一股扑鼻的肉香。   “夫君, 这汤炖了两个时辰, 本来是要让梅香给你送去。现在你来了, 正好可以饮了。”   廖明月皱起一对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疏冷:“廖家一向吃素,你也该如此。”   他说罢,心中有些沉沉浮浮,但说是后悔也不完全。   廖明月这个人,做事一向拎得清楚,可在夏泱泱身上,竟然破天荒地矛盾起来了。   他忍不住对她冷言冷语,她是夏家的人。   但今天,他有备而来,早就打定主意,要哄着她,勾着她,温柔待她。   但这一切恼恨和算计的背后,廖明月却不曾想过,他自己,廖明月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恨面前这娇小柔媚的女子,这被夏家当做弃子抛出来给仇人泄愤的女儿家。   廖明月更不敢深究,如果他是个寻常的男子,会不会喜欢上这人?   “夫君……” 夏泱泱抬起头,“泱泱知晓的。”   出乎廖明月的意料,她没有半点儿委屈,倒是眸子一亮,言笑晏晏。   “夫君,你看,肉香是因为我用了这两种菌子,又跟姜汁混在了一起,闻起来像罢了。”   梅香在一旁插嘴:“姑爷,这食材都是姑娘亲手洗干净,亲手下到锅里的。姑娘还在炉子前头守了整整一个时辰。我怕姑娘太累,这才接下手来。”   夏泱泱轻嗔了一声:“你这丫鬟,怎么这么嘴快。夫君要怪我不会教自己屋里的人呢。”   她用汤匙舀起一勺汤,指着勺子里那棕色的两片菌子,道:“夫君,咱们家里都不吃肉,我这材料都是家中寻来的,哪儿会有什么骨肉可以炖汤的。”   她一手拢着袖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汤匙送至廖明月唇边,又突然收了回去。   “怕是有些烫,我先给夫君吹吹。”   夏泱泱撅起粉嘟嘟的小嘴,朝着那汤匙吹起气儿来,吹得那汤匙上煮的发白的汤都皱了起来。   她又把那汤匙放到自己唇边儿,轻轻碰了两下,好像在试探温度。   再抬起头的时候,粉嫩的唇尖就挂了一抹乳色的汤汁。   夏泱泱心满意足地把那汤匙送到廖明月的唇边:“夫君,这下儿正好。” 她说话的时候,下唇也被染了些汤汁,顺着唇上的纹路往口中浸润。   廖明月瞬间有些犹豫,旋即也挂了丝笑在脸上,两片薄唇碰着那汤匙的边缘,就开了一条缝子,任夏泱泱把那汤汁送入他口里头。   那汤果真鲜美,入喉香甜绵密。廖明月从外头回来,浑身上下都带着秋风,这热汤入腹,马上从里头给他熨帖得舒舒服服。   夏泱泱手上大约是涂了香脂,廖明月喝汤的时候,美中不足就是有她手上这香气打岔。虽然对于喝汤来说,是个干扰,但这干扰,却令人心驰神往。   饱暖思口口,廖明月总算是没忘了他袖子里头那东西。   可是他也不着急,却先握了夏泱泱的手腕子,低低笑了声:“我腿是瘸了,可是手还能用,你怎么喂起我来了?”   他握着夏泱泱腕子的手是十分温柔的,中指的指腹不住地在她手臂上轻轻上下划动。廖明月手指修长,指腹温润,十根指头都修剪的细致莹润。   人的身子是个很神奇的物件,耳朵长得像腰子,脚长跟小臂长相仿,脚心四通八达,按一按,不知道身子里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哪一处就突然会起了反应。   廖明月蹭的虽然是手臂,但是搔得好像是夏泱泱的后腰,让她痒痒得有些难耐,想要笑,可又笑不出,想让他停手,可是又舍不得让他停手。   动一处,影响全身这等牵动身子的奇巧,太监最是钻营得清楚。从前后宫里头妃子争斗,宫里这些太监嬷嬷给人收买了,伺候人的时候,偷摸儿往哪个怀孕妃子的后腰上那么一戳,神不知鬼不觉,那龙胎就保不住了。   廖明月没伺候过妃子,自然也不曾做过那等下作事情,但这法子他该怎么用在夏泱泱身上,却心中有数。   他想要牵动的,是夏泱泱的心,要勾的,是她的魂儿。   只是这些都是暗地里发生的。这一男一女,若是看上去,在这屋子里站得也还端直。唯有夏泱泱身子里头是怎么热络潮湿起来,也就她自己知道。身子上也不是没写端倪,脚趾头微微蜷起,但是那藏在鞋子里;牙齿咬着唇肉,也咬得狠,可那也藏在口中,别人瞧不见。   梅香那丫鬟却不知就里,还在一旁候着,等着汤盅空了,她好端出去。   可廖明月这也不过是开了个头,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却不合适这屋子里头再有第三个人了。   他斜睨了梅香一样,嘴角微微一勾,却伸出手来,拇指往夏泱泱唇上轻轻一揩,把那汤汁都顺在了他自己的拇指上,却又把那拇指放到自己唇边,吮了一吮,发出轻微的气声。   他旁若无人般注视着夏泱泱,眸子里好像有一团蓝幽幽的火,又冷,又灼,像是霜天夜幕中最明的星,叫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   可是,这梅香单单知道,要是姑娘和姑爷吹灯睡觉,她是该躲开的;她甚至还知道,这要是亲丨嘴儿,她也不该看。她想不通,怎么这俩人喝汤喝得也叫她面红耳赤起来了。   她总不是个傻的,心里头却大为震惊,属实是长了见识。   可却还有些痴痴傻傻,不知道安安静静出去就算了,却捧了那托盘,期期艾艾地说:“……姑娘,我……我去把这盘子放回去……”   她跌跌撞撞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突然又迸出一声贼兮兮的笑来。   这笑声屋里头俩人听得一清二楚,夏泱泱颇为羞赧地垂下眸子,脖子却红了。   廖家人一向沉静庄重,这般呆头呆脑却又欢喜可爱的主仆,廖明月不知多久没见过了。   他皱起一对剑眉,眸光里好像带了冰碴子,给他看一眼都能在人心口扎个窟窿。   “你这丫鬟刚才叫你什么?”   夏泱泱微微一怔,恍然想起,梅香一直都称呼她“姑娘”。她一向是叫惯了的。   在廖家,其实是该唤她一声夫人。可是陪嫁丫鬟对夫人这般称呼,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她母亲夏夫人的陪嫁丫鬟,这么多年,也都还叫她姑娘。所以夏泱泱本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不知怎么,竟然就刺到廖明月了。   他用两根手指狠狠地捏着夏泱泱的下巴:“姑娘?你是怎么教你院子里的人的?是还当自己是夏家的人?不乐意做廖家的夫人?”   “是了。” 廖明月把她推到了桌子边缘,“你到现在也确实还是个姑娘!这姑娘……你怕是做得心不甘情不愿!”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从袖子里头摸出个白色的物事,蹾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不是想要看看我送你什么吗?”   廖明月掰着夏泱泱的下巴,把她的头扭到一侧:“你来看个仔细。”   廖明月放在桌上那东西,确实生得稀罕。羊脂白玉的质地,上头用大大小小的宝石镶嵌成了花朵的模样,花朵之间还用金线嵌了些细小的花叶。这些宝石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廖明月嗤笑一声,松了钳着夏泱泱下巴的手。   她转过身子,把那玉件拿在手中,小声问:“……刀柄?”   那玉件头顶弯弯,下头是杆长柄,被她握在手中,比夏泱泱的手掌稍稍长了些,但质地莹润,又有宝石防滑,给女儿家当防身刀剑的手柄,正正好。   “你赠我刀柄……”夏泱泱把那玉件放在手里头摩挲,越是摩擦,越觉得这白玉光滑,宛如肌肤。她手心里头原本有些微汗,那长柄给她摸得水漉漉的,宝石发出璀璨的细闪,倒像是盘出了些灵气来。   “只有刀柄,却没有刀身……” 夏泱泱若有所思,喃喃自语,脸上却忽然垂下两行清泪来,“夫君,你可是说,我们夫妻之间,徒有其表,无有其神魂。”   她一边说着,一边靠着那桌子坐了下去,泪水落在那玉件弯弯的顶端,沿着那玉柄,擦着她手掌的缝隙往下滑落。   廖明月喉咙微微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这是刀柄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女主:作者,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作者:要做你俩去做……贱兮兮.jpg ◉ 第 132 章   夏泱泱闻言, 又把这东西举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这玉件儿【1】身子长长,头顶弯弯,过渡的地方极其和缓, 握在手中正合适。   她伸出水葱一般的二指, 从一头捋到另一头。   廖明月在她身后, 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俯身在夏泱泱耳畔幽幽地说:“这东西的用处,你也该见识见识。”   他声音磁里透着一丝清甜,刮得夏泱泱耳朵滴血, 禁不住脸热心跳。   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心知肚明那东西是什么。给那心有七窍的小郎君装出一副天真烂漫, 可是心里头却只有七荤没有八素。   廖明月挺直了腰身,双手却轻飘飘落在了夏泱泱薄薄的肩上。他天生这么一双大手,灵巧又细致, 从肩头捏到领口。   廖明月这番本事夏泱泱见识过, 那可真是忘不了。廖明月的手指头在她脖子上稍稍一沾, 她脑子里有想起初次尝试那番整个人都在他股掌之中翻腾的滋味儿来了, 禁不住小小地痉挛了一下。   廖明月见状,低低笑了声, 两只手也不停,攀爬过她的领口,出溜一下, 就滑进了她的衣服里。双手往两边儿一撑,他也顿时觉得,这手底下“温软滑腻”——这四个字, 真的是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领口又透出一股淡淡的芬芳, 好像她在身子里藏了一株幽兰。   夏泱泱闭了眼睛, 眼前居然浮现出那日梦中光景。   他那一双手倒真似柳枝,温柔纤长,夏泱泱虽不觉得自己在做梦,却也轻轻咬了下舌丨尖,吃了痛,却又更加不安又懊恼——可惜这不是做梦,不然可不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她胸口却忽然一凉,掩进裙子里的衫子被顺从地拨开,廖明月的手顺着她的肩往下滑,她衫子的领口就越敞越大,到最后,就从她身上剥离,就只有左右各半只袖子还挂在腕子上。   廖明月的手却也已经滑到了那处,被他轻轻一扯,那小衫就从她身上被收走了。   这屋里本来就不热乎,不像别处,想要炭火就有上好的炭火少。夏泱泱跟梅香主仆二人全靠着身上衣物撑着。   夏泱泱虽然不怕冷,可是这小衫一走,上身儿也就空落落的,无依无靠一般,唯有被廖明月着手的地方,却十分温暖。   小衫既然给人拿走了,接下来再有什么,也就不言而喻。这太监总不至于只是喜好别人肩膀和后背。   夏泱泱识时务,在朦胧的灯火里,用一种优雅的姿态昂起头来,一汪秋波潋滟在廖明月眸光中,她缓缓张开薄薄的两片唇瓣儿:“夫君……”   那点儿欲拒还应,那点儿祈求,遮遮掩掩,却又昭然欲揭。   廖明月却不急,那双技艺超群的手又再次放在了她的肩头。   他在她的后背按压揉捏,这样的安抚,再多少次怕也是不够。他要的却不是单单让她舒服那么简单。   廖明月手里,夏泱泱的身子就像一尊泥人儿,给他捏的越来越软。他要是再继续下去,这人就要化开,连坐都坐不住了。   这会儿,廖明月星眸一闪,微微勾起唇角,伸手一捞,把这小小一只给抱了起来,任她把软软糯糯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儿上。   他托着她身子,满手都是柔若无物的裙纱,层层叠叠,像是烟雾一般从廖明月的指缝里头漏出去,在她身子底下缭绕。   夏泱泱脸颊绯红,像是发了烧一般,一双又圆又大的眸子里头好像染着灼灼的火苗,可这火苗又隔了一层水幕,在一片朦朦胧胧中闪烁着。   她的小嘴抿着,看上去紧张得很,她也确实是紧张的,揽在廖明月脖颈上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勾起小指头在他的脖子上仓皇地挠了一下。   不过她勾起的唇角却泄露了她的心——她大约猜到了,廖明月是要跟她圆房。   从桌子到床,不过几步之遥。   但夏泱泱倒觉得被廖明月抱了个天长地久。   然后,那外头的天与地,就消失在那厚重的床帷之外了。   这床帷里头,却是另外一方世界。   外头的人不知道里头的事儿。   但是这里头的事儿,本来也是顺理成章。不用看,就知道,灯火熄了,屋子暗了。一男一女,在软乎乎的褥子上头,还能做些什么。   书又读不得,左右看不清。藉着月光?可那月光星光也都隔绝在外了。   又或者俩人头挨头,凑一块儿说话?说话也能说,但总不是些开了天窗才说的亮话。   可是仔细听着,却也听不见什么话语声。   那里头的事儿,都是些不可言说,不可听闻的章程。   但是,说白了,有哪个不知道,那里头一定是温软香浓,耳鬓厮磨,头颈相交,缠丨绵抵丨死,全都叫人看不见。   但是那帐子里头,一定是热的,褥子也厚,被子也厚,帐子也严实,就算是俩人躲里头下棋,最好也是光溜溜地。要不然,那不惹一身汗?又热又急,棋是下不好的。   可话说回来,夏泱泱这床帷里头,谁也不知道,猜不出,人在里头到底是怎么做的。   连夏泱泱自己,也预料不出。   廖明月不是寻常人,他身上利落干净,能使用的家伙儿十几年前就不知了去向。   可是那刀柄样的奇怪玉件,是跟她俩一起进了这里头的。那花里胡哨的一只,给那廖明月插在了夏泱泱心口儿,跟她的胸脯子一起被那裙头勒着。   给廖明月拔将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廖明月又解了她裙带,裙子一扯,整个人也就没什么可遮拦的了。   这也还好,身为人家夫人,总是要这样看个清清楚楚。出嫁前,夏夫人,夏家的嬷嬷,也早就教过了。   这事儿已经晚了,本该成亲那天就这样的。   但廖明月成亲前,可没人教过他什么。   他本也不需要再学些什么。后宫里头,是见识多了。   但是廖明月聪明一世,却没想到,他没见过这活生生的,冰雕玉琢的一个身子。   刑讯逼供,有。   女犯,也审过。   监察司里头,从来没在乎过人犯的脸面。犯人进去,命悬一线,不是生就是死,哪还有什么男女之分。   廖明月也有他清高之处,这监察司里头,就算是进来刑讯的女犯,也没有用过女犯特有的那种刑具。   外边也有人传,是那廖太监,少家伙,看不得这个。   但是廖明月只是不屑罢了——进了他的地界,他若是要那人口吐真言,也还真就不需要那等下作手段。   可是他以为他见得多了,原来他真是不知道他自己。   羊脂白玉的玲珑娇躯,含苞待放地摆在眼前,从头到脚,都是天工才能雕琢得出的完美无暇。从前手摸下去,觉得单薄,可是小郎君红着脸,匆匆一瞥,只觉得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就这样是最好的。   还有一点,有些龌龊。   他大刑伺候别人多了,皮肉底下,什么骨相,看一眼就一清二楚。这女子皮肉里头包这的,是一副极美极佳的玉骨。   脑子里转过这许多,实际上也不过一瞬。廖明月心口一热,鼻子里头一股热流涌动,居然流了些热血出来。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监察司的司掌,皇帝的心腹,一个宦官,太监,竟然为了个女子流鼻血了。   廖明月自己给自己惊到了。   瞬间的无措,就是恼恨。   他眯起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也攥成了拳头,根根指节都发白,好像马上就要让几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饶是夏泱泱见多识广,哪会被这小郎君骇住。她抿起嘴角,可是眸子里却还泄露出笑意。她心里头得意,就算这任务完不成了,日后回到冰里头躺着,也还算有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夏泱泱伸出手,在廖明月的诧异中把他的中指拉了过来,用一缕长发,在他手指头上绕了几圈儿。   “这样,过一会儿就好啦。”   她手脚轻柔地摸着廖明月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仰着头,躺下片刻,这血就能止住了。”   廖明月知道她所言非虚,点了点头,闭了眼躺了下去。只觉得佳人膝上柔软,竟然有几分温馨恬淡。   他头上还带着帽子,夏泱泱趁这功夫,轻悄悄把那帽带儿从他下颌上解开,又小心翼翼地从他头上挪开。   那乌纱卡在头顶,平添几分威严。卸了去,躺在她膝上的却换了个青葱的少年郎。他是年长她好几岁的,可是仍是一脸少年气,好像在什么时候,那一身的不忿就默默尘封,和他的容颜一起,都锁在了年少的某个时刻。   她又去松他领子,手刚伸到他锁骨旁,廖明月就把她的手给攥住了。   夏泱泱嫣然一笑,晃了晃廖明月的手:“ 你这袍子太硬,蹭得我有些难受。”   她身上可没什么遮拦,厚实的织锦缎,金线银线,绣出水波飞鱼,漂亮得紧,但蹭着细细嫩嫩从不见天日的皮肉,却也粗糙了些。   廖明月就松了手,任夏泱泱折腾,身子还颇为自觉地随着她的动作挪动。   夏泱泱剥了他外袍,也属实出了些汗。   廖明月这时候也差不多止住了鼻血,就从夏泱泱膝上起来。   眼睛一睁,却正看见一处风景。   夏泱泱脸上红霞愈发浓厚,顺手扯了廖明月刚刚穿在身上外袍就把脸给挡住了。她低声细语地嗔怪:“夫君把里衣也去了吧……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就有些不好意思。”   俗话说,竹鸡躲灾,顾头不顾尾。夏泱泱挡了脸,可是却漏了身子。   作者有话说:   【1】这玉器形态参考的是乾隆的玉柄龙纹烧蓝鞘刀。这刀柄我一看就大呼“好厉害,好厉害”。(*^▽^*) ◉ 第 133 章   闺房中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玉人, 实在娇憨可爱。   廖明月的喉咙动了动,手指头放在领口,但却没有真把自己给剥落个干净的打算。   他来这里, 不是为了给仇人的女儿当个好夫君。   那场惨剧中, 他的良知跟着身上别的东西一起, 被丢了泥里。   廖明月稳住了呼吸,勾起唇角,把手放在那只白玉制成的小物件儿上。   他薄唇轻启,清澈的嗓音却有些喑哑:“虽身有不足, 但为夫这厢也愿尽力一试。”   廖明月说话的时候,一双星眸极其专注地凝视着夏泱泱。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柔和起来, 像是世上任何一个多情的男子,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时,该有的样子。   夏泱泱身子往后缩了缩, 微微颔首, 细碎的额发垂在面前, 刚好遮住那不胜娇羞的眸光。   这男子的左臂伸过来, 掠开她一侧的还有些发潮的头发,四根手指冷不丁地碰触到她的后颈, 害得她禁不住颤了一下,好像被闪电击到一般,酥酥麻麻。   他温厚的拇指却轻柔地落在她的脖筋上。这样的姿势, 他要是藏了祸心,只消手指发力,就能把她细长的颈子拗断。   廖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舔了一下嘴唇, 渐渐俯身靠了过去。   她身上遮挡的袍子渐渐被放了下去, 连胸脯子细微的起伏都能看得分明,更别说上面星星闪烁的汗珠儿了,好像在清晨红玫瑰瓣儿上贪睡的露水,把这女子的那份紧张和期盼泄露得一清二楚。   廖明月寻着她的唇,手掌微微一转,扣着她的后脑,在夏泱泱的唇角轻轻一啄。   她的唇角微甜……   廖明月如兰似麝的气息就停驻在夏泱泱鼻端,他唇珠的触感柔软潮湿,像是黏着在她嘴角上。夏泱泱闭着眼,睫毛微微翕动,等着他再来啄另一半儿。   可他却没动。   夏泱泱又等了片刻,那人依旧未动。   夏泱泱心中暗暗叫苦,每一次接近一些,这人就在中途停止。她知道廖明月也不似那等为自己的残缺自怨自艾之人,又想起他给自己的香,脑子里倒是突然灵光乍现,似乎是抓着了些什么。   她只怕这次又像以前那样,身子往前微微一动,恰好就要碰到廖明月嘴唇上去,可是他却先行一步,似乎是终于下了决心,把他那两片薄唇,贴到了夏泱泱的唇上。   他虽然不似有过什么经验,但到底也是在内廷里打滚过的人。做起这事儿,居然还有些像模像样,那些青涩和生疏,全都藏在他温柔黏着的气息里,叫人不易察觉。   做这个事情,夏泱泱喜欢。   廖明月的唇是有些薄的,她本来还有些担心。可是她怎么可以对一个在内廷里头长大的男子质疑?他身上已经却了东西,其余的,就下了千倍百倍的功夫,哪怕他一辈子也没机会用他这些学来的技艺。   这千倍百倍的功夫把夏泱泱层层包裹,淋漓尽致。她做过无数绮丽的梦幻,吞噬过无数人的身体力行,抵丨死缠丨绵。   可是,那其中从没有过这样的境遇。   不是一味掠夺,也并非小意逢迎,甚至也不是这两者之间的东西。他是在供奉,供奉给她他毕生所学,仿佛舍了他这幅躯壳,用他身子里的魂灵来侍奉她。   夏泱泱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吟,脑子里却升起一轮雪亮的明月——怪不得他停,他原来也是怕的。原来内廷侍奉的妙处就在此处。   可是他这魂儿供奉出去,也就会收回去。夏泱泱可不能让他收起来,在廖明月不经意处,竟然反客为主,身子往前倾,手却从他领子里溜到他的心口。   她刚才就嫌他二人不公,凭什么她要坦诚相见,他却还披着那一身绫罗?   细嫩的小手在他胸膛上徜徉,那一身紧实却又细嫩的肉皮,虽然有些过于苍白,但摸起来却还受用。从上到下,反反复复,在她手底下滑且弹,光且韧,她恨不得摸个天荒地老,吃个干干净净。   这唇齿之间,好像开了一场争斗,谁占了上风,谁又反守为攻,暗红的帷幕里头,暗潮涌动。   夏泱泱手滑进了人家的丹田,但是不成想,另一只手却被反扣在背后,呼吸变得杂乱,简直就要溺在水中。   若说这水从何来?   这二人不知不觉,已经浑身大汗淋漓,这床帷里头,好似有一层蒸汽缭绕,若是有人把头伸进来,那扑面而来的,是他身上兰麝的芬芳,是她身上女儿家脂粉的残香——总之,是一派春暖花开,莺啼燕啭的美景。   廖明月手里头却没放开那只羊脂白玉的做得玩意儿。   二人气尽分开,他就将怀里气喘吁吁,软成一团水的女子放到榻上。想到他要做的事,就算是廖明月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   他极尽温柔地在夏泱泱的锁骨上轻轻啄了一下,又一路向下,像是孩童对待碗里最后一块加了果汁的冰,小心翼翼,又想吃下又怕它一下子融了,碗儿空空。   夏泱泱倒是挺起了脖子,给他啄得又想笑,又想哭,身子又禁不住扭动起来,却又怕扭起来人就停下了。   她倒是反转着胳膊,咬起手背来,头发本该干了,可是比刚才还更要湿漉漉的,贴在脸旁,像是在大雨天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哆哆嗦嗦,叫人怜爱。   可夏泱泱并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他这样逗得她笑,叫她难受,她就伸出薄薄的,仿佛冰琢得一对脚丫儿去,勾着他的裤脚,把他的裤脚掀起一点儿,脚趾头在他腿上蹭一下儿,又勾一下,若是他也怕痒,就再好不过了。   她竟然忘了,他的一只腿是瘸的。只是脚碰上去,方察觉到上头瘢痕粗糙,骨节也有些异样。只是那时候,她也顾不得这些。   但是对于廖明月来说,反而是觉得,夏泱泱不在意。这比那些对他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看,不敢提,怕伤了他的心的行径,可要令廖明月痛快多了。   他抬起头,低声道:“你说这是刀柄……倒也不错。”   她身上一凉,那玉件儿被廖明月放到她胯骨旁边儿。她那处正积了些汗水,散着热气,皮肉微微发红,被那玉件儿一冰,身子竟然抽搐了一下,但是转瞬间,就觉得舒服极了。   可是这到底也不是拿来让她凉爽的。   夏泱泱对那物件心知肚明,心中忐忑。   她这点忐忑,全不虚伪,从她眉梢眼角不加掩饰地展露出来。   廖明月把那“刀柄”握在手中,手腕一抖,那弯弯的一个物件儿就在他手里头打转儿,从夏泱泱身上蹭来的汗水包在那直溜溜的把儿上,摩擦在廖明月的手心里,发出浅浅的水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起腰身来,跪在夏泱泱面前。   这床帷里朦胧昏暗,所有的光都是从外头隔着帷帐透进来的。在这模糊光晕的笼罩下,一切都变得诡异和不真切起来。   夏泱泱又怀疑,这不过是和那天异曲同工的一场大梦来。   她突然抬起手来,碰触了一下廖明月的手指,捏在手里头,着实掐了一下。   廖明月皱了皱眉头,柔和的目光里带出一丝探寻。   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廖明月挤出一丝笑:“然后呢?”   夏泱泱舔了舔下唇,突然把头别到一边儿,闭上眼睛,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缓缓说:“不是梦。”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是却含着笑意。   廖明月心里觉得有些荒谬。这夏家到底是怎么教她的?跟一个太监圆房,居然圆出了得偿所愿的意味。   他突然俯下身去,在她身旁侧卧,一只手撑这脸颊,另一只手却把她的脸转到自己面前:“我是个太监,跟我圆房,你为何不难过?”   “你是我的夫君……” 夏泱泱眼里好似闪过一丝惶恐。   “你知道,我并非一个寻常的夫君。” 廖明月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不需要这样。”   夏泱泱用力摇起头来,摇头的时候,连身上细嫩的肌肤也跟着一起颤动起来。   廖明月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夏泱泱的心口:“那你自己,为什么乐意跟我圆房?”   “因为……” 夏泱泱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脸颊上本来就飘着云霞,如今仿佛被火灼烧一般,她的声音低如蚊蚋,“因为……你……你好看……”   廖明月微微一怔:“我好看?”   夏泱泱用力点了点头,她抬起手,牵了廖明月的一丝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我知道,大家闺秀不该如此。可是,我从未见过比夫君更漂亮的人。”   廖明月哑然失笑:“你没见过……”   “我没见过的有许多……” 夏泱泱把缠着廖明月头发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地嗅了嗅,“可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夫君可能要笑话我见识短浅,可是,我就这么大的见识。在这些见识里头,你就是最好看的。”   “以后,你若见到更好看的人……”   夏泱泱突然身子一动,把头埋进廖明月的身子里:“那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再说,那夫君把我关在廖家,别让我见了别人,不就好了。”   廖明月心中突然生出好奇,就突然问了她这些问题。可是多说了几句,就知道这人多了些。再看手里那物件儿,可就有些下不了手。   可是,当日火场历历在目,廖明月又怎么可能几句话就释怀?   他星眸微微眯起,抿起那有几分薄凉的唇,攥紧了手中的玉器。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昨天中秋节快乐!   不知道大家都吃的什么样的月饼,酥皮肉馅儿,云腿,莲蓉蛋黄,流心,水果,五仁,百果,枣泥儿……   希望明年我们还能一起在文字里寻欢作乐,哎嘿嘿 ◉ 第 134 章   夏泱泱腿上一凉, 玉柄顺着内侧往里滑。   她就算再懵懂,也明白廖明月是何等所作所为。何况她并非原主,早就知晓了。   “夫君, 泱泱就交给你了。”   她的眸子宛如秋天清晨的湖面, 水汽氤氲, 粉嫩的嘴唇轻轻抿起,模样柔弱又坚定。   “轻一点儿……好不好?”   夏泱泱眨了眨眼睛,双手轻轻地抓了下他的手臂。   廖明月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如水般温柔, 简直要让夏泱泱觉得自己真就是那么想的——全心全意,把身子托付给他。   她松了手, 把头靠在了瓷枕上,她顺手扯了片被单咬着口中,然后手臂轻轻挡在了面前。   廖明月想, 她怕疼。   这事儿夏泱泱也有些烦。这系统折磨人, 她巴不得用个已经纯熟了的身子, 免得这疼痛恼人。次次都要生受, 也习惯不得。   若是个寻常女子,一辈子那一次也罢, 怎么会像她这般无奈。不过换来半辈子享受,也只好忍了。   但她这皱着眉,贝齿衔着红色的锦被的模样, 在廖明月眼中确实可怜又可爱。   他若是还有丁点儿良知,就该停了手。   但他长睫抖动,手底下又往前滑动了几分。   ……   每每动了一分, 都在夏泱泱脑海中无比放大, 时光无限地拉长, 让人觉得马上就天光大亮。   她腿丨根子由热变凉,双足弓起,脚趾紧紧抠着褥子。然而她期待着中的触感并没有来临,玉器该是什么样的,任谁都你猜出一两分。可如今蹭着,贴着,碰着的,全然不同。   夏泱泱微微睁开眼,一下子又羞又惊,被她所见所感,弄得浑身都震颤起来。   “夫君……你……别……”   廖明月可没听她的话,手下却抓得更牢了些。那白玉镶珠的物件落在她身侧,颇为不甘地静默。   夏泱泱用手抚摸着廖明月的头顶,心想,这一晚,他总该留下了。   可廖明月却又没有,他暗藏着祸心,就即将把她送到山巅之前,却又撒了手。   他喘了口气,掀开那床帷,用袖子拭去唇畔水迹,佯作气喘吁吁:“为夫……尽力了。”   廖明月用手揽起外袍,用手拿过一旁的手杖,一瘸一拐地仓皇离去。   夏泱泱听见外间梅香惊醒,低低呼了一声,可是接下来就是门被推开,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随着乌木手杖敲击地面清脆的声响,一齐渐渐远了。   他倒是把那“刀柄”给落下了。夏泱泱把那东西拾了起来,放在手中摸了几下。她撅起薄薄的小嘴,在那上头吹了吹,然后眸光一凉,突然亲了上去。   那上头还沾着她自己的汗液,芬芳中带着咸滋滋的味道,像是海水一般。   廖明月这人,生着七窍玲珑心,断不会做些无缘无故的事儿。夏泱泱觉得,他把这东西给她留在这儿,可不是送她什么礼物那么简单。   夏泱泱冷哼一声,把这物件儿用块绸布包了起来,又放到柜子里头去了。   这件事儿过去以后,一天更比一天寒凉。   秋雨缠丨绵了些日子以后,再放了晴,树木不是枯了,就是黄了。廖家的园子倒还好看,红枫正美,青松也未失了苍翠。   廖家的人给廖明月准备秋猎的行套,虽然他是个随从,总不能像宫里头那些人一样,大箱子小箱子地往行宫搬,但是一切从简的装束,就更要仔细考量。   廖明月看那些人忙活,倒说:“身上带着银钱,若缺了什么,买了便是。”   他那姨娘这时候说的话却还在理:“银钱能买的,你到那边儿哪会缺。要带,也是带着不方便买的。”   最后,他随身也就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却给那姨娘带了只家传的宝弓在身上。   其实廖明月的身份,也不怎么会去参与,这弓其实就是个样子。只不过他也不想扫他姨娘的兴,离开廖家大门的时候也都还背在身上,等那姨娘看不见了,才摘了下来,跟夏泱泱的东西收在一起。   夏泱泱觉得他这样子着实有趣,又叹息,看这人哄他姨娘,就是个阳奉阴违的狡猾东西。   那天之后,廖明月又没怎么搭理她。哪怕跟夏泱泱不小心打个照面,都要一脸窘迫尴尬。   夏泱泱知道他这都是装出来的,也就扮好她自己的角色。   反而每次都要迎上他躲闪的眼神,目光好像黏在他身上一样。除此之外,每日里叫梅香送汤,又制了香送去。   她还故技重施,找了些温腿的偏方,搞了几个药包,也给廖明月送了去。   这种事情做下,事倍功半。好叫日后廖明月回味起来,细微之中,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叫他悔不当初才好。   最让夏泱泱得意的一桩,就是她随身带的几包香料,都是用夏夫人的秘方配了。   做这香的时候,梅香还打趣:“姑娘制这个可是要迷死姑爷?”   夏泱泱撇了撇嘴:“咱们磊落,这香也没别的,就是好闻。”   做成之后,虽然没有燃起来,但给梅香闻了,她也觉得独特,夏泱泱也是满意得很。只等到了围场,入了帐子里头,就把这香用起来。   离了京城,走了约莫一天,就到了围场。   他们天不亮就启程,到了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过,营帐已经扎起,营帐之间的小径上每隔几尺就燃着火把,这片营地上的星星都被这光亮晃得看不清晰。   到了离这营地一段距离的草地上,才看得见那天上数不清的星星,还有璀璨的星河。   夏泱泱是被这夜晚草地沁人心脾的芬芳引到这片草地上来的。   她本来被人带去了她的营帐,正任由梅香整理行李。   随行的女眷其实也不多,来秋猎的多是王公贵族。京中的贵女想来这儿的瞧瞧看看的,也大有人在。夏泱泱能来,自然不会是因为廖家那姨娘的一句话。而是因为,她跟廖明月的婚事是皇上亲口赐下的。   当今这皇上是个有趣的人,他这皇上当得勉强算是过得去。但是其他闲心杂事儿,却十分热衷。他自己给阉人赐婚,回过头来,心里头也有点怪异的感觉。虽说帝王心术,他这事儿倒也不后悔,但是又对“仁君”二字,颇有些执念。   所以就叫新婚三月内的官员,可以带着夫人随行。美其名曰,新婚燕尔,不让爱卿们受分离之苦。   何况他心里头也好奇,这被他亲手赐婚给一个宦官的将军嫡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份好奇,很快就被满足了。   这年轻的皇上趁着营地里的人忙活,四处走走。正好就看见远处草地上有个人影。他本来也想往这边儿走,但是既然有人,又是女眷,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也就没有过去。   那女子头微微仰着,星空之下,看上去窈窕婀娜。只不过既然是随行的年轻女眷,美貌是情理之中。   皇上转身要走,那女子却把身子转过来了。   夏泱泱看了星星,转身往回走,就看见营地边缘,有个一身明黄的人往这边儿张望。   那人长得如何,她也看不太清楚。   夏泱泱站在暗处,营地那边灯火辉煌,她禁不住眯起眼睛,对着那明黄的地方浅浅笑了一下。   穿成那个样子的,八成就是皇上了。可她也不知道,这皇上是不是看见她了。若是人家没注意到她,行个大礼,反而滑稽。   况且,她瞧见皇上旁边有个湖蓝的身影一闪,认出是廖明月。夏泱泱就钻进了一边儿的树林子里,从里边的小径绕回自己营帐去了。   那皇上却还在恍惚之中。   他明明就转了个头,再回首看,草地上那女子竟然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明处,夏泱泱回头的时候,却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那女子站在灯火阑珊处,在夜间弥漫的薄雾之中,身上好似披着一层星光。   她的容颜如梦似幻,他看得清她的眼鼻口,可就算是叫个画师来,却也没法把那女子的模样描摹在纸上。   这皇上大为震撼,就笃定自己是见了踩着星光到这里来的仙女。当帝王的,遇到这种“奇景”自然是毫不怀疑的——他是如此一个明君,连仙女都下凡让他一见了。   可惜,刚刚跑过来参见皇帝陛下的廖明月都不知道,他的夫人,就要成了这皇帝的一桩心病了。   本来,等皇上见了廖明月的夫人,这份误会刚刚缔结,就马上解开,也就无伤大雅。   只是廖明月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带着夏泱泱到这秋猎围场,就是图着这里行事方便。他那个计划,是要让夏泱泱身败名裂,越是人多,越是众目睽睽,才真的是让人百口莫辩,也就让她爹夏将军颜面扫地。   这些年,廖明月早就丧尽天良。身为帝王,手上哪能干净?只不过,腌臜事儿别人做了,自己也就高枕安眠。   廖明月就是给皇帝处理腌臜勾当的那只手。   对待夏泱泱的手段虽然恶心又恶毒,可是从前,他也不见得怎么心慈手软。   然而当晚,廖明月对那车夫做出指令的时候,他心里居然有些发紧,喉咙也发干,好像从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刮着他的嗓子,在他的喉咙里切割出条条裂缝来。   ……   夏泱泱回了帐篷,梅香已经把行李整好,床也铺好了。这毡子的帐篷虽然保暖,却有点儿皮子的味道,难闻也不算难闻,但是到底有点儿生疏。   外头人走路的声响,里头都能听见,夏泱泱一边儿拿出熏香点上,一边道:“我今儿怕是睡不好了。” ◉ 第 135 章   她也不算多认床的一个人, 但是这帐子有种四处不靠的感觉。   梅香一边儿抖着褥子,一边儿笑嘻嘻地说:“这帐子里头烧着炉子,比咱们家里头还暖和点儿。不过姑娘, 在这儿姑爷却也没别的地方去睡, 只管抱着睡在一块儿, 就算后半夜冷了,也冻不着。”   夏泱泱白了她一样,小嘴一动,嗔道:“是了, 我们抱在一起暖乎乎,害得你这丫头眼馋, 等会儿到了那边儿帐篷里,左边儿一个,右边儿一个, 双臂一打开, 都搂到怀里, 那才叫暖和。”   梅香笑:“那不是要热死。”   如今这帐篷里头就这么敞开的一间, 就算卧榻前边儿竖个屏风,也还是不太方便。   下人们另有自己的帐篷睡觉。她们伺候完了主子, 回去休息。一个大帐篷里头,要睡下好几个人。到了第二天,又都早早起床, 尽早儿去主子处候着。   好处是,人多,热气儿也多, 炉子不用使劲儿烧也不冷。坏处也有, 人多嘴杂, 听见的多,看见的多,不过有人也就好这个。总是有个机会,跟别处的下人聊聊,看看各府里大人们都是如何,谁家收了姨娘,那家的公子又去外头拈花惹草闯了祸……又或者哪家下人吃得好些,给的钱多些。   今儿这些车马才刚到,各个都才安顿下来。廖明月倒是挨个帐篷走访,逐个确认来的是谁,跟来的又是谁,跟之前登记的有无出入。   他就算是监察司的司掌,在其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伺候皇上的阉人罢了。做这种事,最合适不过。   夏泱泱只是听说他今晚会忙,也就没打算等他。一些都收拾停当,舟车劳顿,她看着梅香也乏了,自己也有些困顿,就准备睡觉,叫这丫鬟也去歇息。   大约到了亥时,周围就都安静了下来。   夏泱泱上了榻,缩在被子里头还是觉得有些凉,就又拿帐篷里头原本备好的毡毯盖在身上,这才暖和起来。   她心里又想起梅香的话,什么抱着啊,暖着啊,夏泱泱闷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廖明月给的那柄玉器在手里把玩。   这东西别管是做什么用的,这活儿做得可是精细。玉质上乘,握在手里宛如一块凝乳,明明这玉石该是坚硬的,但是又好像滑腻腻,软乎乎的。   夏泱泱想到,诗经有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她禁不住笑了一声,这玉倒是替了廖明月行那君子之事了。   也不知道那工匠是怀着怎么个心绪做这个东西,手里头攥着,往上头攅丝镶钻的,怎么正经起来的?   她心思一动,把那玉放到脚下,在脚心里搓磨,又顺着腿让那东西滚到上头来。   那玉滑腻如肌肤,虽然上头镶嵌了东西,让人觉得有些粗糙,但也可以略过。过了小腿肚,滑到腿窝里头,双腿完一弯,就给夹得暖融融。等滑到丹田的时候,已经有些汗涔涔了。   夏泱泱又把那玉器放到心口,弯弯的头露在上头,早就裹了一层她的体香。她怀抱着自己,却还是有些不够。   廖明月虽然有些残缺,但是夫妻俩关起门来做事儿,又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他捏她的肩膀,揉她的后背,顺她的头发,再有些别的,廖明月也不差。   前几个世界里,她绽放之余,总要结出些果儿来。那之后,身子有些变化,倒是不是没有那些的妙处,只是疼痛和不便免不了。   这回跟廖明月,倒只用闭起眼睛来痛快淋漓,也不用旁的麻烦。   这样一想,夏泱泱心口愈发热了。   总算门帘子一动,带着一股秋意进了门。   夏泱泱长吁了一口气,整了整衣服,闭起眼睛佯作熟睡。   可是她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廖明月是个瘸子,可是门口脚步坚实,更重要的是,少了那木头墩地的声响。   屏风外传来一句问话:“夫人,可歇下了?”   夏泱泱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应答,外头又走近一步。   她忙扯了衫子,披在身上:“我已经歇下了,若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   外头那声音算是好听,夏泱泱听出是廖家那马夫的。   “夫人,我来给你炉子里添柴的。”   夏泱泱从榻上坐起来,隔着屏风往外看,马夫高大矫健的身影在前边忙忙活活,手里头抱着一捧东西,确实是来添柴的。   夏泱泱眉心一松,平稳了呼吸。   这人在外头忙了一阵儿,然后说:“夫人,我先走了,隔半个时辰我再来看看这火烧得如何。到时你就知道是我来,也不用起来。我进来看看就好。”   夏泱泱道:“只是看着火吗?反正司掌也没回来,我也还不睡呢。我自己盯着就好了。”   “那也好,” 那马夫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来教夫人怎么弄这炉子。”   夏泱泱就披好衣服,走了出去。   那马夫好像刚洗了澡,身上一股干净的味道,头发垂在肩头,也湿漉漉的。他武生出身,可最是知道什么姿态,什么角度,才最勾人心。   天生的浓眉大眼,练出来的善睐明眸,跟着戏班子可是到一处,就勾走几个娘子的魂儿。   马夫从前见夏泱泱,娇小柔弱,说句话就害羞脸红,却又不肯有半点儿逾礼的地方。这样的小娘子,可最勾他的心了。   再说,他可是第一次遇见自己怂恿别人去勾搭自己夫人的。   马夫觉得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看了一眼夏泱泱,禁不住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朝她笑了笑。   夏泱泱低着头,却只看那炉子。   “是用这钩子吧。” 她俯身就要去碰地上的长钩子。那钩子是用来开炉身上风门的的,炉子里头火烧起来,连小小的风门儿都特别烫,要用长钩子勾住小门儿上的一个铁把手,再把那小门拉开,才能把灰烬扒出来。   可是那长钩子也烫,不能直接用手去碰——常年干这事儿的老汉儿或许可以,他们手上一层厚厚的茧子——夏泱泱这不沾阳春水的一双手可不成。   她猛地把手缩回,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一双手捧着心口,用手轻轻吹着,有点儿可怜兮兮,像只小兔子似的。   马夫笑道:“我本要告知夫人,奈何夫人手却太快。”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把夏泱泱的手逮住,把她的手指头放到嘴边儿吹了吹,突然有放到口中,吮了一下。这举动本就大胆,他吮的时候,更是在她指尖上舔了一下。   夏泱泱匆忙中把手缩回来,这马夫嘴上倒还勾着一抹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夏泱泱别过头不去看他,这马夫倒没事儿人一样,轻笑道:“等会儿夫人查看炉火的时候,得先用这垫着手。”   夏泱泱转过头,看他手上已经戴了只厚厚的手套。   那马夫把手套摘下来,递到她手上,又把自己的大手伸到夏泱泱眼皮子底下:“这物件儿,我倒是也不用。夫人,你瞧,阿祺我这一双手。”   这马夫长得精壮,手也一样,厚厚实实,像块铁板似的。   他是个武生,可不是花拳绣腿,那是跟师父从小就练过的。   然而夏泱泱上个世界线中,跟戏子相熟。看他这身子,看他行走姿态,听他说话的声音,这人什么来头,可就瞒不住她了。   夏泱泱道:“那我晓得了。等会儿我就戴着这手套儿……”   那马夫却绕到她身后来了,把那钩子递到她手里头,又把着夏泱泱的手,往那风门的小把手上勾。抬手间,他身子就贴得近了。   好似马夫这等偷香窃玉的,向来是乐意强迫,虽说是勾勾搭搭,但是向来是引丨诱,而不用强。他自诩风流而不下丨流,实际上,是怕用了强,给人反抗了,惹出弥天大祸来。   炉火烧得旺,烤得夏泱泱脸儿发热。   廖明月这阵子属实是把她撩丨拨得心火旺盛。身后那汉子身体壮硕,洗得又干净,模样又好看,夏泱泱从来不知道,拿着根烧火棍子,扒拉着火炉,倒把自己心火给扒拉着了。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又不是不知这人居心叵测,身子就往前一闪,口中娇滴滴道:“我知道了。你这就走吧。”   这马夫是领命来的,怎么可能走。他就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我走了,火灭了,可如何是好?”   夏泱泱就又往一旁躲去,靠在帐子边儿上说:“等会儿廖司掌就回来了,这火灭不了的。”   那马夫大眼睛闪闪发亮,喉咙滚动,他笑着松了松领子,道:“夫人,司掌他今天晚上都在皇上那边候着,是回不来的。再说,就算他回来,于夫人这火,又有什么用处呢?”   夏泱泱抬起头,身子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夫人,我心疼夫人,仰慕夫人,也愿意伺候夫人。” 那马夫倒是个会说话的,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用手捧起夏泱泱的裙裾,贴在脸上,印在唇上,“小的第一次在门外看见夫人,这颗心就是夫人的了。夫人天生丽质,奈何受这等委屈,嫁给阉人为妻,受那姬妾的冷眼。小的早就替夫人不平,原为夫人解忧。”   他这话必定是廖明月教的,夏泱泱听着只觉得好笑。廖明月对她的境遇倒是一清二楚,可真是她的“知己”呢。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泪水挂在她的睫毛上闪闪发亮,像是雨后的蛛网。夏泱泱靠着帐子渐渐滑下,她抱膝坐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 第 136 章   这马夫本来就是怜香惜玉的, 看夏泱泱一哭,他倒开始发慌了。   夏泱泱昂起头,红着鼻尖儿, 声音里头的委屈简直要丨混着泪水溢出来:“你竟是可怜我吗……”   她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伤的小白兔, 炸着毛在自怨自艾。   那马夫抽了口气, 有些局促不安,匆忙道:“小的爱慕夫人是真心的,怪小的爱之深,操之过急。这是一心巴不得让夫人早点儿快活起来啊。”   他一边儿说着, 一边儿又伸了手拉着夏泱泱的裙子,把那裙角一点儿一点儿收在手中, 只觉得那裙子丝滑轻柔,正如面前这缥缈的人儿一般。   马夫跟着手里握着的裙子一点点蹭过去。等那精壮的身子凑近了夏泱泱,他就把手就搭在她的肩膀, 按揉了两下, 又顺着她的领子往里摸。   夏泱泱本来以为, 廖明月既然找了他来, 这人总该是有点儿东西的。   可是这手一上了她的身,居然有些索然无味。她享用过廖明月的那番伺候, 再见这人,就好似白粥对上高汤鲍鱼羹。   虽说他也是个俊朗的男儿,但只怪他一心要当那野花, 可别人家里头偏偏养了株牡丹。   马夫却不知,浑身都是盲目的自信。这厢,居然解了自己衣带, 双臂一伸, 就搂了上去。   夏泱泱心里头暗嘲这人全然不知斤两, 倒也不躲不闪,任他靠近。   她心里又嘲笑廖明月,若不是他心狠手辣,一门心思把事情做绝,这时候带人闯进来,也够她吃一壶了。   这马夫哪知道她心中千回百转,脑子里头转了无数圈。只当这女子喜欢他手段,心中喜悦,觉得算是可以跟廖明月交差了。   另一方面,眼前是个美人,即将得了手,他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了。   这马夫正咧着嘴笑得得意忘形,哪里知道脖子上一凉,一支冰冷的锐器轻轻抵在了上头。   这时候,他还不知害怕。他觉得这女子是要面子,欲拒还应,惺惺作态。于是,手往夏泱泱手腕子一搭,见她不反抗,心中更是笃定,顺着她手腕子往手上一摸,捏着那物件,就打算抽丨出来。   他握得紧,手上却突然生痛,顿时松了手,这才觉得手上湿乎乎的,疼得他差点儿叫出声来。   “别动,这匕首是我从夏家带来的。这匕首已经用九十九个人鲜血祭了,加上你,正好凑个整。” 夏泱泱压低了声音,冷冷地说。   马夫皱了皱眉,瞬间又笑起来:“夫人,你是在跟我玩闹吗?”   夏泱泱手下又用了些力道,声音虽细软颤抖,却字字分明:“你们又何必这般侮辱我,我倒不如死了个干净。廖明月在这边儿算计我,我那爹我那娘,又何尝不是算计我。当年那事发生时,我还没有出生,我就活该命如蒲草吗?”   她说着说着,眼眶子里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濡湿了她的脸,顺着下巴,沿着她细长白嫩的脖子,在她锁骨上的小窝里积起一汪来。   那马夫手上皮开肉绽,本来光火,但是见她这番模样,心又软了起来。   他跟这这女子本就无冤无仇,更何况,他是爱花惜花之人。这人是武生,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好看的皮囊也见过些,面前这女子若是落在画上,大约算不得绝色。   但这人是活的,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如明月般皎洁,似月光般清透,现在她满脸是泪,更如月下清风白露,他就真没见过更美的了。   只不过,这大美人,也太聪明了些……   夏泱泱手里头的匕首,就在这个时候,恰如其分地落到了地上。   “你也是个苦命的人,我又何必这样对你。” 她抽泣了一下,一双无邪的眸子凝望着马夫,“你以为你这样对我,自己就能脱身吗?你难道不了解那我夫君是怎样的人?!他是要我丢了颜面,却不会要我的命。可是他既然要大张旗鼓,你真信你能全身而退?”   “廖司掌早有安排。”   夏泱泱微微扬眉:“你信……?”   其实这马夫也有些怀疑,只是他没第二条路走。   夏泱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信他,不如信我。”   ……   廖明月和马夫约定的时间是子时。   到时候,他只需要跟夏泱泱一同躺在帐子里头,这事就成了。   众人的注意力只会在夏家的女儿不守妇道,难耐寂寞,红杏出墙上。如何发落马夫只是廖明月的事,到时候他找个机会,让这马夫脱身就不是难事了。   子时的时候,夏泱泱帐子外头灯火通明。   廖明月从皇上帐子里回来,又跟几位官员饮了几杯,就一同晃晃悠悠地往自己帐子走。他掀开帐子门帘的时候,夏泱泱还能听见那几位官员带着酒意的嬉笑声。   按着廖明月的计划,他撞破女干情时,是该有几个不相干的人见证的。   帐子里很暖,帘子一落,把寒气就都隔在了外头。   炉火烧得旺,纤细女子的轮廓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和帐子里的箱子,桌案,还有屏风的影子一起都被投在了帐壁上。   廖明月眸子微微一缩,见夏泱泱坐在炉子旁边。   她身上围着羊皮毡子,一双白皙纤秀的小腿从里头露出来,脚心朝着炉子翘起,好像是在烤火。她手里头攥着拨火的铁钩子,在炉子旁的灰上划拉着。   廖明月挤了个笑,道:“夫人还没睡?”   夏泱泱抬起头,凝望着廖明月,轻轻摇了摇头。   廖明月道:“为夫忙于公事,不是叫你无须等我吗?” 他向前踱了几步,暗自打量这帐篷里头。   夏泱泱突然站了起来,低声道:“夫君,你是不是找这个东西?”   廖明月拧起眉头,嘴角却挂起一起笑来:“你说什么?”   夏泱泱道:“夫君要找的东西在屏风后头,自己去看吧。”   廖明月眸子一缩,心头突突。他深深地看了夏泱泱一眼,也就真的依言转去屏风后看。   夏泱泱的衣物被撕成了片,散落在地上。那地上却用褥子卷了一个卷儿,廖明月伸手把那被卷子打开,顿时一股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那马夫躺在里头,心口插着一只匕首。   廖明月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   他后背突然一暖,被夏泱泱从身后紧紧搂住:“夫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不等廖明月应答:“这马夫是廖家的人,泱泱不信没有夫君的指示,他敢来泱泱的帐子。”   “夫人何出此言,明月岂会……”   夏泱泱轻声道:“夫君,别骗泱泱了。这儿再没第三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廖明月轻笑一声,想是那马夫约莫是都说了,心中不禁骂了一句“果真戏子无义”。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再客气,冷冷道:“如今这人死在你屋里头,让为夫怎么相信你们没有苟且呢?”   夏泱泱缓缓松了手:“世上本无完人,泱泱从未当夫君和他人有什么区别。夫君姿容绝艳,泱泱何须和旁人苟且?”   “姿容绝艳?”   廖明月嗤笑着,把手里头的乌木手杖扔在一旁。木头落在地上,发出敦实的一声闷响。   他撩开衣摆,踢飞了足上锦靴,掀开了裤子,露出那条瘸腿上狰狞的疤痕来。   “如此个绝艳的模样,倒是闻所未闻。”   夏泱泱脸上没有一丝惶恐,她蹲下身子,将手放在廖明月的残腿上轻轻抚摸:“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1】。夫君若是把心思放在这不紧要的地方,可怎么看清自己,爱惜自己呢?”   廖明月身躯微微一震,旋即冷笑起来,他托起夏泱泱的下巴:“夫人道理讲得好,可惜,这世间常常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夏泱泱眉目中满是怜悯和悲苦:“泱泱养在深闺,不通国事,只是这些日子也时常在想,我爹一介武夫,如何铸成那般大祸的?夫君,我爹难道真的是这一切的祸根吗?”   帐中炉火噼啪作响,廖明月却沉默不语。夏泱泱讲的,他又何尝不懂呢?   夏泱泱浅笑道:“夫君说的对。这世间本没有道理可讲。”   她站起身子,后退一步,毛毡毯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完美无瑕的身子。   她的手中却显出廖明月赠送的那只玉器来。   “夫君当日赠我此物,如今倒是正派上用场了。”   夏泱泱把那玉器托起:“夫君,你看,这玉柄上,并无瑕疵。”   廖明月眉头微微皱起,看不明白夏泱泱要做什么。   “夫君,口说无凭。今日,泱泱怕是只有这一个法子,向夫君证明清白了。”   帐篷中间,那火炉里的火猛地跳了几下,木材燃烧的甜香混着夏泱泱搁在上头的香片儿的气息,把这一方天地充溢。   像是夏日的夜晚,燃着篝火,旁边还有花草树木的芬芳。   夏泱泱的身子上没有布帛,只穿着火光和灯影。身上的起伏被火光勾勒得像是一尊神像,连丹田处小小的凹陷,都带了些暗红的阴影,却又十分通透。   廖明月本该拦着的,可他被夏泱泱的所作所为冲击得心神一片空白。   他身为监察司统领若干年的震撼,全都不及这一刻,这仇人的女儿展现给他的。   其实,那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情,然而她神情决绝,像是要把一生都在那火光中燃尽。   等他想要出声阻拦,等他的身子可以动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的身子像是火苗里的一片枯叶,又像是扑火的飞蝶,不住地痉挛,颤抖:   “夫君……你可信了我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 第 137 章   廖明月还有什么不信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夏泱泱, 她手上攥着的玉器顶端染了一抹红,殷红的血丝从中像蛛网一样,连到上头镶嵌的宝石上。   “你……” 廖明月张了张嘴, 喉咙里好像有火苗灼烧一般, 烧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明明就知道自己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想到, 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子,居然以这样刚烈的方式,来给他当头一棒。   她不着寸缕地望着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 “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1】   廖明月身子微微一晃,倒退了一步, 匆匆奔出了这帐篷。   更深露重,霜天难晓,廖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夜雾充满了他的胸臆。   他不敢在帐子里停留, 他只怕再待下去, 就再也不舍得报仇了。   ……   “你也该起来了。” 夏泱泱伸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那武生。   那人睁开眼, 但见刚才还楚楚可怜的女子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黑衣包裹下,肌肤胜雪, 虽然遮不住柔媚,却有种英姿飒爽的风度。   夏泱泱从袖子里掏了些银钱递给他,淡淡地说:“没办法, 刚才划破了你的大丨腿。但是不用真血,廖明月是信不过的。这些钱给你疗伤,再加上去边陲的盘缠, 也该足够了。”   那武生也不客气, 把钱接过,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夏泱泱一脚踹翻了火炉。   他见夏泱泱那副嘴角上扬的样子,不免心有余悸——他到底是怎么把她看成了一个弱质女子的?   这火烧起来也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从炉子旁烧到了屏风上。这武生藉着一身功夫带着夏泱泱跑离围场营地时,那帐子里的火已经烧得熯天炽地了。   她们顺了两匹快马,等到了安静的地方,马匹缓了下来。   那武生问:“夏姑娘有什么打算?不如跟小生一起走,天涯海角,当一对亡命鸳鸯。”   “那倒也不必。” 夏泱泱浅笑,“我在京城有家有业,可不打算远离。“   那武生略有些诧异:“有家有业?”   夏泱泱道:“西市,东南。”   “好地方。等小生混不下去了,必来叨扰。” 他旋即展颜,“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原来姑娘早有打算,我可以要替你夫君心酸了。”   这武生自然不能再回京里了,到了一处驿站,二人就分道扬镳。   临走时,那武生跟夏泱泱说:“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不过既然我这么说了,自然是打算跟姑娘说了。小的不才,除了这一身功夫,男女之间的事儿,也算有些经验。”   “那廖司掌,心里头是有姑娘的。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姑娘好过些。”   夏泱泱站在风里,但笑不语。   廖明月的心思,她又怎么不清楚。只是庆幸自己不是原主,不会真的投了真心进去。就算心里头有她,也未见他悬崖勒马。   不过,她在廖明月身旁留了些痕迹。她人不在,也不怕他不惦念。夏泱泱尚有几个场景等着触发,可不敢不让廖明月惦记。   事实上,廖明月的情形远比她想得更加痛苦难当。   每天早上从床上起来,一摸手杖,就触到夏泱泱给他缝制的黑色棉垫子。这东西一天到晚都在他手底下,每次触摸,都让他想起那女子来。   到了晚上,梅香又按着夏泱泱的叮嘱,送来热汤。热汤入喉,宛如当日她亲手喂他。   他屋子里也换了熏香,正是夏泱泱调制的那一种。   这些,都是夏泱泱刻意留下的。   然而对于廖明月来说,这些全不重要。   那火熄灭后,夏泱泱的尸首都不见。也不知道是那个人开始的,但是不少人都说在火光里头,看见有蝴蝶飞走了。这廖夫人,是化成蝴蝶了。   她就算变成蝴蝶,也不肯飞到他身旁。   秋去冬来,转眼就到了春天,廖明月叫人在院子里种的花卉也开了。   旁人道:“怎么司掌这么喜欢花?”   知情人就会同他说:“司掌这哪儿是喜欢花啊,这是因为蝴蝶喜欢花,司掌是想招蝴蝶来呢。”   因为这事儿,他连蜜蜂都看着不顺眼。什么“招蜂引蝶”,廖明月想引来的只有蝴蝶。蜜蜂?可就躲远点吧。   所以夏泱泱也没想到,她并不需要花那些小心思。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早就在廖明月心里头留下了印记。   他只是觉得可笑,最后在那火场找到的,竟然是他赠给夏泱泱那只玉器。虽然烟熏火燎,沾满了黑灰,可是用清水随便洗了洗,却又恢复了往日灵秀的模样。   然而廖明月一向是个隐忍的人,几十年的怨仇可以被他放在心里,那些日子以来的情爱依旧可以被他藏在心头。外人看来,廖司掌依旧是那个阴晴不定的阎王,宦官,小人。   春日里的某一天,年轻的皇帝托付给廖明月一件事。   “廖爱卿,这事儿虽然不大,可是朕觉得在没有人比你更能胜任了。”   皇帝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他这个样子,定是遇到什么快乐的事儿了。廖明月星眸如水,耐心听他说。   “朕前阵子在母后那儿,得了些香。本来是……朕想不起来了,总之是位命妇献给母后的。在母后屋里闻着,格外别致。母后本就对这些东西不大在意,朕倒是喜欢得紧。朕就派人去问了。这香只有西市的一间香铺子卖。”   年轻的皇帝嘴角勾了起来,“朕微服出游,顺便儿就去了那铺子。”   所谓“微服出游”,所谓”顺便儿”,京中达官贵人,但凡对这位皇帝有些了解,就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常事儿。   廖明月也看出些意思来了,他明眸一闪:“那铺子的老板娘,大约是个美人。”   皇帝摇摇头,眉毛却扬起来了:“那老板娘的手好看。”   廖明月问:“只是手好看?”   “脸上罩着层纱,看不清楚。”   廖明月似笑非笑:“可是陛下阅人无数。”   “天人之姿。”   说了半天,皇帝终于绕到正题:“朕跟她订了整一匣子的香。那香用料独特,那老板娘手里头材料不够,说是要到各地去寻。朕怎么能够放心,你帮朕去看顾着她。”   ——盯紧了,别让旁人捷足先登了。   廖明月领命,离了皇宫就往西市去了。   京城中有东西二市。东市里头精致,几乎都是皇家专用的商铺,清净得很。西市就热闹多了,离着官道进,来来往往的人多,人也杂。不过,各种各样新鲜东西也多。   廖明月其实是不喜欢热闹的,乘着马车到了西市,外边闹闹哄哄的声音隔着门都能传进车厢里头。他就闭起眼睛,双手按起印堂来了。   不过西市虽然热闹,也没有多大,他手在印堂上不过转了五圈儿,马车就停下了。   廖家的车夫打开马车的门:“大人,到了。”   廖明月看着这车夫,心里微微一动。这会儿才是真正廖家的马夫,一个有些岁数的汉子。他想起那武生,给夏泱泱一只匕首结果了性命。廖明月有些后悔,当时也没有问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如何对她,才让那娇柔女子下了这样的狠手。   他叹了口气,从车上走了下来。一抬头,就看见那香铺的招牌。   那招牌上就单单一个大大的“香”字。   廖明月轻嗤,心想,这老板娘大略是胸无点墨,却还要故弄玄虚的人。在宫里时,皇帝说那女子罩着面纱,廖明月已经心中有了计较。   他心中可无那些风光霁月的情怀,只觉得这位老板娘当街卖货,还要遮头遮脸,不是身负重罪,就是故作清高,诱人遐思,勾人来买货罢了。   这不,就从陛下那里得了一笔大单子?   只不过,有些单子,却不是她能接的了。   廖明月这么想着,就进了这铺子里头。   这铺子正对着大街的是个门洞,里头对着大街摆着张窄案,上头供着财神爷的相。进去之后,右手边有扇门,推开这扇门,才进到这铺子里头。   廖明月一推门,就听见叮叮当当铃铛响。抬头一看,原来这门上挂着只铜铃,一有人进来,就会发声提醒店里头的人。   这店里头比外边暗了些,看起来跟药铺子有几分像。实际上,这店旁边就是间药铺,人若是不注意走错了,怕也是分不出来。   柜台后边和对面靠墙都摆着高高的柜子。柜子上有无数个小抽屉,里头大约都是香料。   这香料多了,混在一起,竟然也闻不出什么香味了。屋子里气味其实清淡得很。   柜台离大街远的那端,对面是个小门。   廖明月打量的功夫,老板娘下了楼,从那小门里头走了出来。   正如皇帝所说的一样,她头上带着个有些像斗笠的帽子,只不过比斗笠小了很多,薄薄的面纱从那帽子上垂下来,刚好落在她肩头。   她身上穿得跟平常人倒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走路的样子,果真是似弱风扶柳,却还有几分潇洒自如。   那老板娘落落大方地走到廖明月身旁:“这位大人,想要闻什么香?”   廖明月神魂俱震,这人听起来,竟然十分像夏泱泱。   “大人?”   他收回心神,又觉得这女子声音比夏泱泱明朗些。   廖明月按了按眉心,他这样已经有些时光。有些时候,他坐着桌子前,午后的阳光就会聚拢成她的模样,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畔,细声细语地说些他听不清的话。   他大略又是被这幻相迷惑了。   作者有话说:   【1】元代高明的《琵琶记》 ◉ 第 138 章   廖明月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大人, 给人当差跑腿的罢了。是前些日子那位黄公子叫我来的。”   那老板娘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几样香料我本该自己去采的……没想到黄公子真的派了人来……真是有劳了。”   她抬起头,面目的轮廓在青色的面纱后若隐若现,突然浅浅笑了声:“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廖明月道:“小生姓廖。”   那老板娘声音里头带着戏谑:“听说监察司的司掌也姓廖……”   廖明月面不改色:“那可真巧。”   隔着面纱, 那老板娘的视线仿佛落在廖明月的手杖上:“据说那司掌也是不良于行。”   廖明月星眸闪烁:“掌柜的可是跟这位司掌熟识?”   老板娘摇了摇头, 那青色的面纱也跟着在她纤细的肩膀上滑动:“只是听说。”   “掌柜的还真是见闻广博。” 廖明月扬起剑眉, “不过,传言不可轻信。小生却听说,那些话都是仇人编排的。那廖司掌实际上个膘肥体壮,健步如飞之人。”   “原来如此。” 那老板娘轻轻垂下头, 好似在笑,“廖公子言之有理。我是不该听街头巷尾的谣言。”   “谣言”二字, 她略略加了些重音,不细听,却也察觉不出。   两个人又说了些客套话, 廖明月问了些制香的事情, 给这老板娘带着, 又看了些店里的“镇店之宝”, 自己也挑了些香。   这老板娘事事精通,虽然蒙着面纱, 但确实十足生意人的样子。   廖明月向来做人妥帖,也不问她为何要遮掩容貌。   他在店里待了半个时辰,就要走了。   那老板娘说:“黄公子该跟你说了, 我这香要天南地北去采买配料。过几日,我便要到西域去。不过路途遥远,一来一回, 怕是耗费不少时光去, 廖公子倒不必跟来。”   廖明月沉吟了片刻, 盯着那轻纱后边小脸巴掌大的轮廓,低声道:“既然是路途遥远,小生更要去了。”   那老板娘闻言好似微微一怔。   他急忙道:“黄公子对这香看重得很。我既然是给人做事,必不能有了闪失。怕是碍手碍脚了,这里先给掌柜得赔个不是。”   那面纱后的人好似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廖公子了。”   三日后,二人就依照约定在城门口碰面,然后在一同往西去。   廖明月特意提前一个时辰到,在城门口候着。到了约定时间,那老板娘就踩着点儿到了。廖明月带了一行车马,以为老板娘也是如此。   那女子却一人一马,打大街上行来。   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京城的大街上槐花冒了新芽,清晨中一片嫩绿。街上人又不多,所以她的马儿一路小跑,风把她脸上的轻纱吹得贴到脸上去,美好柔和的轮廓被那面纱包裹得一览无余。   清脆的马蹄声距离廖明月越来越近,那马上女子的形容就愈发清晰。就算是蒙着面纱,廖明月也觉得那上头的人他认得——除了夏泱泱,还有谁?   她却一片柳絮,轻飘飘下了马。   牵着缰绳走到廖明月面前,她笑道:“ 廖公子这般出行,浩浩荡荡,可就慢了。我这香要用千年雪莲的花蕊,这花儿也就开三天,等谢了,可就要等来年了。廖公子,不如请回吧。”   廖明月略一沉,招了招手,唤了马夫过来,耳语了几句。   “掌柜的稍等片刻。”   他说片刻,也真是片刻。   一眨眼的功夫,那马夫就牵了匹骏马过来,又有小厮递了包袱给他。   这骏马原来是拉他那马车的,耐力十足,且看起来也十分精神。   廖明月道:“何如?”   “廖公子这马夫动作也真是利落。” 那老板娘揶揄。   她确实是夏泱泱。   那太后的香正是她想方设法贡入宫中的,绕了许多弯子,又等了若干个月,这才等来了廖明月。   她看着面前似笑非笑,星眸里颇有些深意的郎君,却也不着急跟他表露身份,不过,也不刻意隐藏。她只是喟叹,若他知道,她守株待兔,是花了多少心思,必然是会得意的。   夏泱泱也没有别的办法,除了跟廖明月喝合卺酒之外,她还有两个场景,【共骑观花】和【轻啄纤足】。   夏泱泱本来是想借机提议,让廖明月跟她共乘一匹马,这人却干净利落,直接从马车上卸了匹来。   廖明月上了马,那不离身的乌木手杖就被他的小厮给绑到了马背上。   手杖顶端,结结实实地绑着个黑色带暗纹的垫子,还是夏泱泱亲手缝的。她送给廖明月的时候,那垫子还是崭新的,现在再看那垫子,有了使用的痕迹,看上去有几分生疏。   虽然是她一针一线缝的,但是日日在廖明月手下,连里头的棉花都压出了他手指的形状,看起来更像是属于廖明月的东西了。   夏泱泱把目光收回,不经意,发现那男人正从马上盯着她看。   他今日传了一身黑色劲装,骑在马上,也看不出腿有残疾。面目清白,冷峻,更是显得英姿勃发。   夏泱泱便也飞身上马,二人就这样上了路。   一路上,廖明月偶尔便会抛出几句问题试探她。   诸如她是何方人士,诸如她何时学会骑马……他躲躲闪闪地问,夏泱泱心中却越来越觉得好笑。有时候这事儿就是奇怪,明明这窗户纸两边的人都心知肚明,却偏偏不敢戳破。   等到了沿途第一个驿站的时候,二人给马匹补给,夏泱泱就偷偷给廖明月的马喂了些巴豆,等再走了一阵儿,那马儿就没法再走了。   这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这二人二马正再一处水草肥美的旷野之中。马儿若是在此歇息疗养,也无大碍。若是在此地被放,等好了以后,若是不奔回城去,在这草地上寻只野马,过的大略也是神仙日子。   这时候离下个驿站还远,叫廖明月回去也不可能。   夏泱泱就提议,在买到新马之前,和廖明月同乘一匹马。   于是她和廖明月一前一后,便骑着一匹白马往西去。   两个人若是骑在一匹马上,就算是磊落,怕也是磊落不起来。她的后背难免蹭着他的前胸,他的手握着缰绳,拢着她的手臂,难免和她贴上;况且这马背上头,也就是这么大的地方,她身子底下两块软肉,就这样放在鞍子上,他若是骑马,也只能是在她富余出来的空间里头。   何况,夏泱泱又是个成心作乱的人。那马儿过了广阔平坦的草地,就上了山,在崎岖的山路上颇是颠簸了起来。   夏泱泱柔软的腰肢,也跟着那马蹄的节奏摇晃起来,一双腿在骏马光滑油亮的背上,夹得倒是牢,可是上身却好像丢了骨头般,马越是疾行,她反而就越是无力般往廖明月的身上靠。   这山路上的春光明媚,小路两旁花草丛生,一股花的芬芳,一股草的葱翠,一股湿凉的潮气,三股气味好像麻花似得,拧在了一起,齐刷刷从到鼻子里来。   忽然马蹄踏上一块石砾,马儿冷不丁晃动了一下,夏泱泱头上的帷帽一歪,几乎要从头上掉下来。倒是廖明月伸手去帮她扶了一下,即将要带好了,可是夏泱泱自己却伸出手来,把那帷帽摘了下来。   “戴上怕还是会掉,我还不如放在手里头。”   一张明媚清秀的小脸显露在廖明月眼前,他手里的缰绳顿时松了,一双星眸里宛如倒映一轮明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声音竟然有些喑哑:“你……你是……”   其实,他并非没有猜到。可是夏泱泱就这样把这张脸毫不顾忌地显露在他面前,还是让廖明月心神一震。   夏泱泱腰肢微微扭动,身子往后转了一些,她仰着头道:“我是西市香铺子里的老板娘,廖公子难道不知道吗?”   廖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左手紧紧揽住她的腰,用力让她贴近自己身子,他压低了声音,眸子里却像着了火一般闪亮:“你害得我好苦。”   夏泱泱却眨了眨眼:“早就叫你别跟来,你非要跟来。这马却又病了,这些事儿又怎么能怪我?”   她倒一脸狡黠,耍起无赖来了。   不过,廖明月也没有跟这无赖讲道理的意思。   他双腿往马肚子上紧紧丨夹住,足下脚蹬子踏稳,双手用力,竟然把夏泱泱从马身上托了起来,转了个头,让她跟他面对面。   夏泱泱识趣,配合地把双腿丨一分,稳稳地坐在了马上。她的双手紧紧地拉扯着他的领口,把他的领口扯出一个空档来。廖明月锁骨被风吹得发凉,一路向下,到了他的胸膛,连小腹都被夏泱泱扯得直面春风。   衣袍被拉成这样,也就再也给不了人什么依靠。   夏泱泱身子一晃,好似要被马匹甩飞出去,廖明月急忙拉住她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放在他的后腰上。   夏泱泱惯会顺杆儿爬,另一只手也就从廖明月敞开的领口钻了进去,贴在他窄窄的腰身上。她把脸贴在廖明月的肩窝上,整个人都紧紧地挂着,贴着。   兰麝的芬芳早就淬进了他的肌肤里,蹭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尚且馥郁,被风一吹,又浅浅淡淡地徜徉在她的发丝之间。   夏泱泱干脆扔了手里那碍事的帷帽,一双如水的明眸只盯着廖明月那种薄薄的唇。风吹得她口干舌燥,可他却偏偏舔了舔嘴,那湿润的两瓣儿像是染了蜜一般,像是专门儿候着她去吃一样。 ◉ 第 139 章   “掌柜的身子, ” 廖明月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小生觉得有几分亲切。”   夏泱泱微微一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已经是单手勒着缰绳, 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   “这身子, 还有亲切和生分之说?” 夏泱泱干笑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廖明月的唇上。   “小生的发妻,小生总是认得出的。” 廖明月的手按了按夏泱泱的蝴蝶骨,“她的身子, 跟旁人不太一样。”   夏泱泱低下头,眉头轻颦。胎记?还是哪里少了块骨头, 多了颗痣?   她看了看胸口,脸忽地一热——这胸脯子倒是生得略微丰盈了些,因为坐在马背上, 给颠得颤颤巍巍。   夏泱泱抬起头, 廖明月目光如炬,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猛得一个激灵, 怪她自己多想了,他又怎么会是这个意思, 无非是试探她罢了。   夏泱泱呼出一口气,幽幽道:“公子既然有了发妻,怎好如此这般轻薄我?”   “既然如此, 那掌柜的,又是为何这般顺从?”   廖明月微微蜷起的手指在夏泱泱滑腻的腰身上轻轻磨蹭了一下,她心头一颤, 白嫩的小脸儿瞬间红得像搽了胭脂一般。   可是, 这胯丨下的马儿不知何为突然快了些。   夏泱泱正给廖明月弄得心头发慌, 马儿突然加速,她的身子一下子摇摇晃晃起来,简直就要从马上掉下去了。   “哎……” 她禁不住呼出声来。   可这声音还没来得及落地,夏泱泱突然后心一热,接着就扑到了廖明月的怀里。他的手臂稍稍一拢,她已经被圈在怀抱里了。   这匹白马在山路上小跑,马背上这俩人,竟是面对面地抱着,一齐随着马蹄在山路上起起伏伏,上上下下。这要是给些古板的人看了,怕不是要说声“伤风败俗”。   只不过,这山林幽深,四下无人,唯有鸟儿啼鸣,马蹄踢踏,隐隐有山涧的水声,从林间传来。   夏泱泱暗暗吁了口气,心神稍定。但是一股兰麝香气从廖明月衣衫掩住的地方泄露出来,廖明月的胸怀紧实又有弹性,温热干爽。   夏泱泱忍不住张开小口,用两排耐不住寂寞的小小的牙齿在他锁骨上蹭了蹭。   精致的锁骨被她濡湿了一片,夏泱泱仰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廖明月,心中顿觉挫败。   这剑眉星眸的俊朗小郎君目视前方,手里拉着缰绳,神情自若得好似前边不曾坐着个绝色的美人儿。   夏泱泱微微颔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廖明月,却又在他的锁骨上濡湿了一小块儿。   廖明月不亏是监察司的司掌,养气功夫一流,依旧是面不改色。   只是夏泱泱眼尖,心细,看得出他修长浓密的睫毛,比寻常时候多眨了好几下。   她禁不住眯起眼睛,嘴角也勾了起来,既然行之有效,她也就继续下去了。   贴在廖明月腰上的那只手在他腰窝上轻轻搔着,柔嫩的五根手指,跟那腰带搏斗了片刻,终于寻得一条通路,手往下走,腰带卡在手腕子上。   好像一只幼猫钻进了廖明月的衣袍里,毛茸茸的头颅在他的腰带上拱开一条隧道,然后钻到了他的后腰旁去。弓着身子,在他后腰蹭来蹭去,干燥的绒毛在他的肌肤上蹭得“噼啪”作响,显出些小小的火花来。   那幼猫细小的绒毛,好像钻得廖明月浑身都是,叫他觉得身子都痒起来了。   他禁不住垂眸,夏泱泱柔软的头发在他胸前磨蹭着,冷不丁,她抬起头,那眼神儿熟悉得叫他不能再熟悉了。   风不知道把这山路上的什么东西吹到她眼里,害得她迷了眼。夏泱泱眼睛眯着,瞳子里一片水汽。廖明月忍不住轻轻勒了勒缰绳,托起她的下巴,薄唇轻轻靠近她的眼眸,在她的睫毛上轻轻吹了吹。   山路上的春风从夏泱泱的左袖口吹进她的衣袍里,把她的衫子吹得鼓起来,又从她右边的衣袖钻了出去。   廖明月的呼吸比春风更加轻柔,吹得得她心头小鹿乱撞,却又舒服得昏昏欲睡。   他突然低下头,薄唇若有若无地在她的眼皮上扫过,低语黏着在夏泱泱的耳畔:“夏泱泱,你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这句话说得可不温柔,咬牙切齿,阴鸷狠厉。恨不得每个字都生出利刃,扎在她的耳唇上,让他吃过的苦头,都让她吃了。   廖明月忽然抓紧了夏泱泱的后背,薄唇狠狠地咬着她的下颌,简直要把她精致小巧的下颌吞下去。   “公子……你认错人了……”   夏泱泱上气不接下气,双手轻轻地放在廖明月的前胸,做出要把他推开的样子。   她这番挣扎恰到好处地适得其反。   廖明月冷笑:“认错人?” 他顺着她的下颌往下啃噬,“就是认错了,又如何。”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缎子一般的秀发,扣着她的后脑,把她渐渐放倒在马背上。   夏泱泱的双腿还在马背上紧紧地夹着,腰肢却如柳枝一般,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廖明月也欺了过去……   饶是他身上缺了部件,倒也不需让那双足离了马蹬子。倒是正好这二人离驿站远了,也没停下吃些东西。廖明月就仿佛是腹中空空,要这软糯香甜的一团在口舌里头滑腻着。   春日山路上繁花烂漫,本也不缺些点缀。然而这人儿多情,非要留下了帷帽,扔了披帛,另有些零零碎碎撤掉的丝罗,全看不出原来是些什么。   【共骑观花】达成!   马儿少了管束,时疾时徐,偏偏有时候又觉得背上有些奇异,连步子也时而稳重,时而风流起来。等那马上的人儿双腿一紧,马儿也跟有了感应一般,毛毛躁躁起来。   等到了山顶,正是一块平整的草甸子,上边五颜六色,像是用染料在绿底子的绸子上甩过一样。   那二人才从马上滚了下来,那马儿得了空闲,“咴咴”叫着,甩了甩尾巴跑得不知去向。   夏泱泱知道这马的秉性,晓得它还会回来,也不着急。   她却拿了包裹,从里头拣了条裙子,低头一看,腰上腿上,也就有些布丝。   “本来衣物就带得不多……” 她嗔道,“廖公子若不节制,我这赚的钱还不如赔进去买新衫子的。”   廖明月正举着水囊,仰头喝水。他喝水的样子其实极为文雅,甚至察觉不到他口中动作,只有喉头细微颤动,连点儿水声都听不见。   他放下水囊时,唇角也不见一滴水。   廖明月看了看夏泱泱,却从腰间解了个小瓶儿下来。   他把水递给夏泱泱,却将她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他。   “你若渴了,就喝那水囊里的水。”   夏泱泱倒不似他,做了那许多会招人口渴的事儿,口舌都累得生烟。可这都用在了她身上,她总不好戳破,只是把那水囊攥在水里。   想了想,却又拧开,放在嘴边。不为别的,就为跟他唇齿停留的地方碰一碰罢了。   廖明月把那小瓶儿里的药液倒在手中,就往夏泱泱后背上按揉。   她本来也不觉得什么,后背一凉,方觉得后心火辣辣的。   “怎么?” 她伸手往后够,“我这背何时伤了?”   廖明月在她后背上轻轻吹了吹:“也不是伤,就有些淤血。我现在揉一揉,明天也就消了。”   夏泱泱低了头,又想到刚才做的事儿,心里就有了数。马匹看着倒是油光水滑,可到底不似人的肌肤。   夏泱泱就伸了手出去:“劳烦廖公子给我这药一用。”   廖明月却不依:“我来便是。”   “不是后背,是别处……” 夏泱泱垂着头,把铺满肩头的长发拢在一处,又用跟缎带在发尾一圈一圈地缠着。   廖明月随着夏泱泱的目光望去,散乱的布帛底下,红肿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之前倒坐在马上,股上难免用力,竟然也受了伤。   夏泱泱把腿往一边缩了缩,抽着抽鼻子,埋怨道:“咱们俩共乘一匹马,怎么受疼得倒是我了。”   廖明月禁不住轻笑了一声,随即皱起了眉,忍不住伸出食指,微微弓着,在夏泱泱的下颌上轻轻刮了刮。   没想到,她竟然眯起眼睛,小巧的鼻尖也跟着皱了起来:“廖公子,你这药酒刺眼睛吶!”   瞬间,眼睛里头就充满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廖明月聪明一世,竟是头一次出了这样的纰漏。   等夏泱泱用浸了水的帕子按了眼睛,廖明月却已经给她的腿上药了。   “你也知道这药水劲儿大,还不如就用我这一双手……” 廖明月顿了一下,“何况,夫妻之间,何必计较这些小事儿呢。”   “廖公子,我不过是一介商妇,如何跟廖公子是夫妇。廖公子还请不要说笑了。” 夏泱泱故作风情地摸了摸颈子,“廖公子莫不是以为,咱们亲近了些许,就算是夫妇了?我不过是觉得这路上寂寞……若廖公子拘泥俗礼,咱们便止乎于礼吧。”   廖明月道:“小生竟不知,掌柜的是如此洒脱率性之人。”   他眸子里的寒光一闪即逝,脸上的阴沉也不过出现了一刻,便又犹如春风拂面。   夏泱泱却突然变了脸色,右手放到唇边儿,轻轻地咬起手背来。   “你腿上这伤,涂了膏药后,最好冰敷。咱们身边却没有冰。不过,玉石凉爽,容我用这玉器给掌柜的去去火罢。” 廖明月声音低沉,好似月下清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羊脂白玉的玉器,好似刀柄一般。 ◉ 第 140 章   夏泱泱腿上一凉, 暗骂廖明月其心可诛,手里头拿着这么个东西,还口口声声说是来做冷敷。   她笑了笑, 手指在廖明月的手背上戳了戳, 食指和中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摩挲:“廖公子, 你这东西,可真是有意思。”   夏泱泱的手轻轻一捋,就把他手中的玉柄顺到了手里。   廖明月道:“你知道这是何物?”   “想不到廖公子是这么个有趣的人。” 夏泱泱嗤笑一声,把玩着那玉柄, “咱们精简行装,匆匆上路, 公子竟还随身携了玩物。”   夏泱泱脸上笑意敛去,忽然伸手勾住廖明月的脖子,水润的眸子盯着廖明月, 把玉柄往他腰带里头轻轻一塞:“公子, 小心玩物丧志。”   她扶着廖明月的肩膀站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咱们啊, 要是再不走,晚上怕是要露宿荒郊了。”   ……   那马儿果然如夏泱泱所说, 不多时机就自己回来了。看起来精神抖擞,大概是自己寻了些花花草草给自己补给。   二人就又上了马。夏泱泱这次却说不坐廖明月身前,她嫌双腿疼痛, 抱着廖明月的腰身,在他身后侧坐。   脸贴在他后背,遮挡了山岚, 只余温存, 简直要叫她忘了身在何处。   二人总算是在天黑前下了山, 住进一家客栈。   四野茫茫,这路边儿就这么一家客栈。挂着招幌的柱子旁坠着一串儿灯笼,在这一片晦色中被封吹得晃晃悠悠。   虽然破落,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进了客栈,一股子酒气热气扑面来。   客栈里头有四五张桌子,三张都坐满了人,乍眼一看,都是粗壮的汉子。等坐下,再细瞧,里头倒是有几个形容猥琐,尖嘴猴腮,形销骨立的样子,一看就虚。   小二也不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这过往的都是旅人,哪有不歇脚睡一晚的。   不过这一男一女,总该问问是要几间房,但这,小二也不问,反而找了张桌子,给他们俩端了茶水过来,又问了要吃什么,就往后厨去了。   廖明月问夏泱泱:“你从前住过这店?”   夏泱泱道:“出关之前,也就这一家了。虽是简陋,但这老板肯定赚了不少银子。”   廖明月这才安心抿了一口茶,却听见夏泱泱又说:“这小二倒是面生……”   她站起身来张望了下:“怎么也不见老板娘。”   廖明月眉头蹙起,站了起来,使了个眼色:“咱们去看看马。”   他捉了夏泱泱的手,略略按了下,夏泱泱心领神会,立刻跟着他往外走。   他二人一动,这客栈里头几个桌上的人竟同时都站了起来。   廖明月心道不妙,更是听见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这种时候,他便觉得那条瘸腿,确实是缺憾一桩——他本可以更快的。   尽管如此,二人也还是跑到了马厩,廖明月揽住夏泱泱的腰,把她放到马上。他自己刚要上马,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廖明月心里一个激灵——那茶水里头竟然是加了料的。   虎落平阳,这官道旁的客栈,居然是家黑店。   廖明月失去意识前,往马屁丨股上猛地一拍。那白马吃痛,一声嘶鸣,带着背上的夏泱泱就往前跑。   那马往远处跑了也不过几丈,就突然停下了。   夏泱泱好端端地坐在马上,缰绳一拉,又往回走。   到了客栈门口,她下了马,那个叫祺哥的武生,正从客栈里头往外走。   夏泱泱从腰上解了钱袋扔过去:“怎么雇了这么多人?”   武生道:“我四处走来走去,发现还是喜欢唱戏。这都是我戏班子的人,大家一起来耍耍。”   他打量了一下夏泱泱笑着说:“夫人出落得更加动人了,我向来是喜欢这般果敢的女子。”   夏泱泱叫这人来,本来是想要个患难见真情的戏码,可是这戏子却又想玩些花招。   他说:“夫人,等下或许有些冒犯。到时候,你可别慌,权当戏看就是了。”   夏泱泱倒还有些犹豫,那武生目光真挚:“夫人只管信我。就当夫人给钱爽快,我们班子给夫人附送的。”   夏泱泱点头应了,那武生就和戏班子里的人给她把手绑了起来,又用条布把她嘴绑上了。虽然是做戏,可也勒得有些不舒服,向来廖明月那边,更是给绑了个实实在在。   等廖明月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客栈地下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里原本是客栈储粮的,里头一股子麦香。   这屋子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廖明月过了一阵子才看清屋子里的情形。这才发觉,夏泱泱也在这屋子里头。   这屋子中间有个硕大的桌子,估计是用来宰杀牲畜用的。夏泱泱就给绑在那桌子腿儿上。   廖明月又气又急:“不是让马带你跑了,怎么又给人抓住了?”   夏泱泱摇了摇头,嘴里头堵着布,想要说话,却又没办法。   廖明月手脚也被绑着,他试着挣开,发现绑手的居然是浸了水的牛筋。   廖明月跪行到夏泱泱身旁,张开嘴,咬在绑夏泱泱嘴的那块布上。   那布本来也不结实,做个样子罢了,但是用嘴解开,却也不那么容易。   他做这事儿的时候,脸颊几乎贴着夏泱泱的脸颊,鼻息拂在夏泱泱脸上,温热潮湿。   这屋子本来漆黑一片,可是夏泱泱也在这里待了半个时辰,不知哪里来的微光从这屋子里的缝隙透进来,廖明月的眸子显得闪闪发光。   他口中的热气和潮气隔着那块布透到夏泱泱口中,廖明月口中亦是如此,只觉得那片布上芬芳宛如花蜜,齿颊生香。   只是这种时候,最是不该心神荡漾。   廖明月沉下心来,不多时,那片布就从夏泱泱的口中被扯了出来。   廖明月道:“他们对马也做了手脚吗?”   夏泱泱长吁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不稳:“那马很好。是我自己,不能留下你一个人……是我自不量力了。”   若是她成功脱险,寻得救兵,才是上策。   廖明月本该生气,可是看见夏泱泱脸上泪光盈盈,心头却颇为触动。若非双手被缚,真想替她拭去脸上泪滴。   他叹了口气:“我一介男子,落在土匪手里,最惨不过是死。像你这般美貌女子,落在土匪手中……”   夏泱泱颤声道:“我也知道……该去找人。可是当时脑子不听使唤,等回过神儿来,已经跟马儿一起冲过来了。我本来是要抢了你一起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你说……我这般美貌女子?”   廖明月眉尾轻轻扬起,有几分不解:“正是。”   夏泱泱微微颔首,嘴角竟然挂了浅浅一丝笑,好似满心欢喜。   廖明月禁不住有些错愕,转瞬释然,低声道:“我以为掌柜的花容月貌,这般赞许又怎么会听得少了……也是,原来掌柜的以纱遮面,是怕美名不胫而走。”   “那倒也不是……” 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她抬起头,“你别当我稀罕人家怎么说……我只是……”   只不过在意夫君是如何看待罢了。   廖明月展颜,柔声道:“夫人在为夫心中,自然是极美的。”   夏泱泱这次倒是未置可否。   廖明月弯下腰:“让我试试能否用同一个法子解开你手上的绳结。”   他话音刚落,突然房门一动。这伙“土匪”鱼贯而入,又点了灯,在她二人身旁围了一圈儿。   为首的人说:“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看上去不怎么中用。不如剁了,跟茴香一起包馅儿吃。”   他踢了廖明月一脚,又走到夏泱泱跟前儿,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人戏也好,若夏泱泱不知内情,怕是要被他那滴油的眼神恶心过去。   “这女子看上去倒是不错,咱哥儿几个有日子没开荤了,今儿就好好享受享受这京里人的滋味儿。”   他伸手便要去动夏泱泱的衣领,余光瞥着廖明月,见他咬着牙,唇上已经没了血色。若不是给人按着,估计已经冲了过来。   这人朝夏泱泱眨了眨眼,把那油腻腻的黑手收了回来。   旁边有人恰到好处地说:“二哥,每次都是这样,实在是有些腻了。我倒听说个有趣的事儿,不如咱们今儿试试?”   “什么有趣的事儿?”   那人奸笑了两声:“咱们哥儿几个,说实话,今儿也累了。真要自己上场,也不见得快活。不如叫这小子跟这女子做那事儿,咱们几个看着。”   他话说完,马上有三两个“土匪”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小子不行,何必找这么多借口。你不上,我老胡可要上了。”   强迫民女的事儿,给这几个人说得如此轻巧。廖明月拳头攥的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那“二哥”道:“你们几个先别笑。你们这话是有道理,不过如花似玉的这小娇娘,若是囫囵上了,也确实有些亏损。这话倒也给了我些启发,前些日子,我从个哥儿身上摸了本天竺册子。那册子里头花样甚多。我看这公子哥儿身子也灵活,这小娘子也软。不如叫这俩人一一演示给我们看。”   这几个人戏演得太过逼真,你来我往的,好像真在商量。   夏泱泱心头擂鼓,七上八下的。那武生逃脱后四处游荡,这戏班子的人也不知道是他在何处拣的,到底是不是靠得住的人。   她手心里攥了一把汗,心头隐隐觉得不对,生怕歪打正着,真撞上一伙儿土匪。   那“二哥”却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来,扔到廖明月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看到鼓励真的很开心,又有动力啦! ◉ 第 141 章   那人用手翻开册子, 里面画的有些东西,简直是匪夷所思。   旁边的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长大了嘴巴, 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这人的脑子里头, 只有不敢想, 没有想不出的。   夏泱泱被封存冰中,绮梦瑰丽。她虽看不见那册子里的内容,但多少也能猜到。   那位被唤作“二哥”的,站起来, 指着那册子道:“便从这个开始罢。”   旁边的“土匪”看着廖明月,都是“嘻嘻哈哈”, 搓手的,叉腰的,摸下巴的, 形容俱是极其猥琐, 甚至有个人, 口水都从嘴角淌了下来, 就算是做戏,也令人作呕。   屋子里的灯火一跳一跳, 廖明月的额角隐隐约约沁出些汗珠来。夏泱泱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那武生叫她安心,可是此情此景, 叫她如何安心。   “不可。” 廖明月道。   “不可?” 那“二哥” 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刀,架在廖明月的脖子上,“装什么清高?!你做, 我还能留你条命;不做, 我们砍了你, 再去玩你那小娘皮!”   “就依……” 夏泱泱颤声道,“……依了他们……留得青山在……”   廖明月看了夏泱泱一眼,嘴角抿得紧紧的。   他突然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们去把我那手杖拿来。”   “你耍什么花样?”   廖明月低声道:“你们既然想看,那就把我的手杖拿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个阉人。”   屋子里鸦雀无声了一瞬间,顿时迸发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   “居然是个死太监!”   “四弟这主意好啊,这太监怎么弄,我还真是想开开眼呢!”   先前那提主意的尖嘴猴腮的人,凑到那土匪二哥身侧说:“他既然是个阉人,这小娘子想必是还是完璧。咱们莫若把她献给大哥。大哥还没尝过这滋味儿呢。”   那位“二哥”眼睛一亮,也觉得这主意好。他手拍大腿,正要发话,廖明月却说:“且慢!”   他清了清嗓子:“她是我发妻。”   那土匪摸着下巴,看上去似信非信。   “阉人自有阉人的法子。” 廖明月灼灼的目光掠过夏泱泱的脸,凝视着那土匪,“你们不想看个新鲜?那就帮我把我的手杖取来。”   那土匪起了兴致,裂开嘴,眼睛上下扫着夏泱泱:“这也有趣。去给他把他要的拿来!”   过了一阵,就有人拿了廖明月的手杖过来,递给他。   “你别耍花招。”   廖明月目光惨淡:“我是个阉人,还是个瘸子,我又有什么花招能耍呢?”   他又说:“还请给我们夫妇二人松绑。”   那“土匪”便给他们手脚都松了。   廖明月摸了摸夏泱泱的脸,柔声道:“为夫可对不住你了。”   虽然之前跟那武生商量过,可是此情此景,由不得夏泱泱不担心。她身子发僵,连水嫩的小脸都绷得紧紧的,想必廖明月手下也有知觉。   他托起夏泱泱的脸,用鼻尖儿在上头轻轻蹭了蹭:“别怕。”   夏泱泱鼻子一酸,这若不是一出戏,对于廖明月来说是何等屈辱。   他解开手杖上的软垫儿,在手杖的头上摩挲了几下。   “快点儿,磨磨蹭蹭做什么!”   廖明月点了点头,对着夏泱泱淡淡一笑,却突然将她拉至身后。与此同时,他将那手杖的头往下一扳,一股浓烟瞬间从那手杖中喷薄而出。   刹那间,这小室里充满了咳嗽,咒骂。   廖明月又一抬手,只听见“啪啪”几声,墙上的灯火同时熄灭。   夏泱泱不知就里,也吸了几口烟尘,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她迷迷糊糊,只知道手给廖明月牢牢攥着,只知道跟着他往前走。   这伙人到底如何,也来不及过问。就算想过问,也没有那个能力。她心里却有些生气,怪那武生没轻没重,廖明月何许人,竟然搞了这一出。   她神昏意乱的时候,廖明月已经找到了马匹。   等上了马,又跑了一会儿,廖明月身后这人就开始不老实了。   环着人家腰身的手臂开始上上下下探索,脸也在廖明月的后背上蹭来蹭去,后来干脆啃着他的衣裳,口中哼哼唧唧,扰得廖明月心猿意马。   他也奇怪,他一个太监,早就清清静静,不该跟寻常男人一般。可是夏泱泱在他身后靠着,又暖又软,像是把他身子里的缺憾都填满了似的。   廖明月叹了口气,低语道:“我也只备了一个人的解药……我用了尚可以给你寻个法子;可是若给了你,你却不方便招架我了。”   他双脚在马背上一夹,不多时,进了一片密林之中。廖明月出行之前也看过地图,知道附近有一处飞瀑深潭。   果然,不到一炷香,就听见水声潺潺。   夏泱泱这会儿手已经插进他衣服里头了。她向来怜惜别人身子,总留些余地。而今却也不管不顾了,手底下身子美妙,筋肉线条分明,合该是给她摸个痛快的。   这天色晦暗,月黑风高,夏泱泱耳畔只有烈烈的风声,看不见上边的天,也触不到脚下的地,心头是一团火,一直烧,烧到她的指尖,点起簇簇火苗。   摸却不够,要把这人揉到自己身子里,可是咬着后背都吃不完。夏泱泱心里有些恼恨,手指上干脆用起蛮力来,摸着舒服光滑的地方,干脆拧了一拧。   拧得她觉得这身子都颤抖起来,可是廖明月还是不吭一声。   如果夏泱泱这时候还半丝神志,她都做不出以下这等作死的事情。然而,她的手指往下探去,把他的裤腰松了松,从廖明月的腰身的侧面探下去,又微微往前一滑……到了这里,也还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跟任何身姿矫健的男子,都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区别。自然,人和人都不同。手一捋,也就知道这人筋肉纤长,紧紧实实地附着在骨骼上,线条流畅,叫人舍不得把手挪开。   可是,她的手突然被廖明月隔着布帛给按住了。   “别……” 他压低了声音。   “不……” 夏泱泱的脸蹭着他挺拔的后背,声音娇软得好像她正在春日里赖床不起,“别拦着我嘛……”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夏泱泱的另一只手却在廖明月身子另一侧作动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都不给我瞧,也不给我碰,我岂会知道。”   她呼吸突然变得极度不稳起来。刚才她在廖明月身上下求索,还有点儿子规律和节奏,这下子全都乱了起来。一只手给廖明月卡着动不了,她身子却在马上颠簸起来。夏泱泱这身子虽然纤弱,可是起伏高低,可并不缺了什么,渐渐颠簸出些莺啼燕语来。   连廖明月都觉出后背滚烫,他心道不妙,好在这人对他有所求,抱得又紧又牢。廖明月快马加鞭,她坐得也还算稳。   不多时,那水声变大,山中水潭终于露出了行迹来。   廖明月想要下马,却被夏泱泱紧紧拉住,他干脆往马屁丨股丨上一拍,催着马儿下水。   潭水不算深,所以那马儿虽说有些不情不愿,也还磨磨蹭蹭地驮着二人走入了水中。   走到中央时,水便没了马的后背。   廖明月借水之力,转了身,一双手托着夏泱泱的头,让她身子浮在水面上。   春日虽暖,可是水却还冷。   夜晚的寒潭上漂浮起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像是白色的纱笼一般。   夏泱泱的头□□浮在水面上,衣袍浸了水,衫子贴合在玲珑起伏的身子上,下身的裙子却膨了起来。   她的靴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了,微微发红的足尖一时露在水面上,一时却又沉下去,触到水面的地方有着小小的圆晕,像是蜻蜓点水般。   刚刚入水的时候,夏泱泱脸色发红,口中还在不停呓语。   廖明月知道她心中有所求,他只是托着她的头,她的发丝却都好似带了精魂一样,在他的手指尖旖丨旎,妖娆。   他居然想到柳条,又觉得这发丝像是水草,要把他缠在这里了。   这潭并不是死水,上有山涧自山石中冲下,好似小小一个瀑布,下边又自地下流至不知何处。   清水冲刷,带走夏泱泱身上的浊气,热气。虽说日后心中难免抱憾——那美丽郎君就在她身旁,她的头发丝儿碰得着,可是她却碰不着;水流过她的身子,又冲到他身边儿去,亦或是从他腰身边流过,又在她腿丨间湍急——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夏泱泱的眸子逐渐澄明起来。   廖明月清朗俊美的容颜映在她眸子里,好像这阴霾夜空中升起了一轮明月。他的薄薄的唇上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看得她怦然心动。   可是她一张口,话却有些生分。   “我竟让公子见笑了。” 夏泱泱道。   “公子?” 廖明月眉头微微一皱,把她从水中扶了起来,拥在怀中,“你还不肯和我相认吗?”   夏泱泱偏过头去:“公子也太不厚道,这手杖里头原来还有这等机关。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廖明月叹了口气,笑道:“也罢,何时愿意认我,都依你。至于那些匪徒,实在是罪该万死。可惜我这东西却要不了人命……至于其他的,他们自求多福罢。”   “我对不住公子。” 夏泱泱道,“都是我,害公子把难言之隐宣之于众。”   廖明月道:“所谓难言之隐,既然是事实,错不在你。”   “公子言之有理。” 夏泱泱回眸凝望着他,“何况,我想,那更不是公子的错。既然是别人的过错,公子切不可为此觉得屈辱。” ◉ 第 142 章   廖明月怔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   二人匆匆逃出客栈,身上没有别的衣物,如今却都湿透了。   等上了岸, 廖明月就点起一簇火, 然后找了些木棍搭起架子来, 脱了湿哒哒的外袍挂在上头烤。   二人围着火堆坐着地上,身上倒还留了中衣。不过也是又湿又冷地黏在身上。   夏泱泱曾经被封在冰中,她倒是不怕冷。不过,这示弱的机会, 她可不会错过。   于是,她就抱着膝盖, 缩成一团,身子开始哆哆嗦嗦。   夏泱泱也没等多久,廖明月就轻轻坐到了她身旁, 一言不发地从身后把她拢了起来。   他身上的兰麝之香浸了水, 不但没有减淡, 却带了一股水润潮湿的气息, 和廖明月干净的呼吸声一起徜徉在夏泱泱的耳畔。   她心中得意,便得寸进尺, 颤颤巍巍地把手臂塞进廖明月衣服里,从他后背上环了过去。   微潮的肌肤刚摸上去有些凉,可是肉皮贴着肉皮, 马上就暖了。   夏泱泱身子往廖明月处靠近了些,画蛇添足地说:“我只想取暖……”   廖明月嘴角微微一勾,眸子里带了一丝笑意, 把夏泱泱往怀中又搂紧了几分。   “正好, 我也冷。”   马儿在他俩附近站立, 正好挡了些夜风。   此时月亮从云中露出依稀轮廓,柔和的光华落在水面上,好像有一条闪烁的玉带,在水潭上浮动。   夏泱泱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她太过困倦,眼皮沉重,渐渐睁不开了……   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柔软的身子靠在廖明月的肩膀上,一只手柔弱无骨地拢着他的胳膊,看上去无比安逸。   廖明月垂下头,用手轻轻碰了碰夏泱泱小巧精致的鼻尖儿。   “廖家的仇,我怎么能不报呢……”   廖明月叹了口气:“我是一个阉人,本不该有你的……”   他看着那水潭,过了一阵,突然低低地笑了一下:“我何时成了讲理的人,该不该的又与我何干。”   ……   这俩人相依相偎,也不觉山中寒冷。夏泱泱一夜好梦,睁开眼,才看清这方天地。   不远处小小一个瀑布,面前是一处浅浅的潭水,树林掩映,花木丛生。   她心里一个激灵,这里正好似那场景之一的【轻啄纤足】。   夏泱泱为了这几个场景,可是费了些周折。她心道,过了这村儿,怕是没了这店儿了。   廖明月正在牵马,夏泱泱俯下身子,做了些手脚。等站起来,笑道:“公子可会打水漂?”   说着,就拾起一片石子,往那潭水掷去。   她这打水漂的功夫不好也不坏,这次确实也十分不成功,那石子“扑通”一下落在水潭里,没了影。   廖明月看着那石子,不觉莞尔。   他从小被先皇养在宫里,伴在皇子身旁。其实这些玩乐的东西,并没有少见。只是年岁稍长,就知道尊卑有别。   况且在宫中,他也知道,行事稳重,别人还夸他两句,便早就知道自己该给人看什么样的性子。所以这些玩乐的东西,也就少做了。   只不过,少年心性,忍是忍了,可也还在心里头没有消失。   此时,四下无人,春风煦暖,身边女子娇俏可人。   廖明月俯身也拾起一片石子,也要往那潭水中投掷。夏泱泱却惊呼了一声:“哎呦!有蛇!”   廖明月扔了手中石子,跃至夏泱泱身旁。正要拉她的手,夏泱泱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双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脖子,身子抖得仿佛筛糠一样。   廖明月一手托着夏泱泱的身子,低头查看,却不见蛇影,也不闻草声。   他被勒得脸颊发红,仍是柔声道:“已经不见了,该是逃了。你可好?”   夏泱泱皱起鼻子,因为惊恐,说话的时候都在打着牙关:“好像……好像被咬了……”   廖明月眉头一紧,把她放了下来。脱了她的鞋子,但见罗袜上殷红两点。   他匆忙解了夏泱泱的罗袜下来,却见她纤细的足踝上,清晰的两个血洞,里头的血液却已经发紫了。   夏泱泱自己却不敢看,把头藏在廖明月背后,拽着他的肩:“……怎……怎么样了?”   她眼眶已经通红,嘴唇发白,却还咬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是不是中了毒了,是不是要死掉了……”   看她血液颜色,确实是被毒蛇咬中了。   廖明月心头一震,他没见到那蛇,也不知道是何种。从前听说有人中了蛇毒,顷刻就丢了性命。他瞬间后边冷汗涔涔,呼吸也有些沉重。   “不会,很快就好了。” 他对夏泱泱挤了个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低下头,捧起夏泱泱的脚,啄了下去。   夏泱泱禁不住闭起了眼睛,足踝被廖明月吸得又痛又痒。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却不经意攥着她薄薄的脚掌,手指在她脚心若有若无地滑动。   这地方哪有什么毒蛇?还不是她自己做的手脚。   她忍不住轻哼着,鼻音低沉黏腻,圆润晶莹的脚趾禁不住伸开又蜷起。她的手抓着地上的青草,几乎要把这草连根拔起。   【轻啄纤足】达成。   廖明月抬起头时,夏泱泱的手心里满是绿色的草汁,把那清晨芳草的青葱握了满手。   廖明月啐出血液,但见从那两个小口子里再流出来的血都是鲜红的,就从衣服上扯了片布,把夏泱泱的足踝包扎上。   他用手背在唇角请轻轻擦拭了一下,笑着说:“咱们运气好,这毒不深。”   “你……” 夏泱泱泪眼朦胧,嘴唇微微发颤,“……我……你这样对我,要叫我如何是好呢……”   她小脸湿漉漉的,真是梨花带雨,娇羞可人。   廖明月的手轻轻碰了碰夏泱泱潮乎乎的脸颊,觉得连自己的手指都像是沾了花露一般:“举手之劳,我岂可见你中毒而不顾呢?”   他收回自己的手,帮夏泱泱的罗袜套在她小巧可爱的脚丫儿上:“你也不必挂怀,你不欠我什么的。黄公子想要你的香,你要是什么差池,便是我办事不力了。”   廖明月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出了将军府,就到了廖家,总也算是不经世事风霜。这几个月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她倒是没想到廖明月竟然是这么周全。她也明白,这人该是觉得她既然不情愿相认,就不为难。虽然心中有些触动,却也有些哀怨。   她细声细气地说:“你倒是大方,可我欠了你条命,却不可不认。等你想要的时候,就跟我来拿吧。”   这话说得竟还有几分豪气,只是语调却又绵软,廖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微微颔首。   俩人就此上路,到了下一个驿站,廖明月就报出大名,立刻就有人送上盘缠和所需物品。   夏泱泱也磊落起来,听见廖明月报出名头,也不故作惊讶。其实到这时候,二人都心知肚明,那窗户上本来就没糊纸,也就无所谓戳不戳破。   又过了数日,二人就到了目的地。廖明月本来还以为要登峰亲自去采摘雪莲。原来夏泱泱已经在当地雇了人。那当地的人干这一行已经有数代人,轻车熟路,拿了钱办事。   二人顺顺利利得了花蕊,就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回程倒是一帆风顺,无惊无险。   离京不过数日,再回来却已经比去时暖和了许多,满城都是鲜嫩的绿意。他们到城中时正是炊烟四起的黄昏时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暖的烟火气息。   二人从西门入城,到了主路去西市的岔路口,廖明月却还不跟夏泱泱告辞。   夏泱泱勒马:“公子,到了京中,就不必再送了。”   “已经到了京中,不如让我送过去。” 廖明月道,“也好安心……那香料。”   夏泱泱垂头笑了笑,手里缰绳一紧,转了马头,缓缓往西市她店铺去。   廖明月道:“你回去可有什么吃食?铺子里可有丫鬟伺候?不如我明日叫梅香来?”   夏泱泱也就低着头,只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次她收获颇丰,达成两个场景。算一算,也就还却个洞房花烛,喝合卺酒的场景了。可得让廖明月再同她成一次亲才好。   她这么想着,不多时就到了香铺子前。   那香铺子前头,居然停着一只轿子。   轿子旁站着若干名黑衣护卫,见来了人,那轿帘儿就被人从里头用一柄折扇挑开。   那里头的人从轿子里头探出头来,微微一笑:“二位可叫我等得好苦。”   廖明月看了一眼夏泱泱,不禁苦笑。   夏泱泱既然知道他是谁,这人再装腔作势,她也不会猜不出他是何许人也。   只是廖明月却不知道,夏泱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是皇上了。   她下了马,对着那人浅浅一福:“这次不付黄公子所托,东西是取来了。还要谢谢黄公子叫廖公子来帮忙,不然这一路上可不会这么顺利。”   这微服出行的皇上从轿子里头走了出来,扇子在手心里拍了拍:“如此甚好。”   他一双凤眼盯着夏泱泱看,然后道:“掌柜的清减了不少,让我来为掌柜的接风洗尘。”   廖明月面色如水,行了个礼:“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皇上见他知趣,颇为满意。   夏泱泱道:“今儿我乏了,不想去外头折腾。咱们既然都到我铺子跟前儿,不如先进来。我铺子里看家的阿婆做的饭好吃得不得了,若二位不介意,不妨进来尝尝阿婆的手艺。” ◉ 第 143 章   皇帝道:“佳人相邀, 岂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就随着夏泱泱进了铺子。   她这铺子里原来真有个婆子在。   夏泱泱乘马归来,头上依旧是带了帷帽, 挡着风尘。   进了铺子, 她才用手把面纱拨开, 露出半张小小的脸来。   廖明月从前在铺子里见她,都是遮着面孔。这时候发现,原来夏泱泱也不是藏着面孔,怕只是当初不愿跟他相认, 这心里头竟然有几分酸涩。   夏泱泱垂眸看了皇帝一眼,柔声道:“一路赶回, 风尘仆仆的,容我上楼换个衫子再下来。”   皇上眼睛一亮,只觉得面前伊人一举一动, 都如诗如画。   夏泱泱看着那婆子道:“阿婆, 带着二位贵人往里头去吧。”   她请客的地方, 不在楼里头。廖明月跟着那婆子往铺子后头走, 出了后门,原来是一方小天井。   闹市里的买卖人, 楼下开门做生意,楼上住人。   这天井用来洗涤衣物,淘米做饭, 堆积杂物柴火,最是常见。廖明月对这京中市井了如指掌,倒是夏泱泱铺子后头这样的, 实在罕见。   地方不大, 但是周围养了一圈儿竹子, 遮出一片清幽。竹子前头又摆了若干个花盆儿,里头姹紫嫣红,种的花虽然不名贵,但是好养活。现时开了不少,整整齐齐,倒像是特地准备的。   闹市里能有这么一方天地,已经弥足珍贵了。   这时候天气和暖,天井中间摆了桌子,那婆子给皇帝和廖明月斟了茶,道:“早先也不知道有贵客来,粗茶淡饭,还望二位不嫌弃。”   皇帝道:“我们冒冒失失,未曾通报就来,才是失礼了。不过,你们掌柜的说你手艺极好,照常做就是了。”   这婆子果然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笑了起来:“掌柜的说,二位大气,叫我如常即可。不过不是我老太婆夸口,宫里头那些精雕细琢的饭菜我是比不得,但是家常饭菜,那宫里头的御厨却又不见得比我强了。”   皇帝笑了笑:“那我可迫不及待了。”   他回头跟廖明月挤了挤眼睛,等那老婆子走了,皇上就说:“你看此女子如何?”   廖明月眉毛扬起,端起茶杯来:“黄公子是何意?”   皇上道:“我有意把她接至家中。” 这家中,指的自然是皇宫。   廖明月眸光一转,望着手中的茶:“黄公子要揽尽天下珍奇在家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何必拘在家里头呢。”   “你莫不是要说我家中姬妾众多,” 皇上叹,“可是我初见这女子,便觉得似曾相识,难道是前生就许下的缘分?这感觉,我可从来没有过。”   这哪里是什么前世的缘分,实在是因为从前在围场时,皇帝见过夏泱泱一次。只不过他自己却不记得了。有个恍惚的印象,这儿就觉得是有缘了。   廖明月腹诽,“你怕不是见到美人,就觉得有缘分。”   他清了清嗓子:“属下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怕是南橘北枳。公子对这女子青眼有加,只怕是不常见罢了。养到家中,或许也不过尔尔。”   “你这说法,倒也有趣。” 皇上端起茶盏,闻了闻盏中香气,摇了摇头,“南橘北枳,不过这世间又不止这一株橘树,总要试试方能了解。”   廖明月暗叹,古往今来,何曾有哪个帝王真心会去体谅一个女子的难处。   此时,通往铺子的门帘一动,夏泱泱拨开帘子走了进来。妙龄女子盛装华服,娇颜媚态,好比盛放的牡丹。这天井中的花花草草顿时失了颜色。   她身为廖家妇时,倒也没做过这般打扮,乖顺素雅,温柔乖巧。   廖明月的眸子缩了缩,不禁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皇上。   那皇上果真一脸沉醉,恨不得把目光扎进夏泱泱身子里头。   廖明月心想,刚才说的算是什么昏话,这样一株富贵花,在何时何地,都是鹤立鸡群,光彩夺目的。   夏泱泱却好似不见面前这二位男子惊艳的目光,落落大方坐下:“二位久等了。”   她一进来,那婆子也跟着端了饭菜进来。她倒也不铺张,四菜一汤而已,但果真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席间,皇上又是对夏泱泱关爱有加。平日里吃饭必要有人试菜,竟然也暗地里叫侍从免了。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还时不时给夏泱泱夹菜。   等到酒足饭饱,天色昏暗,夏泱泱又在天井中烧起了火盆儿,喝了几口小酒。那皇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夏泱泱如今手里头齐备了香料,第二天就像模像样地开始制香了。多亏夏夫人留给她那个册子,依照上头的炮制,却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香来。   不出几日,铺子里又来了位不速之客。那武生趁着人少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来找她。这武生说他当初只是想让廖明月直视内心,谁知道他戏班子雇佣的那些人鱼龙混杂,竟然闹成了那个样子,所以特地来给夏泱泱道歉。   夏泱泱平平安安,倒也不介意。反而有些担心那些人被廖明月拐杖里的烟尘所染,不知是否安好。   那武生却笑道:“就算不好,也是罪有应得。”   这也是了。人各有命,又岂是她能掌控的。   这样又过了半个月,夏泱泱香做得差不多了,廖明月才再次登门拜访。   他穿着月白织锦暗纹的常服,头上束着同色的抹额,中间镶着块绿油油的翡翠。廖明月还不是空手,手里抄着个扁扁的木匣子。   其实他脚刚迈进门来,夏泱泱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也不是他身上兰麝香盖过了这铺子里头的香气。只是她掐算着时间,总觉得她这香差不多了,廖明月也该来了。   况且廖明月的车马停在铺子外头,夏泱泱毕竟在廖家待过,虽说也没用过几次,但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是认得出来。   夏泱泱本来守着铺面,见廖明月来了,就款款行了个礼,步伐如莲去把铺门关了。   “公子等我片刻。”   她匆匆上了楼,又匆匆从楼上走下来,手里头也捧了一只盒子。   “这些香昨天刚刚制好,谁知道你就来了。” 夏泱泱声音里含着笑。   廖明月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事儿。”   夏泱泱这才把帷帽从头上取下,眉毛轻轻抬起:“不是为了香?”   “为的是私事。” 廖明月声音低却稳。   “哦?” 夏泱泱嘴角微微勾起,“什么私事?”   廖明月把随身带来的匣子往柜台上一放,又从匣子里头取出一沓文书样的册子来。   “这是京中一些未婚公子的名册,年龄,样貌,操行……家中情况,都列得仔细。你瞧上哪个……” 廖明月眉心微微一拧,“……瞧上哪个,我便做下这大媒。”   夏泱泱一时无语,过了半晌才问:“你这是何意?”   廖明月还未应答,她缓缓又说:“我可是碍了谁的眼了,挡了谁的路了吗?”   夏泱泱说话向来不疾不徐,声音细软,但是她脸绷着,明显是恼了。   廖明月忍不住攥了她的手,却马上被夏泱泱挣开:“你这是做什么,你又凭什么管我?我已经在市井之中了还不够吗?廖司掌再娶亲,再去找七八个对食,我也绝不会出去说半句话。”   廖明月胸中血气上涌:“我哪是这个意思……那天,那人对你的心思,你当真看不出?”   “什么心思?” 夏泱泱撅起小嘴,“那人又是那人?”   廖明月叹了口气,她分明就是心知肚明。   “你何必同我置气。那人心思已动,随便一纸诏书,一入宫门深似海,到时候谁也救你不得。”   “你当我跟你置气吗?” 夏泱泱拿起那册子,冷笑一声,“我又不是没嫁过。这些人……” 她用手把那册子翻得“哗哗”作响,“……纸上写得尽可以道貌岸然,可谁知道里头如何?我如今过得自在快活,何必给自己找那些麻烦。”   “你不去找麻烦,就怕麻烦来找你。” 廖明月眸光灼灼,火苗都快从眼眶里飞溅出来了。   “是啊,” 夏泱泱用力甩开廖明月的手腕,“这麻烦不就是来找我了?”   那皇上的心思昭然若揭,却眼见夏泱泱却像个没事儿的人一样,廖明月攥着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燃起,深吸一口气,抓了夏泱泱的手腕,把她死死地按在柜台对面的柜子上。   “你……” 廖明月话到嘴边,和夏泱泱四目相对,居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店铺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吹动发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当真,就只是个麻烦?!” 廖明月压低了声音,夏泱泱温暖又柔软的身子就在他跟前。她的胸口因为激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贴合着他的心口。自廖明月出生以来,再没有任何一具身体,对于他来说如此熟悉,除了他自己的。   眼前这人失而复得,廖明月本来已经深感足矣。   他不是个完整的男子,她却是一个美好的女子。本来廖明月就这样守着护着,也可以天长地久。   可是就算是个不完整的人,却也忍不住有些贪婪和妄想。   他左手摸着她的脸颊,那张脸小小的,被他的手掌一拢就全都罩住了。   廖明月如兰似麝的香气比这屋子里混杂香料的味道,还更要贴近夏泱泱的身体。她咬了咬嘴唇,眸子里氤氲了一层雾气。   “……你若是如此担心……” 她睫毛轻颤,“为何不自己娶我?” ◉ 第 144 章   夏泱泱泪光点点, 清光从窗纸透过,在她的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翳。   小小的嘴唇被她咬得通红,似有似无的抽泣声从她浅浅的呼吸声中泄露出来, 宛如月夜屋子缝隙里漏出的光影。   廖明月的心上抽动了一下。   手掌中夏泱泱的小脸轻轻磨蹭着, 滑腻潮湿, 比最华美的丝帛还要软糯。   他总是喜欢最好的东西——这位年轻的监察司的头领,向来对自己不吝啬。身上穿的,平时用的,都是最上乘的。廖家吃素不假, 可是譬如喝茶要新芽,连廖家的青菜也是采的叶心儿, 要妙龄小姑娘亲手掐的。   若是他还配和一名女子厮守,那么面前的,就是世间最好的。   廖明月吸了一口气, 禁不住把她抵得更紧了些。   可是这最好的, 他真的可以留在身边吗?   廖明月的呼吸轻颤, 摸着夏泱泱脸颊的手也微微发抖。   她却转了下脸, 把小脸埋在他的巴掌里。   廖明月的掌心渐渐濡湿,手里捧着她睫毛上沾的泪, 捧着她鼻尖的一点凉,捧着她小巧的口舌在他掌心蹭出的一片水痕。   这屋子里是这样的安静,衣衫碰着衣衫, 织物相接,他身上的织金锦,碰着她身上软软的绫罗, 带着刺绣的地方丝线微微凸起, 凑在一处, 发出些细微的响声。   隔着墙壁和薄薄的门板,是西市的大街。   那外头有讨价还价的声音,行人自店铺前走过,鞋底碾过地上的砂砾,发出簌簌的声音。   可那衣衫碰触的声音,比这些声音加起来还要明显。   夏泱泱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已是春末,屋子里不再烧火,但是却还是有些寒凉。她身上的衣服并不厚,肩膀上也有些凉,可是心口被廖明月抵着,好像把整个春日的温热都寄存在那里了。   廖明月的圆领衫袍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领子,那领口浆洗得硬挺,看着硬朗又好看。不过领口的边缘,修长的脖子显出些微的红来,不知道是不是被领口磨蹭的关系。他脖子长得也算秀气,若不是因为习武,看起来稍微有些力道,比女子的也不逊色。   夏泱泱舔了舔嘴唇,突然说:“反正你也不稀罕,入了宫可能更好。等他厌了,腻了,我便得了清净。”   她看了一眼廖明月,咬着牙说:“你也就得了清净了。”   夏泱泱是成心刺激廖明月。他对她的心思,夏泱泱怎么可能看不清楚。不敢看清的,只有廖明月自己。   “泱泱!” 廖明月突然发狠一般,把她的双手压在那柜子上,“这便是你所求吗?”   柜子是装香料的,上头有若干个小小的抽屉。每只抽屉上都装着铜环把手。夏泱泱的后背抵在那铜环上,觉得又硌又凉。不过铜环吸热,倒是给她捂热了。   “若是清净而已……你……” 廖明月的鼻息淹没在夏泱泱的发丝中。若是清净,他也可以给。   可是,廖明月呼吸凝滞,偏偏不再说下去。   “你何苦说这些气话。” 他低声道。   夏泱泱叹了口气,突然用口衔了他的下唇去。   潮湿的呵气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前进了一步,那人才跟上来。   他本也不是个甘于人后的人,既然心思已动,便亦步亦趋,追上来,也就到了前头。反而站了主动,推着她,鼻尖蹭着鼻尖,又微微错开,那一片温热共享,最是沉醉。   本来还可以继续,可她却先放了。他薄薄的唇还含在口中,可是夏泱泱缓缓地,轻轻地,同他分开,直到额头和他相抵。一双眼睛忽闪着,灼灼目光落在廖明月的睫毛上。   夏泱泱喘了口气,目光里的挑衅昭然若揭。   廖明月突然低低笑了声,手掌落在夏泱泱的耳朵上。她的耳朵又小又薄,耳廓圆圆的,太阳好的时候,光就从耳廓透出一片泛着粉的光。   如今这片小小的耳朵,都被廖明月拢在手中,二指拈着她的耳尖,沿着圆圆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揉捏着。   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夏泱泱这小小的耳朵上,也有无限的机关。   他服侍得她极为舒服,耳朵上像是开启了一扇天窗,通往九霄云外的仙境。身子也都松弛了下来,像是进入了一池温水中。   他不过是在她耳朵上拿捏了几下,可是夏泱泱竟然渐渐浑身燥热,给这温水蒸得头晕腿软,身子往后靠着柜子,往前给廖明月撑着,总之那两条腿却用不上力了。   这内廷的秘术果然了得。   这套活儿,从前是给初时侍寝的嫔妃用的。嫔妃中若是有生涩恐惧的,太监就用这套活伺候了,再送到皇上跟前儿,心里头也就忘了怕,只想扯着袖子去求那帝王垂怜。   廖明月倒没存那等心思,他向来通晓女子的身子。然而他也知道,得了人的身子,也得不了人的心。   可是如今他只想挣个高下,若她想被取悦,谁又能胜得过他。   然而他总还想确定一些事情。   “我是个无根之人,” 廖明月顿了一下,“世间哪个人不希望自己膝下子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这我给不了你。”   “廖司掌何时这般心慈手软。” 夏泱泱心口颤颤,喘息吁吁,却还冷笑道,“你不如让我断子绝孙,就当报了仇,血了恨。”   廖明月眉头微微皱起,深吸了一口气,手却离开了她的耳朵。   夏泱泱耳朵本来被摸得受用,却忽然一潮,接着便被一泓温热包裹起来。她的眸子猛地缩了缩,因为吃惊,小口微微张着,连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夏泱泱忍不住闭起眼睛,双手搂紧廖明月的臂膀,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他身上的兰麝之香,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清晰,却又令人心醉神迷。   他如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夏泱泱禁不住轻嗔:“别,放开……”   廖明月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后颈,口中沉沉呓语:“别闹,由着我。”   闹的人,明明是他。   她拦不住,受不了,躲不开,一双手干脆搂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无助和难忍都转移到他的身上。指尖渐渐剜了进去,陷到他后背的衣料里。   廖明月吃痛,却不过低低笑了声:“若是这都受不住……”   他总算放了她的耳中,却又跟她的耳唇纠缠不清起来。   夏泱泱耳唇上,挂了一颗小小的耳坠,白色珍珠,像是一颗泪滴,悬挂在小巧的耳朵上。廖明月好像跟这珍珠结了仇一样,把这坠子含丨在丨口中,轻轻拉扯,又攀爬上去,他这样反复几次,夏泱泱耳唇被他弄得湿淋淋的,却竟然给他寻着了门路。   再张口时,舌丨头上居然托着那小小的坠子一枚。   这等绝技,夏泱泱却毫无心思欣赏。   她抵着身后的柜子,浑身仿佛被热汗浸透。胸口蹭着绫罗,只觉得痒痛酸涨。他不过是撩丨拨了她的耳朵罢了。   夏泱泱却觉得浑身都在哭,她的手指,她的脚趾,她的腿,连她的发丝都在流泪。她的心好像要从身子里跳出来,可总是跳不出的,只好在身子里头七上八下,喧嚣闹腾。   “你热了。”   廖明月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撩开,喉咙微微吞咽了一下,两根修长的手指伸到她胸口的领里,朝他的方向稍稍拉了拉。   他轻轻吹了口气,眼眸闪闪发亮:“这样有些凉快没有?”   夏泱泱身子一震痉挛,闭了眼睛,又再把眼睛睁开。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梦境中,虚虚实实,怎么也分不清。   “我可是在做梦?” 夏泱泱突然身子往前,狠狠地在廖明月的唇上咬了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却又低低笑道:“那你也该咬你自己。你怎么知道我痛不痛。” 一边说着,竟然提了夏泱泱的小手,塞到她自己的口中。   他眸子闪亮,目光无辜,嘴角上却挂着一抹邪气的笑。   夏泱泱也就真的张了嘴,在被廖明月送到口中的手上,结结实实地咬了一下。   可是,却也不够疼,不足以让她分辨。   夏泱泱就又狠狠地咬了一下。   “够了……” 廖明月刮了刮她的脸,手却揽了她的身子,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在香铺宽大的柜台上面。   柜台上原本放着算盘,册子,还有些并不怎么名贵的香料,从那柜台上纷纷坠落,算盘散了,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册子扑啦啦,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而那香料,和砚台墨块一起坠落,像是一道五颜六色的光尘。   夏泱泱双臂揽着廖明月的脖子,眉头微微皱着,张着嘴,似乎要说什么,未曾开口,却已经说完。   廖明月笑了声:“别怕,只管受着。”   她便咬着嘴唇,静静地望着他。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托付了给他,就把这一腔信任都给了他吧。   可是她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七上八下,虽说这处是她的地盘儿,这店是她的,这柜台也是她的。   她心里头也不是没想过,说一声:“咱们去楼上吧。”   楼上却有些响动,木板上传来走动的声音——是那阿婆了。   “那阿婆……” 夏泱泱红着脸小声道。   廖明月却轻轻封了她的嘴,这时候还说什么呢?   楼上有阿婆,街上有人……那阿婆只要从楼梯上“咚咚咚”走下来,推开那铺子的帘子;街上的人也只要看着这香铺的招牌,心思一动,”咣咣咣“敲这铺子的门,大喝一声“晴天白日,怎么不开门做生意……”   这世上总有无数的借口,无数的阻碍。可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比廖明月心上那个更甚了。   作者有话说: ◉ 第 145 章   既然开口说了, “只管受着”,廖明月便是极为妥帖,从发丝到脚尖, 都照顾起来。   夏泱泱也就依着, 顺着, 手抠着柜台的面儿,把木漆都卡进了指甲里。她着实也还有几分羞耻,两个人要是身子贴着身子,汗水连在一起, 再怎么折腾,谁也都羞不到谁。   可是这会儿, 她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就算是给人如此体贴着,也免不得侧过脸去。偶尔目光瞥到那人脸上, 哪怕是没有四目相对, 也就还叫人面红耳赤。   像夏泱泱这般人物, 就算是见得多了, 受用的也多了,可是没遮没拦, 又是就这么生受着,也实在不多。   特别是往常,她时常多出些力气, 也是理所当然。总归她是个做任务的,是有所求的。何况这事儿跟吃饭也有几分相像,谁掌勺, 那生杀大权就握在谁手里。但凡她想吃甜的, 这饭菜里谁敢叫她多放一勺盐?   可是廖明月又由不得她如何动弹, 又或者说,她一丝一毫的动作,甚至于手指的伸缩和蜷起,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无非是缺了那处罢了,可是人又岂能用一处定乾坤?   ……   天光流转,夏泱泱裹着衫子,倒了杯水,递到廖明月的手里,和他一起坐在柜台后的地板上。廖明月端着杯子,将里头的清水倒入喉咙。   他脖子修长,喝水的时候,喉头微微作动。   他身为阉人,喉咙那处比寻常男子略微小了些,可是也不是没有。反而那脖子清白,肌肤也细滑,映着柔和的微光,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   他喝过水,夏泱泱就把手伸了过去,把杯子接到手中。   廖明月转过头,微微笑了笑,手拢起她的脸庞,目光星光点点,好像是有什么颤动。   夏泱泱放了杯子,戳了戳他的脸,身子一转,跪到廖明月身旁。   她垂下头,就去解廖明月的衣带。   他把住她的手腕子,沉重的呼吸垂在她的头顶。可是这次,夏泱泱摇了摇头。   廖明月偏着头,找她的眼睛,他压着声音道:“我说过,你不需要这样对我。”   “不需要,可是我想。”   “是……为了取悦我?”   夏泱泱抬起头,把手放在廖明月脸侧。他生得漂亮,一张脸都干干净净,像是一泓泉水中倒映了寒夜的月亮。   夏泱泱的手指滑像他的下颌,那里的骨头的凸起有男子的清晰。   “你的夫人已经在火中死了。” 夏泱泱道,“所以这里,没有夫妻,我不是要取悦于你。而今所作所为,” 夏泱泱咬着嘴唇笑了下,“……是要取悦我自己。”   她吸了一口气,睫毛轻颤:“但这,也总得问你一句才行。”   她一般说着,手却顺着他的下颌滑动,在他细腻光滑的脖子上缓行,揉了他的下巴,又刮着他的喉头,在他脖子上轻轻搔着。   “我呀……喜欢司掌的脸,喜欢司掌的身子……” 她吐气如兰,用柔和小意的语调说出最大胆的话。   廖明月的喉咙倏地滚了一下,脖子上筋都有些痉挛,他暗哑着声音:“你若能欢愉,我自然求之不得。我只是怕你后悔。”   “你不可小瞧了我。” 夏泱泱身子直了起来,朝着廖明月欺了过去,杏眼圆睁,眉头也拧着,“我又不是那秋日贪丨欢的蝉。”   她啄了下廖明月的鼻尖儿,又啄了廖明月的睫毛,然后在他眉心印下她嘴唇的形状。   “可你也不能小瞧了你自己。” 夏泱泱声音细软,可语气又恶狠狠,凶巴巴的,“整个京城,又有谁强得过你?”   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他的丹田上戳了戳:“我以前听说过你。知道自己要去嫁的是个八面威风的人物,走在大理寺里,连走道两边的烛火都要哆嗦几下。别人怕你,是他们惧你,是因为你是最最有本事的。”   廖明月问:“你是这样想的?”   夏泱泱点点头:“那个廖夫人,从来也未曾怕过她的夫君……”   “我是怕……” 廖明月欲言又止。   夏泱泱咬了咬嘴唇:“免了生育之苦,泱泱还要谢谢司掌。若是怕后继无人,这世间失怙丧母者何其多,扶助孤儿,乃是天下大爱,何必拘泥一家一户呢。”   廖明月眸子里精光一闪,呼吸变得深重,他禁不住拥了夏泱泱入怀,双手伸进她蓬松的头发里。   “泱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夏泱泱却从他身子里挣了出来,倏忽解了廖明月的衣带:“未曾成亲,如何算是夫妻?我要你重新迎娶,从前洞房花烛没做的,都要补回来。”   廖明月嘴唇勾起:“好。”   夏泱泱又说:“那还有,为妻者该瞧该看的,断不可再回避了。”   廖明月点点头,闭上眼睛,把头仰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眼前是柜台,越过柜台是对面整整齐齐的香料柜子,一排排的小抽屉上头,铜环熠熠生辉。鼻子里闻见的,是身后的各种香气,但都混在一起,却都不再能分清了。   楼上有人,屋外人更多,可是廖明月再也不在乎了。   ……   若干日后,夏泱泱跟皇帝交了货后,就把铺子关了张。   从此西市再也不知那位香铺的掌柜去了何处。   又过了一个寒暑,到了开春的时候,廖府迎来了又一位新嫁娘。   说是那廖司掌母家的一位亲眷。这女眷一年前入了府,廖司掌近水楼台,得了月。宦官娶妻,极为低调,这次没有大事操办,连酒席都未曾置办下几桌。   别人说,这也是给了夏将军家几分薄面。   夏泱泱坐着洞房里,终于得偿所愿。廖明月虽然是个宦官,可是敬重她,又善于取悦她,她此生一眼望去,所得不少。   至于廖明月如何报仇,到底要不要报仇,她却不在乎了。   夏泱泱此时,唯一紧要之事,唯有她面前那一对儿从中剖开的葫芦。   夏泱泱斟了酒,只等廖明月来和她共饮这一杯了。   可等廖明月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进了洞房,夏泱泱却又不甘心简简单单去喝那一杯酒了。   她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用喜秤撩开她的盖头,满心欢愉地看着那俊美的面容在她面前绽放出一个温暖明净的笑容,又把自己的手,交到他修长宽大的手掌中。   红烛摇曳,廖明月和她各自手持半只葫芦,中间一根红线相连。   佳人笑眼盈盈,把葫芦送至廖明月的唇边,廖明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泱泱,啜饮合卺美酒。   【同饮一卺】达成!   等廖明月把那酒杯放到夏泱泱唇边时,她噙了一口酒,却迟迟不肯咽下。   这任务虽然成了,可是这下半辈子也还要过得顺心遂意。   夏泱泱矮下身子,撩起廖明月的袍子,在他诧异中钻了进去。手往他腰上使劲儿一拉,人也倒了,腰带也松了。   袍子里头藏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被夏泱泱的手掌量了个仔仔细细。再接下来,廖明月那日怎么对她,她便怎么对他。   那日在铺子里,她总算如愿见了他的所有。   夏泱泱也横了心,想过,那就算是正经可怖,也总归是他。   但是其实,或许当年是血淋淋,会骇到人的。可是十几年过去,该愈合的早已愈合,不过是一个人,一个身子罢了。   ……   这之后,又过了许多年。   重回廖府,其实廖家人也有认出她的。但是廖家人的态度,实在系在廖明月身上。他夫妇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旁人岂敢不尊她,敬她。   这些年过得风平浪静,二人膝下无子女,但有彼此,已经胜过人间无数。   可惜廖明月身子残疾,走得早些。   他是睡梦中故去的。不过那天白天,他坐在花团锦簇的庭院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情景。于是,最后一次给夏泱泱梳了头发,在她耳边说:“曾经过往,将来以后,全都是你的。”   ……   夏泱泱在冰中睁开眼睛。   她在冰里,冰外是一片寂静的天地。   星光隔着剔透的冰照进她的瞳孔里,肌肤碰触着千年寒冰无形的寒气,夏泱泱试着眨了眨眼睛,睫毛就蹭着冰面,可见根本也没有多少空隙。   从前她不曾记得自丨由,也不曾舒展身姿,更不曾将身子扭成各种各样的姿态,有过那些欢欣雀跃,再让她陷入这一片沉寂中,愈发难了。   夏泱泱有些后怕,她如果没有达成那些任务,再回到这冰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满目琳琅绮梦,怕也早晚疯颠了。   【恭喜达成任务。你的故事线已经被改写。】   夏泱泱暗暗吁了一口气,耳畔却突然响起一丝冰层碎裂的声音。   她静静等待,以为这冰总该碎个彻底。可是,冰裂之声却又停了。   这飞瀑寒潭旁的这福地之中,却突然来了几个蒙面的蟊贼。   这几个人话不多说,抬起装着夏泱泱的寒冰就走。   这片福地原来是隐藏于一个小小的山谷中,过了一线天,外头明月当空,竟然是一片幽幽的竹林。   “这千年寒冰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听说这里头的冰美人吃了能长生不老。”   “要我说咱们哥儿几个也别卖了,自己分了吧。”   “我呸,你就这点出息。咱们穷得叮当响,要什么没什么,活那么久干嘛?!”   “大哥说得对,等咱有了钱,咱就……”   这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得意忘形地说话。   他们刚走出竹林,月下就站了一个人出来。   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不过穿着道袍,头上梳着发髻,原来是个道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泱泱本体的故事啦!!! ◉ 第 146 章   “放下。”   清风吹动道人手中的白色的拂尘, 连他鬓边的长发也一起被吹得扬起。   那贼人们他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打鼓。不过四下看看,以多敌少, 应该也不至于输。他们都是最粗莽的山贼, 从来没听说过话本子里那些高人的事迹, 不知道有些人一只手,一个拂尘,就掌握了生杀。   “放什么啊?” 贼人昂着头,歪着嘴, 十足的无赖样子。   话音刚落,他们甚至都未曾看清那道士的动作, 只见一道白光略过。几个蟊贼身上手上就是一凉,如同冰丝拂过。   一股子血腥……   月夜中,风吹在空空的竹节上, 发出飒飒声响, 如泣如诉。   抬棺的贼来不及哭嚎, 来不及倒下, 因为惊惧张大的眼睛却再也合不上了。   他们还没能载倒在地上,肩头扛着的冰棺, 却“轰隆”一声砸到了地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夏泱泱耳畔响起系统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了】——就是这个时候,该让她的命运做出改变, 再也不要被封存在这里冰中了。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指下,之前出现的细小的裂缝, 被这一下冲击得变大了, 也变长了。   那道士却不知道这冰棺里出现了的变化。   他收起拂尘, 不疾不徐地走到冰前,小心翼翼地拂去落在冰面上的一片竹叶。   月光透过竹叶落在冰面上,隔着冰层,在夏泱泱的脸上透出一片清朗的光影。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翳,她的小巧而挺拔的鼻子旁,也有一片阴影。   这张脸像是雕刻在冰里,道人垂眸看着玉人的脸,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显出若有若无的笑来。   他把手按在冰上,一股子森幽的寒气从冰上透过来,白雾在他的指下飘忽。   夏泱泱肩头往下,隐藏在暗影之中,随着竹叶的摇曳若隐若现。   这道人转过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施施然推出一掌,朝着冰棺的一端发力。   他本来是要把那冰块推回去的。   这千年寒冰,纵然艳阳高照,依然不可融化。几个壮汉刀削斧凿,也不能把这冰劈开。所以这一掌,本来也不该把这冰棺震裂的。   然而,若是事事都在意料之中,哪还有人间许多故事,那许多轰轰烈烈,悲欢离合,又岂会日日上演?   道人不过是一掌,那冰棺居然分崩离析,层层碎裂。   在这幽深的竹林边缘,在这高山之上,宛如星雨绚烂,银河璀璨,这千年的寒冰,居然崩裂开来了。   那道士也不躲,反而冲入冰雨之中,飞身过去,把冰里头那个纤尘不染的人拥在了怀里头。   一股寒气,湿气,混着一股迷样的芬芳,坠入了沈七的怀中。   沈七是先皇的兄弟,当今皇帝的小叔叔。他出生时,他的父皇已经岁数不小了,所以他比当今的皇上也还要小那么几岁。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作孽。沈七的娘原本是这老皇帝供起来的一位真人。这真人跟皇帝加起来快有百岁的时候,才得了沈七这么个孩儿。据说他并非胎生,而是那真人用精华从莲花上化出来的人儿。   这别人也没潜在莲花池子里头盯着,看他从花蕊里头钻出来,所以这真相已不可考。   但是这事儿却有一两个证据。   第一个,这沈七生得飘逸俊雅,宛如谪仙,确实不像是凡人能生出来。唯有那出淤泥儿不染的莲花,才可幻出此子。   第二,沈七自出生就有凡人没有的缺陷。大概是因为,这神人到了凡间,自然水土不服。   沈七自出生,便失了五感,更不通人间爱恨情仇。他虽贵为皇子,浑浑噩噩也过了许多年。   不过,到了十五岁上,国中某宝地就有千年寒冰现世。   这寒冰中,睡着一位美人。   “这是祥瑞啊!”   “陛下乃真龙天子啊!”   “天佑我丨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包裹着美人的寒冰现世,定是天降祥瑞。   这东西被献给了朝廷,文武百官纷纷道贺。   这美人如何在冰中,是不是活物,这都不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沈七亲娘的一位同门师长,前来拜访,并且指了条明路。   “你儿子的命,就系在那冰中那东西的身上了。”   古书有云,千年寒冰孕育精魄,这精魄血气能治百病,啖其血肉可长生不老。   这冰里头女子,就是沈七病症的良方。   从那以后,夏泱泱的血入了药,那无感无识的小皇子沈七,眼睛见了光明,耳边听见声响,开口言语,他不仅和常人一样,比常人更加敏锐,更加强健。   如今已经有五个寒暑。可是,那伙蟊贼,居然偷他的药。   沈七也没想到,这冰竟然破了。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这冰里头的美人,是软的!   他的这份吃惊,并不是件很难理解的事情。   就像市井里头的玩意儿,常常只表面光鲜。一大盒子的点心,可能只有上头满满登登的一层,底下都塞满了草纸。   沈七刚恢复了五感的时候,底下有太监讨好他,觉得得给这皇子弥补一下“童年缺失”,弄了些民间小孩子耍弄的东西给他。   那里头也有个冰人儿。其实就是因为天降了这祥瑞,街市上也做些类似的东西当吉利物。看起来也是透明的一个东西,里头装了个红嘴巴红肚兜子的小人儿。   真家伙他倒是天天能看见,可惜里头的人他却只能看,不能摸。   沈七就把那假的小玩意儿给撬开了。外边看起来整整齐齐一个小人偶,打开竟然只是一个薄薄的纸片。   因为这,叫人对那真物都产生了几分怀疑。   而此时此刻,在这竹林外,沈七十分确定,他怀里的是个活物。   因为,她睁开了眼……   夏泱泱睁开双眼,躺在这神清骨秀的道人怀里一动也不动。   穿越数个世界,她的身子从未像如今这般僵硬。   她想往那道人温暖的怀里钻一钻,可是腰身是僵的。她想蜷蜷脚趾,可是脚趾头都动弹不得。   ——她在冰里太久了。   那道士抱着她,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   夏泱泱身上寒冷,只因在那冰里头冻着,倒也显不出什么。现在在冰外,不一会儿,睫毛上就都凝了层霜。   她身上没有什么遮挡,只有道士用他自己的道袍裹着。这一会儿,身上的寒气凝了周围的水汽,她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连道袍上都浸了一层水。   夏泱泱身子瑟缩着,牙齿开始打起颤来。   她想张口说话,可是嘴却极度不灵活。夏泱泱用了半天力气,终于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冷……”   这个“冷”字,都像是三九天被放进极寒之地的冰水里头冻过,又再捞出来的,然后随手往地下一掷。听起来并不算如何好听。   可是那道士的步子却稍稍听了听,他低头看了夏泱泱一眼,眸子格外鲜亮。他的手臂把夏泱泱箍了箍,把她在怀里箍得更紧了一些。   “等会儿就到了。” 他笑着凑到夏泱泱耳畔,低声道。   沈七靠近夏泱泱脸颊说话的时候,神情让她有些恍惚。那个侧脸,让夏泱泱觉得格外熟悉。她不是不知道,沈七就是那个常年取血的人,但是这熟悉感,并不像是从那里得来的。   她或许该问些别的,可是别说夏泱泱的喉咙像是给冻住了,她除了哆嗦,也没有气力在做别的事情。   夏泱泱想,这道士抱着自己,怕真是像抱着块冰;又或者是团湿透了的棉花,一点儿韧劲儿也没有。   那道士抱着她穿过竹林,却没有再过那一线天,而是绕到了一处白墙黑瓦的所在。   从侧门进了院子,就闻见一股檀香的味道。   这里是一处道观,也是沈七治病隐居的地方。   夏泱泱不知道的是,这观,这潭,这竹林,处在一处悬崖峭壁之巅,和外界仅一条索桥相连。   她被沈七抱着,进了他的房间,像只偶人一样,被他放到了榻上。   “冷……”   夏泱泱见沈七似乎要走,手指头微微动了动,勾了他袍子一角,眨了眨眼,使劲儿说了声:“冷……”   沈七眉头紧了紧,把拂尘放到夏泱泱手里:“等会儿,我不走。”   他匆匆出了房门,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回来了,手里头多了只铜盆,还有一只油壶。   沈七把那壶里的东西倒进铜盆儿里,一股玫瑰的芬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不能给你直接用热水取暖。”   沈七道。   他把鬓发捋到脑后,袖子也挽到手肘上,露出白皙却强健的小臂来。他把手放到铜盆里头,浸了一手的玫瑰油,然后坐到榻上,拉过夏泱泱的脚,轻轻揉搓起来。   她的脚也像是冰做得。夏泱泱自己的身体,常年不见日光,身子里头那点儿血气,也借了不少给沈七,所以白得不成样子,真个儿好似白雪一般。   沈七捧着她那一对儿玉雕一样的小脚丫儿,想把热气揉到皮肉里头去。可是夏泱泱在冰里头那么久,皮儿挫热了,却还是难以热到里头去。   不过因为是冰封的,所以脚指甲虽然没有修剪,也没肆意生长,而是好像被冰封了顶。十根指甲上,竟然像是凝了一层水晶冻儿似的,润泽晶莹,叫人爱不释手。   沈七搓了半天,把那脚丫儿捧起来,把头凑过去,薄唇轻启,呵了口热气儿去。   说来也神,那一□□气儿像是二月里的春风,刮得夏泱泱脚踝痒痒。   她居然柔柔地笑了一声。 ◉ 第 147 章   可是等沈七抬眼看她的时候, 夏泱泱的笑又不见了。   她忽闪着湿漉漉的睫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一双大眼睛好像雪水洗过的琉璃,熠熠生辉。   如果沈七过得是普通皇子的日子, 哪怕被夏泱泱这等美人瞧着, 也该脸不红心不跳。   他天生一副颠倒众生的样貌, 走到京中,那可是被女子争抢的对象。   古有男子,因为太过美貌被围观追捧女子投掷的花朵糕饼活活砸死。   沈七若是生在那个时候,那位美男有了这替罪羔羊, 或许可以幸免于难。   可是沈七养在深山里,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被夏泱泱瞧得好似被蜜蜂蜇了一样, 脸上发烫,道袍的领子上,脖梗儿都发红了。   他也不知为何呼吸发颤, 却还是朝着她足尖又吹了一口气儿。   脚趾晶莹通透, 近在眼前, 这咬一口的念头, 没头没脑,没来由地在沈七的口舌中升起, 又生生被他压住了。   夏泱泱被他吹了口气,这次倒没笑,眉头微微颦了一下。   美人皱眉, 好似西子捧心,我见犹怜。   虽说一直给冻着,她那有棱有角的小嘴却红得像熟透了的浆果儿, 好像有果汁要从里头淌出来似的。   沈七抱着夏泱泱回来, 这半天也没喝水。看着她那红艳艳的唇, 真就想到了那又酸又甜的浆果,便口中生津。   他本来攥了一手玫瑰花油,这么一顿,手掌里的玫瑰花油就积成了一小溜,从沈七的手心里流出去,顺着夏泱泱光滑的脚背往下淌。一条亮晶晶的线到了她脚腕子,绕了半圈儿,才“啪嗒”一下,掉在了地板上。   这时还未入冬,可是山上的确有些凉。沈七屋子早晚生炉子,地板上也热乎乎的。屋子热乎,那玫瑰油落在地上,散得也快。就这一会儿,满屋子都是馥郁香浓,让人喉头里都是一股蜜意。   沈七回过神儿来,手在夏泱泱的脚腕子上转了一转,手掌伸展,把那花油在她脚踝上揉开。   这一对脚踝却有些凉,像是玉石一样滑溜溜的。沈七揉捏了一会儿,也就热到了皮儿上,手一离开,再去摸,就又是冰凉凉的。   沈七自嘲地笑了笑:“好像暖不到骨子里。”   他一边儿把花油抹到夏泱泱的小腿上,一边儿好像自言自语般:“只能这样慢慢来,要是一下子用热水,怕你受不了。”   夏泱泱轻轻哼了一声,沈七看了她一眼,问:“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夏泱泱当然听得懂。不过,沈七有此一问也是人之常情。这冰里头的精魄,能不能听懂人言,确实谁也不知道。   夏泱泱张了张嘴,喉咙痉挛了一下。   沈七停下手,用毯子给她抱起来,又把边缘紧了紧。   “我师父说,从前有人冰天雪地里头回来,直接就去烤火,那手就黑了,废了。最好是用雪搓,我这儿也没雪,生搓又怕搓得肉皮疼。”   他声音温柔敦厚,像是寒夜里一丝春风。   那毯子该并拢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缝儿,沈七的鬓发正好从那缝里溜了进去,蹭在夏泱泱心口,好巧不巧,被沈七拉出来的时候,却牵扯着她身子上十分关键的一处。   夏泱泱身子倏忽抖了一下,同时轻吟了一声儿。   她也没想到,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头,第一声儿是喊“冷”,第二声,就出了这么个羞人的动静儿。   可这事儿也不坏,她身上的血液比刚才涌得稍稍畅通了些。   只是这处碰了,夏泱泱身子里就好像大地回春,恨不得叫一丛丛花草嫩芽立刻马上破土而出。   其实这少年男女,还是羞赧了。要是那等无拘无束的狂浪之人,肉贴肉,骨碰骨,厮缠在一处,早就大汗淋漓,如沐温泉,哪用沈七这般,费劲巴力地搓手搓脚。   夏泱泱有心无力,只可惜沈七有这体力,却也不懂。   他十五岁之前没有五感,这方面儿的心思比同龄人单纯。从前取药,也见过夏泱泱,多少算个熟人。   不然,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可能温香软玉拥在怀里,一路就那么走了过来。   而夏泱泱身上又是冻得僵硬,不然给他那般揉捏,怎么可能受得住。   沈七搓了小腿,夏泱泱身上也略略暖了些,身子缩在他的毯子里,肌肤摩擦,也有了些知觉。   毯子在太阳底下晒过,蓬松暄软,一股子太阳的干净味儿,叫人有种安稳的感觉,尽管这安稳毫无来由和根据。   沈七搓了小腿,又倒了点儿油在手里,给夏泱泱按膝盖。   他这双手实在是漂亮,手指和手掌都十分修长,看上去白皙干净,似乎只有夹棋落子,又或者坐在山中抚琴,才配得上这双手。   可是夏泱泱瞧见这双手,心里头想得可不是抚琴。她觉得这手要是按在她腰上,抚在她背上,那才是舒服呢。   不过也差得不远,沈七按了膝盖,就顺着她的腿往上揉。   两条玲珑纤细的腿子上,均匀地抹上了一层花油,细滑透亮,泛着白光,更像是一块滋养得当的润玉了。   沈七轻手轻脚地揉搓,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也显出些成效来。   手底下这娇小玲珑的身体上,渐渐显出些血气来。手肘膝盖这些关节处,都显出浅浅的桃色。   夏泱泱身上本来一层寒气,遇了温热,就凝了一层霜雾在身上。现在暖起来,那霜雾又化成了一层水,晶莹剔透地包在外头。   这纤细娇俏的身子,便水灵灵,粉嫩嫩地显露出来。   沈七手心发热,他手底下就像是按着个熟透的桃子。之前笼罩的水汽,好像都从钻进了这人的皮肉里,让她鲜亮起来了。   可是,夏泱泱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一动也不动。   沈七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伸手在她鼻子前头探了探,一股微微的潮气吹到他的手指上。   沈七脸上露出浅浅的一个弧度。   这东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沈七站了起来,又给那炉子里头添了些柴火,然后拿了自己的拂尘,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外头晨曦初露,能听见鸟雀啼鸣,沈七掐指一算,该是过了寅时。   他站在屋檐下,刚要下台阶,就看见一个老道正走过了小院儿的月门,往他这边走过来。   沈七迎上去,行了个礼:“师父,你来得正好。我正是要找你去呢。”   这老道就是沈七母亲的同门,帮了沈七治病的那位。   这老道据说已经是古稀之年,但是却满头乌发,精神矍铄,说是不惑之年也会让人不疑有他。   他看了一眼沈七:“怎么?可是出了意外?”   “果真是来了贼。不过我截了回来。但是…..”   那老道左手掐算了几下:“是那千年寒冰碎了?”   沈七眸子一亮:“师父,正是如此。那冰中的东西被我带了回来,正在屋子里,师父可去瞧瞧。”   那老道微微一笑:“倒也不急。虽然是碎了,可这东西再封上却也不难。现下好好供养起来。等到了三九天,带到咱们那处冰瀑之下浇注,即可再次封印。到那个时候,你自可以再次取用。”   沈七略一沉吟,那老道以为他担心自己的身子,又说:“阿七,你放宽心。服用一剂药,就可抵上一季。你才用过药,维持到三九也不成问题。”   这师徒二人站在门口说话,十分敞亮,许是久居山中,也不曾想过要回避什么人,大概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总之,他们说的话,悉数入了夏泱泱的耳朵。   她虽然刚被暖了身子,却又如坠入寒冰一般。   敢情这俩人还打算再把她冻起来。   那系统实在狡猾,口口声声说给她改写故事的机会,机会倒是给了,实际上在前边依旧给她挖了大坑下去。   夏泱泱脊背发凉,如坠冰窟,她看得明白,这系统压根儿就懒得改动世界线。   这当口,其实夏泱泱就算怨天尤人,也理所当然——确实给系统阴了。但是,对她自己的命运于事无补。   系统拿得走别的,可是她在数个世界线穿梭完成任务的经历,却实打实是她自己的。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距离三九天还有段日子。她倒也好奇,等到了那个时候,还如何对她下得去手?   沈七果然依照他师父所说,对夏泱泱悉心照料。   午间又过来给夏泱泱搓身取暖。他见夏泱泱睁着眼睛,对她笑得十分心满意足。   夏泱泱倒是心中诧异,这小道人拿起她的手,抬起她的脚,就这般揉搓。她们二人又不是夫妻,这小道人又不似流连花丛,见怪不怪,却一点儿别的反应都没有。   不过到了晚间,夏泱泱倒是琢磨出点门道来了。   那小道士搬了个大木桶进屋,里头注满了热水,便把夏泱泱身上的毯子掀了。   手插到夏泱泱身子底下,托着她就往水里放。   他的手有些湿,夏泱泱嗔了一声。   沈七就解释道:“现在估摸着直接到水里暖就行了。莫怕莫怕。”   身娇体软的一个大姑娘,无遮无挡地在他怀里,沈七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虽然他心跳确实有些快,耳根子也有些红,不过夏泱泱看明白了,这人就没把她当个活物。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方便行事。   不过那水也太烫了些,夏泱泱的脚碰着那水,实在不想泡在里头。她身子一蜷,双手抱着沈七死不撒手。   “烫……”   沈七身子一震,随即自言自语:“这东西竟然通晓如此多的人言。” ◉ 第 148 章   沈七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道:“那便等水凉些。”   他果真抱着夏泱泱在小凳上坐了一会儿,专门等那水放凉。屋子里头蒸汽氤氲,连那窗子上都结了层水汽。   沈七这人随和, 丝毫不急。若不是这样, 那十五年混混沌沌, 也不可能过得下去。   夏泱泱像只小动物似的缩在他怀里,手指头松松地扯着他的道袍。沈七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夏泱泱上个世界线里是开过香铺子,制过香的,可是对这味道也不甚了解, 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总之非兰非麝,其中倒是飘忽着一股檀香味儿, 不过这也不奇怪,这观里本就燃着,沾上一点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除了这之外, 他身上有股子格外洁净干爽的芬芳。   夏泱泱眯了眯眼睛, 鼻子又使劲儿嗅了几下。   其实人就是一辈子, 哪有什么前生来世。可是她之前在几个世界线里头, 从及笄开始,活得也不能说不完整。倒是让她对先下这踏踏实实, 属于她自己的这个世界,产生了几分玄虚的感觉。   她靠在沈七的心口,腿脚又往他膝盖上缩了缩, 想要在这人身上的温度里寻得几分真实感。   沈七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光滑的后背上,只敢用手指碰,可不敢整只手掌都贴上去。夏泱泱的长发是披散在身上的。   她躺在冰中时, 头发确实肆意生长, 像黑色的缎子般, 遮盖在她的身体上,随着身子的弧线起伏。   沈七的手放在夏泱泱的后背上,她那又软又长的头发微微在他手臂上弯曲着,蹭的他手臂有些痒痒的。   沈七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散的潮湿蒸汽就一股脑进了他的喉咙。他手指头下,也渐渐积攒了些水汽,隔在他和夏泱泱的脊背中间,略微一层,就格外滑。   她身上本来像是手里头滋养的美玉一样,有种糯糯腻腻的感觉,附着上了一层露水,竟然滑不留手了。   沈七估摸着盆里的水也凉了些许,就立刻把这人放到水盆里头。   这会儿水温恰恰好,略烫,却烫得人舒服。   夏泱泱一进去,就觉得热流从脚底开始涌动,身上毛孔都打开了,热乎乎的蒸汽就往里头钻。这峭壁上的瀑布极为难得,潭中的水也不过是观里头这两三个人取用,比外头卖的香脂还要养人。   只不过,夏泱泱这身子冰了许久,落到这水中,跟常人却也有些不同。   热气一进去,就好像有什么冰魄寒气从她身子里满散出来,在她周身像个冰壳儿一样,晶莹剔透,整个人像是给镀上了一层水晶,闪闪发亮。   那情景太过惊世骇俗,热气腾腾的水中,她宛如神仙精灵一般。沈七觉得自己眼花,好像看见她背后的蝴蝶骨上生出一对儿翅膀来。   不过这情景转瞬即逝,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就不复存在。倒是沈七还有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而夏泱泱着实不是什么神仙,更不什么老实人。她皱着眉头,嘟起红润鲜亮的小嘴,手还挂在沈七修长白皙的脖子上,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脖筋,摸着他血管的起伏。   她手上的水滴进了沈七的颈子里,也不知道是蒸汽,还是刚才她身子里头的冰魄化成的。   “烫……” 她噘着嘴道。   沈七目光柔和,双手把在夏泱泱手上:“现在不烫了。”   夏泱泱却也不撒手,眼睛盯着沈七,从他的眸子往下移动,最后落在他严严实实的领口,一动不动。   沈七笑了下,目光却只停在她眼睛上,不往别处扫,声音低沉又诚恳:“我不能一起下去。”   他补充了句:“这盆儿也不够大。”   夏泱泱就“哼”一声撒了手,转过头坐在盆儿里,抱着腿,把头埋在膝盖上。   沈七见她身子柔软多了,也放了心。   他伸手捋过夏泱泱的头发,手里头却拿了只木头做的小水斗,从盆里舀了水,往夏泱泱头上浇。   他怕迷了夏泱泱的眼睛,一只手在贴在她额前挡着,可是却忘了把袖子挽起来,兜了一袖子的水。   这事儿他去拿洗头粉的时候才发现,就解了外袍。不过,他里头的道袍也算是齐整,就算是出去接待香客,也不算失礼。   那洗头粉装在只小罐子里,是宫里头专用的。一股子不俗不妖的清香,闻一闻就知道是名贵货。   沈七可不吝啬,半罐子都倒在夏泱泱头上。   香粉散在夏泱泱的头上,肩上,连膝盖上都扑了些上去,落在水面上,一层浮沫。不过这东西也无所谓,洗头也成,洗身子也好。   可是夏泱泱撅了撅小嘴,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沈七微微一怔,却听见她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我不脏。”   他忍俊不禁,倒是喜她又多说了几句话,这就说明身上寒气散了许多,他的功夫又成效了。   沈七给夏泱泱洗了头,想着这货或许能自己洗澡。   之前一言不发,他也不用庸人自扰。   因为自从用药伊始,那老道就交代了“这冰魄又不是人,哪有什么男女,什么形态好看,就化成了什么。你只管服用治病,旁的也不用担心过多。”   但是现在这冰魄又是讲话,又是发小脾气,沈七就不禁把她真当个大姑娘看待。   他就拿了汗巾,问夏泱泱:“你可自己擦身子?”   夏泱泱好像没听见,身子就往木盆儿里一歪,眼看整张脸都要淹到水里头去了。   沈七一急,急忙用手去扶,一只手拎着她湿漉漉的长发,一手却不小心握住她心口,又软又弹。   沈七十五岁之前,听不见,看不见,更说不出话,就算养在宫里头,也是混混沌沌,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后来用了这药,就居住在山上。   除了他自己的亲娘,还有偶尔来山上的香客,可就真没见过什么女人。因为没见过,所以也没什么想法。   现在手里头一抓,跟他自己身上格外不同。   他总也还读了几年圣贤书,知道这女子身上随便摸不得,只是这东西到底算不算个女人,也还两说。   心思这样反转,竟然没有马上放手。   沈七刚要回过神儿来,手臂上却突然生疼。   他低头一看,手腕子竟然给夏泱泱衔着,嫩红的小嘴贴在上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眉头拧得紧,一脸恼怒的样子。   沈七闷哼了一声,抽了手出来。再一看,手腕子上整整齐齐一排小牙印子,上边一片血痕。   她细声细气地说:“泼皮——”   沈七脸上一热,也辩解不出什么,到底是他摸着别人。可这货又不是真的女子……   他叹了口气,倒是又乖乖坐下,给她把头发擦干,又把这蒸得像只大虾似的身子抱到榻上,找了个干爽褥子裹了,又避开些不便利的地方,给她把身子擦干了。   这货倒给他擦得舒坦起来,哼哼唧唧,也不知道蠕蠕说些什么。等沈七把她手指头擦干,又把她手臂塞到褥子里头,夏泱泱居然闭着眼睛,又睡着了。   沈七就留她在这里睡下。他出了屋子,又出了院儿,就到了正殿。这道观属实是不大的。他师父在殿打坐,可是却有些灰头土脸。沈七就猜出,他之前肯定又在炼丹。   沈七道:“我给她在热水里头泡了。”   老道点点头,十分赞许:“做得甚好。这几个月,她要如何,只管依着她便是。这物心情舒泰,出得药也好。我正炼些滋养的丹丸,等成了后,也给她服用下去。虽然遇到贼,出了事故,也算是个造化,方便我们给这冰魄补养。”   沈七道:“徒儿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沈七道:“我今天眼睛似乎有些花。”   “这不至于……” 那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不过,你歇息的时候,就挨着那冰魄歇着。现在虽然入不得药,可是挨着也是好的。”   沈七想起被骂“泼皮”,不知挨着人家歇息会如何,但也不多说。   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夏泱泱还是闭着眼,似乎就没醒来过。沈七却也不敢直挺挺地去躺在夏泱泱的身边儿,脱了鞋,身上穿着中衣,在榻上盘腿打坐过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夏泱泱身子倒是利落了不少。   沈七拿了套道袍,给她囫囵套在身上,虽然是松松垮垮的,就像个口袋似的罩在她身上。不过竟然应了那句话,好看的人套个面袋子也是好看的。   夏泱泱小小一只,月白色道袍里装着,却显得骨骼纤细精致,乌发更黑,嘴唇更红。她本来脸颊苍白,昨天蒸了一次,终于蒸出了些血色,从脸蛋儿里透出来,像是春日雾里看桃花。   锁骨从道袍宽大的领口透出来,下边就是些起伏。   沈七却又想起被人骂,耳根子发烫,可是手上却又出现了那种弹软的触感。他早饭的时候,看着那又白又暄的馒头,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去拿。   那老道浑然不知,对他说:“那冰魄怕是吃不下这干的,等会儿你拿粥喂她试试。”   这粥是好粥,干贝,鲜虾,笋丝,砂锅熬了一个时辰。这些食材本就稀罕,在这山上的道观中就更得来不易。本就是沈七的亲娘派人送上来的。   沈七吃罢,就端着粥回了卧房。   夏泱泱本来又在抱着被子迷糊睡觉,闻见这香味儿却把眼睛睁开了。   她睡也不是因为懒,的确是因为冰得久,身子虚弱。   沈七浅笑:“可要吃些粥?”   作者有话说: ◉ 第 149 章   装了粥的白瓷勺子碰着夏泱泱的嘴唇, 她却哼了一声,皱了皱眉。   沈七轻笑了一声,把她扶起来, 又把勺子放她嘴边。   满出勺子的粥在夏泱泱丰润的下唇上沾了弯弯的, 晶亮的一条湿痕。   沈七眉尾抬了抬, 手腕子上经脉忽地一跳。   可夏泱泱却撇了撇嘴,颇为嫌弃地把头偏到另一边。自从沈七见到千年寒冰,这冰魄就在冰中安睡。沈七还当她不懂人间事物,耐心解释:“这是吃的。”   他把勺子放到嘴边, 抿了一口给夏泱泱看。   “你瞧,像这样。”   然后, 沈七就又盛了一勺,放到夏泱泱嘴边。   其实夏泱泱喜甜,这粥里头却放了笋丝干贝。虽说山里头吃这样的东西, 算是格外珍贵, 但夏泱泱这副身子, 却不爱这腥气的吃食。   然而沈七眼神柔软, 模样专注,还把那勺子里的粥吹了又吹, 怕她烫着。   干干净净一个小道士,乖巧地把粥送到人面前,夏泱泱可真招架不住, 索性闭了眼睛,红彤彤的小嘴张了个小小的口儿,等着他喂进她嘴里。   沈七见她这幅视死如归的模样, 唇角禁不住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眸子也闪闪发亮。   “别怕。” 他柔声道。   这粥熬得久, 熬出一层米油,在上边浮着,满屋子里都香气四溢。   沈七喂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口,比背经炼丹还要仔细。   白色粥沾在夏泱泱的肉嘟嘟的嘴上,更显得嘴唇鲜嫩的,好像滋溜吸一口,就能嘬出一口甜水来。   沈七靠得近,好像都闻得见夏泱泱唇上残粥的香气。   夏泱泱小舌一卷,像只猫儿一样把唇上的粥舔了去,嘴角却又余了些湿润。   沈七眸子闪闪发亮,低低笑了一声。   他也不怕脏污,用拇指揩着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心满意足,又小心端着勺子又喂了一口。   夏泱泱皱着鼻子,勉强吃下,却倏忽抖了抖肩膀,颇为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她是不喜欢这海鲜味的粥,夏泱泱那副小模样看在沈七眼里,还当她在提防警惕,就更觉得有趣。   沈七就又给自己喂了一口,道:“你看,我都吃得。你也吃得。”   他贵为皇子,养在深宫;后来又跟师父在山中隐居,比常人还要孤僻些。向来没人敢用他的东西,更别提共用食具了。这入口的东西,沈七竟然就跟夏泱泱你一口,我一口地用了。他自己竟然也未觉出有哪里不对来。   沈七一门心思,只是给这东西喂好。师父不是说吗?好生供养起来。   他眯起眼睛,耐心看这漂亮的冰魄小口小口地抿粥。   其实这虾粥本来就很好喝,夏泱泱渐渐也觉出这东西味道也不坏,所以眉头舒展起来,也不哆嗦了。勺子放到嘴边,自己也就主动去喝一口。到后来,手臂竟然也伸过来,知道主动把这勺子。   沈七见她乖觉,心中荡漾出一丝温存。不过他师父交代,刚开始别让这冰魄作动太多,不然伤了,可就难补养了。   所以也就制止了夏泱泱,轻言细语:“你现在身子虚,还是我来喂。”   夏泱泱刚开始还赌气般闭起嘴巴,拒绝进食。可耐不住沈七用勺子在她唇上逗弄,也就张开嘴巴,任他伺候。   夏泱泱知道他是个小道,却不知道他还有皇叔这层身份,被伺候得十分心安理得。   这样过了几日,夏泱泱身上寒气散去,身子愈发灵活舒展,口中话也说得多了。   沈七跟她共处一室,也变得自在起来。他终是不习惯夜夜打坐,于是又开始躺下睡觉。只不过,沈七到底没跟他师父说得一般,贴在夏泱泱身旁睡。反正这时候天气也凉,沈七于是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裹个严严实实。   道士卧房里头,炕也宽敞,更是索性离了她八丈远。   秋风清,秋月明,山上的虫豸在这寒凉的时节,苟延残喘,发出断断续续的残鸣。   夏泱泱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秋水明眸滴溜溜地瞅着小道沈七的铺盖卷儿。   她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心里头想:这人与其说是守礼,不如说是心虚。抱着她,给她洗澡,给她穿衣,也不见他要回避。   沈七睡觉算是十分老实,像条木头一样,在那被窝卷儿里头一动不动。   夏泱泱却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蛄蛹到沈七身边儿。   炕上只铺着席子,也没生火,夏泱泱在被窝里头的时候还很暖和,等到了沈七旁边儿,就觉得身上凉。她那点儿热气,真就存不住。   她爬在沈七旁边儿,手臂杵在炕上,撑着下巴,盯着他瞧。   这人睡得安详,眼睛闭着,嘴巴抿着,眉头也是舒展的。不像夏泱泱自己,做梦时都不受控制地皱着眉头。   屋子里只有一点月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洒在沈七的脸上。他的眉淡淡的,睫毛却很长,下边一片扇形的影子,鼻梁也是柔和的,唇也很淡。   这男子恬淡得像是一副水墨画,叫人心生嫉妒。   夏泱泱一边儿看着,腿脚却在沈七被窝的边缘寻寻觅觅,在他小腿的位置撩出一个空档,就出溜一下,把洁白如玉的小脚丫儿钻了进去。   他被窝里头是真暖,里头像是有只火炉。   夏泱泱想,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火力真是足实得很。被窝子里头,可比她热乎多了。   她心生贪婪,又把脚往里头探了探,就碰着了沈七的小腿。   做这些坏事儿的时候,夏泱泱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七。这道士睡得也太熟,不知道白天做了什么,居然就没有醒过来。   夏泱泱得意洋洋,抿紧嘴唇,抑制住笑意,却又伸了一只腿往沈七被窝里去。   这腿脚刚塞进去,沈七却突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夏泱泱侧卧起来。   夏泱泱心头如擂鼓,差点儿给他吓得叫嗔出动静来,下意识用手捂了嘴。过了片刻,她才又伸出腿去。   微微发潮的脚丫干脆轻轻踩在沈七的腿上,大脚趾微微弓着,还在他腿上勾了勾。   沈七身量很高,腿特别长,小腿生得得天独厚。夏泱泱亲自试探,愈发觉出这腿生得紧实,足下都能感觉出他胫骨的形状。   夏泱泱见沈七这都不醒,笃定这人睡得死。她咬了咬嘴唇,腿往下一滑,在他小腿中间开疆拓土,把脚腕子夹到了里头。   沈七被窝暖和,身上更暖和。   夏泱泱的脚腕子往里头一送,简直像是泡进了温泉池水里。   只是这样愈发觉得身上冷。   下身安然钻了人家被窝,上身儿哪儿能这么干晾着。   夏泱泱一不做二不休,一点一点儿干脆掀了些被子起来,又把她自己一点儿一点儿地塞了进去。   要是养过两只狗,看他们半夜抢占垫子,就颇有些这个意味。不过夏泱泱可没有把沈七驱逐出他自己被窝的意思。   她把自己整个身子都裹紧了沈七的被子里,跟他鼻尖对着鼻尖,胯骨几乎抵在了他的丹田上。不过,夏泱泱十分小心翼翼,除了卡在他腿中间的脚腕子,其余的地方,约莫跟沈七之间留了头发丝儿那么粗的缝隙。   若是这被子里头有只蚂蚁,从沈七身上,怕是能一口气直接爬到夏泱泱身上。   钻了人家的被窝,余下的事情,也不该她费心了。夏泱泱心满意足,大喇喇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觉得沈七胸口的起伏有了些变化,呼吸也不那么稳了。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查探,后背上却是一暖,一只修长的手绕到夏泱泱的背后,把她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夏泱泱的脸埋在沈七富有弹性的胸口,被他身上淡雅的气息席卷。肩膀,后背,都暖融融的,像是躺在春日山花烂漫的草甸子上。   他的腿似乎不经意地动了动,把她另一条小腿也囊括于内。   夏泱泱抬起下巴,沈七眸子紧闭,神情恬适。   他是睡着,还是醒了?   夏泱泱小声试探:“我冷……”   沈七的喉结微微颤动,可是依旧闭着眼睛。   夏泱泱又说:“你被子比我的暖。”   沈七似乎是微微动了动,囫囵“嗯”了一声,却又不再动弹。   夏泱泱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这小道正是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呢。   确实,沈七睡得朦朦胧胧,便觉得滑滑腻腻一个东西钻进被子里来。他虽然神志不清,但下意识也知道屋子里有只冰魄。   他迷迷糊糊地想,既然师父叫他贴着睡,那这样总没有坏处。   半梦半醒间,沈七倒也没去想,这东西为什么靠到他身边,为什么钻他的被窝。   等夏泱泱说了声“冷”,他朦胧中最后一点质疑也没有了——好生伺候,既然冷,那自然要紧紧搂着,抱着,把她暖起来才是。   这一搂,却实在是受用得紧。香滑温软,比汤婆子,比棉被,比温玉,比泉水,比他这辈子怀里曾经有过的任何东西都舒服。   但是夏泱泱又不是真的什么不通人事的冰魄。这样让沈七心安理得睡大觉,她可不甘心。   沈七怀里抱着抱着,恍惚中,那滑溜溜的身子渐渐从他臂弯里流了出去。   夏泱泱把身子缩到沈七的被窝里头,小手轻柔,在他腰上摸摸索索。   沈七身上穿的是件宽大的中衣,因为是道观里做的,跟外头的也还有些不同。不过这宽衣解带的事儿,夏泱泱可驾轻就熟,手上摸着带子,几下就解了下来。 ◉ 第 150 章   她身子往下一蛄蛹, 两只小脚丫儿就又露到外头了。   沈七被窝暖,可暖也就暖了被窝里头。山上夜凉,炕虽然是个好东西, 但也得靠底下烧火。道观里是修行人, 本来火炕烧得就晚。不过因为夏泱泱, 现在确实已经开始生火炕了。   但是三更半夜,热气也散了,况且没铺褥子的地方,就是光溜溜, 冰凉梆硬的草席子。   夏泱泱的脚踝凉飕飕的,像是有风吹过似的。   人嘛, 有时候就要顾头不顾尾。   夏泱泱手往下边儿一摸,却是个热乎乎,滑溜溜的。年轻鲜嫩的胯骨上, 包的皮肉都劲道有力, 一点儿也不柴。   那腿丨根儿里头, 更是格外暖和, 好像皮下边包着火炭似的。小手窄窄地往里头一塞,像是烤火一样。   她贪得无厌, 脸就也贴上去了。沈七丹田的地方格外暖,他呼吸的时候,那处也跟着微微起伏, 时不时就碰到夏泱泱微微张着呼吸的小口。二人的肌肤都潮乎乎的。   沈七猛地睁了眼,手往下一探,摸着夏泱泱丝滑的头发。他一个激灵, 从迷梦中惊醒, 炕另一头空空如也, 腰身底下却暖融融的一团。   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怎么回事儿,沈七耳边一阵轰鸣,脑子里跟炸开了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才反应过来,这冰魄倒也没过了界限,害他铸成打错。   于是手臂往下,手指头一勾,捞着那货的脖颈。沈七提着她的领子,把那家伙从底下给拎出来,拉到自己身前,清朗中带着磁性的声音颤在夏泱泱的耳鼓上:“你在做什么?”   夏泱泱抬着头,脸颊发烫:“手冷。”   她搓了搓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沈七,居然开始咬着牙关,身上也哆嗦起来:“……身上也冷。”   这话要是旁人说,沈七定觉得是耍赖皮。可是他笃定夏泱泱是冰魄,觉得她不通人事,于是把被子往夏泱泱这边儿扯了扯,又在她背后掩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抓了她两只手,往自己心口贴:“睡吧。”   沈七被子不大,给夏泱泱压得那么严实,这被子就只盖了他半个后背。   不过第二天醒来,因为靠着夏泱泱,就果然如老道所说,沈七起身便觉得身轻如燕,手脚都温暖。他卯时起身,夏泱泱还在被窝里头大睡,只露了乌油油的头发在外头。   沈七怕给她憋着,把被子往下扒了扒,把夏泱泱巴掌大的小脸儿露了出来。   她睡得不知西东,沈七扒拉被子也一动没动。沈七觉得心里头有种毛茸茸,软乎乎的感觉,忍不住伸手拭去她唇角浅浅一滴晶莹。   ……   夏泱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睡着的时间却原来越短,话也越来越多。   这天观里头罕见地来了香客,沈七正看着那老道装模作样给人解卦,突然正殿三清像旁边儿的蓝布帘子微微一动,底下露出一只白嫩嫩的小腿来。   沈七眼皮猛地一跳,拿着拂尘往门帘儿处走。就要走到了,那帘子缝隙里又露出一张俏脸来。沈七看了那香客一眼,见那几个人专心听老道东拉西扯,就松了口气,疾走到帘子旁,把夏泱泱给拉了进去。   夏泱泱一见面就环上他的脖子,笑道:“我自己走到这儿的。”   晚上挨着睡,那是沈七师父交待,对他身子有益处的事情。可白日里亲昵,沈七也知道有些不像话。   可他看了看地上,那一对儿雪白的脚上沾了草叶土灰,本来想把夏泱泱的手从脖子上摘下去,索性任她揽着,矮了身子,打横把夏泱泱抱了起来。   夏泱泱乖觉往他怀里一靠,听着他走路时衣衫摩挲的声响。   沈七一边儿往后院儿走,一边儿说:“地上凉,以后出来,脚上要穿鞋的。”   “可我没鞋子啊。” 夏泱泱一脸无辜,眼睛眨巴眨巴,嘴微微憋了起来,看上去有些委屈。?   沈七道:“先穿观里头的,等明日我去镇上给你买。”   夏泱泱抿着嘴,忍着不笑,可怜巴巴地扯了扯沈七的袖子:“镇上什么样子,我也要去。”   沈七略一沉吟,顿了一下,然后说:“现在你身子没有好利索,师父怕是不会让你下山的。山下镇子人多,怕伤着你。再说山路不好走,等你再壮实些的。”   夏泱泱自从醒来,只在山顶待着。从前在冰中,也是一片福地。她不知道,这下山的路极为凶险,山路横斜陡峭,一边就是悬崖峭壁。这之前,还要先从峰顶的铁索走到另一边去,若是铁索斩断,就彻底跟外界断了联系。   最初搭建这铁索的,必定是一位高人。   夏泱泱闻言便垂着头,一副恹恹的样子,不再说话。   沈七看在眼里,等把她抱回屋子里,放在炕头,然后说:“除了鞋子,还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买给你。”   他单膝跪在炕前,眼神真诚可爱。   夏泱泱本来也是装生气,知道沈七在哄她,心里还有些甜丝丝的。她拉过沈七鬓前一缕乌发,在手指头上缠着玩,绕了两下又解开,这才慢吞吞地说:“我想要小鸡崽儿,小鸭崽儿……还想要点儿种子。你当真买给我吗?”   沈七微微一怔:“要这些做什么用?”   “养鸡,养鸭……” 夏泱泱眯起眼,“等下了小鸡小鸭,子子孙孙无穷尽,就一直有肉有蛋吃,也就不用去山下买了。比逮山鸡还容易。”   前几天他们正好炖了只山鸡,那山鸡是早先就捉起来的,被沈七和老道士放在笼子里头养。可前几天喂食的时候,一不留神,给那山鸡逃了出去。   沈七捉的时候,被那鸡把腿上划了一个大口子。   沈七没想到夏泱泱还惦记着那事儿,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另一方面他也没想到一个冰魄懂得这么多。但是转念一想,人家存在了千年,其实倒是他想窄了。   他站起来,背对着夏泱泱叹了口气——养鸡养鸭,种菜种花的,总归夏泱泱也看不见了。到了三九天,他就该把她封起来了。   夏泱泱看见那小道忧伤,有些不忍。但是这事儿她也没法子,她就这么点儿时间,去撼动那小道的心神。她穿梭那么多世界,费劲那么多心思,总不能又被封到冰了去了。   何况若是封进去,过个几十年就寿终正寝也就罢了。她一旦进入那寒冰中,又是无数寒暑轮回,都要在那其中了。   那老道处,夏泱泱知道自己想不成法子,只好在沈七这里动心机。   他倒是个实诚人,果然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背了竹篓下山去了。   这也怪不得夏泱泱不知他皇叔的身份。这小道又年轻,又朴素,过得十分克制。只是她却不曾想想,能用得上这千年寒冰入药,这岂是寻常人能享受的尊荣?   沈七离开的时候,夏泱泱还不曾醒来。   沈七归来的时候,她却裹了一身道袍,眼巴巴地坐在道观门口等。   山上天气变幻莫测,早上的时候还是漫□□霞,到了午后,却下了几场小雨。   等沈七回来的时候,雨倒是已经停了,不过山间弥漫着薄薄的白雾,雾里又含着水汽,把夏泱泱的睫毛都打湿了。   若是从山下看,山顶上的一切都笼罩在白云之间,宛如仙气缭绕。只是他们只看得见这仙山上道观的飞檐,却见不到道观前的神仙妃子。   远远看见沈七那清雅挺拔的影子,夏泱泱就从道观的台阶前蹦了起来,如小鹿般奔了过去。   她身上只裹了层道袍,跑起来,月白的袍裾上下舞动,露出两只纤细嫩白的小腿。她脚上没有鞋子,只套了沈七的布袜在上头,那袜子太大,跑了几步就掉了一只。   沈七急忙迎了上去。   夏泱泱笑眼盈盈,把手挂在沈七脖子上,扑到他怀中,着实蹭了好几下。   沈七耳根发红,结结巴巴地说:“其实……也不能这样亲密的……”   他本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这冰魄说到底,到底算不算个女子,沈七也不甚清楚。一旦当她是女孩子,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把她用作药材呢?   夏泱泱却后退了一步,眼眶里立刻蓄了泪水,挂在眼眶,盈盈欲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七发慌,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不知如何解释。   他低下头,倏忽蹲下身子:“你脚伤了。我不是叫你别这样跑出来了。”   夏泱泱脚上余的那只袜子上,渗出点点殷红的鲜血。   沈七急忙放下背篓,低头查看。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踩到地上什么东西,脚上给刺了小小的一个口子。   这口子若是在沈七或者他师父身上,又或者是什么别人身上,也就罢了。   但是在夏泱泱的身上,就显得格外刺眼,让沈七整个心都拧起来了。事后他想,大略是因为她通体无瑕,所以见不得伤痕。   不过这都是后来他琢磨,当时却没有许多念头,只是想要去背夏泱泱。   可是她倒退了一步,双手绞在一起,噘着嘴,口中哼哼唧唧:“背起来,就不算太过亲密了吗?”   沈七又气又笑,心一横,劝自己,别把她当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就好了。   “不算……” 他脸色一红,蹲下身子,等夏泱泱爬在他背上。   夏泱泱把脸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潮湿温暖的呵气吹在他脖根儿上:“那晚上抱在一起睡觉,也不算太过亲密,对吗?”   沈七身子微微一震,从心口烧到额头,他清了清嗓子:“观里的事儿,怎么能算太过呢。”   作者有话说:   跪谢宝贝收藏我的接档文:   《佛不渡我》   【美强惨癫狂公主x情感障碍病系和尚】   公主罗迦美貌惊人,却癫狂偏执,不可一世。   一朝亡国,罗迦沦落坊间,成为最低贱的舞姬。   皇子李玄真随手花了五枚铜子,就将她买下。   从前他是万人敬仰的佛子,清雅绝尘。   是她求而不得,便要毁掉,生生把他逼下神坛。   天道轮回,如今罗迦落在玄真手中,众人等着看玄真羞她,辱她,弃她。   然而幽深密室中,灼灼火光下,玄真解开了袍子,矫健宽阔的背后鞭痕交错,缝隙中,全是她的名字。   头顶戒疤敬着佛祖,背后疤痕供着罗迦。   玄真双眸通红,俯身轻吻着罗迦的脚背:“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 ????` )比心*给我的预收文一个眼神━(*`??*)ノ亻! ◉ 第 151 章   “小鸭子呢?”   “小鸡儿呢?”   一回到观里, 夏泱泱不顾自己的脚,却先去看沈七的背篓。   “为何没听见叫声?” 她眉头微颦,琢磨出不对劲儿来。”   “这时节哪儿会有。” 沈七用手掩着口, 轻轻咳了一下, “是我糊涂, 应了你。到了镇上不见售卖的,就跟人打听。结果倒给人笑了,说是……到了春天,母鸡才会抱窝呢。”   夏泱泱眸色微微一黯, 却也乖觉点了点头。   沈七见她失望,心里有些别扭。其实他本就不想给她买那些活物, 不过三个月时光,何必找那些麻烦。   他发现没得卖时,心里好像一颗石头落了地般。好似一个难题让他绞尽脑汁, 别人却帮他做完了。   他说:“种子我倒是买了, 不过这季节种下,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夏泱泱瞬间展颜, 去沈七竹篓子里翻腾。   沈七叹了口气,去一旁洗手。他出去的早, 在镇上吃了中饭,晚饭却还没吃。从前他甚少下山,来这观中住, 说白了就是因为身体。那道士虽然收他做徒弟,只是因为这治病的法子,不能传给门外的人。虽然礼节上是按这徒弟来, 可是心里头也知道他是皇子, 所以从未怠慢过。   沈七又何尝饿过肚子。刚才看见夏泱泱脚破了没顾得上, 这会儿就觉得饿了。可是他肚子都咕咕叫了几声,那货也混不在意的样子。   沈七心里颇有几分哀怨,但也不能真跟她计较。   “咦?”   夏泱泱忽然发出低低一声惊呼,她手里边儿捧着一对儿粉色绣花鞋,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鞋面儿看。   沈七转过头,一边擦手一边问:“怎么了?可是不合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不该啊……”   夏泱泱回过神,抬起头,朝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鞋子你从哪儿买的?” 夏泱泱道。   “街上铺子。镇上有许多铺子,除了鞋子,还买衣服,这种子也是铺子里头买的……” 沈七耐心解释。   夏泱泱低下头,用手摩挲着鞋面儿上的花纹。   这鞋子怎么可能不合适,这分明是她自己亲手绣的——或许不是她自己,而是在另一条世界线里的夏泱泱,亲手绘的样子,亲手绣出来的。那个暑气蒸郁的午后,小将军坐在她身旁,是她亲手把这鞋子碰翻到那荷叶田田的湖水中……   沈七的手突然触到她的脸颊,把夏泱泱眼眶中溢出的泪花拭去。   他的刚洗了手,指腹蹭在夏泱泱的脸颊上,凉丝丝的,算不上有多舒服。   夏泱泱抬起头,但见沈七眸光柔和,透着关切。   若不是他擦泪,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迷了眼了。” 夏泱泱道。   她俯身把那鞋子套在脚上,在地上走了走,浅笑:“真的合脚呢。”   她突然停下,眼珠子转了转,拽着沈七的袖子就往外走:“为了等你,我都还没吃饭……那老道也太吝啬,东西一点儿也不好吃……”   ……   虽然没有买那些小鸡小鸭,不过买了种子也让夏泱泱忙活了一阵儿。她穿成童养媳的那一世,过的是游云野鹤般的隐居生活,养花种菜,乐在其中。   观里有些屋子长久没人用,夏泱泱就寻了一间阳光好的,在那里头放了木槽,填了土,开始种些东西。   沈七每日也去看看,那些种子居然真的发出芽儿来了。虽然不知道往后能不能成活,可是人似乎有这种天性,看见土里带出勃勃生机,就不禁喜不自胜。   如此天气越来越凉,观里大槐树的叶子从深绿到黄,又被风吹的一片也不剩,落在地上,碾作泥,后来泥也不见。   每天早上,那地上都给冻得硬邦邦。   夏泱泱早上推门出去,甚至给差点儿滑了个跤。等天气再冷些,下山都变得麻烦。铁索桥上生了冰,结了霜,就会变得过于滑了。   从前的时候,这山上比现在热闹些,还有几个小道士。他们倒是可以随便被派下山去,因为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人,甚至还不及寻常百姓,更比不得沈七金贵。   “这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谁家也不缺吃少穿,谁家也舍不得送孩子来当道士。” 这天暖和,沈七的师父接了下山祈福的活,下山的路上,他就跟沈七唠起来了,“不过听说女道士倒是渐多。”   沈七点头:“啊?”   那老道看着沈七,知道他心不在焉,心里也有些感叹。他第一次见沈七,就觉得他有道缘。当时沈七目不能视物,耳不闻声音,甚至连话也说不出。   但是他身着便衣,临湖坐着,看上去恍如神仙降世一般。   那老道觉得,这就是天生的缘份,躲也躲不到。他喜欢清净,在此间隐居,若非觉得有缘,也不愿收着徒弟,管这闲事。   后来那千年寒冰现世,老道就更笃定,这是上苍注定了。   谁知道给这孩子病治了,能看能说能听,跟常人别无二致。这老道才发现,沈七不说话则已,说起话,做起事,比寻常少年郎还要呆上几分。不过好在他生了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带出去做法事,都不用笑,随便看那主人家一眼,人家便觉得这道观果然了不得,竟然有如此仙童一般的修行人。   他虽然发呆,可是老道该说的话,也还是得说完:“不过,别的道观人多了,咱们不可心生妒忌,个人修行在个人的……别的心思花得多了,花在修行上的就少了。”   老道拍了拍沈七的肩头:“想得多了,就容易伤身。”   沈七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望着群山之间。初冬时节,山谷中萧杀凄清,他们走得这条山路盘旋崎岖,可是偏偏中段突出一块大石,大石上修有一个亭子。平时道观中香火稀疏,也没有几个香客来,完全撑不起在这地方弄个歇息之处。   沈七问:“师父,这亭子是什么人修的?为什么在这里?”   “这为师也不清楚。只知道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大约这道观古时也曾有过鼎盛的时光吧。”老道借机说,“徒儿,看这人世间白云苍狗,变幻无穷,最后都不过一个土坯。荣华富贵,都不如潜心修行……”   沈七之前就从这里走过,也不曾问,显然心里想别的事情。   果然他东拉西扯了一阵,问:“师父,徒儿觉得那冰魄跟平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她真的不是人吗?”   那老道摸了摸胡子:“什么是人,什么又不是?你我又是不是人?当下你我□□凡胎是真,可是他日若飞升,那如今又算什么。你又岂止,自己不是天上星宿下来历劫的?”   这老道说着说着,就开始哈哈大笑。   沈七却皱起眉头,抿着那生得颇为精致的嘴唇,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   到了山门,他给他师父把竹笈在背上绑好,就一个人往山上走。道观里总要留个人,这法事他师父一个人也应付得来。何况,也不能留夏泱泱一个人在山上。她可是饿不得,没人给她做饭就要哭哭闹闹,怏怏不乐。   若是让她自己做饭,沈七又放心不下。   想到这茬,他脑子里就浮现出夏泱泱冰雕一样的手臂来,那东西离锅台近了,沈七都觉得会被烫了,烧了,被灶灰污了,然后化成一汪水。   沈七想着想着,不过离了夏泱泱一个时辰,心里头就慌。这份慌张,他自己是看不见,也不会承认的。   可是下山送师父花了一个时辰,再上山,沈七半个时辰就回到了观中。   他先是跑去灶房看,灶房里冷冷清清,连些烟火味儿都没有。   沈七心里一松,刚要回卧房寻夏泱泱,目光却落在灶台旁边儿的一捆绳子上。   这绳子发白,沈七握在手里,觉得又软又滑,应该是用灰水泡过。   ……   沈七本以为夏泱泱还在卧房酣睡,回去一看,卧房里也没人。   夏泱泱这时候已经起来了。她先去了趟灶房,可是锅里只有些冷粥。她知道沈七还会回来,就先喝了点水,等着他回来给自己做点热菜。人却提了桶水,去了她侍弄花草的那间房。   其实做饭生活养鸡喂鸭,甚至提桶干活,夏泱泱哪样做不来?不过一是她如今身子确实还有些柔弱,毕竟是一动不动,躺了那么久,腿脚四肢,动不动就酸软无力,这也是人之常情;二是她知道沈七心中有愧,心安理得指挥他做事,免得他一点事情都不能帮她做,那岂不是更叫沈七难过?   沈七找到她时,夏泱泱正举着木瓢,往种着作物的木槽里浇水。   这时候正是上午最好的时光,过了清晨,尚未及正午,阳光明媚,照得屋子里明晃晃的。   夏泱泱正对着窗户站着,她头发没梳,有些蓬乱,松散慵懒地盘了个发髻,歪歪地垂在肩头。额前的头发被阳光晃得毛茸茸的,栗色里透着一抹橘红。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睛却给日光晃得眯得弯弯一条缝,看起来像是在笑一般。   “你回来啦!” 夏泱泱娇声娇气地说,说罢,也不等沈七回应,就转过头去,继续浇她的作物。   沈七摸了摸袖子里的软绳,走到夏泱泱面前,低声道:“我要试一件事。”   他的声音发颤,呼吸不稳,夏泱泱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浅浅的水声。   “什么事?” 她转过头,看见沈七的眸子一片水润,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沈七掏出泛白的软绳,把夏泱泱的手放到上边:“这桩事,我一定要确定……” ◉ 第 152 章   沈七道:“我不会害你的, 你只管依着我。”   软绳儿往夏泱泱身上一搭,她还能不知道沈七要干什么?   这心里头沉沉浮浮,暗地里也要嗔一声:怎么生得干干净净, 心思却这样污污淖淖。那老道士刚一走, 这人就钻营起这不正经的事情来了, 还说什么“不会害”,“只管依”……   虽说这样,夏泱泱难免媚眼如丝地打量他一眼,又觉得总算是开了窍吧。   她心如明镜, 却依然扮作懵懂。瞳子就要睁得大,手就要绞在一起, 莲步要往后移,羞怯中生出独一份儿柔情绰态。   这屋子里头满是泥土气息,草腥从黑色土壤中萌发出来, 还有些墙壁里的潮气。   醒来以后, 或者说, 知道那两个道士的计划之后, 夏泱泱就没打算在这里久居。可是她一个弱质女子,在这世上要怎么活?   从前那些世上的经验, 到底抵用不抵用,她心里头也没个底。   这几天试下来,她种地的技艺也没荒废。实在不行, 逃出去,种地也可以过活。   不过还余两个月,况且她身体也还未复原, 若是急于离开, 怕是刚出狼窝, 又入虎口。   谁知道,这小道士还真是只道貌岸然的狼崽子。   他问人家的时候,是面红耳赤,可是把绳子往人身上捆的时候,却毫不含糊。三五下就绑好了。   夏泱泱头发本就蓬松散乱,早上起来,观里没人,衣袍也是随便披在身上,又松松在腰间系了。袍子底下,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纤尘不染的罗袜套在足上,带子随意束在脚踝处,袜口垂下,更加显得腿脚秀气纤巧。   倒是给沈七绑着,反而勒得严实些。   往夏泱泱身上绑的时候,她多少哼哼了几声,口里嗔怪:“紧了,痛了,小道士到底要做甚?麻烦人家做事,也不知道有没有补偿?”   沈七怔忪,也觉得好笑。   自他清醒过来,在这世上过了三五年,也不似这冰魄,竟然懂得讨价还价。   这块千年寒冰,发现于南方酷暑之地的一座山上。当地凿山挖石,竟然挖出这么一块冰来,在那暑热的地方停了一二日,也未有融化迹象,遂被当地官员献给了皇上。   沈七怎么也想不出这货怎么能学得如此市侩,但也觉得无妨,便问:“这事儿本就是为了你。也罢,你要什么补偿?”   夏泱泱舔了舔嘴唇,哼了一声:“跟你说笑罢了。”   沈七摇了摇头,再绑的时候,就伸出一指,隔在她和软绳之间,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空档——既不勒她皮肉筋骨,却也不至于太松,让她轻而易举就挣扎出来。   她冰肌玉骨,浑身骨骼纤细精巧。白皙透明的皮肉附着在骨上生出,好像稍微用力一些,就会碎裂,化成无数个晶莹闪烁的冰片。   沈七抿着嘴,看似专注,可是额上渐渐渗出一层潮汗。   夏泱泱眼见沈七的耳根渐渐泛起红晕,忍不住眼儿弯弯,嘴角含笑,嘟起小嘴,往沈七脸上吹气儿。   他抬起眼皮,看了夏泱泱一眼。她张着红润的小口,浅浅笑着,那笑意像是柳枝柔嫩,轻轻扫在沈七脸上。   夏泱泱舔了下嘴唇,细声细气地说:“可轻点儿啊。”   沈七依言,绕到夏泱泱身后,在她后背打了个松松的绳结儿。大手抚上夏泱泱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   她骨骼轻盈,沈七包在怀中毫不费力。他抱着她,出了道观,又走过了竹林,走到面山崖前。   夏泱泱两只脚晃晃悠悠,本来就松松的鞋子落在地上,白色袜带在风里招摇。   她用手搂紧了沈七,在他耳边蠕蠕糯糯地说些什么,叫人听不真切。   这山崖中间有一条大约两人宽的窄丨缝,隐隐约约能看到对面地上绿草如茵,能听见水声潺潺。   夏泱泱靠在沈七肩头问:“这地方,我是不是来过?”   沈七点点头,从那一线天中走了过去,然后把她放到远离瀑布的一处草甸子上。   此时已经是冬季,可是这处地方,却绿草如茵,甚至还有些花儿顽强地开放着。   “你绑我做什么,要我躺在这里,直说就好了呀。”夏泱泱扭了扭身子,像一朵昙花,在绿色的草地上盛放。   沈七道:“也不是非要绑着,可是只有这般……”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冰魄要被放回冰瀑中,再次凝在冰里封存。可是相处越多,他心里越怀疑。   那个晚上怕冷,赖赖唧唧地钻进他被窝的娇花;平日里好吃懒做,又馋又挑的家伙,怎么甘心被封在冰里头,再也动弹不得了呢。   可是他师父却说,这冰魄早就习惯了如此。沈七如今捆了她,就是要自己看看,师父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七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女子看起来轮廓有些模糊。他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两步,用袖子沾了些水回来,给她抹了抹脸。   “你在此地躺着,再过两个时辰,我再来看你。”   沈七说罢,就站起来走了。   夏泱泱躺在原地,一头雾水,她穿梭那么多世界,行事乖张偏执的人见得也多了。但是这小道士,也忒古怪了些。   她闭上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总算猜出些门道,觉得这小道莫不是在提前演练。她猜的虽然不完全贴切,却也有些八九不离十。   说起来,那在冰里头封着,跟她现在这般,还是差距甚大。   她躺在冰中,虽然也是不能动,但是上下都被冰层欺压,更是令人难以忍耐。   而如今,她身侧是绿草茵茵,瀑布水声飞溅,头顶苍天,还有周围浮动的气息,都是真真切切,毫无隔阂地坦诚相见。   夏泱泱深吸了一口气,扭动身躯,打算等会儿沈七过来,给他长长见识。   可是或许这草甸柔软,草香醉人,她竟然迷迷糊糊似是陷入了梦幻之中。   在那梦幻里,她却又看见了沈七。   他看上去好似比如今年长几岁,又或者只是因为身上气质不同。   那地方好似是她的卧房,她推门而入,沈七坐着那床上,身着锦袍,乌发垂肩,手执一柄扇子,撩开那床帷。   她言语莽撞,飒然道:“要财没有,要命一条。”   沈七声音低沉清朗,笑道:“可我是劫色啊。”   夏泱泱心头一颤,猛然睁开了眼。   她还躺在草地上,只是心口却跳得极为剧烈,叫她喘不过起来。   过了一会儿,夏泱泱又忍不住闭上眼睛,昏沉睡去。   这一次,她从马车中醒来,她睡在沈七的膝盖上,他正低着头笑着看她。乌发垂在她的脸上,而他的手却捧着她的脸颊。   夏泱泱猛地坐了起来:“你是谁?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沈七身子往后坐了坐,一对眸子似笑非笑:“你说呢?我不是说来劫色的吗?”   那车马走了若干天,偏离了官道,沈七赶走了车夫,开始自己驾车。他用一块黑布蒙了夏泱泱的眼睛:“再往后,可就不能让你知道行踪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俩人连马车也弃了。   夏泱泱知道上了一座山,大约是到了山顶,沈七就解开了她眼睛上的黑布。   那一天,阳光正好,暖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风也刚刚好,温润得如同女儿家的手心儿。   花也正好,红得,紫的,黄的,每朵都不起眼儿,谁也抢不去谁的风头,但只是开满了草甸子,生机勃勃。   哪怕夏泱泱当时觉得生死未卜,心底也忍不住觉得欢欣起来。   不过,还不是因为她面前那个人。   苍白的面颊从春光中借来恰到好处的红晕,所以那张脸便精美绝伦地印在她心上了。   她却没来得及在这美景中徜徉,沈七眸子里宛如星辰绚烂,朝她微微一笑,就抓了她的手,把夏泱泱夹在身旁。   他轻身掠过草甸的边缘,宛如白鹤亮翅,从山崖的边缘越过。   夏泱泱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正是两处山崖之间,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她觉得足下生风,粉色的绣鞋从足上滑落,坠到山涧之中,无一丝声响。   再睁开眼,已经是山谷这边了。   白墙黑瓦的一处院落,被绿竹环抱,只闻虫豸歌唱,不问人语声。   ……   夏泱泱再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行至中天。梦中事情无比真切,叫夏泱泱心生疑窦。难道那又是系统中的某个世界?   可这系统向来由不得她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夏泱泱扭了扭脖子,动了动腰肢,且只管当下的事。那沈七说要过两个时辰再来看她,可是人却还没来。难不成她睡了这半天,惊没有过多少时光吗?   “哎呦!” 夏泱泱眨了眨眼,娇滴滴叫了一声,“救命啊!快来人呀!”   她声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杂草响动,有人跑来,于是,她干脆哭出声来了。   其实沈七未曾走远,他不放心留夏泱泱一个人在此,一直在远处水潭旁的草丛中打坐。听见夏泱泱呼救,立马跑了过来。   “怎么了?” 沈七扶起夏泱泱,让她在自己怀里靠着。   她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潮丨红,半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说是受了大罪也不为过。   沈七心中内疚,几乎以为她被什么东西咬了。   夏泱泱嗔道:“我受不得了,实在受不得这般委屈……你为何要绑我。你这小道,最是个没有良心的坏人。你叫我信你,你确实最最不值得信的一个……你若是想知道给绑着什么滋味,倒不如我绑了你试试!” ◉ 第 153 章   “罢了罢了。”   沈七给夏泱泱松了身上绳子。她就扭转身子, 别过脸去了。   沈七在她身后,戳了戳她肩膀。   夏泱泱哼了一声,抖了抖肩。   沈七在她身后窸窸窣窣了一会儿, 一只手伸到夏泱泱面前, 手里拿了只小盒, 盒盖儿是打开的,里头一股子馥郁的甜香,没命往夏泱泱鼻子里钻。   “这是桂花糖,你尝尝。”   那盒子精美, 里头的糖像是撒了金琥珀一样,被雕成了花朵的样子。就算不想吃, 都忍不住拿在手里把玩。   夏泱泱纵然懒得跟他计较,可还是不理他。   沈七道:“这是从我家里人送过来的,我娘亲手做的。”   夏泱泱这才拿了, 想问问他家里情况。她梦境里看见的他, 跟现在他可大有不同。夏泱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寻常的梦, 还是又什么别的意味。   可是这事儿总有机会问, 她按着好奇,还是耐心地装着生气, 不理沈七。   过了片刻,沈七绕到夏泱泱面前,在她身边跪坐下来。他手举起来, 袖子往手肘上滑,露出一双捆得结结实实的手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沈七眼睛看着一边地上,白净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这不就绑上了, 你可生气了。”   这时太阳正在头顶, 把他耳朵照得发红。   “你们修道的, 最喜欢搞这些把戏了。”   夏泱泱去掰沈七的手指头。她当他手里头攥着绳子的头儿,以为他是耍把戏。   从前她见过街上耍把式卖艺的,让同伴把自己五花大绑,然后跳到水缸里,钻到箱子里,过一会儿,自己又逃出来。   因为那绳套压根儿就是个活的,一头攥在手里,到时候一拉,什么束缚都没有了。   夏泱泱盯着沈七,目光灼灼,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头。   沈七十分高大,手指头也长。夏泱泱用手握了握,大小正适合给她握在手里。   她一边儿做这事儿,沈七却嘴角勾着,看着她笑。   他俩头挨得近,发丝都蹭在一处。   夏泱泱狠狠白了他一眼,沈七却还是笑。   等她把沈七手指都掰开一看,原来沈七手里头没有什么绳头儿——他是给自己真的打了个实实在在的结儿。   夏泱泱放下他的手,嗔道:“那我什么时候说你能解开,你才能解开。”   她心头得意,要叫沈七绑到他师父回来,好专门看他窘迫。   夏泱泱这方从那糖盒里取了一粒桂花糖出来,送了一粒到口中。那糖触碰舌丨尖儿,立刻一股甜香顺着舌丨头的边缘往喉咙里走,瞬间就充溢了整个口腔。   要说甜,还得是糖,实实在在,不用肖想。   夏泱泱坐在草甸子上,对着太阳微微眯起眼,仰着细长的脖子,颇为享受,好像浑身都给那桂花香包了起来。   她问沈七:“你家在哪儿,怎么来这观里了?”——连说话都带着股桂花香。   沈七清了清嗓子:“家在京里。来当道士,是因为师父给我治病,要入了他这道门才行。”   夏泱泱突然睁开眼睛,翻转了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在沈七跟前儿,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当道士的心不诚啊?”   沈七入道门,也从来没想过什么。治病之前,他同行尸走肉也无甚区别,等他从混沌中醒过来,人就已经是这山上道士了。   沈七就说:“寺庙道观收弃婴,胎里素的,生来就是和尚。就算不是自己要做和尚,做道士,但也没有什么不诚之处。”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师父说,凡事讲求一个缘。我当了道士,便是有……”   他话没说完,夏泱泱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她伸着脖子,嘴唇轻轻在沈七下巴上啄了一下。   小道士身躯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夏泱泱又把身子扑到沈七身上,他双手绑着,不好用力,又没有防备,竟然被夏泱泱给扑丨倒在草甸子上了。   夏泱泱直起身子,坐在沈七的胯骨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七一脸惊恐。   夏泱泱道:“你刚才绑我,给几颗糖就算了吗?”   她用手掐着沈七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把那盒子里的糖囫囵塞到沈七嘴里:“那这些糖都给你,你就可以任我摆布了。”   沈七满口都是桂花糖,咽又咽不下,嚼又嚼不动,但是嘴里塞着,便生出许多津丨液来。   夏泱泱嬉笑着,在他唇边抹了抹,双手掐了他的脖子。   沈七却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咽咽。   夏泱泱眸光流转,顺着他喉咙往下摸,只觉得手指肚下,沈七的脖筋不住痉挛,滚热发烫。   她心里觉得好笑,又低下头,在沈七凸起的喉结上轻轻啄了一下,立刻就发觉他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还说自己心诚……” 夏泱泱嗔道。   沈七呜呜噜噜,想要说话。夏泱泱把耳朵凑到沈七唇边,再抬起头,幽幽叹口气:“可惜了,小道士,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她抬起头,却发现一缕发丝黏在了沈七口中的桂花糖上。   夏泱泱叹了口气,把那缕发丝从沈七的口中往外抽,那颗糖也不知怎地,竟然往他喉咙里头滑去了。   夏泱泱慢慢悠悠往外抽着发丝,抽得沈七喉咙痒痒,喉管更是不住抽动。   “还是让我帮帮你吧。”   夏泱泱把手指探入沈七的口中,两根手指一并,把里头还残余的糖块儿往外抠。   那糖块是凝成了琥珀状的晶体,里头漂浮着黄色的桂花碎,像是金箔点点。可不管什么样好看的糖块儿,钳在指尖,都也还是黏。半融的糖液顺着夏泱泱指尖往下滑,缓缓地卡在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缝尖。   夏泱泱皱了皱眉,悉数抹到沈七的脖子上,搞得他净白的脖筋都泛着白色莹润的亮光。   夏泱泱脑子里头晃过梦幻中沈七幽深的眸子,又黑又亮,看不见底。哪怕他对着她笑,他目光所及,也像是夹杂了冰屑,扎得她通体生寒。   “我是来劫色的……”   夏泱泱耳畔回响起那人不肖的声音,禁不住抿起了嘴角。   那位贵为皇亲的真人,沈七的母亲,在做这桂花糖的时候,是万万也想不到,她给自己儿子做的糖,最后竟是落到这般用途的。   这糖多少也给沈七含化了些,原本是花朵的形状,如今边缘圆润模糊着,糖上也黏糊糊的。夏泱泱取了一两颗,余下的就往他喉咙里滑去。   好几个颗糖一起往里头滑,卡到喉管儿里头,沈七就要成为被糖块儿溺死的第一人了。   他突然用噙住夏泱泱的手指,夏泱泱往外抽,居然抽不动。   “喂,” 她拍了怕沈七的脸颊,“要是这样,我可就帮不到你了呢。”   沈七眼睛盯着她,眼眶泛红,里头居然含着一片晶莹。夏泱泱心头微微一颤,她不过是做了个梦,何苦迁怒眼前人。   她叹了口气:“你也要信我啊。”   沈七眉头动了动,终于松了口。   夏泱泱俯身,用口将他的口堵住。他满口桂花香气,盖住了周围花草芬芳,和他身上浅浅的檀香。   她一边吸丨丨吮,一边用舌勾取,几经作弄,几颗糖终于吸附着在她口上。   到了这会儿,夏泱泱禁不住暗骂了自己几句,怎地思虑如此不周。   这几颗糖倒是不往沈七喉咙里滑了,但粘在她口上,若是离开,就要再次滑下去,如何也取不出来。   于是,夏泱泱干脆就这么在沈七身上趴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热乎些,那口中的糖也化的快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几颗糖在沈七口中融得成了糖水,夏泱泱才心满意足地撑着身子爬起来。   她舔了舔嘴角,眼睛微微眯起:“你娘做的糖,确实很甜。”   沈七喉咙耸动了几下,把那些糖水咽到肚子里,方开口说话:“现在你总是消了气吧。”   夏泱泱轻笑了一声,抱着膝盖坐起,又把沈七扶了起来:“小道士,你到底为什么要绑我,还要我在那里躺上半天。”   沈七深吸了一口气,却忽然说了声:“别动。”   他双手被缚,却抬起袖子,伸手往夏泱泱头上去了。道袍宽大的袖子扫在夏泱泱的脸上,上头还沾着青苔,一股檀香混着草香,夹杂着桂花的余味就这样撞到了夏泱泱的鼻子上。   “你不愿说就算了。” 夏泱泱说,“声东击西,拐弯抹角……”   沈七把手从她头上放下,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拈着一只绿色的小虫,拖到夏泱泱眼皮子底下。他眼神明亮,莞尔道:“你瞧,这家伙飞到你头上去了。”   沈七把那虫子放到地上,然后说:“我来山上是治病的。因为修了这道门儿,服用那药才有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视听言语,甚至这嗅觉,都是从你身上偷来的吧。”   于是沈七便毫无保留,语气平和地把他对自己生平所知,尽数告诉了夏泱泱。   最后,他摸了摸夏泱泱的头:“现在,我确信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再也没法把这事情做下去了。若是把你封在冰里,跟害你性命无异;不服药,我好歹也能活下去。自出生以来,我虽然活在混沌中,可是比起这世间清醒而痛哭者,已经强上无数倍了。这几年,权当上苍恩赐。我向来没什么朋友,这些日子和你相处,你就是我的至交好友。泱泱此后要好好过活,若是偶尔能来看我一下,就是极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沈七看了看日晷,掐指算了算,同夏泱泱说:“十年过去了,作者大病约莫治得差不多了,咱们去接她吧。”   夏泱泱心想:治好治不好两说,主要是医药费咱也付不起了。可那不当人的作者,咱们真要接回来吗?   祝大家节日快乐! ◉ 第 154 章   夏泱泱拍了拍他肩膀, 把沈七手里软绳解了,笑嘻嘻说:“算你这小道士有良心。”   她瞥了一眼沈七,却抚着心口, 幽幽叹了口气,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不说。   沈七道:“你还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夏泱泱捋着地上长得长长的花茎,摸着上头的野花,也不摘下来, 就单单揪着上头的花瓣儿,用手轻轻揉着。   半天, 她才看了一眼沈七,小声说:“咱们也不顶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人家都不敢信呢。”   沈七踟蹰了一下, 道:“你若不信, 等会儿我就送你下山。”   夏泱泱装模作样地跺了下脚, 手指头拨弄着野花的花蕊,黄色的粉沾到手指上 , 搓都搓不下去。   “人家又不想听这个……” 她小声嘟囔。   这话若是正常人,合该是听得清清楚楚。可惜沈七服药已经一个月,听觉并不十分灵敏。   只是他尚能看出夏泱泱还有些疑虑, 说:“只不过这样匆匆下山,只怕你无依无靠。好歹做些打算,安顿好了再说。”   沈七看了夏泱泱一眼, 只觉得面前女子娇柔如蒲柳, 怎堪风霜雨雪。但她总是冰魄, 跟常人也该有些不同吧。   他伸出一只手:“……你不妨跟我来。”   一只大手,坦坦然伸到夏泱泱面前,她便哼了一声,揪住了他的衣袖。   小道士展颜,白白净净的脸上笑容明朗。他牵着夏泱泱走到飞瀑前,撸起袖子,俯身掬起一捧水:“你看,这水虽然清凉,可谁也冻不成,封不了。你尽可以待到三九,就算不信我,我也无力对你做些什么。”   夏泱泱噗嗤一笑,捧了他的手在唇畔,低声道:“对我做些什么,倒也不会无力……”   她眸光流转,伸长了脖子,小口啜饮沈七掌中的水。   水流随着她的吸丨吮微微波动,在沈七的掌心荡漾。   水滴从他的指缝里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落在夏泱泱的衣裙上,很快就见了底。   夏泱泱的唇舌蹭到了沈七的掌心,柔软灵活,像是小鱼的鱼尾,但是可比鱼尾温热多了。   沈七心神乱做一团,不仅手心发烫,连手腕,手臂也发热,耳唇上好似火烧一般,好像她啜饮的地方,不是他的手,而是含了他的耳朵一般。   他几乎想出尔反尔,但又觉得,如果自己在一片黑暗混沌中,只要旁边有她,抚丨摸碰触,似乎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了。   夏泱泱却抬起头,眼神软得好似春水,满满都是信赖:“我可信了你了,你可别辜负我啊。”   瀑布的水花溅到沈七的脖子上,凉丝丝的。他也不是一点自己的心思都没有。沈七从来都不是帝王之选,这样一个人,自从开智,脑子里灌输的都是仁义礼智信,清静无为。   所有的一切,都是叫他做一个好人。   所以,他没法对夏泱泱不仁慈。如果他从小被教导的是帝王心术,只怕又是另一番光景。帝王,那哪是人啊。   可是沈七却是个人。他也知道,对夏泱泱放手的话,等他一点点失去感觉,就连他对她产生这些心思的根基,可能也不存在了。   于沈七而言,无非是几句实话,一桩送人到山下的小事。   然而按理说,非但至亲骨肉,便做不到这些。沈七也不明白,为什么对面是夏泱泱,这一切做得丝毫也不费力,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他用了她五年的血,就是为了现在还她自由一样。   到了黄昏,老道归来,全然不知今天的事情。   沈七一字未提,暗自保护好他跟夏泱泱的约定。   临近三九天,夏泱泱暖室里的作物已经长势喜人。她本来想繁育些新的品种,攒些钱,不过这些都没有必要了。   山下租了房子,沈七又给了她些银两。他身为皇叔,身上从不缺钱,以至于丰厚得把夏泱泱自己这些谋划,映衬得像是杯水车薪,徒劳无益。   她收下倒也不是因为贪心,可是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总觉得比从前真实许多,贪生怕死了许多。有了这些银两,就觉得真真切切是在保命,不敢清高。   在那个清冷干燥的冬季早上,地上的积雪几乎冻成了冰。   沈七把夏泱泱带到铁索桥上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耳朵也有些背了。   夏泱泱道:“你便送到这里吧。要不然,等会儿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沈七鼻尖泛红,耳根也红了起来,只是这天寒地冻,倒是掩盖了他羞赧之态。   夏泱泱想再多说点什么,可是却又说不出口。   他送她离开,明明是放了他自己的一线生机。   夏泱泱伸出手,在沈七的脸颊上碰了碰。   “那就后会有期吧。”   她狠下心,转身走到那铁索上去。   风萧萧,铁索在空中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她足底打滑,手牢牢攥紧铁索。她的手从未如此冰冷,哪怕封在冰中,也未有如此感受。大概,她已经跟平常人无异了吧。   走到索桥中间的时候,天上开始落起纷纷雪片,风吹得好似银针,刮着人脸。夏泱泱望着空荡荡的山谷,心中却一片暖意——等走到头,就是一片新的天地了。   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铁索那边,便转身回望。   这时候,雪下得大了些。   沈七月白色的道袍在风雪中模糊不清,乌黑的鬓发被风吹起,可隔着一道山崖,显得灰蒙蒙的。   夏泱泱转身欲走,却看见小道士扬起手臂,用力招了招手。   她便也朝着对面招了招手。   可现在沈七,大略是看不清的了。   下山途中,刚才她过得那铁索桥也不算最艰难的了。有些地方只有窄窄一条,一面是石壁,另一边却是悬崖万丈。   夏泱泱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不免骂那沈七几句——好死不死,非要她赶着这种天气离开。若她一个脚底打滑,那还不如留下给他当药用了。   但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打消了。被封在冰里,那还真不如死了。   她花了两个时辰,好歹下了山,又按着沈七说得,找到了租住的地方。不过沈七到底木讷,居然给她租在了一处商户楼上。   夏泱泱在那地方住了半月,就换了一处镇子边缘的院落。这院落的主人是个寡妇,平时给人浆洗衣服为生。寡妇对夏泱泱这租客也十分满意,平时做饭也都叫着她同吃。   夏泱泱在镇子上考察了一番,便旧业重操,制起香来。   她经历了几个世界,其实手上技艺也不少。只是她现在高调不得,若是开学堂,免不得招了人的眼光过来。   虽说这镇子小,制香卖香,生意比不得从前在京城那等繁华的地方,但是勉强维持生计也还可以。   夏泱泱经历许多,也想看看自己这个世界是何等模样,本有着游历名山大川的心思。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到了夏天的时候,也还在镇子里没有离开。   连那寡妇都取笑她:“夏姑娘说攒够了钱就去游历,我看啊,不如在我们镇上找个汉子。其实这人啊,吃饭,睡觉,上炕头,到哪儿不都是一样。”   夏泱泱笑起来:“姐姐可真算是想清楚了。可是吃什么饭,上什么样的炕头,跟谁睡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她又反过来取笑那寡妇:“姐姐炕头空了也这么久了,怎么不找个人来一起睡觉?”   那寡妇近来都跟街上屠夫眉来眼去,夏泱泱早就看在眼里了。   谁知那寡妇却说:“我这炕头儿,自己一个人嘛,就自由自在,想什么伸展就怎么伸展。我横过来睡,竖过来躺,哪个敢管我?!   但若是给哪个固定的人备下了枕席……”   那寡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啐了一声,“那可真叫人受不了。那些臭男人都说,人生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我这死了老头儿,爽都来不及,难道还给自己再找个老头儿来伺候?”   这寡妇平素就是个快活人,夏泱泱也同她一起笑了起来。其实寡妇一个,在这世间也是极为艰难,与其生受那些风言风语,这姐姐便索性放浪形骸。   那寡妇笑了一阵,却又问她:“夏姑娘在这镇子里,莫不是等什么人同行?”   夏泱泱抬起头,望着夏季湿热雾气中远处山峦模糊的影像,轻轻摇了摇头。   那寡妇点点头:“也是了,哪有在这穷乡僻壤等人的。这里怕是没几个人知道。不过有一年,倒是有位皇叔过来。问我怎么记得,还不是那皇叔长得好看呗?不过,隔壁的小妹去山上采蘑菇,错过了这等好事。我跟她说,行路有来有回。等他回京,肯定还从镇子上过,到时候我一定拉着她去瞧瞧。不过,那个小皇叔居然没有从这儿再走过了……兴许是绕了别的路吧……”   寡妇叹了口气:“不过,怕是再也看不成了。听说这小皇叔得了重病……”   夏泱泱垂下头,如今已经过了这么久,沈七怕是已经失去了五感。她也该去看看他的。   “……怕是不行了。” 那寡妇突然压低了声音,“啧啧,这人长得太好看了,真是老天都急着收啊。”   夏泱泱知道沈七的病要不了命,急忙说:“大略只是病了罢了。皇亲国戚,好医好药,怎么会英年早逝?”   “妹子,你是没看见城门处的皇榜吧。宫里到处找人呢,说是寻位女医,只有这位女医才能治病,还说她要是不来,皇叔活不过秋天。” ◉ 第 155 章   皇榜是真的, 但是榜上说的是真是假,夏泱泱却不知道了。   为了救皇亲国戚,诓人自投罗网, 那些人也不是做不出来。   她掐了下自己腕子, 暗道:“可别对他心慈手软了, 你可不欠他的。”   可是午夜梦回,夏泱泱竟然扯着薄被辗转反侧起来。   她身上穿的肚兜儿,身上盖的被子,身子底下睡的这炕, 跟沈七都脱不开关系。   她心里头知道,下山以来是挣了些钱。可是要是没有沈七帮忙租房子, 没他给她接济那些钱,她到了山下,还不知会如何是好呢。人再聪明, 可一无钱, 二无势, 她还能怎么样呢?   夏泱泱一个翻身, 双腿把薄被一夹,抱在怀里, 把脸藏到里头去。   “还不是他用了你的血……”   外头蛐蛐儿有一声儿没一声儿地叫唤,夏泱泱觉得后背上一股凉风袭来,接着背上贴过来一只大手, 隔着几根头发,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夏泱泱扭头一看,却看见沈七一袭白衣, 满头的乌发如瀑布般披在身上, 潇洒中带着些许狂浪和放肆;看着她的目光像是看着盘佳肴一般, 叫人心惊肉跳。   他垂眸笑道:“你后背这纹路,倒是挺别致的。”   他俩好像在一个花房里头,沈七背后,是琉璃墙,琉璃顶。这屋子窄,两边是木台子,中间过道也就一人半宽,木台子上头除了花草就是瓶瓶罐罐儿。   她自己蹲在地上,身上只披着头发。   沈七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可是她后背上却蓦得一凉,被个东西扎了进去。热流从她背后淌了下去,夏泱泱听见沈七声音又清又磁:“这不可惜了(liao)了……”   他的手在夏泱泱后背上轻轻一刮,却好像还不够,干脆在她背后吮了一下,把那残余吮了个干净。   沈七把着夏泱泱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夏泱泱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沈七轻笑了声,冰冷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沾血的手罩在她的脸上:“你自己也品品,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呢。”   他把手指头轻轻点在夏泱泱的唇上,偏着头,目光明若星子,从左往右,从右往左,轻轻拨弄她肉嘟嘟的下唇。   ……   可那沈七跟她认识这个全不相同,多少是让她有些怕的。梦里这个人,所作所为说不上是温柔,也并未尽兴,可是比夏泱泱从前做过的万千绮梦还要拨动她的心绪。她也不敢去猜,不敢去想,庄生晓梦生蝴蝶,想得多了,就不知道人会在哪儿了。   夏泱泱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未亮,可是她怎么也躺不下了。蹑手蹑脚地去了灶房,从水缸里头舀了些水,把黏答答的小衣脱了,肚兜子从身上解开,在水里头泡了泡,就直接用这物事擦身子。   她把自己收拾利索,披好了衣服,准备回房去。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那寡妇哼哼唧唧,跟唱歌儿似的。   夏泱泱忍了笑,开始生火,把米下锅。   这世上的人有百种活法儿,但是能够随心,已经是上乘了。   又过了几天,夏泱泱换了身破烂衣裳,头上带了帷帽,背上一篓东西,就往那山里走,想去看个究竟。   她也想明白了,自己既然放心不下,也没必要自欺欺人,好歹看个清楚明白,省得后悔。   山上依旧冷清,连香客都不见几个。   这就让夏泱泱心中生出不少疑虑来。若是山下那皇榜真的在各个城镇中张贴,那宫里的贵人也早该来看他的。   她垂着头往山上走,夏季山中比她离开的时候喧嚣了不少,不时能听见虫豸的声音。山路上草也高,露水蹭到她裙裾上,潮湿闷热。   夏泱泱修养了半年,现在身子远比之前健康敏捷,走到山顶上时,也不过微微细喘。   然而草长莺飞,花木繁盛,叫夏泱泱突然意识到一件她冬日里没注意到的事情。   这处山,正是她在瀑布旁第一次进入幻梦中所见。在幻梦中,她上山的时候蒙着眼,到了山顶的这处平坦开阔的地方才被解开,但是夏泱泱十分笃定,就是这处了。   这山石,花木,分明就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站在铁索桥的一头,举目眺望,另一头已经没有道士沈七的影子。可是山谷中雾瘴生腾,却虚化出另一个沈七白衣飘飘的模样。   那时山谷之间没有铁索,若不是身怀绝技,谁也不能过去。可沈七一袭白衣,翩若惊鸿,抱着她,一起荡过这山谷。   夏泱泱身子一个激灵,好似浸到冰水里,喘不过气来。等她清醒过来,人却已经站在铁索桥上了。   过了这桥,那白墙黑瓦的道观,就历历在望了。   夏泱泱在青草的味道中走了过去。到了门口,倒是有两个陌生人,穿着暗色的劲装,但是气势凛然,站得也板正,一看就不是这附近的寻常百姓。   夏泱泱见多识广,一眼辨出这俩人必定是侍卫;而看他们周身气质,主人也一定并非凡俗。   这两个人虽是在门口候着,可见了夏泱泱也不阻拦,任由她往观里走,想来是没有领命拒香客于门外。   夏泱泱进了观里,不直接奔沈七屋子去,而是先装模作样绕了一圈儿,转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慢慢悠悠地往沈七房里去。   大略是她运气好,屋子里正好没人。   屋门是开着的,门口垂着珠帘。   隔着珠帘,夏泱泱看见看见沈七正盘腿坐在炕桌前边,他面前从房顶垂下两根绳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夏泱泱撩开珠帘,珠子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可是沈七却置若罔闻。   ——果然是听不见了。   她走近一看,发现他前边摆着个木盘,上边钻着细小的孔洞。   ——也真是看不见了。   可这事儿叫夏泱泱心里头又是一惊,炕桌上摆的这东西她认识。   当初那摄政王眼盲,她就给他雕刻了这东西。可沈七面前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亲手做的第一个。她刻的时候,不小心在边缘划了条印子,这印子现在也还在。   沈七静静坐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那木盘上用力摸着,像是要把上边写的印到皮肉里头。   夏泱泱掐指一算,自己也不过走了半年,当日那开朗纯真的小道士,头发里居然出现了一缕银丝,人也瘦了不少。   这些变化,没有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却令他的轮廓更加分明,人也更多了些成熟的味道。   不过夏泱泱也没注意这些。   她叹了口气,取下背上的竹篓,从里头掏出个木盒来。   木盒里头装着一套熏香的家伙事儿。   夏泱泱把盒子打开,把里边的工具拿出来,在桌上一一摆好。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沈七就在她对面坐着,拧着眉毛摸他那木盘。偶尔他笑一下,看上去干净得像是冬日暖阳照在莹白的雪上。   夏泱泱把东西摆好,却突然听见外边有脚步声。   她心里一惊,刚要拿起竹篓跑路。沈七却突然把手抬了起来,他眯起眼睛,手攥了面前那两根绳子中的一根,用力拉了拉。   那绳子刚一动,屋子里“唰”一下变暗了。一只只卷在门窗上头的竹帘,倏得打开,把光亮全都挡在了外头。   夏泱泱屏住呼吸,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皇叔他歇息了。咱们别扰了他。”   沈七嘴角勾了勾,像是对着空气中的某个点笑了笑。   然后他舒展了一下腰身和臂膀,松了松衣带,然后在夏泱泱面前脱了外袍,只留下洁白的中衣在身上。   接着,沈七就离开炕桌,以手撑起脖颈,姿态优雅地侧卧在了炕上。   夏泱泱长吁了一口气,从那木盒里头夹取了一个暗红的凝珠,放到银叶子上,点了香烤。   银叶子热度上来,凝珠渐渐化成一汪殷红的液体,在银叶子上头微微鼓起一个弧度。   本来,她没想到有机会见着沈七。本来想着说,还可以把这香交到别人手上,再给沈七用上。   谁知道一路畅通无阻,既然这样,她也就亲手给他点上吧。   这时候夏泱泱才有点子后怕,这香珠珍贵,难得。若是别人忘了,丢了,那就太可惜了。   银叶子里的液体,渐渐减少,消散,弥散在这小室里。   沈七的呼吸渐渐平稳,夏泱泱走到他跟前,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眉头一会儿放松,一时紧缩,他突然伸出手,抓着她的虎口,把她的虎口捏得生疼。   这凝珠是用她的血调成的。   夏泱泱为了帮沈七,买了冰,又把自己浸泡在了冰水里,这才取了血,又用这冷却的血做成那凝珠。   沈七说她的血入药可以恢复他的五感,夏泱泱上个世界线中却是制香的行家里手,同样的药材,不过是配成不同的媒介,况且,这本来也是她能借机帮他,又不让自己涉险的唯一途径。   只不过夏泱泱没想到,这一路居然如此顺利。   那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像是雪后松林,伊人林中独行,赤脚走在雪地里,身后绽放出一朵连着一朵的红梅。   在这香气中,沈七和夏泱泱仿佛进入了一个幻境,又似从幻境中被唤醒。   一股血腥味扑进夏泱泱的鼻子,她睁开眼。耳畔是兵器撞击,到处都是金石铿锵,到处都是厮杀吼叫。   身着蟒袍的帝王,跌跌撞撞走到她跟前,在她手心划出深深的一道口子:“莫怪父皇,谁叫你生在帝王家!”【1】   他把话说完,就自刎在夏泱泱面前,鲜血喷了她一脸。   作者有话说:   故事进入收尾阶段,接下来讲的就是这两个人身上真正发生的事情了。   【1】《明史》列传第九曰:“长平公主,年十六,帝选周显尚主。将婚,以寇警暂停。城陷,帝入寿宁宫,主牵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剑挥斫之,断左臂;又斫昭仁公主于昭仁殿。” ◉ 第 156 章   而今再看, 虽然恍如隔世,但亦心如刀割。   夏泱泱不怪她父皇——等那些叛军冲进大殿,她将会面临什么, 不言而喻。   这些下等的兵士, 大多目不识丁, 却已经学会了永远要用侮辱蹂丨躏女子的方式去折辱这国之精神。   昏君已死,就要拿那弱小女子泄愤;昏君不死,更要当着他的面,用他血脉相连的女子泄愤。   夏泱泱曾经以为父皇在她手上刀口里撒的粉末是毒。   至于为何那亡国之君不干脆一剑给她个痛快, 在当时与其说来不及想,是根本不会去想。   当年的夏泱泱, 养在宫中,享尽尊贵荣华,是这国中最为娇柔纯净的一朵牡丹。   不需权谋, 不必思量, 心中无瑕, 未经风霜, 她不曾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信赖, 不是所有人都如她一般磊落。   那个时候,夏泱泱浑身颤抖地爬到她父皇跟前,双手地捂着他颈上不住冒出来的鲜血, 她被吓得连哭都忘了。   她的父皇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就在七天前, 他还摸着她的头, 给她擦伤了的手抹药膏:“朕的女儿, 不能受一点儿委屈。”——她不过是给玫瑰刺了一下罢了。   许多年后,夏泱泱才知道,父皇最后说的是“对不起”。   可当时,她来不及细看。因为就在她父皇合眼时,她也已经倒在他身旁,在地上不住痉挛。她身子里好像流的不是血,而是火,是熔岩。   外头的刀光剑影,也不那么骇人,她想要……想要有人推门来……来救救她,把水浇在她身上,给她解渴……   夏泱泱想着,大略是父皇赐她一个干净漂亮的尸首吧。   ……   可是她没死。   于大将军从殿后闯入,褥单一卷,把她抗在肩头,把她救出宫去。   褥单子里,于将军扔了一只玉柄:“受不住,就先用这顶着。”   于将军曾经有位来自蛊疆的知己,他看了一眼夏泱泱手上的口子,看这她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就明白那逝去的帝王对他亲生女儿做了什么。   同夏泱泱一样,那叛军进来之后会对女眷做什么,他亦心知肚明。中了那蛊,待侮辱那女子时,便也被蛊毒侵蚀,身似寒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泱泱手里握着那玉柄,身上的困扰和焦灼让她无师自通。   于将军人在马上,背上扛着的单子里头渗出血来,单子里传出疼痛和欢愉交织的轻吟。在这战火连绵的官道上,如泣如诉。   那件事过后,二人便以父女相称,隐姓埋名,在邻国住下,卖酒为生。   夏泱泱身上的蛊每三个月发作一次,她以玉柄压抑蛊毒,也渐渐习惯。   直到那一天,沈七坐在她的屋子里,床榻上,扇柄撩开床帷,似笑非笑地说:“我来劫色。”   皇叔沈七,向来逍遥自在,远离朝堂。   他沉迷炼丹,早就听说过中了这种蛊的人,血液极其珍贵,炼入丹药,可使盲人复明,失聪者通音律,无嗅者闻见丈外花香……总是,是宝贝。   他就算不是个正经的皇族,却也有些死忠,视听通达。他也知道,夏泱泱这身上的蛊毒是怎么回事儿。   他言语轻浮,实在该死。可不幸的是,沈七这话乃是实话。这人阴险狡诈,长着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并非光明磊落之人,凡事也爱投机取巧,乃是一名小人。   他摸清了夏泱泱身上的规律,知道每三个月的这个时候,这人蛊的“爹”就会刻意避出去。   沈七并不知这父女俩是什么来头,更不知道于将军深浅。所以他也不知夏泱泱身上的蛊缘何而来。这小人就算计起来了——与其大张旗鼓,闹个天翻地覆,不如趁人之危……   夏泱泱尚未发作,随手提起门口的陶罐往沈七身上扔了,就马上大喊一声,往门口逃。   可她一转身,沈七居然已经堵在门口了。   而夏泱泱发出一句无力无用的问话:“你要干什么?!”   她说出来,就后悔了。问他做什么?她难道还想他做给她看吗?   沈七嘴角勾起,把她压在木门上。他周身一股干净的气息,是一股寒夜烧木头的味道,清凛中带着甜香。   这烧木头的香味儿有没有火星子不好说,但反正是烧到夏泱泱身上了。不过眼睛一张一合的功夫,她身上变得滚烫起来,身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夏泱泱觉得自己变得无比空虚,等着什么东西来弥补。她知道,又是那个时候了。   沈七是有备而来的,他随身带了一颗昏睡丸,本来正是要拍到夏泱泱口中去。可是她的神情却变了。   最开始的时候,夏泱泱还靠在门板上,眉头紧皱,牙关紧闭。   可是片刻,她身上就好似有蒸汽散发出来,露出来的肌肤变得酡红,好像在热水里蒸过。夏泱泱的额角渗出水来。   她扯着身上的衣裳,眼神里的不屈被迷茫所取代。夏泱泱软绵绵地倒进沈七怀里,揪着他的领子,口唇在他脖子上宛如春蚕一般,蠕蠕而动。   沈七却怔忪了。   他远不似他轻浮言语中那般不羁和狂浪。沈七是个沉迷炼丹的纨绔皇族,对女子从未动过什么心思。   就在他发愣的功夫,沈七的锦衣华服竟然给扯开了,夏泱泱一手扯着她的发丝,一手抓着他的后背,十跟手指染了蔻丹,生生剜进他的后背去。   她穿着粗气,把他害得从脸红到了脖子,又从脖子红到心口,两瓣唇放开了锁骨,在上头余下两朵亮晶晶的梅花,仿佛春雪初融,雪水浸润了花瓣儿。   沈七觉得心口一片温热湿潮,像是蛊疆的丛林。   他取了那丹丸出来,掰了夏泱泱的口,拍进她嘴里。沈七对自己炼的丹,向来是有些自信的。然而若是这东西管用,就没有以后那许多事情了。   不过,背夏泱泱离开,倒也没多困难。夏泱泱蹭着他,缠着他,整个人盘着他,汗水把两个人融在了一块儿。   不过,等夏泱泱在马车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全然不记得这番耳丨鬓丨厮丨磨了。   可是,她记得那年山顶的春风,也记得沈七带着她飞跃山谷时白色衣袂翩翩。他的发丝和她的缠在了一块儿,解了半天也解不开,就被沈七齐刷刷地割掉了。   夏泱泱在那山顶上待了四年。   可她不记得那铁索桥原来是沈七搭的。   “我这样的美人,怕是会死在你前头。到时候你就从这桥上下山。” 搭好以后,沈七笑着说。   不过那时候,夏泱泱觉得会早死的是她。   她身上的蛊渐渐压不住了。其实从破国开始,那蛊已经一年厉害过一年,她一开始只是手冷脚冷,沈七掳她到山上时,她已经时常浑身冰冷麻木。   在那年夏天,夏泱泱已经一觉醒来,腿脚就已经结上了冰。   “你这蛊,得跟男人睡觉才能解。” 沈七不见夏泱泱,推门看到她这模样,捋着鬓发,剑眉抬了抬,轻描淡写地说。   他手里捧了几只浆果,正往嘴里抛,手指上已经被染了一层红。   沈七走到夏泱泱身旁,手摸着她腿上的冰:“我师父到山上来了,你猜怎么着,他从前认识你爹。你身上这蛊,得要跟男人过夜才行……”   沈七突然伸手拉了下夏泱泱的小辫儿:“我看我送你去山下,找个冤大头,把身子养好了,再……”   他咳了几下:“这事儿其实不见得要跟心上人做……要不我屈尊降贵,勉为其难一下?”   夏泱泱闻言,颇是愣了一会儿,回过味儿来,脸上发烧,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面前这人生吞了。   “你怎可言语如此轻浮……” 她随手扯了枕头往他身上抛,嗔道,“我便不如死个干干净净吧,免得勉强别人,拖累别人……还要受你言语轻薄。”   她本来是被沈七掳到山上的,可是四年功夫,却早没有什么战战兢兢了。   沈七这人,除了炼丹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后来夏泱泱叫他送信去给于将军报平安,沈七居然也叫人送了信去。   其实后来,哪怕夏泱泱要走,也并非走不了。   只是人都是有惯性的,而夏泱泱去国离家,又觉得对于将军是个负累,还不如在这山上,跟沈七烂在一处。   沈七向来是个聪明的人,可这时候,却木讷起来。   他给夏泱泱打来盆儿热水,心里头就开始盘算,其实她这蛊,极为狠毒。跟一个男人还不行,起码要跟六个男人,才能耗尽。   ——当初那亡国之君就是做得这等打算。他知道叛军闯入后宫,公主后妃必定保不住清白。“最是无情帝王家”【1】,这当了皇帝的人,那就不再是人了。   夏泱泱的父皇,当时就打定主意,与其让她自刎,倒不如拉几个叛军垫背,反正都是一死。   若不是当时夏泱泱身娇体弱,他这蛊怕是还要下得更重,要让她的尸身都带上那效用。   然而沈七纵然是个炼丹的痴人,却也知道,这世上的人并不都如他一般,把命看得重于一切。   不然,怎会有人道:“粉身碎骨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   沈七用热水擦着夏泱泱结了冰的脚,等着那一双洗白的腿子化开。   他没留神,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想的,才是最紧要的。”   若是她不愿意,那总还能想出些别的法子吧……   可是沈七这话听在夏泱泱耳朵里头,就是别的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1] 白居易《后宫词》: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 第 157 章   夏泱泱闻言道:“生死有命, 何必强求。”   沈七叹了口气:“人求医问药,自然要做到极致。”   夏泱泱这四年间,从未跟沈七谈过自己过去的事。只是到这时候也就没什么顾虑, 便给他讲了。   然后, 她说:“你也知道我身上这蛊……这蛊是我父皇下的。他在我掌心放入那蛊虫的那一刻, 我就已经算不得个活人了。   我家人都没有了,国也亡了,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于将军救了我, 我若是不活着,就是对不起他一番心意。但到头来, 我命该绝,顺其自然就好……不许你再为我耗费精神。”   她语气平淡,似乎真的心无波澜。   沈七本来在把热水往夏泱泱腿上撩, 这时候手却一顿, 低低笑了声:“你还能管得了我吗?”   夏泱泱道:“其实我这些年过得已经不错。从前不觉得, 后来跟于将军逃出来后, 吃得是糙米,睡得土炕, 才知道老百姓天天被糙米刮嗓子,夜夜被那硬梆梆的土炕硌着身子。入了秋还舍不得生火,到了三九天那炉子还不热……”   “我这一生虽短, 可是生下就有好多人伺候。瑶台琼室,锦衣玉食,端给我的茶稍微烫一点儿, 就有人要掉脑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话音柔和却认真, “沈七,你说,若是有个土里刨食,饥一顿饱一顿的寻常百姓,能跟我换命,哪怕只有短短廿载,她会不跟我换吗?“   沈七猛地抬起头来,眸光幽深如潭:“她定不会换。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吃得是糙米,可是身旁有家人;睡得是硬梆梆的土炕,可是伸手一摸,就是她的夫君,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她这样,平平淡淡,活个七八十年,又有何不好?凭什么跟你换那几年荣华富贵,半生凄凉?夏泱泱,我不要你甘心赴死,你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他这话一起呵成,越说脸愈发苍白。夏泱泱从未见过沈七如此凝重和认真。   夏泱泱突然笑了,她伸出刚有些暖和的手,捏了捏沈七的耳尖:“我怎么过得凄凉?我也有人一起看日出日落,有人不嫌弃我脸上有疤,有人雪里舞剑给我看,有人亲手做点心给我吃,有人过年的时候送我……”   夏泱泱说着说着,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水汽,话语也哽咽起来。她好像真的有些不舍起来。   沈七站起来,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我本来就等你一句话……如今,你不说也罢;我本来也想问你一句话,如今,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沈七的手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在夏泱泱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道:“你等我。”   那时,他们还是两个青涩的男女,连稍稍碰触一下,都心潮澎湃;额头上一点湿润,都胜过旁人洞房花烛,红帐生波。   ……   “这事儿没有那么容易。”   夏泱泱不在的地方,沈七的师父摸着胡子,再一次跟他耐心解释:“这女子身上的蛊,若是要解开,一个男子怎么能够……这事儿哪有那么简单啊。”   老头叹了口气:“徒儿,你去想,那下蛊的人为什么下这蛊给她?跟她春风一度后,蛊就到了那些男子身上,化成一坨寒冰。这人是没法找的……徒儿啊,我早就说过,这蛊解不了。”   沈七沉默,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而这死局,是他认识她之前就埋下的。   人的心愿可以有很多,话也可以说得慷慨激昂,令人感激涕零。可是再宏伟的愿望,还是要落到现实中。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譬如国之将亡,士卒小吏血荐轩辕,也逃不过大厦倾倒的宿命。【1】   头悬梁,锥刺股,可以让人金榜题名。可是有些事情,就像得到一个人的心一样,那是努力不来的。   ……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息复惊。【2】   一转眼,就到了秋天。   而初秋便是如此,一半金黄,一半深绿,晴好时暖意融融,落雨时惨淡凄清。   沈七翻遍书籍不得其解,就去问夏泱泱:“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咱们就去把它做了吧。”   其实这人要是还有心愿,哪怕是早上的一碗热汤,晚上一个温暖的被窝,都是还有些留恋。但凡还有些留恋,就不能轻言放弃。   那温暖的被窝里头,是不是还可以装进只猫儿,或者躺进一直狗儿;那热汤要搭配什么吃,要去哪儿吃——去外头吃,怎么去,什么天气去?在家中吃,去哪儿买什么作料?   一点点地,跟这个世界构建出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关系。   沈七既然这样问了,夏泱泱心里头也有数了,突然觉得世间无比清明,心里只剩下重要的,其余的纷扰都消失殆尽。   那时候他俩站在竹林里,细碎的阳光透过竹叶照在沈七脸上,在他脸上印出片片竹叶的形状。   夏泱泱双手揪住沈七的衣领儿,脚尖微微点起,在他的唇上,狠狠地印下她的温热。   沈七由呆若木鸡,变成满心欢愉;由脸色苍白,变得面红耳赤。   男女这块儿,夏泱泱其实跟沈七一样毫无经验,但是对于身体上,她又不是完全没有经验。   然而她用来压制蛊的玉柄,从未口丨勿过她。冰冷,坚硬,没有什么温情,也没有对面男子那浑然天成的气息。   夏泱泱腰肋之间热乎乎的,她甚至晃过一个念头,要是跟喜欢的人如此这般,是不是这蛊就能解了?   她低着头,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嘴唇,小声说:“这心愿已经了了。”   可是就像那热汤和热被窝,这心愿之后,夏泱泱就和这世界出现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七就像是被那丝缕牵引着,又其实只是被提醒了:“不,怎么可能就这样了了!”   沈七把她拉到怀里,托着她的后脑,揽着她的腰,把她对他做的,尽数还回去,还有成百成千倍地赢回来。   到最后,夏泱泱好似江河泛滥,孤舟沉浮,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触。   沈七和她分开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这条命,我真的十分舍不得。”   ……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在梅花上时,夏泱泱身上的冰已经经常冻到胸下了。这几乎就是极限,再往上,人就难以呼吸。说不定那天就醒不过来了。   那个雪后的黄昏,沈七推开夏泱泱的房门,把她抱到了院子里。   一方小池上白雾氤氲,好似一处温泉。   这里没有温泉这等好物,沈七从前在京城,倒是去过行宫中里泡过。   这小池子不一样,里头的热水都是灶房烧好了,再注入的。水温倒是比温泉更加令人舒适。   夏泱泱上半身尚且温暖柔软,下半身已经像鱼尾般被冻在了一处。   沈七母亲的宫中有个琉璃鲤鱼的摆件儿,夏泱泱这被冻起来的样子,倒是叫人想起琉璃物件儿来。说好看,是不合时宜,但是却又真的很好看。   一双几近完美的腿被晶莹剔透的琉璃封存,可观,不可触。   那蛊真是一个矛盾的东西。   解蛊,就会让她受尽侮辱;不解,却把这美丽封存,世人只得瞻仰,不可亵玩。   沈七一身单薄的白衣,抱着夏泱泱进了这池子。   脚下垒砌的石子被烫水浸泡,灼着沈七的脚。   耳畔传来冰块碎裂的声音,夏泱泱搂着沈七的脖子,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只省了一点儿,留着她跟沈七说话用。   “赶明儿也别再费这功夫了……你不嫌麻烦,我都嫌累。” 她心口颤颤巍巍,喘息连连,“你送我走,好不好?”   池畔有一株梅树,红梅朵朵,梅香清幽。   夕阳的光照到夏泱泱的脸上,她眯起眼睛,伸出一只手臂,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 今天很好,我很舒服。”   “阳光很好……雪也很好……花好……人更好。”   “我翻了黄历,诸事皆凶……正好。” 夏泱泱笑了一声,柔若无骨的手摸着沈七的脸庞,“你不许忘了我。你要让你的子子孙孙,都记得我……”   沈七星眸迷蒙,惨笑道:“这可太狠了。”   夏泱泱的目光中荡起温柔的涟漪,用浅粉的指尖点了点心口:“你,就在这里来一下,给我个痛快。就让我看着头顶这一片天走吧。”   一阵北风,吹得梅树上积雪纷纷落下,还未到池里,就被热气蒸得融了。   沈七蹭了蹭夏泱泱的鼻尖:“我沈七何时听过别人的话。”   沈七手掌一沉,俯身贴上夏泱泱,唇齿黏着,耳鬓丨厮丨磨。   一声清晰的脆响,夏泱泱腿上的冰块尽数碎裂,热水顺着缝隙涌到她的腿丨间。   夏泱泱说得没错,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冰刚融化,却又马上重新凝结。   白色的衣袍漂浮在水面上,沈七的黑发缠绕在半冰半热的身子上,和夏泱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时机从未如此重要过,在那冰凝的空档,趁着热水推波助澜,沈七分开夏泱泱的身子,让自己成为献祭于蛊的第一名男子。   二人之间,是滚烫的池水,也是寒凉的冰。   池水泛起涟漪,池畔梅花簌簌落下,一池芬芳。   ……   等沈七的师父赶来时,两个人已经被冰包裹在一起,保持着他们最后鲜活的模样。   老儿用褥子把冰块罩上,气得胡子发抖。他手上拿着沈七留在夏泱泱屋里的一封信,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五个大字:   “您看着办吧”   沈七要做的事情,还没人能拦下过。   作者有话说:   【1】鲁丨迅《自题小像》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鲁丨迅: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2】李白《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李白:俺也一样 ◉ 158、【正文完结】   夏泱泱睁开眼, 只见屋子里一片浅浅的柔光。   门口的帘子一侧撩起,夕阳的余晖从那缝隙中照了进来。   把那帘子撩起来的,是位老者——仙风道骨, 鹤发童颜, 身着道袍, 目光淡泊且平静,一看就是位出世之人。   “你醒了。” 老者声音柔和,然却中气十足。   无疑,这是沈七的师父——西潼真人。同时也是这一切的操盘者。   “……小女从前穿梭过的种种世界, 种种光景,都由是您老人家构筑而成的吧。”   夏泱泱来这山顶道观, 是不放心沈七的病情。她怀疑有诈,原本是要避人耳目的。   可是,她焚血凝香, 往日记忆尽数回溯。   避无可避, 无须逃避。   那老者亦明白她已经了然。   “然也然也, 非也非也。” 那老道摇头晃脑, 缓缓道,“你也知道, 你身上这蛊是个无解死局。逆天改命,老夫不做不做……”   他一边说一边摇起手来,然后突然发出“哚”得一声, 好似自胸臆之中传来。   “可沈七哪会甘心。” 老道提高了音调。   他看了侧卧在席上的沈七,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当时还以为这孽徒终于学会顺势而为。他日日陪你嬉耍,又说牛郎织女,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1】也要与你胜却人间无数。”   夏泱泱想象沈七执拗顽固的样子, 鼻尖禁不住一酸。   那老道忿忿然:”可是,这孽徒背地里,不眠不休,翻阅经书古籍。大概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竟然给他找出一个秘术来。   这秘术本就是我门中一项绝技。可以创造出无数幻境,栩栩如生。幻境中所感所知,皆真实无比。   许是人逼急了,我那徒儿竟然异想天开,要把你送入幻境,在幻境中做成那些苟且的事儿。   只是,这秘术施用,是要折损消耗一些东西的,更何况,谁能保证一定成功?所以,我并没有应承下来。”   “我懂。” 夏泱泱点点头,“我不过是个亡国的不详女子,和他也不过萍水相逢,他原不该救我的。”   那老者摸着胡须,目光里带着赞赏:“果然是几度轮回,姑娘是敞亮人。”   夏泱泱才懒得管他是不是欣赏自己,问道:“所以沈七失了五感,如今命悬一线,是因为那幻境折损消耗所致?”   老者言:“这秘术中的幻境,无比真实,并不能凭空构筑。消耗的是他的所见,所听,所感……所以你在其中见到的诸位男子,总是身有不足。这是为了在每个世界中,尽量少些消耗罢了。”   “那为何又要诓骗我是什么系统?”   “若不是如此,你怎么能安心去完成任务呢?如今你已在那世界中经历五名男子,加上沈七,正好是六名男子。” 老者叹了口气,“蛊已散,他终究是得偿所愿了,不算白白虚耗生命。”   夏泱泱心头一颤,看着沈七。他依旧俯身侧卧在一片柔光里。眉目如画,静谧怡然,好似还未醒来。   她听见老者道:“天道自有道,他倒行逆施,失了五感,自有天道重塑因果。说到底,不过是一命换了一命。但这终究是沈七心中所愿,你不必介怀,自去好好生活吧。”   这老头说罢,深深地看了夏泱泱一眼。   夏泱泱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一字一顿:“老人家,你这番话,难道不是动之以情,想诓我自愿入冰瀑,好去续他的命。”   那老头顿了一下,白色的眉毛底下,目光矍铄:“姑娘,贫道所言非虚。此事不在乎贫道怎么讲,而在乎姑娘打算怎么做。”   他话是真的,算盘也是真的。   夏泱泱道:“师父容我想想吧。”   那老头点了点头:“那老夫便撤了外头的人,到底要如何做,姑娘思量后,再来前边殿里寻我吧。”   等那木帘垂下,夏泱泱就走到沈七身旁,袅袅婷婷坐下。   她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   “你为了我变成这个样子,我若是为了你再去走回老路,岂不是让你付出的一切变成徒劳。”   夏泱泱俯下身子,忍不住用濡湿的嘴唇轻轻碰触沈七微微翕动的长睫,又碰了碰沈七的脸颊。   他脸颊有些凉,又落了细微不可见的香灰在上头,染了夏泱泱一唇冷香。   “ 你救我,我又救你,救来救去,是不是像两个傻瓜。”   她咬了咬牙,把手放到沈七的手心里:“我现在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又一次陷入你钩织的幻境中呢?   就到这里吧……泱泱在这里定下心愿,此生一定要好好过活,连同你的那一份一起。”   夏泱泱看了看外头,隔着竹帘,一切都晦暗不明。   她的脸颊一片湿润,丰盈娇美的唇不住抽动着:“可我怎么舍得,一个人独活,怎么撑得下去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探入沈七的领子里。   他的领子本就宽松,是最干爽舒适的锦缎密密织就。   她不过用手轻轻一划,那领子便轻而易举地敞开,露出洁白莹润的脖子,锁骨,胸膛,丹田。   那衣衫柔软,松松散散地披在沈七身上。   夏泱泱把手贴到沈七心口,那里头“扑通扑通” 跳得动听。   她把耳朵贴在他心口,夕阳的余晖隔着帘子的缝隙,在夏泱泱的脸上染出条条金色。   她看起来极美。   “让我自私一次吧。” 夏泱泱自言自语,手穿过沈七的腰,搂在他的身后。   那高冷的少将军,那偏执的帝王,那又痴又疯的和尚,那病态的摄政王,那别扭的宦官,各个都是他。   夏泱泱使劲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愿放手。   她这时候知道他身上的味道从何而来。是苏合,是墨,是夏日里荷叶田田,是蜡烛里的龙涎,是他手掌摩擦乌木,是雪山上盛放的雪莲,是农家稻草的芬芳,是一只糖葫芦的甜……   檀香怡然。   要想将这感触拥有,便不如生吞。   这幅身子抱在怀中,过去种种,宛如电光火石,在夏泱泱脑中烟花盛放。   他从前做得,历历在目。她脑子里忘了,身子里却记忆犹新。   那种又麻又酥的感觉,从指尖起,一点一点,遍布她的周身,连夏泱泱的脚趾头也不放过。   她便忍不住抱得更紧些。十指分开,让他紧实却又柔软的皮肉填充她的十指之间。   她的嘴也张开了,使劲儿撕咬着沈七的腰带,竭力要把这腰带填入她的口中,像是熟透的浆果随时要爆开,鲜红的果浆洒到他的裤子上。   她仿佛一个谜题,身上的每一处,连发丝的空隙,都需要答案来填满。   于是嘶啦一声,沈七的腰带被扯下,衬裤也被夏泱泱扯了下来。   一览无余……   沈七的身子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醒了。   可是除了肌肤上的触感,他话说不出口,也听不见什么。   不知何时,沈七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   这颗泪被夏泱泱含在了口中。   咸,苦,涩。   可是很暖。   她便啄了他的唇,一路向下,啄他的下巴,   鼻尖蹭过沈七的喉咙,在他的身上划出直直的一条线,这条线在沈七身上延续,过了他的神阙,到了尽头,到了这条线无法延伸的地方。   沈七突然把她的手指牢牢捉住。   他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他的胸口不住地起伏。   屋子里,沈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是青年男子独有的清澈,温柔,沉醉,还有那么一丝期盼。   夏泱泱抹了抹嘴角,笑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她的手指在沈七手心里微微勾了勾,把头俯在沈七耳畔,低声说:“是我啊。”   她知道沈七听不见,可是她碰着他的耳唇,他的耳唇就细微地颤抖起来,她的呼吸碰触他的鬓发,那鬓发就也知道,夏泱泱说了话。   这人,除了夏泱泱,还能是谁呢?   沈七抿起下唇,在口中润了润。   那唇才被放出来,就被夏泱泱夺去了上头仅有的润泽。她贴着沈七的脸笑了一下,虽然听不见笑声,可是沈七能感觉到,她的嘴出现了一个弧度。   于是,她就去解开自己的衣裙。   宽衣解带,自己给自己做,就做得干净利索。   此后也不需言说,肌肤相亲,唇齿相依,把当年在热水池中没了结的事情了结了去。   夏泱泱的腰肢扭动,宛如河畔金柳,在盛夏的暑气里招展舞动。汗水从她头皮上往下流,顺着她的脊柱流到后腰上。   她的后腰上有个浅浅的小坑儿,俯下身时,还能攒住一小汪汗水,可是等她稍稍挺起身子,就从那一小坑里溢了出来,顺着那两瓣蜜桃般的弧度往下滚,滴滴答答落在沈七的腿上。   他的腿上,却已经是黏着潮湿的一片,滋润着肌肤,蹭在上边已经不觉得磨蹭疼痛。   夏泱泱冷不丁顿了一下,只觉得身上的水都尽了,叫她口干舌燥。于是抬手去拿了桌子上的小壶,也不用杯子,仰起头就往喉咙里灌。   那壶里却只有底儿上一些水,摇起来倒有些稀稀拉拉的水声,可是好似倒不出来一样。夏泱泱把脖子仰得愈发靠后,整个身子弯的宛如一弯新月,又像一张弓,腰肢软到极致,头上的乌发宛如瀑布一般,倾斜而下,发间垂在沈七双膝之间,像是水波荡漾。   如此这般,整个人更加宛如一张玉弓,沈七就好像弓上的箭,只要将弓拉满,然后轻轻一拨,便飞也似地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可是夏泱泱微微皱起了眉,这弓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发。   沈七失去的是五感,可是他的身子却不僵硬。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身子往上一挺,翻转过来。   他的喉管微微痉挛,心里头忽然有种冲动,觉得有种东西,蓄势待发。他的眼前,不再是一片迷蒙混沌,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有一朵红莲,在火中徐徐绽放,越开越大。   沈七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映出那一张他看了无数次的眼睛。他是瞎子,他是哑巴,他失聪,他失嗅觉,他失去俗世中男子的尊严,她都在他身旁,从未看轻他。   他从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她亦非如此。   可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是与他最最契合的那个。   这世上有无数这般有瑕疵的人,可谁说只有那完人才配有拥有一心人,执手与共。   从来,就不是寻那尽善尽美之人,而是那个唯一的人。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这双眸子,沈七愿意一直看下去。   他的喉咙微微滚动:   “泱泱……让咱们坏到一处去吧。”   作者有话说:   【1】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正文完结,谢谢宝贝们赏玩!还会有番外随机掉落呦!   此外,还请大家关注收藏我的接档文:   《佛不渡我》—— 【美强惨偏执公主x情感障碍病系和尚】   于兰国公主罗迦美貌惊人,却癫狂偏执,不可一世。   一朝亡国,罗迦沦落坊间,成为最低贱的舞姬。   浴佛节那日,她光脚在泥泞污浊的街上行走,衣衫褴褛,鲜花满头,竟入了一位贵人的眼,将她买入府中。   艳羡之余,坊间人道:“哗众取宠,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罗迦初入贵人府邸,处处皆是“熟人”:   马夫曾被她鞭笞杖责,   厨娘跟她有杀夫之仇,   连花匠都被她狠狠折辱过……   而那位贵人自雨中撑伞走来,清雅飘逸的步伐,像是踏在罗迦心口。   从前他是六尘不染的佛子,受万人敬仰。   可她求而不得,把他逼下神坛,生生毁了他。   回首再见,玄真嘴角微微勾起,修长白皙的手往马厩旁的小屋一指:“你就跟厨娘同住,明日起随花匠侍弄花草吧。”   罗迦心惊肉跳,只道这人要报复她,折辱她。   幽暗密室里,她被玄真箍在臂弯,咬破的唇角渗出血来:“佛子是想报复吗?”   “嘘——”   灼灼火光下,玄真解开了袍子,矫健宽阔的背后鞭痕交错,缝隙中,全是她的名字。   头顶戒疤敬着佛祖,背后疤痕供着罗迦。   玄真双眸通红,俯身轻吻着罗迦的脚背:“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佛子玄真慈悲为怀,大爱众生;实则情感障碍,无喜无悲。看穿他袈裟底下暗黑内心的,唯公主罗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