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巫 作者:画七 简介: 原古言预收《韶华》,五年过去没有灵感了,替换了预收,读者可随意取收,爱你们。   文案:   永庆年间,苏聆兮干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   她在战乱中强扶羸弱的少年天子继位,又于朝局动荡,四海煎熬时囚天子,扶女帝,从内阁首辅做到帝师,文武兼能,翻云覆雨。   不知她出身的人暗地里戳着她的脊梁骂她无礼无义,不尊天地不尊君。   知晓她出身的也骂:不愧是连浮玉也不要的野路子!   被浮玉除籍驱逐后,苏聆兮在人间已过十三年,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被抹除,许多人与事在脑海中渐渐淡却。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再踏进浮玉的时候。   是因这年天柱断折,无数妖物出逃,天下不宁,女帝在皇城设立镇妖司,苏聆兮捧着人间帝王玉贴,带使臣入浮玉,请巫族出世捉妖,护天下万民。   巫族派出的人纷纷抵达皇城,唯独这次行动的指挥使不见踪影。   十几日后,苏聆兮才见到叶逐叙。   他从外而来,抛剑入鞘,血腥气跟着剑鸣一同在古殿中震颤荡开。   他在殿中入座,两侧巫侍拱卫,寒甲森森。苏聆兮抬眼,对视间,清楚瞥见他冷淡长睫下眼瞳漆如点墨,眼中情绪隐秘深烈,欲噬人骨。   两人身上经年不动的银铃感应到什么,于此时急促地响动。   四周巫族知晓一些内情的人看看叶逐叙,再看看她,俱扼腕垂眸不说话。   苏聆兮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底,转动着手中的骨刀轻轻抵住铃铛,意识到出了极为麻烦的情况。   她和这位只靠名字就能压得浮玉内一众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心服口服的指挥使或许有过什么不一样,但最终没有好下场的关系。   未来他们还要共事一段不短的时间。   而她已经不太记得往事了。   ——苏聆兮年少犯了个错,她不觉得那是件大事,甚至不觉得是个错误,可她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近乎失去所有。她的人生在那年被定格,余下漫长岁月,都在证个对错,求一条回家的路。   阅读指南:   1,双强,甜的,私设很多。   2,做纲存稿中,年底或者年初开。   3,待补充。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甜文 正剧 第1章 [1]第 1 章:统辖镇妖司的,是当朝帝师   恰是大暑之夜,静夜沉沉,浓雾悄无声息笼罩住京城三十六条主街,宵禁的钟鼓声一过,金吾卫们开始巡街。   身披鱼鳞甲,腰别横刀,所过之处一片锐利寒光,宁谧无比。   此时此刻,坊间所有的动静似乎都聚集到了西南角的重阙楼里。   “锵!”   金吾卫校尉用余力拎刀躲开了攻击,抄起身边的凳椅砸在那几根几乎戳上自己鼻尖的红毛爪子上,两相对撞时,耳边荡开某种动物野性的尖啸,长长不绝。   他被野蛮的力量和刺穿耳膜的叫声激得后背汗毛倒竖,肌肉鼓起的虎口更用力地握紧了刀柄,急促地吐息。   左侧屏风藏着一小官家的公子,今日约是秘密应邀前来,连仆从都没带一个,见此情状直接崩溃了,抱头尖叫质问:“来的怎么是你们,镇妖司的人呢?!”   巡夜捉盗贼金吾卫可能有一手,可眼前要命的东西是妖,是妖啊!   校尉提了一口气,觉得今夜是倒了八辈子霉。   京城一百零八坊,今夜他们队伍负责巡查的坊区离皇宫远,接近最外沿。坊里住着的既不是公卿大臣,也不是封疆大吏,多是些科举考生和在东西两市做生意的商贾之士,胆儿不大,叫人省心。   可偏偏这里有个重阙楼。   重阙楼里偏偏就有个混不吝的宣国公世子。   巡夜巡到一半,重阙楼突有火光冒出,金吾卫怎能不来探个究竟?   然而没等校尉接话,就见眼前情景一变。   一直在幕后装神弄鬼的东西看样子不想再玩了,一只狐狸影子投在纬纱和四周墙壁上,尾巴长而蓬松,轻轻摇晃时嘴巴人一样扯出笑容来。   撇开离奇的传言不谈,这大概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物。   四处攻击人的爪子现出本尊来,妖物的骨骼跟人不同,五指格外长瘦,围困着整座楼让他们无法撤退的火苗受到感召汇聚在一起,聚成珍珠般大小的火光,悬浮在妖物掌心中,旋转着朝众人头顶飞来。   就在这时,缠在金吾卫们刀柄上的符篆力量耗尽,光泽黯淡,断成两截落在地面洒落的鸡血上。   坏了。   本来就打不过,还没了符篆护身,岂非只剩死路一条。   校尉面色灰败,用余光扫视四周。   整座楼都被涂上了鲜红的色彩,血腥气浓郁到刺鼻,视线中处处都是血,金吾卫的身上,昂贵的檀木桌上,地面上……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香炉里还有半凝固的鸡血洒出来。   红漆柱子后躲着的宣国公世子灰头土脸,揪住身边诶呀诶呀乱叫唤的术士,怒发冲冠:“……你不是三大宗的座上宾吗?不是说有天大的能耐吗,你跑什么,啊?!”   “这、怎么会这样。”   术士也被这阵仗弄得傻眼,忙不迭从宽大的道袍里掏出陈旧的小金钵来丢在两人脚下,又扯出不少用朱砂点过的布段绑在自己手腕上,兀自不解:“璃火球,银松尾,是只璃狐不会有错,这东西在妖柜上千种妖物中排不上号,怎会有这样的攻击力。”   见到这两人,校尉心中只剩绝望。   他们这么多人,都要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世子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半吊子术士坑死了。   无妄之灾,白白送命。   妖物转着五指舒展一圈,某一刻尾巴怒而竖起,将火珠抛出。   “噗!”金吾卫捂着胸膛吐出一口淤血来。万钧之力压在他们的双肩与脊背上,像被一副巨大的枷锁捆缚住,别说动作,就连呼吸都要瞪圆眼睛用尽全力,这时胸前再被来一下,只能被迫忍受而无还手之力。   妖物害人比传言中更为残忍。它似乎喜欢听骨头一根接一根折断的清脆声音,等人奄奄一息了,便拽上张纱帘走到最前方的金吾卫跟前,朝他伸出爪子。   它的爪子和寻常狐狸很不一样,尖得像根针,甲面色泽娇艳欲滴,三五颗血珠在上面滚动。   它拨开金吾卫胸前甲胄的动作很是娴熟,像在拨成熟的蕉果,利爪穿透里衣剖开皮肉撕碎骨头挖出个血淋淋的洞来,又从这洞里取出一颗鲜活的,仍在跳动的心脏来。   抓着这颗心脏,妖物才将遮盖身形的帷帘扯下一些,露出愉悦上翘的鼻头和森长白牙来。它吃东西很是优雅,并不和野兽般撕咬生吞活剥,而是伸出带着倒刺的柔韧舌头来一舔,不见咀嚼,那颗成人拳头大的心脏便少了小半。   毛骨悚然。   嘶哑痛楚的低吼渐渐没了动静,队伍中其他人目眦欲裂,那小官之子见状终于承受不住,大叫一声白眼一翻抓着半边黄花椅晕死过去。   金尊玉贵的国公世子没直面过如此血腥的一幕,脸色白得发青,嘴巴张张合合蠕动着挤不出清楚的字眼来。   “璃狐生来胆小,性情温顺,从没听说过有吃人的习性啊——”术士察觉到不妙了。   楼里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狐妖由一双爪子幻化作十数双,悬在他们跟前,将要落下如法炮制地取人心脏。   千钧之际,破门声和破窗声一齐响起,闷热的风立即灌进来,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稍稍退散。   “敢在京中行凶,你这妖物胆子不小。”   破窗进来的人就地滚了一圈缓住力道,手中飞刃疾掷而出,寒光四射,先后飞旋着击打在幻化出的红毛爪子上,火星四射,发出连串“叮”“叮”声。   经此变故,妖物倏的直立起身,从喉咙里发出“嗬”的气声,声音里充斥着愤怒危险的杀意,下一刻猛的转身控制火珠扑向那道人影。   死里逃生的众人这时也反应过来,几乎同一时间扭头朝和妖物斗法扭打在一起的人影看去。   此人身法轻盈,攻势利落干脆,不知从哪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是位女官。   她一人能和方才这两队人都难以抵挡的妖物打得平分秋色,指间时不时抛出几张符篆,符篆和他们方才用来缠刀和护身的不一样,呈淡蓝色。   镇妖司。   ——是镇妖司的人来了!   这边的响动太大,牵动着心弦,导致众人下意识忽略了另一边的动静。直到校尉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他咬牙站起来,意识到他们绝处逢生,有救了,赶紧挥臂示意大家先撤出楼里,抬眼却觉心惊肉跳。   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他竟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现在别出去。”   是道清脆的女声。   来人头上戴着顶幕篱,幕篱边上垂下的并非白色纱幕,而是几十道裁剪匀称长度到腰的五彩布段,布料上画着各不一样的神秘符文,符文扭曲瘦长,将五官全然遮盖,神秘无比。   “它的场域开了,你们身上带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校尉不知道场域是什么,但对付妖物这块镇妖司在行,当即止住脚步,下意识朝她看过去。   话是对校尉说的,但此人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前方战局。她看得尤为仔细,五彩布段静垂,纹丝不动。   眼见那妖物尖啸连连,恐怕也知再拖沓下去对自身不利,现下放开了手脚大展神通,国公府斥巨资用重工筑起的楼自然牢固,但也经不起妖物肆虐,他们打到哪,哪的摆设便发出巨响,炸得四分五裂。   他们这群伤患小心翼翼地各处躲避。   只是镇妖司的人再厉害,也做不到单枪匹马上阵除妖,眼看着已经落入下风。这种层度的打斗出现胜负趋势后很快就能结束……为何这位只是看,并不帮忙?   校尉心中疑惑,但不好宣之于口,这方面帮不上忙,准备去另一边安置保护受伤的金吾卫,谁知就在起身的一刻,一只手轻轻摁住他的右肩。   校尉浑身汗毛竖起,侧头一看,见是身边这人终于动了。   “叮!”   她错步借力抽刀,金吾卫人手一把的横刀就这样在陌生人掌中发出清越激昂的铮鸣,身边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下一瞬刀芒就已精准地切入妖物与镇妖司女官之间。   横刀窄而锋利,刀脊厚实,颇有重量,却能绕着她手腕连转三四圈,在肃杀的低吟声中挑上妖物残影。   女官见状一旋身体,默契地让出主位来。   此人刀势大开大阖,颇有一分江河的磅礴之势,挨了没几下,妖物的叫声变得暴躁尖利,它本能感到危险,心有不甘地瞪向散落在地的香炉,香烛和纸钱,预备撤走。   谁知它发现自己竟无法抽身。   这突然冒出的神秘人步法干脆肃杀,无论侧踢还是前进都快,快到极致,难觅踪影,几次低腰闪避狐妖爪子时身体又柔韧得可怕。某个瞬间,她抵踩着室中漆梁袭向妖物,垂腰的布段旋动半周,露出布段下的一角衣裳,绛色,隐约可见其上的小山纹与藻纹。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官服。   官服下有银铃一晃而过,却无半分声音发出。   一人一妖打斗时,先前闯进来的女官已拎了宣国公世子身边那位术士用纸符截断妖物后路。   打斗时女子手中的横刀嗡鸣不止,四周垂下的布段似活过来般吐露微芒,半刻钟不到,她提刀斩下了狐妖血淋淋的爪子,砍断了那条如松针般根根竖立的狐尾,狐尾恰好被刀挑落着滚到那术士脚下。   他连忙退了几步,说话时脸上肉都在抖:“不对啊,璃狐断尾怎么不见火。”   定睛一看,发现不仅没火,还没血。   此时妖物的嘶声已怨毒至极,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人恨不得将她剥皮蚀骨。   女子不以为意,只低头看手中横刀,上面已经有蛛丝样的纹裂,刃面上布着几道豁口。她皱了下眉,当机立断掷刀入地,身体前掠,径直伸手抓向妖物。   没等见到这一幕的人为之悬心,眼前打斗局势就发生了转变。   那只没了利爪和尾部的妖物在半空中飞速扭动起来,高大的动物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像极了大火烧起时天边涌动的黑烟,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张供桌大小的鬼面,齿牙开合时黑气森森,寒光凛凛,舌尖卷出几指长的空隙,怒而干涩的声音泄出:“尔等凡俗蝼蚁——”   “这才是真身?”   女子对它的鬼叫置若罔闻,面对气势暴涨的妖物亦半分不退,手指伸向半空,倏然绷直而后弯曲微蜷,想要将胀得小山一样大的鬼面收入掌中,缎带下冷静的声音流泻而出:“现在发力,晚了。”   校尉这才看清这只方才压上自己肩膀的手,苍白,瘦长,但极其有力,隔空抓取时似乎摁下了匣子里的暗扣,也捏住了妖物的命门。只见先前肆意逞凶的妖物连连怒吼,猛冲向她,可怖的冲击力让两人所在的地面立刻破碎。   而随着激烈打斗,那张鬼面身形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作巴掌大,牢牢地扣在她掌中,疯狂扭动,长大嘴巴要咬断她的指骨,将皮肉和经络一口吞下。   女官已经收符站在原地,知道胜负毫无悬念,妖物已在做困兽之斗。   女子拽着那张脸退后几步,将它拽扯到宣国公世子与那碎碎念不断的术士身边,她五指发力,扣着那张蠕动的脸生生转了一面,正怼到那术士眼前,妖物和术士几乎鼻尖对上鼻尖。   “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术士被鬼面嘴里的腥气熏得脸色煞白,又被吓得嘴皮颤抖,脑袋里空白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他看了几眼狰狞的骷髅,下意识出声时额头上的冷汗也跟着下来了:“妖……妖柜排行五十八,鬼面髅。”   女子似乎看了他一眼:“场域关了没?”   被鬼面髅盯着,术士觉得自己成了牵线的木偶,看看半空,又看看脚下,机械地回答:“还没有。”   场域不关,意味着鬼面髅始终威胁着这些人的性命。   话音落下,时间有一瞬的静止,燥热的空气好像都停止了流动。   术士反应过来,是因这人不再动作,也不说话了。   术士舔了下干裂的唇,知道自己这回怕是真摊上事了,想着不然先交代了保命。然话尚在嘴边,就见几步之外,从始至终遮盖住女子面容的十数根五色缎条其中一根无风自动,略撩起一角,强盛的明黄色光泽在布条上奔涌,像某种强大的封印被揭开,力量悉数注入她掌中。   下一刻,被女子抓住的鬼面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尖得能击穿人的耳膜,它变幻各种姿态扭动,诅咒,而后大叫着溃散。   缎条掀起又落下的瞬息,术士瞥见了缎条下的些许真容。   白。   并非二八少女脸蛋上健康而细腻,散发着珍珠般光泽的白亮,那是大片的冷白,往往代表着羸弱,疾病,少见天日和一些不太好的形容词。   然而此人有双净澈非常的眼睛,乌黑与纯白融合得极妙,妙得像一幅停止的太极八卦。眼形其实很柔和,可淡然瞥过来的眼神有种历经沉淀的力量感,这种力量感让人明白她能游刃有余解决掉任何事。   一个神秘感与危险感同样强盛的人物。   妖物化作一张生机全无的鬼面从此人手中脱落,宛若一块陈年龟壳,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着妖物死亡,罩住楼阁的无形屏障也随之撤去。   女子并未第一时间料理这群人,而是握住陷入地面的横刀,拨开鬼面,从下面找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丹丸,捏着它塞进了手中玉瓶里,又丢进袖子里。   妖珠……?   镇妖司的人最近在收集妖珠?这东西要了有什么用,摆在狱中发臭吗?   术士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女官这时候过来朝女子点头,压低声音道:“……我们的人过来了,受伤的人也先移出去了。”   “好。”   经过妖物一通破坏,好好的楼阁乱得不成样子,角落里架着的铜盆倾斜了大半,底部还留了点清水,女子走过去浸了浸手,甩干,跨过门槛出楼。   金吾卫校尉与臊眉耷眼的术士跟在她身后。   出去后发现镇妖司的人来得快,重阙楼所在的这座宅院大门已经被封锁,一队人现身后连偏屋都没让人进,就在暑气蒸腾的花圃两道石子路上将宣国公世子及院中护卫,仆从奴婢一应扣住,铁面无情。   镇妖司做事讲究效率,来的那队人在冲女子拱手颔首时就已经泼醒了那被吓晕过去的小官之子。   那人先以为自己要葬身妖腹,醒来一看发现没死,但惹上了镇妖司,又险些惊厥,被镇妖司的人用醒魂铃摇精神了。   一片闹哄哄里,女子谁也没看,她正沿花苑小路往前走,走动时幕篱动起来像粼粼的水纹,最后停在十字路的转角处,扫了眼脸皮干抖着的术士,问:“流云宗的?”   术士忙不迭点头,又把手伸到袖子里去掏什么凭证。   “收押三鉴司,搜身,查,通知流云宗让他们来领人。”   术士肩头一提,继而摸着鼻尖苦笑,点头表示自己认了,愿意配合镇妖司调查。   “剩下那个,带回镇妖司。”   突然被架住,一直指着术士念“你耍我”的世子才意识到那“剩下那个”说的是自己,怒不可遏:“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事都是这人招出来的,本世子被他坑骗才有今日之劫,事到如今你们不惩奸除恶,反而要我一同入狱?”   女官回他:“小世子,此特殊时期,妖物作祟,镇妖司依律行事,还请您配合,跟我们走一趟,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宣国公世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他奋力挣动:“我看谁敢!我父亲是当朝骠骑将军,为国为民死战沙场,我祖父历三朝,乃先帝托孤重臣。镇妖司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动宣国公府的人。”   “镇妖司乃陛下亲设,帝师监察,世子觉得不满,大可上奏参本。”   “进了镇妖司,世子若真有冤,可向帝师陈情,也自然还有见到宣国公的时候。”   宣国公世子一见这群人要来真的,心中升起恐惧。今天他真要是进去了,什么时候能出来,出来是什么样子,就全由镇妖司那个人说了算。   别的地方多少要给宣国公府几分薄面,不敢动他,唯有镇妖司,仗着当今那位在背后撑掌,只手遮天,横行无忌,公报私仇大有可能。   “帝师——”宣国公世子咬牙切齿喊出她的名字:“苏聆兮。是她授意你们来的?狂悖背义,天下不容,她也配当帝师之名?!”   女官冷了脸,呵斥:“放肆。”   神秘女子倒没什么反应,她抬了下手,声音平静,好似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带下去。”   当事人被带走之后,偌大的重阙楼恢复了宁静,镇妖司的人走得只剩两三个,跟金吾卫做着后续的搜查收尾工作。   女官跟着神秘女子踏出两扇铜门,狭长的幽巷里暑热未散,女官欲言又止:“大人。”   “嗯。”苏聆兮随口一应,信手摘下头顶的幕篱,缎带材质特殊,柔软无比,在她五指中卷一卷,三五根一绺打成结,“要说什么。”   若是宣国公世子在这,只肖一眼就能认出这张脸,毕竟对朝中一些旧臣党来说,她的模样深刻到化作灰都认得。   “宣国公为首的一众老臣跟我们势如水火,近年摩擦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将世子入狱,那群人怕是不会袖手旁观,在陛下面前又要对我们穷追猛打了。”   “跟那群老顽固纠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让他们去。”苏聆兮掀眼看向天幕,夜色深处一片静谧,数不清有多少东西在暗中窥伺:“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京都里里外外重重布置,数十座阵法运转,鬼面髅是怎么混进来的。”   “鬼面髅妖柜排行五十八,它能进来,排名靠前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入京了。”   女官面色倏的一变。   在三个月之前,人世间原本是没妖的——或者说,成千数百种妖物都被锁在妖柜之中,足足千年了。   妖柜为门,天柱为锁。   任它什么东西,都绝无挣脱的可能。   谁也没想过天柱会倒塌,妖柜会碎裂,里面的千种妖物还有重现天日的时候。   现如今其他地方已经乱了,京中再乱,可就真叫民心不稳了。   “此案要不要立刻进宫禀明陛下。”   “阵法失守,意料之中的事,时间早晚罢了。”苏聆兮手指往下略压制止她,想起了什么,问:“镇妖司近况如何?”   “一切正常。各地上报的棘手妖物经过司中分析,都派了合适的队伍前往,暂时没有出现伤亡。”   苏聆兮沉默了会,又问:“浮玉那边的人呢。”   “还是那样,自己有自己的一套,但也算是配合。他们对付妖物有特别的手段,加入我们后,镇妖司办事效率高了不少。”   苏聆兮似有似无颔首:“浮玉那支精锐呢?”   一旦大妖现身,镇妖司中必须有足够的战力解决它们,真到那时候,三大宗中的年轻人不够看,浮玉寻常的队伍也不够看。   说起这事,女官更为严肃,她摇头道:“对我们还是爱搭不理,各忙各的并不帮忙,一问只说一切等他们指挥使到再说。”   “指挥使……”   苏聆兮将这三字念了遍,终于皱了下眉,问:“他们进京多久了?”   “大人,十七天了。”   苏聆兮将手中幕篱递给女官,转身往外走:“走吧。回镇妖司。”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好久不见~   第七篇奇幻,希望你们喜欢。   评论掉落红包。 第2章 [2]第 2 章:帝师今日抵京   镇妖司新建,不属于三省六部中任何一方,因其性质危险特殊,并不设立在皇城内。   从坊区到镇妖司,有段不短的距离。   女官名叫溪柳,这两年调到苏聆兮身边做贴身内侍。   古来跟着只手遮天的人物,哪有容易的,但跟着苏聆兮,又好似比前人更难些。   ——原因无他,历数本朝臣子,便是再往前翻上十代,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苏聆兮更为惊世骇俗的了。   这位帝师名气实在是大,又差,说她把整个朝堂翻过来,又倒过去一遍也不为过。   听闻十四年前贤帝驾崩后,天下大乱,各路兵马横陈,国之疆土四分五裂,哀鸿遍野。   苏聆兮横空现世,联手先帝旧臣拥六皇子登基为帝,病弱的皇子前一日坐上太极殿的龙椅,后一日,三路逆党就攻进了京都,几路城门都破了,老臣们都做好血溅太极殿宁死不屈的准备了,苏聆兮却硬逼着当时保持中立的三大宗前来驰援。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但就在那段分秒必争,日日都有紧急军情传来的日子里,她统军调度,吃住都在宫里,直到新帝得到龙气认可,执掌镇国印,一切尘埃落定。也因此,之后苏聆兮进内阁,官拜宰相,权倾朝野,一帮迂腐古板惯了的老臣张张嘴,愣是说不出什么。   毕竟,那是一段现在听来也觉震撼的传奇。   彼时苏聆兮只有十几岁。   溪柳回神,想起一事,道:“白天,大理寺的张大人带人来了镇妖司。”   “张家。”   苏聆兮若有若无地颔首:“又是来找茬的?”   妖物作乱,镇妖司新建,按理说是顺应天时的举措,可朝堂上就是为了这件事争闹不休,究其原因,不过是因镇妖司一建,苏聆兮手中权力又多了一重。   对许多人来说,镇妖司要建,但不能在苏聆兮的手中建起来。   “来势汹汹,挑了不少刺。我们都尽力配合了,没有起冲突,只是……他们对那几个浮玉的少年发号施令,把人惹恼了,场面不太好看。但都解决了。”   夜色中好似有声音轻笑一声:“这么有意思。可惜我不在。”   即便已经被帝师的不同寻常震撼过许多次,此时此刻,溪柳仍是没忍住瞥了眼苏聆兮侧脸。   当年苏聆兮坐上宰辅之位,朝堂之中虽有异声,可她是当得住,坐得稳的,尤其是在蝗灾,水患之后,她和老臣们之间有过很长一段相安无事的和平时期。   那时候提起她,赞扬总比诋毁多。   直到三年前,发生了一件史书上都未有过记载的事。   如同当日费尽心力扶新帝上位那般,苏聆兮以帝王身体羸弱,不宜劳累为由,费尽心力地贬帝为王,扶了先皇之女,圣上之妹为皇,用心辅佐,这才有了今日“帝师”名号。   女帝登基当天,一干老臣气急攻心,在太极殿上捶胸顿足,涕泗横流,晕了又醒醒了又晕,无法接受。俗称长幼有序,敢问这天下哪有兄在世而妹继其位的道理?史书翻烂了也找不出这样荒唐,逆乱的事来。   不仅旧臣党接受不了,就连新贵也都不赞同,然当时苏聆兮意志之坚决,下决定速度之快,令所有人意想不到,待他们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至此,苏聆兮以一己之力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那段时间日日都有袭杀,每天早上起来,府门前一定被人泼红漆,附有“祸国祸民”“必遭天谴”的大字。   溪柳刚到她身边时,被这等阵仗惹得心惊胆战,毕竟谁都知道,苏聆兮不是善茬,废立皇帝的事她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什么人敢这么站在她头上挑衅,也不怕她大开杀戒,真叫这群人血溅当场。   可苏聆兮对这种事好似并不放在心上,好像那些人口诛笔伐的不是她,被恶毒咒骂的也不是她。   她警惕心高,外面那些人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却知道府门前的人是什么时辰来的,又是什么时辰走的,有时候闲心一起,甚至会让溪柳去外边看看今夜骂的又是什么。   她愣是能从各种词汇中一眼看出背后之人是文臣还是武官,因为文臣清高,脸皮薄,咬文嚼字,能骂得脏的不多,如果有,一定是白日在她手中吃瘪了。武官有文化的没几个,言简意赅,不是血红的“杀”就是“死”。   真要遇上长篇大论来讨伐的,她能将具体姓名都扒出来。   跟着她,溪柳实在是长了不少见识。   苏聆兮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忍这些人。劳累一日后回府,洗漱,坐在后院树下,手指一折一翻,白纸就成了圆滚滚的小兽,小兽头上顶着两个血红的字,一个“杀”一个“死”,蹦蹦跳跳下桌消失在黑夜里。于是第二日朝堂上,又是一番翻天热闹。   只有在看到这些不同于俗世的手段时,溪柳才会一晃神想起:   帝师原本是浮玉的人。   只是她从那里出来,已经许多许多年了。   又听说帝师与浮玉之间有大恩怨,她是被浮玉驱逐出来的。这几年里,没少人拿着这事大做文章抨击她,说她如此离经叛道,难怪为浮玉所不容。   说归如此说,骂也是这样骂,但其中是非,孰真孰假,谁也不清楚。   这次浮玉调出那么多精锐,希望不会发生冲突。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达镇妖司。   亥时,镇妖司仍旧灯火通明,溪柳掏出腰牌通过层层核查进入内司。   镇妖司规制与大理寺差不多,只是两者一个抓人,一个抓妖,一向抠搜的户部没敢在这上面省钱,实打实地拨了笔款项下来,因此镇妖司更大,也更牢固。   踏进这里,先看见的是一座座比人高的连盏铜灯,铜灯矗立成排,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将黑暗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两边是垫得结实的青石路,离石子路几十米远的是四面小值房,供司内官员宿值休憩,再往里是地牢和铭刻了法阵的囚房,潮闷森严。   偌大的地界,没有一株草木,火烧不起来,妖也无处藏身。   镇妖司分作南院与北院,平时大家上值都在南院,相对而言,北院冷清许多。而自打浮玉的人进入京中,北院倒是不清冷了,现在南北两边泾渭分明,没有别的事哪边的人都不会越界。   “大人,去北院吗?”   溪柳以为苏聆兮要去北院,毕竟是为了浮玉那些人来的,可听苏聆兮随手指了另一条路:“这边。”   时辰不早了,南院还有不少人在,有些年龄大的熬不动的捧着卷宗脑子已经开始犯迷糊打盹,直到某一刻,两抹衣角自眼前飘过,脑子转了会,蓦的清醒。   他们纷纷整理衣襟起身,朝当先的那个拱手见礼:“大人。”   苏聆兮手指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各做各的事,自己在堆得比人高的书简里找了个地方倚着。   她有段时日没来镇妖司,负责整理各地妖乱的官员此时十分自觉地将卷宗奉上,苏聆兮人不在司里待着,但对哪些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了若指掌,此刻接过卷宗翻了翻就放下了。   妖柜碎裂后,苏聆兮以最快速度调出了宫中藏书阁里有关妖物的记载,三大宗也翻出了相关书册,勉强重新拼凑出了一张妖物排名表,但这还远远不够。   大家都希望能有新的发现。毕竟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   因此南院什么都不多,就小几多,书简多。   苏聆兮将今夜发生的事随口一提,又取来纸笔,将自己与鬼面髅交手时的一些细节写下,放进卷宗里。做完这些,她随手拿过就近的一卷书翻阅。   她看书速度快,一扫就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放得也快。   等放到第三册的时候,她换了条腿倚着,一时半会没有动弹的意思。溪柳看得欲言又止,她还记得帝师是为浮玉那边的人来的。   但溪柳没有出声,毕竟不是刚到帝师身边的时候了。   她知道帝师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做最正确的事。   眨眼半个时辰过去,月上中空,苏聆兮将书合上,手指摩挲着书脊,盯着小几边奉上的茶汤热气瞧了会,才像终于想起这么一回事,扭头朝就近的小官道:“让人去北院一趟,说我今夜得空了,问问他们的意思。是他们过来,还是我过去。”   所有人皆是一愣。   北院住着浮玉的人,只是帝师口中的“他们”,必然不是寻常队伍。   就近端坐的是个年岁偏大的官员,官帽下两鬓隐白,与同僚对视两眼,拱手说明情况:“大人,北院那边……下值早。这个时辰,怕都已经睡下了。”   “放心,他们今夜睡不着。”苏聆兮摆摆手,道:“去吧,原话传达即可。”   内侍飞快出门往北边去。   苏聆兮看了会,慢悠悠收回视线。   夜晚暑气未散,内侍取来了冰鉴,溪柳知道苏聆兮的习惯,取了她常用的香来准备点燃,怎知苏聆兮抽空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不用点。”   溪柳停下手中动作,意识到什么,不太确定地问:“大人的意思是,那支队伍的人不会来南院?”   “不知道。”   苏聆兮两指捻着张符篆往半空中一甩,霎时火舌腾起,这是镇妖司内部的手段,用于紧急传信,待手指停下,她道:“不过,如果我是他们,我会主动一些。”   她这样说,溪柳明白了,那边大概不会有人来了。而听帝师的意思,这一举动并不利于那群人。   事实也果真如此。   内侍并未在北院等多久,一刻钟后便折返了,将话带给苏聆兮:“那边并未说来,也并不说要大人去,只出来说让属下回来。”   南院几位宿值的官员竖起耳朵,听得这样的结果后有些不满,却无法说什么。   古往今来,不论是在皇室载录中,还是三大宗的内记里,浮玉都拥有超然脱俗的地位。   天之南,有神秘之地长年隐匿在深海浓雾之中,不与仙门人间接壤,遗世独立,称作浮玉。   一道万丈高的巨门将此地与人间隔绝,外人不持皇帝玉贴以使臣身份拜访,无法入门,神秘非常。   世人自出生到离世,即便进三大宗拜师学艺,练刀练剑练符篆,武功超群,顶了天也不过一百余年寿命。   浮玉则不同,他们得天钟爱,寿数是凡人三倍有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同天生地长,有呼云唤雨,无穷变化的妖物更为相似,只不过他们帮人不害人,一些百姓会私下里称浮玉之人为“神使”。   也有传言称,浮玉之乡,辽阔无边,每当海面飘起大雾,便会有少男少女驭着大鱼入深海,骑着白鹤上云霄。无边逍遥,无上自在。   可以想象,在这等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少年是何等心高气傲 ,这次朝廷有求于人,若不是浮玉对皇室有着监管,帮扶之职,他们不一定会出‘门’。   那支队伍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拔尖。   傲慢,也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闻言,溪柳看向苏聆兮,提议:“属下改日另寻个由头,安排他们来见大人。”   倒不是朝廷放不下身段,只是现在情势特殊——陛下下令成立镇妖司,由帝师苏聆兮全权接管,浮玉这支队伍又是出了名的刺头。这事才将开头呢,若是什么都听他们的,依他们的来,帝师威严立不住,后续如何掌大局,如何调兵遣将。   “不必了。”   “择日不如撞日。”出人意料的,苏聆兮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往外走,袖子上绣着的瑞兽图腾从桌案上缓缓淌下,待看到天上漫天繁星,唇角微动:“就今夜吧,兆头不错。”   溪柳又一次感到吃惊,帝师今日对浮玉好似格外感兴趣。   南院到北院,一条走到底的路,连弯都不用拐两个。   不多时,北院房屋灯火拥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苏聆兮停下脚步,让身后内侍进屋通传,想起什么似的,面色如常地转头提起重阙楼的事:“最迟明早,宣国公就会知道他那不成器的孙子入狱的消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尽快查清事情原委。还有,将他单独看押,不让任何人近身。”   溪柳神色凝重:“好。”   就在这时,正院那扇一直死死闭合的门“嘎吱”一声,被股力道由里而外推开,正面向苏聆兮。   屋里有温煦的声音传出:“帝师,请进。”   房门半敞,闻其声,却不见其人,苏聆兮见状微一扬眉,在溪柳询问是否要戴上五色幕篱时摇摇头,下一刻步上台阶,跨进门槛。   作者有话说:   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第3章 [3]第 3 章:找不出第二个比苏聆兮更为惊世骇俗的了   屋里燃着灯,熏着香,也站着不止一个人。   轩窗边,漆桌旁,屏风后均倚着身影,有的环着胸抱剑看头顶,有的透过窗口看远处,都跟多大不耐烦似的垂着眼,低着头,大半张脸浸在昏寐暗影中。   苏聆兮的视线落在离得最近的男子身上。   他既没低腰,也不拱手,只朝苏聆兮略一点头,从容平静:“浮玉诛妖行动副指挥使桑褚,见过帝师。”   正是方才开口请她进门的那把声线。   “近日手边事务缠身,今日才来相见。”苏聆兮笑了笑,并不在意虚礼,再自然不过地接:“久闻指挥使大名,幸会。”   她这般说,这般笑,究竟是真情还是客套,哪里瞒得过在场几双眼睛。事实上,在两人说话之际,原本垂着的眼睛几乎都无声望了过来,待听到最后一个字音时,有几人眼神中的光彩微不可见黯淡了些许。   知道她不记得了。   没想到忘得这么彻底。   即便如此,也有两三人不错眼地观察她,没有挪开视线。   实在是……   太久了。   十四年其实对有四五百岁寿命的浮玉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在这一刻,望着十几步之外那副熟悉,却好似有明显变化的五官容貌,再强的定力与心性,都会陷入瞬间的恍惚,而后意识到,十四年被拉得无限长,长得像浩瀚汹涌的江河,滔天的浪头打过来,打到脸上,足以令人片刻窒息。   苏聆兮离开浮玉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古灵精怪的女孩被十四年光阴一塑,塑成位高权重,从容不迫的帝师,她看人的神情,唇边的弧度,乃至每一个出口的字音,都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即便是昔日旧友,也寻不到半个突破口,窥见她一星半点真实的想法。   “深夜前来,惊扰诸位休息了。”   十六七的女孩声音自然是清脆,又自带甜蜜,帝师苏聆兮的声音却自然而然的褪去了甜意,只是依旧清脆,噙着浑然天成的庄重与冷静。   桑褚给她倒了杯茶,推到桌边,闻言也没否认,只笑着顺道提一嘴:“深夜到访,帝师应有要事与我等商议。”   苏聆兮垂眸看了两眼,很给面子地将那盏茶端在掌心中,几根手指转动着摩挲着红梅白瓷杯沿,杯里茶水滚烫,没一会,她的手指就被灼出艳红色。她却恍然不觉,皱了下眉坦诚道:“一个时辰前,长安城中发生了件事。”   或许是真的忙,用日理万机来形容帝师一点也不为过,苏聆兮说话相当直白,习惯于省去诸多的客套,寒暄和回敬,向来直入主题。   他们十四年没有见过苏聆兮,但知道她捧着帝皇玉贴进过两次浮玉,听说最后一次面对“门”,她上来也只有一句话:天柱断折,妖柜失守了。   桑褚等她接着说下去。   “鬼面髅出现了,在我们新谱写的百妖录中,它排名五十八。”   苏聆兮眼神好像落在了桑褚一人身上,完全没留意其他人,她低头抿了口茶水,唇舌间留下麻木滚热的涩痛,被一口咽下:“不是多厉害的东西,可我担心它的出现并未偶然,也绝不是长安城内唯一的妖物。排名靠前的东西修为高,藏着不露面的话镇妖司队伍难以探查出来,浮玉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镇妖司需要浮玉的力量。”   “可浮玉已经在帮助镇妖司了,不是么?”   桑褚此人俊秀挺拔,仪容不凡,不论是笑着,还是正色着,都没多大攻击性,和那副嗓音搭在一块,只叫人觉得儒雅和气,如沐春风。   他用指腹抵抵鼻梁,好脾气地提醒:“若我没有记错,在抵达长安城的当天,浮玉的十五支队伍就都派遣出去,协助镇妖司诛妖除噩了。”   “是。”   “可最厉害的队伍并没有行动。”   说到这,苏聆兮这才掀眼环顾四周,一一打量其他人,但也没看多久,很快收回视线,“排名前十的妖物在千年前掀起过腥风血雨,至今为止,我们对它们了解并不完善。京畿乃一国根本,皇宫与陛下都在这里,没有足够强悍的力量待命,我不能安心。”   桑褚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像在思考。   倒是那个最靠近窗边,直勾勾盯着苏聆兮看了好一会的青年“啧”了声,长指没什么节奏地敲了敲身下的扶手边沿,发出“笃笃”的声音吸引注意。   “我说。帝师的意思是要将我们都收编了,为朝廷效力不成?”   青年模样颇为俊俏,长发乌黑柔顺,用一根红绸带简单束着,单膝曲坐在窗边的漆木桌上,相当洒脱随性。   苏聆兮与他对视了一会,垂着眸,扯动唇角略弯出一个弧度:“我倒是想为陛下收下更多龙虎悍将,只是我胃口大,胆量却小,遇到超出能力范围太大的事喜欢掂量掂量自己,因而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那么是要我们随时待命,听朝廷调派?”   “不。”   苏聆兮摇头,启唇:“听我调派。”   好几人的目光霎时一凛,气氛悄然凝滞。   “人间朝廷身陷困境,向浮玉请求增援,我们才来到长安城。既然镇妖司和帝师没有解决妖患的能力,技不如人就该退位让贤,而非提出这种要求。”   苏聆兮静默了瞬,并不意外这一幕。事实上,早在得知妖物出逃的那一日,她就想过会有和浮玉争夺指挥权归属而对峙的时刻。   行军打仗前确定主帅副帅与前锋将军是最为重要的事,诛妖自然不例外。   苏聆兮瞥了瞥屋里众人,开口道:   “往空泛了说,匡扶皇室,兼济天下亦是‘门’的职责,而浮玉执行‘门’的命令。”   “往具体了说。”   她也并未揪着“技不如人”这个颇具挑衅意义的词语争辩一二,逞口舌之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么多年里,她早已养成习惯,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只奔问题本身。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无论有妖与否,都是世间最复杂的地方,人心叵测,形势诡谲,三大宗内关系如何,朝堂党争几派,从来没有定数。浮玉高洁,向来不沾惹俗世的腐臭,干干净净地来,又搏干干净净的名声回或许更符合诸位心中期许。”   不得不说,这话着实说到了人的心坎里,比面红耳赤的争辩来得有意义许多。   浮玉之人最忌讳与皇宫,朝廷之间产生羁绊,好的坏的最好都避开。正如苏聆兮所说,浮玉肩负着匡扶皇室的职责,而一旦与责任二字扯上关系,必然因此受限。   他们修习着世间最高深的术法,相当看不上所谓求大道的三大宗,却又被更为弱小的朝廷,女帝震慑着,又或者说,是被皇帝手中的镇国大印与皇城脚下那条龙脉略略压制了。   牵绊太深,会沾因果,遭反噬。   简而言之,会倒霉。   因此谁也不愿意靠得太近。   平心而论,这番话若是换个国师来说,话好听些,态度软些,说不定这指挥权也半推半就给出去了,毕竟他们也是为解决问题来的。   只是,说这话的人太不对了。   越是言简意赅,越是挖空心思,直击要害地来说服他们,就越像是在干燥的屋里丢下烧得正旺的火把,让人心中“腾”的烧起浓烈的憋闷和不满来。   她苏聆兮生在浮玉,长在浮玉,就算完全忘记了过去,但她的身世她的来处谁不知道,她现在却完完全全套进了帝师的身份里,殚精竭虑为这个王朝效力。   她说浮玉高洁,可她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她说这座皇城污秽复杂,官场厮杀各人逐利,可自己却完全融入了这座城池。   面对他们并不像面对友人,别说多热忱友好了,简直是在提防什么立场不明的危险物。   巧妙的试探底线,周旋着虚与委蛇。   窗口吹来热风,将窗边檀木案桌上随意叠放着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发出极像雨水露珠淌流过树叶的动静,一声后隔不久又接上一声,将满室寂静拉得更长。   最终还是那青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突兀的哂笑,正欲说什么时,被桑褚唤住:“余临安。”   余临安视线与他相撞,皱了眉,没有再说话。   紧随其后出声的是个女孩。   苏聆兮进屋时,唯有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八仙桌前的凳子上,这人声线过分年轻,脸蛋更是稚气满满,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双眼边贴着冰蓝色的冰晶,这让她两只眼仁看起来更为晶莹剔透。   “可我们答应不了你。”她仰着头看苏聆兮,双手静静地垂在膝盖上,压住蓬松柔软的白色裙边,年龄虽小,举手投足却已经很像样子,“浮玉有浮玉的规矩,我们这次只听指挥使命令。”   这是苏聆兮第三次从人嘴里听说指挥使这个名号。   也显然说的不是桑褚这位副指挥使。   既然人没到,这人如何神秘什么秉性暂且不提。   眼下。   兜来兜去,口舌白费,还是兜回了原点。   苏聆兮没打算让话题停滞不前,她时间有限,不爱做无用功。   “这样。”   苏聆兮端着茶盏,学他们似的转身倚着桌角,姿势从容,连双肩都放松地落了几分,眼角微弯:“我还以为在除妖一事上,你们早有决意,能够给我确定的答复。”   话说到这,多少都带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了。   桑褚眼尾笑意敛收,他侧首:“帝师不请自来,我以为是要好言相商,现在看来,并不友好。”   “不请自来么。”苏聆兮将手里揣了小半刻的茶盏撂回桌上,笑了下:“我觉得我来北院,正合你们心意。”   她反问:“怎么?难道你们不想见我?”   她的语气太熟稔了,同方才上来公事公办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像朋友间无所谓的调侃,绝对称不上不友好。这让屋里两三人眼神交织碰撞,惊疑不定。   实际上,这只是相安无事的表象像面纱一样被人挑开,不过挑开的那人深谙谈判之道,揭短时亦用笑吟吟的姿态罢了。   苏聆兮刻意晾着这些人十几天,忙是真忙,但没忙到挤不出时间见一见想见的人。眼下时局不定,变化太多,她身在漩涡中心,谨慎的想要确认的事自然不少。   这支精锐来人间的目的是否只有除妖一件,便是她首先要确认的。   连溪柳都知道她出自浮玉,几次三番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她自己又岂会真不做任何准备。   苏聆兮右侧十几步的位置站着个金鸡独立姿势的女人,瘦瘦高高,好似常年睡不好,眼下挂着两团乌青,说话冲得很:“你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意思。”   苏聆兮上下睫毛阖了下,像被什么呛到了,偏头闷闷咳了声,才回:“就是想问问,监视帝师府这些天了,想做的事做成了吗。”   “收到的答复令诸位满意吗?”   这回屋里真正安静下来了,针落可闻。   温和的人变得严肃,吊儿郎当的人也收起了直抖擞的脚尖。   她的突然发难没什么气势,正因如此,愈发分不清是她真知道了什么还是信口开河来炸他们的。   从进屋起苏聆兮的视线就没长时间落在一个人身上过,往往只随意扫一两眼,还没她看那个茶盏看得仔细。事实上,在进这间屋子前,这里每一个人的画像都摆在她案桌上过。   她知道坐在窗边,绸带束发的青年叫余临安,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会扎纸,会扶乩,会做人傀。话多,咋呼。   知道小女孩叫白绡,年龄是真小,过了年才算十二,总随身挎一个小玉筒子,长宽两三寸,筒子里装着特制的仙香,修习点香术。   也知道那个毫不客气冷声问她什么意思的女子叫霖玉,总是白天睡晚上醒,昼夜颠倒,在队里独来独往,对谁都没好脸色。她身法十分出众,总是上一瞬还在,下一瞬影子就到了百米开外。这人修习的路子有点怪,据溪流分析,偏向追踪与伏杀。   还知道桑褚脾气好,待人温柔有礼,很多刺头与镇妖司官员的碰撞都是他在中间缓冲安抚才平息下来。   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苏聆兮不知见过多少难缠的人奇葩的事,揣度人心的本领登峰造极。   这些天她明里暗里丢过许多选择给他们。一如今夜她问他们是她来北院,还是他们去南院。   一般来说,也就来与去,见与不见这两个答复。   徘徊在帝师府外的那些人足以证明,这些人一定是想见她的。   所以苏聆兮对溪柳说,如果是她,她会主动。既然想在别人身上窥探些什么,主动是最好的,尚能掌握一些主动权。   要么不见。毕竟浮玉高傲,下值早,朝廷官员在他们那没什么面子。   然而他们两样都没选。   模棱两可的态度实则只传达了一个意思:他们想见她,但不能主动。   不直接拒绝是因为这十七天苏聆兮一次面都没现,错过这次,再给她一个浮玉并不想见面的讯号,因此造成的后果与他们心中想法相悖。   不能主动是因为他们的诉求隐秘,不能宣之于口,最好不要让苏聆兮警惕,提防。   她的身上有他们要的某个答案。   果然。   迟迟不参与除妖行动,是因为这支队伍接到的命令不止除妖一条。   苏聆兮敛去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霾,两指一夹,从袖子里夹出两张纸符,摁在桌角上,突然记起为自己辩驳一两句,似笑非笑:“放任你们的人在帝师府转悠好些天了,今夜才捉人。”   “哪不友好了。”   桑褚离她近,一眼就看清楚了,那两张纸符是浮玉独有,看着是纸,实则是薄若蝉翼的玉,象征着每个人的身份。这东西一出来,试探也甭试探了,往帝师府安插人的事是彻底败露了。   人还被扣了。   事情猝不及防就到了很坏的一步。   桑褚这样不温不火的性子都觉得头疼。   “帝师想怎么处理。”   “带进宫见陛下。”   苏聆兮道:“大敌当前,浮玉和镇妖司理应是站一头的,至少大家都这样以为,如今一看,不尽然。见一见人,陛下该考虑考虑镇妖司与浮玉是否会有窝里斗的可能。”   “帝师统领镇妖司,传闻又多有争议,都说亲闻不如亲见,既然日后要共事,不懂事的小孩想提前观察帝师一番,虽不礼貌,但并无恶意,望帝师宽恕。”   苏聆兮不置可否:“有无恶意,就让陛下定夺。”   问题也就出在这。   桑褚的脑海中回响出方才苏聆兮说的话,“浮玉高洁,最好是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干干净净的意思,是最好不跟皇族发生纠葛,不被他们惦记上,尤其是手握镇国印,持掌龙气的人皇。   有那么一刻,桑褚甚至在想,苏聆兮今夜说的每一句话,前后顺序是不是都是故意的,算好的。   有这句话提醒,谁想去见人皇?   既然不想去,就给出相应的东西来换,看,人家一上来就把想要的东西摆在明面上了。   桑褚眼神沉下来,他凝视着苏聆兮,半晌没有说话。   苏聆兮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意思,浮玉的人骄傲,低不下头妥协没关系,她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行。   她手指卸了劲,将玉符推到桑褚跟前,物归原主。   “帝师府内卫会立刻将两位并无恶意的小孩送回北院来。”   因为满意,说话就更像闲聊了,甚至提起“小孩”和“并无恶意”两个词时还有点笑音,不知道是另类嘲讽还是什么,总之让人耳热。   “这是镇妖司内部联系的符篆,用时无火自燃,每张能用十五次。”苏聆兮挑挑眉将淡蓝色符篆撂下一小叠,抬眸扫视一圈,缓声确认:“有事的时候,我能及时联系上你们,是吧?”   上风被占尽,白绡绷着脸出声:“需要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帮你除妖,但不能保证次次都到,指挥使一到,我们也有别的事要做。”   苏聆兮看看她,信口问:“你们指挥使什么时候到?”   白绡看她的眼神变得尤为微妙,她撇了下嘴,移开脸。   半晌,桑褚替她回答:“不知道,没收到信。”   苏聆兮颔首,身体站直,因这个动作,腰间挂着的银色铃铛跟着晃了晃,因为没有声音,像个胖鼓鼓的香囊,很快被荷包和衣襟压下去。   “时间不早了。”她看看窗外月亮,朝桑褚说句体面话作为结尾:“今后的事,就劳烦诸位了。”   这时候知道时间不早了。   时间不是她挑的么。   待苏聆兮的背影出了门,跟她身边那个女官走到一起,消失在夜雾中,又等了一会,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北院的门一关,大半人都挂不住脸色。   “就这么走了?”有人问。   “不然?三言两语,人就把想要的承诺带走了,留下来干嘛,陪你吃个夜饭?”霖玉掀起眼皮反问。   苏聆兮来镇妖司那会,有不少人已经进入梦乡了,都是听了消息猛的惊醒,急匆匆抓着件外裳就来了。   余临安就是从被窝里跳出来的一个。   霖玉也是。她晚上几乎不睡觉,好不容易一睡又醒,过来见到人,还没上擂台呢就输了,还显得很蠢,现在脸色更差。   白绡仰起头,手还是静静压着裙边,皱眉道:“为什么这么快把指挥权交出去,我们可以与她拉扯几番再答应,说不定能从她身上套出消息来。”   桑褚解释道:“苏聆兮不好对付,尤其是这么多年下来,有长足的进步,心思难以揣测。我们递出了把柄冒犯了她,不确定她是否有耐心与我们周旋,指挥权本非我们所需,拿着徒添烦恼,为这个跟人皇见面没有必要,让苏聆兮觉得我们对她恶意深重更是本末倒置。”   白绡绷着小脸,不漏丁点笑,声音也冷冰冰的,像个冰雕玉琢的雪娃娃。   她说出事实:“苏聆兮和你们说的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那差得可太多了。   桑褚于是一边将苏聆兮用过的茶盏放回原位,一边抬眼看看屋里的两三人,道:“那就得问问苏聆兮的好朋友们了。”   被他盯着的人一下不自在极了,好在早就有过心理建设,现在是心不跳脸不红,满脸正气,脸上好似写着一行大字:谁是苏聆兮的朋友?   霖玉见桑褚的眼神居然在她身上停留了会,眉心一拧,没好气道:“你看我?有病没病?”   “……”   大家的视线最后汇聚到一人身上,迎着这些人的目光,余临安嘴角抽了下,好像也想解释点什么,思来想去无从开口,无从抵赖,指尖抵着鼻子蹭了下痒:“问谁也没用,你们都没见过苏聆兮不成?没跟她说过话聊过天怎么的?”   “她以前那个性格,没了记忆,但知道自己出身在哪,怎么也会好奇,会问吧,你看她今晚问了吗?压根不关心。”   说着说着,余临安掌心滚动的灵球亮了下,低头一看,顿时皱眉,好半天才抬起脸接着说下去:“都已经这么着了,我觉得没差,今晚做得挺好。”   不然还能怎么着。   十四年,不是十四天,十四个月。   民间关于帝师的传闻多不胜数,按时间顺序拼一拼,都能在虚无中窥见一个人的成长轨迹。越来越缜密,果断,冷酷。   翻云覆雨,生杀予夺。   他们在浮玉驾鹤骑鱼去天山,去终南采晶露,折仙葩的时候,苏聆兮在人间边境清剿叛军,在招降,在为病秧子皇帝守江山。他们在四书院看着掌教的脸,面对考核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时,苏聆兮又经历了一些人的背叛,在太极殿被朝臣联名弹劾,上面是皇帝猜忌的目光。   讲术法修为,或许能跟现在的苏聆兮比一比。   但要比计策,比心眼,想一眼看穿现在的苏聆兮在想些什么,那不是开玩笑呢么。   桑褚明白他的意思,也认同这话的道理,低叹一声:“只是这样,想找到十二巫就更难了。”   “还是先担心担心眼前的事吧。”   余临安将手中灵球托起,悬在半空,手指点点上面的消息:“刚得到的消息,叶逐叙自终南出关了。”   他想到一些情况,觉得牙齿隐隐疼起来:“说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到,但就是这两天了。”   “他跟苏聆兮要是见了……”余临安都没敢深想那场面,囫囵用手在空中一抓,一放:“我都担心他们会不会‘砰’,把长安城炸了。”   话音落下,四周鸦默雀静。   作者有话说:   非常之粗长,等夸。[橙心][紫心]   评论发红包喔。 第4章 [4]第 4 章:大人出手还是这么有意思   从北院出来时已经丑时三刻,溪柳提着灯跟在苏聆兮身后,整座镇妖司像一座倒扣下来的钟,扣得严丝合缝,一到夜里鬼气森森,鼻尖还总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溪柳问:“大人,可要回帝师府休息?”   “不了。”   来一趟北院,苏聆兮也不是全然不受影响,此时在脑海中搜寻,想要找出一点与今日这些人相似的轮廓,然而很快发现都是徒劳,十几年前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这让她分了一会神才接着道:“就在镇妖司歇吧。”   “是。”   过了会,苏聆兮眼神在溪柳手中卷案上停了会,问:“去过狱里了?审出什么了。”   溪柳将卷案展开递给她:“属下先让人提审了那位应国公世子之约前去的官宦之子,问出了一些情况。”   原来那人是上牧副监制子,其父能力不强,为人又清正,不懂攀附,不会左右逢源,多年来一直守着这么个官职过日子。父亲的道路眼见着走不通,其子只能想办法自己结识达官贵族家同龄的公子们,一个月前,还真叫他抓住了个机会,结识了宣国公家的这位小世子。   京中人人皆知,老国公夫人故去已有大半年,小世子却仍被失去至亲之痛折磨,悒悒不乐,重阙楼就是世子为祭奠老夫人而建的。   来这楼里,十有八九就是陪世子喝酒,听他说老夫人在世时的祖孙情,再开解他。   这可比读死书容易多了。   这人一次也没拒绝过。   今夜也是如此,进重阙楼后前半程自然离不开美味珍馐,佳酿和管弦之乐,酒劲上头后小世子红了脸,提起故去的老夫人又红了眼。也不知酒劲是不是太大,总之是出了问题,据他所说,小世子喝着喝着将酒盏一摔,说要带他去重阙楼见个人。   说他寻得一高人,高人有一秘法,能叫死人复生。   这便相当荒谬了。   然而戳穿人幻想的事他不愿做,只想默默观看,待事实摆在面前,小世子自然死心。   紧接着就看到了那号称是三大宗座上宾的高人术士,又眼睁睁看着这人指挥仆从搬来了一钵子鸡血,一钵子朱砂,六根燃了半截的香烛,三柱点了大半的香,又是舞剑又是摇铃,还将符纸贴上四面墙壁,振振有词地招魂。   结果魂没招来,招来了一只吃人的妖。   听到这,苏聆兮挑了下眉:“流云宗现在都有招魂,招妖的本事了?”   “属下审了那术士,看了他师尊的亲笔信,确实是流云宗的人。这人话说得漂亮,说今夕妖柜失守,群妖乱舞,他们苦学多年,自当发挥毕生所学,与镇妖司齐心协力,保卫京畿与陛下。”   长安位于中心,在其北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修真门派,其中以流云剑宗,天禅寺与浮花宗三大宗为首。这次镇妖司成立,里面不少人都出自这三宗。   苏聆兮跟三宗的渊源纠葛更是早从十四年前新皇登基时就开始了,因此今夜在重阙楼里,一见那术士的手段就知道他师从何方。   溪柳接着说下去:“只是昔年国公府上有位三爷,乃小世子三叔,曾去师门里赌去了一样宝物,到了约定时间却未归还,此物对他们有大用,听说现在在小世子手中,就想在招魂时用迷魂术哄骗小世子,将东西骗到手。待了却此事,就揣着流云宗弟子凭证加入镇妖司。”   谁知道会发生这么邪门的事。   “听起来,是个处处巧合的误会。”   苏聆兮随意问溪柳:“你打算怎么处理。”   溪柳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帝师苏聆兮身后没有家族,她扶持的大多都是寒门学士,身世不行,但有抱负,肯干实事,最开始就是这样带在身边,不遗余力一点点教,经过这么多年的培植才有了今日朝堂上的亲信,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了下来。   说句实在的,那些人,包括她,按理该叫苏聆兮一声老师。   只是普天之下,无人敢与天子同门。   “属下会尽快核查清楚。若——”她顿了顿,有一瞬明显的迟疑,而后道:“若核实无误,让镇妖司将人放回。”   小世子在镇妖司里要出什么事,国公府不得发疯?先皇帝……言王一党更要借题发挥了。   这是个多事的年头,举国的重心都在那些妖物身上,不能内讧了。   “多关几天。”苏聆兮将卷案卷回原样,轻轻放回溪柳手中:“鬼面髅是第一只在京城出现,有不菲攻击力的妖物,我不信这是单纯的巧合。跟妖物扯上干系,宁可错杀,不要错放,这是我的态度。”   “是。”溪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属下知道。”   苏聆兮在镇妖司有专供休憩的地方,小两间屋,白墙白瓦,跟那边小值房唯一不同的是前后门边上立着两个石墩子,石桌子。她不挑吃住,忙起来睡宫里,睡官署衙门或这样的值房,反而少有机会回帝师府。   因此浮玉那几个少年蹲了好一段时间,就没蹲到她回府几次。   溪柳去了隔壁,苏聆兮洗漱后没有立刻躺下,她推开窗,推开门,靠在床头若有所思。   半晌,她解下腰间玉佩在掌心中翻转了几个来回,一个端正威严的“苏”字贯穿牌面,看了看,她将五指与五个暗槽扣合,只听一声细弱的咔嚓声,玉佩从侧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极小的夹层来。   帝师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这算其中一个。   苏聆兮拿开覆在夹层最上方那张防水的牛油纸,取出对折成三页的白纸,挑开。纸上写着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到收笔处均透着点凝肃的杀气。   这是她的字,很好辨认。   并不是第一次打开这张纸,只是眼睛扫过去,苏聆兮还是能第一时间分析出几分她当日心境。她平时字连笔多,力道重,更潦草,不如这样一字一字都规矩地收着,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分辨不出的,存疑的笔画。   如此端正,证明她觉得自己留下的这样东西十分重要。   第一页上只有两句话,打开第一眼就能悉数收入眼帘。   ——如果真有这一日。切记警惕一切来自故乡的东西,远离所有自称是你旧友的人。   苏聆兮目光在“友”字上多留了会。写到那儿,收尾的最后一笔并不流畅连贯,伏案提笔的人好似想到了什么,悬笔顿了下,导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墨渍加深,变得越发明显。   自己对自己还不了解么。   如果今夜没见桑褚等人,苏聆兮尚且不好下断定,可见了他们,她就知道这一停顿是什么意思了。   别的不提,旧友是真的。   从最开始桑褚几人暗含试探的眼神来看,他们认识她,这毋庸置疑。   探视之事被挑破后,料想帝师府能恢复清净。她猜那支队伍会改变策略,改为正大光明接近她,同她交流攀谈。既然是真有交情,如果有人主动,她可以适当给个豁口让他们撬一撬。   了解他们各自的本领方便后续排兵布阵,真到兵刃相见的时候也能做到知己知彼,这是其一。其二是,她也有不少疑问,不动声色试探拉扯时或许可以得到解答。   心中有了打算后,苏聆兮没有看后面两页,径直将它放回了夹层中,再用手指一敲,一叩,玉牌完整无缺地合上了。   做完这些,苏聆兮抻了抻手,仰着头闭目思忖。   夹层里的东西是四五年前写下的。   那个时候的苏聆兮还有一些关于浮玉的记忆,依稀还记得一些人,事,但大约是遗忘的越来越多,后面想起极为重要的人也费劲得很,要恍惚一会才能回过神来,于是知道距离彻底遗忘并不远了。   这一天无法避免,终于要来临了。   这才有了留给自己的各种东西。   是。   朝廷里那些叫嚣得厉害的老臣骂得没错,苏聆兮确实出身浮玉,又被驱逐。浮玉之人天生有过“门”的本领,无需人皇玉贴,无需通天能耐,那是回家的路。   传言只有犯下严重错误之人才会被浮玉驱逐。   被驱逐后浮玉会收回一切。   自那一刻起,浮玉的门将永远对其关闭,除非人间发生大事,捧着人皇玉贴作为使臣才能通过重重关卡见浮玉掌事一面。   而后,有关浮玉的一切记忆,朋友,家人,师长,爱人……都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抽离,直至一夜梦中惊醒,只觉做了个亘长的梦,醒了便散了,再不能回首顾望。   接下来是自出生起就修习的术法。   慢慢的无法回到巅峰水准,慢慢的用了成千上万次的术法在使用时也会出现错误,失去准头,慢慢的到最后,溶于骨血的熟悉也抵不过这残忍的惩罚,开始忘记步骤。   苏聆兮就是那个被定义犯下滔天大罪的倒霉蛋。   荒谬的是,连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都忘了。   几年前没彻底忘记的自己知道要留下纸条提防浮玉的人,却没有留下关于那件事的一言半语。   这个问题没法深想,想下去今晚不用睡了。   苏聆兮将后面一段时日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身关窗,关门,上榻休息。   第二天清晨下了场雨,雨点从屋檐滴落砸在地面的声音间歇不停。   苏聆兮一整天都待在镇妖司,哪也没去,各地诛妖队每天都会有消息传到她手里,传来的都是妖物的各种特征细节,伤人手段,有无明显的要害。这些都会被镇妖司官员记载进妖谱中,以供所有队伍翻阅,第一时间解决问题。   上午倒是各做各的事,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待到下午,事情就挨个找上门来了。   先来南院的是余临安,他来长安十几日,时间不长,倒是把东西市都摸遍了,并且十分入乡随俗地将浮玉那种质感极好,像水纹淌动的曳地长袍换了,换成了当下时兴的圆领刺绣大袖衫,腰上配着玉带銙,叩击有声。   经历昨夜的事,今天被推过来的一定是从前当真和自己玩得不错的人。   余临安。   想想这人的性格,苏聆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帝师。”余临安朝苏聆兮略一点头算打招呼。   “余公子。”苏聆兮压下手中的小册,起身让近侍去搬张小几,备茶水。   余临安坐下来,象征性搜刮了个不出差错的开头:“我来的可是时候?帝师在忙?”   “不忙。”   苏聆兮看了眼摊开的写到一半的册本,侧首看他,给面子到连具体在做的事都说了出来:“正在撰写妖物集,在一件事上犹豫一段时间了。”   没成想是这等开场,余临安张张嘴:“什么?”   “目前来看,千镜妖与尘及破坏力相当,两物场域目前都还未开,我该如何定排名。”   镇妖司在她手中建起来,既是权力,也是重逾泰山的责任。   苏聆兮有许多事情要亲自管,哪座城出现了什么样的妖物,排名在多少位,应该派什么样的队伍前去,丝毫不能掉以轻心。一个不小心,前去的队伍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城里的百姓也会遭殃。   这才几天,今天就已经有队伍出现伤亡了。   余临安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接说自己不知道不是显得太没用了么,毕竟是时隔十四年后第一次单独见面。他斟酌了下语句,回:“浮玉平时也不学这些知识。我回去替帝师翻翻书,问问掌教。”   苏聆兮眼睛浅浅弯一下:“多谢。”   浮玉知道的东西,对付妖物的手段至少比他们瞎摸索的多,也准。   接下来片刻,苏聆兮与余临安的对话格外官方,茶上了就请他喝茶,问他们在镇妖司住得好不好,有什么需要跟下面人说就好。说不看重吧,手中的动作都停了,说看重吧,就这些车轱辘话。   气氛怪怪的。   过了一会,苏聆兮问:“余公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   听着这称呼,余临安感觉更怪了,他道:“帝师府今早已经将那两人送回北院了,毫发无伤。这次的事是我们不……”   “无事。”   苏聆兮回得体面,也是真不在意:“昨夜副指挥使说得不假,帝师府常发生这样的事,既然揭掉了,也说通了,余公子不用为此解释。我不放在心中。”   问题是,他们跟朝廷那些真要搞刺杀的老头们能一样么。怎么就画上等号了。   余临安被这文绉绉的官腔憋死了。   浮玉哪兴这个啊。   苏聆兮从前说话又哪是这样的。   他情愿她跟从前一样,一把将他们从云里薅到海里去。   现在跟苏聆兮说他们是朋友,真是朋友,从前关系特铁那种,在她那可信度能有一成么。   见苏聆兮没有别的要交流的意思,余临安想了想,窝着一肚子憋闷起身告辞,决定先回去把能找到的妖物的消息都搜罗来,切实的帮助才是叩开人心扉的第一步。   总比动嘴皮子强。   起身时正好溪柳匆匆进来,错身时这位帝师近侍朝余临安拱手,又低声朝上首禀报,可能是因为闹得有些大,都知道了,所以没有压低声音:“大人,宣国公府来人了。”   苏聆兮嗯了声,伏首案间,头也没抬:“别放进来。”   溪柳和余临安一前一后出了南院。   从南院到北院,绕远路的话能经过正门,隔着挺长一段路,余临安就听到那边传出不小的动静,镇妖司每天都热闹,队伍进进出出,奔赴天南海北,但至少不会有哭嚎声和叫骂声。   原想着无非就是朝堂里朝堂外的事,谁知一抬头,竟看到了大门口冷冰冰站着的霖玉。   余临安当即抬头看了眼亮堂的天。   稀奇。   这个点,霖玉居然没睡觉。   他半信半疑地收起灵球,往门口走,走到近前,才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掩面垂泪,男的五十来岁,胡须花白,穿得讲究贵气,身板挺直,声音可谓中气十足。   听了两句,余临安算是知道怎么连霖玉都在。   人间含血喷人的诅咒对来自浮玉的他们来说还是太震撼了。   不知听到了哪一节,霖玉抬起剑鞘敲了敲铜门,撞得跟铜钟一样响,眼睛下方的乌青被日光一照更为明显,像两团新鲜的淤青。   “老东西。”霖玉用剑拨开守卫,她一个专注伏杀的,拨这些人就跟拨饺子一样,几步就走到了那男的前面,用剑鞘“当”的一声撞着宣国公府那位三爷的下巴,生生抵起来,声音冷冷淡淡的:“骂人就骂人,你提浮玉做什么?”   余临安感觉大事不好,没来得及上前,就见霖玉眼神扫了扫,找到了最适合下手的地方,剑鞘一抬,将人拍晕了。   周围要死要活的动静戛然而止。   霖玉没再给个眼神,抱着剑就走了。   于是乎,不到两刻钟,余临安跟在溪柳身后,去而复返。   苏聆兮听说这件事,有些意外:“被敲晕了?”   溪柳将方才发生的事复述一遍,苏聆兮看向余临安。   “……她性格怪,跟我们都不熟,我们不会碰朝廷官员,她可能觉得不在乎,是个例外。”余临安想了想,道:“那老、人提到你的时候也提了浮玉,她大概不能接受这个。”   这样。   性情孤僻,我行我素,十分在意维护浮玉,那么自己这个浮玉的罪人在她眼里大概罪大恶极,难怪昨天说话那么冲。   苏聆兮在心中给霖玉这个人物添上了这些细节。   话说完,余临安的脸色依旧难看,忍了忍,实在忍不住看向苏聆兮,道:“老东西满嘴污言秽语,你任由他骂?”   苏聆兮愣了下,以为这次翻出了什么新花样,侧首问溪柳:“他说什么了?”   溪柳硬着头皮复述,其实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说她眼中无君无父,大逆不道,说她媚主,弄权,扯着镇妖司的幌子公报私仇,误国乱民。挖苦她此生无归处,无父无母无子无师友亲眷,在外流亡乞食苟活而已。   骂人的词才多少,这三年来挨个来一遍,能变出什么花来?   说来也好笑。如果没有苏聆兮,大概再经历十朝也见不到这样撕破脸皮,官官对骂的粗鄙场面,她开创了这样的先河,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陈词滥调。”苏聆兮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地朝余临安看回去:“每天蹲在帝师府门前的人一波接一波,何况这些嘴皮功夫,暂时随他们去,我现在没时间和他们算账。”   余临安这下真坐不住了,她再不信,也得为自己辩解一句:“我们和这些人真不一样。”   怎可能一样。   这是余临安第一次来人间,十四年前发生那件事后,所有跟苏聆兮,十二巫沾亲带故的人都被勒令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无法出‘门’。   直到这次妖柜出事,浮玉能力足够的精英能够自己申请前来,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来了。   哪怕出门得干苦活累活。   十四年的时间实在不短,失去亲人的有了新的亲人,失去爱人的慢慢放下,又遇见了别的缘分,他失去了朋友,可这些年又交了新的朋友。   时间夺走一切,又抚平一切。   余临安发现自己想得太理所应当了,他甚至觉得十四年过去怎么了,被除名了不记得了又怎么了,朋友就是朋友,同在人间做事,多接触接触,多了解了解不就行了。   他的变化或许不大。   可苏聆兮变了。   被不知多少这种老东西逼的。   怎么就无父无母无师长亲友了。   余临安喉咙有些涩然的不舒服,见苏聆兮只挑一下眼,不置可否的样子,默了会,又问:“他们经常这么骂你?”   苏聆兮没说什么。   从苏聆兮这里看不出什么,但从溪柳的脸上可以看出,这真不算什么。   余临安张张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来找我。”   “我们以前认识,关系不错。不骗你。”   苏聆兮这下真有些意外了。   小小的承诺来得轻易,莫名其妙。   她对余临安礼节性道了谢,而后掀眼,正色道:“若是公子能找到有关妖物的记载,请交给镇妖司,我们重礼相谢,但不要插手朝廷的任何事。”   余临安示意自己知道。帝师身份牵扯太广,她受的桎梏也多,不能随心所欲,有些事情发生了,也得给人皇交代。   他看着苏聆兮的脸,还想告诉她叶逐叙要到了。   他从前就阴郁乖张,也就在她面前装得像个正常人,她走后一段时间,疯得特别厉害,修为也疯一样涨,剑法已勘极致。现在谁也摸不准他的想法,谁也看不懂他,是个漠然一切的极端危险分子。   凭个名字,就压得一众心高气傲的浮玉天骄无话可说。   总之,见面会怎样,真不好说。   想想他现在说了,苏聆兮不管信不信,采不采取措施,都可能让本就难以预测的局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张张嘴,又止住。   等这几天,机会合适了,再旁敲侧击提一提吧。   怀揣着这种想法,余临安离开了南院。   他一走,溪柳便上前一步,对苏聆兮耳语:“大人,人已经送回去了。”   “好。”苏聆兮转身绕过公案,道:“去进宫回禀陛下。   溪柳应了声是,心中默念:果然,互相告御状的时候又到了。   这种活帝师是懒得自己干的。   她道:“宣国公府无视镇妖司规矩,大敌当前,他放任孙子接触妖物,指使儿子挑拨浮玉与镇妖司关系,其心可诛。大人,这样说可行?”   苏聆兮听过就过,“唔”了声算是应答,问:“今日闹剧的主人公怎样了?”   溪柳:“一切都好,没出意外。”   苏聆兮转身,挑开案面上一个狭长的木盒子,从里面挑出一把雪白晶莹,只有手指长的小骨刀,锋利的刀尖在她手指中轻巧转了圈,掠起令人眼花缭乱的锋芒。   她将刀片敛在指腹,往外面走去:“走吧,去看看他。”   ==   余临安回北院的路上,手上灵球接连闪烁起来,他点开一看,下一刻眼皮重重一跳,心头蓦的紧了紧。   他抬头算了算时间,抹了把脸。   怎么、   来得好快!   作者有话说:   偷偷摸摸找准时机在一堆亲戚里摸出手机上传一章,感觉比做贼都紧张。   你们想看的,下一章哈。   评论发红包。 第5章 [5]第 5 章:从前的事,我已经全无印象,一件也不记得了   镇妖司与刑部、大理寺最大的不同在地牢里。   三道狭长的甬道如树木的三支主干,往底下延伸,连通整个地面,越往里深入,就越能察觉出异样。   ——人在行走时会产生错觉,觉得脚下的路在缓慢蠕动,整片空间仿若庞大的活物,正在进行吞咽。   同样在缓慢变化的是苏聆兮手里的骨刀,手指长的刀身不知不觉变作三寸,贴合大半只手掌,厚度增加,琉璃色的光泽变钝。   苏聆兮到其中一个地牢时,一切都安排好了。   磷火琉璃罩的幽光半亮不亮,将用糯米灰混合朱砂浇筑的拱顶石壁照得阴森渗人,两侧青铜兽首衔环上刻着金刚经中小字经文,旁边陈列各种刑具。   这是单间囚室。   被架在墙上的是宣国公世子陈尚。   见铜门开了又关,他不由得抬起火辣辣的眼皮看过去,见到苏聆兮一愣,而后激动起来:“你、”   昨夜苏聆兮戴了幕篱,他骂时并不气虚,现在在真人面前,说了个你字后,剩下的话只能在喉咙里疯狂翻滚。   他毕竟没有父辈的胆,毕竟是在苏聆兮的地盘上。   知道自己出事,祖父断不可能不管,按理说镇妖司不敢将他如何,可他挨了打,受了刑,这也是真的。   从小到大,国公世子何时受过这等罪。   他双目肿胀,咬牙切齿开口:“……手底下的人无用,严刑逼供不成,轮到帝师亲自来了?”   苏聆兮只略略看了他一眼。   跟看死物没什么两样。   陈尚发现了她手中的骨刀,浑身一僵,不敢再出言讽刺,忍着骨头里传来的痛楚道:“查也查了,打也打了,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话音落下,无人搭理。   没一会,溪柳在苏聆兮身侧耳语:“……剩下的囚房里,只有这间的二十八星宿阵还空着。”   苏聆兮垂了垂眼。   她声音很低,但因为囚房潮湿空闷,小小的声音也会传出回音,有几个字落入了陈尚耳朵里,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见那女官朝外招手。   不多时,穿着寒甲的守卫便压着一物带了进来。   幽光黯淡,陈尚的眼睛也痛,在这一刻瞳孔却猛的震颤起来。   原来守卫不是普通的守卫,而是诛妖队的队员,身上的甲片是真在发光,压的也不是人,而是一只妖!   绝不会有错,那是一只妖!   陈尚心腔巨震,耳畔嗡鸣,眼底充血,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了无数想法。   苏聆兮想干什么?是不是国公府把她惹恼了,或是镇妖司研究出了什么邪门方法要拿他开刀试毒,这妖物是不是能附身。她没法在牢里直接将他处死,但如果身体里盘着一只妖,出去了也活不成。   国公府断然容不下一只怪物,天下百姓也接受不了他活着。   祖父再想替他出头也救不了他。   而苏聆兮无非就是被罚……不,若是妖物上身能给他们带来新发现,功过相抵,误杀一人而已,说不准还会成为功臣。   苏聆兮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陈尚想起了很多在她手上死去的人。   他两臂上汗毛根根倒立,太过恐惧的生理本能让嘴巴里狂冒酸水,冷汗从额头上滴到眼皮上,再流进眼眶里。他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诛妖队将妖押进来,押到他身边,越来越近,腥臭粘稠的气息压进鼻腔里。   又错身,与他拉远了距离……   女官转动墙上的枢纽,幽蓝色的光帘垂落下来,启动的阵法将妖物封锁起来。   直到这时候,队员们才退出来,掐诀松开了妖物身上的绳索。   一直装死低头不动弹的妖物感受到久违的轻松,立马睁开眼睛一跃至半空凶性十足地反扑下来。   直到这时妖物的真容才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它身形硕大,相当于两三个壮硕的壮年男子,脚掌光着,有蹼,脚背皮肤溃烂,脓痘连成片。如果说这东西身体还勉强算人,到了头就只剩惊悚了。   巨大的蛤蟆脑袋,三颗眼睛在脸上占据了极大的地盘,像三颗亮起的灯笼。   是只三眼蟾。   苏聆兮看了两眼,问诛妖队成员:“会说话了吗?”   “刚会。”   她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下一瞬用刀尖拨开流水般荡动的阵法涟漪,走进阵法中。   陈尚死死盯着她的身影,身体里的血液热了又凉,不敢挪动视线。苏聆兮毕竟出身浮玉,听说早些年十分厉害,不厉害,也压不住三大宗,到不了今日。可这几年几乎没人见她出手,有传言称她早不如前了。   三眼蟾眼睛一转,恶意浓稠得要化作涎水,苏聆兮蹬着这东西的膝盖一句话也没有就和妖物交上了手,她动作实在太快,没两个来回,阵中就传出似人非人的惨叫。   骨刀在她手中迅如飓风,利似雷霆,钉上三眼蟾两只脚掌,鲜血如注,分明刀已抽离,可三眼蟾就像被牢牢钉在原地了一样,一时间难以挪动身体。   刀上挂着血和不知名粘液,苏聆兮也不转动它了,站直了对它道:“问你几个问题。”   不知道多久远的从前,妖物第一次被人们发现,偌大的天地包容了凡人,修真者,乃至浮玉,并非不能包容一个新的种族。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是由天底下数之不尽的恶意,邪祟之物为本源,野兽之身为躯凝聚而成,因此无法开蒙,没有本性善恶之分,弑杀作乱是天性。   皇宫中最老的一本书籍上写着,那是天地运转下出的纰漏,是消化不了遗留下来的东西。   也正因此,在妖物肆虐一段时间后,浮玉出现了那道亘古长存的门,门出现后,当时让所有人焦头烂额的妖物在一夕之间,突然而然的被锁在了妖柜之中,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件事之后,便有传言称,浮玉那道门是天上的一道规则,有无上之力。   它预测万事,守护人间。   它做的决定无人质疑,众生奉若圭臬。   ……   苏聆兮制止自己去想门,这会让她触及脑海中那段空荡荡的回忆,很快就会头疼脑胀。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妖柜一锁这么多年都好好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谁插了手。   今年是第十五年。   苏聆兮对这个数字极为敏感,敏感到多年磨砺下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冷静的神经会下意识绷紧。   三眼蟾三只眼睛一起转了转。妖物天生地长,处理起来之所以那样棘手,叫人闻之色变,是因这样的出生同样给它们带来了不凡的能力。它们往往有狠戾残忍的爪牙和无穷的蛮力,能将人轻易撕碎,有诡谲莫辨的能力,有搬山填海,呼云唤雨之力。   开了智,会说话的妖物还有场域。   场域能将周围数十里,乃至数百里笼罩,圈作它们的领地,在这片区域内,它们是主宰。开场域的时间里,它们的力量,能力都会再拔高一截。   不少诛妖队成员受伤都是在场域里。   想要全须全尾带回来一只妖物并不容易,这几天诛妖队就在干这件事。   一招就败,两招就见血,现在脚都不能动,三眼蟾有点脑子都知道自己打不过,三只眼睛一齐盯着苏聆兮,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一开口涎水就包不住往下掉:“你、你不杀我。”   “那不行。”苏聆兮道:“进了镇妖司的妖还能活着走出去,我脸往哪搁呢?”   “???”   那你还问??   蠢货才答!   知道它在想什么,苏聆兮信步上前两步,离它更近,一点也不嫌弃冲人的味道和不断下淌的粘液,用冰凉的刀身拍了拍它肿胀泡发的脸,道:“慢点死或是快点死,痛快点还是折磨点,可以由你选。”   三眼蟾大怒,连连咆哮。   “第一个问题。”苏聆兮敛回脸上所有神情,看着它正中间那只眼睛,一字一句问:“妖柜破碎当天,你看到了什么,有谁放你们出来吗?”   三眼蟾绷起肌肉蓄力,三只眼睛各转各的不看她。   苏聆兮也不生气,她甚至很有耐心地用冰冷刺骨的刀身拍上三眼蟾的脸,愣是将它拍到跟前,三只眼睛都看着自己,才稍微松一松力道。   “有?”她观察它脸上细微的抖动。   三眼蟾一只眼睛乱转,一只眼睛不动,一只眼睛看她。   看了会,苏聆兮又问它:“还是没有?”   三眼蟾一个字不吭。它虽然开智不久,才会说话,但脑子还没蠢到给敌人递消息的地步。   苏聆兮看了它很久,正色时目光比刀还要锋利,被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时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起先三眼蟾还忍着,后面不行,口水哗啦啦流。   须臾,苏聆兮直起身,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来是不知道。”   一直往脚下使力,准备开场域时第一时间跳起来咬掉她的脑袋的三眼蟾猛的瞪向她,不知道哪里漏了馅。   “第二个问题。”苏聆兮道:“排名前二十的那些东西,有混进了长安的吗?”   这回三眼蟾一只眼睛都不动了,甚至控制着口水都不流了。   苏聆兮看着这一幕,半晌,笑一下,声调有点冷:“还真进来了。”   三眼蟾一愣,而后暴怒,被脚上两个血洞里拉出的无形丝线扯住。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   苏聆兮将它从头看到尾,视线在它轻轻挪动的脚上一扫而过,仿佛对此毫不知情。这次她微微弯腰,离它更近,呼吸热热的撒在三眼蟾耳边:“你们的妖丹当真能用吗?”   她看到三眼蟾狰狞扭曲,乱抖颤的五官,肉一层叠一层,痘也一层叠一层。   苏聆兮收回刀,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就知道了!   它有说一个字吗!?   也就是那一刻,三眼蟾仰天怒嘶,浑身力量一冲,终于将血洞里的两根东西扯断,同时开了场域。无形的涟漪荡开,跟阵法撕扯,它则扑上来往苏聆兮的头上甩出长长的舌头。   它胸膛起伏:“欺、人太甚。”   苏聆兮唇角略弯,轻巧闪了下,将那根舌头割断:“你哪儿算人呢?”   那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苏聆兮迎着三眼蟾一同跃至半空,将骨刀抛至高空,腾出的双手抓住三眼蟾的双肩,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翻转,这具柔软的身躯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三眼蟾的大块头几乎是被拧着重重砸到地面上,噼里啪啦的骨头断裂声随后传来。   星宿阵外溪柳见状想到什么,急忙道:“大人,宫中传来消息,让留此妖一命——”   然而迟了。   恰在此时,骨刀坠下,被苏聆兮用脚尖一踢,精准贯穿进三眼蟾的胸膛,从胸中穿过,又从后背贯出,被闪身而至的苏聆兮接回手里。遭此重创,三眼蟾的场域摇摇欲坠,它歇斯底里狂躁舞动起来,下一刻杂草一样的头发被苏聆兮抓起来,骨刀陷入眼眶。   眼睛是场域维持的关键,被毁之后宛若薄薄一层纸,刀身轻而易举将其洞穿,这还不算完,它余力不减,呼啸着撕破场域,又穿过阵法,径直钉向陈尚。   陈尚没法移动,只感觉有什么力道擦过脸颊,扎到身侧木桩上,木屑四溅,末了还摇摇尾巴。   因为速度太快,刀身上的血珠与涎液挂不住,被剜下一层,甩在陈尚的下巴上,又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   陈尚完全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呼吸几乎停住。   苏聆兮从阵法里走出来,先看溪柳,皱了下眉:“才说了什么。”   她道:“里面太吵,没听见。”   谁信!   只是这话没谁敢说,溪柳看看里头气绝而亡的三眼蟾,再看看大人坦然无比的脸,把话都无声地咽了回去。须臾,抬手示意诛妖队过去把臭气熏天的尸身抬出去处理。   苏聆兮扬扬眉,到另一边取刀。   她轻松将骨刀从木桩里抽出来,余光顺势落到惊魂未定的陈尚身上,想了想,像对待三眼蟾一样用刀柄随意抵抵这人的脸,同他说了第一句话:“这才叫严刑逼供,小世子。”   陈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惧怕多过愤怒。   说罢,苏聆兮迈步离开地牢,溪柳紧随其后。   甬道里,溪柳琢磨了半天,小心道:“大人,您这是要告诉言王……您与陛下之间生出了嫌隙?”   “一时漏听了句话,也不至于说这么严重。”   苏聆兮要笑不笑道:“看听到这话的人怎样想了。”   自然不会往好了想。   特意将三眼蟾挪到小世子那间囚房里,又特意让她情急之下喊出那句话,大人怎会做无用之举。陈尚,陈家,宣国公府,那是铁板上钉了钉子的言王党,眼里心里只有那位被迫下位养病的先皇帝,出了镇妖司的门,里面发生过什么,陈尚必定一五一十禀告。   因此,大人是在隔空与言王打擂台。   所有反常之处都是大人想给出去的消息。   她确实已经许久不出手,就算偶尔有,也都是蒙着面纱用符篆解决,平心而论,溪柳真觉得凭陈尚这个人物,真没分量让苏聆兮劳累一趟。因此这次想告诉他的意思是,苏聆兮还没外边传得那么虚。   她还在长安守着,不管是妖还是别的什么,最好都按捺住了别有什么动作。   这是警告。   溪柳屏了下呼吸:“大人是觉得,言王殿下还想着、”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词,说篡位吧也不对,说别的就更不对,一时语塞:“还想着跟陛下作对?”   苏聆兮停下脚步,隔了好一会,回:   “他最好没。”   “再引引,想咬饵的鱼总会上钩的。”   溪柳再一想,恍然大悟。今天这一出,前边半截是警告,后边半截则是引诱。   一个年轻的,坐过皇帝位置的男人,如果真有别的想法,在得知当今皇帝与最大的靠山产生龃龉后,一定会有所动作。   想明白这点,溪柳不由得揉揉鼻尖。   她跟在帝师身边学习两年了,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   出了地牢,日光倾洒,苏聆兮准备回帝师府。   府里清清静静,一众杀手日夜轮班,倒是将宅子守得挺好,她独身一人没什么惦念的,只是出门在外时间久了总想回去逗逗两只傻鸟。   北院的消息也正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内侍守在地牢门口守了半个时辰了,此时一见人,立马上前,一字不落地复述消息:“大人,北院递来口信,说浮玉指挥使会在戌时抵达镇妖司。”   苏聆兮看了看不远处的日晷。现在是酉时三刻,天边隐隐卷起黑边,再过一会,长安城各坊区的灯就该陆续亮起来了。   “谁递的口信?”   内侍又拜:“余公子。”   看来今夜回不了府上了。   苏聆兮脚尖一转,先去了自己的居所。三眼蟾身上的气味不好闻,她什么也没想,先将自己浸进热水中洗漱干净,又另外吩咐内侍打了盆水架在木架上,将骨刀丢了进去。   洗漱出来,换了身干爽的单衣,依习惯将腰牌,悬配,香囊,银色的镂空花球铃铛一一挂回腰间。   因为要与那位姗姗来迟的指挥使碰面,她换了镇妖司的官服。   玄黑夹红的颜色,颜色重而闷,胸前绣着麒麟图样,麒麟爪下抓着北斗七星,对应镇压七魄之说,细节处处凌人。苏聆兮在铜镜中看了看,觉得还好,于是撇开目光,去一边的抽匣里取出香炭与香炉。   待薄薄的灰盖上香炭,埋进香材,袅袅的香气悄悄透出来,苏聆兮回到窗棂边倚靠着,肩头一耷,浑身放松地眯了眯眼睛。   才开始慢慢地想事情。   浮玉的总指挥使叫叶逐叙,苏聆兮问过。   有意思的是,那支队伍里刺头不少,每次出现都是稀稀拉拉,内部结构出了严重问题,处于一种奇异的,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我们大家各干各,管好自己就成的状态。   苏聆兮不认为浮玉会让一个整合不了队伍的庸人当指挥使。   那夜小姑娘白绡口口声声的指挥使就证明了这点。   叶逐叙才是那个可以压住所有人,真正能做主的。   苏聆兮对他有点好奇。   毕竟把人一撂撂这么久,自己十几天后迟迟现身,还没人有意见,可以从中窥出他的实力。   必定不弱。   一个优秀强大的公事者,令人心安。   至少镇妖司这边,日后可以让人少操份心。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苏聆兮束冠,上妆,临了又把泡着的骨刀捞出来擦干,归入刀鞘中,带着溪柳与一支捉妖队去了北院。   到的时候,叶逐叙还没到。   但北院的人前所未有的整齐,除了真有事的,人几乎到齐了,一眼看过去,还有打着哈欠坐在树上打盹的。镇妖司不让种树,树也不知哪来的,一夜之间长得还很高大。   是。   这些人等人不在正厅桌案小几上,而在空荡荡的外间。   余临安正在用食指按压太阳穴,时不时抽一下气,见到她朝她招手。苏聆兮走过去,走动时隐晦地察觉到十几道视线跟着她转动,一大半的人因为某种原因都在看她。   她被人注视习惯了,不觉得什么,大方站过去,问:“不是说戌时?”   “出了点小情况。”余临安道:“但应该拖不了一会,马上到。”   苏聆兮察觉到他用了很微妙的“拖”字。   另一边,桑褚朝苏聆兮友好地颔首,白绡坐在一边,她的眼神也落在苏聆兮身上,眼神是介于小孩与成年人之间一种别样的复杂。   别人就算了,白绡十二岁,苏聆兮到人间已经十四年,他们不可能见过,对着她复杂什么。   桑褚照顾年轻人,弯腰对白绡说:“困了就回去睡觉,你正长身体的时候。”   白绡摇头:“我不困。”   桑褚又从果篮里挑了个橘子,道:“绡绡,吃橘子。”   白绡眼珠子动了动,她早慧,事情办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但仍免不了被比自己高一截的少年们当小孩哄。   动了动唇,她接过橘子,道:“谢桑褚哥。”   见到这一幕,苏聆兮笑了下,视线转到余临安身上,道:“你们这位指挥使,排场够大。”   可不是。   “没办法。”余临安深深看着她,半晌道:“名气大嘛。”   其实从前的苏聆兮名气也大,出场亦是万众瞩目。   提起点香术没有不知道她的。   学点香术的后辈都是听着这位几乎不可能超越的前辈的各种故事成长起来的。   余临安又摁了下眉。   在知会苏聆兮这件事上,队伍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最后还是桑褚一锤定音。   毕竟不是苏聆兮与叶逐叙的私事,两人现在分别代表了朝廷与浮玉,诛妖是大事,找十二巫更是。苏聆兮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叶逐叙是谁都不知道,两人这次不见,总有私下见面的时候,到时候突然打一架,打得你死我活,岂不难以收场。   他们在,至少还能拦一拦。   ……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动静。   苏聆兮顺着方向抬头看,耳边是余临安的声音:“到了。”   苏聆兮以为这位指挥使怎么也是走门进来,没想到竟是从天上。半空中出现一道流着黑火的门,火烧得汹汹,倒映在人的瞳孔里,空气扭曲,热浪焚天,门边已经承受不住恐怖的温度而融化成水。   像一座炼狱横空而至。   或许从前苏聆兮见过这样的手笔,可这十四年里闻所未闻。   有人从门里踏出来。   脚步声传出,极轻,慢而危险,随后被更多动静覆盖,变得杂乱。   黑火流淌,淌下半空,流动着铸成一道古殿长阶,数十个秘侍自两侧拱卫,寒甲森森,眼中流动的是黑红岩浆。   有人从阶上走下来,一直走到地面。   苏聆兮一直在观察他,起初觉得如此阵仗是此人作风高调,很快发现不是。   在他步下长阶时,空中门户未散,里面激烈的战斗迹象随着黑焰涌动而逐渐平息,突然一只巨大虎爪从门户中探出来,迅猛向天空抓挠一下,像用力攒住什么,随后是羚羊的犄角,某种雀类的尾巴。   每当这时,守卫在两边的秘侍便手执岩浆凝成的刀剑锁链,将它们敲竹竿似的敲回去。   动静很快小了。   苏聆兮眼光不差,很快辨别出来,至少三只妖物开了场域在殊死凶斗,而这位指挥使正在专心致志下阶梯,轻松,专注,目空一切……压迫感很强。   直到叶逐叙走下来,抬眼看过来,苏聆兮才看清他的脸。   不知为什么,看清的那一刻她心中莫名跳了下。   其实并不是高调讲究的扮相。   这位指挥使相貌极好,骨相优越,随意散着长发,未戴冠,未插簪,连跟余临安头上一样的红绸带都不见一根,鸦发安静垂下,垂到腰腹。   衣裳也简单,就是浮玉人穿得最多的丝缎长氅,看上去沁凉,柔软,走动时像流动的水与风。   皮肤白,唇有点红,是一点明艳的薄红。   长相和想象中不一样。   年龄也不一样。   知道这支队伍的年龄都不大,但苏聆兮原本觉得指挥使会稍微年长些,这才能压住这些人,现在看,感觉比桑褚要小。   他一路往这边过来,沿途一些少年摸摸鼻子,规规矩矩叫人。跟彼此间连名带姓的称呼不一样,他们唤他指挥使,亲与疏,尊与卑,霎时泾渭分明。   叶逐叙停在距离余临安等人二十步开外的地方。   看苏聆兮。   他认认真真,看了她好一会。   这时,天空中门里的动静彻底归于虚无。密侍们纷纷消失,只留一个跃步跳下,匍匐在叶逐叙跟前,手中牵着三根线,线后是捆得严严实实,凶相毕露的三只妖物。   密侍浑身带火,落在黑透的外院里,就像巨大的火盆,一切蒙在人眼睛上的黑暗都被驱散。   苏聆兮能看得更仔细。   而后发现了更多细节。   她喜用细节揣摩人的性情内里,于是也更擅捕捉,就像此时,她发现叶逐叙有双深邃的眼睛,瞳仁黑漆漆深不见底,外在柔软殊艳,强大的攻击性和戾气却都藏在这里,凝得深重,压抑,可怖,眉眼一动,是无边的乖张阴翳。   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且身上没有锁链。   没有能锁住他的东西。   “让让。”叶逐叙终于侧了侧脸,看向跪伏的密侍,手指垂下,慢声吐字:“你挡着我了。”   密侍于是生生融化,化成一柄节节迸现的剑。剑身抽出时,空中铺开万千道刺目剑光,最后归于一道,自动归鞘,落于叶逐叙掌中。   竟是一把剑?   余临安顶着压力上前,也喊了一声:“指挥使。”   叶逐叙看也不看他。   苏聆兮皱了下眉,她上前几步,对此人颔首:“镇妖司,苏聆兮。”   “幸会。”   闻言,余临安不忍卒看地闭了下眼。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每章的字数太长,我担心超过四万字上不了编辑推荐,所以可能明后天会断一天,或者我拆成两张短一点的??   看到这里,大家因为知道这本文基调了,跟以前不太一样哈。   病娇真疯批,黑化到百分之99被一点点拉回来还是要粉身碎骨又爱女主一次,又恨又爱又扭曲还不甘心,恨海情天但甜,就这个味道,我感觉是赤鸡的,不知道你们吃不吃。   评论发红包。(很喜欢大家的评论,爱你们) 第6章 [6]第 6 章:“故人相见”   月光化作霜状的薄鳞,一片片紧贴在石子路上。   四周阒静。   苏聆兮没有等到叶逐叙的回敬。   只看到在她那句“幸会”后,那人毫无动静,良久,他方侧首,朝她弯了弯眼。   眉弓柔和,眼尾线条像拉出了小小的钩子。   苏聆兮觉得怪异,说不出的怪异。   有时候笑容并不代表友好。   她深谙这点,竖起了警惕。   余临安如临大敌。   浮玉是个好地方,人与人相处并不复杂,前一刻在水镜里杀得红眼的同龄人,出了那破地,不管修为高低,天赋出众或平庸,都是往云里一坐,一倒,一边哀嚎今天大掌教又不做人,一边可劲附和。   叶逐叙是个怪胎。   他从不往人群里扎堆,不跟人说话,更别提有好脸了,名气大是因为实力恐怖。这些年,他出现在所有危险致命的所谓“证道地”——出来了就是证道地,出不来就成埋骨冢。   他打破了许多记录。   现在这把剑叫“惊灭”,浮玉从小孩到老人,没有谁是不知道它的。   它沉寂在岩浆海里已经许多年了,每过一些年,就有惊才绝艳之辈去挑战一次,无不失望而归。但因为都失败,也就没什么。   叶逐叙去取剑那天,余临安恰好在他那。   那会余临安已经不常去那了,毕竟他脸皮也不是真的很厚,闭门羹吃多了还几次被扑面的杀意威胁,慢慢的也会歇了这份心思。只是一年中极偶尔的几日,逢年过节吧,在自家满屋热闹散去后会想起苏聆兮,纯是看在苏聆兮的面子上去看这位煞神。   余临安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屡日”,在浮玉,是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也有许多夫妻会甜蜜地庆祝这天。   花灯往天上飘,数不尽的灯船往海里流,睡着的大鱼被吵醒,往海面喷出一道道的水柱,或羞怯或大胆的絮语声中时不时掺进远处悠长的鲸鸣。   这等安然温馨的时刻,叶逐叙收拾东西,在余临安的追问下丢下句自己要去岩浆海,让他赶紧回。   赶紧回说得跟赶紧滚也没差别。   余临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要去取惊灭?”他难以置信,问:“今天?”   叶逐叙锁了门往外走。   余临安只得跟上去,苦口婆心道:“别啊,那地方多邪门,谁去都要脱层皮,静尹讲师半个月前去的,现在都还没回书院,课都是找他弟弟代的。”   别自讨苦吃。   叶逐叙问他:“说完了?”   余临安噎了下,想着大概是劝不住了,那就提前打个预警吧:“去就去吧,取不出的话赶紧出来,没什么丢人的,我带着药在外面等你。”   夜色惶惶,叶逐叙抬头看了看天色,平静道:“取不出,就永远留在里面。”   余临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没有,他真这样做的。   那一次岩浆海沸腾了三天,从没有人在里面待过三天,那三天周围刮邪风,下怪雨,方圆百里鬼哭狼嚎。很多人都去围观,他们说什么余临安都心不在焉,因为动静太大,到后面连严厉得要命的大掌教与只睡觉不管事的三掌教都来了。   叶逐叙是三掌教的徒弟,有他的命牌。这次突然来也是睡着睡着命牌突然黯得不成样子。   大掌教皱眉,对三掌教道:“你的徒弟,你不管?”   三掌教挠挠头,画了个阵要把人捞出来,半晌诶了声,彻底醒了:“他不肯出来。”   完了。   余临安心里凉了一截,甚至觉出空洞洞的茫然,好像跟苏聆兮有关的唯一一个人也没守住,日后见到苏聆兮,他要怎么说。   他开始后悔,自己忘记一个人的速度好像太快了。   不知不觉,再难忘的都慢慢过去了。   叶逐叙是在第六日出来的,出来时,可怕的温度将一切都烧成灰烬,整座海的岩浆聚于一处,凝作一把剑,煞气将天都撕破一个口子。   大名鼎鼎的惊灭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   叶逐叙受伤极重,这是他强取惊灭的代价。   从干了的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时候,长长一道血痕跟着往后流,而掀起滔天大浪的人依旧垂着脸,看不出起伏,也看不出丁点喜悦,只是沉默朝前走。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余临安立马上前去扶他,总共就一张嘴,先夸他厉害,又说他冲动,第三句让他以后悠着点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同时往身上掏药,掏着掏着说了第四句,挤眉弄眼,声音很低:“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苏聆兮——”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叶逐叙终于抬头,他浑身都是血色,整个人像被利器切割过,现在一掀眼,眼里也是血,但他喉结一动,扯着嘴角压出一线笑来。   他就这样笑着用惊灭拨开余临安,声音轻得让人发怵:“滚。”   余临安这回真愣住了。   在这之前,他在心里想过很多次,苏聆兮喜欢的怎么会是叶逐叙呢。   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两个人。   每次得出来的总结是:色欲熏心的同时,被这人当时装出来的斯文正常蒙骗了。   ……   自那之后,就不能提苏聆兮了。   余临安统共就看这疯子笑过几次,每一次都没好事,这次和那回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人一下就绷紧了全身神经。   而这时候,更要命的也来了。   因为白天下过雨,今夜风比往常大些,加上不知何时多了棵树,于是风声在树枝的颤动里明显起来,北院檐角上悬着的铃发出好听的响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近到好像就在耳畔。   ……离得较近的桑褚几人最先发现不对,看向苏聆兮,准确的说,是看苏聆兮的腰上。   另外有部分人循着声音暗暗看向叶逐叙。   苏聆兮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甚至听的不是声音,而是切实感觉到了铃铛的震颤。   她难得怔住,而后垂着眼往下看,原本隐蔽藏在腰牌与衣物下的银色铃铛因为滚动而露出半个圆滚滚的身体,里面有芯子在跳动,于是发出脆响。   这个铃铛跟了她许多年,日日都戴着,就算后面不记得它的来历了也没摘下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有人问过她铃铛怎么不响,她自己看过,也请匠人看过,铃铛并没有损坏,只是一直不响。   无论如何,苏聆兮没想到它会响,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她不由得抬眼,去看不远处的叶逐叙,这次眉眼间有了细微的变化。   余临安脑袋空白了一瞬,完全没想到……没想到苏聆兮失去记忆了还带着这东西,没想到十四年过去,连苏聆兮的名字成了逆鳞提都不能提的叶逐叙也还留着。   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偏偏发生了。   他脑海里唯有四个字:火上浇油。   就在大家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叶逐叙突然动了。   他继续朝这边走过来,眼里笑意不减,甚至渐渐晕深,像染开在水中的墨汁。   他逼得越近,铃声越响,最后盖过了呼吸声,风声,一时间所有人耳朵里都只能听见这道清音。   苏聆兮皱起眉,她手里抓着骨刀,因为泡的时间不够久,总觉得还有股蛤、蟆味,来这里等的时间里,拿着绢布擦了几回。现在抬起手,用它压住那颗滚动着表示欢悦的铃铛。   与此同时,她猛的偏头看周围人的表情。   到这时候,她知道自己与这位指挥使绝非第一次见面,他们一定有极深的牵绊纠葛。   她的铃铛只为这一个人响过。   可就算是这样,她仍是什么都不记得。   她对叶逐叙这个名字都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浮玉的天骄课业不少,学得杂而多,不管是巫族还是灵族,都逃不过大掌教的摧残,可唯独没有学过如何遮掩自己的表情。既比不过苏聆兮,也比不过朝堂上那些攀咬的老东西,真要看,满是破绽。   有几人躲闪她的注视,迎上她的视线就跟被火烧了似的,不自在地扭头,又看天,又看地,要不就看树,有些人倒是不躲闪,眼中盛着好奇和探究。   苏聆兮知道出了自己完全没想到的状况。   十几步路,叶逐叙离得越来越近,近到苏聆兮一抬眼,就能见到他眼瞳里薄薄一层笑意,以及这笑意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嘲弄与恶意。   最让人侧目的是越来越盛的剑意,凝聚到一定程度,它们在天空上压出了阴云,遮盖了弯月,甚至由此诞生了若有似无的杀意,隔空锁定了这片空间。   苏聆兮抿着唇将刀片压在了手腕内侧,跟她来的一支诛妖队收到指令四散开,个个严阵以待,以防来人突然发难。   她大概明白。   自己和这位一出场就镇得全场鸦雀无声的指挥使或许有过什么什么不一样,但最终没什么好下场的关系。   非常、非常糟糕的情况。   就在最后几步时,余临安抹了把脸,站出去打哈哈:“指挥使,你……冷静点。”最后三个字,他是含糊着哼着说的。   桑褚也站了出来,遮住叶逐叙小半视线,意有所指道:“指挥使,这是镇妖司,离皇宫不远。”   叶逐叙仍在看苏聆兮,好一会儿后,才悠悠转向他们。   桑褚见他仍然毫不收敛,皱着眉又道:“浮玉急信,刚传到,有要事需要指挥使立即裁定。”   “好啊。”   叶逐叙居然答应了,他应得干脆,让站出来的两人都意外,紧接着用剑尖指指桑褚:“都拦我做什么。”   当然是怕你发疯伤人。   鬼知道镇妖司有没有大招,人皇的镇国大印有没有在这里下过印。   谁想跪着去向人皇磕头赔罪。   叶逐叙也没想得到他们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苏聆兮右手上,她的手里压着锋利的刀身。   那是毫不留情的攻击姿态。   他略倾身,稍稍弯腰,绸缎像柔软的海草搭在地面上,男人身上仍有烈火的气息,他回苏聆兮:“幸会。”   “初次见面。”叶逐叙顿了下。   而后直起身,又笑:“为帝师大人准备了些礼物。”   苏聆兮心中升起突兀而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叶逐叙眼中虚假笑意消退,他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撒开手中长线,像往鲤鱼池里投入一把鱼食那般轻飘飘。   绳索一松,三只被捆住的妖物顿时了无束缚,无边的凶性和求生欲爆发出来,眨眼睛身形暴涨,怒吼声震耳欲聋,径直朝北院直扑过来。   “拦住他!”   苏聆兮冷了脸,顾不上捅眼前人突然发难的疯子一刀,她借着树的高度对付其中一只。诛妖队立马反应过来,各显神通逮捕剩下两只。   事发突然,又全无准备,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溪柳没见过这么恶劣大胆的人,怒斥:“放肆!!”   苏聆兮与虎身虎尾的妖物对过一招后换了位置,一脚将它踢回去,火气压也压不住,一字一句道:“过分了。”   余临安等人现在也回过神来了,抽着气帮忙,几个逼真的纸傀放出去,白绡挑开腰上挂着的小筒往外面抽香。   半空中,苏聆兮却突然不动了,她眯了下眼睛,盯着前方妖物的方向。   却见下一刻。   暴起发难的妖物纷纷停止了动作,有剑光自它们硕大的身躯中迸发出来,它们仍在往前冲,冲着冲着,手,脚,尾巴纷纷掉落,而后是头。有一个头还大张着,舌头掉下来被切成细细的十几块,滚落在石子路上。   强横的剑气给在场所有人上演了一出碎尸万段。   猝不及防,腥热的鲜血喷了余临安,白绡以及诛妖队等人满身。   遍地都是血雾,石桌石凳上,门槛窗棂上乃至树梢上都像被人提着桶倒泼了十几桶血,刺鼻的气味飘到每一个人鼻子里。   鸦默雀静。   半晌,余临安再一次闭上了眼睛,白绡忍不住瘪了瘪嘴,霖玉拳头上冒出忍耐的青筋。   苏聆兮则回头。   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数十米外,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都躺到被窝里了,感觉停在昨天见面那里不太厚道,爬起来发了一章。   吃吃是不是这个味,喜欢的话请大声告诉我。   评论发红包。 第7章 [7]第 7 章:「拂光塔叶逐叙提交调令,于五月十二出门,任命为浮玉诛妖总队指挥。」   三颗妖珠静静悬浮在树冠上,像结了人参大小的果子。   苏聆兮现在明白余临安为何用那个极其微妙的“拖”字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直往胸膛里蹿的怒火。   就在这时,有内侍奔进北院,见到四周景象,瞪大了眼睛往苏聆兮边上跑,跑到近前对溪柳耳语。   溪柳又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宣国公今日跪在殿前为孙儿求情时晕倒了,太医说乃急火攻心之症,陛下让您放了小世子。”   苏聆兮长睫翕动,怒火稍退后恢复理智。   “再留一夜。”   溪柳颔首,说下一句时更低了:“……云葶说小楼今夜点灯了。”   苏聆兮抬眼。   半晌,她看着满地脏污无法下脚的北院,对桑褚道:“清理干净。”   除此之外,别无二话。   听着气得够呛。   余临安心虚地挪开了眼。   桑褚今夜也开了眼。他和叶逐叙并未说过几句话,接触他不如余临安来得多,先前听余临安担忧的时候还觉得不至于,现在知道算怎么回事了。   他是体面人,最注重面子与和气,想了想准备和苏聆兮说让她放心,但叶逐叙一来,队伍并非全由他做主,叶逐叙本人他更没法掌控,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于是皱眉咽下,心中打定主意今夜要与叶逐叙认真谈一谈。   “好。”   苏聆兮转身,对溪柳说:“走。”   主仆两人转身离开了北院。   看着满地横陈的碎肉,周围几人默默看向白绡。   白绡手里的橘子是没法再吃了,默默放回血水直淌的石桌上,将方才那根抽出了但没用上的香拿了出来。   人间用香多是熏香,浮玉却将香制成了长约三寸的线香。白绡捏了一根在手中,手掌一翻眼前便出现一座小鼎,馥郁的香气顿时腾起,小鼎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图腾,像在与人隔空对视,神秘无比。   白绡上前两步,将手中线香插入小鼎,双掌一合,虔诚垂首。   插上去的香无火自燃。   香燃得很快,香气一点没漏地流进鼎中,慢慢的,小鼎上的图案发生了变化,其中一段图腾悄悄睁开了眼睛,盘在小鼎上绞紧了身躯。随着这一变化,白绡身上的容貌气质也在转变,脸上褪去些稚嫩,头发长了些,束带上似乎也多了什么东西,但看不真切。   很快,天上的残肢断臂和碎肉沫像萤尘一样呈丝带状漂浮在空中,轻柔地投进北院门口两口为了及时灭火而注满水的大铜缸里,水被无形的力量抽取着在桌上,门上,窗上拂过,将所有脏污带走。   三颗妖珠被柔和的力量碾碎,散落的瓜果一颗颗回归原样,连那棵突兀出现的大树也被处理掉了,连根拔起后消散在视线中。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间,没一会,北院焕然如新,浑浊的空气流动起来,变得清新。   见到这一幕,有人忍不住感慨:“点香术真是好东西。”   “可惜我没悟性。”   “你这话自己说说,骗骗自己就得了哈。”另一人无情揭穿他:“每两月一次的大掌教教学都嗷嗷直叫,真要学点香术,天天在大掌教手下修习,你不得哭死。”   “别提,别提。”那人立马清醒了:“我会自尽。”   他们说话时,白绡手掌一翻,收了香鼎走过来,身上的变化随着香鼎的消失一同消失。   “绡绡,你的点香术是不是比来时精进了。”桑褚上前问:“我看方才香鼎的‘相’都出来了。”   白绡摸摸自己的头发:“一点点。老师说想要彻底显现还差很远。”   桑褚同白绡的兄长是好友,她的兄长不在,对她自然格外照顾,当即夸赞她:“已经十分厉害。你还年幼,这样下去日后大有可为,将来重选十二巫并非没有机会。”   白绡不敢飘飘然当真,古往今来,十二巫一共就多少位,想要评选上所要经历的考验与登天也没什么差别,她道:“我会努力的。”   浮玉之人有巫族灵族之分,细分下去术法又有数十种之多,对三大宗与人间来说自然样样神秘,但对他们自己人来说,神秘的只有一样,就是点香术。   就算是伙伴,面对这种术法也会有无尽的好奇。   身边还有人道:“方才就是点香术的香鼎?绡绡的图腾看上去挺厉害,不愧是大掌教认证过的好苗子。”   白绡知道自己其实还差得远。   想到这,她不由得扭头看向身后,方才那人站过的位置。   这次出门,她其实很想看看点香术最厉害的图腾,最惊人的天赋,真正施展起来时究竟是何等场景。   只是不知那人如今还能施展出几分力量。   “行了。”余临安看向桑褚,歪头示意某个方向,问:“你不是有事要说,现在去?”   “行。”桑褚收起笑意,站起身来,道:“我先去。”   ==   甭管苏聆兮与浮玉之间如何碰撞,是否足够友好,至少朝廷的态度在南北院的配置上有所体现。   公堂都一样,差别在官员住的地方,考虑到浮玉修习的术法,也为感谢浮玉伸以援手,为他们修建的都是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配有澡堂,冬暖夏凉。   除了依旧没有树木花草,也算得上是赏心悦目。   叶逐叙没来,大家原本给他留的是靠外面最大的那间,后面是余临安连连摆手说别,他不爱跟人交流,看人看多了说不准还想杀,于是作罢,加了间最僻静的以供选择。   叶逐叙果然要了这里。   桑褚走进院里,抬手在房门外叩门。   三声后,门被夜风吹开。   桑褚踏进屋里,里头的人正弯腰点着烛火,点了两支,一支放壁柜,一支放窗台,一支正在点,就拿在手里。   窗牖大敞,月光与烛火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如此美丽的映衬,加之那张出色至极的脸,给人的第一感觉却并非美好,而是危险的冲击,不妙的预警。   桑褚见过叶逐叙几次,虽未说话,可强者对强者总是欣赏与敬佩的,在今天之前,他对叶逐叙的印象都是风骨峭拔,面若琼枝。   即便余临安几次三番发表了截然不同的意见。   自打那三只妖物的头四分五裂滚到自己脚下的那一刻,桑褚对他的印象自动逆转了。   在众人印象中桑褚是真正的君子,而君子一向不喜欢与疯子打交道。   尤其是动辄大开杀戒的疯子。   他来,是为公事。   “指挥使。”桑褚上前,喊他一声,将手里的卷宗递到他手边,汇报道:“你闭关未出的这段时间,我们做了些布署。”   叶逐叙漫不经心接过卷宗,一手仍持着烛台,扫起来一目十行。   “来长安的第一天,我们就开始查苏聆兮身边的人。这上面是我们查到的这些年跟她有过直接来往的人,与她交好的,与她结仇积怨的,她的近侍,门生,她在朝中的拥趸。皇宫有龙气和镇国印我们进不去,三大宗有护宗阵我们也没轻举妄动。”   说到这桑褚话锋一顿,眉头皱起来:“帝师府我们也蹲守了,但……被识破了,由此猜想上面这些东西并非一定是真的,或许是苏聆兮特意做给我们看来迷惑人的,毕竟这是长安城。”是苏聆兮待了十四年的地盘。   “而真正有可能藏着十二巫的皇宫,三宗之地我们尚没有理由涉足。”   怕打草惊蛇,他们一开始连面都没跟苏聆兮见,第一步就放弃了打感情牌。   结果还是不如人意。   他说话时,叶逐叙十分安静,安静到好像连呼吸起伏都没有。烛火静静倒映在他眼底,极偶尔时才小幅度跃动一下。   话还没说完,叶逐叙就将卷宗丢到了一边,没打算看第二眼。   “信呢。”他问。   他的声音并不低沉冷淡,轻声说话时甚至显得温柔,然这温柔比割命的刀也不差什么,至少见过今夜景象的人不会想多听。   桑褚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半折的纸递给他。白纸奇异,触之柔软似丝绸,然挺而不塌,正面是一道耸立于天地间的巨门,若有似无的威压传出,昭显着这信来自何处。   叶逐叙长指挑开纸面,上面的内容便如长线般投入脑海。   桑褚:“长安星乱,恐妖物无法遏制,酿就巨祸,让我们全力襄助朝廷。同时加快进程,寻找十二巫与连星阵。”   叶逐叙将白纸丢到了卷宗上,食指抵着,轻慢地嗯一声。   桑褚原本打算走了,想了想,站回原地,忍不住道:“一天前,转为交换,我们答应了苏聆兮的要求。指挥使,必要时候,我们可以与镇妖司一同行动。”   毕竟,十二巫与连星阵的下落,只有苏聆兮知道。   叶逐叙手中的烛火灯芯突然“啪”的一下,炸开朵迸溅的火花,倒影浅浅拨开他浓黑的睫毛,嵌入瞳仁深处。   今天听到苏聆兮的名字。   比过往几年都多。   屋里陷入一段长而压抑的静默。   “我与苏、聆兮此生不会达成任何共识。”   在念苏聆兮名字时,叶逐叙极慢地停顿一下,好似在回味什么荒谬的东西,只是因音色原因,没显得多仇恶,不知内情的一听,恐怕还觉得有种至死难休的胶着之意。   桑褚沉默一会,提醒:“指挥使,这是公事。我们与——”   触及叶逐叙的目光,他停下。   “公事是公事,你们是你们。”叶逐叙眼皮垂下,手指下的白纸上缠起火舌,将它吞没,而他道:“我是我。”   ……   这就是跟疯子说话的吃亏之处。   桑褚不了解叶逐叙,不知道这两人间到底爱多少,恨多少,他看得出叶逐叙的状态,出关不稳之相,不知道他到底是赶着来做什么的,总是看着不是好事。干脆留着等了解的人来劝,再不行的话就如实禀告大掌教与门。   叶逐叙是灵族,如今亦是高塔大首领,门的意志,他总不能不听。   如是想着,桑褚带上门走了。   叶逐叙宛若没有察觉,长久维持一个姿势站着,手中烛台燃烧得快,滚热的烛油随着倾斜的弧度接二连三滴落下来,泼在他手背上。   他静静看着,半晌,伸手将烛油揉散,揉得手背整片肌肤艳红一片,像翻涌的极艳丽的心头血。   几颗燎泡鼓了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做足心理建设的余临安敲开了他的门。   说实话,余临安不是不怵叶逐叙的。   但他大概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叶逐叙一些事情的人。   余临安站在门口,在夜色中静默了会,开口问:“你这次来,是想找她要一个回答吗。”   叶逐叙撩一下眼皮。   余临安记性不算好,不是过目不忘的奇才,更遑论许久之前的事。   但他永远记得十四年前的那天。   那天是“屡日”。   作者有话说:   基友看了说:怎么又卡在这种地方!!   我:再放就超字数啦!!真超了!   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第8章 [8]第 8 章:发自内心喊一声大人   ……   一早开始,浮玉就热闹起来。   少年们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拽着长达数十、乃至数百米长的天蓝色丝缎从街头到街尾,又将绵软的云塑成浮雕柱,将缎带挽成花挂上去,一直延伸到海里。第一缕天光绽现时,浮玉的乌芍城中已经是满目鲜蓝。   浮玉有着辽阔的天空与江洋,蓝色是他们最为喜爱的颜色。   往年这样的喧嚣与余临安无关,今年勉强有些关系——他准备在傍晚约学院中一位同样学扶乩的女孩出来。   浮玉的年轻人大胆直率,会勇敢对心仪之人表达心意,展开攻势。   这等事,原本是不该找苏聆兮的。   只是余临安人生第一次怦怦然的悸动有些特殊。据他第一次描述,那女孩身板小,胆儿小,性格还特闷,害怕见人,外面越热闹她越是得窝在家里。   唯一可以撬开她的缺口是点香术。   是。这姑娘身在扶乩术,心在点香术。   她很喜欢苏聆兮,即便余临安再三说明苏聆兮也很倒霉,点香术上一往无前,其他基础术停滞不前。一个月里至少有三次会被大掌教训得狗血淋头,抱头乱蹿。   她也是大掌教手里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学生,能把一向严苛的大掌教逼得自我怀疑,他跟苏聆兮走得近,因而有幸听过大掌教指导苏聆兮时的怒斥: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为什么不会。   语气跟他们被大掌教一袖子甩进水镜但永远爬不出来时一样崩溃。   然而架不住这姑娘盲目崇拜。   余临安只能求助好朋友苏聆兮帮助。   然而一早去苏聆兮家里却扑了个空。   叶逐叙也不在。   他狐疑地掏出灵球一看,也没有消息传来。苏聆兮朋友多,从街头到街尾问了满圈,谁也不知道人去哪了,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站在街尾,余临安脑海中蹦出了个荒谬的念头:这两人不会一早就出去悄悄过屡日了吧?   不是说好了一起?!   他忍不住拿出灵球发给苏聆兮,对这种可能性表达了担忧与谴责:你和叶逐叙在一起两年了,天天都过屡日,孰轻孰重……你不会愿意看到好朋友第一段感情无疾而终吧?!   这要是以往,苏聆兮这时候一定回得极快,附上一句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然而这次毫无动静。   余临安最后问回了书院里。讲师们都住在书院外城,有一处苏聆兮来得格外多——她的母亲常年躺在这里。   苏聆兮的父母都是学院的讲师,一次带队领着学院弟子外出试炼时发生了意外,水镜逆转,阵法反噬,眼看着数百名弟子要被漩涡夺走生命,她父亲毫不犹豫跳了下去撑住了阵心,当场身亡,母亲带着孩子们回来后也撑不住倒下了,这么多年一直都靠灵族之人提供的灵髓维持生命,没有睁开过眼。   那年苏聆兮一岁。   苏聆兮是被讲师们和当年那些被护着活下来的孩子们的家庭养大的,她那会太小,连记忆都没有,对失去至亲的痛并未有多深刻的体会。   她从小就聪明,知道哪边严厉,哪边宽纵。   每次被讲师们训了就闹出走。   谁不感激她父母,谁不心疼她?随意往街上一走,没一会就会被一家人家扯进屋里,让她吃饭,给她擦脸,听她裂开嘴哭然后哄着搂着睡。   自家小孩被送进学院回家哭得要死要活也没敢插手,偏生苏聆兮一哭,没几家受得住。   隔几日就提上礼物去看望讲师,美名其曰拜访,拜访着拜访着就说起教育,说这孩子太小的时候啊,实在不应太过严厉,末了还要问讲师一句‘讲师觉得呢’,若是遇见真严厉的,油盐不进的,便会换一种方式,说起苏聆兮的父母抹眼泪。   这下,再严厉的都绷不住了。   就这样一晃六七年,苏聆兮越发古灵精怪,讲师们发现了她点香术上的天赋,倾力培养,然而架不住大家的溺爱,越长大就越喜欢上天下海,无知无畏,离经叛道,脑子里就没个怕字的。   余临安自那时起就是她忠实的小跟班。   这种逍遥自在的生活,结束在大掌教正式收苏聆兮为徒的那一年。   大掌教。   提起她,谁不手脚发软,脑门冒汗?   这位四大书院排名第一的掌教,规矩多,讲究多,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严格。苏聆兮不听话,她就见招拆招地同她过手,苏聆兮不爱看书,不爱听道理,她就一字一句指着书让她念,教她人立身处世之根本,什么是仁义道德,强迫她学规矩,让她不要太过放肆。   每年清明去看父亲,除夕来看母亲,跟她说说话亦是大掌教给苏聆兮布置的功课。   久而久之,苏聆兮养成了出远门先来与母亲话别的习惯。   余临安猫着腰抄近路从南边小门里钻了进来。有个妇人常年照顾苏聆兮的母亲,那会拿着竹扫帚扫落叶,见到余临安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来:“是小兮的朋友啊。”   “江姨。”余临安问:“这段时间苏聆兮来过吗?”   “来过。”   余临安脸一绷,心一凉,然还没等凉完,妇人就接着道:“小兮跟她母亲说要同十二巫一起去人间办事,诶,有好一段时间了,你不知道吗?”   他眼皮跳了下。十二巫临时接令去人间这事他是知道的,但苏聆兮……这跟苏聆兮有什么关系,她去做什么?   这让他上哪知道去。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他问。   “说是很快,会回来过屡日。”那妇人看了看天,惊异地道:“诶,今天就是屡日,小兮还没回来?”   “还没,可能要晚点吧,现在还早。”   余临安抹了把脸,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往屋里走:“我看看苏姨。”   进门前他不由得整了整正了正自己的发冠,又拍了拍衣袖,郑重其事地伸手敲门,敲完三声后推门。屋里有座小阵法,幽蓝色的光铺在地面上,摆设一应俱全,素雅幽静,一扇巨大的屏风隔绝了视线,屏风后静静地躺着浮玉最受敬爱的讲师。   “苏姨。”余临安行了个晚辈礼,在灵戒里摸了半天,摸到仅剩的几块灵髓石,全掏了出来,弯腰放进阵法里,房间里光芒霎时强盛起来,“许久没来,攒了些灵石。”   站了一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提自己喜欢的姑娘,又握握拳说虽然苏聆兮十六岁就将叶逐叙带回了家,但自己也会努力的。   叨了一会,余临安准备离开,转身前仍然习惯性地加了句:“希望您早日醒来。”   既然苏聆兮跟着十二巫去了人间,那叶逐叙一定还在浮玉,余临安觉得奇怪,怎么连他都不见人影。   到了下午,节日气氛更浓郁,各种晚间的活动陆续在筹备,如火如荼。   只是这年的屡日终究没过成。   那会是酉时三刻,太阳西沉,天自东边卷起黑腾腾的边,正要慢慢铺陈过来。近处远处鼓声不断。   一声炸雷突然撕开了所有的热烈,压过了灯海的光芒。   天地震颤。   浮玉之门的轮廓隔着千里万里,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带来无从抵抗的强大压迫感。门的意志通过某种源自血液的牵系,无声翻涌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自今日起,驱逐十二巫,自浮玉除名。苏聆兮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念其父母奉献,允她半个时辰内入门,过时同上处置,永不宽宥。   有人说,每个出生在浮玉的人,体内都有道小门,小门与大门有牵系,因此不论身在哪,总都能归家。   从前年轻人们不信这种说法,人间把浮玉说得神乎,实际也没那么神乎,而直到那天,他们才知道,才真正见到,原来这则传言是真的。   原来那道比万仞之山还巍峨高大的门会连续开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像铜钟被撞响,声音那样宏大,传过千里万里,清晰抵达每一个人的耳畔,惊起浑身的颤栗。   每一道,都象征着有一个人在外,从此山南海北,与这里再无瓜葛。   不论什么缘分,不论什么牵绊,无论体面与不体面,都在今夜无声画上了句号。再无瓜葛这个词,原来让人肝肠寸断。   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世界恍然安静下来,但好像又不是。   余临安是从云头再一次跌下来的时候意识到的,意识到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呼啸,心脏跳得太快,而自己在奔跑,不顾一切向巨门靠近,周围和他一样动作的人亦有不少。   有些面孔他还认识。   渐渐的,他能听到更多声音,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人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十二巫处理不了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严重到要将他们除名驱逐。   那可是十二巫。   浮玉有十七座城,数不尽的书院,每一辈年轻人成百上千万。而百余年一选的十二巫考核都是亘古不变的十二条道,每一个走通一道的人都是当世最出色的奇才,毋庸置疑,他们是浮玉的未来。   十二巫权力很大,能做许多决策,基本不会同时为一件事出手,因此这次去往人间,谁也没担心过他们。   余临安掏出灵球,脑子里一片混沌,脑子里太多东西要问,到手上又开始不争气地抖,晴天霹雳不足以形容他那时的心情。最后什么也说不成,只是来来回回重复一句话:苏聆兮,回来,快!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没去过人间,不知道门外人间有多大,而苏聆兮在哪座城池,此刻离门又有多远,拼尽全力来得来不及。   他只知道从书院到门的距离很远,前所未有的远,远到自己赶到的时候十一声钟响结束,半个时辰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许多人都到了。   三位掌教,许多讲师,还有十二巫的亲人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肃,许多人在哭,浮玉从来是安宁温馨的,余临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往门边闪去,可还没靠近,脚步就已经凝在原地,难进寸步。   他知道为什么周围这些人捏着拳一动不动了。   “我就出去一会。”因为毫无办法,余临安甚至幼稚地举起了手指发誓:“我把她拉进来,真的,就一会。”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在远处无数盏花灯亮起来,一同往天上飘的时候,时间到了。   在门的面前,人渺小得可怕,如尘埃般不起眼,那像是一把遮天蔽地的巨刀,刀身横斩着掠过头顶。嘎吱一声渐渐开了,又随着更大的清音逐渐关闭。   时间太久,余临安已经忘记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什么样的表情与心情。   又或者说还来不及想。   因为出现了变故。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上的前一刻,余音短暂地停了下来,门闭合的动作慢下来。   虽然变化十分微小,但这何其罕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叶逐叙不知从哪里赶来,出现在门前。雪白纯净的剑立于他身前,无匹的银色光涟如洪流般涌向千丈之门,蚍蜉撼树一样跟门做着拉扯,背负着这种重逾万斤的挤压,挑衅门的威严,他的声音极低:“再等等。 ”   “是灵体。”有人认出了他敢与门争夺的底招,视线自长剑掠过,道:“……他不要命了。”   灵体是灵族的根本,是杀招,但也要看是在跟什么对抗。诚然,这么漂亮的灵体足以说明其天赋实力,但跟天道之力作对就是痴心妄想了。   咬着不放,灵体崩裂时肉身也会碎。他会死的。   “苏聆兮的那个谁。我忘记名字了。”哀痛欲绝的低泣声中也有压低的声音在说:“一上来就放灵体,对自己挺狠的。”   而事实上,在这种时候,也就这种殊死的手段有点用。   门对未犯错之人会动恻隐之心。   半空中,大掌教眼睛沉沉一闭,再睁开,吩咐左右:“把他拉开!”   可大家与叶逐叙不算熟悉,打过两声招呼也是因为苏聆兮的介绍。   叶逐叙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朋友,在进书院之前,连师长也没有。   随着咔嚓一声,长剑上出现裂痕,一道变作两道,而后更多细密的裂纹交织着扩展,由此形成的纹理像一棵在瞬息间成长起来的苍天巨树,隐隐洇着血色。   与此同时,叶逐叙苍白如纸的脸上,脖颈上,露出的双手也跟着攀上了根根血线,像只一触即溃的精美人傀,透着渗人的惊心偏执。   两名讲师反应过来,立马要阻止他,怒斥他疯了吗,他无动于衷,十指绷到极致还在强撑,视线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甚至也不看门,只看着门外的一线天光,面不改色咽下喉咙里破碎的血腥气,道:“再等等。”   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门不会为任何人驻留,恻隐之心也不会动太久,它慢慢地压碎那些剑光,缓缓收割一条鲜活倔强的性命。   大掌教忍不住动了动唇:“……您息怒,但这个孩子,他还小。”   不论十二巫还是苏聆兮,叶逐叙,其实都很小。   在他们眼里都还是一些没有成长起来的孩子。   雷声轰隆隆压过去,昭示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仪,表达震怒。   众生噤若寒蝉。   从站着,到不得不一点点半蹲下来,灵体破碎的疼痛无异于被人千刀万剐,叶逐叙掀着眼,鲜血不受控制自眼睛和唇边溢出,他却始终不曾收手。   而就在千钧一发,让余临安毛骨悚然的那刻,苏聆兮出现在了门外。   门只剩一条缝,他们能窥见苏聆兮半张脸,身后是巨大的香鼎虚影,伴随某种远古洪荒之兽的啸声。看得出来,因为路程太远,她用了点香术赶路。   余临安喜极而泣,跟许多人一样朝她滑稽地摆手,朝她破声地叫:“进来啊!快进来!!”   总算赶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叶逐叙才慢慢散去支离破碎的灵体,五指紧握了下,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动了动唇,因为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谁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苏聆兮懂他的意思。   可苏聆兮并没有第一时间入门,她的脚步停在门后,静默的,迟疑的。意识到什么,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容,他们定睛更为细致地看,却看不见苏聆兮的眼睛,只能看到她死死咬住的,咬出两道极深齿痕的唇。   太过用力,逼出的颜色不详极了。   比大家先反应过来的是叶逐叙,明明已经那样了,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又是怎么练就的反应速度,他用拇指顶出鞘中的剑,迅速朝门斩出。   被拦下来了。   门外最后一丝光也要不见了。   叶逐叙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苏聆兮,深黑的睫毛却忍不住颤动,问:“……为什么。”   明明。   苏聆兮明明知道他的一切,他心中所有的乖戾扭曲,知道他的全部,事无巨细……她仍要与他在一起,说永不离弃。   她明明知道被浮玉除名会发生什么,她会忘记一切。   明明……   说好一起过屡日。   跟众人一样,他甚至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现在,他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最后一眼,所有人见到,苏聆兮头也没回地转身奔往人间。浮玉那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看样子,人间正是骄阳烈日好时辰。   慢慢的人都散了,浮玉整夜灯火未歇。   唯有叶逐叙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余临安哭得眼皮发肿只剩条缝,上前时亦会被他当时背影里浓郁的死寂之色震住,他哽着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想想,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叶逐叙跟没有听到一样。   等得久了,余临安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这一下让他整个人踉跄,一下子半跪下来,而后是一口接一口止不住的鲜血吐出,像是要把整颗心都碎了呕出来。   余临安吓坏了急忙去扶,视线停在叶逐叙手上,愣住。   这人用剑那样厉害,手指自然修长匀称,堪称赏心悦目,然现在皮肉都碎了,也真只剩几节指骨,而掌心里攒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圆球,攒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最后紧紧闭着眼晕过去。   余临安把他带了回去。   也就是这时候才知道,苏聆兮从前没骗他,这人是真没有父母,没有朋友,这个时候谁都有要安慰的人,他这样甚至没人来照看。   苏聆兮一走,整间屋子都透着浓郁的病气与死气。   余临安照顾了叶逐叙大半个月。   到最后几天才掰开他的手,看到里面躺着一颗圆鼓鼓的银色铃铛。   ……   余临安自然而然以为,这次叶逐叙会来,是因他执着于要个答案。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苏聆兮当日要那样做,他为了争取那么一点时间,差一点就死了。   叶逐叙不顾一切,命都不要了,可苏聆兮转身就走。   人活在世上总有执念,就像被判死刑的囚犯,死也想死个明白。   叶逐叙若说是,他便会自然而然地陈述事实,十四年的光阴之下,问什么也没有意义。再深刻的,耿耿于怀的东西,都不会再有回答,注定泯于时间洪流之中。   不论是什么,苏聆兮都已经完全忘记了。   残忍归残忍,可总要说破。   叶逐叙毕竟不是十四年前的叶逐叙,而今的他能横扫这一辈所有人,以至于入高塔时甚至毫无疑意,大首领之位非他莫属。这样的殊荣,整个浮玉找不出第二个。   再也没有人能让他狼狈。   他要真想打,那就真完蛋。   不知何时,叶逐叙放下了烛台,手中勾了晚上还系在腰上的那颗铃铛漫不经心把玩,当年那样死抓着不放的东西如今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然而叶逐叙思忖的时间甚至没有余临安回忆的时间长,觉得他问的话多可笑一样莞尔:“我要什么答案?”   余临安不信。   先前桑褚留下的两份纸,一份来自浮玉的信已经被他眼也不眨地毁掉,还有一份关于苏聆兮的生平撂在案头。   叶逐叙走过去,拿起这份卷案,放于烛火下逐字逐句地看,也递到余临安面前让他看。   灯火下他的睫毛深浓,眼瞳里光影起伏,剪影十分漂亮。他声音轻轻的,挺欣慰似的:“你看,这么多年,苏聆兮认识了许多,许多新朋友。”   “……”   作者有话说:   [橙心][紫心][红心]评论发红包。 第9章 [9]第 9 章:确实是被驱逐除籍的叛徒   片刻后,余临安从小院里出来,在拐角处与一直静静等待的桑褚碰面,桑褚皱眉问:“说通了?”   “哪那么容易。”余临安伸手摸了下脖子,忍不住叹气。   “都说什么了。”   “问我想不想死。”   桑褚沉默地看着余临安,半晌,问:“然后呢?”   余临安摊了下手,诚实道:“我说不想。就出来了。”   “……”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叶逐叙横插一脚,这次指挥使十有八九是桑褚。能坐到这个位置,见过的人经手过的事属实不少,然此时此刻看着余临安的脸,想想叶逐叙今夜干的事,再过一遍队伍里都是些什么样的精锐,桑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内忧外患,要做的事仍然毫无头绪。   桑褚觉得自己在掌一艘千疮百孔的舰,有心挽救,无从下手。想堵一个孔,掀起来一看,发现整块甲板都是破烂。   “不过,今晚这样,已经比我想的好了。”   余临安正经了些,说:“只是叶逐叙管着高塔,看现在的样子,不管怎么样的事……估计跟苏聆兮没法和平共事,更不可能听她调令,咱们这支队伍跟镇妖司之间的协作,还得你来。”   桑褚脸色不太好看。   余临安看着那座小院的方向,半晌也没再说话。既然不是来要回答,也注定要不到回答,那么叶逐叙是来做什么的。   他想,或许是告别。   十四年太久,太累,再执拗的人也想释怀。   他和苏聆兮都是从十四年前的回忆里走出来的人。   这些年余临安自认成长了许多,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想的是苏聆兮还活着,平安健康就行。可真到见她第一眼时,见到那种冷漠戒备,虚与委蛇的虚假官腔,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酸楚迸发出来。这让他成了昨夜第一个跳出来质问她来意的人。   走出来的人都尚且如此。   一直走不出来的人呢。   总需要一点时间的,余临安对自己说。   ==   子夜,苏聆兮和溪柳等人离开镇妖司,转道进了宫。   深夜进宫需要陛下传召,苏聆兮是个例外,溪柳在前面与宫门守卫对鱼符,递腰牌,守卫哪儿敢拦,只是职责使然仍要问一声:“大人要去哪?”   “藏书阁。”溪柳面不改色道:“去查证些关于妖物的事。”   守门将领一听,将腰牌递回去,开门放人。   一路上苏聆兮抿着唇,眉头没有松过。在最初的愤怒与冲击之后,她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逐一分析现在的情况。第一眼与叶逐叙对视时苏聆兮便觉得怪异,说不出来的怪异,现在回想起来,知道原因在哪了。   那人看她的眼神里,是隐秘曲张的恨意,恨得想将她敲骨吸髓,挫骨成灰。   苏聆兮想象不到自己这得欠下了什么样的情债,才能招惹来这样一个大麻烦。   她跟许多人结过仇,也与许多人一笑泯恩仇,只要她想,她有无数种方法让人解开心结,形势所需,推心置腹,投其所好乃至低头,只要能达成目的,于她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这回情况终究是特殊。   对她来说,不管曾经如何,她和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纠葛,是爱是恨,都已经过去了。   她想,在排名靠前的那些妖物浮出水面前,和浮玉那支队伍的对接就先让南院的人来。原本打算在接触中从浮玉等人嘴里套些东西出来,现在看来只能先放放。   在这期间,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藏书阁位于皇宫南侧,拥有藏书六百多万册,占地不小。书属木,容易走火,需以水镇,因此楼阁的墙面屋檐刷的都是象征五行中水的黑色。   除了藏书的楼阁,顺着山势往上十几里,另有十几座小楼,这里常年空置着,夜里连灯也没一盏。   听说这里是为一些神秘的阁老所建。人族走出去的一些前辈在闯荡一生,闯出赫赫威名后会选择成为皇族的阁老,保护皇帝及其子嗣兄弟,尤其是经过十四年前先皇过世以及三年前新旧皇更替的乱子后,不忍天下受乱而选择这样做的老者明显变多。   不过这地还是荒芜得很。   大家都不爱住在皇宫里。   越是来历大,修为高的人,越是能感受到镇国印与龙气的震慑。   苏聆兮到的时候,楼阁里漆黑一片,灯也都灭了,静悄悄的看不出一丝人来过的迹象,她问溪柳:“亮灯的在哪?”   溪柳指了指右侧那座小两楼,道:“亮了一会,很快又熄了。我们的人没敢过去打扰。”   苏聆兮嗯了声,径直走过去。   临到楼前,她提步踩上楼阶,示意其余人在下面等。   门虚掩着,一叩就开,这间屋子不大,陈设布置自然素雅,不如皇宫别苑镶金嵌玉大气华贵,房里就摆了张卧榻,斟茶对弈的小几也无,取而代之的是两块稻草蒲团。   苏聆兮走过去将蒲团翻过来,以为会有留信,可并没有。   人悄悄地来了会,又悄悄走了。   苏聆兮在屋里站了会,起身下楼,溪柳过来唤了她一声大人,她应了声:“收拾一下,我这两天住在宫里。”   溪柳道好,立马让人安排了。   苏聆兮对吃住要求都不高,跟在她身边久了也懂这些,很快就在藏书阁的偏角楼里开了张床,抱了干净的软枕软被铺好,又点了香。   苏聆兮没有立刻躺下,她在四方桌边抽了张椅子坐下,伸手搭了搭额心,溪柳问她:“大人,明天我们要去面见陛下吗?”   “不。”苏聆兮顿了顿,问:“陛下这几天在做什么?”   溪柳苦笑着回:“……以宣国公,中书侍郎为首的大臣们一直在上书,求陛下收回成命,令选他人代职镇妖司。”   苏聆兮不关心这些,垂了下眼就算听过了,相比这些,她更为关心另一件事:“先前让人送过去的画像,都呈给陛下看过了?”   “看过了。”说到这,溪柳忍不住看了苏聆兮一眼,回:“看过后就放一边了,陛下好似……对此兴致不大。”   今上与言王薛淮乃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言王与帝师同样大,陛下则小三岁,算一算,今年二十九。陛下还是公主时,有过一位驸马,当时言王在位,为胞妹挑的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儿郎,乃礼部尚书的三子,仪表堂堂,文采斐然。   只是彼时公主性情软弱,驸马风流,在长安城里闹出了好几桩惹人笑话的事。   后来公主登基,执掌江山,驸马无疑成了帝王身上不容存在的污点,他以及他从前的美名,皆被悄无声息地拂去了。   今年开春,帝师便同陛下说起了选秀之事,只是谁知妖柜发生变故,在这等大事面前,选秀自然不宜再提。然而帝师好像并未放弃这种想法,前段时日,让宫中画师画了各府适龄的尚未婚配的公子画像送往宫中。   朝堂风起云涌。谁看不出这仍是公主党与言王党之间无声的战争?   天下谁人不知,陛下的皇位是从兄长手中抢过来的,直到现在两党都在激烈争斗,这时若有男子入宫,陛下留下子嗣,该如何册封?将来会不会继位?言王党自然一百个不同意,可又不能明说,只得暗地里百般阻挠,而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有些家族并非不动心。   谁不想自家出个可能会成为皇帝的孩子。   有人说帝师此举是在大力拉拢人心,是对胶着的朝堂和无休止攀咬的言王党彻底没了耐心。溪柳猜不透帝师心中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帝师一向以大局为重,就算真有这种想法,也不该是现在。   “张谨之呢。”   没曾想话题一转跨度这样大,直接从陛下扯到了小官身上,溪柳愣了下,又看了苏聆兮一眼,很快答:“张大人这几日告了病假,在府上休养。”   苏聆兮沉默了好一会,半晌对她道:“你明天出去一趟,把他接进宫来住一段时间,劝劝陛下。”   溪柳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微缩,然触及苏聆兮神色,她并未多问,道:“是。属下一早就出宫。”   苏聆兮又安静下来。   溪柳以为她没话吩咐了,正准备退下,却见她曲着手指在桌边敲了下,低声问:“他又病了?”   “是。这段时间京中闷热,多雨,张大人许是劳累过度,上半月又病倒了。不过医师去看过了,说无大碍,只是日后要更细致将养了。”   苏聆兮喉咙轻轻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一夜无梦。   苏聆兮在藏书阁的西边小角楼里待了两天,皇宫里外潮起潮涌,角楼里却安然静谧,一盏清茶,几颗香丸便能在窗边与世无争消耗一整个清晨。   谁也不知道她住进宫里要做什么,唯有溪柳隐隐察觉到,她在等人。   苏聆兮确实在等人。   多年前,藏书阁是她第二个家,可以说,她待在这的时间比待在自己府上的还多。   从浮玉到人间那年,苏聆兮十八岁,要谈人文典故,能谈一些,要说什么大道理,硬着头皮也能说得七不离八,可要论更深更重的东西,君臣之道,御下用人之道,平衡之术,以及国之根本,财政,赋税,刑法律典,她什么也不会。   她出身浮玉,点香术出神入化,无人能及,可行军打仗,兵法策论,招降叛军安抚流民,她没学过。   而不论是首辅还是帝师,都不能不会这些。   这里不是可以任性的地方,她也失去了任性逃避的权力,不全力以赴的话,不仅会输,还会死。   苏聆兮只能学,拼命地学,而即便这样,也跌了数不清的跟头,吃了不少亏。   后面时间长了,玩弄权柄也能游刃有余时,她来得才少了。   藏书阁教会了她不少知识,在这里她也有不一样的际遇。   最早是六年前,一日闲暇,苏聆兮来藏书阁静坐,忽闻门边传来脚步声,一位驼背负手,精神矍铄眉眼带笑的老者走进来,将腰牌丢给守卫,守卫接过一看,拱手:“阁老。”   阁老一称,意味着这人是人族非同一般的人物。   老者姓姜。   他是今天来,后日再来,一日隔着一日,人老了但有颗年轻的心,爱说话,尤其爱抓着守卫说话。苏聆兮见他常来,一次走之前跟守卫说了声,下次给他凉两盏茶。   谁知由此熟悉起来。   举手之劳的契机结识位通晓天地的人物,苏聆兮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事。   他会和苏聆兮说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些东西后面帮了苏聆兮几次。   苏聆兮探究过老者的身份,但直觉深查下去不好,到底收了手。有时候实在有解决不了的事,她会向他请教,问有没有办法。老者好为人师,苏聆兮以晚辈身份请教他时,虽不应什么,可神色有时会无声柔和几分。   只是他游于四野,行踪不定,最近两年只出现过一次。   就在半个月前。   这次又出现,且留了灯,极有可能是那件事有消息了。   第二天夜里,夜幕低垂,繁星漫天,苏聆兮让侍从架了桌椅出去,又准备了瓜果,清茶和宜咀嚼的糕点。等了半个时辰,稳健的脚步自后方传出,苏聆兮揭下手中的符篆起身,朝老者颔首,道:“您来了。”   溪柳带着人无声退出很远。   老者花白的眉毛一挑:“你猜到我今夜会来?”   “猜到了,但不确定。”苏聆兮弯腰给他斟茶,茶汤滚烫,她的手却极稳,低声说:“只是觉得今夜星月皆美,适合饮茶。”   老者拽着椅子准备坐下,眼神随意扫过她尖尖的下巴,道:“你今日似乎待我格外热忱。”   “嗯。”苏聆兮将茶递到他跟前,郑重道:“因为有事相求。”   “……”   跟苏聆兮打交道的有趣之处就在这了,她总能让人猝不及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截了当,这茶于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还是上次说的事?”老头最终没接茶,但坐下去了。   苏聆兮颔首:“还是上次的事。”   “上次您说一味药若能成,可治暗疾,抚本源,延年益寿。可药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是浮花宗的护宗祖树结出的菩提子,祖树已经几年未结果,举世难寻。”   “您给了我替代之法,说妖珠亦有此效用。”   “上回同你说,你看上去不愿相信,看来这段时间是找人证实过了。”老者往椅子上一靠,身体后倾,双臂一抬环于颈后抬头看星星:“有求于我,是想要这方子具体实施步骤?”   “对。”   老者不看她,自顾自摇头:“天下人都说帝师谨慎,多智近妖,正是妖物祸乱天下的时候,突然有方子用到妖珠,你也敢用?”   苏聆兮同样看向夜空,停顿半晌,开口道:“不愿相信,但别无他法,只能勉力一试。”   老者不摇椅子了,看上去好像清醒了点,侧首问她:“你身边有人伤得特别严重?”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红包。 第10章 [10]第 10 章:“我是苏聆兮。”   苏聆兮没有说话。   “不成器的孩子们同我说,你派人查过老夫。”   见此情状,老者也不追问,他坐直身体,年轻时的锐气好似回光返照回到了这具老态龙钟的躯体里。   “查过。”   苏聆兮没什么压力地接住这道注视,平静阐述事实:“我并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且不求回报帮助我的人,若我能坦然接受从天而降的善意而从不怀疑,也活不到现在。”   老者颇为认同:“这话不错。”   “查到半途又收手,是已经猜到了?”   苏聆兮莞尔。   “那么。”老者说话时脸上皱纹似乎都被抹平:“想从老夫这里拿东西,你也猜到老夫这次想要拿回的东西了? ”   苏聆兮眼眸略弯:“您这几年拿不少东西暗示过我不少次,但都没有这张方子带给我的吸引力大,毕竟,这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   “长安城如今不太平,我不便出去,您代我跟流云宗掌门提前说一声恭喜。只要这丹方成了,自此后,他便能将自己是流云宗罪人这句口头禅改了。”   老者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十四年前先皇薨逝,叛军各地称王,攻进长安城,彼时拥护新皇的大多是前朝的文臣,空有一腔孤胆,手无缚鸡之力。靠他们守住城门和四面八方涌来的叛军,简直是白日做梦。   世人皆知,当时顶住叛军的是一心追寻人间大道,不问俗世的三大宗。而流云宗又是那个被迫一马当先上去打头阵的。   外人不知苏聆兮给了流云宗什么好处,唯有流云宗内的元老们知道事情内情。   十四年前流云宗的宗主并非现在这位,而是他的胞弟,早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只是后来修炼时走了岔道,修为难以寸进。   十八岁的苏聆兮如天神降世般出现在他面前,说可以同他做个交易。   点香术啊。   那大概是走火入魔之人能捉住的唯一一线天光了。   若是只跟当代宗主做交易,也不至于让他一个行木将就的老头都跟着发愁。   世间亘古长存的东西皆有代代相传的根基底蕴,正如浮玉有独一份的仙术,有门,人皇手里有镇国印与龙脉,浮花剑宗有菩提祖树,天禅寺有宝库,他们流云宗的镇宗之宝则是一只石兽。   石兽有灵,灵乃汲取历代坐化的前人先辈的意志凝就而成,也恰巧是十几年前才生出的灵智,如稚子般幼嫩。   苏聆兮要了宗主的承诺,也要了石兽的承诺。   现在石兽身上还捆着锁链。   因为这等羁绊,流云宗直到现在还于明面上站在苏聆兮这边,废立皇帝这种遗臭千年的事都横插了一脚。   “我给出了药方,能不能凑齐成丹所需的东西,要看帝师你的本事。”老者从怀里捧出一个石匣,用掌轻轻一推,匣门拉开,一张动物皮子出现在眼前,“看看?”   苏聆兮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置于膝前观看,半晌,捏着牛皮阖了下眼。   她知道不是所有的妖珠都有用,若是有用,典籍上不会毫无记载。妖珠容易发臭,一旦发臭味道难以清除,因此诛妖队行动时习惯直接将它们捣碎,从不带回镇妖司或另做他用。   但没有想到条件这样严苛。   排名前二十的妖物妖珠……苏聆兮最近给妖物新写排名,改动的都是三十以后,七十以前的排序,前二十的序列不会有人想着调整。   苏聆兮要浮玉那支精锐等在镇妖司听调令,等的就是这些难缠的东西。   两天前镇妖司的地牢里,三眼蟾的表情足以证明有东西绕过阵法蛰伏进了长安。   它们一但出现,长安城必定大乱。   苏聆兮摩挲着牛皮的表面,一个个字符凸起,从指腹中擦过,又传到脑海中,由她反复确认。   老者也不催她,甚至伸手接过了她泡的那盏茶。两人认识也有几年了,这小娃心眼精得跟什么似的,不会轻易上钩,能让她心动的东西不多。可正如她自己所说,既然是她提出来的,证明她当真需要。   她有魄力吞下它。   没过一会,苏聆兮收起牛皮,没有递回给他,而是搁在自己手边,道:“我不愿见这些东西出现在大胤任何地方。可如果它们注定出现,妖珠取来一用,无有不可。”   老者长长舒了口气,脸一松,这下能放心喝茶了,同时不忘和苏聆兮说清楚:“自今天起,你自己做事前掂量清楚些,天禅寺早和你撇清关系了,他们只认龙气在身的皇帝,据我所知,龙气现在有一半在言王身上?流云宗不站你这边后,你身后就只有浮花剑宗了。”   想起朝中的局势,谁都忍不住摇头。   苏聆兮笑着颔首:“掂量着呢。”   “丹成那天,我会给你们圣兽解绑的。”   时隔十余年,终于甩干净这摊烂账,老者离开皇宫时浑身舒爽,走路都好似带着风,背影年轻了好些岁。   苏聆兮看着眼前的茶盏,茶叶被夜风吹得直打着旋,含笑的眼睛渐渐冷淡下来,眼尾压得笔直利索。   溪柳从远处过来,站在她身边,见状开口:“大人。”   “嗯。”   苏聆兮应了声,走了会神。   她拉开牛皮又看了一眼,想,排名如此靠前,若不尽快解决,一定会卷起腥风血雨,死伤难以估算,而想快速解决,最好是让那支队伍出手,甚至叶逐叙与桑褚亲自带队。   并非每一场战斗苏聆兮都能参与,那毕竟是个团队。就算参与了,她要如何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将妖珠带走——即使它在常人眼中根本无用。   桑褚一直想以她作为突破口获取某些信息,一旦察觉她需要妖珠,必定以此为条件来同她做交换。   她不相信他们,更不愿意与浮玉做交易,但并非不能抛出诱饵先拿到妖珠。   只是有位最棘手的。   浮玉十六支队伍,叶逐叙一来,都由他管。   两天前苏聆兮还想着暂且远离这位指挥使,此人恣睢桀骜,性情不定,危险而不可控,与她有着难以纾解的私仇。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是她最不喜欢的。   总会无故生出许多波折来。   而现在她却不得不考虑——   这位指挥使恶劣归恶劣,终究没有更出格的举动,证明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两天前的夜里,他气也撒了,人也吓了,不知现在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毕竟,苏聆兮需要的妖珠不止一颗。   ==   被镇妖司关了三天两夜的陈尚仅仅只在府中休养了一夜,翌日清晨便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上了顶灰蓬小轿,绕过热闹的街市,出现在长安城西郊的庄园里,停在侧后门。   在镇妖司中的每一刻都绷着神经,根本无法入睡,昨夜上了药更是疼痛难忍,辗转难以入眠。这会车马一颠簸,陈尚忍不住眯着眼睛一路打盹,直到车身一顿,小厮道:“世子,到了。”   陈尚霎时清醒。   他整理衣冠,步下马车,园里来了位管事上前行礼,领路。   陈尚环顾四周,低声问:“王爷真说今日见?”   “是。”管事引着他们往前院去,恭敬道:“几位大人也来了。”   大胤只有一位亲王,便是自皇帝位上退下来的言王薛淮。   地位尊贵,但也尴尬。   天正是最热的时候,每每天一亮,太阳就跟着出来了,火伞高张,烈日熔金,这两月言王都在园子里住着。   步入内院,最先见到的是一面巨大的降香黄檀木经橱,最先闻见的是熬开了的苦涩药汤味。   世子陈尚目不斜视,上前一步,掀起衣袍双膝一跪,垂首垂眼:“参见王爷。”   隐约听见一声闷咳,随后有侍从将陈尚扶起来,并且抬了张宽椅进来。   屋里还坐着几位朝中大员,穿着私服,正襟危坐,每人手边都摆上了几碟糕点一盏茶,然谁也没动。一大早出现在这里,没人有品茶的闲情逸致。   女侍轻轻掀起两层垂落的轻纱,又掀起珠帘。   言王并未坐在嵌着宝珠,铸着金蟒首的大座上,他站在紧闭着的窗边,身边女侍将浓稠的药汁端上来,看他饮尽,又立马递上漱口的清水,送上干净的帕子。   做完这一切,侍从们皆无声退下。   隔着道门帘,言王抬眼看陈尚,问:“镇妖司对你用刑了?”   陈尚眼睛跳动了下,恭敬地回:“些微皮肉之痛,不日便能恢复,谢殿下关心。”   言王手掌虚握,抵在唇边低咳一声,歇了歇,方又道:“辛苦你了。”   陈尚急忙拱手,道:“不敢。”   这位三年前被苏聆兮以身体孱弱,实不宜操劳国事为由贬为亲王的九五至尊,除了身体与子嗣,没有第三件让臣下觉得不满的地方。   十八岁之前大臣们看言王薛淮,也觉得好,皇子嘛养尊处优难以避免,胜在虚心刻苦,肯学,是长安城中白雪一样的少年。然终究不是作为太子培养的,仁心良善有余,魄力却不足。   哪知两年流亡辗转,回来稳住了江山,又在皇位上稳稳当当坐了十年。   今三十不惑,才德兼备,更具帝王心性,运筹帷幄,懂杀伐,也知止杀伐。正是朝局稳定,明君正道,天下清明时,他却猝不及防退位了。   还是被迫退位。   怎能不让人崩溃。   陈尚抬了抬头,看到言王狭长的凤眼。薛家人都长了这么双眼睛,笑的时候叫人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威仪昭然。   撇开毫无血色的双唇,就连长相都挑不出毛病来。   而原本,病弱也不该成为他的缺憾。   是因先皇过世时,作为独苗活下来的言王被下了至毒,被带进浮玉后又未及时清除,拖得太久累及肺腑,这才掏空了身体。若不是有半道龙脉护着心脉,又以各种滋补药物常年温养,他都活不到现在。   即便是这样,在吃穿用度上也需格外注意,冬天畏寒,得住暖阁,暑天畏热,得来凉殿。   “……只是,臣才出镇妖司,一早就来见王爷,不知那边会不会派人一路暗查。”陈尚如是道。   言王袖边微垂,声音温润,含着平稳的浅笑:“将你放出来,不正是她的命令么。”   “说一说。”他缓步行至陈尚身边,亲自伸手抵了下他拱起的双掌,示意他起身,免虚礼,“她让你给我带什么话了。”   陈尚说起自己在镇妖司两天一夜的遭遇。   说到三眼蟾,说到苏聆兮的身手,又说她对陛下的命令也并非全然听从。   言王听得细致,时不时问一句更为细节的东西,双手掩于袖中,自然垂下,眼中却始终看不出什么波澜。   倒是坐着的两位臣子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们觉得既然是苏聆兮自己给出的讯息,何妨一试。有时候人的犹豫挣扎转瞬即逝,错过就再也抓不住了。   尤其是苏聆兮这个奇异到难以捉摸之人。   骂她是乱臣贼子,居心不良吧,她做了许多于国于民有益的事。   这些年每每遇上国家大事,在司中通宵达旦想对策,彻夜不眠的人中一定有她一个。贪墨案,赈灾活,一团糟的税务,许多棘手的事她都亲力而为。   就算给江山换了个皇帝,也并非是拿公主当傀儡,干垂帘听政的事。她在手把手地教公主敲掉言王布下的棋局,培植自己的力量,有些无关紧要的地方甚至在慢慢放权。于是不到三年,竟也有不少人真心实意地称软弱的公主为陛下。   这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可正因如此,更想竭力争取苏聆兮。   一个不想当皇帝,没想法染指江山的权臣,简直可以称为纯臣。   不为江山,不为权。   也不为名——苏聆兮压根就没有过这东西。   那她做这些骇人听闻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也不懂。   不过他们也没懂过苏聆兮。   听到某处地方,言王嘴角轻轻扯了下,问:“她问三眼蟾长安城中是不是混入了排名靠前的妖物?”   陈尚道:“是。”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   陈尚想了会,摇头道:“那会动静太大,臣没有听清。”   言王不由静默。苏聆兮这几年一直是这等作风,给你看的,给你听的,永远是能丢给你知道的,而真正不能让人知道的,谁也不会知道半个字。   怎会是摇摆。   分明是警告。   言王平视前方,眼睛似被刺目的光炫了一下,不受控制眯起眼。   有那么短短刹那,他好像在隔空与苏聆兮对视,甚至能清楚看见她嘴唇翕张,极冷漠地跟他说长安城大妖蛰伏,你不想死就别在这个时候生事。   又或者是在说,妖柜破碎,妖物乱世这件事最好不是你做的。   言王心中一想,咳嗽之意又涌上来。   他用手帕在空中压了压,示意他们继续说,自己在听,待屋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诸位以为,我们该给苏聆兮准备怎样的示好?”   内里更静。   能给什么。   权势?金钱?苏聆兮身边连个沾亲带故的人都没有,行贿都行不通。   什么也不缺,还什么也不要。   今天来的有老臣,也有随父辈前来的跟陈尚差不多年岁的青年,有些想法,但涉世未深,前头出谋划策跃跃欲试的多是他们。几个年长的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不说只言片语。   其中一个此时才开口,说的是正事:“王爷近来身体如何,听闻神医换了种新的药方,病情是否有好转。”   另一位点头,接道:“庄园虽然凉爽,可长安城开始出现妖物,这儿终究不安全。王爷尽快转回王府将养方是上策。”   “已经在安排了,明日便回。”言王道:“来这有段时日了,该回去了。”   至于身体如何,他没答,实在是无需作答,这么多年他身体是什么状态,谁不知道。能有什么好转?维持老样子不继续恶化就算好事了。   又有人对视一眼,说起宫中的事:“王爷,帝师着人为陛下准备了些公子的画像。”   言下之意,谁都懂。   老臣们又不说话了。   言王早先知道了这件事,语气平平:“陛下年岁到了,身边总要有人伺候。”   “她为陛下选了哪几家的公子?”   开口之人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道:“姑苏言家二公子,汝南尚家大公子以及礼部尚书的四子。”   说到最后一个人时,言王怔了怔,几个老的也转头对了个眼神。   “礼部尚书的第四子。老臣记得是庶子。”   “可不是。”那人朝说话之人拱了下手,接着说下去:“还是先……驸马的幼弟。”   “这几人是苏聆兮选的。臣去问过,那边说苏聆兮选人未看家世学识背景,说长得好看,能让陛下欢心就行。”   兄弟共尚一主,听来也是无比荒谬。   一听是苏聆兮说的,又觉得是,是她能做出的事。   两位官阶最高,门生最多的老臣今日一来,一为听镇妖司内情况,二为劝言王回王府养病,如今听也听了,劝也劝成了,纷纷闭上了眼睛。   朝堂里水深得可怕。公主上位都三年了,先前那样柔软的性情而今做事还真像模像样了,眼看局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言王党永远是闹得凶,闹得凶,却闹不出什么真正的大水花来。   别说逼宫了,就连正儿八经的举事也没一次。   为什么?   三足鼎立的局势一旦形成,小打小闹压根撼动不了什么。   苏聆兮背后有着三大宗,还有她扶持的清流们。陛下手里有镇国印,有半条龙脉,有慢慢养起来的女官。王爷身后则是他们这等长安老勋贵。   你瞧苏聆兮,有将他们的弹劾当回事么?   在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之前,就只能做一条有威胁却不莽撞行事的蟒,伺机而动叼走每一口属于敌人的肉,再等待时机将敌人一击毙命。   更何况,王爷,陛下与苏聆兮之间的牵绊比世人想象中更深。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更了解彼此。   正因了解,更不会轻举妄动。   “还有一事。”陈尚道:“这次浮玉负责带队出门的人怕是到了,一直空悬的名姓公布了。”   言王端着碗边,静静凝视着漆黑的药汁倒影,正要饮下今日第二碗药。   他很早就查了这次浮玉来人间的名单。   为了得到这本名册,废了不少安插在镇妖司中的暗桩。   十六支队伍,许多个陌生的名字,只有寥寥一两人的名字还让他有些印象,带队之人名叫桑褚。   没听说过。   看来这十四年里,浮玉仍是人才济济,又培养出不少好苗子。   思及此,言王垂眼,听陈尚道:“——叫叶逐叙。”   上首碗盏碰撞,落地发出迸溅的清响,厅下之人有不少站起身来,唤:“王爷。”   “无碍,一时不查。”言王拂开女侍,自己用手帕将手背上的药汁擦净,扫了眼陈尚,低声问:“叫什么。”   陈尚张张嘴:“……叶逐叙。”   言王有段时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少顷,他招招手,道:“我记得户部侍郎家中有位寄住的小公子,玉貌清奇,仪容不凡,近日在长安城颇有名气。”   在座都是男子,小到十几大到几十,谁会关注哪家有几位小公子呢。   也不知王爷突然问这做什么。   这话一时没人接,最后还是最好与狐朋狗友一道寻欢作乐的陈尚站出来道:“好像是有这样一个人,今年十七。”   “十七。年岁也好。”   言王点点头,看着手背上苍白的纹理,接着道:“去问问他与礼部尚书家那位四公子,愿不愿意卖本王一个面子,去帝师的空置别院住段时日。”   闻言,所有人皆是一愣。   “再寻个苏聆兮在镇妖司的时间,让人给她带句话。告诉她,这是本王按照她的喜好千挑万选出来的心意,请她务必将人留下,不要辜负。”   为首的大臣意识到不妥,此举对他们而言毫无好处,白白消耗时间精力,还要再废掉几个暗桩,于是皱眉上前:“王爷——”   言王视线扫过来,并不严厉,但能镇住所有人:“去办吧。”   这才是曾经的君王真实的模样。褪去温和表象,一言一行都是不容人置喙的威严。   老臣见状也只得拱手,压住满腹疑惑,垂首道:“是。”   作者有话说:   剧情随便猜,有纲, 男主女从始至终1V1,双向奔赴哈。   大概有那个谁要持续性发疯了……吧?   评论发红包。 第11章 [11]第 11 章:宿敌之间的神秘感应   大家吃惊也有原因。   并非没有人给苏聆兮送过男子。   她不收。   若是自己人送,她便说自己府门前红漆还没料理干净,自己护自己一个都够呛,收了非但难成美意,还可能搭上人小公子一条命,多可惜。若是外人送,她会直言自己没有收内应的喜好,将来大概也不会有。   起初大家以为没送到心坎上去,都下了功夫,直到什么类型,什么年龄都试了一遍,才慢慢的放弃了。   还有另辟蹊径送女子的。   当年言王还是皇帝时,听到暗卫们说这等秘闻,要么笑要么摇头。   不论是他还是现在的陛下,都没给苏聆兮送过人,没赐过婚。从前有心腹之臣如是建议,言王只道这招是昏招,会招苏聆兮伤心,适得其反。再等等吧,等几年。   等到现在,几年又几年过去,曾经提建议的都歇了这心思了,言王自己倒提起来了。   而不论怎么看,现在都不是个好时机。   前脚苏聆兮将礼部尚书家四公子的画像呈给陛下看,后脚言王便将这小公子送给苏聆兮,这不像是示好,这像是要挑衅。   这回就连老臣也摸不准言王的心了。   =   七月二十六,苏聆兮回镇妖司时正是昏暮之交,残阳似血,日月重光 。   这两天余临安用符篆联系了她,说没有查到那两种妖物场域的记载,但翻到了一些别的东西,等她哪天回镇妖司了同他说,他将东西带给她。   苏聆兮自然不会拒绝,回去之前先给他发了消息。   没过一会,余临安出现在南院。他融入得倒是快,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完全把自己拾掇成了地地道道的长安人,穿着乌皮六合靴,腰挂蹀躞,上头悬着弯刀。   “浮玉规矩多,守着这些东西跟守什么宝藏一样。”余临安单手撑着围栏甩手往下跳,道:“走吧,去我们那。”   那夜之后,北院每天都会发生新的变化,苏聆兮会收到来自属下的禀告,对她而言只要浮玉在诛妖一事上尽力,改不改房屋构造,如何改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随便这群人怎么折腾。   然而眼前所见终究不同,她的脚步在踏进北院大门时微不可查停顿一瞬。   入目是两棵交互盘踞的钢铁巨树。树高数十米,华盖如倾,主干需十数人环抱那样粗壮,如虬龙破土,枝枝蔓蔓傲然在天穹盛放,最令人称奇的是每一根岔开的小枝丫,每一片叶片都呈乌黑之色,在日光与月光交汇中泛着粼粼的寒光。   它们完全由钢铁铸成,在一层遮盖视线的结界中自由舒展。   些微的风吹不动它们,唯有狂风骤雨时叶片会随着雨点击打的方向齐齐摇晃,碰撞,叮叮作响,而后挤弄出各种烟花绽放的姿态,给人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   “傀术。”苏聆兮站在树下欣赏了会,眼睛里满注亮闪闪的金属光泽,璀然夺目,由衷感叹:“真好看。”   除了好看,树中另有玄机。   就在她话音落下后,树腰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突然甩出一根长长的铁藤条,甩在空中像一尾猎猎炸响的长鞭,掀起扑面的火辣阵风。一个人手里抓着灵球荡下来,轻飘飘落地,目不斜视往外走,见到余临安后又倒了回来:“今夜喝酒去啊,去不去?”   余临安没答,倒是另一个躲在树后偷懒的人拨开了脸上的黑色叶片,往树下看过来:“去,去。长安城的美酒与胡姬我听人提起许多次了。”   说完见到了苏聆兮,两相对视,这人猛的一翻身,多见不得人一样立马将压着的枝干一松,叶片弹起来,再一晃,将一张脸遮得全然不见了。   余临安不忍直视,带着苏聆兮往正堂里去。   这里也被改造过,案桌上撂了一叠竹简,堆得小山一样,苏聆兮先往四处走了走,敲了敲墙壁,发出空透的笃笃声,余临安为她解释:“把壁橱和屏风盆植都拆了,扩了两间刑讯室。放心,我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里面也听不见我们的。”   “听见也没事。”苏聆兮莞尔,并不在意,她不会同他们聊不能聊的东西。   “这种在你面前行为不正常的,大多都学点香术,见到你有些紧张,不用在意。”余临安率先在长案前坐下,拍开最上面那面竹简,这并不是原籍,而是他看过之后誊抄下来的,饶是这样,给苏聆兮看时还得找第三人在场看着。   桑褚或白绡等下就来。   “见到我会紧张?”苏聆兮抚了下面颊,失笑:“我那些事吓不着他们吧?”   “吓不着。紧张是因为你点香术厉害,见到自己传闻中的前辈,肯定会比平时庄重些,想留个好印象嘛。”   苏聆兮点点头,轻易接受了这个说法,见他已经将竹简翻开了,习惯使然地去够笔架上悬着的墨笔,拿在手中转了圈才反应过来似的,信口一问:“还是厉害的前辈么?我不是被浮玉除名了?”   余临安动作一顿,声音一哑。   他有些不自然地侧头看苏聆兮。   苏聆兮少年时的长相其实与自身性格十分不符,圆脸圆腮圆眼睛,瞳色偏浅,在炽烈的阳光下会呈现才熬出不久,将凝未凝的糖稀色泽,月儿眉,长头发发尾带点自然的卷边,看上去是又听话又乖巧。实际上古灵精怪,眼睛一弯,狡黠一转时,说她憋着满肚子坏水也不为过。   现在瘦了许多,圆脸成了瓜子脸,手腕细,下巴尖,身份变了,整个人的气质跟着变了,谁都不会再用乖巧可爱一词形容她。唯一没变的是眼睛和瞳色,但再怎么认真看,现在能从里面窥见的只有坦然与随性从容。   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被除名一事,觉得没什么是人生中说不了,过不去的。   一时恍惚,余临安甚至分不清门的惩罚究竟对谁更残忍一些。   他不知怎么回,干脆不回,定定神指着竹简说:“这些东西你不来我们也会找给你。浮玉没记载弱小的妖物,记录在册的排名都在前三十,也是我们这次清扫的主要目标,它们比较棘手,因为本源强大,且会化人形。”   苏聆兮睫毛倏的掀起来,问:“什么?”   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绷紧,而后道:“我没听过这种说法。”   “我们也才知道。”相比于这个,余临安显然觉得苏聆兮将人忘得精光这事更严重,让人消化了半个月还觉得扎心,“它们被关在柜子里千余年,出不去,但也在应运天地变化充盈自己。力量比被封前更强了。”   这些东西常人不知道,唯有封存它们的东西才有可能感知到,苏聆兮反应过来求证:“门说的?”   “半个时辰前来的传信。”   苏聆兮抿了下唇,随后排开竹简逐一翻阅,无数种想法在脑海中碰撞,成型又被推翻,厅中一时阒静。也就是在这时,桑褚和一名男子前后走了进来。   苏聆兮抬头一看,发现正是方才那个说要喝美酒看胡姬的。   看完所有竹简,她轻轻合上最后那卷,用系带原样系上,食指摩挲着桌边。   妖物以恶念为本源,以兽类身躯为载体,这是常识。   一些不入流的东西本源不强,就爱将自己的身躯堆得肿胀欲裂,难以直视,亦是常态。而本源强到可搅云弄雨,颠覆乾坤时,现世中最为凶猛的豺狼虎豹焉能载住它们,它们又岂会为自己择选那样的躯壳,为自己精心堆塑的往往为洪荒巨兽。   早在千年前,就有记载称有妖物以魇、九头鸟、赑屃、兕这样的形象横扫天地,收割无数性命,所过之处鲜血在土地里凝成暗红色,煞气犹如实质直冲云霄。   苏聆兮没想到的是,它们会化人形。   她整理了下思绪,看向桑褚有条不紊地开口:“能化人形意味着只要它们想,就可以轻易潜伏在人群里,躲避镇妖司的盘查追踪,并在关键时候金蝉脱壳,隐于暗处伺机而动。我们人力有限,做不到挨个核查,它们在暗处却可以秘密谋划一场又一场血腥惨案。”   这种东西的天性不会改变的。走到哪,灾祸就会跟到哪。   苏聆兮顿了顿,收回手指,一字一句说出自己最大的顾虑:“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联手。”   若是联手,局面难以控制。   太被动了。   “你放心。”桑褚朝苏聆兮点头,清声道:“有人能逐一锁定它们。”   苏聆兮提起的心微落,很快又意识到什么,唇齿一抵,抵出意味不明的轻声:“叶逐叙。”   桑褚朝她点点头。   来前心里设想是一回事,事实真如此又是一回事。   情况比想象中好,好在最棘手的那些有人能够追踪锁定。取妖珠却比想象中更难,难在要从叶逐叙手中得偿所愿。   苏聆兮忍不住垂了下眼,跟气笑了一样揉了揉眼尾,喉咙里浅浅起伏一下,为这种好像注定了为难人的要命巧合。   静默须臾,一直站在桑褚身后的男子抓了抓头发,又挠了会下巴,最终挪出来半步,欲言又止。   苏聆兮看了看他,思及半个时辰前的情景,提笔蘸墨,翻开一卷新的竹卷,安静伏案。余临安不知道她在写什么,等了一会,见她将东西递过来,拿到跟前一看,愣住。   “长安戌时敲响街鼓,宵禁直至天明。东西市关闭,有些里坊还开着,胡商手里的酒极为醇香,粟特女子会在他们开设的酒楼里持银壶跳胡炫舞,拓枝舞,只是这样喝到的酒价格会昂贵许多。龟兹乐人的曲好听,彻夜不休。”   苏聆兮点点那竹简,略略一抬下巴:“这些酒楼有时需要暗号,都写下了,若有看不懂的你问问溪柳。”   余临安嘴巴都张大了,苏聆兮的字连笔依旧多,可该死的他发现自己居然全都看得懂。   原本想跟前辈认识认识的田绛早在苏聆兮说第二句时就收回了脚,待她说完,人已经完全站回桑褚身后。   桑褚听了会,皱眉:“你们要去哪?”   他看向花里胡哨的余临安,又嘱咐:“别带绡绡去。”   余临安猛的将竹简卷起来,丢也不是握也不是,半晌握握拳说他不去,真不是他要去,就算去也不带绡绡去,他没这么不当人,末了咂摸出不对劲,看向如数家珍的苏聆兮:“你现在喜欢饮酒?”   苏聆兮似笑非笑地螓首:“也喜欢观舞,听曲,赏戏。”   “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忘了浮玉都有些什么消遣。”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但长安繁荣鼎盛,声名远扬的必不让人失望,尽可一试。”   桑褚礼貌道好,余临安头一扭不想说话。   “指挥使锁定大妖动手之前还望告诉我一声,镇妖司与金吾卫要尽量疏解人群,另……”   苏聆兮话说至一半,一位内侍便低头进来,大热的天,从南院到北院一趟脸上都挂着汗,她站到一边,见苏聆兮眼神往她身上轻飘飘一瞥竟真停住话音,好似专门等她似的,大着胆子上前低声嗫嚅道:“大人……又送来了两位少年。”   苏聆兮直接皱眉。   薛淮在发什么病。   那人不敢再说了,凑到溪柳身边将剩下的话传达完了。只是在场几位都是什么修为,真要想听,蚊子哼哼都能听个一清二楚,遑论这个,尤其是那两句“大人特别喜欢的”“已经送回庄园了”,更是直接在脑子里徘徊,想忽略都难。   几人纷纷缄默。   苏聆兮神色如常朝他们告别,说辛苦两位指挥使与浮玉队伍,转身出了门,待跨出门槛,溪柳直接将内侍押下去处理了。   桑褚无意窥得人私密事,对此不置一词,保持良好的素养。田绛也不爱看桑褚道貌岸然的高洁模样,他同余临安挤眉弄眼,希望余临安懂她的意思。   这样听起来,苏聆兮在人间过得十分好啊,帝师,大权在握,听曲听戏听书还有年轻貌美少年郎相伴,他老姐怎么着不也得这样?说不定孩子都好几个了。   余临安不想说话。   他当然不可能说苏聆兮不好,她都忘了这能怪她吗?   就是。   叶逐叙这十四年岂非唱独角戏,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忍不住抹了把脸:“这件事别说、”   话音正落到这呢,就闻一声轻轻的推门声,这声音跟敲到了余临安脑门上一样。   声音来自身后,那个才隔出两天的刑讯室。   转头一看。   叶逐叙倚靠在门边,身后是深邃无垠的幽暗,那种黑浓稠得化成了水,好像发丝一样能自上而下用手捞着捧起来。他两瓣眼仁也是这样极深如点漆的颜色,半晌眼珠才动一下,静静冷冷落在方才苏聆兮站着的地方,又慢慢扫到窗外。   站了不知多久,他倚直身体,一抵,将门完全推开。   平静地往外走。   一时间余临安后背发凉,汗毛倒数,只能疯狂摸自己的脖子缓解阴冷窒息的感觉。   没听见吧没听见吧。   刑讯室门一关,结界一放还能听到外面人讲话这不是说笑话呢么。   ……没强到这种地步吧。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红包。 第12章 [12]第 12 章:叶逐叙到了   夜幕笼垂,坊间一盏接一盏亮起的灯像慢慢迭起的橘红潮浪,散发着独属于夏夜的温吞热气。   叶逐叙先回了自己的庭院。   自从队伍里几个修傀术的合力将两棵钢铁巨树建起来,许多人都不回值房里睡了,嫌逼仄,闷热,不够开阔,他们更喜欢头枕星河入梦,有种徜徉在浮玉大海中的踏实感。   叶逐叙是异类,永远只出现在最孤僻森冷的地方,听不得丁点吵闹。这路从外向里,越走越静,等走进小院,踩着那条鹅卵石路进屋,月光已经在身后拖拽他的影子,拽得枯长扭曲,像只豢养在黑焰中见血封喉的可怖怪物。   屋里的黑更极致彻底,叶逐叙关上门,点了盏灯。   连着几日闭门闭窗,房里黄花木梨桌的香味渗出来,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海水咸湿和血腥气,混成类似橘子皮奇异的辛辣。借着一线烛光,可以见到八仙桌上,屏风后的案几上以及地面上与榻上都散落着纸张,有的空白,有的写着字。   剑修大概都写得一手好字,尤其他似乎还分外专注,笔走龙蛇,每一道笔画都透着剑拔弩张的勃发之意。   满屋的纸由上至下扫过去,无不洇着深深浅浅的红褐色,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干涸,满目殷殷,肃杀之意盘桓不散,暴躁尖锐,无处安放。   叶逐叙将烛台静置在桌上,不知过了多久,腰间令牌飘起来,一道纯白的柔和光团旋即漂浮在眼前。独属于“门”的圣洁下一刻驱散抚平了血腥,无声强悍的意志在深夜降临此间。   门没有实形,也不会无故降临京都,这是门与身为高塔大首领的叶逐叙之间特殊的联系方式。   “为何并无行动。”这是门曳动的意识,如在水中摇晃的水藻,安谧柔和,净涤心灵。   叶逐叙略一抬首,露出瘦削流利的下颌,语调太过平静,平静得好似根本不带恭敬:“提前准备些东西,另,等您指令。”   “尽快诛妖。”   “好。”   发出此令后,光团黯淡,力量消散之前告诉叶逐叙:“十五年至,天逢大难,既带队赴人间,此间一切由你负责,当诛噩秽,修性情,悯苍生。”   叶逐叙扯了扯唇:“是。”   在光团泯散的同一时间,叶逐叙眼皮轻轻耷下,旁若无人地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瑞兽宝石匣。   这匣子在浮玉专用来储放贵重物品,可以缩大为小,封压活物,不论外间阴晴寒暑,匣里温度始终稳定宜人。有人热衷于给匣子做上独具一格的标记,或描金边,或雕花纹,或是设置各种各样的暗扣小锁彰显不同。   叶逐叙是个无趣至极的人,匣子到他手里时什么样,现在仍是什么样。   至于匣面上那条盘踞着首尾相扣的瑞兽以及由宝石嵌成的两颗眼睛,那并非他的手笔。又看得出时间当真过去许久,当初栩栩如生的兽雕已经磨没了灵气,闪闪发亮的蓝宝石光泽黯淡灰败。   叶逐叙弯腰,打开匣盒。匣盒分两层,第一层被均等地分为了十二道小格,有的空着有的丢了些东西进去。他没有多看,揭开第二层。   看得出来第二层原本也是一样的十二格,现在却被全部挖空了,注上了大半清澈的湛蓝色海水,水面上飘着条半个巴掌大小的鱼。   若这半盆水化作江洋,而鱼的骨骼扩宽,身体无限拉长,人们可以一眼分辨出来,这并不是鱼,而是一尾巨大的鲸。   在人间关于浮玉的传说里,少男少女们常驭着鲸深潜海下。   小鱼见到叶逐叙,感受到流动的空气,两眼一翻气一闭,身体瘫在水面上不动了。   叶逐叙笑了,好整以暇地问它:“是想再死一次吗?”   小鱼不得不睁开眼睛。   浮玉的鲸是由巫族自己造的,起初只是一团来自他们体内的源气,注入一点精血,再被慢慢雕琢出样子,放入深海成长,这样长出来的鲸与主人心灵相通,有灵气。   苏聆兮的鲸又比寻常的更具慧根一些。   不过那也是从前的事了。   苏聆兮离开浮玉后,鲸远离了宿主,原本就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存活在世上倚仗的是宿主最初给的那团源气。春去秋来,寒暑交织,一年又一年过去,没有新的力量注入,苏聆兮自身本源又在日益枯竭,鲸庞大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小。   谁都以为它会在哪一天静静消散在天地间,事实上它死时轰轰烈烈,声势浩大。   苏聆兮离开后,叶逐叙许久许久没有出现在那片海域了。前几年鲸能感知到他有时会悄悄地来,匿在空气中,或者站在岸边高高的芦苇丛中,不知道在看什么,它那会还很天真,像苏聆兮在的时候那样用头拱他掌心,不知死活。   那是一年开春,天气好,云开雾散,惠风和畅,许多蓝鲸都浮在海面喷水。   惊灭剑的剑光是猝不及防间落下的,它从天而降,如燃着焰火的锁链径直破杀而下,将一尾缩水了大半的鲸当胸贯穿。海上乱作一团,惊呼与议论久而不散,认识苏聆兮的看不过去不是没有出面,但都不敢招他。   几天后余临安和几人知道了这件事,跑到他那扇常年禁闭的门口跳脚,问他是不是疯了。   谁也不知道。   苏聆兮的鱼死了,又没完全死。   惊灭剑摧毁了它的身体,也死死钉住了它所剩不多的那点源气。叶逐叙残忍地抽出了它,又给它捏了个躯壳,仍是鲸的模样,然而光洁的肌肤下潜伏着数以万计的剑光,它们死死绞缠着那点属于熟人的东西。   原本在海中游荡的鲸就这样成了剑傀,成为战斗时主宰杀戮的暴君,又极其矛盾的保留了一些原本的天性——由某个人从自身抽离,慢慢培养出的东西。   叶逐叙用自己的血喂养它。   这也造成了,这只剑傀同样矛盾,一边本能畏惧他,一边不得不臣服于他。   剑傀顶出半个脑袋,问他怎么了。   叶逐叙没有回答,他垂着眼蹲下身,从窗台小几的坐榻上捞起一张纸。   他方才面不改色跟门说这两天正在提前准备东西,实际上这就是他这几天所做的唯一一件事,用血蘸着,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个人名。   全是这些年同苏聆兮接触过的。全是男子。   叶逐叙偏了偏头,将纸轻飘飘摁在桌面,双掌一合,长指中拉出一道散发着惊心波动的剑光。他将这道剑光凝淬出来,像将柔软的蛛丝或棉线随意悬垂到树枝上一样,放进了剑傀的身体里。   这是可以杀人削骨的剑。   第一道挂上去后,他动作不停,很快拉出第二道,剑修的手指筋骨错落分明,苍白匀称,随意的动作也能做出有条不紊的美感。   叶逐叙常年穿着宽大的衣袍,实则身体清瘦孤拔,只是习惯全身上下乃至脖颈都被衣料包裹不见天日,此刻动作拉大,衣袖滑落,手指,腕骨与一截小臂暴露在烛火下。   他肤色极白,在光晕的烘烤下简直像薄薄的釉片,从高温窑炉里烧出来晾了没多久,甚至可以说略有瑕疵——若是盯着同一片皮肤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双手,从手腕到五指的地方布着细细的裂痕,像被打碎又严密拼凑起来的玉玦。   这是十四年前灵体重创落下的后遗症。   剑修的手是根本,灵体受损,在双手上展现出来的最为明显,难以恢复。   自此美玉有瑕。   杀意随着剑光的叠加浓重得要将空间切割撕裂,这样的压迫让没有血肉之身的剑傀都觉得难以承受,惊灭则直接嗡鸣起来,想要出鞘。   叶逐叙将剑傀从水中捞出来,伤口沾了海水的咸,即刻崩裂,猩红的血液顺着皮肤淌下来,淌得更快更艳,而他眼睑低垂,只略略一甩,情状无谓。   他用手指轻轻摁住剑傀,问它:“嗅到了吗,苏聆兮的气息。”   剑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听见这把如冰似玉的声音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接着说:“你和她同出一源,能感受出来吧。这些年,苏聆兮同谁亲近,同谁牵手,同谁交颈、”   说到这,叶逐叙声音一顿,他抓起案桌上那张纸,黑漆漆的瞳仁在上面的红字上逐一扫过,半晌轻轻吐字:“又同谁睡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他站起来,拍了拍剑傀的后背,喉咙滚动一下,轻轻地:“把他们都杀了。”   剑傀想要大声尖叫,即使没有身体了也觉全身发凉。   惊灭就在他的手边,杀气腾腾,而剑傀虽有他的滋养,可本身属于苏聆兮,他的这道命令无疑是让它去杀自己在意的人,同自己撕扯,而这就恰是他的意思。   他要苏聆兮自己,亲自杀了那些人。   剑傀心里翻涌挣扎。   前一刻门才说让他大局为重,修剪性情,怜悯众生。   下一刻他就要在人间大开杀戒。   叶逐叙疯了!他不怕天罚吗,不怕镇国印吗?!   剑傀眼睛睁得很圆,无法反抗,被动地感受一道一道剑线接连压在身上。   叶逐叙与它对视,像是在透过它与另一个人见面。   “我疯了?”他觉得颇有意思,将这三个字念一遍,摇头:“不,我疯得太晚了。”   也太愚蠢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剑傀发现锋锐的线条顺着他眉骨下方叠下来,形成一团阴翳,或许是满屋皆是血色,或是烛光烧得正旺,他的眼尾竟也洇出一抹鲜艳的殷红,像吹可断发的剑身压在人咽喉上透出的色泽。   他像只浸在血泊里,压迫感强到挤压五脏六腑的危险恶鬼。   “我竟、”   叶逐叙喉咙滑动一下,极尽嘲弄,他审视过去的这些年,这十四年,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补齐了。   在当年一事后。   他竟还为她开脱,不知寒暑,死性不改地等了几年,又几年。   也就在这时候,叶逐叙手中扯出最后一根剑光,精准地落到了剑傀头上,奇异地隐入它体内。   他倏而停下动作,掀了下眼皮,不知在问谁:“十根,够吗?”   “没事。”   他今夜似乎极好商量,极好说话:“不够再找我拿。”   说话时,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即将杀人的兴奋,亦或者是些别的什么,生死险境下握剑也纹丝不动的手指缓而轻地颤栗,叶逐叙垂首看了会,一根根掰直。   “去吧。”叶逐叙居高临下地看着剑傀,启唇:“一个不留。”   剑傀消失在黑夜里。   须臾,叶逐叙抓着惊灭,推门出去。巨大的钢铁树仍在长风中簌簌响动,树上之人均已熟睡。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你们爱不爱这种,我最近挺吃。   那什么,几天后发现十根线都没用上,不知道小叶什么心情,会不会乖点啊。   评论发红包。[紫心][紫心] 第13章 [13]第 13 章:什么君子高洁,渊清玉洁,她只看到了危险   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大胤臣子对宅邸布置十分上心,既讲究“近天地以尊荣”,又要求“藏风聚气”保家族财气汇聚,兴盛不衰,内院乾坤。用青砖白墙合围四面,立巍峨门楼,栓巨大石狮彰显地位。   苏聆兮不在意这些,帝师府因此独树一帜。门前既无围墙,也无牌匾,就连镇宅用的墩子也不见踪影。   推开门,最先看到的并非环环相接的廊庑,葳蕤攀生的花木,而是长长的鹅卵石道后,正堂前挂着的一面水银镜,在夜里尤为渗人。苏聆兮很喜欢这面镜子,不论才回府上还是正要出府,都会在镜子下站一会。   谁也不知她乐此不疲看的是什么。   溪柳压低眉眼飞快略了下四周,如实汇报:“大人,南墙边与北后院都有人。”   倒也不是出去一趟她实力有了多大的提升,实是因为府上肉眼可见又凋敝了些。   两年前溪柳上任时内心紧张,曾细致观察过府上一切,那时帝师府比这热闹恢弘许多。   热闹并非奴仆多,恢弘亦非建设奢靡,而是细节处暗藏乾坤,大有神通。府上曾经凿了个池塘,就在曲廊之下,不大,可这满池的水好似在海面上奔涌,尤其下雨天,浪花掀起极高,好似能将人吞没。池塘里种了荷花,百余朵竞相盛放竟只需刹那。   府中假石丁点不假,倒挂下来的水流真像山崖间的瀑布。   苏聆兮并不是个两眼空空心静如水的,她有无尽的好奇心,会有玩心大发的时候。常倚着栏杆听着雨,随手给池塘里的胖锦鲤撒下一把鱼食,溪柳彼时生硬地溜须拍马,不敢夸她,只夸鱼养得好,她便觉得好笑一样懒懒抻下腰,道这就叫好啊,有的鱼无需喂,自己能将自己养得比这胖上百倍,每到……说到这,她会停下来。   停很久,歪着头认真回想,好像出口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后面实在想不起来,她脸上的笑就会淡一些,静默,用手指点点脑袋自我调侃:“我才要说什么呢,又忘了。人年龄大了忘性就是大。”   实则不然。帝师有极为可怕的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年岁并不大,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帝师。每次看到她站在一群头须皆白的老头里淡然地舌战群儒,总叫人恍惚,觉得格格不入。   只是因为一些事,注定会忘记一些东西。   陛下说这并不重要,伤口的腐肉削得干净方能更快更好地愈合。   到了今年,不论晴雨,几乎不会再看见池塘边袅袅燃起的香,里面的水流变得缓慢,荷花不再开,池塘成了真的池塘,而假山也真成了假山,挂上了蜘蛛网。叫人叹为观止的神通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帝师府越来越清冷。   也无人重新修缮。   经久不变的好像只剩伏于四野的敌意。   “嗯。”苏聆兮折了根抽了穗的草,正伸进鸟笼里逗两只拖着漂亮尾羽的鸟。好些时日不见主人,这两只鸟一改调皮的姿态,将脑袋偏过来蹭人手指,相比这件事,她显然更关心另一件:“言王那边怎么回事,查了么。”   “好不容易安插进镇妖司的暗桩,说不要就不要了。”她拍拍手指,掀了下眼:“为什么。”   就为了跑到她跟前说给她送了两少年?   诚然,苏聆兮关押陈尚说的那些话别有用意,可薛淮的反应更叫人吃惊,送了少年这事,他们的人跑去跟薛茴告状也比来自己跟前复述来得让人好理解。   更何况这招本身就是昏招。   “已经在查了。”溪柳顿了顿说:“属下按大人的意思吩咐让将两位公子送回各自府上,但礼部尚书家那位四公子不肯走,说想见大人一面。”   那只色彩更鲜艳的珍珠鸟冷不丁啄了苏聆兮一口,她慢吞吞啊了声。   “要见我。”苏聆兮仍在看鸟,问:“因为什么。”   溪柳摇头。   苏聆兮看了看月色,收回手指,将双手放进打了热水的铜盆里浸着,而后用帕子擦干净,说:“我记得他,比他兄长聪明。”   礼部尚书的兄长,也就是陛下昔日的驸马。   “走吧。赶巧今夜无事,去见见他。”   溪柳一边吩咐仆从备马,一边又跟上前道:“大人,上回重阙楼一案中金吾卫校尉简肃表现不错,属下查过他,没什么身世,跟朝中大员也无牵扯,我们要不要用?”   苏聆兮看了看她:“放你手下练练,不要委派重任。”   “好。”   帝师府仆从不多,胜在训练有素,苏聆兮与溪柳踏出府门时,两匹骏马已经由人牵着缰绳等候着了。   苏聆兮翻身上马,信手一拽,在呼啸而来的风声中朝郊外疾驰,溪柳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市里传荡出很远,巡街的金吾卫迎面过来,呵斥声往往还未出口,就在溪柳掌中摁住的令牌中噤声。   一路畅通无阻。   苏聆兮不在乎身外之物,帝师府都不常回,遑论别处。这宅院是她名下为数不多的私产之一,就在几街之外,地段没那样好,胜在僻静,是早几年前的御赐之物。大内来了人修缮,但她看了又看,还是自己手画了图纸,另找了工匠慢慢修整。   她不常来这。这宅子从前是张谨之住着。   这两年空置了。   知道帝师府送不进人,言王塞人竟往这儿塞。   苏聆兮勒绳下马,看着门匾上的字嗤笑了声,将马鞭握在手中掂了掂:“我当真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溪柳不知该接什么,保持缄默。   小院里熄了灯,在黑暗中曳动的光团是小公子手中提着的灯盏。他执意要站在门口等,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抬起头,见到苏聆兮眼中一亮,拱手做礼,紧绷的声线倏的变得轻松:“草民魏时弦拜见帝师。”   苏聆兮为他声音中的如释重负侧目,仆从点上了正堂的灯,庭院中多了丝人气,她跨进堂中,擦身而过时对他道:“进来吧。”   魏时弦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高门大户里培养出的小公子,守规矩懂礼节识大义,满腹诗书,满腔抱负,十七岁又是尤为特殊的年龄,不论怎么故作老成装胸有成竹也仍会不自觉忐忑,眼神再坚定还是会在对视时躲闪,稚嫩而不自知。   苏聆兮在首位坐下,看着他轻声道:“说吧。”   魏时弦是听着苏聆兮的各种故事长大的,应当说身边同龄的小公子小女娘皆是如此,即便她不并不疾言厉色,以气势压人,仍觉压力顺着脊柱攀上双肩。不敢阿谀奉承,不敢故作姿态,当即屏息,虚虚握拳道:“……今日之事,是言王殿下下的命令。”   “我知道。”苏聆兮说:“现在回府,帝师府并不会为难你们。”   魏时弦默了默,忍不住看苏聆兮。帝师今年三十二,美貌已经沉淀为她身上最不足为人道的优点,看着她时,下意识的动作甚至不是欣赏,而是躲避,不敢与之对视。   “草民愿意侍奉帝师。”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室内安静了一会。   苏聆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裙边垂进他的余光里,是稳重的靛青色。她声音没什么变化,好似摇了下头:“来前我说你是个聪明人。如果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还挺令人失望的。”   魏时弦将心中腹稿全盘托出:“……陛下与王爷都看重帝师,今日之事王爷开了头,一次不成未必没有第二次,大人日理万机,如果不想为这等事烦忧,为何不寻个人,也寻道借口。”   “草民去岁做的文章大人看过。草民知道什么事情能做,该什么时候做,不该贪的绝不贪,不该图的绝不图。”   当真年轻,也当真天真。   苏聆兮道:“你抬头。”   魏时弦听话地抬头抬脸,画像能被苏聆兮看上递给身为君王的薛茴,真人自然是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事实上苏聆兮只是看了看他的眼睛,看到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低声问他:“你怕死吗?”   魏时弦心里一颤,脸色惨白。   “怕死还敢自荐枕席?”   苏聆兮耐心等了一会,再次道:“说吧。”   魏时弦双掌紧握,悬于袍边,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本是……家丑不外扬,是近些时日家中发生的事太怪了,实是难以解释。”   苏聆兮脚步停下,半晌踱步回到方才的宽椅前坐下,府上从侍给沏了两盏热茶上来,又搬来了芭蕉扇扇着。   “七年前为陛下选驸马……我们家的情况,大人知道的。”魏时弦道:“尚书府中兄弟姊妹不少,可除去借住的几房表姊妹和上京备考的堂兄弟,到我们这辈,手足也就五个。草民排第四,上头两个姐姐,一个兄长。多年前就出嫁了,兄长长我八岁,当年尚了公主,只是他生性放浪,后负深恩,有此报应也是罪有应得。”   魏时弦看了眼苏聆兮,实在看不出什么,艰难往下说:“陛下登基后,外面众说纷纭,说兄长是生病了,送到庄园里养病去了,也有说陛下不想再看见他,送到外地流放去了,实则,兄长离世前回来拜别过父亲。那时他已经服药了,宫里的公公就在外面守着。”   他深深吸了口气,挤出荒谬的苦笑:“但最近,他回来了。”   溪柳猛的扭头看他,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似乎在分辨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草民知道而今各地都不如从前安定,但这不是妖,是鬼。”魏时弦苦笑了下:“回来的也不是别人,是陛下的驸马。”   说白了,就算是妖,一听这棘手的要命的身份和牵扯,镇妖司接起来都够呛。   苏聆兮敲了敲桌沿:“回来是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时候觉得奇怪,说清楚些。”   “最早是今年年初,元旦前后。”   魏时弦回忆起事情始末,只是说起这件事就面无血色:“兄长的存在同他的死成为了尚书府的忌讳,平时无人敢说,害怕触怒陛下。我父亲在朝为官多年,一惯待人真诚,直率热情,此一事后仍有不少人与我们断绝了来往,怕被牵连,我们自然更是谨慎。可就是那天,草民和幼弟一同在书房接受父亲考校功课,许是幼弟顽劣,惹得父亲勃然大怒,而后又一拍桌椅长声叹息,说若是你兄长还在便好了。”   魏时弦当时便惊住了。   “我只以为是父亲气急了才说这话。”魏时弦嘴角动了动:“过了两个月,到开春时,父亲突然对我说兄长便是在春日走的,离开已有三年了。”   陛下登基至今三年,魏时铭死了可不正是三年么。   魏时弦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对,很不对,混迹朝堂的老人,风风雨雨一生都过来了,怎么还越来越没分寸了。这些东西岂是能说的?陛下仁慈,即便是闹出那样的丑闻来也就此打住了,魏家日子照过,官照当,已是相当圣明留情了。   “又过了一月,眼看父亲提起兄长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心中越来越不安,就怕祸从口出。于是找了时间提醒了他,谁知父亲还不高兴,斥责了我一番,并对我说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否则我兄长回来会不高兴。”   再怎么冷静端方,言行有状魏时弦也只有十七岁,少年自有一股热血,有时候为了心中那股劲什么也敢干,有时候却两腿一软只想跪。   毫不夸张地说,魏时弦现在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有冷汗往鬓发里淌。   溪柳都安静下来了。   “我想了许多种可能,觉得父亲可能是连日操劳,压力大了,得了癔症,还想方设法请大夫为父亲把了脉,然而并非如此。等到五月,父亲一天夜里将我叫到书房,同我说我兄长再过两月就要回来,我可为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又过了两日,我幼弟拿着功课来找我,说话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说四哥,你为三哥准备了些什么。”   “五月二十五,我父亲生辰,我二姐姐归家为父亲贺寿,留在家中吃了顿饭。走前拉着我说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宅子里死气沉沉。”怕两人不懂其中缘故,魏时弦解释道:“我二姐姐正午出生,自小就爱说这些。”   然而从未有那么一刻,说得魏时弦想直接跳窗过。   “六月二十六。我第一次在府中见到了陌生的背影,白靴,白衫,白玉冠,与我三哥死的那天一样。”   说到这,魏时弦苦笑都拉不出来了。   “自此,草民不敢在尚书府住了,连着好段时间都找借口宿在好友家……”因为魏时铭的事,更不敢出去寻花问柳,尤其是听闻帝师有意让自己进宫侍奉陛下,别说花楼花酒,他在外面连喝口茶水都要嗅了再嗅,生怕中招。   一次尚能说是个人无德,两次皆如此,那不就是成心跟陛下过不去么。   这等事也不敢往外说,只好生生憋着,越憋越怕。现在回到尚书府,谁在他耳边说声话他都能汗毛倒竖,夜夜睁眼到天明。   只是没想到没等来入宫,等来了言王的口信让他们来取悦伺候帝师。   有家不敢回,陛下那边因为有哥哥这一层关系,也是伴君如伴虎,看来看去,帝师苏聆兮居然成为了最好的选择。不论别人怎么说她怎么骂她狂悖,她做的事就摆在明面上,任人评价,许多小郎君私下十分崇拜她,只是不敢表露。且无论如何,她对小公子是好的。   至少没有人因她掉过脑袋。   苏聆兮皱了皱眉,每逢上朝几位尚书的脸她是不想看也会看看,此时脑子里一搜寻,没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她看了看溪柳,溪柳也冲她摇头。   山鬼精怪多藏于山川江河,远离人烟的地方,它们本源脆弱,一击即溃,往往没什么力量。长安城,天子脚下,它们来了就散,就算别有机缘,后面那十几座阵法一支起来,也会立时灰飞烟灭,不可能在尚书府中兴风作浪。   是妖?   不干净的东西作祟还是不干净的人作祟犹未可知,苏聆兮手肘支着下颌想了会,问魏时弦:“你想如何做?”   魏时弦人生从未如此迷茫过。   他怕死,谁不怕死?但比起干脆利落的死,他更怕被活生生吓死。   “不论镇妖司,还是大理寺,都不可能凭你一己之词闯入朝中三品大员府邸拿人。”   苏聆兮不知多少次平静地拒绝小少年的示好:“我也不需要人伺候。”   魏时弦憋不出话来了。   苏聆兮看了看他,从椅子上起身,如云朵般从他身边轻轻擦过,紧接着魏时弦感受到自己双肩与后背的位置被细而有力的手指贴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散。   见他没主意,苏聆兮替他拿了主意:“这是镇妖司的符篆,我拿着改了改,足以对付寻常邪物。”   “走吧。”她率先往外走,道:“我顺路送你回去。也看看尚书府。”   魏时弦长舒一口气,如找着了定心骨般跟着往外走。   尚书府跟帝师府离得不远,同镇妖司也离得不远,每边都隔着三条街。   三更天,静夜沉沉,浮光霭霭,灯影寥寥待散。   镇妖司北院两棵交缠的钢铁树在无声地拔高,抽长,就像埋于厚厚土层中的春笋,经过几声春雷,几场春雨,蓄势待发地汲取到了某种力量,卯着劲无法无天地放肆生长。   它被结界包裹着,寻常人看不见它的身影,而随着枝丫扩散,主干如虬龙般隆起,游扫,叶片不断冒出来又不断与新的枝干摩挲,发出冰冷的声响。   在这些声响中,十数个由剑光组成的银色剑罩不甚轻柔地罩在了在树上躺得四仰八叉的人身上。   好几双眼睛同时警觉地睁开,也有人毫无所觉地翻身换了种睡姿。   叶逐叙踩着钢铁树送上的枝丫,一步步往高处走,直到整座皇城尽收眼底,直到皇宫中有灿灿的金光盘踞闪烁起来,对他的存在表达出不满与排斥,发出隐隐的警告。   而从始至终,他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惊灭悬在一边,长风无所忌惮吹起他的衣角,吹出劲瘦挺拔的轮廓。   长安城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气息万万道,这让他并不能和从前一样在第一时间找到苏聆兮。   锁定她。   他耐心翻找,从府邸到街市,从笙歌阵阵的坊间到万籁俱寂的京郊。   不久。   叶逐叙睁开眼睛,视线缓慢挪移到城中某一处。苏聆兮翻身下马,在摇曳的红灯笼下一清俊出尘的男子说话,她姿态随意,穿着宽松劲爽的骑服,并不避讳暗中窥伺的视线,指一指府邸,于是那人也跟着看她指的方向,看她时又慢慢咬起唇,脸色一会红一会白,苏聆兮好似被这种情形逗得笑了下。   不知是真忍俊不禁,还是在安抚对面的小公子。   叶逐叙的目光长久地凝在苏聆兮的脸上。   瘦了很多。   也变了很多。   在梦里苏聆兮的容貌没这么清晰,没这样生动柔软。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咬出齿印的嘴唇和转身绝然的背影,还有一点抓也抓不住的靛色衣角。   叶逐叙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在对面小公子的身上,双肩与脊柱的位置。   她的术法和气息都很好辨认,很香,像馥郁的栀子花。   十四年前她并不会这样,她知道他有着怎样的本性,知道他在意。爱玩,也知道怎么跟别人保持距离,不管出去玩成什么样被他逮到时都是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   叶逐叙深黑色的睫毛覆盖在眼皮下,好像强迫自己慢慢闭了下眼,须臾,伸手抓住了惊灭的剑柄。   轻轻的剑吟声在耳畔边荡开。   第一剑就这样斩在了整个长安城的上方,雷霆霎时将天空狠狠撕扯开,眨眼间乌云就翻涌着将繁星与圆月盖了过去,地面上飓风拔地而起,飞沙走石,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道剑光锁定了长安城各个方向,叶逐叙的眼神从始至终却只看向了一个地方,手腕蓄力斩下时,他吐出一字:“封。”   无数道剑光顺着莫名的波动追踪出去,封字落下后落成几道剑光囚笼,像是在黑夜中强行剜下了某种东西的皮,几个方向都传来怨毒的沙哑叫声。   早在叶逐叙出剑之前,苏聆兮就敏锐地感受到了沸腾到难以抑制的杀意,立刻偏头看过去,看见了立于黑暗中居高临下觑过来的男人。   她的“心头大患”。   但那一剑太快,浮玉的剑招跟浮花剑宗的剑招又不是一回事。这一剑下来,她脑子里跟着嗡了下。   盼着他捉妖,盼着他行动。   但完全没想到这么突然,这么快,就像今夜吃了饭,洗漱后无所事事临时起意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没什么理由,就这样出手了。   跟苏聆兮脑海中提前想的疏散群众,禀告陛下,金吾卫与御林军将某个地方封锁,诛妖队在一边守着就绪的情景没有哪怕一点沾边的。   在听到妖物怪叫时苏聆兮眼神冷下来,从袖中甩出三道金丝线,跟着剑光一起四散在空气中,转瞬消失不见。   魏时弦已经懵了。   他才要鼓起勇气踏进尚书府,就见天空上墨云翻滚,耳边怪叫连连,炫目的光一道接一道在眼前闪过,脚步立刻停下了,身体站得跟桩子一样笔直,完全不听自己使唤。   另一边钢铁树上的人也醒了。彻底醒了。   桑褚先翻坐起来,发现自己被剑光笼罩,寒芒吞吐,又看叶逐叙那不管不顾要将整个长安撕碎一样还不让人插手的架势,脑袋里一根筋突突地跳。   “什么情况!”不远处两根枝丫中间有人揉眼睛,难以置信:“这是半夜突然打起来了?怎么没人通知。”   余临安默默抱住了头,冲着一边崩溃干嚎:“别干看呐。学傀术的呢学傀术的赶紧把树撕开,还打呢,还打镇国印要把我们镇进树里了!!”   黑暗中不知有人在哪着急忙慌地接,声音含糊不清坤得要死:“解着呢解着呢,在解了。”   更多的人在默默骂脏话。   草了。   这都怎么回事。   叶逐叙在这个时候落下第二剑,他道:“锁。”   随着他一字落下,好像有相对较弱的东西被强行定住锁在了原地。那东西很聪明,很快反应过来,隐进身后亮起的万户灯火中。   苏聆兮往身后一看,从袖子里抽出的一根香慢慢放了回去,她面色凝重。   因其身后,黑暗中无数道黄金兽瞳亮了起来。   包括溪柳与魏时弦都面色挣扎地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一前一后,眼睛里光晕似金非金,妖异流转。   那东西开了场域。   场域中所有人受它控制。   开了场域便只能强行破除,可现在问题跟那天对付鬼面髅不同。当时鬼面髅真身在她手中,杀了就杀了,可黑暗中这东西是什么,真身在哪都没定数。要强行杀的话身后四个坊区两条街道,至少数万人将全部跟着陪葬。   那损失太大了,谁也承受不起。   苏聆兮看了看皇宫,那里悬着一道金光,金光对准了叶逐叙与两棵钢铁巨树。   那是什么苏聆兮再清楚不过了。   镇国印。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浮玉对皇族有着帮扶的责任,但为避免人间沦为浮玉的傀儡场,镇国印也同样操着因果,压制着浮玉之人。这也是桑褚等人最为忌惮的。   这万人一死,甭管什么理由,人间和浮玉的关系都完了。   偏偏叶逐叙这时候也在看她,他此刻似乎又同前几天初见时一样,轻轻牵着嘴角,眼睛也慢慢弯起来,漂亮得要死,也恶劣得要死。   惊灭在数十道震颤的瞳孔中轻轻一斩,如有实质的肃然杀意霎时洞穿绞杀了一切,浩荡袭来,锁定的好像恰是身后整片区域。   他是真的不管不顾,锁定了就要完全摧毁。   叶逐叙落剑,也吐字:“杀。”   苏聆兮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全力以赴出手过了,毕竟她力量所剩不多了。   然而此时不知是怎样的本能,她冷着脸掼着魏时弦的肩往身侧一甩,难以想象的力量爆发,将循规蹈矩活了十七年的小公子从街的这头生生甩出数十米,甩到街道另一道,鼻子和眼睛离那边一间铺面的门板也就只差了手指长的距离。   但这还没完。   雪白的剑光在这一瞬袭杀而至,原本大概要穿透身体见血见肉见森森的白骨,因为苏聆兮这恰到好处不偏不倚的一甩,到底换了个位置,从侧肩挑进衣裳,挑了一周,并挽了个技艺高超的剑花,将苏聆兮给的三张符篆悉数挑下,铮铮钉进一侧门板中。   苏聆兮将人甩开后不再管魏时弦。   她身法其实很快,极快,踏着屋檐跃到钢铁树上,再从钢铁树的枝干踩着上去,身体像柔软的缎带一样飞旋起来,与那个好像站在云端,站在风里垂眸戏弄众生的人擦身。   叶逐叙只是看着,没有躲,漆黑眼珠随着她的动作缓慢转动,看不出眼中情绪。   苏聆兮在剑光里和飒飒风里稳稳地抓住他握着惊灭的那只手,抓得轻而易举,而后像掰手腕一样掰到一边,让接下来可能蓄积着轰然落下的万钧剑光全部偏移。   继而一怔。   叶逐叙手上没什么劲,杀意腾腾的惊灭并没有蓄力。   没有下一击。   他知道不能落下这一剑,也没有这个打算,先前出剑似乎只是为了吓唬人。   或者说,他的恶意本身就是冲她来的。   苏聆兮脸色不太好看,按理说她不该真觉得他会在长安大开杀戒。可她没法不急速赶来,就像无法相信一个戏谑的疯子能在关键时候保持理智一样。   理智与本能直觉撕扯的感觉让人极为不舒服。   桑褚等人也都出来了,余临安抽着气飞奔过来,在叶逐叙身边一迭声道:“别这样,别这样,冷静,不要冲动。”   众目睽睽下,苏聆兮缓缓松开叶逐叙的手。   理智回笼。   她自然看得出来,叶逐叙今夜出手三剑,至少逼出了三只妖物,这是诛妖队日夜巡逻后的漏网之鱼,对他们肃清长安十分关键。即便出手冲动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心脏跟着砰砰乱跳,可结果摆在这,难道还要要求事事尽善尽美?   跟苏聆兮脸色一样不好看的是桑褚,他强压着火气开口:“指挥使,你下次出手之前能和我们商量下?我们毕竟是个队伍,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叶逐叙并不看他,声音略有些低:“门的命令。”   桑褚顿时一哑。   苏聆兮调整好心绪,垂眼看看自己的手,又顺势侧首看叶逐叙。   刚刚握住这只手的时候想的很简单,要将惊灭控住,发觉它原本就是泄力状态后别的感受才涌上来。   很凉,惊心的凉,每一截指骨都好像是冰塑成的,经年不化,也很难想象那等爆炸般可怖的攻伐力是从这只手中爆发出去的。因为其实握着它们时,显得很乖顺。   叶逐叙并未收剑,袖袍此时遮不住什么。   突出的腕骨,随意摁在鞘边的修长手指,每一根起伏的线条都包裹着涌动的力量,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肤色更白,仔细一看,皮肤上细细密密的纹裂像摔坏了但没有完全坏掉的盏,被皮肉和经络勉强撑起来,情状诡异。   毫无遮挡,一览无余。   注意到苏聆兮目光一瞬间的变化,叶逐叙也跟着看向自己的手,食指与中指轻轻蜷了下,又慢慢抵回原位。   他眼睛里像洇了墨,瞳色极深,更衬得眉目璀然,勾勾唇好似又有些想笑:“很丑吗?”   话音甫落。   苏聆兮见到站在叶逐叙身后的余临安摇头晃脑,两只眼睛各转各的,恨不得把摇头的轮廓给她画出来。那位想看胡姬的田绛不说话,直抵着唇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凌晨V。   元宵快乐,评论发红包。 第14章 [14]第 14 章:那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待事情结束,浮玉驿舍大门再次关上,已是亥时一刻。   苏聆兮周遭鸦默雀静,一时安静得出离,倒不是没人好奇,是想问的不敢问,敢问的正专心致志在擦她的宝贝刀,任何眼神暗示一概接收不到。   莫辞急得心痒痒,天知道,从两颗铃铛一起响到现在,他脑子里的大戏都演完好几轮了,想法从“我这趟来得真值啊居然还有这种事”“但氛围好像不对”到“怎么没人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好奇”“我问是不是不合适”“会被发配吗”,再到“这男的长得不错啊”“原来帝师喜欢这款”。   想到这,他不由得瞥瞥唐参。   几只萤火虫越过高墙宽门,围绕着溪柳与侍官手里提着的灯盏飞舞,其中一只停在苏聆兮的袖子上,被她轻轻抖开。她回身,道:“都别傻站着了,我们也回去吧。”   这时候善后组将残局收拾完,拾起阻断绳,举着火把回司。   凝着那线火光,行至街市岔路口,苏聆兮想起什么,侧首问纪檀:“今夜是不是要回去?”   纪檀抿了抿唇。是要回去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回。   苏聆兮常常觉得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好懂,有些什么都在脸上了,纪檀是最明显的一个。她伸手,道:“给我吧。”   纪檀下意识问:“什么?”   “禀贴。”苏聆兮提醒她:“揣了一夜,自己都忘了?”   一夜发生这么多事,纪檀确实忘得差不多了,苏聆兮一说,她想起自己抄了一夜,来之不易的禀贴——她先前去找苏聆兮,就是为了交它。   默了默,她从袖子里将东西掏出来。   本就是两张白纸,来之前还称得上一句平整,现在是揉成一团,棱角全无,饶是纪檀压根不看别人神色,但在苏聆兮的注视下也不太好意思,在递上去之前,认认真真将这两页纸展开,用手指压平了四角。   顿了顿,纪檀讪讪承认:“只写了一篇。”   想了想,她补充:“剩下的我这几天补上来。”   “还写了一篇出来,比我想的好。”苏聆兮接过细看,溪柳贴心地将灯盏提得更近,让橘色的温暖光团映照在纸张上。看了没几眼,她指指末尾那个带着很大情绪显得惊心的“秽”字,道:“字写错了。抄的谁的?”   纪檀唇线一绷:“任粟的。”   “他怎么没看着你改改?”苏聆兮好笑地问。   “任粟恨不得抓着她的手改。”   莫辞才还瞪大了眼睛,想不明白怎么会发展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看禀贴,这两一位帝师一位副使,一个真给一个还真看,旁边还有位女官帮忙点灯。这是看禀贴的时候吗?帝师还有这心情?   但听到这,他忍不住为自己今夜的喝酒搭子说话: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确实是打不过。她一篇写完,任粟比熬了三个大夜那次都累,妖没来之前一直在那喝闷酒。”   最让任粟崩溃的是她前面写错了还会叉掉,后面是字也飞起来了,错字也不管了,就那么直耷耷放着,张牙舞爪,好像要拿着叉子上来跟他干一架。他实在不能忍受共事的同僚是这种水准。   不,按官阶品级来说,纪檀还是上峰。   苏聆兮能想象到那画面,没说什么,只用指尖点了点错处:“将错了的拿回去抄几遍,改日和剩下的禀贴一起交上来。”   纪檀不大乐意,直到现在她也不觉得会写字念书讲死道理能有大用,尤其是这样的关口,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练套刀法,但她定定看了苏聆兮几眼,答得比平时爽快:“好。”   莫辞看着这一幕,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年岁小,精力旺盛,属于在宗门山头上那种遇见路过的猴子都要薅把尾巴的,这两个月见到什么好奇什么,这不,除了好奇帝师的情感史,他好奇纪檀和苏聆兮的关系也有好一段时间了。   镇妖司成分复杂,以朝廷官员居多的调派组、善后组对苏聆兮言听计从,尊敬有加,不知道是不是受唐参,秦安这几个的影响,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要先弯腰作揖鞠一躬,看得人累得慌。   而行动组里大多是三大宗的人,接了师门的命令前来,按部就班完成镇妖司给的任务。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他们对苏聆兮是任可,也尊敬,但说多惧怕,多诚惶诚恐,说几句话都要胆战心惊,那没有。   这也意味着除任务之外的事,帝师不会违背他们的意愿,强行要求。   ——他的字也丑,但帝师就不会让他去练字。   莫非传闻是假的?   莫辞这么想。   近年来,霄山宗和流云宗的老头每隔几日就要在他们面前长吁短叹,打心眼里羡慕隔壁问情宗宗主的好运。   致使莫辞研究了好一番那位宗主,发现挺惨的。   年幼双亲皆亡,天赋不显,费老大劲进了问情宗当了个外门弟子日日扫山门,一扫就扫了二十年,人过四十全靠苦练不休才出了成就。好容易当了宗主,稍微顺遂些了,但没享受两年,宗门出问题了,自己也走火入魔了。   不得已和苏聆兮做了交易。   具体什么交易不知道,但自那之后,大家骂苏聆兮的时候也少不了带上问情宗,说是女逆党与她的附庸走狗。   为了这,霄山宗和流云宗险些没单方面将问情宗开除三大宗。   唯一能和幸运两个字沾边的是,这位宗主收了三位亲传弟子。   大弟子使的一手好戟,二弟子正是纪檀,刀法出神入化,两人极为出色,问情宗后继有人,而这时候,他随手一捡,又捡了个三徒弟回来。这位小师妹入门不到三年,手中弓箭例无虚发,横扫一片,她不仅在武学上的造诣高,连古语都掌握得极好,一通百通,已经超过师兄师姐,未来大有可期。   这让一些门下只有根独苗苗的老头羡慕得红了眼睛。   莫辞的师尊是羡慕得最明显的那个。   他现在隔三岔五要来问一嘴,生怕他死在哪只大妖的嘴下,说的最多的是“为师不像别人,只有你一个徒弟”,让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听苏聆兮的,她虽然独断,无礼,名声差,但厉害,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能让走火入魔的人回归清明还保持修为的?真是吃亏在了没能未卜先知,早知后面会和解,他当年就学问情宗宗主的去勇于突破,走火入魔大不了去求苏聆兮,万一突破了那可是真突破。   ……   身边差不多情况的同龄人都接收到了来自师门的关怀,只有纪檀独来独往,听说是因为师妹的天赋太突出,师尊精力有限,只专注培养她,在这节骨眼上,师兄又闭关了,所以她被发派来镇妖司。   其实就是被推出来交差了。   听上去是个牺牲品。   但好像又不太对。苏聆兮对纪檀,怎么说呢,就跟对溪柳,唐参差不多,这两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关系亦师亦友。   说不通。   再看看。   ……   苏聆兮看禀贴速度很快,不皱眉,不批评人,偶尔还能一心两用接一两句身边人的话,即便在路边,也不显得匆忙荒唐。   看过后,她将禀贴折好交回纪檀手中,示意她先拿回去后面一起递上来,又朝她点点下巴,道:“回去吧。”   纪檀静默一息。   她不通男女之情,看不出苏聆兮是伤心难过还是毫不在意,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是人都开心不起来。她想陪苏聆兮,又觉得实在别扭又矫情,最后在心中默念下次多杀几只妖物,把妖丹剖出来送给大人,保管比别的方式都实在。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将两张小方块纸囫囵往袖子里一揣,干脆利落地走了。   走了?   就走了?   莫辞再一次感到震惊。   这期间溪柳与唐参一直没有说话,像两道沉默的影子,待回到镇妖司,苏聆兮歇也没歇,在唐参的请示下立时决定参与一场调派组内部对妖邪场域的分析小会。莫辞见势知道好奇只能咽回肚子里去了,他对枯燥无聊还费脑子的小会没有任何兴趣,当即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半个时辰后,夜半紧急齐聚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苏聆兮坐在雕花木椅上,在万妖册排名三十九的风狸后用蘸着朱砂的笔涂了一道。撂下笔,她眼神放空,凝于一点,不知想到什么,最终松了肩膀,扶额深深阖眼。   溪柳见状,想上前为她捏捏肩,被她摆手低声拒绝:“不用,我没事。”   “有些累,我出去洗把脸醒醒神。”苏聆兮拉开椅子推门出去。   院里的兽形流水嘴一刻不歇吐出清澈水流,滴滴答答流得欢畅,苏聆兮掬了把清水浇覆在脸上。深夜的水自带凉意,往脸颊上一贴,水珠打湿鬓角,从鼻梁一路往下淌,悬在下巴上再顺着脖颈没入衣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短暂远去了。   苏聆兮靠在一颗胖石墩上,长长吁了口气。   在浮玉驿站里吸入的烟气这会好像才从肺腑里钻出来,一路辣腾腾的,呛得喉咙不太舒服,她咳了声,声音也有些哑。   这时候,她好像才有时间停下来看自己的铃铛。   手指下意识往腰间一拨,继而一怔,想到今夜那人拨铃铛的姿势,与自己可谓相似。   她顿了顿,垂眸继续。   系铃铛的编绳上打了个结,结是苏聆兮自己打的,解下来很快,铃铛很快脱落,窝在了掌心里。她拿起小球上下摇摇,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再定睛细看,发现它淡金色的花纹暗饰上密布着层寒霜,经久不散,叫它光泽全无,看上去像受了重创。   这是坏了还是没坏?可别真坏了。   虽然坏与不坏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她戴久了,也戴出了感情。   凝望着这颗铃铛,苏聆兮无意识转动它。前几年她想过自己既然潜意识日夜要戴着它,肯定有原因,现在知道它跟叶逐叙有关了,那、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就单纯只是定情信物?   这几年在净月城长住,苏聆兮不是没听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叶逐叙,但既然忘都忘了,早都过去了,她也只是听听,不当真。   得益于记性好,她现在还能回忆起几句他们的言论,说她十六七岁就将人领回家了,被迷得那叫个神魂颠倒,压根不藏着掖着,恨不得广而告之昭告天下,大长老都没能将他们拆散。行香院的少年们气坏了,背地里给了叶逐叙一个称呼,叫“勾引女魔王的狐狸精”。   苏聆兮当时边听还能边笑,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说少来,别夸大其词。   她现在笑不出来了。   定情信物能十几年如一日贴身佩戴,能看出自己从前有多“神魂颠倒”了。   而且——   狐狸精么。   也不像啊。   长是长得好看,但那气质,那眼睛,显然更像兰形棘心,枭心鹤貌的鬼魅,就算极力用容貌与笑容做矫饰,恶意仍抑制不住地汩汩冒出来。   苏聆兮不由摁了摁胀痛的眉心。   又站了会,她甩甩手上的水珠,用手帕将铃铛一包捏着回了屋里。   溪柳站在门边,为她掀开小帘,苏聆兮突然停下脚步,想起来什么一样,问她:“张谨之什么时候到?”   “大约三日后。”   一团烛光在她脸上曳动,苏聆兮道:“让他尽快。”   浮玉人到齐了,十二巫该登场了。   而且她有事想问他。   “是。”   溪柳尽职尽责将她的意思传达下去,将柔软带香的手帕递上去,看她将脸上冰凉的水渍擦干。明白她虽然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依然理智冷静,看似毫不将今夜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但还是受了影响。   -   于此同时,两位修傀术的九境修士连夜在钢铁树的后方单独辟出一处小院,与小楼与树都隔开距离,显得隐秘而孤僻。叶逐叙手放在院门上,预备推门而入,动作倏而间一顿,静静掀眼,朝树上某个方向看去。   李行露跳下来,直切主题:“聊聊。” 第15章 [15]第 15 章: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履日   叶逐叙拨开延伸至眼下的一段树枝,左右有浮玉术士往来,投来惊奇的视线,同时竖起耳朵。   不明白他们谈事怎么在路上谈。   这么随意,显然不是多重要的事,那就别怪他们偷听!   “指挥使。”叶逐叙抬眼,回身,语气算得上温和:“怎么了?”   浮玉与人间寿数不同,时间格外优待他们。   十几岁的少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晃再过十几年,也只是褪去了稚气,多增几分细腻沉稳。除此外,五官容貌,身形状态,乃至天赋领悟都处于最巅峰时段。   岁月的手笔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丁点残忍的痕迹。   叶逐叙当然长得不错,近些年风头正好,尤其是在成为拂光塔大首领后,浮玉一些年轻的孩子是怎么说他的。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说他本是美玉,而他如今显赫的荣耀,地位如同羽衣,使他更加明亮耀眼。   而时间如果再往前推十几年,问问和李行露同期崭露头角的这一批,他们会注意到叶逐叙,无一例外,都因为同一个原因。   ——这是苏聆兮的小情人。   李行露人生有三没想到。   一没想到十二岁正式入书院,关心教导她一年多的大掌教没有收她为徒。   二没想到苏聆兮十九岁出了浮玉,再也没有回来。天之骄子就这样跌下神坛。   三没想到跟在苏聆兮屁股后面,存在感不高,也不上进的男子有一日能强行插足早已固定的圈子,占得一席之地,时至今日竟已当真不输他们任何一个。   谁能不说一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听闻大首领闭关前又带队开拓了几片水域,恭喜。”李行露说的果然是大家能听的,顿了顿,她紧跟着道:“来之前,你回乌芍城了吗?可见到大掌教了?”   “指挥使记错了,我家并不在乌芍城。”叶逐叙纠正她的用词,继而语气不变,摇头回复:“大掌教这个月份应当在书院,我没见到她。”   意识到什么,他问: “怎么了?”   “我师尊说,大掌教旧伤犯了,这次比往年更严重。”   李行露哪知道叶逐叙家在哪打哪来,她和叶逐叙除公事外本就无话可说,今夜主动搭话完全是为了这事:“我想问问,拂光塔的灵晶还有没有多的匀出来,如果有,我愿意以十倍价买下。”   “年中正是各处要用灵晶的时候,不一定有多的,我让人问过后回复指挥使。”叶逐叙道:“若是有,我让他们将东西送至书院。”   李行露看着他,动动唇:“多谢。”   “不必谢。”   叶逐叙朝她颔首,翩翩然离去,袍尾水流般没入新建的篱笆小院。   =   亥时五刻,方原拿到了竹筐里最后一支木铭,用手指划开一层层关锁,消息纷至沓来。   最常互发消息的那个果然跟发了疯似的连发无数条,他有所预料,脸色不变,看也没看就将它拉到最下面,让它自然沉寂。   江子遇,严恒几人也在给他发消息。   他点进去看。   严恒:【我听说驿舍被烧了?我的布娃娃们还好吗?这次点香术来的人多不多,厉不厉害,能把它们召回来吗?】   陆与:【……兄弟你还好吗?】   【听说你被迫应敌跟妖邪大战了?怎么好像没打过是真的吗?】   【指挥使回去后……你还活着吗?】   【怎么不说话?】   ……   江子遇的消息也传了进来,这位的问题实际很多:【指挥使离开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原咬咬牙,笑了,问严恒:【你们三在一起?】   严恒:【在!不过不在京都。我们在京外运河上的一艘画舫里,你别说,这景,这酒,这美人,啧!】   方原眼皮跳了跳:【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人在异乡,住在一起,又都围着妖啊邪的转,这让驿舍同一楼层当邻居的几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渐渐打成了一片。   当然,这多亏了严恒和陆与。   陆与是他们对门那个修伏杀术的小队队长,李行露的无脑拥护者,平时看着正常,一听别人的八卦就来劲,叭叭叭没完没了,跟严恒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臭味相投了。   被两个大喇叭夹在中间,方原和江子遇被迫融入,这两天连饭都是一起出去吃的。   知道方原在想什么,严恒发了一长段过来:【这可怨不了我,下午我敲你门的时候,你自己说天塌下来也别吵你,你哪也不去,啥也不吃,天塌下来都要睡觉的。】   陆与应该是趴在旁边看,接着发:【我也在睡觉,但听江子遇算了一卦说今夜不宜留在驿站,否则恐有遣返之灾,我听着不对,翻身爬起来就同他们走了。】   说罢,想想李行露说一不二,说罚真罚的秉性,他面有不忍,问:【所以,你真被遣返了吗?】   方原不由冷笑。   他说呢,这栋小楼的二楼一共就住着四位队长,平时一推门恨不得遇上三个,今夜出事,一个都见不着。   跑得比兔子还快。   见他不说话,严恒大概知道了什么情况,十分感慨:【事实证明,听扶乩术术士的话很重要。瞧瞧关键时刻能省却多少麻烦!】   火光一瞬间烧毁小楼,推窗去看却被妖邪巨大的头颅黑影一口吞进场域这件事,或多或少叫人有些膈应,总之方原没有立刻上楼休息,他就站在驿站前厅前的一棵桂花树下,静悄悄的看消息,想事情。   风狸退走了,但风依旧大,吹得钢铁树和桂花树叶片哗哗抖动,叮当叮当像在奏什么悠闲小曲。   这地方也不只有方原一个人。   严格些说,是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不远处一棵石榴树长得好,大部分花都谢了,结了小小的果子,长势喜人,有些还倔强地绽放,散发幽香。石榴树上挂着盏海灯,不知是谁带出来的。   灯下长石下盘腿坐着三两人,一个捧着竹筒杯,另两个在剥花生,凝神静气的话能听到一些他们的交谈字眼。   “……哎。妖……不好对付。”   “今天这……三十九,不敢想再往上的。”   “……”   过了会,又是一声长叹传来,伴随哀嚎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想我阿娘了!”   另一侧有悄悄垫着脚踩树叶的声音传来,方原循声望去,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是个小孩儿,头上绑着……一根蝴蝶结发带?   她没发现附近有人,双手虔诚地捧着根香在隔空和人对话,声音里尤带稚气,不难听出激动之意:“——我、我见到苏聆兮了小尤。哇,她长得可真好看,比书院的画像好看许多!”   喔。   是行香院的人。   难怪年岁这么小,看上去才十一十二就能出来。   说到行香院,近十年来是愁云惨淡。   苏聆兮走了,似乎也吸走了这一支的灵气,她离开后,点香术没有出过很有天赋的苗子,靠着些老人半死不活地撑着。   别的术法派系突破至大成的寥寥无几,到小成的却比比皆是,唯有点香术,最出色的几位才堪堪九境,卡得要死要活,大掌教为这群人愁白了头发。   十二巫当年何等优异,个个惊才绝艳,说是各大术法派系中最为顶尖的那个毫不为过,现如今他们的名字也被后起之秀逐渐取代了。反倒是苏聆兮,因为无人超越,也就无人忘却。   听说她的狂热追随者们至今还捧着她的画像不撒手,比供祖宗都供得殷勤。   “上次错过了,我好几天都不敢出去,总算是等到了。”她满足地接道:“……放心,你让我阿娘和阿爹也放心。”   “嗯!虽然我才六境,但真遇上事,你知道我——”   方原毫无心理负担地偷听,但话在这里被截断了。   唐泓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喊她:“小筱。”   名叫肖筱的女孩捏着香的手不自然一转,像说悄悄话被大人捉到一样,转身喊人:“唐泓哥。”   唐泓长得斯文秀气,路过树下时,跟当了半天木墩子的方原打了个友好的招呼,旋即朝肖筱走去,低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我木铭坏了,出来和小尤说会话。”肖筱跟那边说了声,手掌在香上一拂,道:“我这就回去了。”   在肖筱离开后没多久,唐泓也回去了,好像方才出来就是为了提醒她早点睡觉。   方原没丁点被捉包的尴尬,该怎么站还怎么站,他舌根抵着犬齿,感受到一点压痛。   突然有点想笑。   难怪打不过。   不知道苏聆兮是怎么做到的,但镇妖司确实是心齐,被训练出来了,目的明确,跟妖死磕。   反观他们这边,每个总指挥都有信得过的下属,少则十余人,多则百余人,其中余青山与叶逐叙还带了自己的部众出门。   这个驿舍里的人多归多,说是大部队,但因为谁也不管,就是一盘散沙。   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支派不同,不知道配合,无法完全信任彼此,导致真出什么事,就跟今晚似的,推开窗子都是“我天嘞”“我亲娘,这什么鬼东西”,连滚带爬嚎上一段后各跑各的。   跑完才会去想,要不要回头试着捞一捞别人。   散沙就散沙,关键是散沙劲还没法往一处使。   这支大队伍底下没藏着八百个心眼子方原都不信。   李行露这几个奔着十二巫来的毋庸置疑,叶逐叙目的不明,小队队长个个说自己听门命令,听总指挥吩咐,心中有没有一点私心只有自己知道。   出门名册严格意义上被筛过,几乎所有明面上跟十二巫关系匪浅的都没能出来。   可昔年十二巫多厉害?俗话说厉害的人交厉害的朋友,固然大家都有了新生活,新家人,新朋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   关系托关系的,大动作做不了什么,暗地里的小动作……通风报信,塞点宝物什么的,难度不大。   还有像行香院……   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将苏聆兮带回去吧。   好乱啊。   不过,好有意思。   方原将木铭拿在手上转了转,那三人的消息还在发,闹个不停,他准备回房睡觉去了。   这时候只象征性留了条缝的院门被人推开,他下意识转动眼睛看过去,然后有些错愕地停下脚步。   是叶逐叙。   为他推门的是一个小队队长,他走在前面,略有些紧张地为叶逐叙介绍:“跟妖有关的史籍记载一直是镇妖司在负责收集,誊写了再给我们,说是数百年前信息混杂,一些人起了歪心思,引起过大动荡,所以皇帝下令,将一些隐秘的史料都锁进了皇宫中。我们无权翻阅,这事只能由他们来。”   他一指大门微敞的前堂,又道:“诺,东西都堆放在屋里。这座小楼没人住,单独辟出来做公用,大家有需要的话会自行来翻阅。”   一般都是接到任务后,赶命似的来临时生啃硬记。   院内分散的四五拨人陆陆续续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啃花生的将手里花生屑利索地往花丛里一撒,同时顺带着把好友的竹筒杯踹了进去,拢着袖子规规矩矩朝叶逐叙见礼:“大首领。”   叶逐叙轻轻颔首,脚下没有停留,踩进灯光敞亮的前厅。   原来在院子里吃吃喝喝三五成群说闲话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一阵相顾无言后,也慢腾腾挪进去了。   叶逐叙好像当真是来看史料的。   屋里架着长桌,几张连在一起成排,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简,卷宗,公事,文册尽在其中,看得出来在这方面,镇妖司并未藏私。因为少有人翻阅,一摞摞摆着倒也不显得乱,屋里散发一股纸张陈腐与墨香陈杂的气味。   叶逐叙伸手翻阅。   他看这些东西时很安静,连翻书声也没有,他不出声,自然也没人敢出声。   方原勾了一本薄皮书上来,假模假样地翻,旁边不知是谁,亦做了个大差不差的假动作,眼神不约而同往斜对面瞥。   很显然,大首领才沐浴过,换了身月白长袍,头上银冠取了下来,以一根竹簪取而代之,长发微散,绸黑的发尾淌着水,还没干透。   如果对面不是叶逐叙,说不准真有人上去真诚发问,三天赶完十三天的路,身体和本源真的能承受么,不会吐血么,是怎么做到连觉都不用补一个的?   什么神仙呐!   大首领果然不是凡人能当的。   “万妖录呢?”叶逐叙接连看了七八样,没找到自己想找的,微微侧首,如是问带路的小队队长。   “喔!在这里。”小队队长叫章其,他拉开立柜中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本被黑色布料紧紧包裹的绘本,解释道:“镇妖司那边说万妖录极难绘制,他们只能给我们五本,三位总指挥手里各有一本,剩下一本在二楼隔间里放着,一本在这。”   “您与余青山总指挥临时赶到,他们应当还会送两本来。”   “说是为了尽可能展示妖邪细节,他们用了特别的颜料绘制,这颜料遇光失色,所以叫我们避光查看。”边说,章其边揭开了黑布,将绘本递给叶逐叙。   叶逐叙接过。   他穿戴并不繁复,毫无奢靡之气,浑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包裹双手的手套。   手套是丝质的,双边绣有暗色图纹,像是缠绕的荆棘藤蔓,将他的十指紧紧收束其中。   浮玉出色的剑修屈指可数,眼前这位最是出名。   剑修的手指往往筋骨匀称,长而有形,少有例外,而透过手套看其手形,也能知道他亦在此列,完全无需外物妆点。而戴手套会使握剑动作变得不方便,影响招式的衔接。   只有少数的,目睹了十四年前那场“除籍”风波的人知晓原因。   知道这双手套下的手如扯碎的蛛网,如摔碎的瓷盏,确实是不堪直视,只好如此遮挡。   叶逐叙翻开万妖录的第一页,上面是绘制的妖物,写了排名十三,批注是鹄女,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开启场域为窥看,撷取,需关注。   熟悉而陌生的字迹。   他始终平静的瞳心轻轻一颤,指腹静静压住这页薄薄的纸张,久久不动,好似在认真审阅鹄女图像。良久,他才继续往后看,问章其:“他们给的东西,都在这了?”   “是。”   “我们的呢?”   章其怔了下,道:“我们将浮玉藏书阁里能派上用场的书册都誊抄了份,也带过来了,就在那边。”   他指向窗边小立柜。   叶逐叙久未说话,直到将长长一条桌上的书简都粗略看过,对现有史料类型有了数,才平静地指出:“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章其熟练地低头,已经准备道歉了。   叶逐叙却没说别的,他将手中一排竹简原样放回,睫毛低垂作思索状,低声问:“镇妖司的底,去摸过吗?人间的城关,运河,官道,山海江川可有详细排查?三大宗现在是什么状况。”   章其一下卡了壳,他张张嘴,合上,半晌道:“这、我们在人家地盘上,镇国印对我们的压制太大,人皇还坐镇京中,大家确实不好着手做这些。”   正因为深知这点,所以连李行露都没做强行要求。   “我明白。”   叶逐叙听罢若有似无一颔首,道:“拂光塔尤擅搜查,这件事会由他们接手。”   唰!   屋里零零星星站的八九人几乎都在这时候抬起了眼。   各人心思不一。   有人暗暗腹诽,觉得不对,拂光塔擅长的是搜查?哪儿来的谣传?分明杀人最厉害。   有人由衷感叹,五位总指挥,眼看着终于来了个靠谱的!莫非开春前有希望回家了。   平心而论,叶逐叙这五六年确实很好,各方面都好。   他谦逊低调,名字在各大排行榜荣耀榜上高高悬起,从不缺席,本人却几乎不出现在任何盛大的场合。他做事极为漂亮,堪称无可挑剔,拂光塔那支队伍就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宛如铁桶一般,拓展清扫水域这要命的危险事,他们从不失手。   当个出门总指挥,都显得如此可靠。   晚间才到,回房沐浴后就马不停蹄来了解详情,面对过往的缺漏,不责怪不惩罚,言语温和,情状平静,就这样将谁也不敢揽的任务揽了过去。   不怪旁人说他是最有君子之风的一个。   君子。   “这再好不过了。”章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委婉地提及:“但镇妖司那边大约不会愿意,强行去做怕会引起争执。”   叶逐叙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面,笑了下,温声回他:“无妨。”   有了这句保证,章其彻底放心。   方原将挡着脸的书往下拽,露出一半的眼睛,将叶逐叙看得更清楚。   也将这个笑容收入眼底。   叶逐叙现在笑的时候不少,浅淡的,薄雾似的一吹就散的笑意挂在脸上,像极了他手底下人脸上盖的面具。   却比面具的作用来得大。许多人都会被美丽的外表迷惑,而选择性地忽略一些危险。   如今这笑是真是假他不确定,但方原记得,十二巫事件后的第七年,他第一次见叶逐叙时,确实被他震慑过。   方原嘴毒,蹦不出几句好话,脾气差劲,但架不住家世好,挥金如土,玩得开,凭借这一优点,身边来来往往从不缺朋友。他那会只听说过叶逐叙的名字,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未见过真人。   头一次见,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   今夜甫一出场就镇杀所有无道子分身的雪白巨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惊灭。它是浮玉屈指可数的灵器,诞生在极为混乱的海域,那里灵气斑驳,乱流遍布,常人难以涉足。   惊灭的上一任主人死去三百年有余,它回到了诞生之地,没有再择主。   三百年里,数不尽的少年奇才想要收服它,也有不少人拨开乱流深入过海底,无不铩羽而归,更有甚者丢掉性命。   说是灵器,它更像煞器。   它的凶名渐渐胜过它的威名。   突然有一日,叶逐叙就进去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他一直独来独往,孤零零住在苏聆兮家里,苏聆兮离开后,那院子隔着墙都让人觉得冷清。   是那片海域突然变天,倏而间暴雨倾盆,雷霆大作,卷起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引发了海底大漩涡,动静之大,让周边一些城池都察觉到了不对。   方原恰在周边,被心急如焚的好友拉着飞奔过去了。去了后发现人不少,且越来越多,原因无他,这天雷滚滚的好几日了,异象越来越可怕,整片水域都有坍塌的风险,执行队都来过了,进去的人却一直没出来。   好友紧张得手心冒汗,无意识将汗往他袖子上抹,被他嫌弃地挣开,好友在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还不出来?”   “不知道。”方原看了眼如同泼墨的天空,客观阐述事实:“再不出来就凶多吉少了。”   拖这么久只能说明惊灭并不满意叶逐叙。灵器择主最忌强求,叶逐叙还不退出就是在强求,再这样下去,只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道理谁都清楚。   里边的当事人应当最清楚。   好友抓着木铭在原地转圈圈,转着转着,反应过来了,从八宝匣里往外取不同的瓷瓶,里面装的都是伤药。这样万一他中途想通了被丢出来,说不准还能救一救。   那日到最后,连六掌教都现身了。   苏聆兮将叶逐叙领回乌芍城时,后者什么也没有,后来她送他到书院,过了试炼,拜进了四掌教的门头。四掌教这些年不管事,只爱喝酒睡觉,门下弟子走的都是野路子,只要不出人命没生心魔,随他们怎么来。   拜师拜到这样的,还不如不拜。   果真,老头喝得圆鼻头红通通,手里提着张只剩一点芯子在晃的命灯,说不准是醒了还是没醒,看上去比围观者还茫然无助。   好友顶着瓢泼大雨冲上去,摇晃六掌教的手臂,试图将他摇醒:“快给他传消息啊!命符呢拿命符。”   “哎哟轻点轻点我这一把老骨架……命符在这,你别摇了!命符也用不了,他单方面切断了。”白眉白须的老者看向海面漩涡,叹息:“好鲁莽的孩子。”   好友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方原拍了拍他的肩头以作安慰。   少年总有着一把心气,实力差一些时,缘分差一些时,不甘放弃,觉得奋力一搏可以出现转机。可差一步就是差一步,在实际意义上,它跟只走出一步没有区别,都只意味着失败。而这次失败需要付出的,会是他的性命。   只是谁也没想到,叶逐叙活着出来了。   他取出了惊灭。   雨下了四五天,那天傍晚突然停了,海面平息,迟到了几日的晚霞施施然亮相,一颗红彤彤的落日沉入水面,将海浪染得鲜红一片。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第16章 [16]第 16 章:“取不出,就死在里面。”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在浮玉,屡日是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也有许多夫妻会甜蜜地庆祝这天。   花灯往天上飘,数不尽的灯船往海里流,睡着的大鱼被吵醒,往海面喷出一道道的水柱,或羞怯或大胆的絮语声中时不时掺进远处悠长的鲸鸣。   只是花灯与鲸鸣都远离这里。   许多人都来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纯看热闹的,一些城中搜集各种小道消息编纂成册卖出的,还有些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不知看了多久,在最后一刻现身了。   大掌教不知何时站到了六掌教身边,紧锁着眉,她低声问:“你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我倒是乐意教,他倒是能听我的啊!……当年那丫头死活将人塞给我,就是给我找事,我可真要冤死了,到现在他连声师尊都没叫过!”四掌教胡子说话时一翘一翘,愁眉苦脸。   他在书院任教多年,早些年不懈怠的时候也是桃李无数,关门弟子好几个,可真正继承衣钵的还没影,不像大掌教早早定下了苏聆兮——   刚收下叶逐叙的时候是勉勉强强,挑剔有加,那会年轻人心不静,眉梢眼角都沁在名为爱情的甜蜜里,人在讲堂里坐着,书在眼前竖着,心和眼睛却恨不能飞出去。   他确实谈不上满意。   这几年骤然遇上事,这人是萎靡了,一些天赋反而展露出来。   六掌教愈发觉得他是可塑之才。   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   真气死人。   叶逐叙就是在大掌教无声放冷箭,六掌教跳脚争辩的时候出来的。看清他惨烈的模样,周遭人山一静。   或许惊灭和他确实不合适,所以过程实在不友好,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黑色的衣袍吸干了鲜血,变得湿漉漉沉甸甸,挂在身上堪堪遮蔽伤口,有几道实在遮不住,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与塌陷的白骨,上面还覆盖着森黑的剑气。   他往前走,身后鲜血如小溪般欢快地流,淌了一线。   众人的目光大多放在了他手中紧握的剑上。   那是把长剑,剑柄上盘踞着游龙图纹,通体漆黑,剑刃一线流利的寒光足以晃亮人的双眼。   大掌教站出来,隔空一指,往叶逐叙身上与剑上罩了一道术法,道:“惊灭沉睡太久,煞气太重,此术会封它七日,免得伤及旁人。”   说完便离开了。   方原见到少数人悻悻地别开了目光。   惊灭诱惑力太大,它的持有者又受了重伤,会有人起心思是正常的,大掌教一出手,反而威慑了这些人。   海面一时什么声音都有。   常年以挖掘更新蒙尘明珠,后起之秀赚取高昂费用乃至灵晶的消息小贩举着木铭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其他人交头接耳,同时有些想要结交的,或从前在书院上学的看不过去,欲上前送药,都被叶逐叙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好友没管这些,拨开人群抱着一堆药冲了上去,方原只好紧随其后。   “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你怎么想的,你不要命了!?”好友看着叶逐叙浑身的伤口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他拔开瓶塞,将药液倒在他手上,碎碎念的老毛病不分对象地发作:“我前段时间去找你,也找不到人,说什么你都不听,别的事就算了,取惊灭不是儿戏,多少人死在里面你没听说过吗。十几年前连个书院一三级,傀术大成的术士都留在里面了,你想没想过,万一取不出,你怎么办。”   想出都出不来。   “取不出,就死在里面。”这是叶逐叙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神情极淡,嗓音嘶哑,推开好友手中倾倒的药瓶,接着往前走,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好友一怔,想来在他身上吃软钉子闭门羹吃多了,自我安慰后很快追上去,下意识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乌芍城,老是受伤,苏聆兮之前跟我说、”   他话音卡住。   有一滴血落到叶逐叙的睫毛上,它自然下坠,顺着眼角下去,活似溅下的一滴血泪。叶逐叙用惊灭拨开他,乌沉沉的眸心一动,倏然笑了,那笑容极尽嘲弄,满含厌恶,扯着如此怪异割裂的弧度,他轻轻吐字:“滚。”   简直像一头被拔了逆鳞的龙兽。   好友失魂落魄又满含不解地回来了,他嘀咕:“不知道又发什么疯……苏聆兮为什么喜欢这样的!真是不懂。”   方原的眼神没有立即收回来,叶逐叙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神情分明疲惫至极,可他谢绝所有好意,一直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伤重的猛兽一定会回令他安心的巢穴疗伤。   好友嘀咕后开始唉声叹气。   好友叫余临安,是昔年苏聆兮的好友,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坏事一起做,挨训一起挨,一同上天入海,感情较旁人尤为不同。苏聆兮出事后他萎靡了好一阵,但好友出事,回不来浮玉,他自觉肩负起一些责任。   他不再大手大脚花钱,每年省吃俭用,到年底向拂光塔申请兑成灵晶,留给苏聆兮的母亲。   叶逐叙这,他也格外留意。   起先几年,逢年过节的,余临安在看望过苏聆兮的母亲后,会提着东西进苏聆兮的小院找叶逐叙。有时候两人会在苏母屋前屋后撞见,再一同回去。   是的。   头两三年,叶逐叙阴郁,孤僻,时而焦躁,时而喜怒无常,但用余临安的话来说,还算个正常人。   阳光依旧能撒满苏聆兮的小院,里面那两棵柚子树依旧长得茂密,开花结果,郁郁葱葱,看得出有人在用心打理。   苏聆兮的母亲并非只有余临安一人照看,维持生命的术阵里万金难换的灵晶从不会少,每年清明余临安都起得早,但去苏聆兮父亲墓前,总会发现祭拜痕迹,祭果齐全而新鲜,香灰才灭。   千百里外的水域,属于苏聆兮的那只胖头鱼没有受过饿。   叶逐叙在等苏聆兮回来。   这两年明显不对了。   在大家慢慢走出阴霾,尝试着迈进新生活时,叶逐叙开始发疯了。   他时常几个月几个月不出门,余临安很难逮到他,好不容易逮到也浑身是伤,实在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他常年不见阳光,脸色如鬼般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愈发乌沉压抑,叫人看不透猜不透。   整座小院开始封闭。   阳光被高高的荆棘丛遮挡,两棵叫人艳羡的神奇柚子树叶子枯黄,表皮皲裂,果实还未成熟便已坠地,不过几日就在地里腐烂。柚子里再也没有属于点香术神奇的手笔。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小院子里多了凶险繁复的术法,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阻挡在外。   余临安跟着苏聆兮鬼混许多年,实力没增多少,见识却不少,他依稀辨认出这并非浮玉常用的,好的术法。   而现在。   连苏聆兮的名字也不能提了。   凡此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余临安想不明白。   十二巫出事,他不是没见过他们悲伤欲绝的家眷,时间一长,他们的画像有些被收起来,藏进抽屉暗格里,有些依旧在墙上挂着,案头铺着。无论掂不惦念,这些人的行为余临安是能理解的,是正常而合理的。   他唯独不理解叶逐叙。   方原等一干外人不明情由,只知道自这日之后,叶逐叙声名鹊起,他一改往日闭门不出的作风,带着惊灭穿行在各座城池里,进执行队做难度极高的任务,参与开扩水域,逐渐成为大家交谈的中心人物。   他频繁进出书院,规规矩矩补了拜师之礼,唤六掌教师尊,跟他学习术法,孜孜不倦,时常日夜不眠地修习,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提升实力。   源源不断的溢美,称赞,荣耀与权力给了他新生,阴鸷,偏执,沉郁这些不愉悦的东西当真被时间抹平了。   叶逐叙走出了院门,走到了阳光下,他不再失控,变得温润识礼,周到细致,正事上待人待己要求严苛,从不马虎,私下里不拂人好意,也不同人过度接近。   惊灭跟着他,都好似弃恶从善,从深渊般不见底的深黑变作纯白之雪。一改百年前暴戾凶悍的形象。   余临安见他越来越好,怅然若失的同时将人放回肚子里,确实觉得他不再需要自己探望了,也就识趣的不再往前凑,只在偶然遇见时热情地打个招呼。   至于对面热不热情,那他管不着。   第二件让方原印象深刻的事,发生在十二巫事件后的第八年,他并未刻意关注叶逐叙,依旧是从余临安嘴里知道的消息。   彼时叶逐叙已经进入拂光塔任统领之职,这次带人做个海底清扫任务,那片海域生活着不少人的鲸,有一只,唯独那一只死在了叶逐叙手中。   那是苏聆兮的鱼。   浮玉的大鱼是由术士的本源捏成的,体型大小往往象征着主人的强弱,苏聆兮臭屁,要捏就捏最大的鱼,这条鱼最开始大得像座山,是海中的霸王,其他海洋动物见到它要绕道走。   可也因大鱼的特殊,注定它需要主人的维系,苏聆兮离开八年,大鱼从大山变成山包,成为诸多大鱼中最小的那条。   叶逐叙一剑,它连尾巴也没来得及拍一下,就命丧黄泉。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   余临安拿袖子捂脸,被刺激疯了。   他来之前找叶逐叙单方面大吵一架,情绪失控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叶逐叙冷眼看他,收剑远去,始终无动于衷。   打了通乱拳打到棉花上,再不出来喝闷酒余临安就要憋死了,他现在是满腔的疑惑,满腔的控诉:“凡是十二巫的亲朋故友,这些年,大家要么忘要么记,再么是由记到忘,哪有从惦念到记恨的?时间越长,还越记上了?”   “是,时间久了人的感情都会淡,看他能走出来我都开心,总比之前那个鬼样子好。但苏聆兮从前对他多好,哪有这样的?不念感情也念旧情吧?苏聆兮都多倒霉了,留下来的东西本就不多,那条鱼、”余临安咬牙,说不下去了。   方原知道,余临安隔三岔五会去喂那条鱼,恨不能给它准备山珍海味,是相反设法哄着捧着,就想让它活久一点。   现在被叶逐叙一刀宰了。   可不恨得要死。   自那之后,余临安没理过叶逐叙。   这次方原出门之前,还和余临安一起吃过饭,后者嗷嗷直叫,说自己的出门申请被打回了,但他没放弃,已经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给苏聆兮带东西的带东西,递消息的递消息,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原。   当时方原并不确定能出门,但他身边有个人一定可以。   他放下手中盛着仙露的杯子,十分上道地问:“你想带什么消息。”   他以为余临安是想好了来的,但实际上他又谨慎想了一会,开口前先长长地哎了声,抹了把脸:“不瞒你说,自从知道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想到最后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有机会,你告诉她,浮玉这边不用她担心。伯母是书院的优秀讲师,是浮玉的功臣,大家都很关心她,从年头到年尾维系术阵的灵石没断过。别人我不说,但她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这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有一颗灵石就留一颗,我不会放弃找药师,相信伯母总有清醒的一日。”   “大掌教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推了不少课程。”   余临安用筷子搅着仙露,道:“听说是旧伤复发,但大掌教修为深厚,桃李满园 ,不少学生得知后都回书院探望,李行露也没忘年少的提携知遇之恩,找了许多珍稀之物来。她亦无需担忧。”   顿了顿,余临安不情不愿提起叶逐叙:“叶逐叙就更好了。什么都好。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步步高升,升无可升了都,完全不需要担心。”   真情总使人动容,方原听完,举起杯盏和他碰了下,一饮而尽:“有这机会,我一定带到。”   ……   眼前灯火幽幽,投在眼前大首领的五官与衣袖上,显得他越发洁净无尘,方原回想起七八年前那个噙着讽笑的滚字,再对比现在,不由得感叹。   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大成这样。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恨。   木铭上又有消息进来,点进去,依旧是严恒的问号,方原想了想,垂眼敲字:【那你问问旁边的扶乩术术士,知不知道苏聆兮来驿站了,好巧不巧的,叶逐叙今夜也到了。】   严恒:【?????】   方原慢悠悠又丢下一句:【喔,忘了说,两人见了面,说了话。】   【啧。一出好戏。】他道:【可惜,我没听到扶乩术术士的忠告,光顾着看热闹了,没欣赏到运河里画舫上的美景。】   说完,他将木铭拂灭,灭前看到最后一条来自扶乩术术士江子遇本人的消息:【稍等。请问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吗?】   方原一嗤,没理。   再待下去怕引发关注,大家陆陆续续朝叶逐叙躬身,轻手轻脚离开了。   只剩小队长章其作陪,正堂里霎时静谧起来,叶逐叙不再说话,他从长桌一端走到另一端,将书卷拿起又放下,不厌其烦重复数百次同样的动作,在三个时辰后选出了七八本有用的书籍,和万妖册一起放在他手边。   在此期间,他眉梢睫尖的湿气消散,滴水的长发彻底干透。   章其叹为观止,目光变化明显,在他放下桌上最后一道薄册时,已然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   叶逐叙抬眸望了望院中天色,疲惫地抵了抵眉心,因为久未开口声音略低:“今夜就先到这,你回房歇息吧。”   “这些书卷我先拿回去。”   章其连连道好,但没动,等着目送大首领回了自己再回。   叶逐叙拿起选出的书卷,跨出前厅门槛,身影很快在院门前芭蕉叶的遮掩下斑驳隐去。   他的小院离钢铁树和小竹楼都有段距离,特意隔开了人群,夜晚连虫鸣都歇了,更显得死寂一片,唯有星月在天空摇晃。   他脚步轻,几无声响,及至院前,一位下属垂着头在等候,不知维持这个动作等了多久,双肩肩头已经蓄了露珠。   下属恭敬唤他:“大首领。”   叶逐叙一手抱书,一手推门,道:“进来。”   下属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院门合上,房门打开,屋里昏暗,死寂,冰凉,伸手不见五指,叶逐叙将怀中虚抱的书卷放到靠墙的案面上,起身点蜡烛。   屋里不点灯盏,他手中拿到也并非寻常烛火,而是红烛,点上火,红烛流出烛泪,微微倾斜,使其溅至地面,微微凝固时将烛身固定,连着点了三盏后他想起木头一半站桩的下属,问:“门来指令了?”   下属点头:“是。最新命令会在明日由青鸟传信送至您手中。”   叶逐叙置若罔闻,点了十几盏红烛后收手,慢条斯理揩去手套上的烛泪,将帕子丢到一边,行至案桌前将带回的书册一一摊开。   如果有正儿八经研究过那些书册的人在这,会发现他今夜选出的书卷,除了一本万妖录,其他的并非多要紧重要的东西,如果非要总结特征,唯有一条——它们都是镇妖司送来的。   或在卷首,或在页尾,有人以细笔做了批注。   叶逐叙双掌撑在案首,深深凝视那些字迹,似乎在隔空与谁对视,温煦的笑意消失无踪,眼里一丝温度也无,连身体的起伏也没有。   “知道怎么做吗?”须臾,他问下属。   下属的面具紧紧扣在脸上,说话时僵硬的金属唇一动不动,只有声音流出:“明白。”   叶逐叙收回视线,倚在门边,意兴阑珊地阖上眼,半晌,又看那些字迹,烛光落在他眼皮上,起起伏伏跃动。   他朝下属微摆了下手,下属躬身,阖上房门退下了。   待走出院门,下属回头一看,发现屋里的烛光一息全灭,小院又全然浸入极致的黑暗中。   =   翌日傍晚,俞青山到了,到的当天并没有现身,听说在京都某座新酒楼里休整,他到后第二日,大家的木铭收到同一则通知,浮玉第一批队伍集合完毕。   意味着不会再有新人临时加入,队伍固定了。   短短两天,无数的消息如雪花般传进叶逐叙的小院中。   五月十七日,又一个晚霞染红天际的傍晚,两位拂光塔下属各抱着厚厚的纸张踏入院中,敲门后,叶逐叙的声音轻轻传出:“进。”   下属推门而入。   院外云霞漫天,屋里却依旧幽暗,一丝光线也没照进来,烛光幽微,明灭不定,空气中有纸张上墨水的香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叶逐叙赤着足,散着发,低眸伏案,看起来格外专注。两位下属不敢多看,不敢对视,将手中纸张递交,道:“大首领,这是我们今日探出的消息,请您过目。”   叶逐叙起身,自他们手中接过东西。   室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良久,叶逐叙将这些东西铺上案桌,同前一日的一起,一张叠一张,有种诡异的整齐感。   一些无关紧要被他随手丢到地面上,被火苗吞噬,吐出黑色的灰烬。   平心而论,傀术师在构建这间院子时不敢敷衍,房间大而宽敞,摆设高雅而简洁,连案桌都往大的来,只是再大也顶不住几十上百张宣纸又堆又叠,而今乍一看竟显得拥挤,只余桌面一小角的位置。   那儿立着一个八宝匣。   八宝匣是浮玉前些年的老款式了,叶逐叙是无趣之人,不在乎外物装点,但这匣子一反常态地嵌了红蓝宝石,辅以细碎的灵晶点缀,在阳光下能闪到人的眼睛。   匣子造价不菲,共有三层,浮玉的术法使它能收放自如,盛装活物。   一层和二层放了些零碎的东西,叶逐叙径直翻到最下面一层。第三层像个挖出的小水洼,水洼里浮着一条手指长宽的木头小鱼。   它久未被放出来,乍然闻到新鲜空气,欣喜地探出个头来,探到一半,不期然与叶逐叙乌黑的双瞳撞上。   它立刻屏住呼吸,豆豆眼发直,放任身体往下沉,想装晕,想假装自己从未浮上来过。   “想再死一次,是吗?”叶逐叙问它。   实在没办法,小鱼瑟瑟发抖地飘出水面,尽量蜷缩着身体,尾巴卷着,缩得像只可怜的鹌鹑。   叶逐叙透过小窗的位置遥望京都以南,镇妖司坐落在那。   他神色莫测,须臾,从袖中摸出一颗结霜的小球,那是颗铃铛,十几年来只响了前夜那一回,又变回了死物,怎么摇也不动一下。他将这颗小球丢上桌,碰到了八宝匣,发出“叮”的闷响,吓得小鱼又缩了下脑袋。   小鱼被叶逐叙一剑贯穿时,也以为自己死了,直到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死了,但没死全。   它换了个壳子,本源只剩可怜的一点点,被高超的傀术钉在了木头里,从山包大变得不足巴掌大,多年来只能在八珍匣里活动,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叶逐叙和他忠心耿耿的下属。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都说什么人捏什么样的小鱼,苏聆兮的小鱼极有灵性,主人在的时候它是海中巨无霸,兴风作浪呼朋唤友,晒太阳秀身姿,没吃过一点儿苦。   苏聆兮出世后它跟着衰弱枯竭,本源无以为继,它就聪明地夹起尾巴做鱼,别的鱼晒太阳它晒月亮,身体变小了固然是坏事,但也更灵活了,它警惕得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愣是没给别的鱼欺负自己的机会。   它会辨认气味,会撒娇,余临安被它哄得每回捧着手来空着手回。   除了苏聆兮外,它最黏叶逐叙。   苏聆兮在的时候,两人常常一起来,带着它做尽危险刺激的事,有时在狂风骤雨,海底喷发乱流时与执行队比镇压速度,有时去深海迷宫探险,去取最为难得的香料。   它与苏聆兮心意相通,循着主人的授意,对叶逐叙是亲近,信赖,毫无防备。   最开始失去苏聆兮,它难过得不能自已,叶逐叙常在深夜拨开芦苇丛,出现在它栖居的水域,小鱼嗅到他的气息,会悄悄顶开海藻,游到他身边,蹭蹭它的手掌。而叶逐叙要么是一身酒气,要么是一身血腥气,眼底弥漫着血丝,疲惫到连话也不想说,但也会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喂它吃特制的饵料,像从前苏聆兮那样。   一人一鱼从深夜等到晨曦微露。   许多次。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叶逐叙来得少了,他似乎不愿意再看到跟苏聆兮有关的一切,可小鱼不懂这些,它依旧遵循身体本能,将他当作第二位主人,当作可靠的父亲。   那日叶逐叙带着人来,它十分开心,因为很久没见到他了。它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不知死活地拱他,蹭他,甩尾巴,喷水柱,围着他转圈,和从前一样,但没等来抚摸与投喂,等来一柄贯穿身体的长剑。   死过去又活过来,被迫形影不离跟在叶逐叙身边六七年。   小鱼现在见到叶逐叙就发怵。   叶逐叙旁若无人地从八宝匣的第一层取出一张小像,看得出来它被人摩挲过许多次,边缘卷起,微微泛黄,但上面的人像被养护得很好,眉目有神,五官清晰可见。   苏聆兮十四年前的性格或许有人记得,但她十四年前的模样,几乎没人有印象了。   而恰恰因为见过太多次,梦过太多次,苏聆兮的脸在叶逐叙的脑海里,依然是十九岁的样子。   十九岁特立独行,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魔王并非书画本子里那种典型的美人。她有些婴儿肥,但懒得刻意管束控制,随身揣着各种零嘴,不挑食不忌口,脸颊圆润而柔软,肤色白里透粉,双唇水润嫣红,然而实际上大家和她相处,并不会看得这么细致。   她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永远是眼睛。   她双目明亮璀璨,亮如繁星,涌现着无尽的活力,叫人挪不开视线。   小像栩栩如生,唯独眼睛,怎么描都缺少几分真人的神韵。   叶逐叙将小像取至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张边,那是他这两日画的画像,画的是三十四岁的苏聆兮。   只差最后一部分,他看了看,提笔一根线条一根线条细致补上。   而后拿着属于过去的,陈旧的小像走到红烛前,将它信手一折,弯腰悬于红烛火苗之上,猩红的火舌一瞬间蹿起,吞噬了小像。   叶逐叙这瞬间短暂地走神了,高涨的火势烧灼到了悬于半空的手指,将手套燎了一遍。   他的手套材质特殊,水火不侵,明明完好无损,此刻他却垂着眼缓慢地将它们摘了下来。   见状下属头低得更低,小鱼克制不住抖了抖身体,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气这一刹好似被全然抽干了。   叶逐叙手型极好,色如冷玉,直而修长,常年握剑很有力量,但少了手衣遮掩后,大到不可忽视的瑕疵直直撞入眼帘。   比外人猜测想象的更为可怖。   裂隙如盘根错节的树根,延伸进肌肤里层与外层,同时占据手心与手背,可能当时伤势太重,也可能是他那是根本无心关注双手,致使恢复时有些长好了,有些长岔了,一眼看去,给人狰狞的错乱感。   时间一长,连行香院中的点香术术士也没本事逆转。   叶逐叙其实并不在意,他从前不备手衣,风雨天的抽搐痉挛好像也没多痛苦。   “你瞧。”   他只是甩了甩手指,转回桌前,将那张新完成的画像拿起来,静待墨痕干透。   他伸手隔空轻拂她的眼睛,同呆若木鸡的小鱼说话:“你也没想到她长大后,是这样子吧。”   小鱼哪敢吭声。   它动也不敢动。 第17章 [17]第 17 章:凡是和苏聆兮有过亲密接触的,都被不择手段查了个底朝天   两位拂光塔的统领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他们以叶逐叙为首,绝对忠于他,不论看到什么都能当做没看到,比被做成木傀儡的小鱼更像傀儡。   此刻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这两日,拂光塔的队伍早出晚归,以一种不怕惊动任何人,只要求迅速达成目的的专横方式在京都及周边城池调查,行动迅速,手段强硬,明目张胆。   镇妖司连着发了三道质询符过来,都被轻飘飘压下了。   那夜叶逐叙提及的,有关城防,关口,地势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回,甚至部分三大宗秘密布下的古语阵法也被他们摸到了。   这些讯息一分为六,驿站大伙共享一份,五位总指挥各拿一份。   对浮玉来说,是好事。   但负责这方面的小队队长章其已经不敢再来问了,说实话,他心惊肉跳。   感觉照这个形势下去,不出三天,出现在符篆上的恐怕就不是镇妖司善后组的人员了。苏聆兮和皇帝插手这件事的话,性质又不一样了。   镇国印对五位总指挥的压制有多大他不得而知,但镇死一位九境的小队队长绝对不成问题。   每日太阳落山,拂光塔的小统领会将整合好的消息先送进叶逐叙的院里。   然而只有他的下属和苏聆兮的小鱼知道。   这些东西放在前几页,似乎多重要多紧急,多受大首领的重视,实则从始至终都在下属手中捏着,真正送到叶逐叙手中,被他一张一张慎重钉上桌面的另有它物。   白纸黑字,写的并非让镇妖司如临大敌的城防内情,而是一个个人名与生平事迹。   男的,女的,自十四年前开始,凡是跟苏聆兮有过亲密接触,紧密联系的。   不论是贴身近侍,朝中同僚,与她携手进退过的将领军士,还是受她庇护,被她提携,替她做事的下属,几无幸免,都被不择手段地查了个底朝天。   并且仍在持续往前追溯,补充细节,二次呈交。叶逐叙会逐个看这些人的画像,看他们的经历,案面上或铺着,或用短钉钉着轻飘飘的白纸,但笔只有一支,砚台里研磨出的并非墨汁,而是捣碎的朱砂。   尖细的笔头饱蘸鲜红的颜色,落在一个个名字边上,哪怕只是一个轻而小的点,都透着不详的气息。   确实不详。   这与阎王点卯有什么区别!   叶逐叙看向拂光塔一位统领,那是还有事禀告的姿势,他扬眉,缓声问:“怎么了。”   “前夜您让调查的两人,我们将底摸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们的生平,但我们来得匆忙,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誊写完全,只写了小部分。”   “拿过来。”   叶逐叙接过两道小卷轴,慢条斯理揭开。   被他点名的两人里,其中一人叫莫辞。   五月十五日晚,他全程跟在苏聆兮身边。   当夜苏聆兮闻讯而来,没带太多人,作为护卫队唯一的男子,他应当深得信赖,深得器重。   另一人叫唐参,他来时,叶逐叙已然抽身准备回驿站,余光瞥过去,恰恰瞧见来人飘飞凌乱的衣袂,再往上看,是鲜亮年轻,难掩担忧的眉眼。   气息不稳。   是个不曾习武,也没修习三大宗古语的普通凡人。   却能让苏聆兮身边女官颔首,低声而主动地告知情况。   是官阶大,还是他在苏聆兮身边身份特殊,大家都知道,所以会识趣地解释汇报。   毕竟苏聆兮好的时候,对枕边人实在是没话说。   卷轴上工整详尽地写着他们的身份。   莫辞是镇妖司都统,出自三大宗之一的霄山宗,为宗主首徒,在妖邪破封之前跟苏聆兮没有过接触,两人不熟。   至于唐参。   他是朝廷官员,跟苏聆兮有些渊源纠缠。早年他家逢大难,犯了诛九族的罪,死到临头了被苏聆兮捞了一把,带到身边教了几年,后进朝中沉浮,而今深受皇帝器重。   至少明面上看,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别的关系。   叶逐叙将调查莫辞的那份丢回案头,换了只手拿唐参的,手指慢慢泄了些劲。   “都调出去了,还能回来。”   他掸了下卷轴,道:“剩下的口述。”   “是。”   拂光塔这两年在叶逐叙的手里,管的都是足以掀动一座城池的危险要命事,扒人身份这等琐碎事还是头一次做,但因为大首领格外关注,没人敢懈怠,办得尤其漂亮。   “据我们探查,唐参年二十,祖籍苏南。祖父得了先帝赏识,加官进爵后才举族搬迁至京都,满门获罪是被查出与逆党勾结。”   “他们一家都是读书人,到了这一辈,他兄长文采斐然,颇受追捧,相较之下,唐参显得平平无奇,并不受重视。只是……”   叶逐叙听得专注,见他一顿,自如地衔上话题:“只是被帝师瞧上了。公正分明的帝师大人难得破例,冒着帝王的猜忌,救下了无人看好的家族幼子,对么。”   对的。   下属沉默。   小鱼转转眼睛,嗅出不对,悄无声息往水里闷下半个脑袋。   叶逐叙点点头,不知是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还是不理解,道:“接着说。”   “……唐参留在帝师身边两年,跟着学习,期间并未担任任何官职,直到新皇帝登基,手底缺有用之人,他方进了朝堂。”   “这两年帝师与他并未见面,也没有私人书信往来。每年年尾,除旧迎新之际,他会提前差人送赴任当地特色回京都。将一些茶饼,果干,亲手写的春联送至从前对他多有照拂的人家,帝师府也会收到一份,除此之外,他会投其所好,用积蓄买各种香料一并奉上。”   “这次妖邪出现,他自行请命进了镇妖司,才又到了帝师手下做事。”   叶逐叙听得笑了下:“一回来,就给了副使的位置。看来确实是令人满意的学生。”   下属多少知道些大首领与他昔日情缘的事,不敢接任何话,在他眼神轻飘飘扫来时接着往下说。   说起来,副使的位置是唐参自己争取来的。   镇妖司才成立的当口,苏聆兮忙着修建司内,规整分组,同时用了一场合力的诛妖行动,让大家初步摒除成见,关系破冰。   镇妖司抽调了十支队伍,令他们远赴各州,诛杀当地上报的妖邪。   微妙的是,这十支队伍里成员并不全是厉害的,更不是同一宗,同一派的弟子。   里头一半是修习的三宗弟子,一部分是游手好闲的市井之人,最叫人难以理解的是,剩下一部分是手无缚鸡之力,一日日捧着书册,舆图研究,来的路上都能被颠簸得大吐特吐,耽搁几个时辰的读书人。   读书人在朝中怎么被追捧,被誉为清流没人管,可在诛妖这件事上,他们就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   镇妖司将他们收进来,还让他们跟着队伍行动,真是没救了。   而所有请求增援,请求换人的要求,苏聆兮一概不理。   那边情况刻不容缓,能加入镇妖司的,能力如何不说,至少进来时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个时候扭头走,当逃兵,今后都没脸活着,只好咬咬牙扭头冲。   最绝的是,镇妖司真正给他们的,只有一根三大宗画的符篆,还是传音符,没半点攻击力。传的也并非苏聆兮,而是呆头鹅一般在驿馆干着急的同行书呆子。   有个屁用。   联系上苏聆兮再不济还能死前大骂几句,泄泄愤,联系书呆子能做什么,让他们将自己的遗书写得更漂亮些么。   打斗中途是毫无意外,败相尽显。   对妖邪这个字眼,谁也不陌生,年幼孩童时的互相恐吓,酒楼里高潮迭起的说书,民间话本的最大反派,都离不开这个族群。   然而听到是一回事,冲上去跟它们生死斗是另一回事。   忌惮和恐惧会放大劣势。   他们打的还是头阵,毫无经验可言。   十支队伍好点的手忙脚乱,坏点的节节败退,稀里糊涂都用了传音符,联系上了看得焦灼不已的文生。   刚连上时混乱不堪,被追得逃窜又不可能让它们进城杀害无辜,有些性子直胆子大的破口大骂,声音震天响,而平日与诗书为伍的文人讲个风骨,跟人说话向来不大声,讲究体面。   但那时候体面不顶任何用,不大声点根本没人听见他们说话。   最后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也跟着吼了起来。   他们从启蒙开始就在读书,读了一辈子书,突然让他们进镇妖司扛着短刀长剑上战场那不现实,但人总要发挥自己的用处,这些时日,尤其是接到第一次任务之后,他们点灯熬油,在别的地方下了功夫。   万妖录的排名,已有记载的妖物习性,所在城池的舆图,三大宗的刀枪剑戟怎么配合,队伍中的人要如何站位蓄力,才有可能在混乱的环境中排演出阵法。   这些东西乍一看不起眼,但在战斗中十分关键。   值得一提的是,在连吼带叫的沟通中,每支队伍乱糟糟地完成了任务。   十支队伍,有人重伤,但无一人死亡。   这是镇妖司第一次出手,出发前没有缜密的部署,没有兴师动众的排兵布阵,没有精锐齐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了胜仗。   这场胜仗意义重大,既切实解决了问题,鼓舞了士气,也极大的缓和了司内关系。   回去路上队伍破冰不少,舞刀弄枪的终于会正眼看之前他们认为没用的“累赘”,说一句“看不出来,你嗓音还挺大的嘛”,饱读诗书的人同样承认,刀光剑影还有妖兽嘶鸣发狂的场面自己确实应对不了,对面给了台阶,便从善如流地夸“你们挺厉害的”。   有些队伍打出了感情,回了京都,当夜就约着出去吃酒。   这件事在先,后来苏聆兮为他们介绍唐参,只有一句话:这次队伍组成,与妖邪实力评估,正是出自他之手。   队伍与妖邪之间战力多近,以及想要十队全无死亡取胜有多极限,大家心知肚明,这些足以证明此人眼光毒辣,计算能力精准。   待苏聆兮的分组命令下来,唐参理所应当进入调派组,这是个最严谨,最需要判断力,压力也最大的部门,可以说捏着执行组的命。   唐参没有辜负苏聆兮的信任,调派组至今没出过差错,唯一的不好是,调派组与执行组日日哀嚎,觉得熬得实在太狠。   这唯一一点,还不好意思当面说。   唐参每日卯时到,戌时离,凡有争议的,他都亲力亲为。论勤奋,没人比得过他。   这副使之位,他坐得稳当,叫人心服口服。   也确实是帝师的左膀右臂。   叶逐叙耐心听完,将字句在心中翻来覆去咀嚼,嚼透,将小鱼从三层夹层里拎出来,并不温柔地甩至边角位置。   他双臂伸展,撑在案面上,过了会,轻慢地用指尖一一拂过散乱的名册,像死神的镰刀在故作温柔地完成收割。他眼神飘忽幽远,凛厉漂亮的眼尾夸张地扯开,苍白的脸颊回暖,涌出一线血色,他掀眼,平稳吐字:   “看见了么,这么些年,苏聆兮在人间,当真交了许多,许多新朋友。”   小鱼呆住,怔怔的圆眼睛急剧收缩。   叶逐叙衣着常年一成不变,双袖宽松,稍微有些动作幅度,袖子就从手腕往下滑。   被笼罩隐藏的伤口血迹斑斑,野蛮冲撞人的眼球。   自腕骨往上,十几道伤口一道叠一道,像被利刃狠狠刺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小鱼想抱头鼠窜,恨自己为什么两眼一闭不能直接晕过去,在这个时候说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没准就要再死一回,可在那双黑鸦鸦瞳仁的逼迫下,它不能不说话。   它不自控地瑟瑟抖起来,委屈又可怜,支支吾吾:“不、不会的。”   它强调:“真的。”   它知道那些伤口并非利刃划开,而是叶逐叙自己用手指面无表情一道道亲自添上的。   极北水域在浮玉偏远地区,离哪都远,离出门的路最远,而眼前这位神仙从极北水域出关到京都,一路用本源赶路,一刻没歇,到了后理应倒头昏睡,至少休息一晚。   可他一眼也没阖过。在本源翻涌抗议,头疼欲裂时,眼也不眨地用这种方式使自己集中精神,保持清醒与亢奋。   再逐字逐句去翻阅,去分析这些在外人眼中无关紧要的东西。   眼里血丝压不下去 ,就再用术法遮掩。鲜血涌上喉咙,溢出唇缝,就用帕子满不在乎地擦去,咽下,出门漱口,若无其事地回来,接着继续。   听见小鱼的回答,叶逐叙嗤了声。   他伸手去够八宝匣的二层,在接触到边缘闪亮的宝石时似被尖刺深深扎穿,这令他忍耐地停在原地,半晌,他收回手,啧了下。   作为唯一和叶逐叙朝夕相处的生物,小鱼住在这匣子里,自然无比清楚里面都有些什么。   二层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颗在前夜惨遭他冰封的铃铛。   一样是他手写的计划本。   叶逐叙出了会神,无意为难旁人,挥手叫下属退下。   屋里的窗子留了一小道缝,能隐约瞧见撤出的两道人影,沉入天边绚烂的晚霞中。   他扯了张凳子坐下,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乌浓的睫毛长时间维持同一角度,许久才慢吞吞眨一下,似乎完全从前面那种不太正常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了,整个人在夕阳与烛光的浸染中变得温柔,安静,甚至开始自我反省:   “那夜,好像是有些失控了。”他摸了下脸颊,笑笑:“不会被察觉吧。”   也不能怪他。   他已然竭力克制了。   实在是,苏聆兮陌生的,冰冷又戒备的眼神太让人难过了。   他友好地询问小鱼:“你觉得呢,她会什么时候来。”   小鱼吓得想哭。   被它努力压下,忘却的恐惧,被喃喃自语两句灌得悉数回笼。   全世界只有它一个知道,只有它一个亲眼见证,从多年前开始,叶逐叙就在想他再次见到苏聆兮的场景。   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会是什么情深唯美的画面。   叶逐叙做了无数的准备,他的计划册里写了一条又一条,细微具体到他该说什么,眼神怎样,语气如何。他要让记忆全无的苏聆兮留下什么印象,要如何一步一步接近她,诱骗她,达成自己的夙愿。   一分一分完善,直到毫无破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小鱼从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过去,又为什么会活过来。   后来知道,根本没有原因。   叶逐叙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什么都是假的。   强大可靠的大首领,宁静淡漠的上位者,克己复礼的君子,最有潜力的新星,全都是伪装,是假象。   是做给外人看的。   出屋子与进屋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才是整个拂光塔里戴着最复杂深重面具的人。   所有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早就疯了。   骤然响起的木铭拯救了全身僵硬的小鱼,在木铭亮过三下后,叶逐叙将它勾了过来。   上面显示是诛妖队总队指挥之一的孟合发来的消息。   【逐叙,人该到的都齐了,这两天大家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我和姜宝真商量了下,想不然我们五个明日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免得后面出岔子。】   【逐叙,你能来吗?】   叶逐叙勾勾唇,好脾气地敲下两个字,这一瞬又成了那个讲理的,负责的,好说话的大首领:【可以。】   他起身,将木铭抛到一边,转而行至立柜前,从抽屉缝里抽出一封昨日被青鸟叼来的信,准备明日带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叶逐叙仍不想睡,他挥袖斩灭满屋烛火,在黑暗中开始新一轮精密的推衍。   该做的都做了。   苏聆兮会在什么时候联系他呢。   明日,还是后日?   他又该什么时候去见她。   应当就在这几日吧。   ……   想得太深,精神始终紧绷,本源透支,叫嚣着要喘息的痛苦转移到身体上。   脸颊滚烫,眼眶充血,脑海里像在煮一锅开水,心跳却慢得可怜,身躯似乎被切割成全然不相干的两份,感受却矛盾地冲撞在一起,叶逐叙紧紧压着自己的脉搏,不动声色地忍耐。   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有些痛苦。   他漠然地垂下眼睛。   好在不用忍受太久了。 第18章 [18]第 18 章:他给人的印象,再不是当年“苏聆兮的男人”了   翌日正午,京都繁盛地段一家颇受欢迎的酒楼二楼包间,叶逐叙最后一个到。   小竹帘下一方圆桌上菜点已布完,然无人动筷,热气蒙蒙扑在几人眼前,叶逐叙走进去,朝四位颔首,彬彬有礼道:“有些事来晚了,抱歉。”   “我们也才刚到,快,来坐。”孟合扬扬下巴示意他快落座。   叶逐叙拉开座椅无声坐下。   端上来的菜肴摆放讲究,色泽诱人,美酒在盏中散发着醇香。   李行露才睡醒,没胃口吃东西,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润喉咙,无意耽搁时间,开门见山道:“这段时间我初步排查过,十二巫应当就在净月城与问情宗内。他们身上有天源,我的术法探查不到他们具体位置,但并非全无收获。”   “我知道了一件事。”   她将自己的收获平静地分享出来:“张谨之近日将抵达镇妖司,与苏聆兮见面。”   姜宝真撑着头,捧场地哇了声。   “你认真些。”孟合低声说:“这事我亦有所耳闻。”   李行露压根不在乎另外四个什么意思,今日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告知自己的安排,提前通气,免得被其他人搅乱:“张谨之现身后,我会出面与他商议,问出其他人的下落。”   话说得客气,可在座几位心里门清,“商议”等同于“羁押”,“问”等同于“逼问”。   “好计划。”   姜宝真留的短发,看起来也才起来没多久,没有打理,搭在肩头,微微卷曲,她伸手摸了一把,继而道:“问题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诛除妖邪,找到十四年前的旧阵,重新下阵。没有跟十二巫商议这一项。”   “有什么差别。”李行露投来一眼,凝眉:“旧阵位置只有他们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束手就擒?还是指望他们会配合我们。”   姜宝真耸耸肩,吸了一大口冰饮,将冰块嚼得跟糖果似的:“我们有扶乩术术士占算,并且带了特意带了寻物的灵器出来,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和十二巫发生冲突。”   “嗯。”李行露并不否认,但没打算改变主意:“可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必须尽快做完这件事,越来越好。既然有更直接的方式,何必舍近求远。”   姜宝真腮帮子一直在动,眼神从另外三位脸上转过,见他们没说话的打算,想了想,又自顾自低头捣鼓自己的饮品。   同样是出门队伍的总队指挥,真比较起来,亦有强弱之分。   拿他们五个来说,她和孟合是接了命令来的,余青山与叶逐叙属于横插一脚,突然请命要来,至于李行露,姜宝真怀疑两者兼有。   属于既被选了,自己又真想来。   这个时候出门对个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来的,上阵了就没有当逃兵的选择,跟妖邪之间注定有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在浮玉,他们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真遇到生死危机,能捞的长辈会抱着保护的心态捞一捞,在人间,他们不会再有这种殊遇。   但也没什么。   换个角度想,赢了立大功,一生中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输了……输了,浮玉里的人不还得要出来填上。   为什么说孟合和自己,与李行露几人不同呢。   因为十二巫。   外人可能不清楚十二巫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二巫在浮玉,不,乃至整个人间,地位都尤为特殊。它并不像指挥使,大首领,城主,亦或是现在这个总指挥等,只象征着一种职位,一份殊荣,它有极为严苛的标准,必须走通苍芜十二道,通过重重考核,才能成为这十二人中的一个。   历任十二巫,莫不是当世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十二巫的头衔不是由位高权重的掌教,阁老,甚至门给。   它由天赐予。   仪式过后,十二人体内的本源会被一种玄而又玄的力量包裹,也正因此,十二巫的本源又被称为天源。   它代表着这十二人是由天选定,他们出类拔萃,内外如一,品行兼优,可代管人世间千万事,既可以否决任何提议,又对所有事有一锤定音的决定权,必要时候可以打破一些规则。   从古至今,十二巫都代表着浮玉之人一生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与绝无仅有的荣耀。   而且有实质性的好处。   天源会保护十二巫。   门在十四年前将十二巫与苏聆兮除籍,同样是惩罚,苏聆兮会完全忘记从前,彻底失去术法,但十二巫未必;他们会淡忘,但不会到毫无印象那步,他们会衰弱,但不至于山穷水尽;苏聆兮到了凡人的年龄会真死,他们还能苟延残喘。   门可以将他们除籍,给予惩罚,但无法剥夺他们十二巫的身份。   这样看来,苏聆兮才是真正的倒霉鬼。   真不懂她究竟因为什么而选择留下人间。   那么高的天赋,亮到发光的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当帝师就那么好么。   姜宝真无意识搅着小勺,想:按理说十二巫百年一换,算上这任十二巫离谱的颠沛流离的十四年,满打满算,他们上任不超过二十年。这意味着只要十二巫死几个,一些人就有机会了。   她看向李行露。嗯。因为年龄不够而错失上一届十二巫选拔的。   又扫了眼俞青山。   还有昔年十二巫的强劲对手,同样强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因为哪一步差了一点而惜败下来的。   各方面条件都够了,又有除妖的大功劳,十二巫死几个,就有几个位置为他们空出来。   不稀奇。   不管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不可否认的是,十二巫一定出现了极大过错。   任何时候,败者为胜者让路是必然规律。   只是如今双方身份对调了而已。   姜宝真理解,只是头疼。   十二巫轮不到她,浮玉还有更厉害的排队等着,这次因为布署问题没全部出来而已。她就想杀妖,解决困局,顺顺利利拿到属于自己的功劳,实在不想跟任何与天地诞生之物有任何牵扯。   门。京都的龙脉,人皇的镇国印。十二巫的天源。   牵扯上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行。”姜宝真搅勺子的动作终于停下,干脆利落表态,直视李行露,道:“我自愿申请去跟镇妖司合力杀妖。重新下阵的事你们看着来,我不管。”   李行露没想到她放弃得如此果断,稍感讶异后欣然应:“可以。”   她转向俞青山:“青山兄,你怎么想。”   俞青山是个冷淡性子,话极少,今日到这似乎只为了说这一句:“一起。”   孟合摩挲着下巴,跟着表态,听着有些摇摆:“我都行,做什么都行,门怎么说我怎么做,不过我看诛妖那边人少些,我带些人先负责这边吧。我多带些人走,寻常队伍就不参与十二巫之事了,不合适,倒时候还给你们添乱。”   正中李行露下怀,她点头,视线转向最后来的那位。   他们交谈时,叶逐叙并不打断,他噙着笑,从容安静地听。谁说话,他便投去一眼,却不见分毫探究冒犯之意,给人的感觉实在礼貌得体,没一点惊灭主人该有的侵略性。   他给人的印象,再不是当年“苏聆兮的男人”了。   待话音全然落下,几人看过来,他方从袖中拿出一封拆过的密信,以指腹轻轻压住,旋即松开,道:“昨日到的,青鸟信。”   青鸟来信。   传达着门的意思。   李行露面色微变,他既然带来了,证明没什么不能看的。她拿起那封信,顺着裁出的痕迹见其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统一的样式,无法仿制。   看了两眼,她眼神凝重,掀眼与叶逐叙深深对视,再慢慢将信纸送回信封,原样推回他手边。   一时没说话。   孟合见同一个桌子,两人还打起哑谜来,左右看看,伸手去够那封信,问:“怎么了这是?”   他拆看开了。   信很短,两行字。   只有一个意思。   追查旧阵踪迹,与十二巫周旋,平衡由此而发生转变的一系列关系,这件事,门交给叶逐叙全权负责。   “咦。”孟合看完把信递给姜宝真,问:“你们收到这则消息了吗?”   姜宝真摇头:“收到今天就没必要来了。”门怎么安排就怎么做是了,还用得着自己分配任务?   孟合思索片刻,找补道:“拂光塔与门关系密切,指令直接下给你也正常。”   找补主要是为俞青山与李行露找补,照这个意思,这两位自动请缨去管十二巫的旧事,得受叶逐叙的管束。   李行露平复一息,很快接受了这则指令,直入主题问叶逐叙:“你准备怎样做?”   “我初来乍到,对人间状况还不够了解。”叶逐叙眼中无惊无喜,脸上荣辱不惊:“暂时没什么想法,看看再说。”   “我方才的提议,大首领觉得如何。”   叶逐叙笑了笑,明白她的意思,似乎也愿意卖给两位面子,他将青鸟信收回袖中,摇头温声说:   “我觉得没问题,指挥使可以一试。”   得到答复,俞青山同他们说了一声,率先起身离开。   他和十二巫是同龄人,年长其余四个不少,十二巫现在什么水准不好说,但他却实打实拥有巅峰期十二巫的实力。是辈分大,地位高,实力强。浮玉年轻人见了,都会自觉唤上一声“青山兄”以表尊重。   李行露找叶逐叙交换了木铭序号,后续真发生什么事方便联系,给叶逐叙一板一眼敲下“大首领”三字标注后,她将木铭滑入袖中,紧随其后离开。   姜宝真与孟合互相打过招呼后也先后推开了凳椅。   叶逐叙来得晚,离得也最晚,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压着袖边起身支开了窗,京都的风送来各色食物的香气。   少顷,孟合去而复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边低头看木铭边对他轻轻吁一口气:“瞧我,来得急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时间这样急,你出关不受影响吧。”   叶逐叙摇头:“惊灭有些意见,也已被安抚好了。”   “那就好。”孟合收起木铭,抬眼看他。   从没见他饮过酒,这回盏中美酒依旧没动,酒液满到要溢出来,像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阳光细细碎碎点缀其中,他优越而艳丽的眉眼静静沉在里面。   美则美。   看着有些忧郁憔悴。   “怎么想不通走这一趟,这可不是件好差事。”孟合摊摊手,话音落下后想了想,扬眉问:“你这是,还有些不甘心?”   叶逐叙瞳仁中的光影轻轻一晃。   “谈不上不甘心。”默了默,他这样回答。   孟合出自浮玉主城某一望族,上头有个堂姐,是家中继承人,他就是个闲散公子。因为家教好,性格好,为人豪爽仗义而有分寸,天生有种亲和感,大家都愿意跟他结交。   这些年他在书院,拉拢了许多有潜力的学生进家中做事。   总指挥里,就他能跟其他四位都聊上几句。   叶逐叙侧首,低眸,京都繁盛的街道定格在两点瞳心中。   冰冷的寒泉水能冻结伤口,洗去血迹与朱砂留在人身上的味道,遮盖一切引人探究的异样。   孟合此人如何,家世如何,于叶逐叙而言,无关紧要,并不能让他多给一个眼神。   但他需要一个在他人眼中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不必聊得多频繁,多深刻,一年只见几回,能坐下来喝喝茶,互相问问对方近况。   此人会见证叶逐叙从“耽于情爱颓废又无助的困兽”到“尝试走出来并高歌猛进的大首领”的转变过程,窥见这条路上他偶然的迷茫,低落,理解他的释然,明白他心中始终残留的疙瘩。   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却能使他成为一个“合理”的,“不危险”的人。   叶逐叙学习能力出众,实践能力出众。   他很成功。   他让所有暗中关注他的人相信:   人都是往前看,往高处走的,见过更宽广辽阔的天空,十六七岁的爱恋就显得渺小了。   叶逐叙只是千万凡人中的那个,他不能免俗。   他不再试图联系不该联系,且永远联系不上的人;他抓紧每一个上升的机会,追逐俗世的成功;他没有被往事困囿,在黑暗中流脓生疮,心怀记恨。   什么也没有。   叶逐叙漫不经心如是想着,分心至此,还能毫不违和地微怔,朝孟合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容:“但确实,有私人的原因。”   “我明白。”孟合举起自己的酒盏,轻轻与他面前的碰一下,叹息:“你是重感情的人,上次没有当面——这次好好说开告别吧。”   叶逐叙收回视线,抬眸看他。   半晌。   他莞尔,举起酒盏与他回碰,又如往常那般放回桌面,轻声道:“是啊。是该做个告别。” 第19章 [19]第 19 章:十几岁的孔雀大王,行香院的金苗苗   是夜,镇妖司在太阳落下之际燃起铜灯。   又一份加急控诉并亟待请示的密信送到了苏聆兮手中。   她看过后摁下不表,同其他的放到了一起,溪柳去了趟调派组,姜枣在忙碌之余为她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在处理手边别的公务。   并非不处理这事。   她在等人。   时间一晃就到夜半,正堂里各大人公案上的灯盏灭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在坚持。某一刻,溪柳大迈步跨过门槛,步履生风推开最里间那道小门,对苏聆兮道:“大人。”   “张谨之大人到了。”   苏聆兮撂笔,脊背后仰贴住座椅,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眼中恢复一片清明。她站起来,拿过早准备着放在柜子上的一个长条锦盒,揣进袖子里,道:“走。”   张谨之没回自己府邸,知道苏聆兮不论多晚都会来找自己,便直接来了镇妖司。只是连日舟车劳顿,车马甫一停下,他便被两位近侍架着进了姜枣安排的值房,合着热水服下药丸,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   这不。   苏聆兮人还没到,就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压抑咳嗽声,到门前时,空气中的药香已经浓郁到无法忽视。溪柳与姜枣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开门,又立刻同步将门拉上,人挡在左右两边,不让一丝风跟着进去。   她们做这些已经十分纯熟。   拨开垂放的小竹帘,苏聆兮见到了坐在宽椅上的人。   男子面色白如纸,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额上蒙着一层冷汗。他没散发冠,甚至在苏聆兮进来前还挣扎着整了整冠顶,但依旧能看出不对——颜色不对,黑亮的发中夹杂着部分灰白,数量不少,这回是遮也遮不全了。   只是一双眼睛没病气,看人永远宽厚随和,见到苏聆兮,他掩唇低咳一声,扬起笑唤她:“聆兮。”   “你又干什么了。”   苏聆兮将他上下狐疑地扫了遍,将手里的锦盒撂到后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皱眉:“不能说话就先别说了,等药劲上来,我不急。大晚上的,我不想让人进宫请太医。”   “做了些小小的新尝试,受了伤,又牵扯到了旧伤,这才看起来狼狈些。”张谨之好声好气解释:“不至于虚到话都说不了。”   “我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举着好好瞧瞧。”苏聆兮心道你骗鬼呢,但见他精神不济,无意耽搁时间,想早些说完早些让他躺下歇息:“浮玉不少人想方设法的盯你,我看就算将你提到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认得出。”   谁能想到眼前病恹恹的青年是十二巫之一,扶乩术登峰造极的张谨之。   这些时日满世界找他的那几位,可能也想不到会这么惨吧。   张谨之无奈地以手抚额。   这姑娘。   这嘴。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说来太复杂,难分对错,但事是他们做的,惩罚怎样都认了。   只是,唯独对苏聆兮心怀愧疚。   浮玉寿数与人间不同,表现在长,而非其他。   一般来说,少女及笄,郎君束发,和人间无二,到了这个年岁,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人们会松开手让他们自由展翅。与此同时,浮玉成千上万的职位,令人眼花缭乱的排行榜名次,各种“危”型秘境将全部对他们开放,任他们争取。   只要足够优秀,就没有年龄限制。   他们横冲直撞,心无畏惧,浮玉有戏言称,十五六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战士。   每隔三四年,四五年,就有身居要职的人收到师长,师叔们千里传信。信中说你哪哪哪个师妹师弟到年龄了,准备挑战个副城主城主当当,选来选去选中了你,你多搓搓他们的锐气,但别真打出毛病来了,切记切记。   唯一有着限制的是十二巫。   虽然没有明确的对外公开的标准,可每任十二巫上任时没有小于百岁的,他们这一届也都在百岁出头。   到了这个年岁,冲动与浮躁已然被剜去,开始思索,开始自省,心静下来了,实力与精力却停留在光芒最炽的时段,阅历丰富,眼界开阔,心性豁达。   如此才能胜任十二巫之职。   而苏聆兮那年十九,照他们的说法,正是个无知无畏的女战士呢。家中有弟弟妹妹的,都未必是这个年龄。   只是因为十四年前那次意外。   是的。时隔多年,再想起那件事,张谨之也依旧只用“意外”二字来形容。   那年冬日,青鸟衔来门的命令,叫十二巫齐齐出发前往人间。他们当即放下手中诸事,用大神通抄近道进人间。   彼时人间已是春暖花开,风景处处好,只是正值战乱,老皇帝驾崩有一年了,各路兵马拥地为王,打得昏天暗地,花上都溅上了血。这是人间皇朝更迭的规律,就算是十二巫也不好插手。   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昼夜兼程,一路向西,抵达大荒。   十二巫听从门的指令,集齐下阵要用的的珍稀材料,一再检查,确保不出纰漏。   不可否认,门让十二巫一同来有自己的考量,它给的任何一道步骤,普通人听了只觉得天方夜谭,难以想象,可十二巫都顺利走完了。   只是到了最后一步,都最后一步了——他们和门意见相左,有了分歧。   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巫族施法讲究心神合一,越是厉害的术法,越需要专注。   所以门失败了,他们也失败了。   但又没完全失败。   ——因为苏聆兮。   十二巫里,冒出了个下一个百年后才会上任的小十二巫,用她神鬼莫测的点香术替换了他们中的一个,瞒天过海跟着他们来了人间。   荒谬!   同意跟苏聆兮交换的十二巫叫符兰,苏聆兮去找了她,磨了许久,再三保证说不会出任何问题,一旦有不对,她立马通知她,让她赶来。张谨之感到不可思议,脱口而出说不可能,符兰严谨负责,绝不会同意。   混乱中,苏聆兮低声道:“符兰的父亲前段时间在水域里受伤了,回来时进气多出气少,术医们去看过,说就在这几日了。”   有人皱眉:“我们怎么不知道?”   “她谁都没说,怕你们分心。”   张谨之感觉见了鬼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没说话。   话说到这,大家都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符兰由父亲带大的,家中没几个亲人,至亲弥留之际,她实在不想抽身离开,何况苏聆兮不算外人。自定了小十二巫的身份,她时常跟他们一起做事。   死寂后,十二巫中终于有人问:“你来人间为什么要跟符兰交换,走门多不了两日脚程。”   这事真要糊弄,有不少说辞,比如说她就缺那两日,又或者恰巧解符兰燃眉之急。但当时情况明显不对,巨大的阵法以他们为阵点往外延展,覆盖了群山,看不见尽头,只是越来越虚。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不对,所以她没说话。   苏聆兮手上也有一道虚线连着大阵。   太荒谬了。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难怪这些时日他们频繁沟通,“符兰”话却很少,原来不是心情沉重,而是她压根没有天源,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她只是跟着照做——照做总不会有错。   谁能想到?   十九岁啊。   十九岁能在这种环节中不掉链子,十九岁能将本源压进这种强度的阵中,这谁能信?这谁会怀疑?   苏聆兮脸上难得挂着慌乱无措,她用手指勾着那根虚线,声音低哑:“我、我现在要怎么做。”   门给了她机会,让她半个时辰内回到浮玉。别的术法做不到,可点香术可以,这显然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话音落下,有人慢慢别过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要说话,最后有人拉住欲说话的那位,她叫梁奚,对苏聆兮道:“回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苏聆兮脚尖动了一下,又停下,她道:“可是我绑住了这个阵法,我走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梁奚道:“阵法需要的是十二巫的天源,有你没你,没任何差别。你现在立刻回浮玉。”   苏聆兮眼睛慢慢转一圈,表情空白,脚下跟生了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她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我走了,你们会怎么样。这里会怎么样。”   梁奚皱眉。   他们的状态不好,烂摊子没法撒手不管,连门震怒,被它除籍以及一系列后果都要压着往后消化,想办法稳住事态才是当下最要紧的,实在没空和小朋友解释太多。   只静了一息,她开口:“你还有三刻。”   苏聆兮没动。   她站得像棵在冬日里结冰的枯树。   十一人在交谈,间隔中,梁奚冷静地扭头对她道:“回去记得告诉我妹妹,让她认真学习,不要懈怠,十二巫的事不准深究。”   她身边沈云归正在感受山脉的情况,一只手插进泥土中,一只手取出自己的木铭,递过去:“将它交给我阿娘,拜托了。”   其他人没说什么,各忙各的。   张谨之有些犹豫,最终没说什么。   梁奚直勾勾看着苏聆兮,道:“还有两刻。再不走,点香术也来不及了。”   苏聆兮喉咙哽了哽,她手里拿的木铭好烫,烫得她满手都是水泡,两条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麻木地看着十一人的脸,他们什么也没说,默契而冷静地分工协作。她的眼睛好像被尖刺刺中了,不受控制涌出一层雾气,她弯下腰,弧度像是整个人要折断了似的,有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梁奚走过去,拉了她一把,道:“跟你没关系。”   说罢拍拍她的背,力道重而直接,将它拍直,又指向群山那边,门的方向,给她指令:“走!”   苏聆兮转身就跑。她穿的裤子宽大,在春风中鼓起来,这使她像山林野兽,几步就跳上了山崖,攀上了藤蔓,有一支线香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燃了起来,迎着劲风不但不灭,反而愈亮,亮到几里,几十里,几百里外也依旧看得见。   快点。快点。再快点。   她飞快地跑,心飞快在跳。她不敢再回头,她要回浮玉,一定要回去。   ……   “嚯!”十二巫中有人看着那支香,不知谁说了句:“我还是第一次能这么点的点香术。”   张谨之看着苏聆兮的方向叹了口气。大成的扶乩术术士能占算天地,几指一掐,表情复杂。   他和这位女战士怎么还有在人间当同僚的际遇。   ……   瞧,好像除了意外,还有些倒霉。那个时间点,很多事恰恰就发生了。   十二巫深知他们被除籍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苏聆兮只占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来,或是符兰来,或许结果一样。   说她鲁莽,说她冲动行事不考虑后果,这确实,回到浮玉,她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或许会被剥夺成为十二巫的资格,或许会被罚去开拓水域,干个十年八年的苦活,但绝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见帝师盯着自己的白头发看,张谨之伸手覆上去,了然:“过段时间就黑回来了。”   是啊。   十二巫有着天源,自己不想死的话,总能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头发白了养养还能黑回来,消散的记忆努力想想也能想起来,术法确实不厉害了,关键时候却能凑合用用。   而有人的失去是真正的失去。   怎能不叫人痛惜。   “听溪柳说无道子与风狸出现了,你见过了?情况如何?”张谨之问:“你没和它们硬拼吧?”   “我不是傻子。”   苏聆兮说:“无道子重伤,可以将它踢出去了。”   “收获不错,无道子的场域留着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   张谨之客观地点评,又问:“那么,我们这边付出了些什么。”   “付出了一个饵。”   ”李行露的青鸟信被它们拿走了,它们很快就会知道门与十二巫的纠葛,最重要的是,它们会知道那个阵法的存在。”   张谨之咳了声,扬扬眉:“你特意给的?”   “不让它们拿点东西走,怕它们接受不了那么大的损失,四处发疯。”苏聆兮盯着桌面,眼瞳放空:“而且它们不知道这事,我后续的计划进行不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和你说的事要提前了。”   张谨之颔首:“你的意思是,它们要出动鹄女了?”   “是啊。”   苏聆兮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让她嘴角轻轻牵了下:“被关了这么多年,它们怕死了。现在知道门早早布下了对付它们的手段,不挖根究底了解个明白,睡都睡不着吧。大妖的场域里,有能力无视防御连根挖出记忆的,也就鹄女了。”   万妖录排名第十二的大妖啊。   如果能杀了它……苏聆兮手指贴住衣缝。   张谨之温声请教:“你怎么确定它们不会直接杀过来?千年前留下的记载足以证明,它们可没什么顾忌。”   “破封好几个月了,一只大妖都没掉队出现,还不能说明它们的顾虑与畏惧吗。”   苏聆兮闭眼,又睁开,一事接着一事,衔接得快而自然:“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但另一件事,你需要防备点。”   “我知道。”张谨之摁了摁眉心,苦笑:“听说李行露到了,她是不是比你大三岁?算算年龄,是到了要挑战前辈的年龄。”   久离故乡,他看浮玉这些人,都是弟弟妹妹。实在难以去做反目成仇的准备。   苏聆兮怎么会记得李行露的年龄,她淡声提醒:“到没到年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今非昔比,你别真死在她手里了。”   “好。”张谨之没脾气地应下,又提前报备道:“六月十日我要回净月城一趟。”   他记性也不太好了,可一直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与苏聆兮相见。   是大掌教亲自领着来的,跟他们说这丫头心不静,贪玩捣蛋,急躁马虎,不负责任,态度极其不端正,让十二巫日后有什么合适的事尽管使唤,提前磨砺,叫她改改脾性,免得日后闹出笑话。   少女原本还规规矩矩,一听她师尊这样说,顿时抬眸。年龄小小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十二人看得都笑起来。   大掌教德高望重,对学生从来是宽厚温和,以鼓励认可为主,如此挑剔贬低实在少见。他们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看出大掌教满脸无奈不满下,隐秘的笑意与骄傲。   自然是骄傲的。   十几岁的孔雀大王,行香院的金苗苗。任谁谁都骄傲。   张谨之不免又想到十四年前。   山羚一样奔回浮玉的人,在两日后的深夜找到了他们。   见到她,十一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有一霎空白,那是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后会有的下意识表现。   她袖子被挂破了,裤脚沾上了不少泥,两只眼睛通红,眼皮皱皱巴巴叠出好几层,屈膝坐在篝火边,定定看远方,一言不发,像只身体里外都挂满了雨水的毛绒玩偶,看上去沉甸甸的。   显而易见,她回去了,又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梁奚想斥她胡闹,想说她天真到脑子坏掉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可她此刻蜷缩的样子又说明她其实知道。   这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仅仅因为一时的自责作祟就回来实在是太愚蠢了,可事已至此,谁能说出苛责的话。   火堆噼里啪啦烧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也默契的没有管她,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看草草画的图纸,继续之前的事。   突然某一刻,苏聆兮凑过来,她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但专注地听,看,记,她完全收拾好了自己,哑声问:“我能做什么。”   后来她做的,比他们要求的做得好得多,优秀得多。   一直到现在。   她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她该如何做了。 第20章 [20]第 20 章:聆兮,你们互相喜欢   “来来回回的干什么,你不嫌烦?”苏聆兮在耳边问。   “嗯?”张谨之轻嘶一声,回神,顺口回答:“六月中旬,又到了可以给青鸟写信的时间。”   苏聆兮一时语塞。   有时候她实在不明白十二巫是怎么想的。   他们做的一些事,说给现在浮玉那些人听,他们听完都要瞠目结舌。   其中一件是,张谨之入了人间朝堂。   说来是因为苏聆兮近些年成熟不少,跟朝中臣子们斗来斗去,骂来骂去骂得疲倦了,懒得管了,学会了心平气和看跳梁小丑一般看他们。   只是自女帝登基以来,老臣们跟她之间的战斗升级,那些老家伙是能为了一点破事上殿死谏以证决心的,气急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   一次梁奚与沈云归来找苏聆兮,恰好撞见一老头指着苏聆兮说她眼中无君无父,大逆不道,说她媚主,弄权,祸国误民,挖苦她此生无归处,无父无母无子无师友亲眷,在外流亡乞食苟活而已。   两人听得拂袖而去。   回到净月城后,十二巫将张谨之推举出来,说他嘴巴也挺厉害的,会算点东西,明能舌战群儒,暗能憋些阴招,让他进朝为官吧。   张谨之自己也觉得可以,倒不是说嘴上功夫多厉害,他是觉得怎么也能帮上苏聆兮一些忙。   苏聆兮确实用上了他。   新帝继位,对镇国印的使用并不娴熟,她当了半生的公主,却对怎么当皇帝一无所知,什么都得慢慢学,慢慢抓,可苏聆兮并不能将所有精力放在她身上,有了失败的前车之鉴,她对怎么辅佐出一个好皇帝心里没底。   张谨之有时间,有耐心,实力不必说,教皇帝怎么感受镇国印,使用镇国印完全不成问题,他的许多独到的见解与心得,能在其中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自此,他以百岁之身上朝堂这等史无前例的传奇,在人间朝廷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张谨之所说的青鸟信,又有另一番隐情。   青鸟来信去信,都通向门。   门下达指令的次数不受限,全看情况,情势紧急时几月一回,岁月静好时十几年也未必来一次。而十二巫每年有两次可以去信,一次在年中,六月半,一次在年尾,十二月末。   往常十二巫都将这两次视为工作汇报,没东西也整点东西些,过去半年发生了什么事,浮玉如何,人间如何,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出变动,他们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未来会如此改正。   被除籍后,十二巫失去了浮玉人的身份,但十二巫的身份还在。   也就是说,每年两次的去信机会还保留着。   门估计是对十二巫失望至极,不想再见,他们却一年两封信,年年不迟到地送到门手里。   打头一两年,他们也会长篇大论,措辞缜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发现说不通后改了,不写报告了,也不写那些无用的东西了,他们只写苏聆兮在这件事中是无妄之灾,固然有错,但这么些年做的早已足够弥补,而且翻遍浮玉哪条律法也没见过一点小事是这么罚的,希望门收回指令,让人回去。   一些事苏聆兮忘了,他们没忘。   他们写苏聆兮的父母在书院教师育人大半辈子,对待学生多用心有目共睹。两人在她只有几岁时,在水域坍塌时为了保护学生,一个当场死亡一个昏倒在床再也没醒来,这么多年一直要靠术阵与灵晶续命,苏聆兮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她离开了她母亲怎么办。   总之就一个意思:苏聆兮就算有罪也得回浮玉罚。   十二巫换着人写,换着日期通知青鸟来取。每年六月十日到六月二十,十二月二十到十二月三十,青鸟日日都得来。   门不理归不理,他们念也要把经念透,烦都要烦死它。   苏聆兮默了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白说,她最终动动唇:“随你。”   “好。”   张谨之以为正事谈完,缓了一阵后扬起笑,开始每次见面的必要问询流程,声音含笑:“你拿那三位小官立威没人为难你吧?要我写折子抨击他们么?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又瘦了,挑食又变严重了?我带了城中婶子做的腌肉和蘑菇酱,待会拿给溪柳,让她督促你吃饭。”   “梁奚叫我问你最近身体如何,你每回回浮玉配的香有没有香方,是不是缺香材,她为你去收,省得你为了这事来回跑。还有,你的柳叶刃还缺不缺,她上次看过那刃片,自己捣鼓出了几柄,淬上毒效果不错,这次也叫我带来了,待会一并交给溪柳。”   “你不是爱喝茶么。珊珊给你带了几个茶饼,说是好东西。”   “……”   苏聆兮听着他半天不换气的长段关怀,知道这会药效是彻底上来了,有精力聊些别的事了。   “吃得好,不挑食,没瘦,等会我一一回答。”她如是说着,一边拿过自己带来的长锦盒,将它掀开,面色镇定地夹出张纸条,递给他,道:“你看看,那边驿站给出的出门名单。”   张谨之嘴角笑意不变,接过,道:“名单不是前阵子就出了吗?怎么还有个新的。”   他尾音突兀一收。   苏聆兮又从锦盒里翻出那枚打了层薄霜似的铃铛,在手中转了圈,感受它万年寒冰似的温度,也递给他,舌根抵抵牙齿,道:“你现在精神不错的话,给我讲讲他吧。”   她掀起眼皮,清晰地吐字:“叶逐叙。”   “还有这枚铃铛的来历。”   苏聆兮摊摊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坦白:“他这几日做了些事,真够令我为难的。”   张谨之笑不太出来了。   苏聆兮完全丧失记忆后,十二巫便不在她面前提浮玉内的事了。   没忘时总忍不住想念,十余年如一日的煎熬痛苦,忘了反而好像成了件好事,能得到一时喘息的机会。   一月前她去大荒,途径净月城,回去问了许多关于李行露,姜宝真等人的事迹,大家在脑海里搜了又搜,是毫无保留,言无不尽。   这些人和苏聆兮牵扯不深。   但叶逐叙……   不夸张地说,看到这个名字第一眼,张谨之左眼皮轻轻一跳。   真是好棘手。   他的反应与所有得知叶逐叙临时出门的浮玉人一致,惊讶居多:“他怎么会来?”   “不知道。”苏聆兮环顾屋内,在帘后扯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大有一副洗耳恭听,要秉烛夜谈的阵势。   张谨之接过那颗银铃,知道它是苏聆兮贴身之物,看得重要,便取了张手帕在掌中垫着,拿到烛火旁细看。苏聆兮也跟着看过去,眼神飘忽:“前两年我翻过宫中藏书阁与净月城中的书屋,没找到答案。”   两三年前,正是她彻底失去有关浮玉记忆的那阵。   苏聆兮自己没留下关于铃铛的只字片语,确定它既不是什么杀手锏,也不是毒物之类,对她无益无害,时间久了,事情多了,她便无心探究了。戴着就戴着吧,就是平时取戴麻烦了点。   “找不到是正常的。”   张谨之看完了,将手帕与圆铃铛放到屋里八仙桌上,烛光照在圆球表面的寒霜上,令它熠熠生光,像颗价值连城的月明珠。   说了这样一句后,却没有下文了。   张谨之双掌静静撑在桌边小角上,双眉微蹙,像陷入什么两难的困境,在思索最为合适的解决方法。神情严肃得跟那会大阵失败时有得一拼。   一刻后,张谨之在苏聆兮对面坐下,口吻温和,作为兄长提醒她:“聆兮,在给你答案之前,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   “这次浮玉出门名单大家都看了,可以确定的是,凡是与我们沾亲带故的都没出来,其中包括符兰。或许不是他们不出来,而是不能出来。”   “叶逐叙能通过申请,顺利来人间,或许意味着门认为他达到了来人间的某种要求。这种要求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皇宫藏书阁中有对拂光塔的介绍,内容不多,但记载还算客观,没什么偏差,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门原本是拂光塔内一面万世镜,照世间万物,预演世间凶祸,拂光塔会接收它的预言,派队伍赶往处理,千万年如此。后来万世镜变成了门,但我猜测它与拂光塔关系依旧亲密,拂光塔的大首领,一定是它精挑细选,认为最合适的人。”   张谨之斟酌着言辞,要说得够明白,也要留有余地,他挺难做的。   小情侣之间的事儿,说得太绝对了总觉得怪怪的,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他低低叹息一声,望着苏聆兮,吐露心声:“我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在关键时候令你犹疑心软,反而伤害到你自己。”又担心避而不谈,令她毫无顾忌伤害到在乎的人,让曾经那个苏聆兮伤心难过。   所以他将话说清楚,等待她的决定。   无论如何。   只有她自己能做这个决定。   苏聆兮听着一连串的“或许”猜测”“不一定”,眨了眨眼睛,视线转回那颗铃铛上。   失去记忆,忘却术法之后,日子一日日过,她并没有非要去刨根问底,往往是某一瞬,身边的某样东西突然被触发了,脑子里才喔一声,知道到了了解这件事的时间了。   是一种冥冥中与自己从前安排好的一切不期而遇的感觉。   挺奇妙的。   所以她平时不纠结,遇上了也不退缩。   苏聆兮朝他点头,道:“来找你之前,我已经想过这些了。”   “说吧。”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下,张谨之没妹妹,但养妹妹所要承受操心的一切好像都在这十几年尝尽了。他指了指那颗铃铛,先从它说起:“我仔细看了这颗铃铛,它不是浮玉的灵宝圣器,真要说的话,或许可以称它为一种术法。”   “术法?”苏聆兮问。   “是。”   “如果我人间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它在我身上挂了十四年。”她陈述事实。   什么术法能这么长久。   “它跟一般术法不太一样。”   张谨之说:“浮玉水域广袤,面积是陆地的五倍,大家会捏各色各样的鱼放在水里养,这鱼是用本源捏成的,能生灵智,能下深海,常伴主人左右能活很久很久。”   “当然,本源取于自身,再长起来很慢,稍微取多一些便会影响状态,其他术法施展并不会动到本院,毕竟这太过奢侈。”   听到这儿,苏聆兮明白了。   张谨之点点头,证实她的猜测,含笑道:“这对铃铛就是很奢侈的东西。”   “因为没开灵智,不是活物,所以只要不暴力破坏,这道术法能以铃铛的形式存在很久。”他补充道:“直到施术人死亡。”   苏聆兮沉默了会,问:“它的作用是什么?”   又是取用本源,又是贴身佩戴,怎么想,这东西都不至于表现得如此平平无奇。   “牵引,寻人。”   “你与叶逐叙见面时,它是不是响了?”   苏聆兮点头。   “只要两颗铃铛都在身边,无论两人在什么情况下相见,立场是否对立,情况是否紧急,记忆是否缺失,这道术法都会发出铃音。”张谨之道:“年轻人之间的小巧思,很浪漫,不是么。”   沉稳的帝师坐着没说话。   张谨之接着说:“铃响只是点缀,它真正的作用还是寻人。这道术法一分为二,有主铃与副铃,双铃之间可以互相感知,但好似主铃的权限大许多,可以随时追踪锁定副铃的位置,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横跨数座主城直接抓人。”   “并且在这道术法还很强大的时候,没有主铃的准许,副铃几乎没有被摘下的可能。”张谨之沉吟着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词:“嗯,或许可以理解为强制佩戴。 ”   又是一连串的或许。   或许等同于肯定。   苏聆兮越听越觉得不对,脸上神情介于惊疑不定与谨慎之间,最后张张唇:“哪只是主铃?”   张谨之指指窝在手帕里的那颗,道:“这个。”   屋里有一刹的沉默。   “何以见得?”   “很好分辨。”   张谨之眼中浮起些笑意,嘴角眼看也要上翘,但为了照顾帝师的脸面,及时止住了,他解释:“它是自创的术法。能随心所欲捏出这种效用特殊的术法的,唯有点香术术士。”   强大的点香术术士。   毕竟点香术被称做万法之宗,许多人又给它别称,叫它“许愿术”,不是白叫的。   苏聆兮惊疑不定地想,这叫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和叶逐叙压根不是那种关系,是自己年轻时太混账,对叶逐叙又强制又锁,折辱到了他,这才叫他时隔多年仍要出门寻仇,一见面就扯碎铃铛泄愤?   又觉得不应该。   苏聆兮自认挺了解自己,虽然忘了不少事,人总还是同一个人。   固然,她从前恶劣了些,能干得出这种事来,但应该也是当时玩玩就过了,然而身边一些一直留着的东西告诉她,她对叶逐叙确实是在乎,喜欢。   她不至于对自讨苦吃的单向喜欢和念念不忘感兴趣。   隔了会,张谨之善解人意地询问:“叶逐叙的事,还要说说么?”   苏聆兮勾起铃铛上系的绳结,将它塞回袖子里,回:“我来都来了,说说。”   “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往来,知道的并不多。”   张谨之娓娓道来。   苍芜每回开启,都是浮玉的重中之重,意味着要选拔新一任十二巫。   十二巫预备役们紧张的同时,浮玉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各书院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亢奋了,他们终于到了年龄,可以进去探险,说不准有什么奇遇降临,也可以提前感受感受传说中想成为十二巫必须要闯过的十二道呢。   张谨之是在那次苍芜秘境中走通十二道,通过各项审核,成为十二巫的。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也是在那次秘境中和同伴抵达了十二道的尽头,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此事一出,十二巫的风头都隐隐被盖了过去——平时书院里说哪院哪院出了个天才,多厉害多厉害,那都是在院内厉害,是大家嘴里的厉害,跟一千多面水镜传向数十万双眼睛里的真真切切的厉害无法相提并论。   不光看戏的傻眼了,各执行队队长们,城主们,掌教们都有些懵了。   走十二道没有年龄限制,严格来说,成为十二巫也没有,一般走到了十二道道口,就意味着拥有了争夺十二巫的资格。   但谁也不敢让她再继续了。   一是危险,一旦出事是真出事,死亡是真死亡。浮玉承受不起这个损失,行香院更不行。   二是年龄太小了!!   十五六岁,就是天赋高得将天顶破了也得先压着沉淀沉淀。   最后大家一顿商议,给了她“下任十二巫”这史无前例的唬人头衔。   张谨之后来听殊荣的获得者不以为意吐槽过,说下任还得走,这头衔有了不跟没有一样,还不如不给,弄得各种小榜贩子日日蹲她家,烦死了。   是,那会儿,才得到头衔,在外人眼中骄傲得尾巴都要上天,对谁都避而不见的天才少女,实则被她师尊交到了才上任的十二巫手中改造。   哪来什么满面春风洋洋自得。   她甚至有些闷闷不乐。   整日抓着木铭翻来覆去看,里面的消息分明看几眼就没兴趣了,有人担心姑娘跟着他们转别被闷坏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苏聆兮说当然不是。心不在焉只是因为有个滑不溜秋的同伴从手中溜走了,她会很快调整过来。   滑不溜秋的同伙是什么形容词。   没听过,不太理解。   后来张谨之才知道,她说的是叶逐叙。   “你毕竟还有学业,不能一直跟着我们,所以只待了两个月,正是春节,书院放假那段时日。”张谨之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也就没有联系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年龄阶层的人。   “再听到你的消息,是浮玉被‘听说了吗行香院那位领了个少年回家了’的消息席卷,你太出名了,聆兮,行香院的少年们一片惨嚎。”   张谨之说到这真露出了笑意,有些情景时隔多年想起仍然觉得有趣,“后面你们为了替死在苍芜里的一位朋友报仇,要重翻一桩案子,闹得是天翻地覆,那桩旧案涉及广,性质严重,十二巫中的一位接手了它。我那日正巧在司内,这才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很漂亮的少年。”他给出了客观的高评价。   那次见得匆忙,他们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案子翻过后,你请我们到你家中吃饭。”张谨之道:“我们五个处理完公务后找到了你家的院子,叶逐叙来开门,请我们进去。那是我第二次见他。”   “那天是他做的饭菜,很丰盛,他应该提前问过了,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的喜好。大家都喝了点酒,你喝得最多,你说你最开心。”   张谨之不知道为什么苏聆兮会最开心,或许因为死去的那个朋友当真很重要?   他只是如实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不夸大,也不刻意抹去一些温情。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搬把凳子坐在你院里聊天,我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没说司内的事,聊天聊地地乱说一通。转过头一看,发现你已经醉了,脸颊全红了。”   她小声说很烫,叶逐叙用手指触了触温度,又凑近些轻轻用自己的脸贴了贴这颗滚热发烫的红苹果,起身进屋为她取了毯子和一杯冰杏饮。   少年的感情真像春日的花蕾,一开就是漫山遍野,收不住,藏不住。   “院子里有棵很高的柚子树,不知怎么长的,正是开花的季节,你家的已经挂上了果,长势喜人,果子很多,听说每个都不一样。易阗连着扒了三十个,我们押着他把柚子皮带走了。”   张谨之道:“那年你十七岁。”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叶逐叙并非主城人士,不在书院上学,大家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双亲,亲朋好友,你从不跟外人说这些。”   那几年不少人找叶逐叙的茬,尤其是行香院那些男孩们,酸死了,将他从头到尾挑剔了个遍。说他来历不明,说他不思进取,名不见经传,压根配不上苏聆兮!为此苏聆兮不辞辛苦打哭过好几波人。   任性肆意的少女学会的人生第一课,是保护爱人。她无师自通。   四面阒静。   隔着一张桌子,张谨之轻声给了她最终答案:“聆兮,你们互相喜欢。” 第21章 [21]第 21 章:明日要早起,挑一束最新鲜的石榴花   苏聆兮沉默得更久,眸光几度闪烁,最后归于平静,她拉开椅子站起来,道:“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好,吃饭没问题,腌肉和蘑菇酱既然带来了,我不跟你客气。代我跟梁奚姐说一声,我那儿还有些香料,不急着用,不必为此费心。柳叶刃,肉,蘑菇酱和茶饼你叫随从拿给我,我现在带回去。”   接受了这么多消息,她居然还真记得先前张谨之的话。   待接过张谨之递来的暗盒,苏聆兮揣在怀中,朝他摆摆手:“走了。你好生歇息。”   “有时间去看看皇帝。”   张谨之问:“皇帝怎么了。”   “暂时没事。但我怕她在关键时刻被好哥哥带歪。”   张谨之闻言若有所思,应下了。   五月夜风和畅,时辰不早了,苏聆兮没再去南院,回了自己的值房。   溪柳见她在想事情,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将十几封密信,装柳叶刃的暗匣以及腰牌等物放到了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圆月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道浅淡的光弧。苏聆兮闭眼躺了会,毫无睡意,于是披上外裳翻身下床,到值房外的小围栏内生了丛火,吊了个炉子烧水,坐了没一会,在她隔壁住着的溪柳走了过来,迟疑道:“大人……”   “被吵醒了?”苏聆兮看看她翘得不自然的头发,道:“我以为没发出什么声音。”   “不是。密信到了,罗盘上有通知,我起来看了眼。”   “还睡得着么?要不要来坐会?”苏聆兮拨弄着堆在石块上的木材,信口问。   溪柳挠了挠头,这几日她实在睡不好,密信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所为同一件事,大人却迟迟没有处理,谁都猜不透她怎么想的。   她走过去。   值房不比府邸,镇妖司也没有草木,火是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生起来的,围着火架几张椅子就是最多了。苏聆兮起身回房,从一堆东西里翻出田珊给的茶饼,拿小锤敲了两角下来,投进四个空茶盏里。   走出去,炉子里的水已经开了,发出骨碌碌气泡涌起又破裂的声音,溪柳将两人的椅子扯远了些。   五月的夜晚算不上多热,但绝对不是烤火的好时候,烟气往面前燎,很容易出汗。   见苏聆兮将四个茶盏放在椅边,溪柳不由得问:“怎么备这么多?”   她坐下来,握着小壶柄忘盏中冲入滚水,垂眼看盏中枯叶舒展翻滚,重焕生机:“待会泡开,茶香就溢出来了,说不准等会有人来找我讨茶呢。”   她递给溪柳:“等凉了试试看,能习惯的话喝了对身体好。”   溪柳双手接过。   苏聆兮笑笑,给自己也冲了杯,放在椅子边上。   两人聊了没两句,隔了七八间屋的一间值房门被推开,再过一会儿,有人从自己屋的窗户里翻下来。   两人前后脚到的,先到的那个衣冠整洁,停在小路边上,朝苏聆兮弯腰做礼,道:“大人安好。来向大人讨杯茶喝。”   “唐副使,你可真是文绉绉的,我听着都捉急。”   慢他的几步的人就没这般讲究了,他才从床上爬起来,衣衫松松垮垮,打着哈欠,散漫极了,他拨开唐副使的肩,动了动鼻子:“我一闻有柴禾味,就知道准是这儿。”   苏聆兮看着这两位,扭头对溪柳道:“我才说什么来着。”   “进来吧。”   苏聆兮又添了两杯茶水。   她动作娴熟,还颇有几分潇洒,唐参在她面前特别守规矩,见茶盏递来,忙起身,要说不敢劳烦大人又要说有劳大人,正纠结时,被看不过去的莫辞摁着坐下去了。   莫辞不拘束,但接着茶盏,不免也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眼珠子转悠着,明目张胆观察苏聆兮。   帝师身上有着不一般的气场,真要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相处时又感受得特别明显。   他喝了第一口茶,下一刻所有思绪都跑空了,双颊的肉细微颤动,勉强将那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咽下去,舌头和喉咙麻了个遍:“这是什么东西?!”   “朋友寄来的新茶。”苏聆兮问他:“什么味道?”   莫辞取下腰间系着的小葫芦,灌了口酒,勉强把那种恶心的味道压过去,又拍拍牙关,木着声音道:“发酸的胆汁。”   像前几天剁掉妖邪头颅时从里面流出的脓液,恶心,头皮发麻。   还粘舌头。   莫辞不信邪地看那盏茶,却见里面茶汤清亮,香气四溢,怎么看都是上好的品相。转了转眼睛,见其余三个神色各异,含笑不语,但都不见端杯,将后面更夸张的感受咽了下去,半晌后,装模作样一啧舌,一通乱说:“别说,后劲还不错,很香。”   他撺掇唐参:“你试试?”   唐参捧着茶盏,手指在瓷盏底部摩挲半圈,抬眸静静看他,威胁的意思已然很是明显。莫辞毫不怀疑,他要再起哄两句,明日就得被发配,未来十天别想回京。但就算是被发配,他今天也得让别人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味!!   他们说话时,苏聆兮已经娴熟地扣上茶盖,留一道缝,将里面的茶水倒出,反复过水冲几次,留下杯清淡的。处理完自己这盏,她顺手朝溪柳示意,后者死活不干,摆了三次手坚持要自己来,护着那盏跟护宝贝似的。   苏聆兮失笑,让她自己来。   “田珊经手的茶都是好茶,只是她喜欢往里面添不少自己的想法,味道会有些奇怪。”   多冲几遍水,茶本身的味道就出来了——   莫辞扭头冲唐参说:“听见了没,帝师都说了,快喝。”   三大宗培养出的精锐,个顶个的幼稚。   唐参面无表情地一垂眸,就着瓷盏抿了一口,在莫辞期待的眼神里,他面不改色,姿态优雅。毕竟是正经大家养出的公子,茶不是正经的茶,他品茶的姿势却无可挑剔。   也不是全无端倪。   苏聆兮见他一口下去嘴唇微抿,两口下去额心发汗,难得看他这样,她忍俊不禁,提醒:“用水多冲几遍,不喜欢就别喝了,不然等会回去睡不着觉。”   不会。   一杯难喝的茶不足以令人睡不着觉。   她因为浮玉那位总指挥迟迟不做处理的态度才叫人寝食难安。   他们说话的声音引出了隔壁另一间值房的主人,纪檀面色不虞地推开门,莫辞热情地将椅子往后一翘,隔开唐参朝她招手:“纪檀,来喝茶啊!”   纪檀压根不理他。   苏聆兮也朝她看去,邀请:“要不要过来坐坐。你师尊来了不少信,说你不接符篆,叫我念给你听。”   闻言,纪檀一言不发收回了探出的头,关上了房门,好似自己从未来过。   “诶!诶!”莫辞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将凳子挪回来,想向苏聆兮打探消息:“她怎么一听师尊扭头就走了。难道真和外边说的那样,问情宗宗主为了保大徒弟和三徒弟,把她推出来就不管了?”   苏聆兮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疑惑:“什么叫不管了?”   “不是交给您了吗?”   “交给我就是不管了?”苏聆兮抿了口茶,润润唇,慢悠悠问:“到我这都成发配边关了?”   可不是?   反正谁也不想来。   苦茶是没什么可喝的了,但今夜气氛不错。莫辞蠢蠢欲动,感觉是个很适合问点什么的时机。   苏聆兮尤为叫人喜欢的一点是她并不是一道时时绷紧的弓弦,很多时候,她是松弛的,所以她身边人也会跟着放松,能在紧张的时局里跟着她的节奏得到几口喘息机会。   这会不问什么时候问!   谁知道帝师下次心血来潮想喝茶是什么时候。   “帝师,司里三位副使,十五位都统熟不熟的都混熟了,咱们上头那位正使还没露面呢。”   每每想到这位,莫辞是抓心挠肝,好奇死了。副使和都统定人的时候都有足以服众的理由,要么谋略出色,要么武力非凡,大家都接受。   唯独最重要的正使,是帝师直接通知定人的。   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此人的厉害天下皆知,名字就是标识,无需拿出来跟司里任何人较高低。   莫辞暂时想不出几个,还都是老怪物。   总不能是几宗宗主?不能是他师尊吧?   不能啊。   年轻人在前面拼杀,老的更没有闲着的道理。据莫辞所知,三宗宗主及宗门长老同样在按帝师的要求忙活,如果到后面大妖邪毁城,依山傍水占地颇广的三宗需要作为临时庇护所发挥作用。老头忙得都没时间探他死活了,还能来当个故弄玄虚的正使?   要么就是帝师收到了命令。   能命令帝师的……   ——掌握了镇国印和龙脉的皇帝要亲自上阵?   说实话,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莫辞自己都摸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笑完更好奇。   到底谁啊!!   “总有露面的时候。”连着几遍的换水,冲掉了茶中古怪的味道,苦涩仍在,且依旧浓郁,苏聆兮低眸又抿一口,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暗示:“跟你认识。她现在有些事,还来不了,几日后大妖出现,或许会来。”   莫辞:“???”   她轻描淡写,唐参和溪柳却都坐直了看她,莫辞不知该先琢磨这个跟自己认识的正使,还是先琢磨会在几日后出现的大妖。   火势烧到最旺后渐渐弱下来,两团橘红在苏聆兮双眼中摇曳,她想到了张谨之说的那些话,不免有些走神。   回忆自己的过往与听别人说自己的过往,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亲身经历故事的人与翻看故事的人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溪柳腕上系着的符篆亮了亮,她双指一摸,摸出上面显示的姓名,有些犹疑,没有第一时间扯下询问。   “不看看?”苏聆兮瞥了眼,问。   “不是紧急传信,回去再看也行。”   默了默,苏聆兮问:“他们又有动作了?”   “嗯。”溪柳点头。   “到哪一步了?”   “初期布署被摸了个六七成,不少大人都遭到了调查,尤以司内任职的为主,现在他们依旧没收手,想往镇妖司,净月城与三大宗内渗进。”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三大宗弟子莫辞抬眸,问:“谁?谁查我们?浮玉那边?”   “他们疯了啊?真当自己是霸王?这可是京都!”   对三大宗弟子而言,比对宗更能挑起怒火的,是浮玉术士。   被压了不知多少年,人间古语,各派器物就是没有术法厉害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成为每个三大宗弟子心中的痛处。   溪柳禀报完,以为大人还想再压一压,于是不再询问。   苏聆兮看向她,倏然开口道:“既然这么好奇我们的布署,不若请来亲口问我,我为他们一一解惑。”   “恰好今夜收到了这些好茶,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溪柳精神一震,见苏聆兮放下杯盏,被焐热的双手虚虚交扣,长颈侧向唐参:“后面不要再给副使安排任务了,让纪檀去。”   唐参微微一怔,颔首:“是。”   让纪檀去。   纪檀可不擅长请人喝茶。   喝完茶,扑灭火堆,大家回屋睡觉。   溪柳,唐参和莫辞往自己值房走。   唐副使效率惊人,昼夜不分的已经在落实苏聆兮的命令,莫辞得知使绊子的正是苏聆兮的旧情人,一面摇头晃脑无法想象帝师动凡心是什么情景,一面摸摸下巴想,既然自己认识,那可以把正使是皇帝的离谱选项排除了。   溪柳就住在边上,抬脚十几步就进门了,她散开头发,闷头往榻上一埋。   晚上终于没有催魂的符篆亮闪闪发光烫人,她很快来了睡意,迷迷糊糊间想,今夜喝茶,大人本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让他们安心吧。   明日。   明日要早起,从卖花担上挑一束最新鲜的石榴花。 第22章 [22]第 22 章:——背叛大首领,会死   这两日落在纪檀手中的拂光塔成员零零总总八九个,副使委实不太会请人做客,甫一见面就卸了他们的四肢关节,跟拖死囚犯一样拖进了镇妖司的大狱中。   那边极快察觉到了,叫停了行动,纪檀也收手了。   杀鸡儆猴么。毕竟不是真要和拂光塔打一架。   苏聆兮抽出时间下地牢见了他们。   纪檀坐在牢房前的长凳上,刀立在刑具边上,坐姿格外豪迈不羁,就着张小方桌笔走龙蛇,嘴里嚼着半根青草茎。苏聆兮到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道连笔,抽给来人:“大人,给。”   是补完的禀贴,苏聆兮一看,字迹神鬼不认。   她接过纸张交给身后近侍,看向里面的囚房。   值守人员会意,上前押了三位小头头出来。   三人着装统一,腰覆软甲,脸戴獠牙面具,镇妖司没对他们用刑,但他们裸露在外的四肢关节通红发紫,高高肿起,苏聆兮对纪檀这次行动做出点评:“不友好。”   嘴里的茎叶没有味道了,纪檀将它咽下喉咙,喔了声,开始站桩。   苏聆兮俯视被押跪在跟前的三位男子,对他们用了祝由术。   被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在牢里不知生死,又想到出去了,到大首领跟前述职,比死还不如,是以双目灰败,意识恍惚。祝由术一用,便跟提线木偶般双眼直愣愣看前方,双肩不自觉摇晃。   苏聆兮走近,问右边那个:“拂光塔听谁的?”   那人戴着面具,透过两线空隙能看到他双唇颤颤,将要张口时却又紧紧闭上,眼中闪过挣扎。   见状,苏聆兮回眸,跟着她一同下来的中年男子便加大了手中敲击小鼓的力道。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顺利很多。   “……听。”他开始说话,声音嘶哑:“听门的。”   苏聆兮没给空歇机会,紧接着问:“你们听谁的?”   “大首领。”   他面具小幅度一抖,苏聆兮猜测是他颧骨一瞬间用力咬死导致的。   苏聆兮若有所思,转向中间那个,声音轻柔,好像真是请人叙旧,引诱着追问:“为什么都听大首领的?”   是因为官衔大么?   不像。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问题难度大,苏聆兮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只听到了很大的喘息声,是本能与理智在撕扯,她不急,思考的同时等待答案。一会儿后,艰难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大首领救了我、我们。”   “他救了你们?”苏聆兮真感到有些诧异了。   倒是和大首领在外纯白无暇的形象对上了。   她又问:“不听他的会怎样?”   这次回答毫不迟疑,像刻在脑子深处那样根深蒂固,且极为笃定:“会死。”   苏聆兮不由扬扬眉,她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半蹲下来,直视这人露在面具外一双灰棕色的眼睛。   跟着叶逐叙出门的精锐四百余人,难道全跟叶逐叙有这样的羁绊?这样一支完全忠于叶逐叙的队伍,门竟将他们全部接纳了?苏聆兮想问的事不少,下一句问的却是:“救你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   “命好些……活到庚午年……”   庚午年。   年关一过,明年就是。   今明两年,注定是多事之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门应当知道妖物会破封,不然十四年前不会做筹备,所以叶逐叙也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会组建这样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拥有高度配合的精锐队伍?命好的意思,是这次妖祸能彻底结束,他们也就自由了?   说得通。   但会这么简单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苏聆兮没打算再问更复杂的问题了,几个奉命行事的小啰啰,不会知道更多了。   她衣襟垂落到地上,绯红的花纹像半只挤满血丝的眼球,威严摄人,她视线挪到最右边那个身上,不疾不徐问:“浮玉内都说大首领是白雪君子,温和可亲,你觉得呢,叶逐叙待你们如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嘀嗒!”是豆大的汗液从面具内部滴下地面的声音,“叶逐叙”三个字像是道催命符,提也不能提,三人剧烈挣扎起来,气喘如牛,牙齿咬得嘎巴嘎巴响。   施展祝由术的男子亦是满头大汗,提高了声音道:“大人!”   “好了。”苏聆兮从善如流地卸了挣动最激烈的两人的下巴,怕他们咬舌自尽,她望回中间那个,盯着面具上凸起的獠牙与圆形状图腾,问:“最后一个问题,揭了面具会如何?”   “死。”   苏聆兮皱皱眉,维持这样的姿势好半晌,眼神在三张面具上对比游离,似乎在考虑揭下其中一张一探究竟,最终作罢。她站起来,示意手摇小鼓的人收手。   三人失力,跪倒在地。   苏聆兮问话时,近侍已然听从吩咐,目不斜视地取来杯盏,热水,沏茶,整齐摆放在木方桌上。   “远来是客,请。”   说罢,她在腾腾热气中转身离开。   经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夹杂着回声响在耳畔,纪檀猝不及防问苏聆兮:“刚刚是什么?”   “祝由术。”   “几百年前是种医术,被太医署收录过。用有节奏的声音,乐器影响病患,给他们心理暗示,可以有效缓解疼痛。后来我改了改,发现用在防线脆弱,身体虚弱的人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纪檀琢磨了会。   身体虚弱。   她反应过来,皱眉:“你故意让我去的,你还说我不客气。”   “你师尊日日念叨八百回,叫我教好你,这次机会难得,一定改改身上的陋习。”苏聆兮点了点自己眉心:“你一听就跑,我被念多了也头疼呐。”   纪檀一噎,犹豫了会:“不理他,他瞎操心。”   “那你跟他说?”苏聆兮脚下不停,似笑非笑:“别老躲着,外边人觉得你师尊只要你师妹,不管你了。”   “喔。”这回纪檀一点没犹豫:“他们有病。”   “实在那么烦,留在我这也不是不行。”苏聆兮语调上扬,似乎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少不了你吃穿,还给你当官,也没人烦你。”   “不行。”纪檀又回到了较劲模式,一板一眼地告诉她:“大人,我就跟你这段时间。”   见她一脸“你不要提这件事我怕到时候和你吵架”“我情愿被烦死也不要在这里写字写死,背文章背死”,脸颊两边雀斑生动地跟着上下跳,跳了半天又憋不出别的话来,苏聆兮忍俊不禁。   年轻人。   真有意思。   ==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十九。   苏聆兮越发忙碌,分身乏术。   鹄女排名十三,妖邪不可能像舍弃无道子一样舍弃它,必定有大妖出现保驾护航。就算已经有了安排,苏聆兮还是不敢松懈,她推演了不少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和调派组几位核心都统开了好几次会。   地牢里的人一直关着,但安排了吃喝。   浮玉驿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是在斟酌,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傍晚,金乌西坠,雅雀投林。   两座新的办事屋舍建好了,最后符阵相接,古语扣合的环节,苏聆兮去了现场督看。   建镇妖司时她便说过,其余可以从简,地底一定要牢。这个地底,指的就是建筑群下一个又一个衔接完整的阵法,以后妖邪攻击镇妖司,它们会是最核心的一道屏障。   看完回到值房,满面灰尘,苏聆兮解下衣衫,腰牌与冷冰冰的小铃铛,进湢室洗漱。擦干头发出来,溪柳在外传话:“大人,秦安都统与唐副使来见。”   “叫他们到南院等。”   秦安与唐参近期共同负责的事,是审问那三个装神弄鬼给妖敬香的官员。   因为要与前些年恒王遇刺的事合并调查,所以慢了些。   现在是查出什么来了?   苏聆兮穿戴整齐,束起长发后去了南院。   秦安与唐参站着等候,到了后,她开门见山道:“坐下说。审查结果如何?”   “不好说。”秦安摇摇头,眉头皱成两条竖直线,神色发苦:“我与唐副使用了各种刑讯手段,软硬兼施,他们知道记忆已经被窥看过后倒也配合,困难在他们知道的少,就算和盘托出,对我们的作用也不大。”   苏聆兮:“知道了什么?”   有发现,两人才会来见她。   秦安精神一振:“我们知道了他们控制妖邪的一些粗浅方法。唐副使已经誊抄好了,请您过目。”   他将手中竹简递过来。   苏聆兮看了两遍,掀眼问两人:“说说看,你们怎么想的。”   秦安与唐参面面相觑,后者朝前一步,凝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唐参斗胆,想请教大人,此次事件要不要往恒王一党身上查。”   秦安瞪圆了眼,怕唐参连轴转转得脑子不清醒了,忙拉了他一把,嘴巴急颤颤地开合:“唐副使你说什么呢。我们现在要查的正是恒王遇刺案!这,怎能与恒王有关!”   别人不知道,在朝为官的多少都清楚。   恒王早年身中剧毒,那次遇刺又重伤了身体,这才导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直至三年前,已经无法承受皇帝的担子,这才、这才退居养病的嘛。   虽然这是帝师给天下人的说辞,但恒王遇刺事不假啊,差点没熬过去,百官都跪在宫里了,最后是帝师进浮玉求药才挺过了那一关。   众人皆知啊。   苏聆兮看着唐参,眼皮垂下覆盖住了眼神,声音不变:“你觉得跟他有关?”   唐参:“手法很像。”   皇帝下位的内情没几个人知道,苏聆兮身边的人皆一知半解,看来唐参是真得皇帝信任,天子近臣并非说说而已。   苏聆兮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想着竹简上的步骤,再想想那些年跟恒王的争执,往他跟前摔的东西,从桌子一头踱步到另一头,倏然止步,静立良久,嗤笑道:“排除他。他不至于如此愚蠢。”   秦安一听,再不敢说话。   唐参默然片刻,道:“是。”   屋里一时无声。   某一刻,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女官姜枣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地牢出事了。”   苏聆兮面色微变,大步流星出了南院。   出门后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没出来,厚厚的云层里飘下了雨丝,斜线似的绵绵密密铺覆在人身上,石子路上湿漉漉的像撒了层油,姜枣抱了把伞在手里追上了苏聆兮的脚步,怕等会雨下大。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苏聆兮边走边问。   “才来的消息,说从拂光塔抓来的那十个,全被救走了。我让人保持原样没动,等您去看。”   苏聆兮抿紧了唇。   地牢里灯盏齐燃,火把晃动,行动组不少人都来了,为防止有人再进,前后门,各个暗门都派了人把守,人群为苏聆兮让开一条路,她才靠近,便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进去一看,三道人影横在地上。   苏聆兮一静,而后冷静问:“不是说十人全被救走了?”   “是。最开始汇报的人说全救走了,这是有人折返回来——将他们杀了。”姜枣惊疑不定,声音变小。   将他们杀了,丢在这,给谁看?   苏聆兮不再说话,这三人死得很奇怪,都用袖子遮着脸,似乎羞于见人。她弯腰,半蹲下身,伸手挑开离得最近一人的袖子,一张完整的男性的脸庞暴露在眼前。   他的面具被人揭了下来,又被人轻轻塞进了袖边的衣物里,苏聆兮一揭开袖子,面具便像个小头颅似的滚了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发出“咚”的闷响。   苏聆兮面色不变,动作未停,如法炮制将剩下两人的袖子都放了下来。   又是两张面具,两声闷响。   三张脸都朝向她,像在与她对视。   她端详他们的五官,挑开他们紧闭的眼睑,观察他们眼珠的颜色,确认了这三人就是被施展了祝由术,回答了她几个问题的人。   苏聆兮曾经问他们面具能不能揭,考虑过揭下一个面具,窥看里面的秘密,现在有人好心地落实了。   确实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不必再查了。   ——背叛大首领,会死。   ——揭开面具,会死。   君子。   好一个冰清玉润的君子。   苏聆兮拿着面具,神情的变化全然被笼罩在火把的投照中,显得明灭不定,难以捉摸。   她料想到事情不会这么结束,叶逐叙不至于突然发疯似挑衅一通,被抓了几个手下就老实了,她也并不想真将浮玉之人斩首立威,挑起矛盾,这极为愚蠢。   所以她留有余地。   她只是想找个契机,等待与这位大首领和谈。   浮玉五位总指挥,她都看得懂,就连李行露,她也能找出合适之法与她交谈,因为知道他们的目的。   苏聆兮摸不准叶逐叙如此针对她,不惜折损部下,是为什么?只为出一口陈年恶气?   她实在无法理解。   小方桌还是原样,上面三盏冷茶无人收拾,苏聆兮踱步过去,发现其中一杯有人动过了。   她倒茶习惯一个量,加之茶盏不大,一点变化也能看清楚。   苏聆兮端起茶盏,发现上面有个浅淡的唇印,印上的唇形薄而优越,呈漂亮的淡粉色,她用食指轻轻一擦,发现是鲜血。   ……   苏聆兮说到做到,说请人喝茶,就真带了茶,沏好放在这里。   有人却真不辞辛苦,杀人放人,百忙之中,不忘端起来品尝一口。   苏聆兮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甚至怀疑张谨之在耍她,这和他说的那个,会是同一人?   沉思时,缠绕在腰牌边上的符篆亮了起来,闪着橙红色的炙热光芒,能与她直接联系的不多,往往意味着事态紧急,亟待处理,不可搁置。苏聆兮垂眼看下去,伸手捞上来,符篆像细蛇一样缠绕上她的手指,手腕。   还有一种可能。   浮玉五位总指挥找她。   在她的注视下,符篆上的细线扭出三个血红的字符,象征着来人的身份。   ——叶逐叙。   苏聆兮眸色彻底沉下来,她面无表情捏着这条符篆往外走,像捏着一条扭动的毒蛇的七寸。   “哗啦!”   地牢外,天穹中扯过一道紫色闪电,短暂照亮了半个京都,下一刻,暴雨如注,滂沱而下。 第23章 [23]第 23 章:“但不要动苏聆兮。”   人间符篆跟浮玉木铭不同,它是一种消耗品,一直用来传递军情,所以即便有输送文字的功能,也没人用过。   情况紧急时,谁有闲心去写东西。   因此这也是苏聆兮第一次见文字出现在贵得滴血的红黄符篆上。   雨疯狂砸在地面上,水珠溅得飞起来,姜枣在前面撑着伞,一位近侍提着灯,四周像撒了一盆又一盆银白珍珠下来,噼里啪啦地碰撞起来。   苏聆兮低头看,三指宽的符篆上字迹明明灭灭,还未完全显示,红黄光芒交织。   苏聆兮平静地问:“他进地牢,为什么没人发现?”   “两位副使不在,三位都统正在交班,在另一座地牢里。我们现在开启的阵法感测的是妖邪,对浮玉……并不会示警拦截。”   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浮玉的人会来镇妖司放肆,总指挥也会忌惮,担心有镇国大印的章子下在此处。怕不怕的不说,平白沾上这东西,没必要啊。   镇妖司也没什么值得他们来的。北院分给他们,每日能看见一个人都算是稀奇了。   谁会想到要防他们?   怪只怪这位总指挥不按常理出牌。   前几日那架势,恨不得下令将皇宫也搜上一遍。   苏聆兮没有先回南院,她推开伞面,进了个凉亭躲雨,有些雨点飘在了符篆上,洇出小团小团湿渍,被她一一擦去。   她眼也没眨,耐心等待文字完全显示。   对面此时联系,不会有什么好话。   轻慢的挑衅,玩味的捉弄,点评“镇妖司防守不过如此”“茶还不错”亦或“帝师有什么想知道的,来问我,何必去问几个不成器的下属”,她脑子里甚至能勾勒出叶逐叙恶劣嘲弄的语气。   他可能并没有走远,就在距镇妖司不远的哪座古刹顶上,挑座最高的楼,找个好角度,他能悠闲自在地倚墙,俯瞰闹哄哄的地牢正门,欣赏自己的杰作。   字迹成形。   苏聆兮眼神微凝,一怔。   叶逐叙:   帝师,许久不见。   苏聆兮看出,这是符篆那边手写的字迹,难怪出现时一顿一顿,时快时慢。   叶逐叙的字并不工整紧凑,也可能是临时用手指空描的缘故,透着种懒洋洋的散漫感:   初到人间,人地两生,我与部下行事不善,多有冒犯,今夜自作惩戒,望帝师原谅。   出人意料,他竟写了这样一番话,甭管心中怎样想,表面的意思看起来是要休战,议和。   上一行字如灰烬般熄灭,下一行字出现:   二十一日酉时三刻,如意酒楼,能否约帝师一叙。   叶逐叙:我有事相求帝师。   ……   “?????”   苏聆兮瞳仁微缩,始料未及。   她在凉亭里站了许久,想了许久,无意识摩挲着符篆边缘,直到雨停,她将熄灭的符篆搭上手腕,回到南院。   --   十九日起,拂光塔当真收敛了动作,不再试探镇妖司的底线,浮玉驿舍和他们回到进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一时算是风平浪静。   鹄女没有出现。   五月二十日,又是一个雨日。   孟合起床时是大中午了,他长叹一声,人间真不适合浮玉人待的,来这么多天,作息没调整回来不说,昼夜颠倒反而更彻底了。叼了块从家里带来的饼干,勉强垫一下肚子,他下了小竹楼。   他和姜宝真来人间最早,没住在李行露那边的驿舍里。   但现在要去那边。   姜宝真打着哈欠从另一座小楼出来,她也才起来,眼皮有点肿,一撮短发翘起来,跟他碰头,问:“你跟大家说了?都挪去驿舍那边?”   “得挪。”孟合抓着木铭看消息,手指飞快拨动,一心二用地回她:“对付妖邪这事既然是我两在管,自然会成为那些东西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住在这很容易被捉单攻破。”   “虽然我们五个分工不同,不指望那几个现在能分出多少精力帮忙,但偶尔守家,坐镇驿舍没问题。”   “大家通气,支援也方便。”   姜宝真听了哼哼笑:“两个最弱的总指挥,管最难的事。”   孟合:“……”   姜宝真一点不想和十二巫的事沾边,她直觉不太好。她自己向来得过且过,上面给什么样的命令,就做什么样的事,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她也不好奇。   ——好奇也不想探究。   孟合摸摸鼻子,只好说:“来都来了,忍忍,忍忍。”   姜宝真抓抓脸。   都这样了,还能怎样,忍不忍的都只能忍。   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支队伍收到了通知,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些东西少的,拎着个布挎包,抱着个八珍匣就出来了。   孟合与姜宝真等了一会,干脆丢给他们具体地址,让他们自己过去。   两人先行一步。   孟合和姜宝真住进来,驿站又要扩建,傀术师们摩拳擦掌——他们早就想对钢铁树进行大改造了。清晨动工,傍晚就差不多收工了,钢铁树又粗壮了一圈,像刷了层新漆,树干与树叶都泛着亮闪闪的淡金色,每根树枝上都垂下一根藤蔓,身体矫健的人不用术法也能借助它们从上晃到下。   除此之外,七八座小楼拔地而起,与先前的并在一起,围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圆形筒子楼。   这样一来,驿舍内部俨然是座运行有序的小城池了。   孟合与姜宝真当晚住了进去。   他们跟别人不同,别人是白天醒晚上睡,他们恰恰相反,是晚上醒着白天不见人影,趁着大家都在,孟合在木铭上给各位小队队长发了消息,说是正堂一楼集合。   “前段时间喊你死活喊不出来,被门喊出来了?”孟合靠在正堂的大门门框上玩木铭,见到个认识的,诧异地一扯嘴角。   他认识的人多,记性又好,朋友再多都不会弄混,被他点到的小队队长长叹一声,心道你可别说了。   糟心。   “进去吧,今晚没什么事,和大家随意唠唠。咱这边早点结束,也好早回家不是?没谁想在人间过年吧?”   看出有人想问,孟合摆摆手,先自己说了。   没一会儿,江子遇晃下来,被孟合拍了下肩,后者看着他幽魂似的神情和眼睛底下像被人给了两拳的淤青:“你怎么回事,也睡不着?回头我推荐个东西给你,你用用,感觉有点效。”   “扶乩术术士本就脆弱,你可别还没上战场,就把自己熬出毛病来了。”   江子遇张张嘴,闭上了。   也不完全是睡不着导致的,是左右邻舍太能八卦了。谁知道这几日他们几人在房间里分析“大首领与帝师的爱恨纠葛”“十四年前的恩怨有谁知道”足以编纂三本书出来。   他深受其害,被带偏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所以为什么叶逐叙这些年没有再找是因为苏聆兮吗,但……”想一通,一看,天都快亮了。   特么的!   找不找关我什么事?!!   他心力憔悴。   孟合松开了手,向后精准一勾,勾住了在江子遇后面晃来的那个,他勒紧方原的脖颈,压低声音道:“好小子可叫我逮到你了。来的时候你姐姐还叫我喊上你,给你发木铭是怎么也不回,我看你现在玩得挺起劲的。”   方原没注意到他,被这一勒,吓了一跳,手里木铭没抓稳,露出上面一大串的“你真是好胆子,你好样的!!!!”   他不动声色挣脱了孟合,孟合也看见了这条消息,怔了下,挤眉弄眼问:“你家那位?你做什么了?”   方原抿了抿唇:“吵架了。”   “吵多严重,给人气成这样?半年前我阿姐还听你姐姐说方家已经准备办婚事了,你悠着点。”   方原表情迷蒙了刻,须臾点点头,道:“我知道。”   孟合一推他后背,将他推进敞亮的屋里。   姜宝真原本只是远远地看,看到这觉得不对,走过来不经意地问:“你都认识?”   “平时多出门走走,认识的人就多了,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得给家里物色好苗子。”孟合开玩笑:“你出了书院是不是一直在海里泡着,没担任职位?要不要进孟家?以你的修为实力,你要进来,孟家上下保管都捧着你,我姐会把你引为知己。”   姜宝真说:“我还是喜欢在海里泡着。”   “等你不想在海里泡着了,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孟合笑着点点这些进去的小队队长,道:“前边那个和我家有合作。江子遇和我在秘境里遇见过,这小子扶乩术不错。方家跟我家是世交,有生意往来,但他年龄小,家人多是让我照拂照拂。”   “要不是来这一看,我都不知道这回有这么多熟面孔。”   姜宝真心内震惊且不解,退回自己的角落。   人很快到齐,孟合与姜宝真走进去。   都是自己人,孟合双手撑在小几上,示意大家先把木铭收起来,他开门见山:“我与姜宝真今夜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先前出门的时候大家都分了自己的小队,但后面对付大妖,恐怕不能带着小队上。我们现在一共有五十位小队队长,算上俞青山与叶逐叙两位总指挥的部众,有队长六十五位。”   “每位小队队长都是实力达到九境的强大术士,若是五五为一队,配合得当,是极强大的战力与助力。所以我需要大家写下自己的修习偏向,配合偏向,擅长的方面与并不擅长的方面,我好规整队伍,扬长避短,相辅相成。”   大家都没意见。   诛妖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多一分准备,他们也多一份保障。   “来,还有哪位没有我联系铭纹的,来添上。以后我与姜宝真总指挥负责诛妖事宜更多些。”孟合举起了自己的木铭。   一半人走了上来。   有些人上前,交换的时候一怔,发现已经有过了,看着孟合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发现全无印象,尴尬地在同伴的遮掩下退了回去。   全部加完,孟合捏着木铭,心满意足。   话都让他说了,姜宝真乐得轻松,根据写上来的条子一一分配队伍。初步分配完,孟合问:“要不给那三位送一份过去?”   “我没意见。”她把两张纸条递给他,道:“李行露住我那边,我顺路塞一份进窗户里,剩下两位你送。”   孟合爽快地接了这个任务。   送给俞青山很顺利,他今日恰好在驿舍,改日也要搬过来。   孟合走到叶逐叙的小院。   这边偏僻,白日阳光照不进来,晚上灯火也远离,唯有小屋里一点灯苗在燃烧,昭示着屋里有人,四下格外安静。   他在院外扬声喊了好几声,无人应答,又用木铭联系,也没人理会,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屋里发出了“砰”的一声,好似有东西翻倒。   孟合一惊,惊疑不定地转身,推开院门行至屋前。   什么情况。   他敲门:“逐叙?叶逐叙,你在屋里?你没事吧?”   不会是才闭关就操劳,这几日都没怎么睡,给自己熬得反噬了吧。   隔了很久,久到孟合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孟合抬眼,在看清叶逐叙脸庞的时候,一瞬间表情凝固,血液往头脑上涌。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清醒,赶忙扶住身形踉跄的人,同时“啪”的把房门关了。   家教良好,虽然什么人都结交但从不说粗话的孟合没忍住连着说了好几声“我艹”,语无伦次道:“你这、你这……你入妄了?”   “这才是你来人间的真正理由?!”   孟合脑子都大了,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还不如反噬呢!   =   五月二十日,下午,四位总指挥齐聚一堂。   挂了两个硕大黑眼圈的人成了孟合,从叶逐叙那儿回去后,他眼睛没阖一下。   好友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睁眼都是开门时叶逐叙额上那抹红到发黑发紫的额纹。   他对这方面了解实在不多,在木铭上逮着问了好些人,知道一般到了这颜色,已经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再一想想那间屋子里,叶逐叙的傀儡缩在椅子上,用滑稽的鱼鳍抱着木剑发抖,似要流泪一般,还朝摇摇头让他快离开。   孟合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剑傀听主人的命令,是最忠实的奴仆,叶逐叙的潜意识里在害怕伤害到别人。   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宁愿短时间出关,消耗本源三四天横跨百万里地来。又为什么来了后这么急切地接近镇妖司。   这么急,这么快。   原来是已经熬不下去了。   孟合那么多好友,遇到的事千奇百怪,被父母揍出家门要接济的;被执行队抓住要人去保的;还有撬人墙角被人挂进追杀榜要帮忙找关系撤的。   唯独没见过入妄的。   一般人也不会入妄。   年纪轻轻,哪儿来的无法破除的执念。   导致孟合坐下后屁股上跟扎了钉子似的,坐立难安,时不时挠挠下巴,摸摸脸,心神不宁,忍不住去看叶逐叙。他今日是最早到的,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书卷深读,五官深邃迷人,肌肤苍白透净,什么痕迹都被压下去了,掩盖得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孟合压根不会相信。   自上次五人分工后,孟合与姜宝真有了行动,俞青山与李行露也很快制定了计划。两人不需要问孟合与姜宝真,所以这次只是为了象征性问问叶逐叙,毕竟在明面上,他是十二巫事件调查的主要负责人。   但他一向好说话,不至于刻意拂两位总指挥的面子。   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俞青山来都没来。   至于孟合和姜宝真,是无意路过。孟合一见到叶逐叙,脑子就转不动了,他扶着发痛的头进来旁听。   李行露落座后递来一本两页册,册上每一字都似丈量似的工整,还画了行动路线图,她垂着眼,与其说是通气,不如说在抱着查漏补缺的心态自我回顾。   “二十三日,张谨之会从宫中出来。我们会将他逼至京郊西线三十里外,这儿是荒山,山中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刹,他无处可走,会出来和我们见面的。”   平心而论,捉一位昔日扶乩术大成的术士实在不是个好选项,他们会提前算出许多东西,将其规避,可也正因有这样的倚仗,才会是他先露面。   而且。扶乩术术士身体不好,术法并非攻击类,只要能抓住,几乎不会出意外。   李行露掀眼,没什么波动地接着说:“届时俞青山会去布控,而我会用‘张谨之被抓’的消息,引苏聆兮出来。”   倏的,剩下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李行露面不改色,五月的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她低头掸开一朵多瓣石榴花,属于大成伏杀术术士的气机与威压令空气都凝结成冰,危险得像一柄抵在咽喉口的尖刀。   姜宝真原本在咔嚓咔嚓嚼饼干,现在配合地停下了。孟合觉得脖子疼,再看叶逐叙,脑子又疼。   李行露要威慑的并不是他们。   或许她本来不需要威慑,但未免万一,她不希望在这件事上节外生枝。   她看向对面,两颗眼珠浅而冷:“苏聆兮现在还剩几分实力,我必须知道,浮玉不可能被镇妖司牵着鼻子走。”   这也是她一开始选择忍让的初衷。   有没有本事,很快就会见分晓。   叶逐叙放下书卷,接过小册,在危险至极的气息中从容坦然,今日的手衣是黑色,银白边,显得他手指愈发修长笔直。   他将那本小册静静按下了。   “如何对付张谨之,我没意见。”他亦平静:“但不要动苏聆兮。”   死寂。   突然的死寂充斥了整间屋子,姜宝真想走了,好奇是好奇,但总觉得听下去,听多了,会成为她躺一辈子海的理想道路上的阻碍。   李行露也没有想到。   不是没想到他会有不同的意见,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不婉转。他就这么吐出了这个名字,意思明确,引人遐想,好似他与苏聆兮还是从前那种关系。   李行露眼中凉意不加遮掩,她一字一句道:“大首领,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的身份不是能为苏聆兮说话的身份,我想,你也没忘记十四年前的事。”   “有劳指挥使提醒。”叶逐叙垂眸,屈指,将袖面上几欲凝成实形的杀机拂开:“不敢忘记。”   李行露:“给我个理由。”   “我有自己的考量。”他将小册翻转,正推回李行露跟前,温声告知:“指挥使,这条不通过。不要擅自行动。”   李行露看着他,嗤笑了一声。   叶逐叙侧首看窗外天色,闷闷的似乎又要下雨,低咳一声,他起身,朝李行露颔首示意:“有什么不满,指挥使可以青鸟传信给门,亦可找时间,你我再行商议。”   “我还有约。今日失陪。”   说罢,他翩然离去。   瞥着那抹淡色身影,李行露手指燃起火焰,将那本小册子烧成灰烬,她甩下木铭,身形变得虚渺,这是伏杀术术士动真格的前兆。孟合见状急忙上前阻止,道:“你要做什么。”   “开换位战。”李行露直接干脆地道。   换位战,是浮玉官阶相似,差别不大的情况下,在规则允许内进行的一种战斗。顾名思义,谁赢谁做主。   孟合忍不住开口:“行了,李行露。没用的。”   “什么意思?”   =   叶逐叙选了如意酒楼,据查到的消息称,苏聆兮与身边女官不止一次在这家酒楼用饭,想来味道不错,合她胃口。   他早到了一个时辰。   走进三楼清幽的雅间,他静坐在檀木椅上,这会并不是饭点,楼里飘的并非饭菜香,而是糕点的甜香,有人在一楼搭的台子上唱戏,红白脸,尖细嗓咿咿呀呀在唱的是什么“狠心弃我而去”。   叶逐叙听得双眼弯弯。   外面是人流如织的宽道,层层叠叠的乌云没能驱散这份喧闹,妖邪的到来令夜市萧条寂寥,却没影响白日,桥边有孩童在笑在闹,追逐嬉戏。   真吵。   这就是苏聆兮现在喜欢的场景?   她从前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待久了觉得耳朵里嗡嗡嗡在响,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捂着耳朵抱怨一句“好吵”。   叶逐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傀儡。   小鱼缩着头缩着尾巴,装死不动,他见状也没恐吓,好似心情不错,轻声道:“要再见到她了,开心么?”   小鱼开心,又更担心。   保护主人远离危险的本能,驱使它内心期盼苏聆兮不要来。   不要来。不要来。   一个时辰而已,实在好等。   在苏聆兮到来的前一刻,叶逐叙将蠢笨的胖头鱼收进了袖子里。   几道脚步声引着一道,停在了三楼雅间的门口。   还没见面,叶逐叙已然辨认出来人的身份。引路的是楼里的伙计,她走在中间,左右两侧跟着人,是溪柳与姜枣这两位女官么。   叶逐叙站起身,轻挽起袖子,低眸沏茶。   门开了。   正是酉时三刻。一分不早,一分不迟。   比从前守时多了。   叶逐叙缓缓转身,面向她,眼中含笑,声音温和,静待已久:“帝师。” 第24章 [24]第 24 章:修为,名誉,地位,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苏聆兮客气回了句“大首领”,在方桌另一侧落座。   不知来之前去了哪儿,她戴了幕篱,落座后取下来,将垂下的缎条理好,放在手边。   他姿态闲散,她也像来赴一场老友间的私人之约,没有精心准备,刻意装扮,下值后径直过来,穿着官服,挂着腰饰鱼符,素面朝天。   她接过叶逐叙递来的温茶,小口杯在手指上转一圈,饮下一口,润润唇,放下。   苏聆兮并不回避这次见面。   对方作为浮玉总指挥之一,若是想见,有的是机会见面,比起持续纠葛不清,不如来说个清楚。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叶逐叙先闹这么一通,后又言辞恳切的,是要求她些什么。   妖邪破封之前,‘叶逐叙’三字只会出现在净月城中那伙人嘴里,少有的闲暇时间,某个星月在天的夜晚,她不是没想过,‘叶逐叙’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两人怎么认识的。   没什么别的想法,连遗憾也不再有,只是回顾半生,一瞬间闪过的好奇。好奇自己年少时喜欢哪种类型的少年,是不是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炽烈感情。   过去的感情怎样都美好,就像藏在地窖里的酒,放得越久,越觉醇香。   只是如今这局面——苏聆兮不禁沉默。   过去了。   好像又没完全过去。   美好也不再是美好。   “晚饭时辰到了,帝师用膳了么?”叶逐叙将如意楼手刻的竹签菜筒递过来,道:“我点了些你爱吃的,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他们添上。”   苏聆兮动作一顿。   摇晃竹筒,拿出三根标了红头记号的,垂眸一看,确实是她觉得还不错的。她不是第一次来如意楼,从前跟溪柳姜枣来,这几道不止一次点过。   小到不能小的细节。不提的话,她自己都忘了。   苏聆兮将竹签拿出来,在掌中排开,四五十道菜品,她排了三次,从中挑出五根,招来守在门外的溪柳,吩咐:“加上这些。还有,将门关上。”   溪柳退下。   “新加了如意楼的成名菜,许多人赞不绝口,大首领可以尝一尝,或许也会喜欢。”   叶逐叙只是笑笑。   如意楼接待达官贵族很有一套,没多久,菜就一道道上齐了。   苏聆兮与叶逐叙各自执筷,没有再说话,连咀嚼都好像没有声音。苏聆兮挑食,饿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现在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各样菜夹了几口后就停了筷子,但她没有即刻进入正题,而是等叶逐叙吃完。   抬眸发现他吃得更少,碗底干净得像是没沾油盐,倒是喝了半盏茶。   见她落筷,他收回视线,问:“吃完了?”   “嗯。”   这样少,难怪瘦成这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谁也没躲,没避,原本就虚假的和平表象被绞碎,菜肴的热气,香气,窗外的吆喝叫闹声都如薄雾一般飘远了,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的是彼此的双眼。   一双始终冷静坚韧,不为所动。   一双剥下了零星的笑意,如浩瀚汹涌的深海,沉不见底。   僵持了一会,或许很短,叶逐叙率先收回目光。他记得自己是求人相助的一方,静了静,收拾好情绪开口:“前几日的事,浮玉与我无意惹帝师不快。”   无意么。   三具尸首与揭下的面具若是能说话,该跳起来大声喊冤。   事情已然发生,苏聆兮不想争辩,她坦然收下这句歉意,拿湿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倾:“相比于这个,我更好奇大首领那日说寻我帮忙,是什么忙。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大首领。”   叶逐叙鸦羽似的睫毛垂下,将两点黑晶般的眼仁完全遮住,半晌,牵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来,声音跟着轻了一度:“帝师听说过入妄么。”   苏聆兮眸光微变。   见她没说话,叶逐叙也不在意,他伸出左臂,挽起凉滑柔顺的袖袍,露出手腕与一截小臂。   他看着瘦,但常年握剑,该有的力量一点不少,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肌肤白如新雪,青筋明显,苏聆兮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腕骨,肘弯与肤色上。   她看到了一个黑红的纹理,深深埋在血肉里。   它像段扎根白骨,汲取皮肉长出的荆棘。   荆棘上的密刺死死绞着眼前的人,以他为生存的根基,多年来根系发达,早已与他密不可分。   任何一个人来看,都能嗅出浓烈的,不详的意味。   “在浮玉,入妄意味着执念难消,我查了查,在人间,它叫走火入魔。”   叶逐叙解释:“十四年前,我遭受重创,精神……也不太好。这段执念什么时候扎根进身体的,几年内竟无察觉,等发现时,已然盘根错节,难以消除。”   他压着袖子,指尖轻触那块艳得似在泣血的图案,寸寸往上,在臂弯处停下:“好时是这样,发作起来,不止这里,腰腹,后背,额心都会出现相似的图案,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似乎饱含苦涩,说他就是被困网中心徒劳挣扎的可怜食物。   叶逐叙放下宽大的袖袍,理好手衣边角,放下时袖子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鼓动一下。   他毫不在意。   苏聆兮确实没想到。   是件这样的事。   她凝眉,双眸闪烁:“大首领的意思是,引你入妄的执念是我?”   叶逐叙深深看她,须臾,声音轻到令人一瞬间觉得危险:“我原以为,现在出门,帝师多少还会保留些记忆。”   他摇摇头:“没想到……可能是来得晚了些。”   没想到,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啊。   同床共枕几年,他比谁都了解苏聆兮的本事。她若真不想忘,哪怕觉得有一点儿割舍不下,愿意为此坚持坚持……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不过。   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苏聆兮想问会怎样,又觉得什么也不用问。   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叶逐叙重又坐回来,接着道:“当年,帝师选择留在人间。我确实用了好一段时日,才走出来。”   “咚!”他左袖里竭力鼓出一道圆痕,伴随轻响,像木头轻轻敲击到了木头上。   小鱼被蒙住视线,不见天日,明明已经没了心,这会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是傀儡,要绝对忠于主人,可它现在的主人却又保留了它一线神思,让它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聆兮。   ……苏聆兮。   不要信,不要信。   隔着衣物,叶逐叙的手指轻轻压住它,像一道天罚的烙印,带来死亡的警告与气息悬在它头顶,随时会降下。   好似被吵得乱了思绪,消减了入戏的热情与专注。   小鱼全身似乎炸开了木刺。   在他手指下维持张着鱼鳍的滑稽姿势,不敢再动一下。   叶逐叙眉尖笼上一点阴云,接着说:“我天资愚钝,于学习上多有懈怠,不肯上心,从前并不出色。这些年潜心修习,灌注心血,才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名誉与地位。执妄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失去仅有的一切。”   小鱼又哆哆嗦嗦颤起来。   一个字都别信。   别帮。   修为,名誉,地位。   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他从不干预入妄的发展,看它一步步蚕食自己,发展到这一步,少不了他自己推波助澜。   他甚至能控制自己入妄,昨夜还即兴演了一场给孟合看。   他也不怕玩脱了给自己玩死!   太可怕了。   每当小鱼以为叶逐叙已然足够可怕,就会发现,他还能更可怕。   叶逐叙站起来,抵开手边半扇窗子,好似要喘一口气,缓了些:“来人间后,得知帝师好善乐施,有成人之心,我才敢前来提这不情之请。”   “问情宗宗主走火入魔,帝师与他素不相识,却赠他香一支,使他迷途知返,挽救他的性命。唐副使少年蒙遭大难,帝师与他非亲非故,却能保他出刑场,悉心栽培,送他直入青云。”   雅间内寂然无声。   叶逐叙侧目,衔上苏聆兮的注视,弯唇:“帝师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叶逐叙最后一字落地,苏聆兮将自己那边半扇窗也推开了。   似是第一次相见,她认真打量叶逐叙。   好看。   当真是好看。   从那封符篆传信的措辞,到今日见面,平心而论,这位大首领放低了姿态,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致命的弱点。   他语气温柔,吐字讲究,眼神诚挚。   他清和平允,穆如春风。   可——   “大首领,我今年三十四,而非十六七。”苏聆兮仍是坐着,说:“已经很久没人会这样跟我谈要求了。”   自下达命令与镇妖司作对时起,到三张獠牙面具,到今日,到这些“真情实意”的剖析,叶逐叙何曾真正表示过歉意,何曾友好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揶揄与威胁,甚至是轻慢的讥嘲。   无不表达着一个意思。   ——原来你在人间,在做这些。   ——瞧,不出五日,我对你了若指掌。   如此看来,李行露算什么,叶逐叙只怕才是对她恶意最深的那个。   “明白了。”   叶逐叙沉默良久,轻声说:“帝师不打算帮我。”   苏聆兮站了起来。   “我帮不了你。”窗外送来各种香气,远处炊烟袅袅,鸟雀投林,她道:“我已无法再赠出一支香了。大首领,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有牵扯,免得麻烦缠身。”   她准备走了。   叶逐叙低眉看她,眼神静静变幻闪烁,没再开口。   两人擦身而过。苏聆兮闻到了一点香,清晨尤带露珠的花木香,鲜灵中还有柑橘的气味,不知从哪来的,她脚步一停。   叶逐叙演技了得。   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要示软就示软,要可怜便可怜。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但苏聆兮明白,那段血红的纹理只怕是真的。   她垂眼,看到随自己动作晃动的腰牌,皱眉道:“世间生灵,爱恨都有尽头。以大首领的本事,要祛除执妄想来不是难事。”   “拂光塔的面具我已仔细看过,今日奉还,这顿我请。”   门被推开,有一点风溜进来,还有道谨慎的脚步声。   溪柳听了苏聆兮的吩咐,将三张清洗过的拂光塔面具物归原主,轻手轻脚放在叶逐叙手边的桌沿上。她已足够小心,风却将叶逐叙袖子上的气味送来一丝。   她低着头,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香味。   溪柳合上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是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既帮她处理政务,也看管她日常起居。   苏聆兮有味最爱的香。烦恼时可以将香点得恍若置身仙境。   溪柳往返净月城数次,都为了寻这香的原材料。   数天前,大人回到帝师府,也是为了取它。   香燃时的味道。   和拂光塔大首领身上的,可谓一模一样。   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咕噜一声,小鱼剑傀被袖子甩出来,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翻了四五圈,抱着桌腿站稳。   屋里只剩叶逐叙一人,精致的菜肴与糕点不再散发热气,窗外的唱闹声如默剧般与此地屏隔。苏聆兮与女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如意楼门口,她们避开了人群,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深巷,消失不见。   自她来,到离开,算上用饭,不到三刻。   来去匆匆。   她毫无留恋,叶逐叙却还没完全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看自己的双手,不带情绪地轻喃:“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   何况是我。   越说,叶逐叙声音越轻,到后面二字,已然无声。   可从来,他算什么东西。   “罢了。你来。”   叶逐叙朝剑傀招招手,让它跳上桌子。   剑傀心肝俱颤地照做,颤颤巍巍地看他。   “你主人铁石心肠,我这招失效了。”   叶逐叙看上去挺正常,话听着像由衷的夸赞,垂眼时优雅又矜贵,他慢慢直起身:“可惜。我原本想慢慢来的。”   “不是想接近她么。”小鱼终于知道叶逐叙叫它上桌是为什么了,他指着苏聆兮消失的那条小道,给出指令:“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25章 [25]第 25 章:“你是不是见她去了?”“是。”   浮玉驿舍内,孟合为了队伍内的和平,不得已摁着肿胀疼痛的太阳穴说起昨夜之事,竭力劝和:“你要开换位战,门未必允许,这是其一。你不能只考虑十二巫的事,全然撒手不管诛妖了,事还没开头,两位总指挥先打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士气么?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其二。”   “其三是,你开了换位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头突突直跳:“入妄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走到今日不容易,苏聆兮现在是他救命的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药有用没用尚不好说,你让他试试又如何呢?”   可以说,叶逐叙入妄的消息从孟合嘴里出来,解了在座几位心中共同的疑惑。   至少现在没有谁认为叶逐叙出关,出门,是对苏聆兮旧情难忘了。   入妄绝对不好过,堪比酷烈漫长的刑罚,受这么多年折磨,叶逐叙不想亲自了结苏聆兮就算好的了。   孟合苦口婆心继续道:“若无用,他自然不再插手。”   “如果有用,退一步说,你与青山兄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浮玉除了生死仇敌,氛围一向好,遇上这样的事,大家是能让则让。今日你让让他人,改日他人也让让你,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长辈们更是会为有潜力的孩子保驾护航。   尤其大敌当前。   这样一份战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   “况且苏聆兮身份特殊,她浸淫朝堂,与皇帝关系匪浅,我们最好不要对她出手。”孟合道:“当然,这是我的观点。”   能当总指挥的,脑子没一个是糊涂的,话最多的孟合在这等时候,也没有一句废话。   在听到“入妄”二字时,李行露觉得“原来如此”的同时也皱起了眉头,不知被哪条理由说服了,她暂时停下了换位战。   但没有妥协。   她是好学生,出门后马不停蹄全心扑在十二巫之事上,为了达成目的,连个人私怨也往后靠。说的话不多,但不代表她听风是雨左右摇摆。   待孟合说完,李行露平视远方,像在思考,又很快抬起脸:“我会给他时间,但他如果足够聪明成熟,就知道速战速决。”   “另外,我不认可你们的观点。”   木铭在李行露手中转了圈,比起其他术派,伏杀术术士向来独来独往,这点在李行露身上展现得更为明显。   但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转变想法,停下脚步,跟同伴开诚布公地交流。   毕竟情况跟在执行队里不一样,许多事不是她一个人做决定。   她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队伍因此出现矛盾。   会衬得大家都很愚蠢。   “你们认为我与俞青山主抓旧阵的事是为一己私利,为十二巫的位置,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她坦然道:“你们不知道的是,同叶逐叙和俞青山一样,我是自己申请出来的。不过我当时既没闭关,手边也没不可推卸的要紧事,所以接触这事比他们都早。”   “我查了不少史料,在来前就确认了方向。组建有效率的队伍,狙杀妖邪固然无比重要,可未必是最有效的。千年前出动的人难道会比现在的规模小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我锁定了旧阵,连星阵。”   “我想它也许才是最关键的。”   “门是目前唯一已知,确实锁了妖邪一千年的存在,那座阵法出自它手,对妖邪的压制非我们所能想象。这是我迫切寻找十二巫,想要知道连星阵下落的第二个理由。”   李行露道:“我也不想与朝廷发生冲突,但如果必须有取舍,那在我这,寻找连星阵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有理有据,原本脑子一抽抽疼的孟合与感觉不妙想找个借口出去怕麻烦上身的姜宝真都停下动作,听进去了。   李行露看向两人,道:“你们该如何还是如何,大家不能只做连星阵的打算。出门队伍都归你们调遣,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木铭联系我与俞青山。毕竟再怎么忙,我们五个忙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个人目的,小心肠在这件事下,实在不值一提。   “这番话,劳烦你转告叶逐叙。”李行露朝孟合点头,迟疑一瞬,冷静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门选择他或许有门的理由,但如果他不能说服我,我不会改变想法。”   “到时,能不能护得住这味药,就看他的本事了。”说完,她收好木铭,从大门离开。   门内,孟合与姜宝真对视一眼。   孟合抽了口凉气,长叹一声:“我怎么转告啊!?”   怎么转告都像宣战吧。   叶逐叙现在完全恢复清醒了吗,万一刺激大发了,干出什么事,后果谁担呐。   姜宝真买了盒酥糖,喊了一颗在嘴里,这会用舌头顶到一边,“咔嚓”嚼碎,道:“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抓重点很有一套啊,我居然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任她说出花儿来,明确任务之外的事儿她一样也不会干。   好学生头脑好,只要想,阴起人来毫不手软。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这次事情结束,从拂光塔兑换的灵晶够不够她在海里无忧无虑泡上十年。   姜宝真咽下糖屑,跟着长叹一声,趴在了桌面上。   =   叶逐叙回到驿舍时,大批大批的人正往外涌。   每到饭点,总会出现这蔚为壮观的一幕,傀术师根据大家的需求,建巨树,建屋舍,建院落,自然不会落下灶房,相反建的大而齐全,锅碗瓢盆多不胜数,可会自己做饭,愿意自己做的寥寥无几。   尤其来了人间后。   人间固然有许多不好,规矩多,这儿不行那儿不好,但有一点远胜浮玉,叫人不得不承认。   ——吃食花样百变,风味独特,任多奇怪多挑剔的唇舌,都能找到适合的一款。   为此,大家情愿不辞辛苦,将手中的灵石兑换为银钱,揣在手里乐滋滋用完,吃完。   有些脑子灵活的商贩嗅见了商机,不再到繁华街市上寻找空位,而是径直摆来了浮玉门口,盯上了这嗷嗷待哺的两千多张嘴。反正这儿空旷,四面没房屋,有的是地方。   而且浮玉人个个身上有积蓄,对人间银钱没概念,出手阔绰大方,从不还价,深受商贩们喜欢,日日换着法变花样做新奇东西。   香味从早飘到晚,饭点最勾人。   短短几日,这条街改头换面,竟有了城中一些热闹街市的规模。   先还各自头疼,唉声叹气的两位总指挥,孟合与姜宝真赫然在人潮中。   两人只是一起出来,很快分开,姜宝真奔着糖果点心摊子去,几个女队长在排队,见了她招手,意思是还不错,她兴冲冲去了。孟合在木铭上提前约了方原与江子遇,他们很快下来了。   叶逐叙正是这时候进的驿舍。   人都在出,只他一个逆着人潮入,没用术法御空,不避不闪,不疾不徐,看上去还有些慢悠悠,散步似的。   偶尔与他擦身而过的在走了几步后回头跟他打招呼,有急急忙忙不小心撞到他手肘,定睛一看后道歉的,大家唤他大首领,他一一应,实在别有风度,引人侧目。   驿舍里有位戴着面具的拂光塔下属挤出来,到他身边,翕动嘴唇,低声汇报情况。   李行露没开启换位战。   显然,他昨夜不辞辛苦演的那场戏生效了。   下属说李行露在三楼待的时间不短。说了不少话。出来时情绪稳定,不似动怒,但看孟合的表现,也没有妥协。   正常。   叶逐叙心道:这些成名已久的天之骄子,信奉的向来是不行那就来碰一碰。   他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李行露为他让路。   人群中,孟合看见他了,挤过来将他上下看了遍,一叠声问:“你好些了吧?昨夜发作得很厉害?我昨晚找了换了些药,不知道有没有用,等下拿给你。对了,你……”   他意识到什么,挑眉凝声问:“你是不是见她去了?”   叶逐叙颔首,承认:“是。”   孟合看他表情看不出什么,问:“怎么说,顺利吗?”   “不太顺利。”想想苏聆兮避如蛇蝎的态度,叶逐叙神情不变,如实答。   人太多了孟合不好再多说,入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犹豫片刻,拍拍他的肩,说:“我等会去找你。”   “好。”   叶逐叙接着朝自己的方向走,穿过人流,绕开钢铁树与小楼,回到僻静的小院。   孟合与方原,江子遇碰头,将这条美食街从头逛到了尾,到摊尾时,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受了惊,两只耳朵压低,哈气,蹭着几人的裤脚一扭身躲进小巷深处,蓬松的尾巴摇了两圈后飞快消失。   =   京都圣武街,寸土寸金,恒王府坐落在这里,占了大半条街。   今夜王府大门紧闭,开了两道角门,几顶灰顶小轿停在侧门,两三位医官与宫中来的御医被王府左、右长史领着快步穿过东偏堂与跨院,至嘉乐堂。   仆从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   来的医官与御医长年为恒王看诊,是王府的常客,今夜被急匆匆请来,稍一思忖便意识到什么,其中一人问:“连日下雨,早晚寒凉,王爷可是感染了风寒?”   常人感染风寒,吃些药,卧床几日便好了,算不得什么,可对恒王来说,任何一场病都异常凶险。   左长史神色凝重,摇头:“是有些,但请诸位一起来,是因王爷体内的余毒发作了。”   医官们当下面色大变,顾不得再问,抱着药箱,带着药童步履匆匆进了正殿寝房。   五月末的天,屋内门窗紧闭,小帘垂下,床前已守了位鬓角花白的老者,他双掌托着枕上男子的脖颈,使他不被嘴里喷溅的秽物呛到。见医官们到了,道:“老穆,你们快来,为王爷备药,我来施针。”   话音落下,为首的御医已挑开药箱,道:“好!”   几人都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分工明确,默契非常,一时屏息凝神,屋内只有碗盏磕碰和絮絮交谈的轻声。   守在床前的老者在床沿前半跪,从被衾中摸出一只手。   躺在床上无意识昏睡,呛咳的人曾是大雍尊贵的皇子,成为过九五至尊,如今是王爷。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养尊处优,富贵无极,只是这只手并不如身份那般娇贵。   食指与中指有常年习武,握刀剑留下的薄茧,除此外,手腕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伤疤,经年不消。手背与小臂留有青青紫紫的瘀斑和数排针孔。   成年男子的骨骼上包着层薄薄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青筋鼓得如扭动身躯寻找食物的小虫,烫热非常。   备好药汁,三排十六根手指长的银针扎进血肉里,床上的人停止呛咳呕吐,全身温度急速下降,回到正常偏低的状态。   医官上前用帕子将他唇边秽物污血擦去,丢进铜盆,右长史伺候他漱口。   约莫半刻钟左右,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直到这个时候,施针的老者与几位医官才松了口气,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老者松了手,问:“王爷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周自恒双眼从几人脸上扫过,脸上透着灰败的病气,唇乌青,声音虚弱沙哑:“好多了。又劳烦你们半夜跑一趟。”   “王爷言重了。”   施针的老者叫姜泉山,现在记得他名字的人不多,大家都叫他姜老,要么是“神医”。   自十四年前,周自恒的身体便是他在诊治照料。   姜老道:“将王爷扶起来吧,不要躺着。”   长史拉高软枕,小心地托着周子恒的双肩,让他半靠在床榻上。   看周自恒恢复不少,姜泉山收好施针的布包,净手,试他额上温度,而后沉沉叹息,语重心长:“王爷身体亏损太过,老朽一再提醒,万不可忧思过度。王爷怎能不当回事。”   周自恒听清了,露出个疲倦的笑。   “您不能再用这针了。”姜泉山说到这,又要忍不住叹息,忍住了,摇摇头直言:“老朽与您说过多次,这银针,药汁并不是好东西。它能快速稳固病情,消耗的却是您自身的底子。”   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针是好针,药汁更是万金难求之物,集了皇宫,三大宗乃至浮玉三方之力研制而出,可见其珍贵不凡,可难办的是——   恒王周自恒,哪儿还有底子可以消耗呢。   他能活到现在,都多亏了镇国印,龙脉与苏聆兮。 第26章 [26]第 26 章:——我有喜欢的人   当皇帝时,周自恒执掌着镇国印与龙脉,这两样人间圣物庇护他的身体,苏聆兮又进浮玉为他求药,大几年的精细调养下来总算能松一口气,谁知发生了刺杀事件。刺杀一事刺激体内余毒爆发,功亏一篑,情况更糟。   不当皇帝后,当今圣上惦念兄妹之谊,登基后只收回了镇国印,龙脉还在养护恒王的身体,又有这针保命,才惊险万分地撑到现在。   姜老活了大半辈子,救的人数不胜数,周自恒是他接手过的最棘手的病患。   身份棘手,病情棘手。   隐退前,姜老在宫中为官,是御医之首,为先帝看诊时见过周自恒。他是先帝膝下第六子,中宫所出,太子胞弟,兄弟两互为依托,兄友弟恭。   太子是一国储君,品行端正,仁孝温恭,有这样的兄长,落在六皇子周自恒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他与妹妹周衔月是娇养大的孩子,不那么喜欢策论,礼乐,他热爱打猎,骑射,蹴鞠,常因为太过沉迷而被皇帝皇后抱怨。   年轻的皇子双眸明亮,意气风发。   如今。   姜老摇摇头。他眼睁睁看着周自恒健康的身体被那味毒药蚕食殆尽,像一棵才长成就被风雪压断的树。   周自恒道:“情势如此,妖邪肆虐,我如何能安心。”   顿了顿,他看向皱眉的老者,又宽慰:“我的身体,我还是在乎的,王府上下都照顾得很好,姜老放心。”   “该说的,老朽同王爷说过多次了。”   病患如此,姜老别无办法,转而看向两位长史,嘱咐:“除了平时该注意的,天气也要格外关注。五六月的天,骤雨一下,晨间夜里温差尤为大,这时候就别让王爷出门了。”   “施针后,王爷精神会好很多,有亢奋感。两刻钟后扶着王爷起来走走,别躺着。”   两位长史道好。   姜老转而面向周自恒:“王爷忧心国事,就在今明两日,身体好时处理吧。几日后感到身体酸乏时,就不要操心了,多多卧床休息。”   “好。”   周自恒闭目休息片刻,感觉身体有了力量,对几位医官道:“夜里不好回去,今夜请几位在我府上歇一晚吧,待天亮了再回。”   几位医官没有推辞。一是周自恒情况不算稳定,万一再出状况,他们在这也方便。二是来的时候情势紧急,没想太多,可这天越来越黑,他们确实是怕。   周自恒吩咐长史:“将西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长史去做了。   几位医官收拾东西,提好药箱,在王府侍从的引领下出了卧房,姜老留了下来。   长史将周自恒从床上扶起来,下床,趿鞋,站在装了温水的铜盆边净手,用湿帕子擦去额上的冷汗,感受手脚渐渐变得有力,眼前不再眩晕涣散,周子恒定定吸了口气,闭眼,睁眼,如获新生。   健康的感觉。   真是好。   只是。用针能留住的时间,太短暂了。   屋里只剩自己人,左长史低声对他说:“王爷,蒋,原,王三位大人到了府上,可要一见?”   姜泉山没闲着,他负着手将珠帘收了,香炉里的香灭了,两面窗一推,夜风涤荡,将屋里沉闷的病气,药气和血腥气一扫而空,做完这些他转回来。   一看,周自恒穿着中衣,长身玉立,精神,跟方才窝进襦间要被埋没的病殃殃模样判若两人。   他含着笑,要征询医者的意见。   姜泉山只好摆摆手,想了想,又不免告诫:“除去忧虑,王爷也切记不要动怒,这次余毒发作,未必没有动怒的原因。”   “一些事没有防备,骤然听闻,情绪是有些失控。日后不会了。”   周自恒并不辩解,扭头,对长史说:“去将他们请进来吧。”   “是。”   周自恒沉吟着,面朝姜泉山,倏然交叠双掌,郑重朝他一揖,大礼行至一半,被姜泉山眼疾手快挡住:“王爷这是做什么,老头我可担不起。”   “自恒有一事求姜老。”   “老朽明白。既然来了,这段时日也没打算走,如今风雨飘摇,你这身体,需要人长期看顾。”姜泉山托他的手用了些力,热度传到周自恒手背,“我年岁已高,家中安顿好了,不成器的徒儿们也都长大了,唯一放下不下的,只有你这病。”   “其余的,不必多说。”   姜泉山将人拉起来,抚了抚花白的长须,将包银针的布包往广袖里一卷。他是医者,一生只对医术,救人感兴趣,就算早早站队了,也不想听谋士们多说,在人到之前先开门走了出去。   给周自恒看病十余年,皇宫是他第二个家,王府是第三个,当下谢绝了引路的仆从,大步出门:“老朽去药圃转转,夜里还住老地方,王爷身体若是不舒服,随时来寻我。”   姜泉山才走。三位等候多时的臣子就被带了进来。   三人神色凝肃,规规矩矩行礼:“王爷万安。”   “臣下冒昧前来,到后才听闻王爷身体抱恙,莽撞行事,请王爷责罚。”   茶与凳椅已经备好,周自恒抬抬手示意他们坐:“我身体不好不是一日两日了,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也不是冒昧的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自恒在位十一年,几乎所有世家望族,朝中重臣都效忠他,英明的皇帝与娇滴滴的公主,谁不会选?   也就是这三年,苏聆兮竭力扶持,拉了群新贵上来,才勉强改变了形势。   而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担心。   大象再大,也经不住蚁群日久天长的吞噬——何况苏聆兮不是无能的弱蚁,皇帝同样在成长。   新旧皇帝的党派之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激烈紧张,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妖邪出来了。   双方消停了一阵。   没有大的碰撞,小的摩擦却一天不少。   而三人赶着暮色入王府,正是为了禀报这些摩擦与敌人新的动向。周自恒身体不好,不能日日投入大量精力时间,所以除紧急事务外,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朝中近期汇总送到他手中。   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是晚上。   “王爷,这是近段时日发生的大小事,请您过目。”三人中有一人将手中抓出温度的竹简恭敬递上,等周自恒看完,将竹简合上,才左右一看,定定神,开口吐露困扰之事:“……竹简上所说灵台郎与多年前刺杀一事,谢大人出面同镇妖司交涉了,要求他们将查到的消息如实传递给我们,他们没拒绝,但提出信息交换。”   如果说在恒王党心中,苏聆兮是眼中钉,五六年前的刺杀就是肉中刺。   它将一切都搞砸了。   恒王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身体,蒸蒸日上的朝堂,和谐的君臣关系,都像水镜似的,被骤然掷下的石子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过追查,奈何那次之后那群人完全收敛蛰伏了,多年没有动作,追查因此少了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那人接着说:“谢大人说他们隐瞒了一些东西,我们也并未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但我们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江南。”   提及那件改变人生的事,周自恒并未大发脾气,也没有表现出剧烈的情绪起伏,他曾是君王,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的本领,听完只是道:“接着查,听谢蕴的,他知道怎么做。”   那人点头,往后一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二个人垂着眼睛上前,流利地衔接上:“另外,浮玉出来了新的指挥使,一人叫俞青山,一人叫叶逐叙。”   周自恒听到“叶逐叙”三字时,面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他扬起眉,眸光轻轻闪烁,似乎没想到,继而变得耐人寻味。   比起上面那件,这件反而更让他有兴趣。   说话的官员意识到了这点,有眼力见地停下话音,等待命令。   浮玉与苏聆兮,对周自恒而言都特殊。   周自恒与浮玉有着前情旧恨,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   今夜来的不算周自恒的心腹,但也追随他多年,知道些内情。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太子遇难,天下大乱,迫于形势,先皇部众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保护镇国印,一路掩护周自恒兄妹两离开。   当时四面八方都是追兵,不知多少人想要两兄妹的命,他们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计。   周自恒被人下了毒。   一筹莫展之际,浮玉的人出现了。   当时那种情形,那种局势下,他们出现真如神兵天降。   谁都知道,是浮玉对飘零的皇室施以援手了。浮玉一向如此,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出现,沉默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令人安心的可靠。   这次,他们也要看护皇室遗脉了。   来的是浮玉执法队的人,他们说接到了命令,想请六皇子与九公主进浮玉主城暂避。这意味着,随行亲卫并不能进去,其实有些冒险,然而周自恒欣然答应了。   就凭门千年前救了那么多人。   他是信任浮玉的。   殊不知那次进浮玉,却是一脚跌进张精心编制的天罗地网。   一群道貌盎然之辈,嘴上说得客气,什么暂避,什么小住,实则是毫无缘由的囚禁。周自恒兄妹被圈禁在一座海上孤岛上,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长达八个月。期间他们不能随意离开,无法与外界接触,连吃喝都是每日由执法队的人来送,毫无尊严。   长久的失联后,先皇旧部,皇子亲卫们忧心忡忡,但外人进浮玉需要经过申请,喝灵水,等待等一系列步骤。   费了不少心血,他们进的还是外城。   外城想打探到内城的消息,本就困难,这两位还被有意藏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更是难如登天。   彼时谋士们察觉到不对,想法设法,扔了大量钱财,才寻到蛛丝马迹,最终在极其凑巧的情况下发现了周自恒传递出来的暗号,与他暗中取得了联系。   通过缜密的部署,抓住了万载难逢的时机,借助镇国印的帮助,周自恒与周衔月才狼狈逃离了浮玉。   那正是苏聆兮出事的前一阵,浮玉张灯结彩,人们正在准备过屡日。   出来后,他们才知道,周自恒在那座小院里,已然生生捱过八次毒发——浮玉并不救治他,不用点香术缓解他的痛苦,也不接受人间部众给的解药,等到这时候,毒性深入骨髓,神医姜泉山亦无能为力。   而那毒原本不至于,不应该摧毁他。   完全是被浮玉不管不问的囚禁生生拖死的。   那年周自恒弱冠。   正是意气飞扬,挽弓逐日的年龄,可他再也无法举起弓箭,一次也没有再蹬上过心爱坐骑的背鞍。   余毒十年如一日地折磨他,他缠绵病榻,一次情绪激动,一碗稍微凉些的汤,一个骤然降温的雨雪天,都足以让他狼狈地打滚,收走他半条命。   试问,如何不恨?   如何不恨!   至于苏聆兮,周自恒对她的感情复杂。   他同苏聆兮做了交易,这个很有实力的女孩为他争取到了分外宝贵的时间,助他登上了皇位。   可她是浮玉人,即便被驱逐了,即便自己还处处有求于她,周自恒对她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提防,或者说是观察。浮玉高层烂成那个样子,又能教出什么品行的人来,他实在不敢恭维,不得不防。   但苏聆兮为他清除叛军,收复失地,稳固江山。   周自恒自己都算不清楚有多少个日夜,他与她在宫殿里秉烛夜谈。   他深深的依赖她。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   也只有周自恒知道,他们同样吵了数不清的架。他几次气得吐血昏倒。   他们培养出了默契,他们共度多个春秋,见证彼此的成长,脆弱与脱变,说起来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友,是荣辱休戚相关的君臣,行事作风乃至性格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时间越久,只会越契合。   实际上,近几年,他们矛盾升级,争吵加剧,硝烟无时无刻笼罩着两人。   那年门突然关闭,进了门学习参观的人出不来,在人间游玩的浮玉人回不去。想想浮玉鬼一般的做派,周自恒已然默认那些人全部死亡,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不仁,我便不义。   周自恒没打算给生活在人间的一些浮玉人活路,尤其是性情张扬,仗着身怀术法目中无人,不守规矩的那部分。   苏聆兮向着自己的同胞,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往那些人跟前跑,叫他们熟读律典,一边不假人手地落实,才有了后来的净月城。   周自恒不止一次问过十二巫的内情,苏聆兮却连只字片语也不透露。   周自恒并不同意请浮玉出门襄助,更不同意将人并入镇妖司,他压根没法信任这些人。   这些事,每一件后面都伴随着数不尽的争执,质问,警告。沟通无果,那就幕后博弈。   其他人骂苏聆兮弄权,骂她染指江山,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有时候周自恒甚至希望她生出这样的野心,有野心意味着圆滑,许以好处会软化,野心可以成为软肋,而苏聆兮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固执得令人生厌。   所以真要说,周自恒是怎么想苏聆兮的。   依赖么,信任么,欣赏么,敬佩么,厌恶么?都有过。   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绕不开的起始点,周自恒深深忌惮她。   ……   “嗯?”周自恒回想起了不少事,面上不显,见官员不吭声,出言提醒:“说下去。”   “我们的人调查发现,苏聆兮与那位叫叶逐叙的总指挥关系不一般。”那人觉得这是个重大的突破口,或许可以挖出什么:“臣下们依旧在找苏聆兮的错处,在朝中弹劾施压,也一直在往镇妖司安插人手。”   “停了吧。”毫无征兆的,周自恒这样下令:“小打小闹的把戏,咱们的帝师从不放在眼里正眼瞧,久了,我们反而成跳梁小丑了。”   那人眼睛一跳,想再说句什么,周自恒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疑虑。可镇妖司既然建成了,偌大的朝堂,除了她,也没人能接手了。”   退位的帝王越发宽容随和,有时不按常理出牌,叫人琢磨不透,可没谁敢多置喙。   九五至尊的威严早就不靠拍桌起身,大喊放肆,动辄拿身家性命威胁来彰显了。   臣子再作揖,道是,退回原位。   夸奖敌人似乎有些不好,他们为对付这位老对手,可耗去不少时间,精力与性命。   周自恒这样想,走到窗前。   窗外是棵枇杷树,长得亭亭,枝叶青青。   他听过叶逐叙的名字,知道这个人。   ——从苏聆兮的嘴里。   在她把他狼狈赶下皇位之前,市井民间,朝堂官员都有传言称苏聆兮会成为皇后。   说实话,人都有私心,周自恒不能免俗。   有段时日,他确实起了心思。   考虑苏聆兮能为他带来多少助力的同时,他同样真切的欣赏她,钦佩她的才能,惊羡她身上勃然充沛的生命力。他没有心仪之人,也没听她跟人有感情上的纠缠,他们年岁相仿,志投意合,试一试又有何妨。   有了打算,周自恒并未藏着掖着,表现得算是明显。   所以苏聆兮很快察觉到了。   他行动快,她亦不遑多让,一刻也不拖拉,当天入了宫,在商讨完政务后直言不讳,让他处理骤增的流言,以及不要打她的主意。   周自恒还想争取,在这种事上,虚与委蛇油腔滑调的表真心绝对不会有坦诚以待的效果好。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同苏聆兮说的。   人间婚嫁考虑得确实多些,自古权贵之家讲究门当户对,天家娶妻更是要斟酌万千,但他皇祖父皇祖母,父皇母后都恩爱不疑,感情甚笃,所以宫内风平浪静,孩子们相处融洽,少有龃龉。若有一日他有了妻子,也会珍之爱之,交付信任尊重,他可以与苏聆兮二人临朝,共享江山。   若是苏聆兮不嫌弃他不争气的身子,两人可以尝试一段时日。   他说得诚恳,心也诚恳。   论身份,论相貌,论能力,周自恒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昔年的六皇子,也是风靡京城的惊艳人物,叫不少小娘子芳心大动。   苏聆兮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也就这么站在一扇菱形小花窗前,说跟这些都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周自恒追问。   苏聆兮第一次向外人揭露了自己的感情状况。   ——我有喜欢的人。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那么,不是人间的,是在浮玉的相好。   可这有什么意思,一扇门将两人隔了万万里,一纸传信都递不进去,此生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她来人间已是几年又几年,还能算在一起么。   但周自恒没有再说。   一是他对苏聆兮的爱慕终究浅薄,尚有理性,知道遭到拒绝后及时掐断才是上上策,别到时夫妻做不成,连君臣关系都翻了。二则是,他能想到的东西苏聆兮未必想不到,由他戳破,她大概要翻脸。   因此周自恒只是扬扬眉,释然而平和地问上一句:叫什么。从前没听别人讲过。   苏聆兮觑着窗棂上的一枝海棠花纹,耸耸肩,吐出这个名字。   叶逐叙。   周自恒记性好,但不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今天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他还能下意识从脑海深处翻出这么一段事,清晰得跟发生在昨日一样,归咎于苏聆兮当时的神情。   就算是说男女之情,苏聆兮也无半分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只是吐露这名字时,她看那朵花纹的时间过长,表情复杂,脸上是些微介于愣怔与清醒间的茫然,在幽暗昏寐的下雨天,透着些脆弱。   脆弱。   在她身上,可真是少见。   或许叶逐叙就是他一直想抓住的,苏聆兮身上为数不多的弱点,如果能正确利用,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时隔多年,苏聆兮记忆全失,如今的叶逐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好说。   还是算了,再看看吧。   周自恒垂眸,平静地想,冒失行动,可能会被苏聆兮反将一军。   他没下多余的命令。   官员了然,这是按兵不动,接着探查的意思。   三位臣子中的最后一位出列,事情重要,即便知道王府安全,绝无人暗中偷听,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诚惶诚恐地禀告:“王爷……西南渠那边,挖不下去了。妖物出世,各地巡逻力度加大,镇妖司的人日夜倒班探查,再挖下去,我们的行迹容易暴露。”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周自恒收拢十指,掩入袖中,须臾,波澜不惊地颔首:“先停了吧。”   三人被王府侍从领到厢房歇下。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嚎啕声。倏的,几道扑棱声传来,周自恒定睛一看,发现一团雪白的圆形轮廓从外面爬上来,两只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圆溜溜,左右张望。   他难得手上有些力气,近前将小东西抱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与印象中对比:“重了不少。”   波斯猫听不懂人话,但亲主人,毛绒绒的脑袋直蹭周自恒的下巴。周自恒将它看了圈,发现白粉的鼻头蹭上了灰,后腿毛发有些凌乱,或许下雨沾了水,一绺绺有些打结。   “跑到什么地方玩了?”   周自恒将它身上摸了遍,确认没受伤,折返到小帘后的梨花木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非女子描眉敷粉的器物,而是几柄小小的木梳,看得出不是给人用的,它们玲珑小巧,只有两个指节长短,梳齿深而密。旁边散放着两个小毡球,三罐子封严实的风干小鱼。   他拿出其中一把梳子,熟稔地按住见势不好开始挣扎的小猫,耐心将打结的毛都梳顺,这才松手。波斯猫立马跳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柄木梳,将他开始清理上面的浮毛了,这才放心地舔毛,用双爪洗脸。   周自恒笑笑,跟身边人说:“等出太阳了,抓着它洗个澡。”   如此温馨的一幕,叫长史也跟着弯了眼睛:“知道。上回属下用鱼干骗它称了重,九斤了,在怀里扑腾几下都压手。”   “一晃眼,五岁了。”周自恒摸摸小猫的脑袋。   下一刻,他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将云团抱给长史,吩咐:“先下去。”   长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多问,抱着猫退出房间,出去前道:“属下们在门外伺候。”   窗户大敞,长风直入,夜空中黑鸦鸦一片,今夜无星无月,沉如浓墨。   一时并无别的动静。   周自恒从前习武,耳聪目明,有些风吹草动便能察觉,可卧床十余年,这些本领通通丧失了。此时他却深深凝视着黑夜,笃定开口:“出来吧。”   他是什么本领都没了。可当过皇帝,得到周衔月的宽容,龙脉还在他身上。   镇国印与龙脉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是人间圣器,皇帝所有。   龙脉平时不动不响,不听召唤,可谓毫无动静,也是妖邪出来后,周自恒方才知道,原来它对一些东西分外敏感。   而姜泉山也无愧神医之称,是杏林圣手。   周自恒这次受到刺激,余毒爆发,确实不单是天气变化的原因,姜泉山说他动怒,急火攻心,也没错。   三日前,在满京都大肆戒严时。   妖邪找上了他。 第27章 [27]第 27 章:“希望在帝师眼中,我还没有愚钝浅薄到这般田地。”   夜色中没有安静多久,知道没发现了再藏着没有任何意思,一只双爪抓着树干的云雀施施然飞了出来,停在窗台上。   云雀体态娇小,呈砂棕色,羽毛上密布黑褐色轴纹,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璀璨夺目,在黑夜中闪着漂亮的光泽。   它显然不是一只寻常的云雀,没有当即化作人形,它歪着脑袋,将嘴里衔着的一颗果实放下,果实滚到周自恒手边。它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周自恒,观察审视的意思明显,半晌,口吐人语:“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个礼物。”   周自恒朝果子投去一眼,下颚紧收,一动未动。   云雀才不管它收不收。   它扇扇翅膀,自顾自说:“你对我们的气息,果然很敏感。”   许多同类都发现不了它。   不知这只妖邪是什么来头,它并未自报家门,或许真是鸟类,单听声音似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字字清脆,如珠落玉盘,听着竟有几分天真。   周自恒瞳仁被针刺到似的微缩,他抿着唇,声线凝重:“那日我的话难道说得不够清楚?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禁制,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暴露,镇妖司执行组会在一刻钟内赶到,将此地团团包围。瞧上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们瞧上的不是王府,是王爷你。”   云雀抬头挺胸,当即道:“我们的来意还和上次一样,上回可能和王爷说得不够清楚,特意再来拜访交流。”   看得出回去下功夫了,周自恒视线扫过那枚干瘪瘪看不出品种作用的果子,心道,这回知道都知道上门带东西了。   他眯了眯眼,心中凛然。   性情暴戾,一根筋从头通到尾的妖邪开始学习,并且能为壮大己方阵营几次三番上门拉拢,对人间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千年前它们可不干这些,个个都称天王老子,强大的妖物与妖物之间遇上了恨不得立刻打上一架大的,领土与领土分隔泾渭分明,不容侵犯。   就这样,它们都凭借自身绝对的战斗实力将人间杀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是团结起来——   用计谋,听指挥,拉外援。   会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人间又要死多少人,叫人不敢深思。   云雀大喇喇环顾王府内寝殿,瞥见了盛满水的铜盆,还没撤走的药丸,以及厨房才端上来没多久的参汤,眼中划过暗芒。   这位王爷的情况跟它们调查的别无二样,它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信心,灰色的尾羽优雅地垂放下来。   “我查到了些东西,听说你与浮玉有旧仇,你年纪轻轻身体枯竭至此都拜他们所赐。”   “毒发的滋味不好过吧,一碗碗灌下去的药是不是很苦,躺在床上看妹妹取代自己,被人看轻,挣扎着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无力。当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要靠昔年罪魁祸首的施舍给药,才能勉强稳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杀光浮玉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妖邪说话跟淬了毒似的,它们破封时间短,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人与人之间假惺惺的开场白——也压根没必要学。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拉拢的,王爷。”   云雀唤着王爷,话中却没什么尊敬的意思,它用尖利的喙直接撕开周自恒的伤口,因此产生的尖锐痛感与恨意正是它要的效果。   注意到周自恒某一刻完全沉下来的眼神,云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森然,嘴巴微微张开。   “我懂你,王爷,妖柜每一只妖都能与你感同身受。对浮玉的恨意会使我们称为最坚固的盟友。”   云雀的声音带上了蛊惑的魔力,它盯着周自恒,关注这位沉稳的帝王态度有没有松动,是否开了一道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   一个小小的鸟脑袋,被绒毛覆盖,说话时却越来越像人:“对盟友,我们不会吝啬的。王爷不该住在这里,这里不方便,你应该住回皇宫,我们可以帮你。你的妹妹,她不顾亲情,抢走了你的东西,你想要她死吗?我们也可以做到。”   “如何?”   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到,周自恒脸上当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是亘久的死寂。   这些年,知道他与浮玉之间嫌隙的人不少。   为了他的身体,有人宽慰他,劝他放下,也有人为他愤愤,提醒他不要时刻警惕,不要忘记。   但所有人提起这桩旧事,无不是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如此鲁莽,刻意触碰甚至肆无忌惮放大的说法,从未有过。   陡然之间,确实激起了周自恒心底许多阴郁的,见不得人的强烈情绪,但他能做这么多年皇帝,绝不仅仅只靠苏聆兮当日那一推。   他很快平复。   妖邪的来意,早在它们第一次进王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思考清楚。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破封而出的妖邪,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能争取,自然要想方设法争取。   因为他痛恨浮玉,痛恨门,无论如何与它势不两立,光是这点,就能筛掉世上九成九的人。   因为他与掌管镇妖司的苏聆兮是死对头,他和他的人在想方设法为苏聆兮添堵。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方立场一致,自然可以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   他虽是凡人,战斗上不了场,身份却能带来莫大的助益。   他现在是王爷,龙脉在他身上,如果能再回到皇帝的宝座上,镇国印也会是他的。   两大圣物和整个人间如果能成为妖邪的友军,它们打上浮玉报仇雪恨的几率无疑要大许多。   上哪再去找这么称心如意,绝不会中途反水的好棋子?   但周自恒不能成为只为眼前利益而失去头脑的蠢货。   他不能只考虑眼前。   先不说攻伐浮玉的成功性有几分,   就算成功了,照妖邪千年前的秉性,浮玉完蛋后,下一个完蛋的就是他和人间万万生灵。   它们现在克制是因为铆足了劲要对付最大的敌人,不是关了一千年就突然改性从良了。   承诺,承诺是什么?承诺完全可以随着它们一口叼走他的头颅而结束。   “这番话确实比三日前高明,听着真令人心动。”   周自恒理了理中衣袖口,踱步到床边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垂目慢条斯理道:“与妖勾结可是大罪名,前阵子,有几位官员就因为这个进了镇妖司,不知生死,想来你们有所耳闻。”   “一旦我有所行动,就会成为你们手中的把柄,这把柄别说是王爷,就算是皇帝,拿出来摊在明面上也是必死无疑,死后也不得安宁,得担千古罪名,遗臭万年。”   说到这,他堪堪抬了下眼,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灭浮玉,杀皇帝,结盟,倒是都说得好听,可镇妖司通缉你们多久了,你们连面都没露。”   “我这个人,生性谨慎,找人共谋更是再三小心,生怕重蹈覆辙。”   云雀说话不客气,周自恒也没多客气,他身上有龙脉,虽没试过具体效果,但看得出妖邪挺顾忌,不然不会几次上门游说,而该摁着他的脑袋威胁,要他就范,   “你们一没展示诚意,二没展现实力,恕我难以相信你们,无法与你们达成共识。”   就算施了针,来了精神,连着处理两波事情,周自恒依旧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的疲惫,说到这,他握拳置于唇边,连着咳了几声,咳得双唇血色褪下只剩小半。   他抬睫看向那只雀鸟,下逐客令:“请回吧。王府闭门谢客,不要再来了。”   云雀并未立刻离开,它歪着脑袋看了周自恒片刻,拍打着翅膀自窗台上飞至半空,两只眼睛红得更深邃。它思量着“诚意”二字,心中衡量着什么,最终说:   “不急着谢客,听我说几句。”   “五天前,我们夜袭浮玉驿站,截下了一封浮玉总指挥上交给门的信,拆解后,知道了几件很有趣的事。浮玉这次出门,一部分是为对付我们,一部分是为找个阵法,叫连星阵,它在十四年前被十二巫下到了人间,据说也是为了对付我们,但它失败了。现在他们打算找到这个阵法,重新下。”   鸟嘴尖长,张合都是一样的弧度,说到这时,却好似人的两瓣嘴唇似的,要轻蔑地扬起来:“我们会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并先一步找到它。”   “我们的实力,王爷,你很快就会看见。”   云雀用翅尖将带来的那颗红果子扇进了屋里,啪嗒滚到小方桌上:“至于诚意,你还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坐下一一谈。你不会找到比我们更诚心的盟友了。”   一只小雀在天际盘旋几圈,如箭矢般冲向远方,消失不见。   周自恒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感觉到污秽的气息确实远离,才撑着桌子皱眉,一刻钟后,将在外等候的心腹长史召进来。   长史谨慎地带上门,轻手轻脚行至他身侧,等待命令:“王爷?”   周自恒仍在沉思。   长史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试图揣摩自家主子的心思:“王爷,是那些东西又来了?它们还是不死心?”   何止是不死心。   听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嗯。”周自恒用手帕捻起干巴巴肖似蛇果的果子,那颗来自妖邪的见面礼。觉得像极了云雀的眼睛,多看几眼就觉得不适,他将其拨开,面色淡然地丢到一边:“处理了。桌子和窗台多擦几遍。”   他解下外衣,拉开袖子,将双手沁入凉水中,用皂角打出绵密的泡沫,清洗足足三遍后用帨巾擦干净,方才作罢,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手上干爽了,他才道:“它们确实提出了优渥的条件,平心而论,我难以拒绝。”   长史跟周自恒最久,这个时候,他只是侍立左右,没有适时地接话,狗腿子一般赶着问“王爷,我们该怎么做”。   周自恒是皇帝,骨子里有着皇帝的骄傲,他动过雷霆的手段,一令之下血流百里。   但有些事,他绝不会做。   周自恒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脑子与眼睛完全清明了,吩咐下去:“告诉我们的人,不准与妖邪有任何牵扯,违令者提头来见。”   他将视线从黑沉沉的天空中收回,走向床榻:“与它们共谋,是与虎谋皮,人间只剩死路一条。”   待床幔层层放下,烛火吹灭,黑暗中周自恒坐在床沿摇头,想到什么,低声叹息:“希望在帝师眼中,我还没有愚蠢浅薄到这般田地。” 第28章 [28]第 28 章:它是苏聆兮的小鱼   飞出王府的云雀在夜空中翱翔,冲进云层,翅翼伸展间,将整座京都尽收眼底。不多时,它停在京郊一座小山半山腰的老树上,抓着一根斜展出去的枝桠落脚,抖擞羽毛,从细密绒毛中甩出几颗露水。   一只红毛狐狸追了它半路,追来此地,在树下干燥松软的松针叶里半卧,转出半面脸。双眼狭长上挑,生而含笑,鼻头翘,下巴尖,口吐人语,是道阴柔男子声线:“玄雀,我们当真要拉拢他?”   云雀埋首梳理羽毛。   “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我看他没几日好活了。”   红毛狐狸说着,将嘴一掀,一截猩红的舌尖探出来,尖齿如尖刺,在口腔里排列整齐:“不如让我吃了他。这王爷养尊处优,选个不破坏肉质的吃法,滋味想来不错——”   越说,它越起了馋心。   然而话音落下,它被隔空扇来的一巴掌撂倒,连皮带毛翻在松针里,头顶落叶浇在头上,嘴巴和牙齿剧痛无比。   红毛狐狸跳起来,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顶顶松动的牙根,阴恻恻开腔:“玄雀,你什么意思。”   “吃个屁,你敢坏我的事,我先把你嚼碎了。”   云雀体型较狐狸来说小得可怜,这都不能算它们的真身,它睨下去一眼,语气陡然沉下来:“还没被门关够是吗?要打开妖柜再爬进去感受感受才清醒?”   “呸!”红毛狐狸顶出了一颗断掉的牙齿,恶狠狠吐出来,表情有片刻的狰狞,而后生生忍下了。   玄雀这么一说,它确实是清醒了不少。   被那扇破门一关就是千年,在妖柜里不见天日,好不容易破封,照它们的秉性,必然要来一场血洗。什么都不必多说,放开了大吃一顿才是第一要紧事。   可不能。   小妖们脑子丁点大,不想事,大妖们在柜子里想的就多了,它们甚至破天荒的进行了自我反省。   它们就是从前吃太饱了,吃得忘乎所以,压根不将人间与浮玉放在眼里,轻敌了。   大妖们还遵循着身体本能,个个圈地为王,大家都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妖,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越是强大的妖越是无法忍受同类在身边打转。所以它们先前太分散了,仗着实力高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完全没有团结,支援的意识,这才被一网打尽。   这回出来,大妖们汲取了教训,号令万妖齐聚,耳提面命叫它们收敛,忍着,别找事,都听指挥,从长计议。大妖们智慧不逊于人,也有以阴险狡诈出名的,道理想得通,反省都认可,也投了赞成票。   但投票是一回事。   饿又是另一回事。   同样的一千年,于妖邪而言却有长短之分。   有些体型巨大的妖,比如隔壁柜子里住的蟒牛,头一歪眼睛一闭,睡得人事不知,呼噜声响天彻地,中途饿醒三次,见没吃的,砸吧砸吧嘴烦躁的换了个姿势又睡下了。   这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被失败,耻辱,饥饿与不透气的牢笼逼得神经失常的妖邪。它们睡不着,一千年就是这么睁着眼睛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全靠杀穿人族,剿灭浮玉的幻想找乐子,靠回忆杀人吃人的乐趣望梅止渴。   出来时饿得眼冒绿光,却在排名前几的几只大妖冷森森的目光下愣生生压了下去。   不夸张的说,它看到不止一只妖邪盯着繁盛的京都,来往的行人直流口水。   妈的!   饿死了。   看着那双血滴似的鸟眼,红毛狐狸不得不忍气吞声,自出世时起,它就没怎么受过委屈。   它在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七,名叫讹兽,从前在叱咤人间,呼风唤雨时也是一呼百应,底下妖物千万万,离‘大王’可能还差些,领声‘小王’名副其实。   不料现在跟在玄雀这只杀神,煞神屁股后面做事,吃尽了做小弟的苦。   狗屎!   它心里又破口大骂,大妖和大妖之间就该分开,最好永世不见。   骂来骂去,最该骂的还是那扇多管闲事的门。   讹兽眼睛转了半圈,半晌,能屈能伸地“嗬”“嗬”抽着气笑两声,将剩下的断掉的牙齿吐出来,开口:“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这小子油盐不进,你竟然还亲自去了趟,好声好气,可不像你的作风。”   “就这一次,我懒得多说。”   都是妖,云雀不知道讹兽脑子里怎么想的,还能不知道它嘴巴怎么想的么。   它垂下翅膀,少女的声线甜美,语气却老成冷漠:“甩甩脑子里的水,你就知道,举世之内能威胁到我们的只有大荒里那张破门。”   “它关不住我们证明它比从前虚弱,这是我们反攻最好的时机,这时候,如果我们还跟从前一样撒欢跑,攻池掠地,吃饱喝饱,等破阵法启动,等门恢复,你们这些蠢货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现在忍了,把门扳倒,血洗浮玉,还有谁能威胁我们?”   “先苦后甜,还是先饱后死,很难选择?”   讹兽摇摇头,心内嘀咕,面色乖顺:“不难。”   云雀的排名实在太高了,它必须听话,不然活不到可以放开肚子饱餐一顿的那天。   云雀换了根树枝站着,老神在在地睨它一眼,张嘴:“你跟过来做什么?”   讹兽一扶额:“喔,我过来传消息。前十的大妖,有六只到妖巢了,瘟和桂鬼没来,它们给笑面佛传了消息,说在找妖源,让你们别管,找到了自然会来。”   妖物现在暂住的地方,是一只大妖的真身肚腹,用妖邪的大神通加固,阴气冲天,适合妖邪居住,还能隔绝气息。被称作妖巢。   至于讹兽说的妖物,都是真真正正不掺任何水分的狂暴战士,万妖录上排名前几。   “暂时用不到它们。”   如果能从鸟的脸上看出表情,云雀现在该在皱眉,它从一朵绿芽上跳到另一朵上,人似的背手踱步:“给它们回话,胆敢惹事暴露,坏我的事,老娘活剐了它们。”   鸟嘴里露出一线缝隙,鲜红鲜红,像索命的细钩:“尤其是瘟。”   讹兽不住点头,用妖力恢复自己肿成馒头的脸颊。   云雀又问:“鹄女呢?”   “也在妖巢。还在做准备。”   “开个场域,要做什么准备?”   “喔。它担心开完场域后的虚弱期会被别的妖吃掉,据说它和九婴娘是死对头。所以这段时间在准备防身的‘杀手锏’,不准备好,说什么也不开场域。”   “……”   云雀小小的胸脯起伏几下,眼中凶光乍现:“它还要多久?”   “少说十来二十天。”   “给它六天。告诉它,没谁敢吃它,但它要是再磨蹭,我会手把手教它怎么开场域。”   看同伴的笑话让讹兽恢复了笑容:“没问题!”   =   自那日与叶逐叙见面,最终不欢而散后,苏聆兮总算回归从前的生活节奏,过了两天正常日子。   叶逐叙放弃纠缠再好不过了。   她确实无法再给出一支香了,时过境迁,不论怎样,她都帮不了他,与其从她这下手,不如找找别的方法。使他放弃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苏聆兮懒得深想。   拂光塔的队伍撤去了监视,不再和镇妖司作对,叶逐叙没有出现,苏聆兮手上的紧急联系符篆也变得安安静静。   但只有两天。   第三天就出了事。   这日一早,溪柳回帝师府为苏聆兮拿淬取出的毒液,用于涂抹柳叶刃,去的时候好好的,在回来的巷子里突然昏迷了。但她反应迅速,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拽下了符篆,给出了信号。   镇妖司很快派人来看,发现人还好好地躺在地上,四周少有足迹,没有探出妖邪的气息。   医官进司内为溪柳看诊,把脉许久,在后脑位置摸出了个鼓包,根据从医多年的经验,给出了相对谨慎靠谱的说法。说是后脑磕到尖锐硬物所导致的昏迷,人没有大碍,休息两日,喝几碗药,将淤血散开就好了。   与此同时,另一位女官姜枣带人去看了现场,还真在溪柳昏迷的附近发现了块小石子,底部平坦,上头凸起,与伤状吻合。   而且那条巷子离镇妖司不远,从溪柳昏迷到他们赶过去就一炷香左右,这时间,就算是用歪门邪道,想撬开一个普通人的嘴都够呛,更遑论苏聆兮身边训练有素的女官。   溪柳醒来后并没有缺失记忆,也没有多出任何突兀的,受人驱使的画面。   一切都摆明了告诉众人。   这就是场突发事件。   医官来时,苏聆兮就在边上旁听,等他走了,才找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上揉额头的溪柳自己都有些恍惚茫然,她抿紧唇,不敢置信自己会犯这样的错,神情懊恼自责,从袖子里掏出小小的长口玉瓶,低声道:“大人,我办事不力。”   苏聆兮接过瓷瓶,在掌心掂量,另一只手温和地摁下溪柳欲要下地的动作:“人都有疲惫的时候,这没什么,别动,医师说了,你该休息一段时间。”   离开溪柳的值房,苏聆兮顺着镇妖司的石子路走了会,在南院与北院相连的长廊道静立。   诚然,人不是神,事务缠身,精神紧绷的情况下,会生病疲惫打盹迟钝是身体的本能,难以摒弃。这并不意味着溪柳不是个好帮手。   再往前走三四十米就是北院,写着“北院”二字的牌匾高挂,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里面人影寥寥,显得格外清冷空旷,乌鸦喜欢在此地歇脚,成群结队地来,驱赶数次后仍有不少,它们一溜儿挂在二楼的飞檐下,瞪圆眼睛打量每个经过的人。   看着僻静的北院院门,苏聆兮只是在想。   排除了妖邪,又证实了不是恒王一党添乱,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   当夜起了场浓雾,雾气笼罩天地,敛取了照明灯火的光亮,眼前一切俱是灰扑扑,湿漉漉。   戌时三刻,叶逐叙走出了院落,离开了浮玉的驿站。   他独身一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走,没用术法,步履轻盈,穿雾而行,偶然回眸定睛时,真似垂眉含笑的谪仙人。   他身后跟着个抱剑的小偶,不伦不类,走得辛苦,尾巴时不时贴着肚腹甩一下,无端消减破坏了几分仙气。   这两日小鱼得了不得不守的命令,小心翼翼跟在苏聆兮身边,只在每天夜里,她熟睡之后溜出来向叶逐叙汇报详情。当叛徒令小鱼痛苦不已,今日更是因为叶逐叙心血来潮的一句“打晕她”,它轻轻撂倒了女官溪柳,用浮玉的傀术操控了她。   叶逐叙问她,府上有什么人。   岂料这女官心智过人,嘴硬得很,被操纵了也只吐出个“没”字来,令叶逐叙收了笑意,兴味全无。   小鱼嘴唇却在打颤,木头与木头上下碰撞,竟也能发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它五内焦灼,心神俱颤,无法想象要是被发现,苏聆兮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它。   它是苏聆兮的小鱼。失去主人的喜欢已然是重创,再被她厌恶,还不如在当年直接干脆死在叶逐叙的剑下。   想到这,小鱼又要哽咽,但木偶木傀没有流眼泪的功能,也挤不出泣音,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情,它说话时一直用鱼鳍抹眼睛,吐字一顿一顿:“……我不能再去了。今天,她已经有点发现了。” 第29章 [29]第 29 章:“我只怕他死不了。”   练过三大宗功法的人五感敏锐——在这一块,他们比浮玉强。   小鱼能远远跟踪苏聆兮不是它身手多高强,而是它离近了,与苏聆兮之间微妙的感应通了,总能险而又险避开她的注视。另一重原因是谁也没对一块木头设防。   但再跟下去,暴露就在明天。   不。   说不准已经发现被发现了,只是还没捉到它。   雾气随着走动,沾覆在叶逐叙的衣摆,襟领与袖口,形成水珠,沉甸甸缀挂,可小鱼的绝望却挂不上去。   叶逐叙对它的担忧与幽怨无动于衷,他腿长,步子快,对自己要去的地方路线烂熟于心,不在任何岔路口犹疑,一个时辰后走到了目的地。   小鱼以为他今夜出门,走这么久,耐心好得令人发指,去的会是镇妖司,或是帝师府。   可走着走着,发现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等叶逐叙停下脚步,它看着矗立在浓雾中,恢弘瑰丽,宛若仙宫云境的恒王府,揉了揉眼睛。   不明白为什么会来这儿。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有别的隐情,当今皇帝对被自己取而代之的亲兄长十分好。王府建得堪比皇宫,府门口两尊石兽脚下踩着普通百姓看不见的禁制,古语与法阵,层层包围,将王府罩了个密不透风。   常人能瞧见的地方不用多说,王府亲兵只多不少,日夜轮班守护着宅邸的金贵主人。   夜深了,府内一些地方依然亮着灯,光芒炽亮,穿透了浓雾,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同藏在半开蚌壳里吐露皎洁光辉的夜明珠。   来都来了,叶逐叙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只是没急着动手。他离开正门,在王府外各个有意思的角落驻足,上锁的垂花拱门,几扇角门。   葱葱郁郁开出外墙的有天竺葵,紫藤与矮牵牛,留影石壁将他专注参观的动作拉长。   铜门与梁木衔接处,巨大威武的龙首怒视着比鬼魅游魂更显诡异的年轻男子。   剑傀祈祷叶逐叙默默离开。   上天好似终于听到了它的心声,大发慈悲了一回,叶逐叙没有进王府,他转身走了。   剑傀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去,眼睛就又睁大了——   这条街被王府占了大半,剩下一半住的是朝中大员,皇亲国戚。这不,斜对门就是另一座宅邸的大门,挂着白底金漆的牌匾,手书“韦府”,旁有小字写着“九卿宅”,气派不如王府,可也有别样的朴素典雅。门前落着大铜锁,宅内静悄悄,人都陷入了梦乡。   叶逐叙手掌抵上大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衣摆拂过漆红门槛,他径直走进去。   剑傀瞠目结舌,奈何身体不听脑子使唤,脑子还在啊啊啊尖叫,四肢已经僵硬地迈出了脚步。   京官手里都捏着两枚镇妖司下发的平安符,有的将两张贴身携带,更多的会将一张贴在府门前,护佑全家老小,另一张自己拿着。   这座宅邸的主人就为家人留了一张,严实地贴在厚重铜门的背面,看得出主家十分重视,将符贴得不偏不倚,其上字迹鲜亮。   此刻平安符好似察觉到什么,边缘有了些别样的变化,像夏夜里静静呼吸的萤火虫。一截冷硬的指尖摁住了它,薄而轻的一张纸极速卷曲,须臾间从墙上脱落,被一人一傀当中碾过。   剑傀不知道韦大人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倒霉鬼,怎么惹到了叶逐叙。   然而叶逐叙对这座府宅兴致平平,不如对王府兴致的一半大,或许是已经看过一遍了——他对这儿地形了若指掌,当家主人爱绿植,一路行来,小径曲折通幽,灌木茂密,绿竹成林。   他避开了所有当值仆从,如入无人之境。   要么来过,要么看过舆图。   他在丁香藤与芍药丛前止步,掀眼看矗立在后方的九层小塔。   雾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人的双眼能看见的东西实在不多,九层小塔只有底下三层是清晰的,再往上看,只能觑见隐约的轮廓,越往上越小,越往上越尖。   第九层亮着灯,像一颗被宝塔托起来的星星。   应该就是这。   剑傀看见叶逐叙很有怜惜心地绕过花丛,顺着一人小路走到塔前。   塔门只有半人高,挂着两根交缠的锁链,上面垂着两把小锁,叶逐叙没费什么力,将门锁拔开,弯腰往里走。   剑傀估摸着他今夜没有杀人的意思,砰砰乱跳的心平稳了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追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塔高,但占地不大,里头没什么摆设,只有一道旋转向上的楼梯,从一楼通往九楼,楼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香烛和纸灰味,被潮润的空气裹着往跟前一糊,很是黏腻陈腐,并不好闻。   靴面踩上一层的阶梯,叶逐叙回答剑傀:“韦大人是京中有名的男子,大家对他印象好,评价高,你可知为什么。”   剑傀摇摇头。   它对人间一窍不通。   “他有位夫人,早亡,听闻两人连枝相依,举案齐眉,夫人死后,他独居三年,悒悒不乐,早生华发。”   “一日完成一桩差事,皇帝欲封赏他,可他跪在殿前,拒绝了金银财帛,只求了一个恩典。”   叶逐叙跟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不过六七日,已对人间官场制度与京中趣闻如数家珍。   剑傀不太想问了。   它现在一听感情相关的事,就下意识觉得不好。   说话间,一人一傀到了三楼,叶逐叙脚步略停。   从浮玉驿舍到王府,又穿过大半个韦府,爬上四楼,他呼吸一点儿没乱,依旧是轻轻的,连回音也没有,此刻绕过一张新结的蛛网,接着说:“他说,陛下,臣已过半百,功名利禄求过,得过,如今看淡,臣什么也不求,只有一事放心不下。亡妻故去十余年,臣实在想念,想求陛下恩典,准臣在府内修缮一座佛塔,日日焚香诵经,助她早登极乐,求我二人来生再遇。”   “正是这塔。”叶逐叙屈指,点点脚下。   后来妖邪破封,所有与鬼神相关的东西都可能招来祸事,这位韦大人为了阖府安危,才主动封了这塔,不再日日都来。   剑傀抿紧了唇。   故事它听懂了,韦大人真情深与假情深不得而知,可现在它不明白的是,叶逐叙来这要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看不得别人鹣鲽情深,非要毁了这塔心中才畅快。   片刻后,阶梯铺到了尽头,九层塔尖的全貌映入眼帘。   圆形石供桌稳稳架着,恐有段时日不来,贡品会腐坏生臭,招惹蚊虫,仆从将果子都撤了,香烛钱纸更是处理得干净。地上只剩个干草蒲团,蒲团中间凹下去两块膝盖印,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被蒙上了红绸的佛像。   叶逐叙拿那红绸漫不经心擦擦手指,他今夜没戴手套,手指上的裂痕触目惊心,皮与肉仿佛完全分离。   “去把门推开。”他看着塔尖口开的一道门,对剑傀说。   剑傀谨慎地开了门。   霎时间,风的呼号声从耳畔擦过,漫天浓雾流动起来,低眸俯瞰,京都成了烟波浩渺的宽阔江洋。   浮玉的衣料柔软至极,跟京都讲究的挺括不同,并不会被风吹出猎猎声响,反而如水一般顺着身躯往下淌,叶逐叙不甚在意地提了提衣襟,卷起袖子。   他抬抬下巴,示意剑傀看对面。   “故事不真,塔真。它是京都为数不多的高楼,高二十七丈,站在这里,能看见许多别处看不见的好景色。”   剑傀顺势看去,圆木珠做的眼珠里跃动着火光,发现对面是王府,亮着火光的是王府寝宫。   白茫茫,雾蒙蒙,天地混沌,夹杂一点不甚清晰的光亮,单调寡淡,跟景色二字实在沾不上干系。   比浮玉差远了。   但叶逐叙说好景色就是好景色,剑傀察觉出他今夜心情或许不错,破天荒跟它说这么多话,叫它受宠若惊。   它决定再卖卖惨,嚎哭几句,旧事重提:“但是我真的不能跟她了,我帮拂光塔做事,跟他们一起捉妖,成么。”   它话音才落,还没来得及悄悄去瞥叶逐叙的脸色,就先一步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   它往脚底下看,立马怔住。   叶逐叙不知何时半蹲下来,单手搭在膝头,衣角垂至地面,月白松纹长靴下踩着张短绒毯。磅礴肃杀的剑意便如万箭瞬发,从这张绒毯上向四面铺展出去。   剑意化作实形是霜白色,凝聚到极致时,比蛛网丝还要纤细。   它们完美地溶入了今夜夜色中,成为了浓雾中一场不为人知的牛毛小雨,这场雨从塔尖开始下,下过韦府的房檐与花丛,下过万籁俱寂的街道,最终下到了王府里。   剑傀话音戛然而止,表情空白。   它前半生从未接触过这些动辄危险得要命的术法,这方面的知识匮乏,能认出剑雨是因为剑傀本身是为填补剑招缺口而存在的东西,叶逐叙从没用到过它,可它与傀主的招式之间会有烦人的感应。   所以它被动知道了这场雨的来历。   叶逐叙出剑讲究速战速决,招式都是攻击性极强的单招。   可这是个群杀性杀招。   叶逐叙花了不少时间在上面,成型后,依旧做了十余次改良,为了它,他挤出时间遍访浮玉剑道名家,谦逊请教,精益求精,最终雕磨出这座施展起来润物无声的剑笼。   他花了心思,但一次没用过,剑笼跟剑傀一样,都成了他捏在手里吃灰的摆设。   剑笼是叶逐叙的得意之作,蛰伏时不动不响,收放自如,隐于自然,启动时会对剑主指定的地域或群体展开攻击,以绞杀的方式将一切摧毁。   一旦开启,不到人死笼崩,不会收场。   剑傀没多少脑子,它都知道,这东西要是用来对付妖邪,在关键时刻能打下多漂亮的战役,叶逐叙天才剑修之名该更上一层楼了,往后不管他要往什么位置上走,都是实至名归。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你、”剑傀如被天上焦雷劈中,壮起怂胆扑上去阻拦,叶逐叙扫了它一眼,它就被镇在原地难以动弹,喃喃:“你要杀人间的王爷?!他有龙脉,你会被反噬死的。”   “怕什么。”叶逐叙声音甚至显得温柔,他在外面就是这样,杀心越重,越是优雅从容:“我只怕他死不了。”   所以将剑笼放出去后,叶逐叙并未就此收手,惊灭剑听从他的命令现出原身,横浮在半空中,嗡嗡低吟。   他垂眸,惊灭的剑鞘朴实,没有镶嵌宝石,只略作简单雕饰,雕了只闭眼的巨兽。   他手指搭上巨兽的浮雕,摩挲上面的纹路,从它体内慢慢抽出一根拧动的剑线。同构成剑笼的白色剑线不同,抽出的这根是黑红色,粗一些,并没有沾覆剑客的圣洁高雅,反而有些诡异不详。   他轻而易举摁住剑线,叫它乖乖就范,再将线的一端搭上自己的手腕。   在他的授意下,剑线从他手背上诸多破裂分离之处钻了进去,皮肉之下因此隆起一团,填了抹色泽。他并未多看,只是将剩下的线松松打结,缠了一圈,从塔顶信手抛出去。   长风呼啸。   抛出的剑线迅速勾连了方才给出去的剑笼。   叶逐叙又从剑鞘的巨兽上抽出四根同样的剑线,如法炮制地将线头与自己相连,线尾送下佛塔。   未曾痊愈的手钻进异物,滋味并不好,叶逐叙甩了甩手,站定,居高临下俾睨对面的庞然大物,良久,道:“有人很担心这位王爷,王府内的禁制不比镇妖司少。我原本担心剑笼不能轻易镇下去,如今看来,它们反而帮了我一把。”   东西多了,气息就混杂了。   剑笼只要藏好了,并不容易被发现。   剑傀又想尖叫了。   剑笼的威力足以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王府禁制再多,也无法抵挡有着十二巫实力的总指挥的杀招,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是龙脉。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叶逐叙用剑线将自己与剑笼做了更紧密的连接。   这也就意味着,真到那个时候,叶逐叙会一力承担来自龙脉的镇杀或反噬,而剑笼会遵循他的意志,毫无阻碍地对他指定的那个人处以极刑。   “你杀了人间的王爷,他是皇帝的哥哥,人间和浮玉会翻脸……浮玉也不会保你的!”   有什么所谓。   叶逐叙含笑站着,欣赏京都寂寥的夜色,王府内的灯光缩得像根尖针,扎进他瞳孔深处。   料理大妖毕竟需要人,他现在也仍需做足表面功夫,对大开杀戒没什么兴趣。   苏聆兮身边的人确实是多,被她送走的,留下的,让她欣赏,得她青睐,被她信任的。   但没关系,他会一个不落地,一一甄别。   有的能活,有的不能。   叶逐叙抬指,隔空点点那个位置,眼角略略上扬,眼中笑意却久久挂不上去,两点乌黑眼仁令人生寒。从到人间起,这个人,他一次也没叫人查过,但多年前起,他就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剑笼为他量身定制。   他一定会死。 第30章 [30]第 30 章:他一遍遍回忆那个眼神   薄雾弥漫的夜空像一面被人哈了气的镜子,形容得更贴切些,像控魂师们从别人脑海里榨取出的记忆珠。   这令叶逐叙想到了一些事。   苏聆兮作为人皇使者,曾经三次回到浮玉。   她第一次回来,在离开的第二年。   叶逐叙头两年状态十分不好,心情积郁,伤情反复,断断续续的高烧拉着他在破碎的梦境与癔症中沉溺,浑浑噩噩,不辨昼夜。   第二年盛夏,几场暴雨之后,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柚树久违的开了满树的白花,枝头一层,掉到地上的又铺了一层,香气四溢,招来了许多蜜蜂,黏在院里不肯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余临安兴冲冲地跑进来,拍门,进屋,带来了苏聆兮要回来的消息。   两人商议,要想方设法见她一面。   叶逐叙吃了药,退了烧,逼着自己好了起来,伤情恢复情况令一直为他看诊的老医师瞠目结舌,连道奇怪,但因为太急于求成了,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双手就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无法恢复的。   想见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无数道视线盯着他们,执行队会严防死守,绝不容许意外发生,他们没有外力可以借助。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   叶逐叙打开了珍宝匣,拿出不少自己积攒的奇珍异宝,低价变卖。   那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聘礼。   他改头换面,走出了院门,用这些去疏通人脉,探听消息,很不顺利,处处碰壁。   在浮玉,知道苏聆兮的如过江之鲫,知道叶逐叙的却寥寥无几,光有钱,不足以让人行冒险之事。   但也幸好,叶逐叙只是无名小卒,大家并不像防十二巫的亲友一般防着他。   叶逐叙得到了一个可以看见苏聆兮的机会。   可他也仅仅是见了她一面而已。   隔着执行队的防守线,隔着长长的廊桥。   叶逐叙混进城主府中,扮做府上一位散客,缩矮了身形,变换了声音,捏坏了面容,早早就出了门守在他们必经之地,从霜寒露重等到日正当中,终于见到了苏聆兮。   太阳悬挂,云霞流动,天空湛蓝通透。执法队的队员骑着仙鹤在天际翱翔,来回巡查,负责将意外掐灭。   苏聆兮走在人铸的墙中,叶逐叙远远见到她蹙眉的瞬间,以及她的侧脸。   分开两年,少女变了模样,瘦了,五官长开了,头发长了很多,从前试穿十二巫的服饰还像个小大人,现在穿着更古板严肃的人间官服,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了。   只该看这一眼的。已然来之不易了。   身上的木铭贴着衣物在动,余临安在警告他别乱来。   前两日十二巫的亲友直接闯到人间官员下榻的驿站里去了,没见到苏聆兮不说,现在人还在执法队手里没出来,不知要干多久的苦役,天上的仙鹤的眼睛可不是摆设。   可叶逐叙站了半晌,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她与自己离得更近,他单手一撑,陡然翻跃棘手的路边木桩,分开人流,将风声与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都甩在身后。   他太擅长奔跑了,昔日苏聆兮都抓不住他。   许多人来拦他,而他无暇理会,他离苏聆兮越来越近,近到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苏聆兮是外里白,内陷黑,爱说话,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服气还要笑吟吟问你是不是不服气的蔫坏烦人鬼。   耳边的声音却再温和沉静不过。   察觉到人群的骚动,苏聆兮循声偏头看过来,这一眼,让她认出了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跟苏聆兮对接的是浮玉一位德高望重的城主与几位长老,其中两人拦下了叶逐叙,当时的对撞来得突然,跟着她一同来的人间官员吓得够呛,连连惊叫。为了站到她跟前,叶逐叙不避不闪,同时受到来自长老与执法队的擒拿攻击。   他喉间一甜,冲击却比想象中小得多,几乎卸了九成。   他掀开了脸上的假皮,丢到一边,身体站直了,直勾勾望着苏聆兮。   其实说什么都不是时候,执法队的人蜂拥而上,随行人员隔开了他们,混乱中他出了手。   他被不知从哪儿溜出来的六掌教一手刀打在了后颈上,带了回去。   醒来时,苏聆兮已经离开浮玉。   余临安来看望叶逐叙。   他现在照顾伤患得心应手,等人都走了,他悄悄告诉叶逐叙。   虽然他当时不听劝,贴着执法队的脸挑衅,但他事后一算,一看,这场架打得不亏,叫得最凶的执法队成员没讨到好,这会都在家里躺着呢。只是冲动后还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等叶逐叙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要去书院面壁思过,还要去清理污染水域。   余临安又说,他用灵药买通了下榻驿舍的人间官员,据他们所说,苏聆兮这次来是为了人皇。   她在人间当了大官,皇帝身体不好,为了人间江山社稷,她来为他求药。   皇帝叫周自恒,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对她是客气,信任,委以重任。   至于委屈……苏聆兮没受委屈,倒是不少人被她打压得很是委屈。   说到这,余临安在房间里来回走,也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跟你一起进去了,说不准还能吼上几句话。执行队的小队长歪屁股,他跟李行露关系好,一看苏聆兮就跟斗鸡似的激动得要命,不然那种情况,是能说上话的。”   醒来后,叶逐叙反而冷静了。   当时他是出手了,但在场可能并不只有他一人出手了。混乱中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深知,最不肯打吃亏架的另有其人。   自那之后,叶逐叙再次闭门,屡屡闭关,很少出院子。   他状态糟糕,吓坏了前来探望的余临安,以为他是闷在屋子里,阴郁得要想不开了,绞尽脑汁地安慰,见缝插针逮着他说话。   只有叶逐叙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在见到她之前,他满腹的话要质问。   不是说好回来过屡日么,为什么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有打算吗?接受了要抛下,遗忘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吗?   那他算什么。当初她追着他满主城跑,跟逮逃犯一样逮他出来又算什么?   他恨不得咬牙切齿地问:苏聆兮,你玩我呢是吗?   可真正站在苏聆兮跟前,他才知道,他要的其实是一个眼神。   他一遍遍回忆那个眼神。   苏聆兮的记忆还很清晰,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她的眼睛褪去了不沉稳的顽皮气,却仍然大而明亮,看到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可很快就又转回来了,同样在认真看他。   看他的脸,又不自觉追寻他的双手,露出一点罕见的无措与担忧。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多么、多么让人生气的事。   可爱意涌现时,情人的眼睛里嵌的是两口泉眼,明润清澈,透亮柔软。能让惶惶难安的心定下来,能让所有糟糕至极的猜想平息。   因为这一眼,叶逐叙定下心来,修习,提升实力。   他本就不差,悟性高,聪明,不然也不能在苍芜里成为苏聆兮的同伴,只是比起自小在书院修习的天才们,基础弱些。   跟苏聆兮在一起后,又没多大心思学习。   少年经不起诱惑,好奇心都在行香院的魔王身上,跟着她飞天遁地的横插一脚,惹是生非。   彼时,人生可能遭遇的灭顶打击和无解困境,都是远在天边的事。   门前柚子树结了几次果,时间一晃一晃,又是几个春秋不相见。   时间慢得叫人觉得痛苦,太多不确定的东西让五脏六腑跟着焦灼,拧结,叶逐叙已经小有名声,端正的态度和超凡的悟性令六掌教欣喜不已,只有他自己觉得不满意。   不够,还不够。   纵使进步速度骇人听闻,可跟浮玉真正万众瞩目的新星们相比,差距始终存在。   他被难以喘息的紧迫感推着往前走,不敢松懈。   自小流亡,与正邪两派打交道的经历让叶逐叙很会抓重点,事情既然发生,无力转圜,追究原因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上次见面后,一个冷静而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形。   苏聆兮回不来。那他就出去。   去人间,去她身边。   为此豁出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一等,便是五年。   在离开的第七年,苏聆兮再次回到浮玉。   她这次来得十分突然,几乎在递交皇帝玉贴的后两三日就到了,那时候,十二巫的事已经被浮玉新的趣事覆盖,他们的亲朋好友不少都走了出来,有了别的慰藉,又因为门与浮玉大人物们讳莫若深的态度,鲜有人再去触这个霉头。   所以苏聆兮来的事,连提也很少有人提。   纵使六掌教连师尊都没听着一句,但那日他还是没喝酒没睡觉,耷拉着眼皮给叶逐叙念了一日干巴巴的讲义。   讲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让叶逐叙出门,虽然年轻人忘性大,不一定还对失败的感情念念不忘,但万一呢?   他可不想再去执法队捞人。   叶逐叙再和执法队打起来,也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他们能把一座主城都掀了。   叶逐叙很快察觉到不对,这几年他暗中接了许多悬赏榜的任务,赚了不少灵晶,但花出去的更多。他搭了许多暗线,只要他想,浮玉的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所以很快,苏聆兮进浮玉的消息就以详细文字的方式送进了他的木铭里。   但那一次,他没有亲自见到苏聆兮。   因为这次,苏聆兮被安排住进了拂光塔。   那是门的老家,跟那扇矗立在天之南的巨门本体一样,什么人能进来,什么人不能,只由它说了算。   凡是被摆进这里谈的事,都意味着棘手,紧急。   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叶逐叙不再孤立无援,那么多钱不是白花的,线不是白撒的,他人进不去,却安排了人进去。年岁的增长与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学会了不动声色,按捺所有翻涌的情绪,耐心地,有条不紊地施行自己的计划。   再忍耐一段时间。   很快就结束了。   叶逐叙这样告诉自己。   当天晚上,他找来了控魂术术士对那人施展了术法,拿到了那部分的记忆珠。   透过记忆珠,苏聆兮的模样呈现在眼前。   她在和拂光塔内的长老沟通,在一旁随行的人不许挨得太近,所以听见的声音嘈杂,辨认不清,叶逐叙紧盯着她的唇,逐个拆解字音。上次来,她和城主们说话是客气的,人不在浮玉了,但对浮玉的大人们还是从前的样子,这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用词锐利多了,屡次说起“必须”“我们需要这么做”等字句,直接而强硬,没给倚老卖老的家伙一点面子,呛得其中两个几次哑然失声。   不肯让自己吃亏是苏聆兮的一贯性格。   可叶逐叙心知。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除名的可怕之处显露出来,她对浮玉的感情会越来越淡,她会认同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心甘情愿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真的没法再等了。   他接着看下去。   被他买通的随行人员机灵得很,很沉得住气,前头一直规规矩矩,多一步都不肯往前,看着比谁都避讳。等到苏聆兮从拂光塔出来,他才找了个机会上前,擦身而过时低声道,有人托我给您递封信。   说是信,实则是卷起的纸条,便携小巧,阅后会化作灰烬。   苏聆兮一怔,打开了纸条,上面字不多,只有两行,写得通俗易懂,很好理解。第一次写下自己计划时,费了十张纸还有多,无数次完善后才有了这两行字,是他疯狂到不管不顾的决心。   金蝉脱壳,死遁,他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愿意,怎样都可以。   带他出门吧。   苏聆兮久久没有说话,她眼神甚至是平静,不为所动的,两口泉眼结了冰,微风的吹拂与烈火的燎烧都不能让它们泛起涟漪。   此情此景,让递话的随行人也摸不着头脑了,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您没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没有。”苏聆兮说完立刻转身,不知是真事务繁忙还是对此事避之不及,总之十分绝情:“离开这。”   记忆珠到这儿停下了。   叶逐叙安排跟她接头的人没有带回只言片语,他递出去的密信杳无回音。   苏聆兮只会在浮玉待三日,因此翌日一早,叶逐叙收拾干净,推开了院门,门外站着来找他的余临安,他并不知道苏聆兮来的事,只是被叶逐叙的脸色吓了一大跳,道:“你脸怎么了,眼睛又怎么了?”   脸色难看得要命,眼里全是血丝。   从前叶逐叙再不耐烦,也会敷衍几句,可那日他一言不发绕开他,锁了院子,离开了。   余临安站在原地,搓搓手臂,暗暗嘀咕,下意识觉得发怵,到底没追上去。   叶逐叙进不了拂光塔,朝廷来的人也进不去,他们只能待在浮玉安排的驿站里。他知道六掌教不放心,在身后跟着,但他只想问问苏聆兮在人间的近况,老头不靠谱但心软,只要他不闹出事来,会默许的。   他守在浮玉的驿站外,用了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最终撬开了两位官员的嘴。   相比浮玉的钱,浮玉的药更能吸引他们。可能跟皇帝的病有关,就算不能用,也可以交给他们的神医碾碎了研究,只要有一分能帮助到皇帝,就是莫大的惊喜。事关朝廷的机密自然不会说,但如果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他们说了不少苏聆兮在人间的作为,能跟她进来的,自然只说好,不说坏。   结束时搀扶着回驿站,喝得醉醺醺。   叶逐叙隐在暗处跟着他们,控魂术趁虚而入,引导他们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聊。   一人半睁眼,睁一会眯一会,说浮玉的酒比人间烈,味道不同,身上暖烘烘的,末了大着舌头问同僚:“你说,他今夜是想套什么消息?”   “甭管套什么,总之我们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另一人酒量好,相对清醒,道:“门一关,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谁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对方眼里都是新鲜事。我们不也想找找,我们没出去的人被安排在哪了吗。”   “哎!”说起这个,那人叹息:“我看悬。陛下遇刺,危在旦夕,我们时间有限,你又不是没瞧见,大人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帮孽畜,遭天杀的。”另一人扼腕,脸一沉,皱纹立马多了好几根,啐骂道:“陛下的身体这些年眼看着养好了,这下——”   他摇摇头:“陛下承天命,得天佑,必然能逢凶化吉。”   “得知陛下病重,北边那儿几个部落又不安分了,朝中一大把事等着大人回去处置……诶,你听说没,上月冯大人和谢大人说陛下好事将近。”   醉得厉害的那人被控傀术一影响,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便脱口而出了,拐弯拐得比什么都快。   “听倒是听说了,不过真是我们想的那意思?我这儿这么听说是说陛下身体有了很大好转——”当然,恢复得再好,现在都毁了。   “不。我有个兄长是谢蕴的小舅郎,他同我说正是那意思。”   说到这,那人顿了顿,咽了口翻涌上来的酒气:“其实老早之前坊间就传遍了,苏大人助陛下登位,陛下几年如一日亲近信赖苏大人,两位又都不近旁人,想来正因有不一般的情愫在。”   “……”   叶逐叙藏身黑暗中,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听他们往残忍的方向说下去。   “……昨日与今日,你上街了没?”安静了没一会,一人拍拍另一位的肩头,问。   “没有,哪来那时间。浮玉的人一波波来,这要填消息,那要摁手印,跟蹲了牢狱一般,我应付都来不及,如何上街。”上街再生出什么事来,谁为他做主。   “七年里,苏大人来了两次,这你总知道吧?”当先那人醉得更厉害了,脑子里想到什么关于苏聆兮的都往外吐:“从前门没关,我还没当官时,是家里的纨绔郎君,爱新鲜,跟着我阿兄来过浮玉参观过。所以两次我都选上了,陪苏大人一同来,也好看着我们的人,别犯忌讳。”   “你可知道,上回我来时,出了件什么事。”   那人配合地问:“什么事?”   “苏大人与她从前在浮玉的相好撞上了。执法队都惊动了,真是吓人,执法队骑的那鸟,嘴长得,险些叼走我的鼻子。”   “?????”   醉得不厉害的那人忍不住摸了摸后颈,反应了会,声音大了点:“当真?还有这事?陛下知道吗?”   “自然知道。回去后得写折子,怎会不知。还有,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从前在浮玉待过,说不准知道得比我更早。”   “那这?”   多年前的纨绔郎瞥了眼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官员,摇摇头,道:“你就是还年轻,不曾娶妻,才看不懂。苏大人不是寻常人,陛下真心喜爱她,怎会在意这些,我看,等这次陛下醒来,宫中说不准真有喜事,我们也该改口唤苏大人为皇后了。”   ……   或许当真是牵挂得不行,苏聆兮第二日就离开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她甚至没等天亮,是在晨曦泛开前走的。   叶逐叙赶过去只瞧见了她半面衣袖,红色的玄纹里掺了金线,黯淡的环境里还闪着光,刺目至极,似杀人的利器。   六掌教出现了,他跟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一样,以为这是少年人生必上的一课,负手道:“我们的一生,会被许多东西推着走,走着走着,心境就变了,从前重要的不再重要,从前厌恶的也能很好容纳,人呢,远比自己估量的能包容忍耐多了。”   “你还年轻。等也等了,争也争了,过了今日,就别计较从前了,闷头往前走吧。脚下那么多条路,难道找不到一条属于你的?”   这对靠苏聆兮促成的师徒平时说的话屈指可数,但那天,一惯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六掌教难得清醒,对叶逐叙说了不少。   叶逐叙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清晨,太阳自东方一跃而起,光芒刺破云霞,天边湛蓝的海面涨潮,大小鲸鱼们往半空腾跃追逐,喷水换气。   崭新的一天到了。   而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天。   后来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叶逐叙多次去往外城,那里居住着人间子民,提及皇帝周自恒,不少人大吃一惊。   在他们印象中,周自恒并非皇帝,他是老人皇的第六子,早早就出宫别住了。谁都知道,六皇子喜爱刺激,什么好玩玩什么,马球,蹴鞠,骑射,样样都拔头筹。   玉堂金马,银鞍绣障,风流如画。   有人架不住钱财的诱惑,循着记忆,努力画出了周自恒的画像。   叶逐叙将画像带了回去。   确实是俊朗。   凝睇着画像中男子含笑的五官,叶逐叙不由得再次回想。   撑着他度过这五年的那个眼神,他们分开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苏聆兮看他时,眼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了解她,可以说他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知道那是担忧,自责和不知所措。   但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   她最开始的躲闪怎么不能是心虚,看他手时怎么不能是愧疚。   她究竟因为什么留在人间,他险些死在她面前,她也不过门。   一直以来,她在帮助谁。   苏聆兮心里的疯劲比谁都多,只要她愿意,就有勇气做任何事,不计较得失,不看人脸色,不被天地推着走。   她不愿意,才是谁也不能勉强。   这次的事,就是她不愿意。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因为怕他发现身边早不只有他一个了吗。   哈!   天大的笑话。   薄雾不冷不淡地堆在塔顶的门面与小锁上,时间长了,变作水雾。叶逐叙想得有些出神,眼睛长时间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回神时有颗才凝成的水珠挂上了乌浓的睫毛,要坠不坠,被他轻轻眨掉了。   他瞥了眼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打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剑傀,带上了塔顶的小门,转身下楼。   “回驿舍。”   一人一傀踩着来时的路返回浮玉驿舍。   踏进驿舍门槛时,已是子夜,但来人间后,驿舍里多的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方原,江子遇,严恒几人勾肩搭背的正要出去,乍然见到他,届时一愣,随后放下手,收了嘻嘻哈哈,规矩地唤人:“大首领。”   叶逐叙朝他们颔首。   “大首领现在才回来?”严恒问。   “是。尝尝人间的食物,看了会澄河夜景。”   “巧了,我们正要出去找东西吃,大首领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酒楼餐馆,大家也去试试。”   没想到聊起来了,叶逐叙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城南崇仁坊里吃食多,如意楼与柴家膳房味道不错。”   “不过,这个时辰,京都能找到东西吃的地方,恐怕只有驿舍食堂与镇妖司食堂。”他好心地提醒。   严恒摊了摊手,无奈道:“看来还是只能去周边县里碰碰运气。”   叶逐叙没说什么,只略提了句让他们留意木铭与符篆上调派组的消息,不要耽搁正事,便离开了。   严恒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赞叹大首领身上神清骨秀的气质,高洁与随和完美糅合,简直令人着迷。   “早该想到的,能在十几岁就被苏聆兮看上并带回家的,能是什么空有美貌没有潜力的人?”   方原啧了声:“你少说两句会死?”   江子遇也不太认同,能把卜算,扶乩学明白学深的人,都有一个绕不开的特点,或者说是天赋——他们直觉强。   他从前和大首领没有交集,但就这次出门,几个照面打下来,他并不否认大首领比想象中负责,尽职,优秀,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直觉不好,不舒服。   等人走远了,方原将木铭收起来,朝后方瞥了眼,问江子遇:“你为总指挥占过没?”   江子遇摸摸鼻子:“你别乱说。”   扶乩术术士有个冒犯人的臭毛病,他们喜欢看人起卦,遇上修为比自己高的能占出什么,是看感觉看运气,但遇上修为比自己低的,被翻出来的极可能是不能见人的糗事。   所以在书院学习时,这一脉的人老被打。   后面大家一起共事,默认的规矩就是,扶乩术术士管好自己的手。   不该算的别算。   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方原猜,没有哪个扶乩术术士会不提前起卦。   至少算算,真到关键时候,五个总指挥,跟着谁死的概率比较小吧。   方原轻飘飘地道:“别装,装得一点不像。我那天看到你算我了。”   江子遇笑脸一僵。   “还不说,小心我用控魂术搜你记忆。”   方原这么说,实际上控魂术看记忆的要求更高,施法者对被施法者得处于完全压制的状态才行。他和江子遇都是小队队长,水平差不多。   江子遇妥协:“闲来无事,随意算了算,应当不准。”   “让我两也随意听听,算出什么来了。”   听到这,江子遇是真郁闷,一时之间连肚子饿都忘了。   他确实给五位总指挥都丢了卦象,且不止一次,但出来的结果只有奇怪二字可以形容。   俞青山与李行露为了十二巫而来,此事毫无疑意,卜骨上也确实展露出了浓重的执念与渴望,问题是,同欲望一同出来的还有绛紫色,在扶乩术里,绛紫指向的并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人。   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孟合是灰白,相对纯净,但是近期会遭遇危险。   姜宝真整体是灰,身上有宝物遮罩,看不出太多。江子遇感觉到这个人很怕麻烦,真遇上事并不见得会管同胞情谊。   至于叶逐叙。   ——这位在大家眼中优雅,友善的白雪君子,见了鬼似的,将整块卜骨染成了黑色。正面黑透,翻到反面,同样黑透,呈现出叫人惊心的不详。   黑色象征未知,谜团或者伪装,一般情况下都是黑中掺杂大量别的颜色。纯粹的黑他从前不是没占出过,但都是他自身的原因,学艺不精才出的乱象。   自从江子遇突破九境后,就再也没有占出过这种卦象了。   更奇怪的是,他偷偷算方原,出来的卦象都带着一圈黑边。   不是,他能黑什么?   接连几次难以理解的卦象让江子遇丧失自信,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们五位实力太强悍,远远压过了他,所以出现了无意义的乱象。但如此一来,方原的黑该怎么解释?   还是他自己失误了。   卦象是完全不可信,还是一部分可信。   因此,江子遇能怎么回答方原的问题呢?他只能维持微笑,道:“都很强。”   方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严恒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就听了这个,当即拍拍他肩头,嘿了声:“你说点大家知道的。”   江子遇提了口气,笑脸扬得更高,看着颇像苦笑:“很危险,都很危险。”   “你方才说有潜力的那个,最危险。”   严恒倒是信这个,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倒是。不过他们这样的,哪有不危险的?我要能到伏杀术大成,你看我危不危险?”   江子遇与方原视线在半空中交接一瞬,各自若有所思,下一刻,倒是动作一致地跨出门槛,找东西填肚子去了。   身后若有似无的夸赞惊叹被叶逐叙悉数略过,他回到熟悉的小院,挥灭了灯,靠在木篱笆边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须臾,伸指拂了拂剑傀怀中木剑。   “明天,去帮我做件事吧。”   =   溪柳养了一日伤,第二日就坚持回到苏聆兮身边,帮她料理事情。   这事看上去就是意外,但正逢多事之时,宁可麻烦些也不能放松警惕,姜枣当夜就增派了人员在暗中保护。苏聆兮看到后问了两句,先没说什么,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同她说不用,维持原样即可。   姜枣将人手疏散,觉得这事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大人心中已经有谱了。   当天中午,苏聆兮从地牢出来,慢慢洗干净手背上溅上的血点,没什么胃口吃饭,她跟姜枣说了声,回了值房,准备眯一会。   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卸了腰牌玉佩铃铛等配饰躺上床,眼睛闭一会睁一会,最后头疼地捏捏后颈,坐了起来。   趿鞋下地,走到一整面木柜前。   那日她回府拿了几支香,用了一根,见了叶逐叙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那匣子。   在自己喜爱且擅长的领域,她从不排斥接受和追求新的东西。以品香的角度看,这味香只算上品,无论如何到不了让苏聆兮流连不忘的地步。   可苏聆兮就是需要。   盯着抽屉拉环看了看,苏聆兮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花木香。   柑橘味。   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人还是香。   让人头疼。   苏聆兮还是拉开了抽屉,推开了锦盒,五支寸许长的香静静躺在帕子里。没等她决定要不要用一支,眼神就先一步凝住。香的数量没少,但其中一支香拦腰处出现了个小小的豁口,好似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她将那根香拿起来,指尖摩挲缺口。   香料当然招虫子,但防蚊虫是制香过程中最基础的一步,苏聆兮从剩下来就制香玩香,从不犯低级错误。而且因为几种味道截然不同,要制仿得高级自然,需要用到浮玉几种有名的香料,门一关,材料难得,容不得挥霍浪费,所以装香的盒子也颇有讲究。   什么虫,这么会咬。   苏聆兮将锦盒关上,抽屉推回,半晌,将手中这支折成两截,丢到桌面上空荡荡的小盘里。待她出门,随从会进来处理掉。   显然。   有人并没有接受她的忠告。   这次不派人跟着了,派的又是什么。   苏聆兮垂下眼,没了歇息的心思,推门走出值房。无论是什么,她不喜欢背后有东西窥探,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敌人之所以油盐不进,原因都只有一个。   她展露的手段太温和。   剑傀收到的任务是,找到苏聆兮身上的主铃。   它完全不能理解叶逐叙。   他身上的副铃在见到苏聆兮的第二天,就被他亲手融了,主铃也跟着废了,这对铃铛再也不会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为什么还要找。   找了做什么?又融一次?   它想不出答案,可能也没有准确答案。疯子是这样的,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逻辑。   它只能照做。   剑傀这种东西出自修为高,手艺高的傀术师之手,它们没有活人的气息,很多时候倚靠傀线来活动,可以趴在床底,吊在房梁上,身量小,移动快。   人间没有剑傀,不了解它的特性,所以真要做这事,它是最合适的。   它不敢跟太近,好在今天只是找东西,苏聆兮每天在司内司外忙碌,它有足够的时间搜查屋子。   翻箱倒柜的过程中如何不安,如何惶惶都不必提,一切还算顺利,唯一的插曲是它撞进满柜子的香料盒子里翻找,不慎坏了一颗香丸与一支线香。   香案有百来颗,它将那颗坏的带走了,线香只有五支,拿走太明显,那缺口只有丁点,不大,完全可以糊弄过去,它就没管。   苏聆兮没有发现。   但它也没有找到主铃。   值房里没有,难道是在帝师府?还是镇妖司办公的南院?   没等剑傀有近一步动作,事情就有了转机。   傍晚下了场暴雨,苏聆兮不知从哪回来了,衣裳被打湿了,她回屋洗漱,出来后被镇妖司近侍急匆匆叫走了,说银年县出了妖邪,排名在一百多。   她走后,剑傀才敢偷偷冒出头。   再看桌上,发现她走得急,沐浴前解下的配饰都放在桌上。腰牌,玉佩,蹀躞带,乌钢匕首,一些散乱的信笺,以及那颗让它找得苦不堪言的银铃铛。   东西井条有序地摆放,信笺贴心地揭开了,腰牌放的正面,威风凛凛的异兽盘踞其上,害怕被忽略似的大喇喇彰显着主人非比寻常的身份。   剑傀拿走了那颗铃铛,出去前打开苏聆兮床头放的小香炉,往里面投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鲛珠。   那是人鱼的眼泪,数量并不多,它在海里多年,也只捡到了一粒,时时贴身带着,还没来得及和苏聆兮炫耀。成为剑傀醒来后,什么都不剩了,就剩这个,一直捏在手里。   鲛珠无色无味,被火点燃后会有安神,解疲劳的作用,能用很久。   这是鲛珠最奢侈的用法。   剑傀还觉得有点可惜。   它现在太弱了,拜叶逐叙从天而降的穿心一剑所赐,它本源弱得只剩可怜的一丝,只够维持它活着,大概是怕它不受控制,想要它只能完全使用剑傀的,剑主的力量。   不然它可以悄悄做些小动作,为苏聆兮示警。   剑傀翻窗,遁入雨中,准备离开镇妖司,前往浮玉驿站。   但一翻出去,它就怔在了原地。   大雨瓢泼,毫无间歇落在人的眼前,像珠帘在使劲晃动。   镇妖司占地大,此刻它被圈困在地牢与南院的那片开阔空地,十六根盘龙石柱上注了油,点着灯,符篆上古语的力量屏开了雨势,火光冲天。   纪檀抱着刀出现了,莫辞与秦安在另一边,一直因事外出没出现过的副使姜杉今夜也露面了,他们身后各站着批执行组成员,披坚执锐,肃杀之气弥漫。   没一会,人群分开,苏聆兮出现在剑傀朦胧茫然的视线中,为了戏逼真,她只穿了身宽松的便服,浑身上下一件挂饰也无。   溪柳为她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唐参也举着伞,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目清温。   捉个剑傀,镇妖司三位副使竟在今夜聚齐了。   剑傀傻了,脑子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所有的关节似乎都坏了,像生锈的机器,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   苏聆兮猜到了不是人,但真看到剑傀时还是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浮玉的记忆了,但架不住涉猎广,爱学肯学,对浮玉许多习俗,术法和人间没有的东西都有所了解。   叶逐叙是用剑的。他有剑傀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形状。   雨越下越大了,苏聆兮隔着雨幕看十几米外半人高的傀儡,一时没有出声,但正因为她不说话,剑傀更紧张,紧张得无以复加之时,耳边响起叶逐叙冷淡的声音:“还不跑,是要等死吗?”   哒!似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剑傀猛的往前冲,试图突围。   剑主放开了权限,大方地给了它取之不尽的傀线,一时间银丝飞舞,纪檀才要动手,被姜杉用长枪一拦,他哈哈一笑:“你歇歇,我出去两月,手痒得不行,让我来领教。”   说罢,他压至近前,三位都统呈包围状杀进去。   苏聆兮没出手,也没后退,站在混乱战局的边缘,溪柳在她耳边担心地道:“大人退后些吧。”   “不用。”   很快就结束了。镇妖司今夜人到的不少,如此阵仗,可不是为了对付一只剑傀的。   它的剑主再给力量,傀体本身强度在这摆着,能坚持一息都算姜杉枪法退步了。   她凝视着战况,细丝铺天盖地,做最后抵抗,感受到几次细丝擦着她脸侧闪过去。   很快,姜杉将剑傀扭送到苏聆兮跟前。   剑傀手里的木剑在打斗中不知掉哪儿去了,它也没抬头找,两条鱼鳍诡异地搅在一起,身体在轻微抖动,不知是害怕还是姜杉下手过重,导致它要撑不住散架了。   苏聆兮俯视它,问:“跟我几日了?”   “溪柳摔倒是你干的?你问了什么?答案令你主人满意吗?”   剑傀闷头,不吭声。   苏聆兮也不在意,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衣摆边上一圈已然有了湿痕,她并不在意问题是否得到回答,好似只是在单纯纾解自己心中疑问,又道:“拿到什么了,我解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你想要的?”   剑傀头低得要埋进地上的脏水里去。   苏聆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反应,甩甩手指上不住往下淌的雨珠,声音轻了一些:“有你想要的就好。”   她低着头,雨势又大,突然间,在没完没了的喧闹声中,她从纪檀的抽刀声与姜杉猛然发力的手臂肌肉里得知了某种讯息。   她并不意外,没有抬眸,只是更专注地凝视着剑傀,甚至略弯了腰,问了最后一句:“上次的回答不能让你的剑主死心吗?让你来,他的命令是什么?威胁我,还是杀了我?”   这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剑傀被某个字眼吓到了,胡乱地摆头,一板一眼的声音里藏着痛苦,否认:“没,没有!”   苏聆兮不以为意,她直起身,不意外地在不远处一盏铜柱旁边看见了男子的身影,他来得无声无息,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与他对视,弯了下唇,不知在问谁:“是么?” 第31章 [31]第 31 章:……何必再忍耐,忍得还不够久吗?   叶逐叙一身黑衫,散着长发,没有执伞,雨水很快将衣裳淋透,脸颊上的水流到下巴上,又从颈子里淌进衣襟,红彤彤的火光照出一线冷白。   大首领形容狼狈,却不见狼狈之色,像只被雨淋湿的仙鹤,皮毛湿亮,反而有种别样的优雅美丽。   苏聆兮那句意味不明的反问被风送到叶逐叙耳中,他跟着垂眼一笑,不做多的辩解。   从出现到现在,他的视线压根没往剑傀身上扫一眼,只是随意看了看围剿剑傀的姜杉,纪檀等人,将镇妖司分布的阵型收于眼底。   片刻后,他想起要解决事情,方朝苏聆兮走来。   距离四五步时,停下了。   这个距离过近,两人都能看到对方脸色神情的微弱变化。   他诚挚地夸赞:“一点小小的纰漏而已,帝师忙于朝政还能察觉,敏锐更胜从前。”   这会,他才向剑傀,它心里估计已经咒骂死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与苏聆兮重逢碰面太难看了,它一直没抬头,像个囚场上等待斩首的死刑犯。   它随了苏聆兮。   很有灵气,别人的鱼不会有这样丰沛的情感。   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真心实意的夸奖,对此不予置喙,她拧了拧眉,抬眸看他,冷声道:“那日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但大首领,你现在做的事,我看不明白。”   叶逐叙视线掠过她开合的双唇,听完,眼睛微微一动,坦然:“帝师不必动怒,它今日来,只为取回一样东西,我们没有其他的意思。”   “再一再二不再三,大首领,你看不好你的手下。这种行为令我厌恶,我无法容忍。”   待他话音落下,苏聆兮开口,双眸中照着身侧纪檀刀身的刀影,呈现一片锃亮的寒光:“你我身居要职,也算见多识广,行为下的真实用意何必伪饰。”   “查我身边人,查人间机密与镇妖司内务,被发现后杀死被我扣押的手下当做赔罪,说要见面。那日被拒绝后派出剑傀,打伤我的贴身下属,翻查我的住所,取我贴身的物件,剑傀被擒后,来我跟前说没有别的意思。大首领,自你来人间后与我的每一次接触交锋,我都只能看出威胁与挑衅的意思。”   “告诉我镇妖司并非无孔不入,我身边护卫形同虚设。拂光塔死的那几个手下对你而言算什么,今日剑傀又有多重要?我发现了他们,想来,正中你下怀?”   苏聆兮平静地问:“如果小兵小卒就能使我感觉到莫大的威胁,进而退让,大首领,这会让你有成就感吗?”   叶逐叙全盘接收,唯独听到后一段时睫毛动了动,倒是真有些惊讶。   几个手下,他知道会被捉到,后续一系列动作也认,但跟指望什么“小兵小卒就能令苏聆兮妥协”的想法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现在时机不合适,做不了什么颠覆人间的大事,但想搅乱苏聆兮的生活是真的。   成就感,而今世上任何事,都给不了他成就感。   至于剑傀被围困,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它脑子转得这样慢,遇到危险连逃也不会逃。   至于别的。   ——他们怎可能相安无事,她浑然一忘,说断干净就断干净,说别纠缠就不纠缠?   她又凭什么过平静的生活。   苏聆兮声音里噙着一丝冷意:“求人不是这么求的,许多年没人敢这样求我帮助了。”   她重申:“我无法容忍。”   三位副使与几位都统手握武器,古语的力量流动,等待她的号令。   叶逐叙却歪歪头,突然道:“你看过它吗?”   他看向剑傀匍匐的方向。   “我的剑傀蠢笨,做错了事不敢抬头见人,帝师对这小贼的样貌,对浮玉的傀术都不好奇吗?”   苏聆兮皱眉,尤其见他话音落下后,剑傀倏然挣动起来。她想起从它被围到被逮,确实不曾抬头,对她这个设计瓮中捉鳖的敌人也没进行口头问候。   叶逐叙不会是真要她见识剑傀的样子,浮玉的傀术。   他在暗示什么。   苏聆兮想起更多东西。   方才争斗时几次擦着她耳畔擦过去又收回的银线,它非比寻常的样子。   一只傀,长成鱼的样子,在填补剑招这块的作用,远不如人形。   苏聆兮对活物没什么兴趣,不养猫不养狗不养马驹与鹰隼,但她养过鱼。   什么时候喜欢养的,为什么喜欢养,不知道,但她稀罕。最喜欢的一只身形跟这个有七八分像,有闲心逗弄时觉得又笨,又贪吃,她一面嫌弃,一会后扭头接着逗弄接着喂,觉得可爱。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的。   她或许知道后者的答案。   苏聆兮不由眯了下眼睛,很细微的动作,但被叶逐叙捕捉到了。   他云淡风轻的眼神渐渐变沉,双眸如溅寒星。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他回想过不知多少次,苏聆兮离开之前那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事,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她又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苏聆兮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女孩,开心就笑,难受就说,觉得勉强一定会拒绝,觉得喜欢一定会坚持,除了不肯掉眼泪,向来从心。   可没有异样。   她反而格外开心,格外热情,时常托腮笑吟吟看他,拽着他的袖子指使他频繁挪动门外两棵柚子树。点香术在花没开,果没结的寒冷冬季就注进去了,不知来年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第二年他开过三个,没了点香术持续的滋养,柚子青青的,个头不大,里面一半空心,一半长了果肉。空的那边似裹着什么,掰开白瓤一看,什么也没有,他尝了尝果肉,肉是涩的,又酸,苦到心里去。   所以。   是毫无缘由的厌弃。   叶逐叙记得苏聆兮很多好,也知道她绝情时能多做得出来,然而此时此刻,站在瓢泼大雨里,他依然满心不解,不解到觉得干瘪的心脏都再次溅出了鲜血。   连这只鱼都记得。   她连它都有印象。   却对他,一丝一毫的波澜也不起。   温声软语,故作无助,用尽手段,连同情与怜悯都求不来零星半点。   如是想着,叶逐叙不由笑了下,双手在袖子下微握,情绪翻涌,戾气浮出,声音反而平静至极:“帝师今夜兴师动众,是准备要处置它,还是处置我?要如何处置?”   “你就此收手,立刻离开。”   苏聆兮抬眸看天穹,焦躁的雨点上,一层隐约的光芒流动起来,像绕月而行的星子,那是镇妖司的禁制。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镇妖司的屋宇与屋宇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首尾相衔,环环扣合。   这是另一层禁制。   她用行动告诉叶逐叙,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会熟用威胁。   叶逐叙非要问到底:“否则呢?”   苏聆兮说:“你身体不好,这里不是好的交手之地。”   镇妖司内的禁制有镇国印印记的加持,对任何浮玉人而言,都不是好的动手场合。   届时反噬加身,怪不了别人。   这时候,她记得他入妄的事了。知道他身体不好了。   这样的痛苦,没得到她半分怜悯,反而成了可以被捏住的把柄。   他气息平稳地陈述:“你要对我动手?”   “镇妖司会镇杀今夜窃取机密的贼。”苏聆兮看着他,说:“出手相救还是袖手旁观,大首领自决。”   出手相救,讨不了好。   袖手旁观呢,脸上好像又不怎么过得去。   叶逐叙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两项选择,实际上只是短暂发了会呆,半晌,他慢条斯理侧身让出一步,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冷淡嘲意:“剑傀的主人并不是我,帝师能狠下心,我又有什么不能。”   一道闷雷自天穹劈过,随后天地阒静,连雨声都逐渐的远去。   苏聆兮再次拧眉,眼神落在叶逐叙脸上。   他站在雨里,水珠挂在乌浓的睫毛上,颗颗晶莹,剔透动人。   苏聆兮自问,她对叶逐叙,确实不一样,可以说竭尽了耐心,甚至是纵容。   因为铃铛,因为抽屉里不断的香,因为腰牌里的字条,因为曾经的自己。对他频繁的小动作忍了又忍。   旁人从未让她如此憋屈憋闷过。   她甚至想到了那日张谨之将一些前尘往事告诉她之前说的话,当时不以为意,执意要知道,如今想来,真不如不听,反而不受影响。   人都没料理明白。   现在还多了条鱼。   苏聆兮心中潮澜涌动,眸色与脸色却没变。   她看向剑傀,它怀里抱的剑在打斗里丢了,现在仍旧垂着头,双鳍孤单失措地搭在一起,时不时用来撑一下地面,稳住重量。   看起来确实笨。   就在这时,唐参抬眸看了看腕间,侧首与溪柳说了句话,后者听完点头,而他举着伞稳稳走到苏聆兮身侧。因为怕伞骨滴下的水漏到她身上,所以将伞平举到她头顶,接替了溪柳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说,看了眼眼前漂亮得有些锋锐的男子,又很快低下头,在苏聆兮耳边低语:“大人。”   不是说服,没有劝慰,苏聆兮的私事跟臣子没有任何关系,谁也不能插嘴。   他只是上前禀告,另有一桩别的要紧事要处理。   他手上的符篆闪出了急促的橙色光泽。   “好。”苏聆兮对他道。   她转而看向叶逐叙,发现他的视线流转在自己与唐参脸上,眼角下敛,一双惯会伪装的眼睛似扯开了道裂隙,露出里面冰山一角的,浓黑深稠的恶意,危险感扑面萦绕,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苏聆兮也想做个体面人,她不想说难听的话,不想做伤害叶逐叙的事,可他一意孤行与她作对,忍一次两次,她不可能次次都忍。   镇妖司不是她一个人的。   双方博弈,一味放狠话根本起不了作用,这样的行为往往意味着犹豫,权衡以及妥协,说得多了,便成了微妙的示弱。   叶逐叙拿准了她意识到鱼的身份后不会发落它,可如果她真轻轻放过了,以后才是真的会有无穷尽的麻烦。   叶逐叙做出了决定,今日之后,就是彻底为敌。   对敌人,用有力的手段威慑才是正确的选择。   苏聆兮收回目光,她深深凝视叶逐叙雪白的侧脸,转身离开,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随后传出:“杀了它!”   话音将落,姜杉摁下了扑腾起来的剑傀。   剑傀不想死,至少没准备等死,顷刻间迸发出了莫大的力量,掀翻了两位执行队队员,远远奔出一截,然而四面八方全是人,天上地下的禁制像两只扼住咽喉的巨掌。   根本无处可逃。   剑傀看看苏聆兮的背影,她走得快,步伐急,衣摆被沾湿了,雨珠在上面涟涟滚动,很快消失得只剩一团浅灰色色块。   它鼻头止不住的冲上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酸意。   出于求生本能,它又扭头看叶逐叙,却见他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出手救命的意思。   它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双鳍之间。   这只剑傀的制作并不如想象的容易,它身上每一块零件都是由叶逐叙找来的九境傀术师亲自雕磨制作,付了高额的费用,用了最好的精钢与木材,所以剑傀醒来后,没有感觉到不适。   而剑傀的拼接与拆解往往伴随着暴力。   敲碎壳子,扯出零件关节,捏坏心脏处的中心阵法,掏出灵晶。   才算宣告一只剑傀的死亡。   沉闷的击打声传入耳朵,叶逐叙不为所动,当真做到了袖手旁观,完全不管。   但他也没即刻就走。   他像春日赏景般平淡地,安静地望着。   甚至有些走神。   一块剑傀身上的外壳碎木头飞溅过来,落在叶逐叙的手背上,他方回神,低眸慢慢拂去了。   就这样死了也好。   苏聆兮都不在意,为什么他要在意。   为什么她能心无旁骛回到正轨,为什么她能毫无愧疚抽身就走,为什么她能这么快投身于新的快乐。   眼中是他左手的半面手背,本就残破不堪,又被他用特殊的剑线连接了王府的剑笼,破碎里添了诡异的黑红色泽,筋脉扭曲扩张,淤血堆堵。   完美的手型,冷玉的肤色也拯救不了它。   剑傀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比他手上完整的肌肤来得大。   叶逐叙再次看过去。   剑傀背后极隐秘的缝隙被找到了……   叶逐叙第一次见这只鱼时,它还很小,还没有锦鲤池里的锦鲤大,但贪吃的本性已经暴露。   苏聆兮虽然希望它长得大,但它才到幼年期,长度没变,宽度已然是别的鲸鱼几倍大了。她第一次养鱼,感觉不对劲,虚心请教过书院讲师后开始给它控粮。   叶逐叙知道要来见它,身上带了特意从别人手上收的上好肉干,风干藻类,足足一袋子。这条鱼让摸头,摇尾巴,围着叶逐叙转了一下午,顺利骗走了全部的零食,亲昵地咬咬他的手指,喷了几道水柱,满足地沉进海里睡觉了。   剑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呜”的一声,小声的,才发出来就散在雨里,像鱼类沉入深海面临死亡时的悲鸣……   鱼越长越大,苏聆兮不止一次跟叶逐叙说这鱼心眼多。   苏聆兮教它是正儿八经教,在勉强接受它好吃懒做之后绝对不能再接受庸碌无为,至少要学会下潜与用鱼鳍短空飞行。鱼委屈巴巴地学,但学得不开心,所以那段时间养成了一个陋习。   它不开心后,会去教训同片海域的其他鱼,以大欺小。大不是年龄大,是体格大。   很快,别的鱼的主人陆续找上了苏聆兮。   养鱼的也不都是她这般年龄的小孩,有的是附近的叔伯婶娘,苏聆兮捏着木铭傻了眼,当天就没收了它的零食。   结果它从海域游了出来,嗅着气味,换了三条江河,找到了他们家门前,天不亮就“嗷嗷”地叫,气息悠长,声音有力,喷水声更是一阵大过一阵。   一连十余日。   邻里们看见苏聆兮出门,都要拉着她进家里坐坐,唠家常时总要不经意提起这条中气十足的顽皮鱼。   又一日早晨。苏聆兮从叶逐叙怀里爬起来,还没醒完全,抓抓头发,又抓抓脸,直接气笑了。   她在床上摸了会木铭,没摸到,怒气冲冲要下床,叶逐叙拉住她,好笑地看她早晨骤然起床脸颊上升起的两团苹果红,问她干什么去。   苏聆兮气势汹汹地扯开辫子,胡乱抓了个翘上天的马尾,蹬靴子要出门,恶声恶气说要去宰鱼。今晚等着喝鱼头汤吧!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长这么大没丢过的人,在养了鱼后丢尽了。   那天早上,苏聆兮还是出门了,辫子重新梳过了,摸了香油,发尾处系着七色的彩绦,手里拎着饭盒。不是去杀鱼,是去亡羊补牢,补学末的课程。   安抚完大的,叶逐叙出门管教小的。   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嘴馋不能吃太多肉食,叶逐叙只好跟人学着做了鱼饭,变着花样让东西变得好吃。   他坐在礁石上,在海风里打哈欠,鱼兴冲冲拍尾巴,他喂一块,它叼一块。偶尔他手一偏,它叼了口空气,睁大眼睛看它,天生的会撒娇卖乖。   叶逐叙看着它,不知怎么,虽然苏聆兮无数次重申,这鱼不照她长,跟她没一点相似的地方,但他总能看出一点相似。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是还挺可爱的,每天做鱼饭就做鱼饭吧。   剑傀总是显得短而滑稽,抱着剑格格不入的一边鱼鳍被粗暴地扯掉了,顷刻间滚出很远,发出“笃”的声音……   叶逐叙看着这条鱼越长越大,第一亲苏聆兮,第二亲他。   许多个夜晚,他们躺在海面的小舟上,看漫天星河在眼里摇曳晃动,他看得出神时,苏聆兮已经在关注另一片海域的傀术师们,她津津有味地看戏,并拉着他一起看。   傀术师的哀嚎像狼嚎,在宽阔的海面传出很远。为了采集好的月线,捏出最好的傀,他们晚上不能睡觉,要占位置,一个个哈欠连天,怨气比鬼重,扭打起来是常事,并时常伴随着“我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学傀”此等言论。   鱼已经睡了,肚皮仰天,睡得像个巨大的白色鼓面,呼吸像在擂鼓,双鳍规规整整交叠着垫在肚子上,偶尔会放下来划一下水。   此情此景,时常让叶逐叙胸膛里冒出温暖的热意,心变得极软,恍然发觉,原来幸福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已将他密不透风地包围。   此后两三年。   鱼长得飞快,已经了那片海面的巨无霸,陪着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因为揍鱼事件,叶逐叙好声好气教导它,说不能恃强凌弱,凡事要讲道理,好好沟通。   说这话时苏聆兮就在旁边,边走边玩木铭,闻言嗤的一声笑出来。一人一鱼都看向她,她才将木铭往手中一背,朝叶逐叙抬抬下巴,顾盼神飞,揭他黑底,说你还记得自己在苍芜秘境里有多凶么。   叶逐叙看她弯弯的笑眼,等她笑完了,扭头接着和鱼说话。   并且要注意,时不时将不好好看路专心玩木铭的苏聆兮拉到自己身后,避开海面上驭着鱼,发出“呜呼”一声畅快大笑而后冲入海里的人。   苏聆兮抱怨过鱼,也很喜欢鱼。   她斥巨资给鱼做过珍珠衣,那天的鱼是整个浮玉最闪耀的鱼,只是好不到一日,它就将那件硕大宽阔的珍珠衣撑破了。   苏聆兮和叶逐叙在那片海域找了一天一夜的珍珠。   为了让鱼大王有面子,苏聆兮用点香术在海底为它建了一座巍峨高大的龙王宫,鱼得意地炫耀了很久。可没多久,执法队来了,说有人觉得不妥,这里离附近水境很近,有引起坍塌的可能,让拆了恢复原样。   苏聆兮与叶逐叙又拆了几日几夜的宫殿。   鱼大王在旁边不满地呜呜喷水。   苏聆兮自己没多大,却将这条鱼当孩子养。   叶逐叙爱屋及乌,也当孩子在养。   ……   轰隆!又是一声扯碎天际的炸雷,雨下得似乎要将天与地都搅浑。   傀被撬开的前一刻,叶逐叙轻轻眨眼,伸手,在半空中一握。雪白的剑光霎时间晃亮了整座天穹,冰冷疯狂的剑意化作实质,分化千万重,眨眼间呼啸着到了姜杉眼前。   后者躲避不及,心头大凛,放弃了剑傀,转身抽枪抵挡。   太快了!   对付剑傀姜杉一人绰绰有余,纪檀等人在边上严阵以待,一直没走,牢牢盯着的正是叶逐叙。   然而就算这样,在他抽剑的刹那,大家只见到一线寒光,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眼见他动手,纪檀极快反应过来,她并指将长刀上连线的雨水抹开,下令:“开禁制。”   说罢,她提刀悍然冲了进去。   下一刻,天上地下,天旋地转,禁制中人间古语的力量如活水似的流动起来,千钧的重量倾轧而下,而片刻后,某种更为玄妙神奇的力量出现。   它们有着神圣凛然的气息,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叶逐叙。   他的攻势被削减,速度被限制,十成力量只剩七成,并且面临层层掣肘。   可剑光依旧漂亮,招式衔接得完美,剑芒越发炽亮。   纪檀与姜杉左右夹击,配合得还算默契,也只是拦下了他。   剑傀从悲凉的等死状态里活过来了,再如何不聪明,也知道要跑了。   它瘸瘸拐拐地奔到叶逐叙身后。   大首领显然没有打算捞起剑傀就跑,他难以抑制地起了杀心,额纹下肌肤一片滚烫,隐隐有显露的迹象。   叶逐叙斩出了十剑,惊灭在与长枪过招时逐渐褪去了雪白的外衣,露出原本的样子。它察觉到了剑主的滔天杀意,与他摧毁一切的毁灭欲产生了共鸣,在最后一剑时,千万道剑气在叶逐叙脚下凝聚成盘踞的巨龙。   巨龙有着与叶逐叙如出一辙的眼神,冷漠,死寂,杀机锁定。   它没有昂头怒嘶,成形后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但自半空碾下来时,盘龙柱坍塌,地面粉碎,天上禁制相继出现难以承受的裂痕。   纪檀与姜杉手中武器也吐出光辉,人间古语的力量在与浮玉术法抗衡。   禁制出现裂痕后,镇国印的印记终于蓄力完成,它被触怒,神秘的力量打进叶逐叙身体里。   暴烈巨响后,一切归于平静,剑龙消失,纪檀后退上百步,将刀身插进地面止住退势,姜杉捂着肩膀面色难看,鲜血从镇妖司官服里喷涌出来,被雨水冲刷后流得地面全是。   叶逐叙站在雨里,手上惊灭还意犹未尽在嗡鸣,想要大战一场,将眼前人都杀绝。   它认主后跟着他一同伪装,难得有大开杀戒的时候,兴奋得不行。   叶逐叙眼中充斥着惊人的杀戮,深邃得像两口寒潭,里面吞吐着冰冷的剑光。   入妄的纹路在额心明明灭灭,心中冒出无数道恶意深深的声音。   ……瞧啊。   这些人,这天上地下的阵法,毫不留情的镇国印,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对付你的。   你等了她多久,为她做了什么……她知道吗。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何必再忍耐,忍得还不够久吗。   惊灭在诱人的蛊惑里振奋地抖动,响动大到叶逐叙的手掌有些握不住,然他眸光微微一闪,漠然将妄图控制他的声音悉数压下去。   他远远扫向远处严阵以待的纪檀等人,收剑归鞘,走向剑傀。   纪檀欲要上前,被姜杉拦住了。   姜杉朝她摇头:“够了。镇国印印记的反噬入体,他不好过。”   “为什么不接着打。”纪檀舔了舔唇上 开裂的伤口,血腥气上涌:“正因如此,后面我们的优势会变大。”   “而且那只挑衅我们的小贼还没死。”   “姑奶奶,这不是江湖打斗,要分个死活。”姜杉捂着肩,疼得一阵皱眉,他从怀里掏出止血粉撒上,脸色惨白,环顾成为废墟的四周:“我们不是要杀叶逐叙。镇妖司的禁制不能都用在自己人身上。” 第32章 [32]第 32 章:——叶逐叙是个疯子   纪檀眯着眼睛看了看一人一傀的方向,这位大首领在他们的地盘打了胜仗还不走,那只死里逃生的小贼一瘸一拐不知道弯着腰在做什么,她扯了扯嘴角:“他们在做什么?”   “找鱼鳍,我卸了一只下来。”   纪檀问:“还能用吗?”   “凑合凑合能用吧,傀本就是由各种零件关节拼起来的,没伤到中心法阵都没大事。”止血粉生效,伤口被刺激,疼得姜杉嘶了一声,道:“我没防备,以为他会站着看完,毕竟前面表现得那么冷漠。”   纪檀看向姜杉一直捂着的右臂,觉得血流得比自己想的多,问:“你手怎么了?”   姜杉松开了手,只见他右臂与肩膀连接处被斩出道寸许长的伤口,切面不大,但极深,上面的皮肉被划开,骨头被切断,只剩下端一截薄薄的血肉包裹着。   可以说跟被整个切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纪檀沉默地看了会,问:“还不接骨的话,以后还能用吗?”   姜杉满头冷汗,苦笑着回:“凑合凑合能用。”   话莫名有些熟悉。纪檀和姜杉都沉默了,任务还没完成,在叶逐叙离开前,谁也走不了。   纪檀是战斗狂,她环胸站着,脑子里将方才跟叶逐叙的过招又过了遍,忍不住问:“你觉得他实力怎么样?”   “虽然只是这么碰了碰,但他比我强,或许修为跟正使差不多,但我没也见过正使。”   姜杉说着,目光在纪檀的刀与自己的枪上扫过,同样是用武器,想想别人家威风凛凛,蔑视一切的剑龙,心中一时不是滋味。又疼又羡慕,一时没有心思再说话了。   地砖被剑龙的力量击得粉碎,好在剑傀的鱼鳍在战斗开始前滚去了远方,剑傀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鱼鳍与木剑,一个裂开了道口子,一个拦腰折断,它们沾了灰和一些碎石头屑,变得灰扑扑,看上去破破烂烂。   叶逐叙对它道:“回去。”   剑傀抱着这两样东西,慢吞吞跟着他走出镇妖司,离开前,它没忍住回了头。纪檀和姜杉还在原地,手执利器,冷然凝视他们的背影,似乎要随时冲上来再打一架。   镇妖司回驿舍的路宽阔开敞,但路两边都被幽深的夜色占领了,只有脚下踩的这街借了隔壁的一线幽光,像条走不到尽头的深巷。   剑傀失魂落魄,越走越慢,它难受到极点,心里发热,脑子发热,各种酸楚至极的感受像大杂烩一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鼻子酸了又酸,眼睛眨了又眨,难受到要死掉了,脸上表情还是木愣愣的。   叶逐叙停下脚步,他体温高得惊人,镇国印的印记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一团不灭的火在五脏六腑冲撞,只是他忍耐力惊人,此刻脚步稳,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异样:“是想再回去送死吗?”   一晚上经历这么多,骤然死里逃生,剑傀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叶逐叙别样不近人情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一顿一顿地控诉他。   “你是故意的。”   “明明……不用打晕那个女官,你想知道帝师府有谁,你、”剑傀连着顿了几下,叶逐叙知道它是在抽泣,“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   “她肯定是那时候发现的。”   “铃铛。你自己的丢进火里融掉了,还要我去找她的。”   “医师说,你的入妄是可以减轻的,只要不去想……你自己要想。”   还要去写那个吓人的见面笔记。   有时看着空白的新一页纸张,会和思索难题一样,一想就是一夜,谨慎又谨慎才落笔。   那时候他的入妄情况已经很重了。   “你可以去找大掌教,她会帮你。”   大掌教是苏聆兮的师尊,是浮玉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猝然止步。   也是这个举动,叫剑傀嘴巴张张,后知后觉的求生欲席卷了它混沌的大脑,将它虚无的抽噎和眼泪都吓住了。   半晌,它吸吸鼻子,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大声道:“你就是存心的。”   咔哒。   长靴停在了剑傀跟前。   叶逐叙以为换身体带走了鱼很大一部分灵气,多数时候,它表现得畏缩木讷,如今看来,不全是这样,它也在默默观察。   他能看出剑傀眼里很多的不解,那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积攒下来的疑惑。   很多的为什么。   剑傀确实满心疑惑,鱼的悟性再高,也只能支撑它留下许多为什么。   动辄伤害自己,不会痛吗?   入妄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恶化下去不怕死吗?   为什么冒着无法脱身的风险去杀一个人间的王爷?还有,他对苏聆兮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如果喜欢,一直没忘记,见面了难道不高兴吗,为什么要闹成这样,不会感觉难过吗。如果讨厌,为什么要查那么多毫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靠近呢。   从前回答不了的时候,鱼用一句话能劝好自己。   ——叶逐叙是个疯子。   疯子的想法和别人就是不同的。怕这怕那的人,成为不了疯子。   剑傀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迟缓地转动时会透出几分水润,这样一看确实像憋不住要哭,幽怨又委屈。   叶逐叙半蹲下来,乌发里裹着浓重的湿气,发尾在一颗一颗地淌水。   “你觉得我存心让你同她决裂?”   他身上惊灭的剑气还没散尽,威压感强得让人难以承受。   剑傀想想先前那句“杀了它”,依旧难过得无以复加,它低声道:“你就是!”   “好。”叶逐叙没有动怒,身体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偏头低咳一声,道:“可我点明了你的身份,她知道你究竟是谁的小鱼。 ”   “……”   “但她没有心软,她选择杀你立威。”   “将你处决之前,她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你没有一件镇妖司内务重要。如果不是我救你,你已经死了。”   “不是的。”剑傀下意识反驳:“她只是不记得了!”   “她记起了你,因此犹豫过,你不是看见了么。”   镇国印带来的火引起了经脉逆行,入妄的痛苦时时绞缠着他,冷汗出现在额际,下一刻就被雨水带下,叶逐叙浑然未觉。   他伸手,将小鱼扭到一边的头轻轻掰回来。   叶逐叙的手冷得像雪原上的一块浮冰,剑傀被它捏住的地方立刻僵了,难以挣动,连小幅度扭头都不能,只能与他对视。   剑傀瞧见了他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上去反而一点也不可怖,它有一瞬间恍惚觉得是从前的叶逐叙回来了。   那个会带来许多零食,一边递到它嘴边一边好声好气告诉它不能打别的鱼也不能被别的鱼打的温柔少年。   那会的温柔与现在装出来的截然不同。   可直到叶逐叙开口,才知是错觉,原来他眼中那抹柔软的色彩不是温柔,是怜悯。   不知对谁的怜悯。   “苏聆兮抛弃了我。”   “也抛弃了你。”   茫茫天地间,好似只剩他们两,雨下得一切都颠倒了,叶逐叙的声音温柔而残酷:“长屿,我们都被她丢下了。”   这是叶逐叙多年来第一次唤它名字,乍然提起,剑傀第一反应是恍然与陌生。   浮玉的鱼名字比较简单,大家爱用日常的字来给它们命名,简单好记,看起来还好养。   它的朋友们叫“大米”“馄饨”“满分”,后来苏聆兮跟叶逐叙袒露,说她刚开始没想那么多,准备将小鱼出世的第一声当做它的名字。   小鱼倒是出声了,在水里吐了个水泡,发出了一声“咕噜”。   叫咕噜也不是不行。   可苏聆兮说看着一个神奇的生命从自己抽出的本源里诞生,当时感觉新奇,有趣,又亢奋,顿觉咕噜太平常,她要取个正式的名字。   为此她回书院找了大掌教,大掌教定了个长字,寓意长安,长乐,苏聆兮取了后面的屿,她希望小鱼长大,长得像岛屿那样大,成为深海里的巨无霸。   后来看着小鱼日渐不对劲的长宽比,苏聆兮还一度觉得是不是这个名字让鱼会错了意,长错了边。   叶逐叙后面偶尔也会用“咕噜”叫它,它只会转转眼珠子,但不理。   看得出,一人一鱼对这个名字都很满意。   剑傀张张嘴,不知道接没接受这件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逐叙将手放下,站起来,再次说:“回去吧。”   只靠等待,永远等不到苏聆兮回头。   回到驿舍时,雨正好停了,破天荒的,不少人都聚集在了议事的堂院里,有的在说话,都的在玩木铭。   镇妖司与驿舍隔得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不少时间,但那边力量对冲传到这里只要一刹那。   寻常队员察觉不到,小队队长们和总指挥却不会错过。   果不其然,叶逐叙走到自己院前,见到孟合和方原蹲在篱笆墙外。   夏季蚊虫多,尤其是花丛草丛里,雨一停,它们又飞了出来,这两人一个在挠脖子,一个半弯着腰子在挠膝盖。听到动静后慢吞吞站起来,一个脚麻,一个脖子上已经起了几个大包块。   孟合抓着方原来的。   他发现这小子比起原来安静不少,平时就和两三个邻居出门转转,吃点东西,接镇妖司的带队任务,其余时间都闷在房间里,不出去招摇潇洒了,连酒都不喝了。   如此朴素的生活方式,跟从前纸醉金迷,大肆招摇的少爷作风大相径庭。   别是给闷坏了吧。   他有意让方原跟在自己手底下,跟着自己跑,好照拂。   而现在,孟合先将叶逐叙看了遍,发现除了衣裳狼狈些,人看起来没事,侧过头,又看见了耷头耷脑还缺条胳膊的剑傀,不由道:“你这……”   “我进去洗漱,等会出来说。”   叶逐叙瞧他颈子上的抓痕,含笑道:“别在这等了,小灌木和爬藤最生虫,你招这种东西,收拾好了我去找你们。”   孟合也不想多待,点头道:“行。不着急,你先顾好自己,我去食堂煮碗面吃,醒来一直饿到现在,要不给你煮一碗?”   叶逐叙摇头。   他推门进了里屋,纯然的黑暗袭来,他手肘抵着门框安静忍受了会,等一波剧痛过去,情况稍缓,眼睛也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他没管剑傀,掀开帘子去了湢室。   出来后剑傀已经打开八珍匣,将自己埋进了底层的水液里,连个头也没露出来。   躲进去前,它将那颗取之不易的铃铛放到了桌上。   伤心么。   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叶逐叙拿了条手巾擦干眉梢的水迹,冷漠地想。   可伤心与等待一样,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拿着铃铛出了卧房,去了旁边的耳房。   主铃自那夜他们相见后,就覆盖上了一层无法消解的冰霜,此刻冰霜在他掌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但光泽还是极为黯淡,跟副铃已经消失有关,也和苏聆兮的本源枯竭有关。   耳房里是一间火室,驿舍里有座更大的,是给傀术师们用的,他们采集的月线要成为上好的傀线,需要经过几次火的淬炼。考虑到叶逐叙是难得的用武器的术士,就在他院里建了座小的,这样他想锻造什么武器的时候,不用跑到外面跟他们挤。   这间火室,叶逐叙已经来过一次了。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叶逐叙低眸看掌中的小银球,想到她居然还戴在身上,难道以为里面还藏有自己留给自己的杀手锏么。   那么,注定让她失望了。   这两颗铃铛,当年会被创造出来,完全只为了主人的谈情说爱。   看了两眼,叶逐叙将主铃送进火炉里,并逐次往火里丢入一些有讲究的宝物,草药。   铃铛外层完全融化需要一整天。   火熊熊地烧,草药在里面翻腾,发出滋滋的声音,时不时会炸一下。   看了会,叶逐叙揉了揉眉心。   身体内几股力量冲撞,情况糟糕至极,而他不得不拖着这样的身体,再去应付一波门外的关切与询问,给出完美的借口。   再能忍耐,这时也感觉到了乏力与疲倦。   良久,叶逐叙拉开门,出去了。   他从湢室出来后就在木铭上发了消息,让两位下属过来,所以此时推开院门,先见到的便是两张泛着寒光的金属面具。   “大首领。”两人将手搭在另一边肩上,躬身等候命令。   “找个好点的办法,做得隐秘点,我想让镇妖司副使唐参在半年内悄无声息暴毙。”   出了院门,叶逐叙又是人前清贵温雅的大首领,他脚下没有停留,翩翩然走入一条通往前堂的小径,唯有温和的声音透过风准确无比地传达着指令,送至两人耳中。   两人垂眼,目送他离开。   =   一场争斗后,善后组赶去修缮被破坏的地面,盘龙柱和其他受损建筑,姜杉有心想向苏聆兮汇报情况,那条被斩断的手臂实在不允许,咬着牙找医官接骨去了。   汇报战况的任务就落到了纪檀头上。   她找来时,苏聆兮已经处理好事情,回到了自己的值房里。   什么东西都没少,少的只有那颗铃铛。   在意料之中,但苏聆兮私心里又以为,象征帝师身份,有权调度镇妖司的腰牌也会是他们的选择。   拿走了也好,也算物归原主。   不然她不知道怎么放置那枚铃铛才合适。   每回挂到腰上,或者取下来时,她总是会想到张谨之是怎么说这对铃铛的,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从前玩得这么大。   花样百出。   强制禁锢这等词都蹦出来了。   每每想起这个,苏聆兮脸色都有些精彩。   纪檀进来后,直接说事:“大人,傀没死,叶逐叙出手救了它。我们两重禁制全破了,姜杉手被斩断了,但我们联手把镇国印印记送给了他。”   听到傀没死时,苏聆兮放书的动作稍缓,微不可见舒了下眉。   “送进去了就好。”她转过身,将腰牌挂回腰间,道:“希望能让他消停下来。”   不管怎样,能消停一时算一时。   人不都是这样么,只有痛了,才会认真考虑别人的提议,记得别人说的话,否则都不以为意。   “今日交过手了,觉得他实力如何。”苏聆兮问。   知道苏聆兮会问,纪檀如实回答:“没摸到底,但肯定在顶尖之列,他的剑攻击力惊人,打法也很不要命,很凶。但有短板,他的身体内部出了岔子,气息并不完全顺畅,打久了说不定会拖后腿。”   “论整体战力,我觉得和我师妹差不多。可以对付万妖录前十五的大妖。”纪檀一板一眼说。   苏聆兮若有所思。   纪檀热衷于战斗,有战斗方面的惊人直觉,只要交过手,对对方实力把控十有八九是准的,推测的气息不畅内部原因,应该是入妄导致的。   “浮玉那边五位总指挥,可以分走五头大妖,我师妹,我与姜杉配合古语与禁制,可以分走三只。浮玉还有那么多小队队长,我们司内执行队也有不少都统精英,更何况,大人还留有手段。”   纪檀敢说敢想:“我们是不是来得及回宗门过春节。”   苏聆兮不禁莞尔,她拍了拍纪檀劲瘦的肩,先道:“说不准可以呢。届时辞旧迎新,正好去去秽气。”   “不过关于妖邪,我们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大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要掉以轻心。”   苏聆兮想到连着十余日安安静静的京都,知道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必然涌动着巨大的暗流漩涡,她不敢放松警惕,更不会让自己下属有盲目的自信与冲动。   纪檀点头,事情说完后她不开腔了,而屋里沉默超过一息,她便抬眼直勾勾看苏聆兮,眼中意思很明显: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还有件事。”   苏聆兮手五指撑在桌边上,借着起身的动作斟酌犹豫,最后下了决定,轻声道:“回去给你师妹传信吧,告诉她,司内许多人好奇正使的身份,是时候出面让大家认认了。”   纪檀点头点得干脆:“好。”   “还有。”苏聆兮道:“下月月初,你师兄会来司里看你们。”   纪檀立马沉默。   两人在屋里说话,而十数里之外的镇妖司值房区域,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兵荒马乱。   值房分男寝区与女寝区,中间隔着一面半拱形小花墙和过道。   此时男寝区缀在尾巴后的两间齐齐开着门,半晌,其中一间被人重重带上了。   “唐副使,你太紧张了吧。”莫辞这样说着,视线却还锁定在自己手里的香袋上。   一个时辰前,他才睡醒,发现调派组给自己安排了个明日带队去往各州县巡查的任务,不由暗骂倒霉,捏着鼻子准备回自己在京城租赁的宅子里,拿点行囊与路上换洗的衣裳。   才走出值房没多久,就在石子过道上发现了一个掉落的香袋。   京都男女都爱用香袋,捡到一个,原本没什么稀奇的。   莫辞算算左右邻舍,发现一个是善后组的都统,另一个则是调派组的副使唐参。   香袋才落地没多久,看样子是匆匆掉落,天上又立马下起了大雨,这东西娇贵,经水一泡,里面的香料香石可就全废了。   他将香袋里外一翻,随手撂到了自己房间的壁柜上。   等收拾完东西再回来,见隔壁唐参的房间点上了灯,他扬扬眉,将那香袋往手指上一卷,敲响了门。   “副使,忙什么呢?”他懒洋洋问。   唐参看着他,语气依旧八方不动:“怎么了?”   “来问你有没有丢东西。”莫辞举起手上的香袋,道:“才捡到的。”   “是我的。多谢。”   唐参伸手,欲要接回,可莫辞的手却往后一缩,没让他成功拿到。   他道:“诶,唐参,说实话,你是喜欢帝师吧。”   唐参从来不乱的眼眸蓦的晃了晃,很快遮盖回去,他再次冷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司内也不允许出现男女舆情,你再说这样的话,就按规矩去领罚。”   “又来这套。上次背后嘀咕了几句,你也是这句话,搞得我以为你真没想法。”   莫辞不是在京都长大的,他长在深山绿水,世外之地,走的是江湖,洒脱随性,没那么注意男女之防,当下撇撇嘴:“这香袋没什么特别的,没用金线银线,面料也一般,但我发现有一圈图案很不一样,我在帝师的腰牌上见到过一样的。”   唐参睫毛动了几下,指甲慢慢用力直到陷入掌心里,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飞快往外流。   良久,他听到自己故作冷静的否认声:“没有。”   “行。”莫辞眼珠子一转,转身准备走,说:“我去问问别人,再去问问帝师,没准她知道是谁的。”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紧紧扣住,巨大的力道紧接着袭来,莫辞被唐参拉进了屋里,门也随之被关上了。   莫辞揉揉肩膀,没想到看起来瘦弱清正的文人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你看,你早说实话不就行了。”莫辞不解地嘀咕:“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谁还没喜欢过人啊。   唐参声音终于不复平静,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请求莫辞:“今日的事,能不能请你保密,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 第33章 [33]第 33 章:他当然打不过行香院的天才少女   暗恋的秘密被人无意窥见,不想被传得人尽皆知是人之常情。   莫辞虽然大大咧咧,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更没打算四处宣扬,这有违君子之风。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是唐参请求时严肃的,紧绷的态度,好似他手里攒着的不是个装了怀春心事的香袋,而是谋害帝师的铁证。   “我肯定不会乱说。”   莫辞又以仔细而挑剔的目光将唐参看了遍,道:“但你既然有意,为什么不主动试试。我看你条件不错,年轻俊朗又有官有名的,帝师重用你,可见也认可你的能力,欣赏你的才华。”   他越讲越觉得可以,将香袋丢给唐参,一只手肘压在他的肩上,道:   “兄弟,这我就要同你说道说道了,不要整日埋首公案了,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得趁着现在同在镇妖司,一个屋檐下,见面容易时多用用法子,不然将来后悔啊!赶紧拾掇拾掇自己,你这脸不是长得很好么,怎么老穿得这样板正,除了官服就是官服,这哪能吸引帝师的目光?”   想到唐参的身世,莫辞下意识认为是家人没了,没人教导他如何正确追求女子,不由掏空心思倾囊相授:“我同你说,帝师那样的女子,眼光高得很,挑剔着呢,你若是想用漂亮出色的政绩让她对你另眼相待,那就真大错特错了。你想想,她什么天才没见过,她年轻时就是最耀眼的天才,她什么政绩没有,她他娘的把皇帝都换了!”   “我们也相处两个多月了,说真的兄弟,这样不行。你不能端着,朝堂什么样你比我懂,从前那些皇帝王爷,提督大司马,后来纳进府的不是娇俏少女就是年轻舞姬,男人爱年轻的,女人也爱。当然我绝对没有说帝师老的意思,帝师风华正茂,好,言归正传,你得将你的年轻,你的好相貌展现出来才行,镇妖司的官服,天上神仙来了都显老,你换换。”   “还有,别每次有事才大人,无事见也不见了,你多往她跟前转转嘛,南院那么大,公案几百张,你多走动又不妨碍谁。另外,你别每回见到帝师都先行个大礼了,我看着都累得慌,越这样下去就越只能是上下级。”   “最后,你可以约帝师出门走走。天气好的时候,去登山,逛集市,赏荷,赏月!不行就骑射,画阵图,打镖刀。”说到这,莫辞捏着根符篆一看,重重拍他的肩膀,道:“不行了他们都到了,我得走了。”   “按我说的做,你可以的!”   唐参听他跟个不间歇的喇叭一般呱呱呱到现在,期间一言不发,只在他转身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莫辞。”   莫辞回头,看他担忧的神色,了然,摆摆手:“放心,我谁也不说。”   唐参这才稍微宽心,朝他点头:“多谢。”   “不用谢,等你成功了,记得少给我安排点任务。”   莫辞走了。   屋里变得安静,唐参看着桌面上小小的香袋,抿着唇取来了剪刀,将能证明自己心意的唯一一件物品剪碎,丢进了一边的纸篓里。   雨已经停了。   唐参从窗外看灯火葳蕤的镇妖司,回想到今夜看见的拂光塔大首领。   帝师救他出牢狱时,他十六,她三十。   家中大难临头,家人先后被处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此在那样一个人突然站到自己面前说,我看过你的文章,我觉得不错,你跟我走吧时。他表情空白,呆愣在原地,傻得要命。   有两年,他像跟在苏聆兮身边的雏鸟,跟着她学习,学无穷尽的知识,也学她的勇气,谋算,果断和魄力。   这世上,怎可能有人会不喜欢苏聆兮。   可没有谁能被苏聆兮真正喜欢。   他十六七岁时,就知道苏聆兮心里有人。   莫辞说的那些话,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本能,他并非真古板,他也会。   会想打扮得最俊俏,在春日,在绿草茵茵,芳菲不尽的好时候出现在她跟前,会想做最漂亮的文章给她,会想去游湖,看烟花,逛灯会。   会想有一日能住进帝师府里。   可他也见过无数被拒绝的少年。   世上要巴结苏聆兮的人有多少,金银钱财帝师不缺,想要投其所好吧,浮玉的东西他们没有,想来想去,不约而同都会想到这个办法。   十六七的少年,个个漂亮,什么样的都有,主动热情的江湖剑客,温雅大方的名门之后,有些是假意,有些是真倾心她。   可一个留下的也没有。   没多久,唐参看见一个同他一样被苏聆兮培养的“学生”,对她磕磕绊绊表达了心意,第二日,就被远调了。   再也没在她身边出现过。   那日之后,唐参就知道了。   想要留在苏聆兮身边,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守好自己的心。   门外传来调派组成员的声音:“副使,袁州出现了妖邪,排名无法确定。”   唐参道:“马上来。”   =   想知道镇妖司内发生了什么的人不少,但另外三位总指挥都没来,他们让孟合出面了。   孟合和叶逐叙熟啊,说正事也能像平时闲聊似的懒散,两人就搁在院前小花坛后的露天长廊里说话。未免再被蚊虫叮,孟合往身上喷了驱虫香液,终于能放心将后背与双肩摊开来靠在栏杆上。   “怎么了?”孟合偏头看向叶逐叙,问:“你去镇妖司,是去找苏聆兮的吧?是不是和入妄有关。”   “不是找她。”   像是想到什么叫人无奈的闹剧,叶逐叙露出一抹苦笑,很给这个‘朋友’面子,耐心地逐一回答:“确实和入妄有关。我不愿再受妄念折磨,上次寻她帮忙被拒后,只好想办法先斩灭其他牵扯。那对铃铛……有一只在我身边多年,与我牵连甚深,我便想将另一只取出来。”   “我有心秘密行事,怕冒犯他们,影响两边关系,所以派了剑傀去。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叶逐叙如此说。   “原来如此。”跟猜想中差不多,孟合点头,后问:“那后来呢,你没受伤吧?”   “一些轻伤。”   听到叶逐叙受了伤,孟合皱起眉,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什么东西能让你受伤?”   别人不知道叶逐叙的实力,但作为好友,孟合在突破前夕找过叶逐叙,央他进水镜当陪练,所以他的剑法如何,究竟多诡异多锋利,他深有体会。几年过去,上次感受到惊灭的剑气,他就知道叶逐叙如今只会更加深不可测。   “苏聆兮下了命令,要处决剑傀。我只带了这只傀出门,它需要配合我的一个杀招,实在不能就此舍弃。”   叶逐叙慢声道:“因为这个和他们起了争执,打了一架。别的没什么,但他们放了镇国印印记。”   孟合嘶了声。   镇国印与龙脉对浮玉的人有压制有反噬,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毕竟没有亲身领教过,压制会到什么程度,是以什么形势反应出来,都是未知。   有人往重了猜,有人往轻了想。   如果能确定一个范围,那么后续浮玉真与镇妖司发生大冲突分歧时,他们可以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是适当退让,还是强硬到底。   孟合不由看向叶逐叙,他觉得他状态还行,脑海中刚闪过这句话,就见他漫不经心掀开衣袖,扯开了手衣。   孟合瞳仁一缩。   “这?!”   叶逐叙双手受过重伤,跟十四年前那场事有关,不少人知道这事,孟合更是数次对着这双手惋惜,还用了家里的关系找了最好的医师,但都毫无起色。   现在是根本不敢认了。   比先前看又严重不知多少,筋管暴起,黑色的淤血块占据了手背一半的肌肤,黑的红的白的,几种颜色扭结在一起,怪异至极。   “镇国印印记从手背进去的,这儿的变化看起来最明显。”叶逐叙面不改色,轻声道:“本源逆乱,修为压制,导致高烧,剧痛,乏力,恶念缠身,症状随着时间加剧。   “我等会就不去里面了,感觉有些撑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你赶紧回去,我要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都不会让你出来。”   叶逐叙笑了笑,系上手衣,让袖子将手遮住,望向孟合,道:“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能当上总指挥,孟合的洞察力不差,他说:“你那剑傀要修复是吧?”   “是。”叶逐叙用指尖压压跳动的太阳穴:“当时条件有限,我找了九境傀术师制作这只剑傀,几年来用得顺手,就一直没做调整,这回正撞上这事,我想就将它破碎的部件都换了,其他地方做做加固,再将中心法阵升级。”   “材料我这都有,只是中心法阵的升级,可能需要劳烦你这位万金难求的大成傀术师出手。”   “行了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调侃人。”孟合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这事你不说我也会做,要什么时候修,你木铭上给我发个消息,一刻钟我就能到你院门口。”   叶逐叙道了声多谢,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孟合掏出木铭,还没敲字,先兀自叹了口气。   不会有人比他更知道叶逐叙是个多能忍的人,流血骨折,经脉断裂是家常便饭。他时常练剑练到本源完全耗尽,追求在濒死的剧痛中斩出完美的一剑。他入妄都能一声不吭抗这么多年。   比他捏的傀更像傀。   这样一个人,说他有点扛不住,要回去休息。   孟合都不敢再让他多说一句,怕他下一刻就昏死在眼前。   镇国印印记克他们克得这么狠?这还只是个印记啊!   孟合吁出一口气,将今夜发生的事逐个发给另外三位总指挥。   下了雨后,晚上明显不如前些日那样闷热,叶逐叙在路上吹了会风,镇国印印记打进身体,影响确实存在,带来的痛楚不算轻。   它是入侵的外来者,一进体内就和本源,惊灭剑意打了起来,野蛮冲撞,像团暴烈的大火球。三股力量的争斗影响了经脉里灵气的流动,造成了逆乱,引起了高烧,目眩等反应。   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都在可控范围,也就痛这一时。无根之物,会被强盛的本源与惊灭剑意抹除。   叶逐叙没有再管它。   他回到了火房,将外衫脱了挂在一边,拉了把竹编矮靠椅坐在密闭的火炉前,高温蒸发了流出来的冷汗。   他厌倦地闭目。   太疼了,睡得并不安稳,两个时辰内断断续续醒了十余次。惊灭剑意霸道,它并不顾主人是否能够忍受,誓要尽早将印记碾碎打出去,所以印记消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叶逐叙再次闭上眼。   这次睡得久了些,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在浮玉的家里,梦见了苏聆兮。   梦里是隆冬,月末,深夜,叶逐叙昏昏欲睡,臂弯里拥着一团火炉,他屈从身体记忆,隔一会就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但越这样,苏聆兮越精神。   半晌,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给自己套好了袜子,下床前还是跟叶逐叙说了声:“我出去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暖烘烘的家里,他越来越像一只慵懒倦怠的冬眠动物,尤其天冷了,总想埋进暖和的地方,被衾里,或者她毛绒绒的氅衣领边里。   叶逐叙听到“出去”二字,眼睛睁开条缝,下意识问:“要去做什么?”   “我好饿。”这时候,苏聆兮已经出了卧房,刷牙洗脸,同时翻出了自己的衣裳,手套和灵石,已然是整装待发,她回到屋里,说:“我要去沙咀吃一碗炖粉,再去南景街的张记买炒栗子和酥茶。”   叶逐叙已经坐起来了,又被好心的贪吃大王摁了回去,她用被子将他裹严实,只露出一张睡美人似的脸。她问:“外面下雪了,冷得很,你睡你的,要吃什么?我给你带碗粉回来?”   叶逐叙问:“你一个人?”   “我喊余临安。”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叶逐叙清醒了,他摸摸她滚热的脸颊,又将她头上戴的耳纩戴正了,最后从她手里抽出正在敲字的木铭,罔顾大王的好心起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苏聆兮开开心心接受了。   雪下得很大,但炖粉也真的很好吃,糖炒板栗冒着香甜的热气,他剥一个,就塞一个到苏聆兮嘴里。虽说出来前苏聆兮只提了栗子和酥茶,但一条街逛下来,她怀里还是堆了不少装吃食的纸袋,被逐一品尝。   不知不觉,雪落了他们满身。   好幸福啊。   叶逐叙这一觉睡得安稳,连疼痛也没让他醒来,再次睁眼,火炉已经将主铃的外壳炼至完全透明,投进去的药物将里面多余的杂质通通撇净,露出最里面龙眼大小的一颗白色珠子。   他还在梦境与现实中游离,乍然看到这粒将不复存在的铃铛,想起更多的事。   两人在苍芜秘境中相识,那会年龄都小,她是及笄后终于被放出来闯荡的战士,才满十五,叶逐叙大她一岁。   但他不在书院读书,不是跃跃欲试横冲直撞的战士,是躲在角落见不得光的阴暗物,朝不保夕的亡命子,偶尔在不靠谱的组织里接点不靠谱的任务。   和苏聆兮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两人打了一架。   他当然打不过行香院的天才少女。   但他学的也不是什么正规路子,凶得很,也邪得很,这让苏聆兮十分惊诧。他一招被挡下,她哇一声,他又出一招,她又咦一声,看他的目光由平静到好奇。   算是不打不相识。   说来也奇妙,为选十二巫而开的苍芜辽阔无际,人多如牛毛,他们却能接连遇见,卷进好几件凶险的事情当中。最后稀里糊涂结了伴,足迹遍布大半个苍梧,历经生死,走进十二道。   苍芜关闭那天,少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接受属于她的荣耀,数不尽的夸赞将她包围,整个行香院为她喝彩,以她为荣。叶逐叙在远处山脚为她鼓掌,而后隐入人海。   一年的奇妙之旅结束了。   他回归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想起苍芜,和在里面遇见的女孩。但他想,和苏聆兮接触过的没有能忘记的吧,毕竟她那么特别。   叶逐叙没想过会再遇见苏聆兮。   是走在路上突然遇见的,就像苍芜里头几次见面一样,不经然之间,一抬眼就见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弯着腰,选了两张糖画拿在手里,付了钱,径直朝他走来。   叶逐叙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从来没有给过苏聆兮地址,浮玉城池上百个,这是最西边的边陲小城,离主城可谓十万八千里。   苏聆兮将一面糖画塞给他,自己咬了手里的一面,糖稀凝固后坚硬,她也不含在嘴里,很快嚼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见都见了,也不能赶人走。   叶逐叙只好在木铭上跟人说今天有事,去不了,下次再说。   而后问她怎么来了这里,回去后怎么样,今天不用上书院吗。   苏聆兮目不斜视,全当没听到。   等一幅糖画咬到了底,叶逐叙妥协了,道:“好,我同你道歉。苍芜秘境后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当时人太多了,你们书院又是众人视线聚集的中心,我不好过去。”   “你的木铭坏了,我的也坏了?”苏聆兮不由皱眉。   叶逐叙无话可说,只能问:“饿不饿,前面有一家牛肉面不错,我请你,去不去?”   吃完一碗面,苏聆兮撑着双颊对他道:“你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那算什么家。   但还是去了,苏聆兮也不嫌弃,四下看看后说困了,借了件他的外衣往身上一搭,就如此随意窝在了屋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躺椅上,准备就这么睡一晚,且很快睡着了。   叶逐叙心中撼然,静默半晌,只好将自己床上的床单被褥全扯下来,换上新的,将人抱上去,自己睡躺椅。   天明时,叶逐叙睁开眼,发现她已经走了。   桌面上留了一张纸,纸张大字龙飞凤舞:我回去了,今早有课。   奇妙的一夜。   自那之后,苏聆兮三不五时来,但不是出现在街上了,而是直接出现在叶逐叙家里的,任何位置。   有一次是三更天,叶逐叙的床头。   他睡得机警,察觉到有人在跟前饶有兴致地凝视时一下起了杀心,即刻出手压过去,床前的人动作也快,跟他过了几招,并很快占了上风。   叶逐叙知道了究竟是谁这么闲。   他收了劲,防不住她想瞧瞧他这段时间的长进,半认真半胡闹地打一阵后,两人齐齐跌进他的被褥里。叶逐叙先跌进去,苏聆兮随后,脸蹭过他的颈子,埋进他散乱的长发里。   叶逐叙伸手捂了下额,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事,拍了拍她的背,道:“起来。”   苏聆兮坐了起来。   叶逐叙起来,点了灯,烛火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屋子,这才发现半夜不睡觉跑来偷袭的少女看他的眼神很亮。再一次让出床,叶逐叙靠在床沿边打哈欠,掀起眼皮:   “说吧,是什么开心事。”   苏聆兮却说:“不是开心事,我烦,烦得睡不着。”   叶逐叙沉默了。   他活到十七岁,惹过不知多少麻烦,但眼前这个,是迄今为止最大,最棘手的。   离开苍芜,他们就不是同伴了。   再见是意外,至于关系,姑且算朋友,但现在,叶逐叙看看自己家。   桌上放着十几颗不知从哪来的香珠,椅子上挂着顶虎头兔毛帽子,被吊在墙上的竹筐里放着他白日去买的仙露,蜂蜜,葱油饼与酥糖,旁边的筐子则放着冻肉,白菜和粉丝……视线平移,再看看自己的床,和床上屈膝而坐的少女。   叶逐叙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直觉疯狂预警,比面临死亡时还要叫得响亮。   他舔舔唇,给苏聆兮和自己都倒了杯水,不动声色问:“烦什么?”   能让苏聆兮烦的只有大掌教要求的学业。   点香术作为打开“不可能”之门的钥匙,被无数人真切的艳羡着,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可以学习多家术法,点香术能在其中做到很好的平衡。大掌教就精通数法,是几家之师。   苏聆兮的偏科跟她的没兴趣有些关系。   “大家学习术法,是为了保护自己,解决遇见的问题。可如果我和一个人打斗,用点香术击败他,和用控魂术,瞳术,或是傀术击败他,有什么区别?如果哪天我点香术用不了了,其他的术法也根本用不了,它是锦上添花,却不能雪中送炭。”   她嘀咕:“而且我点香术修得很快,我根本没有时间管别的。”   但有时间半夜上他家床头吓他。   叶逐叙不是没听苏聆兮抱怨过,但他知道,这不是要他给什么建议的意思,她主意正得很,所以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这回一反常态,对她道:“大掌教一定是觉得,你天赋难得,不学实在浪费了。多学一样术法未必是件好事,但一定不会成为坏事,对不对。”   苏聆兮撇嘴。说归说,该受的折磨还得受,她不能总气大掌教。   第二日一早,她回书院了,回去前发现桌上放了热腾腾的豆浆,一碟水晶饺,几块茉莉饼,旁边放着她喜欢吃但无人理解的肉醢。   叶逐叙用小毯蒙着头与上身,在躺椅上睡着,看上去委委屈屈。   苏聆兮走后,叶逐叙起来,冷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他搬了无数次家,要收拾的东西就几样,连包袱都不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天后,苏聆兮结束完三门考试,回到这里,发现人去楼空。 第34章 [34]第 34 章:“谁让我喜欢你。”   苏聆兮用木铭给叶逐叙发了消息,但她知道。   叶逐叙第二次从她手里溜掉了。   有傲气的人,尤其是有傲气的天骄,连着两次面对同伴的躲避,只会就此作罢。   但苏聆兮没有,她很仔细地想了想,确定叶逐叙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而离开的。   那对她而言,现在的问题只有怎么把他逮到这一个。   她年龄不大,性格耐心都只能算一般,但有一点好。她不会让自己被一时的愤怒蒙蔽,放弃真正喜欢的东西。   从小到大,凡有想要的,她向来都是主动出击,尽力争取。   叶逐叙几乎没带走什么,这也意味着,没有留下能给点香术当路引追踪的媒介。   上次苏聆兮找到她用了两个多月,这次只用了一个月。   她的点香术进步真的很快。   再次见面是白天,叶逐叙从茶楼里出来,怀里揣着一个方木牌,是他这次准备接的任务。   除了吃饭睡觉和修炼,这段时间他都在做不同的任务,忙起来不会乱想,还有,邪修修炼就是比那些名门正派的来得费钱。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接这个任务。”   苏聆兮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叶逐叙脖颈一僵,半晌,才抬头往上看,发现人不在天上,而在树上。   苏聆兮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腿,好像没想到这次会成功,她才沐浴完,穿的衣裳随意,头发没干透,在风里吹了一会,发尾被吹得卷翘。   迎着他投来的诧然眼神,她蓦的跳下来,稳稳落地,看着他手上的木牌说:“这支镖队是诱饵,十二巫上任,开始查这些东西了,沈云归就在里面。你去就是送死。”   叶逐叙收起了木牌。   面对平静且好心提醒的苏聆兮,他无言。   他根本没有想到,苏聆兮还会找他。   叶逐叙带苏聆兮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吃饭,点了许多菜,精致的盘子碟子端上来,他往苏聆兮跟前推。   她闷头吃饭,他却破天荒的,有了理亏的感觉,思前想后,无奈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离开是因为我的身世,和你走得太近对你不好,会给你带来麻烦。当然,我也不想因此被大掌教等大人物关注,这对我也不好。”   “苏聆兮,你挺好,真的。修为高,人可爱,性情真率,很多人都想和你做朋友,只是我并不习惯跟人建立友好亲密的关系。”   苍芜秘境以来,少年表现出现的是阴郁,傲慢,毒舌和淡淡的厌世,当面夸人是头一次,当然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苏聆兮不爱听。   她从美食中抬起脸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想和你做朋友。”   她擦擦手,大胆而直接地说:“我喜欢你。”   “???”   “……”   叶逐叙被这颗丢到身上的炸药炸得头昏脑涨,一时无法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倒是苏聆兮半点不心虚扭捏,既然都说到这了,干脆说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交朋友可没有追过来交的。至于你担心的问题,你同我在一起后,我的师长,我身边的朋友,都会同样的成为你的后盾。”   “况且还有我。”   对面坐着的女孩年龄小,脸更显小,乍一听,“喜欢你”就和“我们去找人打一架吧”那样随意。   她完全有为一时的喜欢任性的资本。   他手指无意识攒紧,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好似听到的不是告白,而是索命的信号:“你别乱说了苏聆兮,你师尊知道你说这些不得收拾你?”   “我师尊不管我学习之外的事。我们点香术术士本来就很有主见。”   在点香时,他们心中默念着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三个字,从点起第一炷香起就贯彻了点香术术士的一生,而无数个“我想要”也总能让他们第一时间明确自己的需求。   苏聆兮托着腮,看着他说:“你跟我回主城,或者我陪你待在这儿都行,不过每月月末我来不了。”   “……”   怎么就说到这了。   叶逐叙拒绝了,苏聆兮没想到,但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即离开。   可能是难得的拒绝让她又升起了好奇心吧。   叶逐叙没管她。   第一个任务接不了,他就换了个任务接,期间苏聆兮来过两三次,静悄悄的,他打他的,杀他的,她只是找个地方看着,并不插手,找个好地方晒晒太阳,玩玩木铭。   她又理直气壮出现在了叶逐叙现在的家里,但是后者现在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意志十分坚决,表现得分外冷漠。   她来,他就走。   撞见了变得惜字如金,关系一退千里。   叶逐叙觉得等她兴趣走了,人自然就会走。   这日,他掐着苏聆兮离开的时候回家取些东西,不料她没走,正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喝茶花水,叶逐叙下意识松了推门的劲,进屋拿了东西就要离开,苏聆兮瞧他避之不及的样子,眨了眨眼。   “你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叶逐叙压根不理。   “我跟你一起去。”苏聆兮从高脚木椅上跳下来。   路上很安静,苏聆兮依旧在玩木铭,上面余临安在谴责她,说她翘课并让他代上的事已经败露了,他现在在罚站,让她速归,苏聆兮回了句暂时不回,把木铭关了。   叶逐叙只问了她一句:“今天没课?”   苏聆兮笑了笑,摇头,乌发跟着轻轻晃动:“没有。”   清晨的海水颜色深邃,浮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天地还没完全苏醒,叶逐叙转身,却见苏聆兮正将被吹乱的发丝拨到耳边,手里不知何时燃起一根香。   她弯腰,将这根香随意插在被海水泡软的沙土里。   苏聆兮看着叶逐叙,说:“从现在开始,我听到的只会是真话。”   叶逐叙的预估错误,这段时间没有打消苏聆兮的想法,她也不是没有脾气,他避如洪水猛兽的态度让她生气了。   看着那支点燃的香,叶逐叙面色隐隐一变,他转身欲走,但海洋将他围住了。   他毫不迟疑地出手,两股力量即刻搅动起来,海浪翻起数百米高,在苍芜时,两人交过手,他不如苏聆兮,可真想走,突围没有问题。   两人真打起来,没一个退让,都凶得不行,杀招一个接一个,搅得海域天翻地覆,白色的泡沫一层接一层涌上来。叶逐叙尤为过激,沉着眼抿着唇,好似会错了意,觉得苏聆兮不是要听真话,而是要和他争夺最后的生存空间。   最终叶逐叙被海水化作的巨掌摁进深处,苏聆兮负手走过来,他在海水中受制,扎着高马尾的发带断了,长发在水中浮起来,如海藻般缠绕了全身。   脸上与眼里挂着薄怒,四肢都在蓄力,他抬眸:“苏聆兮!”   苏聆兮看了会,突然说:“我喜欢你。”   叶逐叙眼神凝住了,怒气与戾气都戛然而止。   这不符合他所认同的一切表白心理,身处上风的高贵者不应该在遭到明确拒绝后,还无所畏惧地吐露喜欢,这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丢失自尊。   过度地表示喜欢,会使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风。   苏聆兮像是完全没想这些,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歪歪头,接着说:“我确认不是一时兴起和戏弄,我感觉到的喜欢,是好奇,探究,期待,心疼和保护欲。”   “在这里,我也只能说真话。”   “现在轮到你了。”   苏聆兮脸凑得更近,叶逐叙能闻见她身上温热的香气,他闭了下眼,只是咬牙喊她名字:“苏聆兮。”   “我在啊。”   叶逐叙心想哪有那么容易,她是在宠爱,期待和夸赞中长大的孩子,喜欢意味着美好,可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危险,交付一切的危险。   越是美好的,充满诱惑力的东西,越是可怕。一旦发生改变,就是深渊。   和苏聆兮拥有一个温暖的,稳定的家……他一定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忠诚的野兽,为了守护它,付出所有。   他咬牙道:“我们上去好好说。”   “现在不就是在好好说。”   “你可以说不喜欢我。”苏聆兮眼仁颜色很黑,在海中显得尤为深邃,她倾身靠得更近,说:“你说不喜欢我,我就离开,如果是这样,我不强求。”   叶逐叙手掌和颈侧先后冒出青筋,眼神变幻,理智与某种难以违逆的力量拉锯,唯一能说得出口的只有“苏聆兮”三个字。   该死!   该死的!   “苏聆兮!”   “嗯。”苏聆兮也应,她挺喜欢叶逐叙这么喊她的,所以他唤一声,她就应一声,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叶逐叙别开脸。   苏聆兮将他的脸掰回来,换了种问法:“那是喜欢?”   等了会,她道:“说话。”   在点香术的范围里,这句话是命令。   叶逐叙死死抿住了唇。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促使着他吐露真心。   他胸膛起伏,想。   行。   点香术就给她这么用的。   行香院其他人知道,会不会气死。   一支香燃得多快,叶逐叙不知道,只记得格外难捱,比断手断脚面临追杀时更为煎熬痛苦。在苏聆兮的注视下,否认与承认都是错误。   过了会,苏聆兮看了眼立在外面的香。   一支燃尽了,她知道了他的真心话,但没听到他的承认。   她问一声,叶逐叙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因为反复挣扎撕扯,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血丝,唇干裂了,被海链束住手脚都暴起青筋,像困兽一样。   硬骨头,胆小鬼。   苏聆兮撇嘴,在再点一支和徐徐图之两者中选了后者,但将人放开前,她还是不服气地在叶逐叙耳边嘀咕:“不说就不说吧,我知道就行了。”   都是回答,也不只有说出来的才算。   她又说:“谁让我喜欢你。”   她是做过功课来的,想要将胆小鬼带回家并不简单,耐心,真诚,主动与一点小小的手段缺一不可。苏聆兮根本不吝啬表达心意,不吝啬说喜欢,又不是认输,她有的是主动的勇气。   叶逐叙突然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已经忍耐,煎熬到极限了,这句喜欢就是碾碎他理智的最后一道绳索,他几次吞咽,眼神空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挤出来的:“……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苏聆兮。   没人会不想拥有苏聆兮。   苏聆兮松开手,定定看着他,良久,揉了揉耳朵,笑了。   海浪温柔地将两人送回岸边,苏聆兮笑嘻嘻地去抓他的袖子,袖子的主人没什么反应,他木着脸,好像是没从“被摁进海里逼着吐露心意”的羞耻中回过神来。   其实不是,叶逐叙想的是,身边这个因为心愿实现而觉得满足开心的姑娘,真的知道用点香术也要让他们在一起的后果是什么吗。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可能放手,他会侵占,掠夺,放任自己的欲望生根。   他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   一旦开始,没有后悔一说。   接下来三天,苏聆兮没有回书院,在房间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回去前的那个早晨,叶逐叙和她一起吃早餐,吃了几口,垂着眼将自己的意思跟她说了,本意是要她再斟酌考虑,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不会是未来十二巫最佳的伴侣选择。   岂知他越说,苏聆兮眼睛越亮。   ???   听完后,她拿出了对铃铛,银色的,一双连理相依地窝在她掌心中,她将其中一个挑出来,系在了叶逐叙的腰间。叶逐叙掂着看了看,发现这铃铛上了身,就只能在他身上打转。   他看向她,用眼神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爱跑么。”   苏聆兮在这个问题上想了许久:“我知道,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感觉不安全了就想这样保护自己。我当然可以一直找你,但我也怕嘛,点香术不是次次灵验,万一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这个铃铛会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关键时候,它还能保护你。”而如果以后他是真想跑,铃铛也会将他囚困在原地,等她过去。   她指了指自己的:“你也能知道我的位置。”   叶逐叙听着这霸道得不行的话,在看看掌心里霸道得不行的铃铛,一时哑然,半晌,他问:“你用本源做的?”   苏聆兮点头,替他调整了铃铛的位置,欣赏了会,很是满意。   “用本源做这个会不会有些奢侈?”叶逐叙最后这样问。   “当然不。”感受到他的妥协,苏聆兮开心地勾勾他的手指,给出了很肯定的答案:“没有比这更值得我动用本源的了。”   叶逐叙不太正常的发言引发了她奇怪的共鸣。   他们是互相喜欢,有点独占欲,控制欲,都很正常吧。   ……   …   叶逐叙彻底清醒时,铃铛已经被炼化了,他面无表情起身,用剑线挑开火炉,将炼化出的白色的光团送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举动引发了身体里的剧烈震颤,他偏头吐出口艳红的血,习以为常地用手背擦去。   镇国印印记被抹除了。   比想象中快一些。   叶逐叙将火炉收拾干净,拿起外裳,离开了火房。   天色已然大白,阳光普照,他回到院内,将珍宝匣推开,让伤神伤心的剑傀跳出来,也没有别的话说,只道:“等下孟合会来,知道怎么做么。”   剑傀蔫哒哒点头。   孟合接到叶逐叙的消息,还真是一刻钟没到就出现了,见面后先观察叶逐叙的状态,见了,就问不出你怎么样你还好吧之类的问候了。   一看就不好。   他拿出几瓶药液,没问叶逐叙要不要,直接放在了一边桌上,紧接着给剑傀做修理。   大成的傀术师,无论是手法,还是对傀术的理解运用都远超九境傀术师。孟合不是第一次见这条鱼形剑傀,但轻巧卸下剑傀另一只鱼鳍后,还是对叶逐叙道:“既然都做改动了,不若将外观也改了,改成人形吧,这样对剑招的掌控能更精细。”   一直装死的剑傀鱼尾巴轻轻一缩。   叶逐叙像是在思考这个建议,最后还是摇头,道:“不了,用这么多年,习惯了。大战当前,贸然改动还要再练契合。”   “也对。”   剑傀在孟合手中焕然一新,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合上了自己带来的零件盒,将剑傀物归原主,离开前对叶逐叙道:“上次李行露说的话我转达给你了,昨夜新来了消息,确定后天晚上张谨之会离开皇宫,李行露没改变想法,准备动手了。”   “你身体这样,不能去就别去了,大家都理解,不会说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逐叙听完,道:“好。我再想想。”   孟合离开了。   ……   这两天,恒王府的侍从们再次忙碌起来,府内氛围紧绷凝肃。   周自恒用了针,好了那一晚,应付了几波人,第二日一早就不行了,必须卧床,不知是不是接触了妖邪的原因,这次用针后的反应来得比从前大。周泉山亲自到床边照料,指导用药,才逐渐有起色。   这时候,外界一些消息才能送到周自恒的床前。   那夜苏聆兮与叶逐叙发生冲突,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大,不止浮玉的人察觉到了,安插进镇妖司内部的恒王党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善后组速度再快,也是到第二日早上才将盘龙柱与地面复原。   此时覆在周自恒耳边低语的长史,正是在禀告这件事。   听完,周自恒露出诧异的神色,但也只是一刹,便笑了起来。他甚少这样笑了,长史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俯首弓腰等候命令。   周自恒直了直身,侍从乖觉地上前将他背后的软枕垫高了,他半倚半靠地坐起来。几日卧床,在混沌与昏睡中浑浑噩噩度过,此时嗓音哑得厉害:“当真吗。竟有这样的事。”   就着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抿,润润唇舌,他转动着手中先皇留下的白玉扳指,轻声自言自语:“苏聆兮对浮玉的感情可不浅,对里头的人只会更宽容,看来这位大首领干了一些很令人生气的事啊。但这是为什么——”   他想得入神,一不注意说的话多了,急了,一口气没接上下一口,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一方柔软的帕子垫到唇边,后背被大惊失色的医官顺着穴位轻拍,他好了不少,抬掌示意他们停下,缓了缓,将未完的话补完了:“报复何至于搭上自己。难道他对苏聆兮旧情难忘?”   他不禁摇摇头,可想到这个可能性,又觉得有趣,维持这个动作许久,他心中有了计较,转头对长史说:“是不是这样,试试就知道了。”   侍者捧上一个铜盆,周自恒用盐水漱口,将咳出来的甜腥味吐尽。   “我记得前阵子,几位阁老在操持为陛下纳男子进宫的事?”周自恒问。   “是。”   “选两个家世清白,长得够好看的,带去送给帝师吧。以谢蕴的名义送,最好选个浮玉总指挥在的时机,送给所有人看。”周自恒看向长史:“此事你亲去办。”   “遵命。”   长史出去后,周泉山端着碗药汁坐上床沿,递到他嘴边,问:“难得来了精神,这是又要和你那冤家斗上一斗?”   周自恒摇摇头,嘴角牵出个笑意:“没有。只是难得,能看看冤家的热闹。”   他的视线透过窗外,锁定了镇妖司的方向。   外面正慢慢上演一场诸方登场,刺激而热血的大戏,照他年轻时的脾性,非要亲自蹚一趟不可,可惜,被身体拖累,而今只能隔岸观火。不过,他不介意将水搅得再浑一些。   =   时间像指缝里溜走的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六月。   六月的第一天,正午,又到饭点。   浮玉驿舍里不少人如幽魂一样出来,嗅着味道到外边街上找东西吃去了。   叶逐叙两三日来头一回出了院门,去了食堂。   路上大家跟他问好,他一一应下,不乏有关心他伤势的,他也温和地回答说好多了。   食堂建得大,但空荡荡,大家在浮玉都是小有身家的主,吃惯了家厨,酒楼的饭菜,到人间后更不会自己动手。   有专人买了食材堆在地上,但不多,都是常见的果蔬肉类,调料只有简单的,撂在一个个大琉璃瓶里。   叶逐叙给自己做了碗吃的,坐到了餐桌前。   剑傀没跟出来。沮丧两天后,它被自己新的傀儡壳子转移了注意力,大成傀术师手是真巧,它被孟合摆弄不过一个时辰,发现居然可以做一些表情了,一直在对着镜子研究。   炖粉才出锅,还很烫,叶逐叙低眸看着洒在粉上鲜嫩的香菜与葱叶,安静等待,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味道,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很快在他身边站定,呼吸,脚步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叶逐叙此前派出去的两位统领,回来了一位。   “大首领。”统领的声音从面具下流泻出来,不辨雌雄。   叶逐叙抬眸:“哪里出了问题。”   统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多了一线紧张:“我们跟踪唐参,准备动手将他敲晕灌入姜水,但……”   这种任务的失败让他觉得难以启齿,可深知大首领的秉性,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但失败了。这位副使身上有卜骨保护,除此之外,我们发现他身边有暗卫远远跟着,十二时辰放哨。”   炖粉的热气源源不断上涌,食堂变得冰冷死寂,统领屏住了呼吸,叶逐叙垂着眼,须臾,将手中木箸放回桌面,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低闷细微。   卜骨。   扶乩术。   十二巫,张谨之。   张谨之送给了唐参一块卜骨,但怎么会,明明他跟此人毫无交集,唯一的纽系只有苏聆兮。   叶逐叙眼珠黑而沉,轻轻一动,很快意识到,是苏聆兮带着唐参见过十二巫了。   以什么身份带过去的呢?怎么跟大家介绍的?   下属不值得刻意介绍,显然也不会得到十二巫的礼物。   叶逐叙竭力回想,而后确认。那次苏聆兮和他请十二巫来院子里吃饭,茶余饭后,来的五个也是给了他礼物的,说是给小情侣的小小心意。   ……见唐参时是这样吗。给卜骨时,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吗?   应当是吧。   暗卫不离步地盯着守着,可想而知,这位小公子在苏聆兮心中的分量。   她一向不肯让自己喜爱的人受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掀眼,平静地开口:“将人撤回来吧,不必再盯了。” 第35章 [35]第 35 章:榴齿红唇,英气勃勃。到哪都很吸引人   偌大的食堂只剩下一人,叶逐叙点开木铭,将里面的消息扫了一遍,停在某一条上。孟合在半个时辰前发来了消息,问他在哪里,他手指轻滑,发了条消息过去。   片刻后,孟合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吃什么呢?”他将手里木铭往长长的餐桌上一丢,拉开张椅子坐下,头和身体往后仰,长长出了口气,隔了会又朝前倾来,瞥向叶逐叙跟前的瓷碗:“炖粉?你自己做的?怎么不加点料,看着够寡淡的。”   “随便吃点。”   “你身上印记除了没?”孟合累得不行,双手压在脑后抻了抻,浑身骨头跟着噼里啪啦一阵响。   为了防止大妖一偷袭就能得手的事再次发生,他们对驿舍进行了全面翻改,这是项浩大的工程,几位总指挥都出了力。因为驿舍是傀术建成的,所以孟合在其中承担了主梁,连通各方,比起其他人,又格外辛苦些。   “用了师尊给的药,目前没有大碍了。”   叶逐叙眸光极冷,侧脸与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晃人:“驿舍翻修的图我看过了,今日可以将需要剑线的那部分补上。”   多年伪装隐匿,他的声音,表情可以与真实情绪完全剥离,它们独立分工,好似互不影响,能做得很好。   实际上,说这话时,他的左手从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自然地将手放下去,放至膝头,袖片遮住了细微的动静,举止优雅从容,外人窥不出一点异常。   孟合是知道他有多尽职尽责的,但凡身体好些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将身上的责任揽起来,劝也劝不住,他干脆不劝。仰头放空休息了会,他抓回木铭,问:“消息你看过了没。下午跟我们一起去吗?”   叶逐叙的木铭放在碗筷边上,翻面盖着,闻言他往那边看了眼,面色毫无变化:“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要紧事?”   “大妖夺走了李行露给门的信,得知了里面的消息,按道理要出手一探究竟了,但这不是十几日过去了,它们安静得出奇。镇妖司……苏聆兮应该也是觉得不对,有些忍不住了,早上他们的副使给李行露发了消息,邀请有空的总指挥入镇妖司商议要事。”   在这件事上镇妖司与浮玉没有单独联系商议过,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可以心照不宣想到一块去。   对面一定会触动鹄女,既然是为了探听消息来的,它们必定会选个人都到齐的时候。最好几位总指挥在,苏聆兮和十二巫也在。   现在它们迟迟不动,苏聆兮想创造条件让它们动,而如果是在镇妖司内动手,那是最好的。   “原本,我们明夜有安排,就张谨之那事。但后来大家商议了一番,准备接受苏聆兮的邀请,也做了新的安排。如果妖邪真出手了,那最好,届时场域内混乱一片,鹄女窥看张谨之的记忆时,我们的控魂师也能反向摄取记忆珠,比当面逼问有效。”   孟合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这样一来,想知道的都能知道,还不用当恶人。至于李行露想看苏聆兮的实力——这等排名的大妖场域,险象环生都形容轻了,真到生死关头,手里捏的是刀是铁都要亮出来挥一挥,谁会藏着掖着。   还免了一场自家总指挥在苏聆兮事件上态度不一导致的内斗。   “如果它们还是按兵不动,也不耽搁原本的计划。”   孟合显然是准备去的,他扬扬头,问对面八风不动的男子:“你去不去?”   “不过我觉得你这身体,在驿舍休息好些,说实话我都紧张,多少年没动过真本事了,感觉生疏了不少……”   叶逐叙含着浅笑打断他,两瓣眼仁黑黝黝,一字一句道:“我去。”   孟合摊摊手,边摁木铭边道:“我猜你也会去。”   炖粉已经完全凉了,等手掌的颤抖稍缓,叶逐叙端起碗筷,将碗里凝固的白的绿的,黏成碗状的东西倒进大木桶中。孟合瞅了眼,不由道:“这就吃完了?我看着跟没动过似的。”   叶逐叙将碗筷放进水槽,刺骨的凉水冲刷着手背,他脸颊沉在黑暗中,低声回:“嗯。吃过了,味道不好。”   孟合随口回:“这东西就没好吃的。”   未时四刻,孟合与叶逐叙离开驿舍,前往镇妖司,俞青山和李行露也会去,但他们现在不在驿舍,所以并不一起。   此时头顶一轮红彤彤金灿灿的烈阳,投下的气息最是毒辣灼热,直照几息,便能刺激出满头满脸的汗液,但盛夏的温度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一路行来,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   在门口为两人引路的是都统秦安。   两人被带到了南院一间小院,苏聆兮日常便在这里处理公务,院内宽阔,帝师既然敢请,也做得大方,门窗大开,视线敞亮,目光所至毫无遮蔽。   靠窗的雕花梨木桌已经妥帖而仔细地收拾过了,笔墨纸砚都在该有的位置,奏疏归奏疏,密信归密信,竹简归竹简,整洁有序。所有可能泄露的机密在他们来前就处理过了。   侍从奉上了茶水,另有一杯石榴花冰饮,上头点缀着薄荷叶。   叶逐叙没进屋里坐,不知何时走到院内一座拱桥上。   桥下水流潺潺,不足手指长的鱼苗在石缝间灵活游动,只是缺少花草树木,长亭小桥都显得生硬无趣。   顺着这道溪流,他看见隔壁堂屋里摆着案桌,每张桌上都有道身影伏案,不时有挂着腰牌穿着官服的人握着案卷进去,皱着眉头出来,如此情态不知是真是假,让这屋舍檐廊人头攒动,身影不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并没有因为帝师今日宴客而静止不动。   相比之下,浮玉驿舍那些人,可太清闲悠哉了。   再远一些,小院门口,巨大的铜环两侧,纪檀与莫辞一左一右站着,一看并不是帝师带出来的正规军,一个曲着腿,一个搭着肘,倒是目光清亮,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这边。   尤其防着他。   叶逐叙眸色沉黑,远远看来像两潭凝滞的死水,不起波澜。   孟合也跟着上了桥,他端了那盏琉璃冰饮盏,摸出了常年做装饰摆设的傀丝扇,放在跟前一摇一摇,还真送来两缕凉风。不过太阳太大,他看哪都眯着眼睛,同他道:“李行露是不是还跟苏聆兮较着劲呢,你瞧,人不来她不来。”   相比于俞青山与李行露两位出场讲时机,讲风范的高手,他们这两提前到的,好似弱了些排场。   “究竟是什么仇怨,你知道吗?”   “多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孟合还要再说什么,倏然听到开在西南角的那扇角门传来骚动,一位女子领着两人往这边来,看样子正是奔着苏聆兮上值的这间屋子来。   秦安上前拦住了三人,但为首那个始终笑吟吟,被拦着也是好声好气不着恼,规规矩矩地等着。   秦安毕竟不是负责苏聆兮日常起居的侍官,很快,侍从通知了苏聆兮身边的女官,溪柳跟着苏聆兮出去了,今日留在司内的是姜枣,她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姜枣女官。”   女子笑脸迎上前,她进入镇妖司也做了类似装扮,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没抹浓妆,穿着灰白长裾,竟也不违和招摇,听着同姜枣并非第一次见面。   她退后一步,让出身后两位唇红齿白,俊俏非凡的小郎君,再次展露笑颜,言语诚挚:“我家大人说多谢帝师帮助,这次愿意破例提供消息,助他们追查当年行刺案真凶。这二人是我家大人献给帝师的谢礼,都是清流门第的公子,品行俱佳,文章也做得好,帝师要求高,若是收下,会喜欢的。”   姜枣不懂谢蕴得了恒王什么授意,抽的什么风,她没看两位品行俱佳的公子,冷声对女子道:“这里是镇妖司,诛妖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往里带。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谢尚书恐怕不好解释。”   “谢尚书年岁渐长,规矩却越忘越多了。”   “也是体恤帝师诛妖辛苦,陛下看见老师身边有可心的人照顾,只会觉得放心,前两年,陛下不是亲自为帝师牵过线么。”   姜枣知道大人绝不会将这两人留下的,可眼下大人不在,这个决定她不能做,当下对巧舌如簧的女子道:“镇妖司不便闲人多待,你该离开了。”   说罢,她招手唤来司内人员,直接吩咐:“将两位小公子也请到司外去喝茶等候,司内杀气重,别冲撞了谢尚书的两位客人。待大人回来,我会如实告知。”   姜枣很快解决完这事,来往听热闹的各组人员在她的眼神下回到自己的位置,院内极快回到原本的氛围与节奏。   一场意料外的小闹剧就此瓦解。   远远看了一出戏的孟合不由啧一声,别的不说,苏聆兮确实挺会带人的,一时又感慨:“好福气。”   毕竟在镇妖司,两位小公子并未过多打扮,戴了平平无奇的玉冠,穿得泯然于众,只是年龄摆着,脸蛋撑着,眼睛似乎在阳光下闪着光,俱是含笑。显然对帝师颇有好感,就算是这样送上门也不觉得耻辱,不甘。   叶逐叙注视了他们许久,直到他们的背影从角门消失不见,才堪堪收回视线。   人间的日子原来这样好。   所以不怨她。   不怨她,死活也不愿回去。   申时一刻,角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叶逐叙僵直的手腕动了动,偏头望过去。   苏聆兮回来了。   她今日策马而来,穿的是骑服,鹅黄色的窄袖短襦,下配以罗纱长裤,革带束腰,短靴,佩戴蹀躞,挂着臂钏,衣前与袖边的图案是仰首望月的银色麒麟。   榴齿红唇,英气勃勃。   到哪都很吸引人。   无怪小少年们自荐枕席,见她就挪不开眼睛。   苏聆兮卸了缰绳,朝这边大步走来,叶逐叙与孟合被姜枣请进了屋内,李行露在院内现身,俞青山依旧没出现,应该是在暗处候着妖邪。   姜宝真没来,她自动请缨看家。   苏聆兮和浮玉几位总指挥没什么好说的,最终关系如何全看后续事件如何发展,只是来都来了,该做的样子得做,至少不能摆明了是个坑人进来的局。所以才入门,她就接过了姜枣准备好的三份案卷,递给三人。   孟合与李行露没有入座,坐下的只有叶逐叙一人。   距离上次在镇妖司大打出手,也过去两天了,期间苏聆兮想想这么个人,心情仍是复杂。从姜枣口中得知他也来了时,苏聆兮便绷着条心弦,摸不准打过一场后他是什么态度,是我行我素作对到底,还是放软态度握手言和。   苏聆兮下意识望向他,而后微怔。   叶逐叙也在看她,或者说,从她步入院门起,他的眼神就一直专注的,深深地凝睇着她,跟随着她。   他一惯会做假象,表情控制一流,可现在乌浓的睫毛下两点瞳仁轻颤,再痛苦再浓烈的情绪都湮灭了,好像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原本就白的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屋里放了冰鉴,并不如何热,但他好似置身火炉,额上冷汗不断。   像个精细描摹后被丢弃在风雨中,烂了半面身子却还端坐在椅子上强撑的纸扎人。   脆弱、   苏聆兮脑海中竟出现了这样惊个的词汇,她默了片刻,侧首问姜枣:“下午司内如何?”   姜枣上前耳语,其中当然包括了谢蕴及他送来的两位公子之事,苏聆兮听得蹙眉,而后轻轻一嗤:“发的什么疯。”   闻言,另外几人的视线若有若无转过来,悄悄竖起了耳朵。   手上的案卷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半月来镇妖司整合的妖邪作案手法,出现地点,造成伤亡数量等,他们的目标是大妖,案卷给不了任何有用的消息。做个样子罢了。   苏聆兮的私事从不在外人面前讲,她没有喜欢被人评头论足的怪癖。   可叶逐叙直勾勾地望着她,她觉得他现在状态不对,可能正在受执妄影响,执妄又与她有关……苏聆兮沉默半晌,余光里是男子一动不动,凝固般的腚青色袍尾。   苏聆兮破天荒地开口:“哪来的送回哪去,告诉谢蕴,别没事找事。”   姜枣侧身出门。   申时至傍晚,一个多时辰,几人不可能干坐着,孟合递给李行露一个眼神,两人去看了地牢,又围着司内一零八根盘龙柱走了遭,静下心感受。李行露走着走着人不见了,孟合见怪不怪,接着观察自己的,这过程中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他确实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还是里面禁制,印记没有开启的情况下。   可想而知,这东西真打在他们身上,会有多麻烦多要命。难怪留下的祖训都是别惹人皇,别掺和皇室的事。   叶逐叙拒绝了孟合四处走动的邀请,他依旧坐在那把檀木椅子上,安静得反常。   自己的地方,苏聆兮没有避让的理由,她坐在了案桌后,按例先处理手边的事情。她伏案书写的动作其实并不规范,身体与纸张会不自觉有些歪斜,是少时就有的习惯了,因为无伤大雅,这么些年并没有改正。   叶逐叙与她共处一室,但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一个字,视线有时落在她背影,有时落至自己膝头,像个没有呼吸的精美琉璃人。   期间苏聆兮揉开了三大宗新送来的阻断绳,确定没问题后转交善后组,同时也听了溪柳关于司内情况的例行汇报。   溪柳说话时忍不住看了眼坐在几米外危险而美丽的男子。   那夜是大人提前定下的计划,开了两道镇国印印记,可次日她去清点,发现镇国印印记只少了一道。此刻如实禀报数量,大人头也不抬,只轻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状,溪柳不再多说。   直到金乌西坠,夜色降临,孟合回到了院子,倚在门口示意叶逐叙该走了,苏聆兮才抬眸,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孟合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对苏聆兮道:“看来今日结果并不如帝师所愿。”   当然,也不如他所愿。   苏聆兮不置可否,事到如今,她看向两位浮玉总指挥,唯一要嘱咐,要确认的是:“浮玉出色的控魂术术士,近期都有空闲么。”   孟合并不含糊,给了肯定答案:“当然。”   控魂术十分重要。   妖邪想方设法要从他们身上知道消息,他们也想知道妖邪的秘密,前五的妖邪场域是什么,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来头,它们有什么丧心病狂的计划……除此之外,十二巫身上的秘密同样是他们必须探究的。   但遗憾的是,五位总指挥里,没有修控魂术的。   出门的控魂术术士最高是九境,共有四位,其中术法最高深的是方原,他年龄不大,性情桀骜,换平时真不一定答应,好在孟合在他跟前有面子可卖,前几日一说,答应得很是爽快。   麻烦的是,九境修为不足以跟排名前二十的大妖上正面战场,到时候要施展术法,需要有人在前面开道。   两人说话时,叶逐叙站起来,他手里端着那盏添了不少冰的石榴饮,衣袖下只露出十根指尖,冰块的寒气透过琉璃盏传到他手上,同时抽走了他身上的温度和血液,指甲又青又白。   他将没动多少的石榴饮放回一边的食案,看了苏聆兮半个下午,起身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再看,径直出了门,对孟合道:“回去。”   孟合又摇起扇子,对苏聆兮虚虚抱拳,别有深意地道:“告辞。帝师,来日再会。”   苏聆兮站在窗前目送两人离开,今天太阳大,夕阳也绚烂,七彩的霞光在天空上卷了厚厚一层,她问溪柳:“别的事呢?”   溪柳翻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递上:“今早从信鸽腿上发现的,写信的不是我们的人。”   苏聆兮接过,展开,白纸上果真没有署名,没有暗号,只有四个簪花小字,写着“调虎离山”。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递信人没用墨笔,字细而尖,像削尖的树枝或芦苇杆。   抱有善意的隐晦提醒。   这个时候会给提醒的,浮玉驿舍里,除了行香院那一支,她实在想不出别人。   “大人?”   “嗯?”苏聆兮笑了笑,站在晚霞的光彩里,耐心将纸条四角的褶皱一一抚平,道:“不必紧张。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诱饵投得很有效,派人告诉张谨之,让他收拾收拾,鱼儿上钩了。不按原计划来了,叫他今夜就出宫吧。”   “好。”   “大荒那边呢。”苏聆兮想到什么,又问。   闻言,溪柳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意:“一切安排妥当了。”   “行。”苏聆兮直视远方,勾了勾唇:“我们也准备准备,今夜会很热闹。”   =   银月弯弯,繁星万千,天穹似一副瑰丽的,流动的画卷。   外面起了点风,花草树木竭力舒展,枝梢颤动,萤火虫在枝缝间起舞,夜景美轮美奂。   叶逐叙一反常态地在屋里点了灯,是正常的,暖橘色的烛火,将屋内照得亮若白昼,一应摆设一目了然。他端坐在书案前,袍尾下坠至地面,手掌下压着一叠白纸。   剑傀在窗边半放下的竹帘后偷偷观察了叶逐叙一会,看不出他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差。   倏然,驿站上方降下一股混沌神圣的气息,一只虚影化形的青鸟出现。庞大灵活的身影在天空盘桓两圈,尾羽长而柔软,拖曳着七彩流光,流光撒下,像下了一场纷乱的灵雨。   不少人被这一幕吸引,出了房间,方原和孟合在一起,自打决定要同闯鹄女场域,两人就尽可能同出同进,就差没同睡一间房了。   此刻两人同时抬头,方原原本还犯着困,现在一下子清醒了,见到青鸟嘴里衔的青色信封后,不由扬扬眉,扭头问孟合:“青鸟传信,异象都出来了,是有大任命还是大任务?”   孟合心中有猜测,他摸摸下巴,道:“看信怎么给。信给我们五个,那就是任务,信给一个人……”   没等他话说完,青鸟虚影清鸣两声,径直振翅落向驿舍后方一座僻静小院。   那个方向——   方原这回是真纳闷了,他问:“还升?这还能往哪升?” 第36章 [36]第 36 章:“把他们都杀了。”   青鸟为一人衔信而来,驿舍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发出跟方原一样感慨的不在少数,但当事人只是推开了窗子,青鸟见到他后,嘴一松,信掉到窗台上,被剑傀捡了回来。   完成使命后,青鸟和天上的神秘气息一同消散。   叶逐叙对剑傀道:“拆开,读。”   剑傀做不了别的,拆信还是乐意,手中木剑将信封一挑,只是没等它读,门的意念便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将它的意思传递了出来。   ——既带队前往人间,当诛邪祟,修性情,悯苍生。   至于后半段,剑傀看了几眼,猛的抬起圆溜溜的脑袋:“……妖邪诛尽后,你的地位与荣耀,会和十二巫等同。”   它的主人是人尽皆知的小十二巫,所以直到今日,它对十二巫的头衔依然抱有憧憬,期待,听着就来热情,觉得十二巫是世上最好的职位,象征着极致的强大,以及必然青史留名的荣誉。   大首领和十二巫还是有区别的。   叶逐叙不在乎大首领,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还不够高。   但叶逐叙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别说喜色了,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手从中午在食堂吃饭那会开始颤抖,起先是一根手指,而后是五根,全部,到镇妖司之后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见到苏聆兮后,手不抖了,它们像失去了全部的骨骼,血液,变成了完全不能动弹的死物。   整个下午,他唯一的动作是端起那盏冰饮,又原样放下。   借助了剑线的力量。   眼睫向上一动,叶逐叙视线长久凝于一线。   苏聆兮说将那两人送回去是真送回去么。现在这个时间,她下值了吧,在做什么,去见了那两人么,还满意么,满意会如何。那座令人痛恨又叫人胆怯的帝师府里,住过多少人,现在住着人么。   多年以来,叶逐叙觉得自己早已经接受了。   都说点香术术士对世界保有充沛的好奇心,他们会不断地寻求新鲜感,寻求刺激,所以心动容易,心定难。叶逐叙从前不信,他身边有着天赋最高的点香术术士,确实对万事万物好奇,喜欢挑战,寻求刺激,但她同样会爱人,不论去哪,无论多爱玩,不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做,她的探索欲和新奇劲,完完整整发泄到了他身上。   可显然他错了。   话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好不容易摆脱他,无人管束,苏聆兮会怎样放纵她的新鲜感。   叶逐叙想过所有他决不能容忍的画面。   他的心在年复一年的伪装与伪善中硬得可怕,不会怜惜别人,更不怜惜自己,他对疼痛麻木,连自己的死亡,死法都做了安排。他做了详尽的计划,以为自己面对任何事都能平静,从容,戴着一张温柔假面走到最后。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死去活来那么多次,今日,他感觉自己在被活生生凌迟。   叶逐叙看向自己的手指,它们从最初的惊悸僵直中缓过来一些,关节能够弯曲了,看着看着,他锋锐的眼尾倏然生动地上翘起来,低声道:“我错了。”   剑傀怀疑自己听错了,抱着检查了三遍的信纸,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它没觉得这三个字是对它说的,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幡然悔悟了。   叶逐叙想,确实是他错了。   他选了个最蠢笨,最软弱,最无用的方式接近苏聆兮。   他想以相对温和的开头与她产生纠葛,留在她身边,消解她的警惕,窥伺她的生活,最后像她戏耍自己一样,以令人终身难忘的手段毁灭她现有的,在乎的一切。   为此他扮柔弱,搏同情,讲道理,用些无伤大雅的温和把戏吸引她的注意,一切都在暗中,从没动过真格。   一面考虑时机还不成熟,不想被浮玉任何人看出端倪。一面太过死板地按着计划走,不想破坏步骤。   错。   大错特错。   顾虑太多,束手束脚,劣势尽显。   “去帮我做一件事吧,好么。”叶逐叙站起来,声音不知何时哑透了,这样对剑傀说。   “我改变主意了。”   怨恨相杀,纠缠至死有什么不好,比虚情假意,不痛不痒的纠葛,分明来得更合他心意。   叶逐叙偏了偏头,手指摁上桌面,双掌一合,长指中拉出一道散发着惊心波动的剑光。他将这道剑光凝淬出来,像将柔软的蛛丝或棉线随意悬垂到树枝上一样,放进了剑傀的身体里。   一根剑线,便是一柄杀人削骨的剑。   第一道挂上去后,他动作不停,很快拉出第二道。   杀意随着剑光的叠加浓重得要将空间切割撕裂,这样的压迫让没有血肉之身的剑傀都觉得难以承受,惊灭则直接嗡鸣起来,想要出鞘。   太重的杀意令他手背的伤口即刻崩裂,猩红的血液顺着皮肤淌下来,淌得更快更艳,而他眼睑低垂,只略略一甩,情状无谓。   他用手指轻轻摁住剑傀,令它去看窗外的方位:“嗅到了吗,苏聆兮的气息。”   剑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听见这把如冰似玉的声音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接着说:“你和她同出一源,能感受出来吧。这些年,苏聆兮同谁亲近,同谁牵手,同谁交颈、”   说到这,叶逐叙声音一顿,拿起案桌上那张纸。   纸上是他才出门时调查过的一批人。   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在上面的红字上逐一扫过,半晌,轻轻吐字:“又同谁睡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叶逐叙站起来,拍了拍剑傀的后背,喉咙滚动一下,依然轻轻地:“把他们都杀了。”   剑傀眼睛瞪得极大,身体跟着浑身发凉。   它实在不知该如何定义叶逐叙的一些行为,心中暗骂最多的是“疯子”,此时惊愕不解,无助到极点,脑海中,眼睛里浮现出的依旧是这句话:   你疯了!   前一刻门才说让他大局为重,修剪性情,怜悯众生。   下一刻他就要在人间大开杀戒。   剑傀眼睛睁得很圆,无法反抗,被动地感受一道一道剑线接连压在身上。   叶逐叙与它对视,像是在透过它与另一个人见面。   “我疯了?”叶逐叙觉得颇有意思,将这三个字念一遍,摇头:“不,我疯得太晚了。”   也太愚蠢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剑傀发现锋锐的线条顺着他眉骨下方叠下来,形成一团阴翳,或许是满屋皆是血色,或是烛光烧得正旺,他的眼尾竟也洇出一抹鲜艳的殷红。   他像只浸在血泊里,压迫感强到挤压五脏六腑的危险恶鬼。   “我竟、”   叶逐叙喉咙滑动一下,极尽嘲弄,他审视过去的这些年,这十四年,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补齐了。   在当年一事后。   他竟还为她开脱,不知寒暑,死性不改地等了几年,又几年。   也就在这时候,叶逐叙手中扯出最后一根剑光,精准地落到了剑傀头上,奇异地隐入它体内。   他停下动作,掀了下眼皮,不知在问谁:“十根,够吗?”   “没事。”   他又垂下眼,显得极好说话:“不够再找我拿。”   说话时,不知是因为即将杀人的兴奋,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才缓和了些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颤栗,弯曲,叶逐叙垂首看了会,一根根掰直。   “去吧。”叶逐叙居高临下地看着剑傀,启唇:“一个不留。”   剑傀离开后,屋内只剩一人,烛火烧得像根耸立的白骨。叶逐叙将青鸟衔来的信丢至一边,自打青鸟在驿舍出现,手边木铭便一直在响,他一个没有理会。   片刻后,他起身到里屋的柜子里翻找。   柜子里放着些药物,浮玉下发到每位总指挥,小队队长手里的,六掌教与书院的讲师们给他塞的一些,前些日他入妄之事被披露后,驿舍里包含孟合在内的一些人也送来了不少。   他逐一谢过,可从没用过。任由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瓶,匣子没有规律地摆在一起落灰,视它们为无用之物。   现在叶逐叙拿起了其中一瓶,从瓶口倒出两三粒,一粒一粒送进冰凉的唇齿间,咽下去。   又打开瓶药液,面无表情倒在手背上。   这些药的功效很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手上伤口止住了血,长出了新肉,体内紊乱的剑气顺服不少。   可疼痛不曾消减。   连一丝缓解都没得到。   药吃多了的副作用倒是来了。叶逐叙回到窗边的桌案前,前面立着那樽精美的珍宝匣,他以手支着下颌,不知坐了多久,感觉疲惫,疼痛,意识恍惚。   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子夜,月上中天,几只鸟雀被惊醒,拍打着翅膀钻入钢铁树高处。   作为今夜行动的知情人,孟合自然没睡,意识清醒连盹都没打,绷着神经时时关注着木铭,但自己没跟着一起行动。   驿舍内另一位总指挥姜宝真不想掺和的意思就明显多了,她早早就进房间将头往被子里一蒙睡下了,摆明了你们想怎么打都行,谁赢谁输无所谓,但怎么着都别带上她。   她也真能忍得住,别人伸长了脖子想听点后续,她愣是无动于衷,任何超出正常范畴外的工作都不搭理,明哲保身,人淡如菊。   孟合心没那么大,操心的事多。   料到俞青山与李行露动手时肯定顾不上给等待的后方发个消息,这两都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打斗时从不分心,孟合提前给跟他们一起去的小队队长打了招呼。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可以不报,但如果出现了意外,无论如何要在木铭里说一声。   事实证明,他半夜不睡是正确的,因为子夜一过,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没小下去,手里的木铭闪了一下,他定睛一看。   【总指挥,计划有变。 】   孟合嘶了口气,抓着木铭猛的起身往树下跳,跳了几段发觉忘了什么,低咒了声,三步作两步上了钢铁树后的一幢筒子楼,停在二楼楼尾一间房间外,敲门,道:“方原,别睡了,跟我去趟京郊。”   门内很快传出声音:“知道了。”   没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不知道是熬着没睡还是才睡醒,总之为了保持清醒,方原往自己脸上浇了几捧凉水,也没擦,就这么开了门,水滴从他的鬓角和鼻尖往下流。他两手空空,只拿了根木铭,随意插进腰带间,齿间叼着根发带,将头发绑上,问孟合:“京郊怎么了?”   孟合皱着眉将才得到的消息说了。   更多的他也不知道,那边发出这么一句后,再没有回信了。所以他才急。   出驿舍前,孟合想了想,还是伸手拦了两个在驿舍里游荡的术士,让他们分别将情况告诉叶逐叙与姜宝真。   两人全力赶路,途中方原的木铭一直在亮,有人给他不断发消息,密集频繁到连闪动的光点都有些跟不上节奏,看上去一卡一卡,方原好像习以为常了似的,看都没看一眼。   孟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啊?催债呢这是?”   “还不如欠债呢。”方原抚了抚额,啧一声,又道:“烦!”   他这样的神情语气,孟合听着便懂了,风声在急速赶路的两人耳边呼啸而过,他又是调侃又是好奇:“还吵着?你究竟做什么了,把人姑娘惹成这样?”   “不知道从哪个嚼舌根的东西嘴里听了什么,揪着从前的事和我吵。”   方原将还在不断闪动的木铭取出来,拿在掌心里敲了敲,抬眼看孟合:“消息这么发,你说谁受得了,我连觉都睡不好。”   难得看到在方家不可一世的少爷吃瘪成这样,孟合笑容里都挂着几分“你也有今日”的意味:“你从前,混是混,沾花惹草也确有其事,这事瞒不住,大家都知道,人姑娘想来也知道,不至于为了一件事揪着你不放。你个混小子别是多起事故一同被捅出来,东窗事发了吧。”   “陈年旧事,有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翻出来连自证清白都没门。”   “你别看我,我不干这事。”孟合虽然说不管,但毕竟是个热心肠,乐意支招:“解释不清楚就别解释了,好好哄哄,让她给个看你日后表现的机会……你那小女郎是哪家的,我记得姓什么,梁?还是陈?”   “梁。”方原到底将木铭点开,拿在手里攒紧了,他道:“梁笑。”   木铭一点开,里面的消息如雪花般纷纷踏来,一条接一条毫不含糊,显然,他回不回都没影响万万里之外另一人的热情。他懒得翻上去看前面的消息,根本没有尽头,视线只在最新弹出的消息上停留了几息。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是不是上回清理水境把水镜里的浑水都灌你脑子里去了?!】   【别装!敢做敢当,你这么有能耐,回我消息!】   【接视讯。】   【回消息。】   【你**还偷我家宝库钥匙,你究竟要干嘛……**】   【……】   【回消息!】   方家的少爷嘴毒归嘴毒,恶劣归恶劣,但从没有这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过。看得出来,此刻发消息的人已经气疯了。   方原脸色都没带变一下,反而是那边的人察觉到硬的行不通,开始说软的。   又是几条消息发进来。   【从前什么事我是不是都听你的?这回事情真不一样,宝库失窃,我阿姐不出三日就能得到消息,我瞒不过她,这边一露馅,前线立马就会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怪你,你现在回我,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一切都来得及,我谁也没告诉。】   【我们都要成婚了,你忘了吗?你做事不能这样任性。】   【……】   方原无视了软的硬的所有消息,面不改色将木铭收起来,手指摩挲着木铭背后的纹理,孟合琢磨了下梁这个姓,道:“不错,也是名门,好好珍惜。”   方原笑得很纨绔,拉长了调子问:“我还不够珍惜啊?再珍惜命都要搭进去了。”   这样的插曲驱散了些焦灼的气息,孟合到京郊前脸上还是有些笑容的,但到了地方后,就笑不出来了。   倒是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难以收场的画面,但是计划有变他看出来了。   见他们现身,最先打招呼并不是自己人,而是苏聆兮身后那位永远文质彬彬的副使。   完了。他想。   孟合环顾四周。   此地是几位小队队长精挑细选后择定的,四面环山,山中有寺,脚下却很开阔,几条新旧官道从这儿延伸进了崎岖山路里。寻常夜晚不仅有风声,淙淙流水声,也有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但今夜官道被阻断绳隔绝了,动静也并不止这些。   孟合顾不上和在站在山腰下,迎风而立的帝师寒暄,他的视线很快掠过镇妖司的队伍,远远投进了山涧里。镇妖司成员手上举着火把,错落有致数十把,驱散了化不开的夜色,让人能轻易看清里面的情形。   如计划中一样,俞青山与李行露都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小队队长,其中一位正是给孟合报信的那个。再定睛一看,明白为什么没有后续了,那倒霉的小队队长捂着塌陷半块的胸膛,一大片衣襟颜色变深,湿哒哒贴在身上,显然是被鲜血染透了。   孟合脑子转得飞快。   他认真看过舆图与计划手册,知道俞青山负责审问张谨之,李行露负责调离苏聆兮,而此刻苏聆兮与李行露一同出现,后一步计划失败是板上钉钉了。   已经交过手了吗。   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孟合凝眉,看见俞青山走到一半跪的男子跟前,神色冷漠,唇几度开合,但是他看不清男子的正脸,只觉得是张谨之。张谨之……正正经经的十二巫,扶乩术术士里的绝顶天才,他没见过,这人成名时,他还只是底下千万个仰望攀爬者中的一个。   李行露则完全隐于黑暗,如果不是孟合眼尖,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可能看都不会看见。她并不是呆站着的,她双手在做动作,快得眼花缭乱,给人静止的错觉。   孟合想要看得更清楚,下意识往那边走,被苏聆兮身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横刀拦了下来。   “孟指挥使,你今日下午说再会,没想到才过去三个时辰,就真再会了。”   苏聆兮一直在场中形势,直到这会,视线才落在孟合与方原身上,她弯眼笑,只是笑意不深,不进眼底,“既然来了,就陪我一同看着吧,里面两位指挥使有事正忙,我们便不要贸然打扰了。”   孟合被迫止住脚步。   自那次苏聆兮毫不犹豫对叶逐叙动手,他就看明白了,她看着客客气气,讲规矩章程,顾两边脸面,但绝不是没有脾气,她敢放狠话,就真敢那么做。帝师的赫赫威名,不是靠嘴巴搏来的。   眼见里面没事,孟合从善如流地妥协了:“好吧。”   看不懂,他就厚着脸皮装作一脸茫然不知的神色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聆兮好心为他解释起来:“俞青山在问张谨之十二巫的下落,都藏在什么地方,张谨之咬死了不说,两人交了手,但显然他没打过。”   有些糟糕,开始直呼其名了。   孟合转而看向李行露与那位凄惨的小队队长,眼皮一跳,再问:“那边呢?”   “有位队长不小心受了点轻伤,被镇国印印记蹭破了点皮,李行露在为他逼除印记。我对浮玉术法不了解,如果猜得不错,应当是这样。”   这个角度,孟合别的看不清楚,但那位小队队长死白的脸色,坍塌的胸腹,恐惧的眼神,咒骂的口型,恰好看得清楚。   被镇国印印记蹭破点皮,还叫人话吗?   孟合有心反驳,但这会说什么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干脆都吞回去,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怎么会不小心受伤了?”   “我也没想明白。”   苏聆兮笑起来,在火把的照耀下五官明艳璀然,风姿特秀,“早些时候司内禀报,说这片山脉里有打斗迹象,瞧着不是普通的妖邪,我以为能将两只大妖捉获,推了大把的事带队前往,临出门,下面人突然来报,说张谨之大人叫人掳走了。 ”   “我当时还想,什么叫被人掳走了,究竟哪方势力另辟蹊径,选择对张谨之下手。”   事不是孟合做的,但他听着这种话,也是摸摸鼻尖,又弯弯手指,但眼神没挪开,顽强地听苏聆兮娓娓道来。   “再怎么说,张谨之都是朝中官员,他教导过陛下,谁也不能任他出事。可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只好命手下前去解救,谁知巧成这样,那伙人引我们前去的地方正是皇宫与镇妖司的某一个阵点,我命人将它们启动了。”   “半刻钟后,下属来回禀,说没见到张谨之,只有恰好路过被误伤的浮玉队长。”   “反倒我来到此处后,没见着什么妖邪,却见到了被人掳走的张谨之。”苏聆兮跟孟合说话,眼神却落在包围圈内的几人身上,话音不疾不徐,听着不无遗憾:“镇妖司出动了不少人,以为能有收获,结果空手而归……不过,撞见到了些有趣的事。”   孟合眼皮像猛然炸起的火花,再一次跳起来,战局上的不顺影响到了后方交谈,他不得不跟着苏聆兮的节奏走。   所以他得再次问为什么。   但是苏聆兮没让他问,不知是不是嫌他问题多,她在众人簇拥下将一只手指轻轻抵在唇前,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示意他朝里看:“看,有趣的事来了。” 第37章 [37]第 37 章:她不明白,叶逐叙究竟想要怎样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她的视线挪动,竖着耳朵听起来。   孟合是傀术师,修的是本源,不习武,体魄不算强,耳不聪目不明,得屏住呼吸才能完全听清俞青山和张谨之的对话。   俞青山并不在乎别人的注视,作为真正与十二巫角逐过的人物,他的专注力与执行力强得可怕,在知道另一个行动失败后,他和李行露立刻做了调整。他必须从张谨之口中撬出答案,如果苏聆兮来阻拦,李行露会拦下她。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怎么做都是一样的。   令人诧异的是,苏聆兮领着人在一边袖手旁观,并没有立刻赶来阻止。   俞青山看着因为和大成封术对撞而一瞬间落入下风,被压得半跪下来的张谨之,冷峻的眉眼像被踩碎的冰层,终于浮现了较大的波动。来人间后,他和另外四位总指挥接触甚少,不是傲,是因为和他们不是同龄人,了解的,接触的东西截然不同。   但他同张谨之是熟人。   差一点就成为了同僚。   “张谨之,你我许多年不见,我今夜拦你,却无意为难你。”   俞青山早年误食了毒草,有几缕发丝是灰白色,他不做理会,就挂在鬓边,更显得他冷肃,气势凛然如刀。   “ 你知道我想找谁。 ”   说起此人,他眼中划过深深的厌恶。但面对交过手又拉开距离,大不如前的熟人,还是放出了平等的姿态:“请你告诉我,那个贼在什么地方。”   老实说,以张谨之现在的身体,硬挨一位巅峰期的封术术士一击真是难受,五脏六腑被封字一钉,说是翻江倒海不为过,但大家都看着,尤其是小辈面前,就算是做戏,也太丢人了些。   他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沫,艰难站起来,不见恼怒,弯眼笑起来时还是从前的温润样子:“我真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和谁有恩怨,贼又是谁。”   俞青山审视自己这位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皱眉:“装聋作哑不是你的作风。张谨之,这么些年,你变了不少。”   “记性不比从前了。”张谨之自嘲:“方才打照面,我险些没认出你来,遑论其他恩怨呢。”   其他事张谨之可能真忘了。   这事不会。   “看来你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俞青山手上挂着串动物骨头做成的手串,挽了三圈,骨头被打磨得圆滑滢透,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将这手串重新挂好,声音冷漠至极:“和我们走一趟吧,当年发生了什么,得有个交代。”   张谨之还是笑,他倒是淡然自若,眼神绕过俞青山,将李行露,三位小队队长以及不远处翘首顾盼的孟合都看了遍,道:“浮玉后继有人,小孩们长得很快,都能独当一面了。 ”   “浮玉最不缺天才。”   “算不上独当一面,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只有历任十二巫。”   他并未拐弯抹角,话中意思直接得六岁孩童来了都能顺清楚。独当一面的新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身份,而已然衰弱不堪一击的前辈该让让位了。   张谨之也不介意,他低咳两声,看回俞青山,接着问:“走哪去?”   说不清用着什么语调,他点明事实:“浮玉早就将我除名了,十四五年不闻不问,这回你们出门,难道又将我认作同族,要严加管教审讯了?”   “你不愿意。”   张谨之摇摇头:“我当然不愿意。”   “弥补自己十四年前犯下的过失,挽救人间节节败退的颓势,你也不愿意?”   这回张谨之倒是想了一会,最终神色不明地回绝了:“抱歉。不能。”   俞青山好似第一次认识张谨之似的,连着两句拒绝让他眯起了眼睛,寸寸逼视眼前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最终,他仰头,道:“我一直不明白……原来,这届十二巫,是烂到一堆去了。”   这话实在是难听极了,冒昧极了。   张谨之不笑了,他实在清瘦,在夜色中形销骨立,山涧的风将他双袖吹起,发出叮铃哐当的碰撞声,是袖子里的卜骨发出的声音。   并不止俞青山在看他。   今夜从驿舍出来的所有人,眼神都粘在他身上,听到这两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十二巫在浮玉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他们的出色不只体现在实力上,历史上十二巫曾多次力挽狂澜,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他们的身影永远出现在战线前,灾祸前。这个头衔所象征的无与伦比的荣耀,是由无数件切实的事件堆起来的。   前段日子浮玉新增的两条调令,看到叶逐叙出门时孟合心往上一提,但看到俞青山时孟合却长舒了口气。   就是因为有些事。   尤其是跟十二巫相关的事,只能俞青山来。   如果换做孟合,首先今夜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并且可以预见,他见了张谨之,会跟见俞青山一样,后缀加个“兄”,说话客客气气,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孟合绷紧了下颌。   出来这么久,要说没想过和十二巫见面是什么场面,那是假的,不仅想了,想得还多。十二巫犯错是真,但在大家的猜想里,皆是某个无心之失导致了严重后果,不知该如何自责,懊悔,现在必然是竭尽全力想要配合,弥补。   十二巫是不会后退的,十二巫以大局为重,不会自私自利。   但显然,眼前的十二巫不是这样想的。   不免觉得失望。   就在他内心百转千回,愁肠万千时,不经然侧首一望,看见了苏聆兮唇边浅薄的笑意。   会因为营救张谨之而毅然决然开镇国印印记的帝师,实则对这人压根不上心,她领着镇妖司的人马在外围杵着,抱臂环胸,岿然不动,不见没有插手回护的意思。   而张谨之……张谨之倒地半跪,冷汗涔涔,也没有向帝师求救。   这么说来。   难道苏聆兮与十二巫,朝廷与十二巫,并不在同一阵营?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当年的事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孟合心中不知有多少个疑问,很想问她笑什么。   一直默默观察,将木铭转动得飞起来的方原注意到他的停顿,跟着看向苏聆兮——他刚才在现场找到了好邻居江子遇,对他对了个眼神。   苏聆兮手指搭在手腕的符篆手环上,唇畔笑意像被丈量过,一点不增,一点不减,对众人投来的各种视线无动于衷,显得闲适自在。说来捉妖没人信,但说她是来赏景观灯,没人会怀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耍了,中计了。   还想着今夜一箭双雕呢。   这是被镇妖司当雕射了。   他们想逼出苏聆兮的实力,给个下马威,现在看来,镇国印印记先一步打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措手不及。   山中突然飘起了牛毛般的斜雨丝,像柳絮往四面八方横飞,湿闷之意随之弥漫山谷。俞青山拂去手背上的雨丝,决定没有改变,声音沉而冷:“局势当前,恐怕你不得不跟我们走。”   “你执意不肯,我也只能说声得罪了。”   张谨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意:“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糟糕成这样。来吧,让我瞧瞧,现在你走到哪一步了。”   “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甫落,俞青山伸出一指,随着一指点下,古老而晦涩的气机如雷霆般猛然笼罩此地,密密麻麻,如世上最坚韧的藤蔓破空生长,像危险灵活的蛇类竖着头朝前缠绕。   “封。”   俞青山也在往前走,他与张谨之本就离得近,只有十步不到的距离,他每逼近一步,便会吐出一个“封”字,须臾间,七字齐出。最后一字落下时,他抬眸,眼中已是杀机四溢。   但凡对浮玉有些了解的,都知道这是动了真格,强横冰冷的本源之力直接锁定了这里。   封术不算浮玉主流术法,很难有人能从这条术法上崭露头角,但这任十二巫卧虎藏龙,从他们手上败下的对手同样强得可怕,修的术法五花八门,浮玉后辈难得百花齐放。   封术到顶是九道齐出,那是压底的杀招,七道已经足够杀死一名小队队长,一只排名百名开外的妖邪,也足够令现在的张谨之重伤,失去顽抗之力,乖乖跟他们回驿舍。   俞青山没有收手,这是他该给老熟人的尊重。   他出手太快,封字诀以迅雷不见掩耳之势将张谨之四周的流动的空气,他的四肢无形钉死,血液流速变慢,关节迟钝,原本所剩无几的本源调取越发困难。   浑身受制的情况下,唯一能动弹的是双眼,张谨之的眼睛在某一刻变得深邃,他明明望着俞青山,两颗眼珠里却浮动着天穹的阴云,阴云下光芒黯淡的星子,还有京都寂寥的,集中的火光夜景。他垂眸看自己纹丝不动的袖子,十余块卜骨在他的视线牵引下飞了出来,卜骨的材质并不相同,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骨头,有的是整块的宝石,木材。   它们闪着各不一样的光,以谁也想不到的诡异姿态拼接到了一起。   方原打开了木铭,将不间断发来烦人消息的人拉到最底下,眼前霎时清净,他问站在李行露边上的江子遇:【这是什么。】   扶乩术术士占算天机,讲究最多,卜骨一变,卦象天差地别,别家术士看不懂其中关窍。   江子遇在圈内,目不转睛看这卜骨相,看得屏住了呼吸,如痴如醉,压根没将眼神分给木铭,看样子,连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都忘了。   见鬼。   方原将木铭摁灭了。   卜骨拼凑而成的图案像一颗灰扑扑的心脏,它在起伏,呼吸,有规律的颤动,看久了又像闭合的硕大眼睛,眼球在眼睑里不停打转,不知何时就可能突然睁开。与本源相似,又更为神秘的力量从它身上释出,缓慢地将封术拨开。   借助了天源的力量,依旧抵御得艰难,被浮玉除名,本源枯竭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   张谨之嘴里未退的甜腥味再一次涌了上来,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他同样在看卜骨图,上面的图案还在变幻。   江子遇一错不错地推衍,手指不受控制地顺着上面的图案勾动,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已经把自己的卜骨拿出来了,突然,他从中看出了某种玄机,瞳孔一缩,被张谨之捕捉到了,他对同宗的师弟师妹们相当友善,如此狼藉的境况下也不忘含笑点头,好似在作某种肯定。   而另一边,俞青山摩挲着白骨手钏,望着这一幕,眼神闪烁,犹豫要不要加第八道封字。他想试探十二巫如今的极限,但这一道下去,张谨之可能承受不住,当场昏死,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正在犹豫时,李行露站了出来。伏杀术的术法成为黑色的束带,将艰难运作的卜骨图拽停,同时束缚张谨之的手脚,她单手搭在肩骨上,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和我们走一趟吧。”   看着李行露的手势,孟合露出种“我就知道”的神色。   李行露是个狠人,比他能做得出来,修的又是攻击性极强的伏杀术,做计划的时候用词大胆,说审十二巫,杀十二巫时毫不避讳,她敢说,孟合和姜宝真都不敢听。但果然,嘴上说的词到了实行的时候,要打个半折不止,李行露毕竟是四掌教的徒弟,根正苗红,可能不会跟他似的唤谨之兄,但不到上头严词下令,做事绝不到哪儿去。   与此同时,卜骨图停止变幻。   张谨之已经从图中得知了今夜的最终走向,不再说话和挣动,呼吸平复,眼神平和。   扶乩术术士的攻击力是最弱的,但他们手一拨,眼神一动,能改局势,改命数,一般情况下,大家也不想惹他们。就如现在,张谨之放弃抵抗了,但他们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不清楚他是算出抵抗无用,硬拼不过,还是中途有变故发生,他不必担忧。   就在俞青山要将张谨之带走的时候,变故确实发生了。   镇妖司的人以圆扇形围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火把像飘在山涧里的灯笼。   唐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两位总指挥,没有陛下的谕旨,扣押朝臣是重罪。你们想带张谨之大人去哪儿?”   李行露与俞青山对视了一眼,径直从包围圈走出来,火把们让出一条路,只通到苏聆兮跟前,她看也没看唐参,一位副使在她眼中不算什么,没有代表背后主人跟她绕弯的资格。   “要看戏,怎么不看到底。”   李行露和苏聆兮差不多高,都是说一不二的主,眼神交汇在一起,都无需刻意控制,针尖对麦芒的感觉便到了极致,空气中似乎有火花滋滋迸溅。   “我倒是不介意看到底。但你们的目标找得不好,十二个里,只有他领了官职,出入皇宫,成为我的同僚。于私我想袖手旁观,于公我得捞他。”   苏聆兮身上的咄咄逼人之感没那么重,不动真格时大多数交谈显得不那么绝对,处处留有拉扯的余地。   看着与记忆中迥异的脸,李行露眸色一深。   今夜行动是她一手敲定,计划失利,下属重伤,责任有她一半,她并不推卸责任,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反思:是她太过想当然,低估了镇妖司对京都各处的掌控度,也因为苏聆兮被收回的实力,大意了。   也正因为眼前的人叫苏聆兮。   她憋着满肚子的火。   “我笨嘴拙舌,不欲与帝师争辩人间规矩,在大是大非,人间存亡面前,别的规矩都是小规矩。人皇如果怪罪,浮玉的祭司们可以给出解释。现在,我们要带走他。”   李行露自镇妖司队伍中闯出一道豁口,示意其他人带着人先走,她不带什么情绪地阐明:“今夜我们来了三位总指挥,要带个人走,你带的这些人拦不住。天色不早,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苏聆兮看着她摇头:“不行。”   没有多说的必要了,李行露扭头对俞青山说:“你先走。”   话音落下,好好的大活人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虚幻缥缈,她站的地方只剩一抹残影,很快连残影也消失了。   一位浮玉总指挥动真格的攻势是无从估计的,但苏聆兮带来的人并不惊慌,以纪檀为首,出刀的出刀,抬戟的抬戟,将苏聆兮与镇妖司的人保护起来,同时截断俞青山的道路。   大家研究过浮玉的主流术法,伏杀术是其中较为凶险的一种,跟别的术法不一样,它施展时没有炫目的异象,施术人会隐匿在天地之中,身体甚至呼吸都消失,只待最完美的时机出手,讲究的是一击毙命。所以有说法称,伏杀术术士都是野豹,杀戮时还带着迷人的优雅。   被野豹窥伺伏击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间断地筑起一座防护墙,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消耗很大。李行露只要拖住他们,他们今夜带走张谨之的目的就达成了。   孟合想了想,站着没动。   苏聆兮与李行露都是很有分寸,很有脑子的人,妖邪不知怎么想的,一直没有动静,在暗地里虎视眈眈。这道理不需要提醒,两人比谁都明白,不会下死手搞内讧的。   他不动,方原更不会动,但他走到了江子遇身旁,很有同情心地慰问那位倒霉得要死,仍死死压着胸口的小队队长:“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那人脸上肉抖了两下,绷着牙关开口:“死不了,但痛得要死。鬼东西,真要命。”   方原抬起手,看样子想拍拍他的肩作安慰,但瞧着他扭曲的神色,又放下了。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过了会,压低声音问自打看到张谨之卦象时起就陷入恍惚,显得魂不守舍的江子遇:“如何,看出了点什么没?我总觉得今晚哪哪都不对。”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   确实是不对。突然触发的镇国印印记不对,挣扎了会突然不挣扎的张谨之不对,看戏看了一半出来拦人的苏聆兮更不对,整件事哪哪都透着怪异。   但方原更关心江子遇从卦象里看到了什么。   江子遇起先没听进去方原说了什么,问了第二次之后才恍然回神,低声喃喃道:“……我还是在书院听讲师说过,我们这一脉有大成的术士,卜骨有三十六道,算的不是凡事,而是天地,卦象包罗万象。”   只是……   他看着张谨之的背影,说得不好听,今夜他是手下败将,被人押着走,对登过山巅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耻辱,可这样一看,这人肩背挺直,步伐不乱,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起来。要以性命相搏的耻辱,不知怎么想通的,居然咽下了。   只是比起备受关注的点香术,危险强势的伏杀术,扶乩术因为攻击力不高,并不很受关注,这位厉害的大成术士又十分低调。   比他自身更出名的是他家的茶山,听说有十几座山头,选了风水阳光最足的地方去种,亲自打理,出来的新茶一年比一年好喝,是送礼的首要选择,一盒难求。   方原见难得激动,甚至不分时机表露出激动的江子遇,有些意外,挠了下下巴。   扶乩术术士都挺斯文讲究的,毕竟学这东西需要些特别的慧根,见万物,算万事,第一要的就是心静。   他顺着问:“到这种程度了,依旧没有攻击力吗?”   “有。”   出人意料的,江子遇摇头,认真道:“只有到这种程度,扶乩术的强大才能真正发挥出来。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的本领是将天象,风水,人运与未来融合进一张卦图里,这才有卦象包罗万象的说法。而他们能改变卦象,拨乱既定的,即将发生的事,待度过危机后,再将卦象回正,所以也有人说扶乩术术士能够改天换地。”   方原眼皮一跳,过了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问:“你看见了什么。他改了?”   现在这样的身体,改不了了吧。   江子遇的神色变得很奇怪,他深吸一口气,只得如实道:“这不是方才一时间起的卦,应该是谨之……师兄这些年一直琢磨填补后形成的东西,准确来说,不叫卦象了,叫卦阵。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每一面都是不同的东西。我看不懂,太高深了。”   方原从中捕捉到了些东西,沉默了会,问:“有危险吗?”   江子遇也跟着沉默,没立即回答,看向镇妖司人马与李行露形成的包围圈,半晌后,压着声音含糊提醒:“会有变故。”   闻言,他们身边身受重伤的小队队长咒骂一声,五指张开,长长的傀线垂荡下来,方原不再说什么,全神贯注注意起局势来。   包围圈内,战斗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散的硝烟味。   苏聆兮原本被保护在中心,但某一刻,不断挥刀的纪檀动作放缓,脚步一挪,将她让了出来。会这样做,只可能是提前得到了命令,电花石火间,唐参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身体重新将苏聆兮挡住一半,道:“大人!”   “退下。”   苏聆兮淡声说。   唐参一默,无声退回原来的位置。   今夜出现在京郊山谷,非苏聆兮本意,浮玉这边事态的发展在她预料之内,但有一部分完全失控了。他们会对张谨之动手是必然的,苏聆兮为此提前与张谨之商量过,他们想动手,她乐意配合他们演戏。   说实话,她手中的底牌不多,用一张少一张,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太早揭露。李行露的试探,她不是不能找办法糊弄。   然而叶逐叙的出现,直接将她关于这一部分的打算砸了个稀巴烂。   苏聆兮看不懂这个人。   越是接触,越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两天前,暴雨夜,镇国印的印记叫他受了伤,或许伤势不重,但绝对够疼,够让人印象深刻。到这一步,聪明人怎么也该收手,另寻他法了,今日下午相见,叶逐叙也异常平静,苏聆兮真以为与他暂时摒弃前嫌了,然而不到夜里,唐参身边的暗卫就传来了消息。   收到消息后,苏聆兮对着叶逐叙下午坐的椅子站了片刻,不得不再次反思。   显然,镇国印印记不够,它疼,能够震慑住一位小队队长,却不会让一位浮玉总指挥感受到生死威胁。叶逐叙与自己的恩怨比想象中深,他情愿难受一时,也要阴魂不散,让她不痛快。   面对这样的步步紧逼,苏聆兮选择自己撕下一张足够令人忌惮的底牌。   才有了今夜这一出。   既然这样了,干脆不做不休,苏聆兮当机立断改变了计划,击伤跟着李行露前来试探自己的小队队长,将浮玉人都引到这里来,并即兴发挥围观了半个时辰,存的就是让他们猜测自己与十二巫关系的想法。   等的就是李行露出手的这一刻。   进展顺利,与自己预想的别无二致,观望的这半个时辰,苏聆兮表现得别有兴致,笑吟吟的站在山涧边,也确实从对话中听到了一些张谨之往日绝不会透露的东西,可她的心情并不好,本就不真心的笑容立时淡了。   任谁一而再再而三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迫改变计划,都笑不出来。   苏聆兮站出保护圈的那一刻,纪檀的刀势收起,而下一瞬,叫人汗毛倒数的危险直觉从侧面切近。她眼睫上掀,逼视着空无的黑暗,放开了压在身体中的某样禁制。   嗡!   无形中奇异的涟漪在山涧,官路上铺展,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山顶寺庙扩散,离得最近的浮玉人在这一刻如遭重击,迫近的惊人杀机被生生叫停,李行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走出几步的俞青山停下脚步,和孟合等人一同看向苏聆兮身后,齐齐皱眉。   那是一轮耀如烈日,大如铜鼎的印玺。它安然悬浮在半空,受苏聆兮的操纵,给所有在场的浮玉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力,那位受伤的小队队长站在人群最后,才好一些,现在遭到成倍的反噬,心跳如擂鼓响,脸色霎时白如金纸。   孟合就站在苏聆兮身边不远的地方,感受也最直观,他紧紧盯着那轮光团,眼瞳紧缩,半晌,一字一句道:“镇国印。”   是真正的镇国印印玺。   而非印记。 第38章 [38]第 38 章:除了叶逐叙,不会是别人了   李行露的蓄力攻击在镇国印的威压下溃散了,她同样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认出后就知道张谨之未必能带走了,但多年来养成的良好习惯让她受挫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观察。   她冷漠地放下手中的刃刺,面无表情道:“半块镇国印。”   孟合再定睛细看,发现果真是半块,印玺四面,三面都规整笔直,唯有中间那面,被顺着图腾一分为二,只是光芒太炽盛,加之乍然见到,太过惊诧,下意识觉得它是一整块。   但就算是半块,也够让人忌惮的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很难办。   谁也没有说话,山里的风都变得顺服,敛了声音,贴着众人的衣物呜呜抖动,令人难受的死寂中,苏聆兮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说,张谨之不能跟你们走。”   李行露猛的掀眼与苏聆兮对视,来人间后,每一次与苏聆兮见面,她都有暗中观察这块曾经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   说是对手,其实她们从前不算熟悉,再见更是陌生,但李行露知道她是谁,会从陌生里拎出一丝熟悉,哪怕仅仅是相貌和某个神态上的细微相似。   此时看她,却像是第一次相见,她动唇,哂笑:“你彻底向人间投诚了。”   她眼神中带有浓烈的情感,本不是爱说话的性格,这会却有很多话要说,看到镇国印,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   最后,李行露扬起讥嘲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在浮玉等你的人简直像笑话。”   苏聆兮眼神都没动一下。   不知多少人拿她的身世做过文章,大加抨击嘲讽,相较下,李行露这话便显得体面客气,过于轻飘飘,没多少攻击力。   李行露的眼神冷如坚冰,人生是自己的,决定是自己做的,苏聆兮想怎么就怎样,她爱自毁前程谁都管不着。只是她对不起大掌教的悉心栽培,对不起大掌教倾注在她身上那么多情感。   大掌教教出那么多学生,关门弟子只这一个,苏聆兮父母那个情况,大掌教不仅要教她,还要带她,当娘又当爹,将她当自己的孩子。如果说有谁会为苏聆兮的离开伤心伤神,那人一定是大掌教。   李行露将刃刺重新握紧,顶着压力看那半块镇国印。   人间珍贵的圣物,归皇帝所有,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别说与自身融合,就是靠近都会遭到重击。   苏聆兮能将它掌控,少不了点香术的帮助,可以预见,她为数不多的本源都用来维系半块镇国印了。   视线从镇国印古老的纹路上转到苏聆兮的双眼,两人对视。帝师身负金光,山里的风没有吹乱她的仪容,先前不见慌忙,现在亦不见自满,此时此刻,确实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这就是你的倚仗和底气吗。   不属于自己的外物,能当什么倚仗?能有什么契合度?如果一击即溃,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还能稳住镇妖司,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吗?繁华尽散时,会不会觉得后悔。   李行露是真觉得好奇,愿意为此付诸行动。   ——至于会不会一击即溃,打一场就知道了。   孟合见状不对,忙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你干嘛!你还要上去?”   “上。”   尖刺在李行露的掌中变幻形状,森森寒气迸发出来,无一例外都是能一击毙命的利器,“今夜我们走了,张谨之带不回,连星阵没下落,我们的队伍在后续的行动中也会丧失主动权。该走的路,怎么都绕不过,该打的架,趁早打最好。”   “别冲动。”   知道几位总指挥都很有性格,生怕劝不住,孟合严肃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的实力,路要走,架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上去和她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你瞧宋章,挨的是一道印记,受的却是重伤,镇国印一出,现在人都要晕倒了,更别提前几日叶逐叙都……这东西对我们压制太狠了,根本不是实力的事。”   “回去想办法,行吗?”   说完,孟合喊了俞青山一声。   俞青山年长他们不少,办事老辣,反应极快,在看到镇国印本体的第一时间,就将江子遇找了过去,问他张谨之的卦象结果,得知有变故后,一段时间没说话。   他和苏聆兮没有私人恩怨,不会被情绪带着走,孟合对李行露说的话他都能想到。   小队队长是九境,猝不及防下受制受伤在预料之中。   让人不得不多想的是叶逐叙。   俞青山没跟叶逐叙交过手,但他知道惊灭不择无能之主,门选的人不会挑不起大梁。   叶逐叙甚至被定为了主指挥。   这并不意味着他比他们强,但一定不会比他们弱。   俞青山没多跟孟合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同一时间停下脚步的张谨之,问:“是因为算到了,你才敢出来的?”   “敢不敢的,都得出来,如今这种时候,只有我适合出来走几步了。”   张谨之将自己手上的束带解下,欲提步迈向镇妖司那边,才迈出一步,听见耳畔传出轻响,扭头一看,发现俞青山划破指尖,鲜血坠下化作一根石签,被他抓在掌中递过来。   俞青山道:“既然如此,就托你向你的同伙带句话吧。”   看了几眼,张谨之到底是接了。   石签并无灵力,牵头上用浮玉古语写着两个字,一道长签贯穿其中。他辨认出来,这叫封卷,又称石封,是修瞳术的术士们之间约定成俗的比试邀请。   对不齿的敌人,俞青山依旧遵循了古老的礼仪。   俞青山放人了。   孟合心放下一半,转过头继续游说没有表态的李行露:“……退一步说,我们的对手并不是镇妖司,鹄女一定会出来。总指挥一共五个,叶逐叙现在不稳定,你更得稳住,否则我们才真是要丧失主动权。”   “回去,先回去,找叶逐叙商议,让他拿主意,这也是门的意思。”   李行露死死抿唇,她长得文静,此刻双眸宛如点了火光,那火顺着漫山的火把一簇簇烧到苏聆兮的脸上。   苏聆兮不避不让,神色平静,只在看出浮玉的态度时不经然挑了下眉,动作很细微,但李行露捕捉到了。   她在意外。   意外俞青山与她李行露都非不战而退的人,今夜却在没有真正一决高下的情况下,选择了退让。   李行露手中术法随着心绪变幻,速度越来越快,冷锐的光能刺痛人的眼睛。她没瞧见苏聆兮露怯,但听到了身边孟合暗带提醒的抽气声,她低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自幼规行矩步,她最讨厌的便是失控。   此刻她心潮翻涌,尘封多年的记忆找到了突破口,喷薄而出。   无论怎么努力,都被人轻飘飘地胜过,永远与第一失之交臂是什么感受,李行露今生无法忘记。正因为太过深刻,所以苏聆兮但凡展露一丝上风,哪怕是借助外物才有的暂时压制,许多不合时宜的情绪都会蹿上心头,并占据上风。   一个成熟强大的修士成长的第一课都是接受。   接受失败,接受战局的变幻,一切可能的发生。李行露做得很好,她可以接受失败,并汲取教训,她是天才,明白世间最不缺天才,能接受浮玉任何人异军突起,厚积薄发。   只要跟苏聆兮无关。   然而不可能的事就是发生了,而她无法平常心面对。   愤怒鼓动着战意,强烈的胜负欲升起,足以焚烧理智,模糊判断,忘却形势。   她在失去控制。   又一次。   因为苏聆兮。   李行露可以失控,但门选定的总指挥不行。   李行露目如寒刃,用一只手摁下了另一只手,将上面成型的刺刃抹去,同时收回目光,“退”字就在嘴边。   就在此时。   若有似无的剑吟挑破了山谷中的静谧,眨眼间,一线寒芒吞吐,已至眼前。它极为嚣张地横向切入镇妖司人马之间,煞气与戾气在漂亮的剑身上流转,将每一双眼睛都映照进去,原本规整有序的阵容被破坏,人仰马翻。   长剑入地三分,最终锁定在苏聆兮身后半米处,形成了一道威慑力惊人的‘楚汉界限’,将她与身边副使,都统蛮横分开。   苏聆兮扭头,视线在长剑上停留。   如此炽亮强盛的剑意,十几年里没见识几回,近期却频繁领教。   除了叶逐叙,不会是别人了。   她仰脸,抬眸,看见了从黑暗深处走出的男子。应该是到了一段时间了,听见了不少,前面不出现,在浮玉后撤的时候出手,意义耐人寻味。   镇国印在苏聆兮身后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与身后长剑剑光各据一边,双方各不相让。   苏聆兮选择在这时候搬出镇国印,本就有意给叶逐叙看,让他掂量。   到如今这步田地,她好话狠话都放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叶逐叙冥顽不灵。两人相视而对,苏聆兮缓缓掸去袖片上不知何时飘上的绿叶,连客套的打招呼都省了。   看起来叶逐叙也没这个意思,才和缓一些的气氛眼看着紧张起来。   孟合第一个开口,试图打破僵局:“大首领,事情处理完,我们准备回去……”   话未说完,叶逐叙开口:“三位总指挥带伤员先走,难得见人间圣物,我留下观赏一阵。”   ???   留下做什么?   观赏什么?   孟合嘴巴磨破才劝住李行露,没想到会来个更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时语塞。   他摸不准是叶逐叙的意思,还是门的意思。今夜青鸟传信,那么大的阵仗,驿舍里的人都看到了。正常浮玉人,但凡脑子正常的,谁会想和镇国印硬碰硬,叶逐叙自己也在上面吃过亏。   越琢磨,就越不确定。   如果是门的意思,那孟合不能劝,不该多说。   孟合最终一扯嘴角,挥手让方原和江子遇架着重伤的小队队长先走,自己扭头和脸色难看的李行露商量:“咱们也走吧,走,回去说。”   跟李行露说话时,他的眼睛没从叶逐叙的方向离开过,没忘了叮嘱:“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发木铭。”   风中似乎送来了轻声应答。   叶逐叙走向镇国印与苏聆兮,他酷爱整洁,注重仪表,披的却还是白日那身衣裳,黑色的衣领衬得他脸庞胜雪,瞳如点漆。   剑光围绕在他身侧,荡开火光的直照,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孟合觉得有些怪,但说不出哪儿怪。   只好再次挥一挥手里的木铭,当做暗示。   被剑拨开的纪檀等人第一时间回到苏聆兮身边,守护在她身侧。叶逐叙没将他们放在眼中,离她近了,便站定脚步,伸手在半空一握,隔空握住了惊灭。   苏聆兮注意到,惊灭不再是霜白色,大片大片的黑色从剑身内部涌出,像攀生的火炎,污染了原本圣洁的颜色,使这柄两界闻名的长剑在几息内变成了褐色,且在不断加深。   她心头一凛,对左右道:“离远一些。”   话音甫落,无数剑光以叶逐叙为中心,斩出一朵巨型剑莲,剑莲微微开合,将苏聆兮,镇国印与她身边几人一口吞下。   剑莲外,几位小队队长先离开了,三位总指挥稍后,他们虽然离开了战场,但不约而同分出了灵识密切关注山涧内的动向。   剑莲隔绝了许多视线,但无法阻隔他们的灵识。   遗憾的是,惊灭的剑意破坏力实在惊人,灵识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动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交手的动作快而狠,看不出谁有留情的意思,苏聆兮催动镇国印,背后的光芒由暗金色转变为明黄,光斑散落在她肩头,长发好似被点燃,所有试图靠近的剑气都被烧毁,化为萤尘四散掉落。 第39章 [39]第 39 章:“我不喜玩闹。我的剑,出鞘就是要杀人的。”   打斗的同时,两人也在说话。   因为听不见,孟合在努力辨别口型,李行露对此并不好奇,她全神贯注地看苏聆兮的身法与她背后镇国印的变化,至于俞青山,他在看叶逐叙掌中的惊灭剑。   叶逐叙动真格了。   俞青山想。   这也是苏聆兮的想法。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惊灭的变化,这柄闻名两界的长剑不再圣洁,数不尽的黑色火炎将大片大片的霜白底色吞噬,迥然不同的颜色互相侵蚀,使它变成了褐色,并随着挥剑的动作不断加深。   这些年,惊灭顺从剑主命令做了改变,大家夸赞叶逐叙的同时也时常夸它,久而久之,洗刷下不少凶戾,弑杀的标签。今日它恢复原身,模样没变,凶气戾气比起从前有增无减。但凡有浮玉的人站在这儿,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惊灭无害”这样害人的谣言做澄清。   再一次错身闪避时,苏聆兮拧了拧被震痛的手腕,察觉到叶逐叙状态不正常。   当然,在她心中,叶逐叙就没有正常过。   她对他有着诸多判断,表里不一,枭心鹤貌,善于伪装,将身边人哄得团团转。这样的人往往绝顶聪明,会为自己争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但在针对她这件事上,他所做的决定都很愚蠢。   今夜出手,最愚蠢。   不正常是因为,叶逐叙给她的感觉变了。   前几回无论怎样,做的事多恶劣招人恨,在表面上,他总会装一装,装得光风霁月,叫任何事都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拂光塔的属下面具从不离身,苏聆兮却觉得,这唯一一位不戴面具的大首领,戴着最重最深的面具。   此刻面具碎了。   没了这东西压制,他的疯狂,憎恶,浓烈刻骨的恨意便从眼睛,从每一道剑意里流露出来,一张谪仙般的脸,看不出一丝仙气,反倒被凝固的死寂,冷漠与阴鸷占据。偏偏肤色极白,瞳仁极黑,唇红得像渗出了沥沥鲜血,惊灭在他掌中煞气冲天。   像只阴气森森的鬼魅。   谁能看得出,是这只鬼魅主动出击,从暗处跑到明处,二话不说执意要打一架的。   谁怎么他了?   在今夜之前,她没做什么吧。   苏聆兮觉得不对,她甚至回想,确定自己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副使险些被袭击杀害了,而非镇妖司的人马对叶逐叙出手了。   在粉碎躲避剑意的间隙,她看了看叶逐叙的额心。   那里出现了浅淡的纹路,说明他正在受执妄的影响,但图案颜色不算深,面积不算大,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意识,而非被执妄控制。   现在在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长时间催动镇国印对现在的苏聆兮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她不动声色捏碎飞跃而至的一片银光,突然道:“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你这样做,究竟是因为我拒绝了助你破妄的请求,还是因为……”   她看着叶逐叙,眸光澄亮,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恨我。”   剑莲将苏聆兮,两位副使,三位都统与她身边的溪柳,姜枣一同卷了进来,但进来后,此地唯有苏聆兮与叶逐叙,其他人不知去向。   这些人里,苏聆兮只担心唐参的安危,他没习过武,在强大的修士面前,脆弱得和鸡仔一样,要生要死是一个动作的事。   好在镇国印牵制了叶逐叙,唐参那边有纪檀几人保护,应该出不了岔子。   惊灭被祭入剑莲中心,维持莲内运转,不肖片刻,转得洁白的剑莲空间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处处充斥着不知名的凄厉嚎叫,转眼间成为了吃人的魔窟。   苏聆兮摒弃了其余庞杂的声音。   专注于将要得到的答案。   叶逐叙被这脱口而出的“恨”字说得眸心一动,麻木了一日一夜的胸腔持续破入寒风,垂眸站了半晌,他最终笑出来,扯开了包裹双手的手衣。   一只手袒露在她的视线里,手腕,皮肤,血管与关节,在镇国印的光芒下暴露无遗。   苏聆兮下意识皱眉。   在得知叶逐叙入妄之前,面对屡屡的挑衅,她最先是往这方面想的——自己离开浮玉,感情自然不会有好结果,不解,埋怨,难过,痛苦是人之常情,但这些都是可以被时间冲刷干净的情绪,再见或许会引发一段时间的反弹,或是报复心理,类似于‘我当初丢人,狼狈,让你也尝尝滋味’,这种心理同样是正常的,她可以理解。   后来“入妄”的解释合情合理,她不再深思。   直到事情发展越来越脱离控制,不论是“报复”还是“入妄”,都无法成为一个聪明人伤害自己的理由,苏聆兮才忍不住接着想。   或许是比难过,埋怨,责怪更深更复杂的情感。   世间有几样东西,可以让理智者失智,克制者失控,岁月无法轻飘飘抹去,反而会成为助其发酵的利器。   两样。   一曰爱,二曰恨。   叶逐叙这样,显然跟前者沾不上边。   到了这个时候,苏聆兮仍在想对策,多年习惯使然,她极擅长破解困境,相信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够聪慧的头脑。   当务之急,正是解决叶逐叙这颗不知何时就要爆炸的火药,在妖邪还没有开启正式大战之前,将镇妖司与浮玉队伍整合。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如何解决。   以好听的承诺,动人的利益,耐心的开解,苏聆兮的余光触及镇国印上栩栩如生,威严端正的浮雕。   以死亡的威胁。   她是如此打算的,今夜她搬出镇国印,就不打算无功而返,是以头脑清醒,条理明晰,神色自若,但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之后,活跃的思绪同睫毛一起凝住了。   “难看吗?”叶逐叙毫不在意地甩动,将另一只手衣撕下,见她蹙起的眉心,又噙笑问:“你身边的男子,也有这样的手吗?”   “你瞧,难道我不应生恨?”   苏聆兮静默不语。   迄今为止,失去记忆最大的弊端出现了,翻从前的旧账,她只能罚站。这种不想接受,又无从反驳,只能全盘接受的滋味,令人感到煎熬。   她清楚感知到,镇国印已经催到到极为可怖的程度,给面前的人送去了死亡威胁。这个时候,任何行为都应该停下来,但惊灭一直在头顶悬浮蓄力,剑莲不散,极度失势下,他仍要对峙。   “今夜大家被镇国印震慑,短时间内不会来触你霉头,镇妖司有段安稳日子过了。”   这位不吝于在自己面前表露痛苦,展现弱小,将入妄形容得痛不欲生的故人,毁去面具后,实则相当能忍,在巨大的压迫与威胁中,他脸上一丝异样也不显。   “但我想,你的目的还没有达成,镇国印你最想给谁看。”叶逐叙问:“我,是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叶逐叙就该是个聪明人。   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都不会喜欢一个蠢蛋。   苏聆兮嘴唇翕动,目光从他惨不忍睹的双手上挪开:“我今日的心愿有达成的可能么。”   她不看了,叶逐叙反而低眸看向十指,苏聆兮的喜好不随着大众走,但她同样喜欢美丽的,完好无缺的东西,连大掌教都说,这孩子得天独钟,自小拥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养成了挑剔的习性。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说话间,叶逐叙取回了惊灭,握紧,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背状如淤血的青筋隆起。   勉强粘连的瓷器,一受刺激便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他的手比瓷器还要脆弱,沾染了各种术法,因果深深,连着淌出的血也是黑色的,浓稠的。惊灭欢快地将它们吸取吞食,吃得酣畅,剑身又长出三寸,越发威风凛凛。   苏聆兮从没放松过对这片空间的压制。   他们离得本就不远,只几米,十几二十步的距离。   叶逐叙提剑朝她走来,每走一步,他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一分,到了十步内,压力会转变成反噬,化为实质性的攻击。   苏聆兮这次什么也没说。   身经百战的修士,最会捕捉危险,规避危险。   再说,这么大的镇国印,谁看不见?   “以为我和你一样,被身份困囿,下令想着分寸,说话想着和气,既要对手知难而退,又要想尽办法维系两方摇摇欲坠的关系。真不真,假不假,逢场作戏,各留余地。”   “以为你不杀我,我也不会真动刀戈,既然镇国印在这里,注定了今夜思量,犹豫,想通后妥协的人只会是我,对么?事情谈妥,你我各自回府,以前的事就当做玩闹,谁也不提,自此万事大吉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苏聆兮不否认。   只是这番话让她又一次升起了该死的,脱离控制的预感。   眼前的人,实在无法用常情常理揣度琢磨。   心思看不出来,她看出些别的。   苏聆兮从没有小看叶逐叙的实力,然而现在,感受更为直观。   从未小看。   依旧超乎意料。   不多时,叶逐叙已在十步之内。   双指抹拭剑身,他的动作优雅潇洒,鲜血滴滴答答洒落,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开刃仪式。   在浮玉的文字里,开刃即饮血,寓意杀戮,死亡。   心底警铃撞响,苏聆兮手指搭在腕骨上,触到挂在腕上的符篆手绳,编织过后手感分明,这让她想扯下一根问问剑莲内其他人的情况。大家分布在哪,有没有遇到危险,让他们尽快离开剑莲,越快越好。   “苏聆兮,我不喜玩闹。我的剑,出鞘就是要杀人的。”   叶逐叙吐字轻而慢,话里再也没有虚假温煦的笑意和伪饰的平静,在惊灭闹出的诡异动静里,透着压抑的森冷。   镇国印的力量托举苏聆兮,使她微悬空中,像被一轮湛湛明月拱卫,皱眉思忖时,端是清清肃肃,威仪万千,不可攀折。   叶逐叙的目光一刻不歇地撷取着她,为此需要微微抬头。   苏聆兮招手,镇国印的光团在她手中化为金乌小弓和三根弩箭,她不需要低头,手指翻飞间就将所有的机括按步骤组装,“叮”的一声暗扣相衔,她搭起金乌小弓,箭头直指前方。   箭头正中是叶逐叙的咽喉,往上一些是他的眉心,往下一些是他的胸膛。   哪哪都是死穴。   黄金小蛇盘在弓身上,长信嘶嘶,托着苏聆兮的手指,实际上苏聆兮的手纹丝不动,她不需要找准头,出箭的角度一定是最适合的角度。   她从未停止过学习新的技能。   “什么意思?”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一片剑莲花瓣凝萃出来,被叶逐叙压于指间,再掷于半空,瓣面翻转,匹练般流泻的剑光组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两人之间。   苏聆兮被刺得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从莲瓣上看见了分开的纪檀等人。   五六人调整了阵型,纪檀打头,莫辞垫后,溪柳与姜枣分别走在中间两侧,将唯一一位不通武学的副使唐参保护在最中间,在铺天盖地,几乎下成雨的剑光中穿行。   几人在进来时商量过对策,纪檀与莫辞走的都是攻击型路子,擅长的是暴力破解,相较下,弯弯绕绕找出路需要花费的时间很长。但出于某种考量,他们最终选择了找出路。   叶逐叙实力惊人,与剑莲硬碰硬会引发怎样的杀机,难以估量,没有苏聆兮的授意,要不要彻底与浮玉撕破脸,他们无法定夺。苏聆兮启动了镇国印,镇国印会解决一切由浮玉人带来的危机,他们只需要等待即可。   他们做的决策没错。   错在剑主行迹疯癫,不按常理出牌。   莲瓣将几人身影投射时,也配合主人愚弄嘲讽的心思,如实地将蛰伏的危机记录下来,通过千万柄长剑剑身,投射到苏聆兮的眼瞳中。   叶逐叙想着杀人,目标不是她,是镇妖司两位副使,一位都统与两名女官。为此他抽取了剑莲内全部的力量,惊灭如巨鲸般吞纳了它们,一道成型的黑白花瓣在他们的背后悄然孕育成型,一颗会呼吸的心脏好似寄生在了里面,随着时间的流逝轻轻跳动。   苏聆兮从上面嗅到了一丝毁灭的气息。   她瞳孔蓦的紧缩起来,浓密的睫尖垂落,颤抖,又上翘,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变得低闷,含着冷意:“你究竟,想做什么。”   对了。   就是这样。   叶逐叙满意地看着那双眼睛,它们燃烧起了愤怒的焰火,亮得惊人。   这火浪滔滔,将先前盘踞在里面的平静,冷淡甚至冷漠通通吞噬,烧为灰烬。   愉悦,放松,舒畅都是轻盈的,但憎恶,仇恨,愤怒是带有颜色和重量的,它们黑森森,沉甸甸,像黑海中能将人拍碎的巨浪,像能将人轻易洞穿的锁链。   叶逐叙正在被这样的温度与重量攻击。   他却只觉得满意。   比虚假的问候,斟酌后的言语,事不关己的漠然拒绝和看似处于好心实则高高在上的所谓劝诫来得不知好多少。   果然该这样的。   一开始就该这样。 第40章 [40]第 40 章:“混蛋!”   “惊灭的成名绝招之一,杀死过不少九境修士。后来,我做了些改善,使它更专注于某一目标,攻击更极端,想来,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叶逐叙反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浅淡笑容,为她解惑。   剑莲全部的力量被压进惊灭中,叶逐叙只留了对抗镇国印威压的一层防御,他放弃了苏聆兮,磅礴暴戾的本源直指纪檀等人。这一举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代表他并非剑走偏锋,借机发挥,以期在不利的形势中扳回一局。   他是真的想杀人,要杀人。   也是真的,什么双方关系,总指挥责任,乃至自身安危,他通通不顾忌,不在乎。   “不妨猜猜看,他们中,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苏聆兮能在剑光的一瞬反射中看到自己的面容,却无法清晰地辨别自己的表情,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除了愤怒,或许还有无法掩饰的愕然,惊诧与深深的不解。   但这些很快都沉寂下去。   “这一击落下,镇国印会立刻贯穿你的身体。他们不一定会死,你也不一定能活。”   苏聆兮谨慎地估算着局势,浮玉之人在如此强压下施展大型攻击,本就不易,事实是,为了释放这道万无一失的攻击,叶逐叙身上只留有一道防御剑气。   不够看。   苏聆兮实在想不明白叶逐叙为什么赔上自己也要杀她两位副使,几位女官。   她当真不懂。   叶逐叙睨着她,唇畔轻微笑意仍在,眉睫乌浓,双唇殷殷,浮玉向来不显年龄,他如此情状,真像哪家养得矜贵又顽劣的小公子。   而下一刻,他就那样轻飘飘碾碎了那片莲瓣。   惊灭在镇国印的嗡鸣中,挑衅而不屑地斩出一道寒辉,剑莲从内部开始溃散。游离在外的细小剑光未曾参与这场围剿,它们有且只有一个任务:如实地将一切转达到苏聆兮眼中。   被困在剑莲深处的几人没接下这道攻击。   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纪檀反应快,但快不过惊灭,出于无数次训练实战的本能,她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转身将刀光倾覆在唐参身上。莫辞动作稍慢,但也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即便如此,他们的庇护仍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下一息,纪檀后退,莫辞闷哼,后颈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血肉模糊,溪柳与姜枣被击飞,至于唐参,普通人在这样的博弈中显得迟钝,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剑光锁定他,像一条翻腾的巨蛇,将他卷到空中撞飞,预备绞杀,鲜血从他嘴里,鼻子和眼睛里冒出。   速度之快,连镇国印的力量也插不进手。   苏聆兮睫尖一动,深深吸了口气。   几天前,叶逐叙面临着两道镇国印印记,纪檀与姜杉与他交手,双方打平,镇国印印记顺利进入他体内,给他带去了难忘的教训。   今夜,他面对着的是半块镇国印真身,镇妖司的人马却溃不成军。   以身犯险。   多么能装,多么能忍,对自己真狠。   几人生死不知,其中还有个普通人,普通人身上有着不普通的秘密,苏聆兮定定神,眼神冰冷,不欲再留情了。   他屡屡挑衅,做到这种程度,苏聆兮不是豁不出去的人。   这一刻,什么干扰思绪的外物影响,时局变化一应远去。   她缓缓握紧了拳,金乌小蛇从弓身上站起来,发出清晰而危险的吐气声。   叶逐叙看着那条蛇,侧首一望,察觉退路都被锁定,他本也没准备退,连原地停顿都没有,他快步向前。   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灵魂却置若罔闻地选择视而不见,一边走,一边启唇,瞳仁黑沉空寂:“怎么不劝我收手,回头了。”   “你在找死。”   伴随话音同时而来的,是箭矢的破空声,寒芒没入叶逐叙左肩,他受到惯力冲击,踉跄一步,身体后仰。   揩去溅在袖子内衬上的一粒血珠,他继续走向苏聆兮。   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的伸手将苏聆兮从半空中拽落,女子的衣袖,袍尾与他的在同一片地方交叠,看上去宛若一体。两人皆是半跪,而后跌坐一团,苏聆兮再次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很快被血腥味覆盖。   这并不影响她将金乌弓弩抵进他的胸膛。   镇国印不是凡物,惊灭同样不是,由它斩出的剑莲只有两种破解方式。一是寻找破绽,一举击破,二是修为压制,暴力破除。   前者时间上等不及,后者会对里面其他人造成伤害。   苏聆兮找到了第三种办法。   击杀或重创剑主,令剑莲无以为继。   叶逐叙恍若未觉,甚至连阻拦的动作也没有,他只是专注地,单方面寸寸凝睇她。   他们又离得这样近,她几乎被钳制在他怀中,中间只有一只弓弩的距离。她身后的镇国印开始消散,只剩一圈月弧,光晕均匀将她笼罩,也如剧毒腐蚀着他,先前射进肩头的弩箭蛮力地搅动,破坏周围的血肉与经脉,以一种比前几天印记更蛮横的姿态摧毁他的本源。   “你让我看什么?”   完好的右手弃了剑,禁锢她,受伤的左手被剑线粗暴连接,抚上她的脸颊,力度几乎等于擦:“怎么是镇国印,这是你精心为我挑选的礼物?怎么把这个给我看?”   苏聆兮任他所为,叶逐叙用那样刻骨的,堪称疯狂的眼神看她时,她亦皱着眉在看他。   他的手指抚上来时,轻轻战栗,她感觉到了温热甜腥的液体,划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黏腻感觉。   苏聆兮无暇多想,余光在看剑光,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叶逐叙不满她眼神的挪移与短暂走神,强硬地钳着她,抬高她的下颌,“给我看,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镇国印不是人皇圣物么,他怎么将这东西分给你了?你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他答应与你共享江山了?”   苏聆兮微怔,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诘问,掌着镇国印不放。   另一边,叶逐叙同样没有罢手,从她先前的动作里窥见她对剑莲中其他人的担忧,于是抬手招来一抹剑光。   剑莲内部要崩塌了,目之所及天摇地动,苏聆兮眼珠微动,从剑光碎片中看到唐参坠地,眼眸禁闭,生死不知,其他人扑上去,剑光却不依不饶来了第二轮攻击。   苏聆兮头一次知道愤怒得想笑是什么感觉。   搭在弩箭上的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   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搏动。   叶逐叙难缠得要命。   可心脏也是脆弱的。   镇国印从这儿贯穿进去,不死也只剩一口气。   “你那样厌恶浮玉,抛下所有,失去一切也不愿回来,还是为他回去求了药。爱得这样深重,怎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什么分开的?”   几句话的功夫,剑光碎片反射出最后的画面。   溪柳与姜枣都负了伤,情况更差了。   “你是觉得我下不了决心杀你吗?大首领。”愤怒到极致,苏聆兮闭了闭眼,反而冷静了,每个字句都像淬了冰霜。   叶逐叙低眸,欣赏她脸上的恨意,撷取她眼中的仇恶,自己同样在被这些情绪燃烧,烧得灰烬不剩。   他将冒着寒星,缀着金光的箭矢更深地压进衣料,抵进皮肉,深色液体洇出。   “那就来。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杀死我。”   叶逐叙紧握着箭矢,也紧握着她的手,力气极大,攒得她手指都感受到痛意。   温度也不一样。   滚烫。   这滚烫不知是因为他的鲜血,还是因为他在发热。   这样的姿势,苏聆兮难免看到他的手,正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掌控着自己,五指张开时,伤痕累累。   她眼神狠狠一动,电光石火间,原本该直直穿透心脏的箭矢到底微微一抖,往上偏移,没进肩骨。   苏聆兮将人掀翻,揪着他的领口,拽到跟前,又狠狠推了一把,咬牙在他耳边怒斥:“混蛋!”   剑莲终于碎了。   漫山遍野的火把重新映入眼帘,苏聆兮与叶逐叙出来之后,一同进入剑莲的其他人被甩了出来。   纪檀没事,衣裳破了几道口子,她干脆将垂挂的布料扯断了,长刀横在唐参头顶,莫辞将人事不省的唐参背了出来,乍一看是出气多进气少。   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手中武器尽碎,咬牙搀着借力,在看到苏聆兮时皆低下了头,原本昏沉的深思强行清醒过来。因她们职务特别,又不比三大宗的弟子们自幼习武,司内为她们配置了份额较多的古语符篆,用以抵御攻击,本意是要用在妖邪身上,但现在全没了。   溪柳捏着满手冷汗,松开手,习惯使然,下意识要走到苏聆兮身边汇报,没等她抬起脚,苏聆兮已经大步走来。   唐参被放了下来,镇妖司的人马立刻将人围了起来。   苏聆兮走到跟前,半蹲下来,手指往他鼻间一凑。   呼吸极弱,微不可查。   这还是唐参与莫辞一力相护,放弃反攻后的结果,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溪柳张张唇,发出干涩的声音:“大人,我们、”   纪檀在一侧打断了她,言简意赅:“我们被骗了。他之前暴露的实力是假的。”   “他想杀唐参,十二巫之前留下的护身符都没能保住他。”   这点苏聆兮比他们更早意识到。   溪柳懂些医术,一路上压着唐参的脉搏,心惊肉跳就怕他最后一点气散了,此刻急声道:“副使需要回司医治,他的情况很不好。善后组医师已经在司内等候了。”   苏聆兮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唐参的脸色,第一时间竟然没应。她从腰间系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散发异香的药丸,一只手捏住唐参的下巴,使他张嘴,将药丸顺利吞咽下去。   药是关键时候救命的药,过于珍贵,就算聚集千名药师提前赶制,一共也才炼制出五六十颗。除了陛下,帝师,王爷三人身上各自携带,剩下的都被善后组严密看管起来,申请一粒的难度很大。   是价逾万金的战中储备。   姜枣欲言又止,最终默默站回她身后,咽下了劝说。   这边万众瞩目,火光冲天,叶逐叙站在山巅,孑然一身,黑暗与山涧薄雾将他环绕,唯一的亮光来自袖里的木铭。   好一会,他取出木铭,横躺在第一个的名字依旧黑着,且永远不会再给他发消息,第二个是孟合,正在疯狂闪动。   叶逐叙没先点进去看,隔着溪水与树枝,他静静看着苏聆兮放在唐参颈子上滑动的手,看了许久,直到她起身,吩咐人将唐参抬回去,并警惕而戒备地找寻他的身影,他方扯了下唇,划开了木铭。   她救一次,他杀一次。   一次不死。   总有死的时候。   孟合:【你真和她硬碰硬了?人没事吧,还清醒吗?】   【受伤的送回去了,我们没走,在西南角一座小山上,你偏头,能看见我们吗?】   【……天呐,镇国印这气息,我在这儿都闻见了。我看到你了……等着,还是我过去吧,你先吃颗药。】   孟合看清了叶逐叙的样子,呼吸一滞,将木铭往手中一揣,和咫尺之近的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说,就欲折返回去,下一刻,木铭亮了,耳边同时传来李行露的声音:“不用去了。”   一看木铭,同样是这几个字眼:【不用来。】   才要问为什么,就察觉到什么。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第41章 [41]第 41 章:让我来陪你们玩玩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有笑声传入所有人耳朵里:“真是个好日子,好地方,好时候,好一个两败俱伤。”   下一句陡然尖利起来,伴随着男子与女子混合的笑声:“让我来陪你们玩玩!”   苏聆兮同样望向天穹。   此情此景,与她预计中有偏差。   昏迷不醒的唐参,没来得及走的张谨之,受伤的叶逐叙,才撕破脸的浮玉一众……   真不算好时候。   ——但总算引出了藏匿多时的大妖们。   镇妖司内先前一直在后方待命的两位都统上前,跟其他人一起站到苏聆兮身边,她仰着脸,慢慢吐出两个字:“鹄女。”   鹄女背生双翼,展翅翱翔时状若大鹏,在黑夜中割开了云层,完美融入其中。   既叫鹄女,自然长着人的面容,只是比之正常人,仍能一眼看出极大的不同。她的头发长而多,眉毛弯而细,细看全是由柳叶,银杏,蓝藻,萱草,绿竹等植物构成,说话时,做表情时会有叶片跟着大幅度抖动,簌簌掉落。   ——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好事。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鹄女开怀大笑,场域的力量喷薄而发。   下一刻,山脉拔高,溪流纵横,虚幻的景色随着她双翼伸展而变得凝实,凭空出现的画面吞掉了大片大片真实的山水与颜色,眨眼间,近前大变了模样。   一汪湖泊率先出现在眼前,湖面雾霭弥漫,天色介于青与黑之间。   镇妖司的人马被如此变故惊得止不住往后退,脚下踩着的土地都变得不踏实起来,火把在空中乱晃。很快,一位随行的执行组官员站出来,扶正发冠,大声呵道:“维持阵型!莫乱!”   有人维持秩序,队伍稳定下来。   苏聆兮眯着眼看鹄女,她仍在低空滑行,翅膀左右依稀能瞧出两道身影,看不见的地方未必没有。看了两眼,她下了决断,扭头,凝声飞快对一位都统道:“带他们走,快。”   趁着鹄女翅翼挥洒下来的尘光还没完全覆盖此地。   普通小队队员进鹄女的场域,就是等着被屠杀。   但撤离需要时间,鹄女的场域笼罩过来根本不给人后撤的机会,苏聆兮话音落下后没多久,哗哗的流水声已经出现在耳畔。   她无暇顾及,拽着姜枣,眼神落在慢慢恢复了些血色的唐参身上,低声道:“山谷外有我们的人接应,带他过去。”   两位女官都只听她的命令,关键时刻只会服从,不会质疑。   姜枣当即将隐隐有睁眼迹象的唐参捞到背上,避开了致命伤口,朝着鹄女场域蔓延的反方向疾驰,借着溪边凹凸不平的山石发力,背影灵活,几步就隐入黑暗。颠簸将唐参晃醒,他动动沉重的眼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艰难往回看,看到两片巨大的垂云,云下人头攒动,火光冲天。   “副使。别动。”姜枣将他身体往上一捞,道:“我们先走。”   “……是鹄女,妖邪出现了?”唐参张张嘴,身为执行组的副使,很快想到了关键处。   “是的。”   唐参沾了鲜血又干裂的唇闭上,叶逐叙的杀人之剑威力莫测,三粒救命的药喂下去,只是叫他暂时保住了命,睁开了眼,可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头疼欲裂,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剧痛。   他死死咬牙,缓了缓,用尽力气掏出袖中的紧急符篆,扯了根出来。   哑着声音问司内人员:“姜杉在不在司、”   说到这儿,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不知道是不是溪柳在争分夺秒地联系,镇妖司亮起的灯火不会比这儿少,大家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那头回音杂乱,伴随来回的走动声,有人大声回:“姜副使不在司内,大人调他出京办事了。”   姜副使才断了条手臂,走时手上还吊着纱布绷带。   说不出话了,唐参就用手指在这条象征危急情况的符篆上写:【调两位在京中的都统,并三组执行组队员,四组善后组队员前来,在黔外县设阻断绳与古语阵,一定要将战斗余波拦在城外。】   那边很快回:【收到。】   “副使,您现在不能劳累,还是闭目休息为好。“姜枣竭尽全力奔跑,跟大妖飞速扩散的场域争分夺秒,听见背后的动静,抽空提醒。   唐参捏紧符篆。   事有轻重缓急,因而唐参醒来追究的第一件事并非叶逐叙突然发难,而是妖邪。   大人一直想引大妖出来,精力自然放在战场上,他帮不上忙,只知道一点,后方一定要安顿好,前方才无后顾之忧。   三位副使里,纪檀与姜杉都是三大宗的人,是战时的帮手,却不能统揽全局,大人不在,司内群龙无首,岂不自乱阵脚。   他甩去眼前的眩晕,再写:【医师随行待命。】   【收到。】   咔吱!   姜枣踩到了一根树枝,树枝从中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山中栖息的鸟雀被半夜的动静惊醒,振翅往更深处飞。她微微喘息,一直矫健的步伐停了下来,看着前方逼近的黑影,眸光闪烁,突然开口:“副使,可能出不去了。”   大妖的场域像从天空甩下的巨网,原本是紧缀在身后追赶他们,现在是前后都有,俨然成了天罗地网,很快就会捕获他们这样的网中小鱼。   唐参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进场域不会有生路。   大妖想杀他们的心不会弱半分。   来不及细想,手指像有自我意识一般,从袖中再摸出两根颜色不一的符篆,未加思索地,他在上面写字:【执行组十三组少监木察,原国子博士孙沛,宋伊才能出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可替我之职,为大人分忧。】   【南院值房有谏议一册,呈交陛下,游记两本,转交大人,另有闲时琢磨万妖录笔摘三卷,同交大人。】   第一张是为交代公务。   第二张则为交代私事,他又写:【我之衣物,私物,房中书籍,与父母遗物一同焚烧。】   场域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带来的压迫感强到令人不适,战栗,此时,唐参被迫落笔,在最后一刻,将两张符篆甩了出去。   星星火光亮起来,符篆已经顺利发出。   姜枣则紧皱着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转身,背着人朝着来的方向跑回去,对背后不知是醒着还是又晕了的唐参道:“我们得先找大人。大人有镇国印,面对妖邪也有自保之力,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   在风声中,姜枣想,还好这几年,大人拉着她们习武,站桩,研习古语,什么都懂一点不说,背着男人也能健步如飞,不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狂奔时,姜枣被某个方向的动静吸引了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是李行露几人。   他们没走。   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观察机会,更不会真丢下叶逐叙不管。所以隐藏起来找个隐蔽角落等待最终结果是必然的。   跟紧追着姜枣不放不同的是,朝四面八方撒开的场域,如同有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这几人。   看样子是不准备放他们进去。   ——想来,鹄女也觉得一次性放好几位浮玉总指挥进自己场域太冲动激进,她毕竟不是以战斗闻名的大妖,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浮玉队伍不是没有做好面对鹄女与大妖的准备,相反,他们做的准备不比镇妖司少,浮玉驿站现在就是个铁桶。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苏聆兮,张谨之还是妖邪,都不会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一晚上心态几经变化,大起大落,孟合忍不住连声暗骂。   时间紧迫,李行露猛的扭头看向一角山巅,叶逐叙站在那儿,不知是不是受伤太重,他被场域包围,纹丝不动,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她眼皮冷不丁跳了下,对在场其他几位道:“我去将叶逐叙换下来。他不能进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关系都到不了她舍身相救的地步。   决定这么做,有几方面原因。   同为门钦定的总指挥,叶逐叙身份最为特殊。在出门前,他便是拂光塔大首领,拂光塔与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鹄女一定会探查清楚一人的底细,那他们五人中,他是最不能被细究的。   二则,他才跟镇国印真身对峙,受了重伤,现在被卷进去,鹄女一定会全力对他出手,他有死亡的可能。   浮玉队伍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李行露必须知道跟十二巫,十四年前旧事相关的一切,她要亲眼见到,听到,不假他人之手,才能相信。   俞青山与孟合明白她的初衷,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只有李行露能做到。   毕竟他们离山头有段距离,而伏杀术正以速度见长。   两人没闲着,木铭在鹄女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亮起来了,各项指令从木铭中发了出去,李行露对俞青山道:“青山兄,封术在场域内不能发挥最大作用,在外面却能钳制随鹄女而来的大妖,你留在外围看情况出手吧。”   “知道。”   俞青山话不多,每一句都在重点上:“进去后试试能不能用木铭联系,能最好,如果不能,你在里面以了解十二巫为主,我在外以诛妖为主。”   孟合插进一句:“跟姜宝真说了,另外三位九境控魂术术士会和驿舍队伍一起来,等人到了我们想办法给你送进去。”   “来不及说这些。”李行露已经成为了一道飘忽的黑影,她看向几人身后面露凝重的方原,因为催动术法的缘故,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九境控魂术术士?”   方原将木铭一收,嘴一撇,这时候还抽了疯似的吊儿郎当:“怎么说得和第一次见一样,自我介绍我都在您面前说过三轮不止了。”   李行露望向江子遇,确认:“九境扶乩术术士?”   江子遇点点头:“指挥使放心,我会尽全力帮——”   话未说完,李行露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方原的后衣领,毫无征兆地将他们拉入自己的术法中,在争相逃离的洪流中做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快得如旋风,似闪电,从一个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只留下三道滞后的残影。   江子遇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一只胆大而固执的飞蛾,在进行危险顾勇的扑火行为,他张大了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但被灌了满嘴的风,认命了。   反正五位总指挥,跟着谁都危险。   顺其自然,随意而安吧,扶乩术讲的就是一个无常,自然。   方原没他这么老实,他倔强的声音穿透了风,送到两人耳朵里:“诶,有一说一,你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吧。我遗书还没写完!”   “闭嘴。”李行露将他往场域里一甩,淡淡道:“少说点话,死不了你。”   下一刻,江子遇也被甩了进去。   动作流畅地在叶逐叙面前驻足,李行露皱眉,言简意赅侧头:“走!”   她准备施展同样的术法,如法炮制地将叶逐叙甩出场域。   后者现在真像只鬼魅,失去了先前为人称道的诸多美好品质,额心的入妄纹路也被淡淡勾勒出来了,面色惨白,全无生气,眼神危险,拖着袭矜贵柔滑的袍子,看上去却乱七八糟,她不由得抿紧了唇。   叶逐叙空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定,而后平静滑开,他摇头,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了,语气轻得叫人觉得危险极了:“不。”   李行露敛眉。   叶逐叙掀起眼睫,两颗眼仁里执拗地浮印出不远处一人的身影——苏聆兮在目送女官送走她器重,爱重的副使。   出去的机会本就是争取来的,转瞬即逝,他不识趣,李行露也懒得劝。   她该做的都做了。   亥正时,鹄女的场域完全关闭了。   姜枣收回视线,不再分心关注他们,心中祈盼苏聆兮还未走远。   大妖的场域千变万化,一但失散,后面想再碰面就难了。   她一人之力,自保都难,更保不住副使。   屏着一口气,姜枣回到先前镇妖司人马所在的地方,原本的山谷已经被湖泊与芦苇覆盖,浓雾弥漫,她远远看到一抹鲜艳的衣角,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下来。   是苏聆兮。   她还在原地,没走。   姜枣背着人三步作两步过去,在苏聆兮身侧站定,唤:“大人。”   迎着苏聆兮的眼神,她平息着呼吸,低下头:“属下无能,未能带副使离开。”   “鹄女的场域,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能走最好,走不了也没什么,将副使交给善后组照料吧。”   苏聆兮看了看唐参的状态,后者晕过去了,但三颗药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导致他一会昏一会醒,从姜枣背上挪到善后组成员背上时,就隐隐动了动眼皮。   今夜善后组随着执行组一起来,是怕和浮玉的对峙动静太大,引起城内恐慌,所以带着阻断绳来隔绝动静。好在善后组组员都会些医术,处理伤口,照顾伤患驾轻就熟。   苏聆兮轻压一下姜枣的肩头:“休息休息,调整下状态,受了伤都处理下吧,该包扎的包扎,该吃药的吃药。接下来有场恶战要打。”   姜枣勉强笑了笑,紧握的掌心松开,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汗湿了,后边溪柳递来一条手帕,给她擦擦,低声同步情况:“统计过了,被留在场域里的副使有两位,都统四位,你与我,另有执行组三组,善后组十五人,包括张谨之大人在内,共一百九十七人。”   “人多,待会打起来时大人们顾不上后方,大家更不能乱。你我来维持秩序,看好副使,及时上报异常,注意不要让人掉队。”   姜枣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被大妖如影随形缠绕的恐惧驱散,进入状态:“我明白。”   溪柳又道:“方才场域想将纪副使,莫辞都统与大家分开,大人发现了,动了镇国印。现在大家在周边勘察,看能不能有发现。”   在她们后方,一位善后组成员站出来,走到苏聆兮身边,问:“大人,您有没有受伤,需要包扎吗?”   “我没事。” 第42章 [42]第 42 章:“是没做,还是都做了?”   厚重的潮气挂在睫毛上,形成了水珠,苏聆兮擦了一回,没多久又结了新的,她用手指抹下,又想起先前那场不知所谓的争斗。   在镇国印的压制下,他仍有反击之力,不冲着她来,反而蛮不讲理扫荡了她的亲信,说些莫名其妙的臆测。   什么鬼问题。   谁能看懂他在做什么?   ……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芦苇丛浩浩荡荡,脚下沙地沁了水,更为松软,走一步出现一个清晰的脚印,泥水渗出,苏聆兮走到张谨之身边,问他与纪檀:“怎么样?”   张谨之今夜用了扶乩术术法,又变得半死不活,等着天源修补一些力量。   他摇摇头:“消息传不出去了,暂时不清楚跟着鹄女一起来的是哪几位。芦苇丛看不出什么,而那片湖泊……”站起身,几人一同看向几百米外清凌凌,平静无波的江面,他停了停,接着说:“大约就是鹄女可以勘破我们内心和记忆的关键所在了,涉足其中,危险性难以预测。”   “嗯。”   苏聆兮看着灰蒙蒙没有亮起征兆的天空,好像在与这片地域幕后不怀好意窥伺的主人对视,“在千年前的记载中,鹄女开过一次场域,覆盖面积达百里,席卷人族高手千余名,他们全死了。”   “再不擅长战斗,鹄女也在万妖录上高居十三,不能掉以轻心呐。”张谨之微微叹息,问:“你打算如何做?”   不等她回答,他状似不经然地问:“你身边那位副使,还晕着?”   苏聆兮与他对视,半晌,颔首:“吃了药,善后组会给他剜下腐肉,放污血,等药效完全发挥了,应当能醒。”   张谨之感叹:“下手真狠呐。”   苏聆兮漠着脸,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一个字。   须臾,折了根芦苇下来,上面的白絮齐齐抖动,蓬松柔软,像一条炸开了毛的猫尾巴。她用芦苇扫开其他的阻碍,在这期间与纪檀的芦苇杆碰到了一起,这位爱刀狂人将刀面无表情半抱在怀里,拒绝用它拨泥浆和不明物体。   纪檀汇报:“什么都没看见。”   苏聆兮起身,拍了拍手,道:“那就先跟我们的盟友汇合吧。”   闻言,纪檀将芦苇杆一丢,直言问:“能遇到吗?”   “可以的。”张谨之温声解答她的疑惑:“扶乩术术士打斗不行,算路径很准,今日那个还是九境术士。不出预料,很快便能遇到了。”   他也进来了?   纪檀又问:“它连我们内部队伍都想打散分开,会让浮玉和我们相见?”   “为什么不?”   苏聆兮顺着来时踩出的脚印折身回去,泥沙被踩得下沉,污水溅到衣摆上,很快被吹干,她低眸拨弄着手腕上宽松的符篆手环,撇了下嘴角:“见了不是更好?两方各自心怀鬼胎,刚还打得不可开交,是一致对外还是自相残杀都不一定,否则它们上哪好这么好的时机趁虚而入?我们闹起来,它们才能趁乱知道更多想知道的东西,不是么。”   她用激将法谆谆善诱,说给暗中的东西听,但未必没有自嘲的意思。   人族存亡关头,自己人却无法敞开心扉合作,互相算计坑害不说,还摆到了明面上,将脸丢到了异族面前。   纪檀却真听进去了,她一本正经地摩挲锋利的刀刃,沉吟道:“要打哪边,怎么打,你提前说,我都配合。”   苏聆兮眨了眨眼。   张谨之微微抖动肩头笑了两声。   一时两双眼睛都汇聚到他身上,他含笑举起手,结束话题:“好吧好吧,跟其他人说一声,别在此地停留了,大家接着往前走。”   鹄女的场域辽阔无际,可放眼望去,单调得只剩两片。   脚下大片大片的泥沙滩,四面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沙沙摇起来像飘了雪,茫茫无际,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唯一一条路通往江堤,除此之外,整座场域看不见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景色,甚至身体拂开芦苇丛发出的声音都诡异的相似,一声声像有东西在克制地讥笑,让原本就忐忑的人更紧地绷起心弦,走久了恐怕会神思恍惚。   苏聆兮不动声色将镇国印凝聚起的光尘撒向队伍。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与浮玉会和了。   浮玉队伍进来的人不多,就那几个,个个都是顶尖战力。这个时候,带多了人反而是累赘,战斗时多有不便,多受掣肘,但当苏聆兮停下脚步,抬眸看过去,第一时间不觉欣喜,只觉郁闷。   李行露会想办法进来,毫不意外。   意外的是,不怕死的麻烦精也在。   苏聆兮一时没说话。   她对盟友向来客气,不会故意摆架子抬身份,纵使私下里有些分歧,遇见了也不会干晾着。   她不开口,浮玉这边负责活跃气氛打哈哈的孟合也不在,气氛一时微妙而凝肃。半晌,方原摸摸鼻子站了出来,拎着木铭冲他们挥动,桃花眼略弯,因为不知道如何归总方才的事,干脆悉数揭过:“帝师比我们进来得早些?一路走来,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苏聆兮现在看叶逐叙,就像看一件不受控的杀戮兵器,一个满身贴着“危险”字样的禁物。   和他碰面,她得绷紧两根神经。   她摇头,溪柳适时开口:“我们进来就在这片芦苇丛,有段时间了,什么也没发现,但天色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见亮。”   苏聆兮收回眼神余光,突然开口:“多年前,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死亡过多,恶念过多,都会形成秽气,只是绝大多数才形成就自行溃散了。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千年前才被打破,那时,诸多亡魂归处,恶念纠缠的偏僻之地有了自我意识,尝试吞纳与掌控力量,妖邪相继出现。”   她与李行露轻飘飘对视一眼,可谓默契地决定同时往江边走。   纪檀跟在她身后,四位都统两位在前,两位垫后,队伍间暂时没有拉开多大距离。   方原摸摸下巴,第一个接话:“这则传言我也曾看到过。我仔细想想,鹄女是在什么地方出世的……南、南什么,嘶。”   苏聆兮道:“南迦。”   方原一合手掌:“对!”   苏聆兮看了嬉皮笑脸的方原一眼,娓娓道来:“南迦气候宜人,多山,多水,数十道奔流不休的江河内外环绕,其中最大的一条横跨了整个南迦,人们以它为生,摆渡,做生意,和乐知足。后来发生战乱,敌军暴戾,小半座城池的人不得不横渡江河,寻求一条生路,时间紧迫,手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大多数人坐的是简易的木筏,有些水性好的干脆凫水,但是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   芦苇丛在身后哗哗哗曳动。   方原道:“书上有写,那些人全死了,好几日后,援军抵达,赶到河边,看到了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浮尸,水中藻类,漂浮的树叶沾满了头发,将人捞过来一看,发现是位年轻的女子。”   苏聆兮侧目等了他一会,见他说完没有下文了,便抿抿唇,再次开口:“几年后的冬天,山里有人纵火,一山的枯柴,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路烧到了这条江,最后停在芦苇滩上。山中无数生灵死在火海里。”   方原挑挑眉:“这么说,鹄女还真是诞生在这条江里?”   苏聆兮目光闪了闪,轻声道:“是啊。”   身后,江子遇收起卜骨,罗盘。   跟镇妖司不同,他们一进来,李行露就下了指令,找人。   想要知道十二巫的往事和秘密,自然要和当事人见面。   大家的目光总是被苏聆兮吸引,江子遇却显得有些拘束,尤其是摆弄卜骨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再一次悄悄看张谨之,见对方已经挪开了视线,看上去在专心致志听鹄女的渊源,这才松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用可怜的十余块卜骨,去和拥有三十六块卜骨的扶乩术宗师一较高低,他就觉得茫然,脑中空白。   面对最严厉的讲师考核,也不过是这样的心情了。   做贼似的将卜骨收回袖中,江子遇犹豫地扭头看向身后。叶逐叙走在最后,重新戴上了手衣,衣裳上用了清尘术,看上去气息平顺,状态稳定。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样好。   他再次建议:“大首领,不来些药丸吗?”   一枚小箭没入叶逐叙的肩胛,尾巴还在持之以恒地翻搅抖动,血是被强行止住的——指头大小的血洞上覆盖了一层冰霜,皮肉被冻得发白,别的地方也传出很重的血腥味。   叶逐叙听耳畔声音听得专注,等江子遇问第二遍,才侧首瞧过来,轻声回:“嗯?不用药,镇国印造成的伤势寻常药不管用。”   可这么粗暴地处理,真的没问题吗?   江子遇到底没说话。   正如那日被方原套出来的,前些时日他给五位总指挥都占过卦,算出的结果颠覆表象,表现得最温柔最耐心的,卦象纯黑,别无杂色。   进场域后,他没忍住,在算路之余又浅浅摸了一卦。   本来江子遇不觉得进场域是件坏事。   因为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孟合总指挥这段时日会有灾祸降临,有血光之灾,十有八九就是这次。   孟合都要遭殃,他要是留在外边,大约只有死的份,所以李行露捞他进来时,他想想,很快顺其自然了。   可进来后摸出的那一卦,没好到哪儿去。   危险就在身边。   不,身后。   卦象明确提示某个人危险,其实是扶乩术术士的本源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后,给出的真诚警告,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快跑!   一时江子遇如遭雷击,脑中纷乱如麻,连着偷看叶逐叙几眼。   他很肯定,自己和大首领没仇没怨,他一直尊敬有加,才开始和方原几个看热闹的时候背地里议论过几句,但绝对没有抹黑,辱骂,大放厥词。大首领没理由对他起杀心。   唯一的可能是,镇国印刺激了大首领,让他入妄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再与妖邪交手,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届时敌我不分,把周围的自己人都杀了。   所以江子遇真希望他现在多吃几颗药,就当嚼着玩都行。   要么,是他的卦真出问题了。   自打来人间,遇上五位总指挥,出来的卦象没一副是他完全能看明白的。   导致张谨之的眼睛一落他身上,他就特别不自信,一副扭捏模样。   江子遇也不敢多看叶逐叙,多看心里无端发毛,突然不说话又显得突兀,他只得硬着头皮转向侃侃而谈的方原,问:   “你怎么懂这么多?”   “当你有个姐姐,你懂的会更多。”方原羡慕地看他一眼:“从小到大,我做错事,不跪祠堂,不请家法,在家做错事我阿姐将我关书斋,在书院做错事,她叫讲师将我关藏书阁。关得多了,看的书也就多了。”   李行露原本在思索,闻言看了看方原,眼中带了点探究。   对妖邪秘辛如数家珍,并不如他说得那样容易。   书院藏书阁内的书册浩如烟海,不乏有热爱学习的学生前去借阅,李行露就是其中一位,所以知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各家术法的诀窍技巧,稍微风趣休闲的有各城各地奇闻轶事,建筑特色,地形等,是给学院的讲师们丰富学识眼界的。   方家世代专攻控魂术,以方原姐姐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性格,书斋里的书都是些什么可以想象。   从这些书里找到有关妖邪的微末资料,就如大海捞针,需要大量的时间,耐心。   不是有心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也是接了任务后,才去恶补,但显然有关的知识储备并不如他们。   “你姐罚你,你都看些这方面的书?”   李行露觉得方原奇怪,方原同样觉得李行露很奇怪,他嘴一撇:“不然看什么,还有别的书可看?你不会想说那些念大经一样的书吧,别提了,我看一眼都嫌头疼。”   他叹气:“大指挥使,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勤奋好学的,给我们这些不求上进的差生一点活路吧。”   “……”   “……”   见鬼。   李行露被呛住,拨开他,接着往前走:“你姐怎么不将你关到死。”   他们说话的时候,苏聆兮就缀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为此多看了方原两眼,却没插话。   一刻钟后,两边队伍十分顺利,毫无阻碍地走到了江岸。岸边并不牢固,土层只比江水高出几指水深,风浪稍大,就能扑卷上来。   定睛一看,大家面色变得更为凝重。   在芦苇丛中看的江水,江水澄澈,在蒙蒙一线的天光中也呈现出淡淡青绿色,可到近前看,却发现汹涌江水中还有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被绞碎的柳叶,翻上来的断裂水草——   以及漂浮在水面,时隐时现的黑色长发,各色衣裳,随水流起伏摆动的身体。   人的皮肤被泡久了,呈现出别样的白,水肿,当无数各异的身体浸泡在水中,齐齐露出冰山一角时,场面极为惊悚。   站到这里的人面对此景,谈不上害怕,但仍会生出不适感。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苏聆兮望着其中一名戴着藏蓝头巾的女子,她恰好面向江面,眼睛睁着,眼珠瞪得大大的,手指蜷缩,保持往前扑的姿势。这一扑不知是让她嗅到了生的希望,还是死亡的气息,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迸出了痛苦,仇恨与久久不散的怨气。   苏聆兮看了看她旁边其他的“人”。   暂时没发现第二个露出面部特征的,没出头顶的占大多数。   苏聆兮扭头看张谨之,他到队伍后方看过在醒与晕之间过度的唐参,现在回到了溪柳与姜枣两女官后面,在她谈起鹄女由来时露出那种欣慰夹杂欣赏的神异浅笑。   默了默,她问:“你怎么看?”   张谨之面朝江面,他同样在看这些尸体,无边无际的江面,数不尽的的身体,站在这,是人都会动容。   他动了动手指,少顷,回答:“下去吧。”   苏聆兮颔首,反而是方原问了句:“为什么?这一看就很危险吧?”   手指摩挲着袖中开裂的卜骨,张谨之耐心解释:“我的卦象上有这一幕,我们会进去的。”   方原摸了摸鼻子:“好吧。”   他并不太盲目相信卦象。扶乩术术士对手里的卜骨有别样的坚持,一旦提前占到坏结果,有时候就连挣都不愿再挣一下,软成烂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这种理念。   李行露一反常态地问:“你还看到了什么。‘我们’都有谁?里面会发生什么。”   方原遇见的都是不入流的扶乩术术士,真正厉害的扶乩术占命,不信命,他们能在罗列天地的无用信息中精准辨出“一定发生”与“可能发生”。   现在的张谨之不一定还在真正厉害之列。   但从方才的围剿中逃脱,可以看出他保留了一些水准。   试探一二,不耽误什么。   张谨之脾气好不是虚传,尤其面对浮玉有出息的后辈,大度到对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件避而不提,有问必答:“我们被江流分开了,鹄女的场域力量让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再具体的,我看不到了。”   李行露不明意味地垂下睫。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短短一眼,不着痕迹挪开。她将身上不能浸水的东西收进锦袋中,解下蹀躞带上挂着的诸多精铁武器,交给一位都统:“你们三人留在原地,保护大家。”   她留下了不少高阶符篆。   做完这些,苏聆兮直勾勾抬眸看李行露,她朝怒啸的江面努努下巴,问:“指挥使,你说呢。是先解决我们内部矛盾,还是料理共同的敌人。”   解下不少东西,好似解下了一部分身上的包袱,她的举动和话语竟带着几分从前不以为意的豪气。   李行露懂她的意思。   正如苏聆兮知道她想做什么。   张谨之的卦象是对的,李行露想,就算鹄女不将他们分开,她也会找机会引走苏聆兮,压迫张谨之,让方原对他用摄魂术。势必要知道连星阵的下落——这是当前首要任务,比现在竭尽全力杀一两只大妖来得更为重要。   她只是意外于苏聆兮如此直接。   无论如何,苏聆兮这么有魄力,主动掀开了这层遮光布,她没道理不接。   李行露站直了,瘦削流畅的身体如劲竹回弹:“人间有句古话,攘外必先安内。”   苏聆兮笑了:“如你所愿。”   几乎是苏聆兮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都动了,她们飞速掠近,扯着对方,蛮横的风波波及了周围震惊的人,将他们通通扫进江中。   接连数道噗通声响起。   从开始到现在,叶逐叙都置身之外地看着听着,好像随着他的受伤,存在感一下弱到无人探究。   在李行露一脚将张谨之也扫进江中后,他无动于衷地退后半步,眉间拢着阴翳,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掌短暂放弃跟李行露的缠斗,朝他抓来,他才释然地,满意地将自己送上前,同时伸手狠狠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跟前。   两具身体贴得极紧,最终如双鲤投河般密不可分地交尾没入水中。   人果真就是贱!   苏聆兮不放心将叶逐叙留在岸上。   不是不放心他,她不放心自己人。   平时只恨不得他想通想开,从自己眼前消失,真到这时候,还就是非要自己盯着才安心。   李行露脱了手,她凫水本领相当好,就算不用术法,在深水中也如履平地,而术法将她的声音送到苏聆兮耳朵里。   “镇国印没办法同时对付我们与大妖,你毕竟不是皇家人,也不在巅峰状态,在这里,你只能二选一。”   “你会用它震慑大妖,保护你的下属,而不是来压制我们,保护张谨之。”   “你和十二巫关系未必很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得没错,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不会希望我们在这时候无法发挥完全实力。”   李行露声音里没很大波动,她向来沉默冷静,但每一句都用了肯定语气,而非疑问。   她已经得出了正确的,无需佐证的结论。   苏聆兮很快后悔了。   她成功将叶逐叙抓了下来,但没有被放开,而是再次被死死缠住了。浮玉的大首领有着一头漂亮飘逸的乌发,平常被束在玉冠或发带里,现在飘在水中,被水流带到了她跟前,大片铺开像逸散的墨汁。   陈腐恶臭的水下,她却嗅到了发丝上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柑橘香。   乌发跟主人一样难缠,才一靠近,就覆上她的面颊,缠上她的手腕。   水下一时极为热闹,几乎各有各的目标,被一脚踹下来的江子遇与方原同时卷进漩涡里,呛了水,混乱中拽着最近一人的肩膀才挣脱出来。   出来后一看,抓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具水中浮尸。浮尸眯着眼森森地笑,受力的那只臂膀早被泡烂了,被抓后整截脱落。   “……”   方原手疾眼快将它抓回来,敷衍地往浮尸手上一怼。   江子遇在边上帮忙,这是鹄女的场域,按理说一切都是假的,可听了那则传闻后谁心里不发毛,说不准真是千年前那场战祸与雨夜中的倒霉前人呢,他牙疼地嘀咕:“对不住对不住。”   话才说完,一声铮亮刀鸣从两人耳边斩下,势若千钧,水流被辟开,方原捂住了耳朵,感觉到了疼痛,意识到自己被削破了块皮。   不是纪檀那个刀疯子,还能是谁?   接二连三的,欺人太甚!一股邪火从方原心口冲上喉咙口,才要说话,一股藤蔓以李行露拎他后衣领的姿势将他迅速拽走,方原微怔,认出藤蔓的主人是谁,一时有火没处撒,恶声恶气道:“我说指挥使,干活归干活,你好歹将我当个人对待吧。能不这么拎着吗,勒我腰不行吗?我有点喘不上气。”   李行露没心情与他拌嘴,趁着叶逐叙拖住了苏聆兮,她挑开纪檀的长刀,截住了张谨之。   藤蔓将方原甩到张谨之跟前,她掀掀眼皮,伏杀术的尖刺警惕地包围了水下一圈,杀气腾腾,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对方原下命令:“用控魂术,结记忆珠。”   张谨之不知算到了什么,双目平和,只是将试图捆缚手脚的藤蔓尖刺击碎,并没有过多挣扎,方原看了两眼,眼皮跳了跳,狐疑地问:“不会有诈吧?”   不然怎么先前俞青山要带人回去的时候,张谨之拼着受伤也要反抗,现在要被搜记忆了,却从容自在起来了。   总不能是认命了。   对十二巫,即使是被除名十四年之久的,谁都不敢抱有小觑之心。   他觉得不对的,李行露如何想不到,她加强了手中术法,确保过程不会被突然的攻击中断,开口道:“不管因为什么,都要一试。动手吧。”   走到这儿,已经没有多思的意义。   更不能放弃。   方原收起了脸上别的神色。   他做事的时候比动嘴的时候靠谱多了。   朝张谨之颔首,他低声道:“得罪了。我会尽力保全你的记忆海。”   场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水中凶险的漩涡松了劲,浪花的起伏小下来,此片天地也在屏息关注此事的结果。   李行露觑向苏聆兮,她已经和叶逐叙分开了,纪檀与莫辞分立两侧,莫辞目光炯炯盯着举起手臂的方原,请示她:“大人,我们要上吗?”   术法与贴在武器上的古语让两方在水中呼吸顺畅,行动自如,几乎不受影响。   苏聆兮沉默良久,最终伸手挡住他:“不了。”   江中的柳叶与水草不可避免地卷到了每个人的头发上,苏聆兮摸下了好几片,还捻掉了一根羽毛。   她抿着唇,神色莫测,只有极为了解她的人方能看出些端倪。她在走神。   不自然地摩挲着手肘,苏聆兮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在肌肤上湿冷的触感。   叶逐叙并没有立即放开她。   他扼住她的手腕,又锁住了她的小臂。   一个人的身体里,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多根硬骨头,丝毫不在意伤势,疯得要命。   “我问了那么多问题,一个也不能回答么?”   他分明自有定义,却定定凝着她,依然要问:“是没做,还是都做了?”   男子的声音仍然好听,大概天生是这种音色,含点上扬的笑意,有时显得温柔,有时显得冷酷。   回答。   要怎么回答。   凭什么回答。   苏聆兮双目虚虚聚于一点,再次扯掉一条柳枝甩开,等她慢慢回神,另一边进行的控魂术也出结果了。 第43章 [43]第 43 章:我是十二巫   方原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悬于半空的双手遭到冲击,以反力度折了回去,他发出痛哼。   雪白的记忆珠被李行露握在掌中。   “别拿了。是空白珠。”方原说。   李行露松开手,枣子般大小的珠子果然只有脆弱美丽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记忆片段。   “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得很顺利,但是我看不到他记忆海中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觉得奇怪,但想着结出珠子再看。结果你看到了,珠子成型,我遭到了一点反噬,结出来的珠子不起作用。”方原一改嘻嘻哈哈的作风,看了看张谨之,正色道:“十之八九,跟天源有关。”   十二巫的天源是天赐之物,不可窥看。   这空白珠好像一下就能说得通了。   李行露紧紧捏着那颗珠子,记忆珠不堪压力,碎成光尘,从她手指间漏下。   她很快想明白了一些事,遥遥看着苏聆兮,双唇翕合:“你早就知道了。”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现在只是抱臂打量。   “或许我跟你们一样,想过办法,但失败了。”苏聆兮耸耸肩。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投注心思,目光在翻滚的江水中逡巡。   看得出来,作为一只不擅长战斗的大妖,鹄女很谨慎。按兵不动到现在,无非是想,无论他们两败俱伤,还是一方拿住了一方的秘密,它都可以坐享其成。现在算盘落空,她再不出手,外面为了胁迫她而露面的大妖不会干的。   也不能因为控魂术术士看不了张谨之的记忆,鹄女就放弃了。既然被推出来,她的场域就一定在某方面有尤为特别之处,退一万步说,看不了张谨之的,难道不看李行露的,不看苏聆兮的?   大家身上可都各有各的秘密。   果不其然。   下一刻,江水像被煮开了,自四面八方冒出咕咕咕的声音,刹那间江水倒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眨眼间将人困在里面,顺着水势急速流动。   苏聆兮心道,这是要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了。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水泡里,水壁摸上去是软的,软得又有些奇怪,韧性很足,像人的肚腹脏器。   从袖口摸出一柄薄刃,猛的扎在眼前的水泡上。水泡顺着她的力道凸出一团,待   她一泄劲,就跟着收了回来,她上前看,发现上面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苏聆兮若有所思,将薄如蝉翼的柳叶刃夹在指间翻动几圈,分出一缕镇国印的力量蘸在刃尖上。   张谨之上次提过一嘴,说她从前不用武器,刀枪剑戟样样不会,然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不仅使得一手好匕法,好箭法,还能玩一手出神入化的飞刃。   她偏好这类武器,学会简单学精难,小巧便携,还能借点外力增加攻击力。   飞刃刺入的角度同先前那道痕迹重叠,分毫不错,效果立竿见影,刻印重了不少。她将三片柳叶刃都拿了出来,逐一留下镇国印铭记,耐心而谨慎地重复这一过程。   三四十次后,她停下动作。   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她变得虚弱了。   不是身体上的虚弱与精神上的疲惫,而是意识的缺失。   攻击水泡,寻找出路的同时,水泡在以一种特有的方式蚕食人的意识,如果感知力差些,没有及时察觉,并找到解决办法,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招,陷入危险。   苏聆兮心中有了猜测。   她将三枚柳叶刃捡回来,以精妙的角度几乎同时甩出。当先的刃片正正没入打出的裂口,接踵而来的两枚分别斜着切入,刃片与刃片紧挨着摩擦,发出沉闷的低吟。   水泡破裂,于此同时,苏聆兮脑中重重嗡鸣一声,她半下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听见了冥冥中的引导。   “我是谁。”   “……我是谁?”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又不是,她迷茫了一瞬,听见是从自己心底传出的声音。   ——是谁,我是谁?   是陛下信赖的帝师,是下属拥戴的大人,是镇妖司最高长官。她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翻云覆雨,受人追捧。   她、   她又逐一地否定了这些答案。   莫名的力量引导着她继续深想,思维逐渐坠向深渊。   她接着回答。   她是皇帝手中的双面刃,是干涉人间的外人,是浮玉的叛徒,是……   难受,很难受,好像灵魂出窍,与身体失去联系,变成行尸走肉。   思维极其迟钝,几乎分不出心神想别的,但心跳变得很快,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乱掉了,可能流了很多冷汗,但在水中看不出来。   苏聆兮细数着这些变化,手指在膝盖衣料上收拢,暗自忍耐,等了足足一刻钟,双耳中久久不散的回音才堪堪平息。   镇国印是长存人间的圣物,克制浮玉,镇守本心,真要说起来,和天源一样特殊。   它阻挡了鹄女场域力量的入侵。   结束了。   苏聆兮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柳叶刃埋进靠手腕的衣袖边上,刃边压迫皮肤的冰冷触感让她更快清醒,只留了一片在指间飞舞。   去找张谨之。   苏聆兮走到水泡的裂口前,旋转的刀刃猛的一扎,水泡像被切开的糜烂水果,汁水四溢。   她是谁。   还能是谁。   她是苏聆兮。   苏聆兮眼也没眨,利索干脆地往两边一扯,从水泡中游了出去,在诸多水泡中穿梭,寻找卷进来的熟人。   游了两刻钟,追到水泡前沿,眼前突然有道衣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来,绕到后方,看见了在水泡中挣扎的张谨之。   如法炮制地用柳叶刃破开水泡,游到张谨之身边,发现此人正在经历熟悉的过程。   他坐得端正,讲究得很不行,脸色跟外面浮尸有得一拼,应该是术法用过度了,又到了靠天源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时候。   面临拷问,他神色隐有痛苦,眉峰紧锁,面部肌肉紧绷,搭放在双膝上的手紧握,青筋高高隆起,声音艰难从齿缝中漏出,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稳定的语调:“我是十二巫。”   脑海中的声音问一遍,他便答一遍,告诉自己一遍。   ——我是十二巫。   直到睁开眼睛。   面前亦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透着看透人心的力量,平时稳重可靠,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偶尔说话会显得毒舌而顽劣:“鹄女问你什么了,你一直在念十二巫。”   “还好是我先来一步,换别人看见,以为你日夜沉湎于从前的荣耀,不愿割舍,走火入魔了。”   张谨之摸索着拿出瓶药粉,往唇上一沾,粉末很快融化。他控住颤抖的手指,不在意这样的挖苦,先将苏聆兮从上看到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苏聆兮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好得很。”   张谨之道:“鹄女的场域,比想象中更特殊些。”   苏聆兮点头。   “我们这么早出来,是因为天源和镇国印。看来猜得没错。”   “你的猜测很少出错。”张谨之习惯性地夸赞,将手伸出水泡外,水流冲掉了手中的汗,粘液和血迹,温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手中现有的记载表明,大妖的场域极其私密,这里藏着它们一部分力量源泉,它们从不带同族进来。”   苏聆兮说得模棱两可,点到为止,在鹄女的场域里,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张谨之明白就好。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大妖的场域很可能有弱点,这点苏聆兮并不确定。   但大妖不会带同族进场域却是确凿无疑的。   每只大妖生来就有的领地意识让它们无法接受。   可既然大妖们都知道团结了,那么为了做成一件重要的事,再打破一条习俗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聪明的人计划里不会只有一个方案,因为世事无绝对,人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拥有一个靠谱的备选方案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这一路上,苏聆兮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个备选方案,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鹄女场域。   张谨之微怔,随后笑了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聆兮也笑了下。   “知道你们决定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但我先来找你,还是想问问。确定要这样做吗,我看你对浮玉那些人挺爱护,对那位叫江子遇的小队长,恨不得倾囊相授。”   张谨之果然摇头拒绝,眼神温和:“这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放弃,岂非前功尽弃,还害你白费了功夫。”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至于江子遇,我瞧见了他的卜骨,卜骨上有扶乩术术院的标记,与我那届一样,可能是我哪位同门师弟妹收的弟子。”   得了。   白说。   苏聆兮颔首,没劝,只是歪歪头,问:“为什么是师弟妹,你师兄师姐不收徒?”   “我是我们那届的大师兄。”张谨之摸摸鼻子:“少时不在书院学习,进去时,年龄最大。”   “那你也是十二巫里年龄最大的?”   苏聆兮扬扬眉,没看出来,她以为是沈云归,毕竟张谨之挺会拾掇自己,而她上次回净月城,沈云归已经成潦倒汉了。   话都写在脸上的帝师,很有几分率性的可爱,张谨之忍笑:“不是,我排第二。”   苏聆兮随口一问:“谁最大?梁奚?”   “不是她。”张谨之神色如常地提及一个名字:“是符兰。”   苏聆兮一怔,旋即抿抿唇,她说了声这样,又道:“出去吧,找找其他人,趁机多看看水下,看能不能有另外的发现。”   张谨之道好。   十二巫并不避讳在苏聆兮面前提一些从前的事,可苏聆兮不乐意,她在京的日子过得并不如别人想得那样风光快活,他们不会在这等事情上让她不愉快。   不用回头,苏聆兮都知道张谨之在想什么。   忘了那么多人与事,连对故乡的情感都淡了,真不至于听个名字就伤感上了。   下意识有些抵触罢了。   就像做了件蠢事,太蠢了,导致不管过去多少年,哪怕细节都记不清了,每每听到,心头都是一梗。   两人前后出了水泡,顺着水流往前游,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断过——主要是张谨之在说。   他说沈云归前阵子在酒楼找了个活,偷师成功,厨艺精进不少,有几道菜做得格外漂亮,或许合她的胃口,下次可以试试;又说净月城开始建防御城楼了,梁奚闲来无事,在做督工,没几日干活的人就嚎起来了,说干得想死,梁奚就说那换苏聆兮来,这回哭天喊地的少了不少,现在外城墙已经建起三座了。   张谨之不是多话的人,从前大掌教将这个热烈张扬的小师妹交到他们手底做事时,他与苏聆兮的交流,除了正事上的教导交接,只剩每回见面时的问候。   不知道怎么,现在大家都喜欢逗逗她。   她自己意识不到,有时候听到一些事,她会在不经然间露出一些不会轻易表露的真实态度,不耐烦的嘲笑,恶声恶气的恐吓,一针见血的不友好点评。   如果没出门,没卷入这场始料未及的风波,多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或许就会长成如此鲜活的样子吧。   张谨之突然又提起一事:“这几日我在宫中,听闻了一些事,叶逐叙在为难镇妖司?”   听到这个名字,苏聆兮游动的速度慢了一瞬,她抿直了唇,冷然纠正:“不是为难镇妖司,是为难我。”   “你是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都没用。”苏聆兮抹了把脸。   最怕杀不死,也不怕死的疯子。   心中腹诽,可终究是两人之间的事,她不愿拿出来和别人说,所以维持沉默。   记忆中那个少年性情大变至此,张谨之讶然,在心中思忖:待此事了了,出了场域再见,他或许能助叶逐叙解开一道困惑。   游了片刻,两人齐齐停下。   又找到一个巨大的水泡,数百具浮尸被水冲到附近,呈圆扇形围着它,远看密密麻麻,水球好像要被这群人抓着分食掉。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一眼,她身如游鱼,避开一具具泡得发烂发胀的尸身,避不开的就拽,用了些手段,终于见到了水泡中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镇妖司都统莫辞,以及先还出现在张谨之嘴里,可能是他某位小师侄的江子遇。   莫辞看上去很不好,人不是站着,坐着,而是跪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面庞胀得发紫,眼珠凸起,眼白大面积翻出,已经神志不清了。江子遇跌坐,十几块卜骨从衣衫上跌至水泡里,冷汗狂流。   不,不止他们两。   还有一个。   方原也在。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九境控魂术术士到现在也没送进来一个——可能送不进来了。   如果是这样,方原是唯一一个,他还有大用,最不能出意外。   想也没想,苏聆兮扭头对张谨之道:“我劈开它,你帮我处理旁边的浮尸——省省你的力气,用符篆。”   两人没少一起做事,这点默契还是有。   浮尸越来越多,将两人也一起包围了起来,愤怒于他们从嘴里夺食,坏人好事,面容愈见可怖。   苏聆兮不为所动,她动作冷静而迅速,越是危急,越是一点错也不出,心静,手稳,且经过前两次,对镇国印的运用与控制更娴熟,附着在刃尖上的力量每一分都发挥出了该有的用途,几乎没有浪费。   啪!   水花四溅。   水泡裂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苏聆兮猫着腰钻进去,张谨之紧随其后。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第44章 [44]第 44 章:苏聆兮看到了那年冬末发生的事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大家都在经受同一种折磨。   江子遇晃了晃脑袋,见到张谨之,头皮一松又一紧,眼光涣散着喘息,捡着最要紧的说:“……你们的都统,它得手了,我、”   莫辞知道的,鹄女也知道了。   他猛然弯腰作呕吐状,死死咬着牙关,想说他可能也完了,要坚持不住了,这地方太诡异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迷茫的,次序颠倒的喃喃:“我的卦术越来越差了,突破九境的时候,我不该用药的,我不该……我这辈子只能九境了。”   “该死的,这鬼东西。”   还有清楚意识的是方原,这次出来,他身上带了不少保命的东西,而且他修控魂术,对本源和自我的探求最深刻,自己就是玩弄此道的天才,所以第一时间抵御住了,他艰难动了动手指,对苏聆兮道:“我旁边这个,没有接受过精神的冲击,直接中招了,到最后说自己是人间第一戟,要斩杀所有妖邪回山里过年,让曹老头面上有光,逮人就炫耀。说完就晕了,我觉得他得先被妖弄死。”   “不是精神冲击,是意识,你也中招了。”   苏聆兮打断他,将自己的判断毫无保留地道出:“在你正常思考的时候,鹄女的力量已经在入侵了,它引导你去想最在意的事,让你探究自己,在过程中但凡迟疑惶惑不坚定,它会比你先想明白你是谁。那一刻开始,它就彻底成为了你,知道你的一切,掌控你的身体,操纵你的生死。”   方原张嘴,猛的闭上,脸色阴沉下来。   草。   什么丧天良的邪门玩意。   苏聆兮皱着眉给他支招:“我猜测,挣脱它有三种方式。要么你有和你们几位总指挥一样的实力,暴力破除;要么坚守心智,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静心凝神,不受它的诱导;如果你有坚定的目标,清楚的认知,绝对不会动摇,就不妨顺着它来。”   方原目光闪烁,第一条显然不可能,他有这样的本事他也是总指挥了。   第二和第三条远没有说得那么轻巧,对心智和自我的坚守要求高得离谱。   他们这样的年龄,见什么好奇什么,哪里热闹去哪里,能分出大部分心神放在修炼上,就已经算是对自己负责,对人生有追求的了。   谁要是追问你是谁。   准有不少人回答我是你爹。   苏聆兮也明白,她直接道:“用你身上的宝物法器吧。你修控魂术,这方面底子比他们强,用东西稳固状态,逼出它的渗透,我们为你护法。李行露给你的东西呢,用!”   “等会,等会。”方原抬起双手,难得正色,出人意料地要求:“我觉得我可以挣扎下,我有些思路了,想试试,说不准可以。”   如果要求的是别的,修为,悟性,天赋和一切别的东西,他二话不说用手里的东西,保命要紧。   但——   有坚定的,绝不动摇的信念么。   清楚的明白自己毕生所求吗。   他恰恰,再清楚,再坚定不过了。   方原明白越拖延越不好的道理,当即准备闭眼,请求闯进来的两人:“请帝师与张大人帮忙护法,我走的路子不太寻常,途中如有东西散出,二位拦截挥散即可,我会尽量控制的。”   说罢,人已经入定。   这时候,数百张浮尸的脸已经贴上水泡边缘,看样子想将他们通通吞进去,符篆驱散了一波又来一波,这水中有多少浮尸,谁也不知道,可能根本杀不完。   苏聆兮将镇国印的力量凝成两粒金丸,分别塞入莫辞与江子遇的嘴里,趁着她不注意,张谨之走到水泡边缘,蹲下身,手中卜骨悄悄凝出一线光泽。   哪知她已经干脆利落地料理完了,见到这一幕,毫不客气地将他拍开:“真不想活了?”   她懒得挨个驱散浮尸,干脆在整片柳叶刃上涂了镇国印的印记力量,径直插进他们进来的那道裂隙里,圣物的气息震慑了这些东西,它们动作收敛不少。   张谨之将手收回袖子里,欲言又止,隐含担忧:“这么用镇国印,你的本源能经受得住吗。”   几位总指挥说得没错。   苏聆兮能动用镇国印,全靠本源在中间调和。   可她的本源不是天源,用得越多,离彻底的枯竭那天就越近。   她现在不用本源做其他任何事了。   “该用就用,用在刀刃上,这次如果能让我满意,就太值得了。”她垂着眼回了一句,冷漠到说的好像不是自己。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接着看向莫辞和江子遇,示意:“镇国印暂时帮他们稳住了,可情况不好,莫辞脏腑受损了,耽误时间久了会全身化脓而死。还有你那位师侄,再不管管,出去可能会变成疯子。”   张谨之道:“先替方原守着。”   “他说的有东西散出,是什么?”   “记忆珠,或许是记忆絮。”张谨之说:“我也是听人说起,控魂术术士在竭尽全力对抗入侵术法时,会散出许多柳絮一般的片团,是他们为了保证状态而进行自我修建的行为,一般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事后会自动消散,回归本体,我们不必理会。只有最重要,被放在心底最深的记忆,会化作记忆珠掉出,需要我们帮忙捡拾存放片刻。”   “记忆珠破碎或丢失,会让他们非常难过。”   苏聆兮点点头。   张谨之又补充:“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我们手边也没准备存放记忆珠的匣子,他心中有数……”   话未说完,就见一蓬蓬飞絮如振翅的轻盈白鸟,从方原体内飞出,绕着他盘旋,同时,一颗灰色的,似乎布满雨痕和泪痕的圆滑珠子在飞絮里成型,堪堪欲落。   苏聆兮微怔,扭头看张谨之,问他是什么意思。不是才说不会发生吗。   意外来得这么快?   张谨之也没想到,但珠子成型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就要掉落,他轻轻诶了声,伸手欲接。   苏聆兮离得更近,顺手接了。   冰凉的珠子落在她掌心。   同一时间,大段大段的画面真实地,汹涌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起先没什么表情,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张谨之说接记忆珠要用专门的盒子。   因为不用盒子,接珠子的人会直接看到摄魂术术士的记忆。   几个呼吸间,苏聆兮的脸色悄然变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从一位素未相识,毫无纠葛的浮玉队长的重要记忆中,看到自己。   十四年前毅然离开的自己。   还有……   叶逐叙。   苏聆兮以方原的视角,看到了那年冬末发生的一件事。   冬末春初,二月与三月交接之际,浮玉迎来了屡日。   这是年轻男女大胆表达心意,已婚夫妻欢喜庆祝的日子,主城街上各色糖果,零嘴卖得出奇得好,少年们精心打扮,结伴而行。   方原早早撂了书本,出了寝舍,路上有同级的少女俏皮地负手拦住他,同他搭话:“急匆匆的,你要去哪儿?听我阿弟说,西关今晚有活动,孟家安排了傀术师来,要和书院的学生们在海上升起龙灯,人多,前排位置不好占,要不要一起去?”   “你先去吧,我今夜还有事,完了过去找你。”   少女道好,离开前朝他挥了挥手中木铭,示意到时候木铭上联系。   方原没上酒楼,没预定扁舟画舫,他买了两葫芦好酒,一只手勾着一个,轻车熟路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一座废弃宝塔的塔尖上。双腿闲散地挂在高空中,双手往后一撑,抬头是蓝天白云,身旁数十里外是沉默的寺庙,像远处眺望可以看到海面——那儿已经很喧闹,跟赛龙舟的阵仗有得一拼。   方原开了一葫酒,喝了小半,但没有等到另一只葫芦的主人。   那会是酉时三刻,太阳西沉,坠下海面,烧得天际出现一点刺目橘红,飞速翻卷着铺陈过来。近处远处鼓声不断。   一声炸雷突然撕开了所有的热烈,压过了灯海的光芒。   天地震颤。   浮玉之门的轮廓隔着千里万里,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带来无从抵抗的强大压迫感。门的意志通过某种源自血液的牵系,无声翻涌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自今日起,驱逐十二巫,自浮玉除名。苏聆兮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念其父母奉献,允她半个时辰内入门,过时同上处置,永不宽宥。   有人说,每个出生在浮玉的人,体内都有道小门,小门与大门有牵系,因此不论身在哪,总都能归家。   从前年轻人们不信这种说法,人间把浮玉说得神乎,实际也没那么神乎,而直到那天,他们才知道,才真正见到,原来这则传言是真的。   原来那道比万仞之山还巍峨高大的门会连续开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像铜钟被撞响,声音那样宏大,传过千里万里,清晰抵达每一个人的耳畔,惊起浑身的颤栗。   每一道,都象征着有一个人在外,从此山南海北,与这里再无瓜葛。   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世界恍然安静下来,但好像又不是。   方原从云头跳了下去,用了术法,跑动的时候浑身血液都在呼啸,他向巨门靠近,周围和他一样动作的人亦有不少。   有些面孔他还认识。   渐渐的,他能听到更多声音,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人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十二巫处理不了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严重到要将他们除名驱逐。   那可是十二巫!   书院和门的距离原来那么远,比想象中远多了,竭尽全力过去,到跟前时门响也过了十一响,半个时辰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方原的记忆在剧烈的晃动,苏聆兮看到这儿,猜测是因为赶路太急的原因。   许多人都到了。   三位掌教,许多讲师,还有十二巫的亲人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肃,许多人在哭,浮玉从来是安宁温馨的,方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往门边闪去,可还没靠近,脚步就已经凝在原地,难进寸步。   他知道为什么周围这些人捏着拳一动不动了。   “我就出去一会。”有人在大声说话,方原看过去,认出是苏聆兮的朋友,他急得不行,甚至幼稚地举起了手指发誓:“我把她拉进来,真的,就一会。”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在远处无数盏花灯亮起来,一同往天上飘的时候,时间到了。   在门的面前,人渺小得可怕,如尘埃般不起眼,那像是一把遮天蔽地的巨刀,刀身横斩着掠过头顶。嘎吱一声渐渐开了,又随着更大的清音逐渐关闭。   方原在原地怔了很久,只是四处看,看茫然的人和茫然的表情,四周都是人在说话,天上突然下了雨,滴下来分不出有些人是不是在流泪。   记忆在这停了很久。   因为出现了变故。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上的前一刻,余音短暂地停了下来,门闭合的动作慢下来。   虽然变化十分微小,但这何其罕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叶逐叙不知从哪里赶来,出现在门前。   看到这,苏聆兮不由眨了眨眼睛。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直觉,她好像在开一个不能开的魔盒,一但开了,见了,有些事情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动了动眼珠,不知在想什么,没有挪开视线。   雪白纯净的剑立于叶逐叙身前,无匹的银色光涟如洪流般涌向千丈之门,蚍蜉撼树一样跟门做着拉扯,背负着这种重逾万斤的挤压,挑衅门的威严,他的声音极低:“再等等。 ”   “是本源形成的灵体。”有人认出了他敢与门争夺的底招,视线自长剑掠过,道:“……他不要命了。”   这么漂亮的灵体足以说明其天赋实力,但跟天道之力作对就是痴心妄想了。   咬着不放,灵体崩裂时肉身也会碎。他会死的。   “苏聆兮的那个谁。我忘记名字了。”哀痛欲绝的低泣声中也有压低的声音在说:“一上来就放灵体,对自己挺狠的。”   而事实上,在这种时候,也就这种殊死的手段有点用。   门对未犯错之人会动恻隐之心。   半空中,大掌教眼睛沉沉一闭,再睁开,吩咐左右:“把他拉开!”   大家与叶逐叙不算熟悉,打过两声招呼也是因为苏聆兮的介绍。   叶逐叙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朋友,在进书院之前,连师长也没有。   随着咔嚓一声,长剑上出现裂痕,一道变作两道,而后更多细密的裂纹交织着扩展,由此形成的纹理像一棵在瞬息间成长起来的苍天巨树,隐隐洇着血色。   与此同时,叶逐叙苍白如纸的脸上,脖颈上,露出的双手也跟着攀上了根根血线,像只一触即溃的精美人傀,透着渗人的惊心偏执。   两名讲师反应过来,立马要阻止他,怒斥他疯了吗,他无动于衷,十指绷到极致还在强撑,视线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甚至也不看门,只看着门外的一线天光,面不改色咽下喉咙里破碎的血腥气,道:“再等等。”   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门不会为任何人驻留,恻隐之心也不会动太久,它慢慢地压碎那些剑光,缓缓收割一条鲜活倔强的性命。   大掌教忍不住动了动唇:“……您息怒,但这个孩子,他还小。”   不论十二巫还是苏聆兮,叶逐叙,其实都很小。   在他们眼里都还是一些没有成长起来的孩子。   雷声轰隆隆压过去,昭示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仪,表达震怒。   众生噤若寒蝉。   从站着,到不得不一点点半蹲下来,灵体破碎的疼痛无异于被人千刀万剐,叶逐叙掀着眼,鲜血不受控制自眼睛和唇边溢出,他却始终不曾收手。   而就在千钧一发,在苏聆兮的朋友都忍不住要扑上去将他拖回来时,苏聆兮终于出现在了门外。   门只剩一条缝,他们能窥见苏聆兮半张脸,身后是巨大的香鼎虚影,伴随某种远古洪荒之兽的啸声。看得出来,因为路程太远,她用了点香术赶路。   她的朋友喜极而泣,跟许多人一样朝她滑稽地摆手,朝她破声地叫:“进来啊!快进来!!”   总算赶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叶逐叙才慢慢散去支离破碎的灵体,五指紧握了下,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动了动唇,因为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谁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苏聆兮懂他的意思。   可苏聆兮并没有第一时间入门,她的脚步停在门后,静默的,迟疑的。意识到什么,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容,他们定睛更为细致地看,却看不见苏聆兮的眼睛,只能看到她死死咬住的,咬出两道极深齿痕的唇。   太过用力,逼出的颜色不详极了。   比大家先反应过来的是叶逐叙,明明已经那样了,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又是怎么练就的反应速度,他用拇指顶出鞘中的剑,迅速朝门斩出。   被拦下来了。   门外最后一丝光也要不见了。   叶逐叙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的少女,深黑的睫毛却忍不住颤动,问:“……为什么。”   明明。   苏聆兮明明知道他的一切,他心中所有的乖戾扭曲,知道他的全部,事无巨细……她仍要与他在一起,说永不离弃。   她明明知道被浮玉除名会发生什么,她会忘记一切。   明明……   说好一起过履日。   跟众人一样,他甚至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现在,他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最后一眼,所有人见到,苏聆兮头也没回地转身奔往人间。浮玉那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看样子,人间正是骄阳烈日好时辰。   慢慢的人都散了,浮玉整夜灯火未歇。   唯有叶逐叙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苏聆兮的朋友也没走,哭得眼皮发肿只剩条缝,被他当时背影里浓郁的死寂之色震住,他哽着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想想,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叶逐叙像没有听到一样。   等得久了,她朋友忍不住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一下让他整个人踉跄,一下子半跪下来,而后是一口接一口止不住的鲜血吐出,像是要把整个心都碎了呕出来。   她朋友吓坏了急忙去扶,视线停在叶逐叙手上,愣住。   这人用剑那样厉害,手指自然修长匀称,堪称赏心悦目,然现在皮肉都碎了,也真只剩几节指骨,那一点也不好看。掌心里攒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圆球,攒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最后紧紧闭着眼晕过去。   她朋友将他带走了,走之前为了他的手着想,费了大力气将他紧握的手掌掰开。   血泊里躺着一只圆鼓鼓的银色铃铛。   ……   记忆珠放到这便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随后戛然而止。   苏聆兮怔了好半晌,张谨之连着唤了她几声,才堪堪回神,望着手里的记忆珠神色莫测,眉眼间是还未消散的震惊与茫然。张谨之见她状态不对,问:“怎么了?见到了他的记忆?”   她下意识舔了下唇:“见到了。”   声音出口,发现有些干涩。   “这珠子……”   珠子不再是珠子了,它在手心,慢慢被捂住温度,沉甸甸的重,又灼人,像颗已经爆炸的炸药。   被炸得人仰马翻的苏聆兮吐出几个字,又换了种问法:“记忆珠里装的,真是控魂师最深刻,重要的记忆?”   她如此郑重其事,让张谨之也正了脸色:“一般来说是这样。”   “知道了。”   方原,浮玉方家的人,纨绔公子,享乐少爷,跟十二巫有什么关系?   回去再查查身份。   苏聆兮下意识这样想,下一瞬,思绪不受控制走偏了。   人遇到这样的事,没办法不受影响,不去回想。   张谨之看出什么,问:“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了?”   “没有。”   接这珠子是个意外,接了看了,但苏聆兮对宣扬别人的记忆没任何想法,换了条腿支撑重量,她道:“随便问问。”   记忆中的自己只露了小半张脸,但这不妨碍她发出感叹,原来十五年前自己长这样。   小孩过得挺好,挺会照顾自己的。   叶逐叙。   他那双手,是这么受伤的。   那时候,他的灵体雪白,可见心无执碍,所以他身上,额心上那般深刻的入妄痕迹,真是在此事之后,因她而长的。   他……   自己站在门外看着他时包着的眼泪,深深咬出的唇痕,那股倔强劲。   还有那颗铃铛。   ……   苏聆兮处理过那样多的事,与各色各样的人周旋,一盏一盏茶喝下去不是白喝的,外人说她心又冷又硬,其实她是心静。   现在,枯井中沉静的水面被接连投入石子,会泛起涟漪是不可避免的事。   苏聆兮眼皮轻轻跳起来。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中蛮横蹿跳,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在方原说他能解决,就真的没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了眼睛,长舒一口气:“应付走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将记忆珠递给他。   方原与她对视,表现得也大方,跟不知道她看了记忆这回事一样,将东西收起来,对两人道:“多谢,差点中招了。”   眼风一扫,扫到胡乱挣扎的江子遇,又乐观不起来:“不过,也没差别,该从我们这知道的,鹄女已经知道了。”   “好在我们知道的不多。”   张谨之在引导逐渐失控的江子遇,苏聆兮查看着莫辞的脸色,暂时摒弃其他心思,站起身看水泡外。   浮尸还包围着他们,不过碍于柳叶刃上的镇国印印记,隔出了够一人通行的缝隙。   她甩去手中沾上的粘液,动动唇:“现在,就看知道得多的那几个,有怎样的表现了。”   李行露先到。   前脚到,后脚纪檀与溪柳,姜枣也来了。   叶逐叙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来得慢悠悠,他在前面行如闲庭漫步,惊灭在后面大杀四方。 第45章 [45]第 45 章:苏聆兮的态度被事实撬动了   泡了千年的浮尸身体里没有血液了,全是铁锈红的脓液,它们在剑光中四分五裂,水中腾起血雾,还没追上,就被剑光拍碎了。   几人神色各异,李行露与纪檀绷着脸,没受伤,两位女官却吃了不少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水肿了一圈,颧骨泛青,眼圈带紫,脚步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两人想说话,反应跟不上,纪檀替她们说了:“我们被卷进相邻的两个水泡里,她们情况不好,我到她们水泡里处理了一些浮尸,期间没有察觉异样,没有遭遇异常攻击,等我发现自己中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不会诡辩,实话实说:“我感觉鹄女已经从我身上知道不少事情了。”   苏聆兮早有预料。   在这座场域里,她最不担心反而是三个情况不太好的。   拥有镇国印的她,拥有天源的张谨之,以及有着惊灭的叶逐叙。   惊灭不能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可它的主人剑术高超,修为登峰造极,弥补了这一缺陷。   没有圣物在身的,应该全军覆没了。   毕竟这不是修为的对决。   意识入侵防不胜防,每个人的遭遇也不尽然相同,等察觉到已经晚了。   苏聆兮朝李行露望去。   “一样的情况,但我反击时给它留了道印记,只要印记没被抹除,它在周围出现,我能察觉到。”   不同的是,鹄女的意识捣乱让李行露想起了很不好的事,反击过后,她身上的强大攻击性没散。   苏聆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双目在叶逐叙身上停留了一会。   闹到这一步,她连表面样子都不愿,不想再做了。   何止。   她简直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一件事也不想跟他沾边。   如果没接那颗记忆珠,没看那段记忆,苏聆兮不会多问,可偏偏她接了,看了,看过后并非毫无触动。   这会再见,简直心情复杂,她最终抿直了唇,状似寻常地开口:“你呢,怎么样?”   没想到她会顺带一提,叶逐叙掀眼,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双眼睛非常有迷惑性。   让她说什么都显得坦荡,认真,别样的耀眼。   苏聆兮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管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喜欢时这样,抛弃他时这样,要杀他时这样。   “都一样。”叶逐叙掀掀唇,声音恹恹,没什么精神。   他来得晚,在这儿,李行露想想方设法要窥看十二巫的从前,而苏聆兮想看妖邪记忆,他通通没兴趣,能勾起他兴趣的只有苏聆兮。   他是最早察觉到鹄女场域异样的。   和别的无关。   他的身体里养出过一只执妄,他无数次直面过自己的怨恨,偏执,恶意,深知自己的执念,死也放不下,鹄女的引导而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深度。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却想看看苏聆兮的心。   为此放弃了抵抗,以自己为诱饵,费了好一番功夫,用惊灭与执妄堵住了鹄女那缕意识,逼问它从苏聆兮身上得知了什么。   鹄女出世至今,从未在自己场域受过如此屈辱。   本来收获就不如预计,屡屡出现阻碍。   此事一出,它勃然大怒。   但执妄是意识的克星,而叶逐叙作为拂光塔大首领,深知审讯要领,他最终听到了一句“我是苏聆兮”,听完后,沉默良久,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将那抹意识碾碎了。   代价是入妄更不稳定,镇国印的印记在身体里肆虐。   惊灭都开始担心他。   “担心什么。”叶逐叙拭去剑身血雾,归于鞘内,眸色沉沉:“现在死不了。”   ……   苏聆兮一向会抓重点,往往眼睛扫过去,就能分辨出一个人身上细微的不同。她注意到,叶逐叙处理伤口的方式十分粗暴,不包扎不上药,冰霜覆盖了血肉与衣裳,乍一看像衣料上的某种高雅花纹。   她将没用完的两根符篆随意搭上手腕,无人在意的地方,眼神定了定。   她必须要承认一件事。   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任何口头文字叙述。   看方原的记忆珠,与听张谨之的描述,是两种心情。   所谓是,道听途说靠想象,亲眼所见是事实。   苏聆兮的态度被事实撬动了。   “——我错了。”   江子遇的声音响起,他被勾起了心底最在乎最痛苦的事,深陷在鹄女的引导中,难以自拔,不仅将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还真情实意地忏悔:“十年前,朔月连天,是扶乩术士千载难逢的破境时机,我当时的本源不足以突破九境,可八境后,一境一坎,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我就要错过书院大试了。”   他声音中的痛苦不似作伪,一时间多双眼睛同时朝他看去。   出于一起看过热闹的情谊,方原用了些术法想替他稳稳神,但没有效果。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裤底都兜出来。   方原有些同情他了。   进来的总指挥就两位,叶逐叙神情恹恹,一副有伤在身无暇顾及的样子,李行露只能自己过问:“你干什么了?”   “我用了药。”   没进场域前,江子遇也是稳重温和的男子,做事说话有条不紊,现在都成这样了。   对比莫辞几个,鹄女对他好似最仁慈,实则最恶毒。   李行露问:“你用什么了?”   “甘子草,九金丸。”江子遇已经痛苦得声音里出现了哽咽。   这回连苏聆兮都多看了他几眼,李行露了解了情况,很干脆地撇下这个病患,问她:“你现在什么打算。”   现在该是时候对付妖邪了。   依李行露的意思是,寻个薄弱点,强攻海底。   “出去吧。”出人意料,苏聆兮做出了这个决定,并给出理由:“你们出来之前,我查了水下,没发现薄弱处。我想到岸上看看。”   李行露皱眉:“水下这么大,你都看过了?”   苏聆兮面不改色地颔首:“都看过了。”   “留一个人在这。”李行露没有争辩,提出要求:“留一个人,真有情况,我们应对更自如。”   “说得对。”苏聆兮唤:“纪檀。”   纪檀从她身侧站出。   “你留在水下。浅水区。”苏聆兮说:“等我的命令。”   “是。”   纪檀抱着刀留在原地,半个字也没多问,古板得像一个上了术法的狂刀傀儡。   让一位高手做事和让一位高手言听计从是两回事,同样是三大宗来的,纪檀对苏聆兮却比莫辞对她更服从一些。   一行人往水面游。   两女官连咽了好几颗药丸,身体又肿了一圈,好在行动没问题,张谨之照看着昏迷不醒的莫辞,方原搀着神志不清的江子遇——他还在放声捣乱,梦呓般道:“甘子草,九金丸。”   方原没有嘲笑他,只希望他醒来后还能从容地活着。   “甘子草,九金丸怎么了?”李行露问。   江子遇道:“我吃了。”   “吃了又怎么了?”   “师尊在课上再三告诉我们,欲速则不达,我们这门术法,追求速度是大忌,九境更是重中之重,不容马虎,要打好夯实的基础。我急于求成,我……”江子遇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我再也没办法突破大成了。”   “甘子草和九金丸我也吃过。”李行露看着他混沌的眼睛,毫不在意方原投来的惊诧眼神,道:“吃了就不能大成?”   “那我算什么。”   石破天惊,江子遇都被震得清醒了些,他道:“我们,我们扶乩术和别的术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行露的话语和修的术法一样,给人的攻击感没弱过,句句直逼核心。   再这样下去,等他自我怀疑完再醒来,道心都要废了。   别到时候入妄了。   “十年里,我从没有感受到突破的瓶颈,这不对劲,我给自己看过,什么也看不见,我没有未来……我现在算什么都不准了。我谁都看不了,看的所有,不是黑,就是灰。”   “我没有办法走到真正属于扶乩术的世界,看看天地,终我一生都追不上李其,粟里,张谨之他们了。”   方原将醉鬼似的人往上捞了捞,心想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张谨之还是他的偶像呢。   愣是没看出来。   突然被点名的张谨之顿了顿,他背着人,抬起眼睛。   他跟苏聆兮不太一样,记忆被天源留存,时间没有淡化对故乡的印象,反而使其越加深刻,对浮玉出来的年轻人,总是怀有无限包容,能原谅一切的冒犯。   自然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点拨,开解。   “扶乩术也是一样的。”张谨之想了不少时间,艰难摸索出江子遇嘴里的两种药物是什么,认真道:“甘子草我没吃过,但九金丸我用过,也是九境时用的,你瞧,有什么影响?这两样都是寻常药物,同伤药一样,吃了就吃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过了九境,迷茫是正常的,扶乩术术士需要思索自我与天地,服从与奋进的关系。不过你不该看自己,你的师尊应当告诉过你,扶乩术术士不可自窥。”   他说着不该,话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喜欢李其,查过他没有?他的九境到突破,隔了三十九年,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浮玉最有名的扶乩术术士。”   原本有发疯趋势的江子遇安静不少。   表情明显怔住。   “我还留着些手札,是突破大成时那段时日闲时写下的领悟。你若是愿意,等醒来后找我拿吧。”张谨之好像不知道自己给出了多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温声道:“现在,安心些,相信自己。”   江子遇猛的闭上了嘴巴。   出息!   方原想,怎么就没好心的大成控魂术术士来捞捞他,他也挺迷茫的。   拨开水面,跳上岸,符篆与术法烤干衣裳,苏聆兮回到队伍前,两位都统神情一松,上前汇报,队伍里莫名昏了一些人,多是善后组的人,可能是体质问题承受不住,已经查看过了,没有大碍。还有,副使醒了。   苏聆兮一直在用镇国印的力量保护他们。   不然要全军覆没。   也因为是镇妖司底下人,鹄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所以得以保全。   苏聆兮走到唐参身边,见到她,他已经翻身坐起来,被她摁住肩头止住了动作,她问:“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了不少。”唐参显然还想问什么,苏聆兮看他动一动就干裂得要流血的双唇,先一步回:“我没事,大家都还不错,莫辞受了点伤。”   下属担忧,上级体恤,温馨脉脉的一幕。   叶逐叙看着苏聆兮轻轻放到唐参肩上那只手,眼神过于专注,似乎带着不加遮掩的温度与锋芒,直至她似有所感,将手收回。   出去后,   再杀一次。   他漠然垂眸。   不知道剑傀的行动到哪一步了,杀了几个。   剑线还是给少了。   芦苇深深,风过无痕。   水下至少有鹄女密切关注,这儿什么都没,连天色都不变幻。   李行露径直问苏聆兮:“你觉得哪有问题。”   苏聆兮捡起先前丢弃的芦苇杆,在江岸边拨出一圈涟漪,水面映照着她与李行露的脸,各有各的神韵。   苏聆兮对着这摇晃的水镜笑了下,笑意不进眼睛:“我只是在想,得了这么点东西,它回去怎么交差。”   她撂了话:“一炷香后,强攻吧。”   水面的涟漪透过某种无形的力量,传到场域中的妖物眼中,望着她挑衅般的笑容,赤足涉水的鹄女翅膀剧烈扇合,刮起飓风,她五指猛的收拢成爪,将旁边一只竖直尾巴的赤红狐狸抓到跟前,口吐人语:“听见了?开场域!”   同类的攻击让红毛狐狸竖起了眼睛,炸开了毛,它眼珠转动几圈,色厉内荏:“我的场域可不像你,在战场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开过一次,半年内都没了,损失你能承担?”   “你还管损失?”鹄女五官清秀,但非人的举止破坏了这份清秀,盯着人的时候,像竖起脖子的响尾蛇,“外面谁在看,你比我清楚,带不出有用的东西,你我等着成为玄雀的盘中餐。”   红毛狐狸知道这次行动。   在半月前,它还跟在玄雀身边,一面对人间病秧子王爷评头论足,一面看鹄女和它死对头的笑话。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开头第一炮,竟要由自己打响。   它很聪明,鹄女话糙理不糙,它只是不甘心将场域这样用掉。   该死!   该死!!   狐狸最终将炸开的毛捋平了,尖长的嘴巴一动:“我开。”   鹄女没有立即松手:“就现在,开。”   “别这样揪着我,我排名不比你差几位。”   狐狸笑眯眯地将自己从鹄女手中解救出来,看向身边第三只妖物,俨然变了副嘴脸,难掩戾气地确认:“你的场域作用还在?”   “在、在,还能维持半个时辰。”   这只被带进场域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六十四,不低,但在十三和十七跟前不够看,能进来是因为场域特殊——它的场域能增强场域。   下一瞬,狐狸尖啸出声。   场域里平静无波的江面剧烈晃动起来,鹄女真容在水面出现,身边有团人形火焰熊熊燃烧,几根尾巴的轮廓狂野地扫动。苏聆兮瞳仁微缩,试图辨认这只庞然巨物的身份,李行露先开口,陡然沉声:“万妖录第十七。”   苏聆兮将其补充完整:“讹兽。”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其他人惊惧交加,方原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见左右无人搭理,小声问张谨之:“大妖怎么能进大妖的场域?”   张谨之同样在不错眼在看那只水纹中怒目而视的狐狸,凝声解释:   “不是不能,只是从前它们没这样干过。”   方原又问:“它这是在做什么?”   “开场域。”   方原闻言,绷紧了身体,术法形成了一层防御,想了想,将江子遇一起罩了进去。   鹄女排十三,场域已经要了他们半条命了。   它还不擅攻击。   讹兽没跟它差多少。   谁知道场域是什么阴招阳招。   未知的东西最为可怕。   讹兽的虚影在天空中出现,庞大,狂暴,邪性十足,它的视线在下方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嘴唇夸张地扬起,似兽似人的尖细声音施施然响在每个人耳畔:“真让人失望。”   大家所熟知的万妖录,苏聆兮看了千万次,细节烂熟于心,每只妖邪的作战风格,场域,但凡有记载的,更是研究透了。   既然要引妖出来,这次可能跟鹄女一起出现的妖邪,她同样做过多次设想。   但看见讹兽,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没想到舍得派它出来。   没想到舍得将它的场域用在这儿。   苏聆兮扭头望向李行露与叶逐叙,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一个字废话都没有:“千年前讹兽与人族多次纠斗,妖如其名,能力表现在言语上,能出其不意影响对手的判断,干扰,驱使,挑唆,所起效果根据对手实力起伏,此妖智慧,善用计谋,几乎没失手过。”   “我猜,它的场域是——一语成真。”   李行露做事认真,对付镇妖司时专注,对付妖时同样一心一意,她唇线压直,已经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声音冷静:“明白。”   讹兽的声音再次传来,拉得长而幽远:“都不愿开口吗?”   “没关系。”它声音压低,听着像一种不伦不类的吟唱,一字一句钉在天地间:“我会知道有关十二巫,连星阵的一切。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可以告诉我真相了。”   讹兽并不是第一次在人族面前动用场域,之所以没有留下确凿描述,是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在探取情报这等事上动用宝贵的场域,讹兽万分不愿。   但再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做。   无论是鹄女,还是讹兽的场域,在苏聆兮心中都有名有姓,是她心头大患,前者场域如果开在战场中,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而后者——她不敢想如果它与排名前十的大妖邪合力,在战斗中对谁说上一句“你会死”,会有怎样的叠加效果。   这是一张必须缝起来的乌鸦嘴。   而现在,苏聆兮已经感受到这张乌鸦嘴的威力了。   知道真相的人就那样几个,讹兽遥遥锁定的正是苏聆兮与张谨之,它的场域在对抗镇国印与天源,配合鹄女给他们施压。   两人如遭重击。   一时间,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死犟到底,直到镇国印与天源耗尽,自身重创。   要么说出真相,再想办法。   张谨之将莫辞妥善放下,紧抿着唇不吐露一字半语,苏聆兮沉默。   她的双唇由红变白,叶逐叙凝着两抹变幻的色泽,指尖在惊灭剑身上来回一拭,力度由轻转重。   就在这时候,一声“噗嗤”声从镇妖司的阵营前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了狼狈吞咽鲜血与唾液的副使唐参。   他才醒。   可他宁愿自己没醒,就算就此死去也好过现在。   先前鹄女的意识略过了芦苇荡上的人,现在讹兽全面覆盖了过来,唐参肉体凡胎,在强大的场域力量下,就算捏碎了拳,咬碎了牙,也无法阻止三个字从嘴巴里吐露。   他痛苦地,羞愧地低头,无法想象苏聆兮的眼神。   “我、知道。”   霎时间,讹兽与鹄女狂喜。   苏聆兮回眸,头一次露出惊诧的,没来得及收回的神情。   叶逐叙动作停住,倏然抬睫,双眸一片漆黑。 第46章 [46]第 46 章:本该倒在飓风里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头学习的韧性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李行露的节奏,她无暇分心,只在术法运转时扭头给了方原一个眼神,方原朝她打了个明白明白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让她放心。   唐参双眼僵直:“四年前……”   说那时迟那时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扑,在芦苇丛里就地滚了几圈,干脆利索地对唐参用了控魂术夺取记忆,同时李行露错身跃向空中的红色狐狸虚影,将它打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什么玩笑。   给他们看,总比给妖邪带走好。   唐参无法抵抗场域,亦无法抵抗九境控魂术术士的术法,他浑浑噩噩,一颗浑圆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虚幻的狐狸爪子横空而来,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画面亮敞敞洒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苏聆兮三十,这一年她救下了年仅十六的唐参。   一整年,唐参住在郊外别庄里,学习各种本领,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学习,昼出晚归。别庄是苏聆兮名下的,可她几乎不来这儿,唐参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为什么从老大人府上折返回来,唐参已然忘了,是身体实在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他只记得那天回到别庄,庄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不一样的足迹,循着痕迹,他一路走到了无人进出的后厢房。   血腥味浓郁到了远远能闻到的地步。   他没大声唤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听到了苏聆兮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把嗓音。   即便它从所未有的虚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担忧?还是怕有突发事情,唐参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立即离开。   身后是道垂花小拱门,眼前是道格子窗,透过那些格子,苏聆兮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蜿蜒进耳朵里。   “有些过了,西樵。”   一道女子声音随后响起,听着温温柔柔:“这次多谢你伸出援手……”   “到现在了,十二巫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苏聆兮闷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感谢,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十六七的唐参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记忆珠外的众人一听,脑海中就自动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术术士。   极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唐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因为受伤过重晕倒了,西樵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过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看到这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前,我们接到了门的任务,要在人间下个阵,阵名连星。在路上,我们便有所猜测,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齐齐出动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等我们遵循门的指引,来到大荒时,猜测已然被证实。”   “我们数次拆解阵法,张谨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阵远胜世间任何法阵,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杀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阵顺序与方案,我们就花费了半月,最终决定分成两组行动,分工合作。我在一组,你在二组。”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忆:“我记得。”   “最后两组都失败了。”   “二组失败是因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没有天源。”苏聆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组呢,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西樵道:“因为天源。当时第二组负责下阵点,第一组则要将门交到我们手中的连星阵雏形完全展开。开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准备,正式展开时……雏形是门交给我们的,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藏着与天源同样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没能及时控制,与这部分力量相融了。”   苏聆兮听完,很久才出声:“十二巫,关键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无声苦笑。   事情发生了,甚至过去这么多年,苏聆兮同样作为过错者,半斤八两,小错不说大错,她一捏眉心,问:“你们这么些年,东边跑西边跳,整日折腾,又是在做什么。”   “大家都一样,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西樵轻声解释:“连星阵布置失败,本该消散,可我们后来检查阵点时发现,不算完全失败,阵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们想要重新唤醒它。这些年所做的尝试,正是为这件事。”   苏聆兮问:“结果呢。”   “不算白折腾,阵内力量恢复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莎木镇这个阵点问题太大了,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所以这次才被你瞧见了,狼狈得很。”听声音,西樵着实温柔,温柔到给人腼腆的错觉。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们状态实在是差,不知道才经历了什么,隔两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参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苏聆兮道:“等天黑,我让人将你们送回去,这里还住着别人,不是可以休养的地方。”   “你们好自为之。”   在她身边的人赶来之前,唐参浑浑噩噩退出后厅,彼时他听不懂这番话,却知道它一定极为重要。   他寻了个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学。   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三四年间唐参从未向苏聆兮坦诚过此事,同样,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对帝王,也未透露过半个字。   没想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被揭露。   身负重伤,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参来不及想太多,接二连三的腥甜喷出,他彻底昏死过去。   西樵说得委婉,未必没有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么叫有人的天源与连星阵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时的苏聆兮,还是这会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听就懂。   说得直白一点。   就是第一组里的六人里,有人对跟天源拥有着相似伟力的阵法之力动了心思,起了贪恋。   存在于天地间,不受任何人操控的强大力量啊,就算是十二巫,谁会嫌多呢?   两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耐人寻味,值得细细琢磨。   有的天源没控制住。   有的。   一个,两个?还是六个都有这样的心思。是当时动了念头,天源没控制住接触上去了,还是真的付诸心动,汲取了其中的力量,所以连星阵才因力量不足无法铺开,所以门才大动干戈。   十二巫这样的品行,还值得信任吗?   他们说的补救,是真的在补救?还是有别的筹划?   几人眸光闪烁,方原看张谨之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变化,李行露施展术法时分心在想,撇去一些不确定的东西不论,整段记忆里,有两点是确定的。   其一:连星阵能在对付妖上发挥大作用,她的判断没错。   其二:有个很关键的位置,莎木镇。   其三:十二巫德不配位,一组失败是因贪欲,二组失败是因无能,无德无能之辈不配得到尊敬,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们出手了。   ……   苏聆兮的脸色从所未有的精彩,似乎没想到会出这种纰漏,须臾,她深吸一口气,拽回理智与冷静,对身边人道:“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它们要撤了,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些丢人。”   “当然不。”李行露没有停下术法,她紧盯着空中消散的虚影,冷冷道:“一起出手,从水底强攻,撕开场域,让它们带几道深刻点的回忆回去。”   “只是几道深刻回忆吗。”苏聆兮道:“不考虑留下它的命么。”   李行露皱眉。   这是想不想的事?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做不到。”   “从水底破开场域最快也需要一刻钟,鹄女的场域攻击力不强,但它是隐匿与逃遁的一把好手,一刻钟够它们逃的了。”   “可以。”   苏聆兮径直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双眸沉静,再次道:“我可以。”   李行露猛的扭头与她对视。   一个眼神的对撞,她就知道这人没在开玩笑。   李行露动了动喉咙,心中疑虑多不胜数,她不信苏聆兮,她现在没这个实力,她乱指挥就是在耽搁时间,最后极有可能什么都做不成,可正因为是苏聆兮——她握了握双拳,最终问:“你准备怎么做。”   苏聆兮凝望着晃荡的江水水面,似乎在与藏匿在场域中,满载而归准备抽身而退的几只妖邪面对面对话,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半个时辰前,我和张谨之聊起,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妖邪从不带同类进场域,因为场域里有它们的部分力量源泉,那是它们的弱点。”   场域里依旧安静。   暗处的东西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完成了任务,对无关痛痒的激将法毫不上心。   鹄女甚至噙着笑,理了理发丝,扇了扇翅膀。   “从前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众所周知,妖邪的场域是它们的杀招,杀招是不该有弱点的。直到我遇见你——”   说话间,苏聆兮再次展开了镇国印,金光笼罩在镇妖司成员身上,三枚金灿灿的柳叶刃在她手中吞吐寒芒,她弯弯唇:“死在这条江里的无数条性命形成了你,你为了祭奠他们,保留了人身,你的头发是江中的水草,柳叶,你的翅膀像极了山中的鹄燕,你的场域里漂着浮尸,水草,叶片与无数的羽毛。”   “是祭奠吗?”苏聆兮摇头,兀自分析:“妖邪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   “那么你保留这条江,这片滩涂,这些尸体,是为什么。”   她自己问自己,也很快给了自己回答。   “为了更强大。”   “最浓烈的不甘,怨恨与痛苦使妖邪强大,所以你选择了女子的面容——那名担惊受怕一整夜,眼看到了岸边,却死在上岸前一刻的女子,那时的她一定最痛苦,不敢,怨恨。”   “第一处弱点是不是在水下,在江边的浅水区?”   苏聆兮看向水边,喝道:“纪檀!”   听她的命令潜在水下的纪檀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的提刀,从水下朝天上挥下,一斩到底,水面被刀光生生分开一道崭亮的小径,露出下面淤积的泥沙。   她一刀才落,李行露已经到了跟前,鬼魅一般的速度,乌黑的光泽旋即印刻在刀光之上,原本要合拢的水流被这道术法死死扯开,一时间水流像一条被开膛破肚拧动不休的白腹大鱼,直挺挺躺着。   纪檀与李行露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强者的武器总是默契无比。   指哪打哪。   江水拍岸,发出惊天怒啸。   苏聆兮手中的柳叶刃转动的速度快得可怕,几成残影,心境并不如语气那样平静笃信。在陷入场域时做诸多设想,从中找出正确答案并不容易,她绞尽脑汁,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静了静,她问:“有恃无恐,是因为从没有人猜到过你场域内的第二个弱点吗。”   石破天惊。   场域内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他们这边的人都跟着齐刷刷看过去。   第二个弱点?   方原不由错愕。   他们是一起进来的吧?从被带进场域到被逼得鬼哭狼嚎,要死要活,在人家的地盘,全程跟着人家走,主动权就没在他们手里过——反正目前为止,如果不是因为讹兽横插一脚,他们是损失惨重,收获颇微。   同样第一次进鹄女场域,怎么有人突然就开始一个弱点两个弱点了?   “脸与身体是渡河女子的,翅膀呢?”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苏聆兮语速很快,像是喃喃自语:“南迦有山有水,山上栖息着许多野兽与飞鸟,你诞生之际,正是冬季,山中有种鸟叫鹄雁,后来改了名,叫它们商鸟。”   “山火烧到了这儿,再往前就是大江,这只鹄鸟嗅到了生机,却死在了芦苇滩上。”   它取了少女的身体和鹄雁的翅膀,被最浓烈的恨与不甘滋养,让自己更为强大,成为了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三的鹄女。   “你这样做了。”苏聆兮眼睛微动:“场域的弱点也就出来了。”   “进来时,我发现芦苇滩里踩出的脚印边缘积水,呈锈红色,那是鹄雁们的血,还是你的眼睛?”   芦苇丛停止晃动,竖得笔直,像突然齐齐炸开的尖刺。   “明白。”   纪檀的话少,刀快,长刀才分开江水,便从天而降,斩在芦苇丛里。   刀落下之前,另一片芦苇丛已然传出了爆炸的轰鸣,振聋发聩。   ——是李行露的术法。   被踩出的纷乱脚印高高溅起泥点,先还无措的人全部反应过来,自发跟着两位大杀四方的女杀神发起攻势。   两处薄弱点同时被攻击,场域开始承受不住,不多时,天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咔嚓”,声音细微但清脆,像冰层在碎裂。   落在大家耳里,无疑是天籁之音。   方原跟着跳了起来。   苏聆兮却朝他看过来。   他微妙地一顿,放缓了动作,摸了摸脸,又捏了捏后颈,挑高眉毛问:“我怎么了?”   随着攻击渐重,场域里的江水,芦苇与挥之不去的浓重水雾从眼前退散,形成了朦胧的虚影,三道妖兽的影子出现在大家视线尽头。   无数次捉战的本能让李行露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并从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给出了凌厉的攻击。   黑色的术法在她掌中像索命的火球炸药。   丢到哪,哪里就传出巨响,破坏力骇人听闻。   也怪三只妖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心要出场域跟“自己人”汇合,谁也没想着留下来硬拼。   谁缀在最后,谁承受的攻击就最多。   苏聆兮暂时撇开了方原,她丢出柳叶刃配合李行露留人,每丢掷出一枚,就有“叮”的一声脆响发出,干脆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小小的飞刃穿插在妖邪的回击与刀光,火影中,看似微不足道,可每次都为前方的主力绊住了三只妖邪逃离的脚步。   太频繁地使用镇国印,对自身消耗颇大,额上汗珠沾湿了鬓发。   苏聆兮看着前方的妖影,握握双手,感觉不到疲惫,只觉得兴奋。   她深知,能留下大妖的机会太少,用一次少一次,这些东西死一只少一只。   前方热血沸腾,除了昏过去的唐参,莫辞,江子遇,其余所有人都在参与乘胜追击,没法跟妖正面作战,但抄起武器砸芦苇滩总不成问题,唯有一人始终安静,他游离在所有闹剧之外,表现出事不关己的冷漠。   ——和近乎剔透的漂亮。   唯一活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它们总是停驻在人群中最闪耀的女子身上。   李行露没让苏聆兮失望,无论她们过去如何,她的实力毋庸置疑,战斗经验丰富老辣,很快留下了一只妖物。   纪檀与她配合,两人一个塞一个的面无表情,好似在较劲比赛,但她们你一下我一下地,就这样毫无交流地,冷酷而缜密地杀掉了那只妖邪。   粘稠的鲜血从李行露手中喷溅而出,将场域的天空染红了一半,她甩甩手,任由僵直不甘的妖邪直坠落地,转身锁定前方怒火滔天的鹄女与讹兽。   坠地的妖邪尤在挣扎,喉咙里的血与液体咕咕往外冒,眼睛始终大睁,面庞狰狞扭曲至极。   苏聆兮认出了它:“万妖录六十四,将铃。”   没有多看,她看回半空。   杀这只妖耽搁了些时间,鹄女与讹兽的身影淡如薄雾,李行露与纪檀跟它们拉开了距离。   不出意外,今日这场交锋,到这就结束了。   苏聆兮并不满意。   如此结局,离她的预计还差得很。   深吸口气,她倏然转身,看向叶逐叙,与他的目光交织,双唇翕动,神色认真:“叶逐叙,正东南方出剑,用剑莲。”   剑莲的困人能力与攻击力,她亲身感受过。   她并没有将全部希望放在叶逐叙身上,他不可控,未必会配合,伤势严重,又未必能配合,所以她一边准备强行调动镇国印印记,一边同他商量:   “尽力而为,可以吗?”   叶逐叙双眸冷到极点。   从看到唐参的记忆起,这种冷意大面积陈铺,完整占据了两只瞳孔。   他侧首回望她,惊灭在掌中安安静静,优雅得很,看不出是要动还是不动。   时间一瞬间被拉得太慢,太长。   苏聆兮没法再等下去了。   叶逐叙看她转动的手腕与微曲起来的手指,眼珠轻轻一转,惊灭应心而动,如惊鸿一线飞跃上前,钉入的方向与苏聆兮报的分毫不差。   剑影没入天穹深处,绽开绚烂璀璨的巨大莲花,花瓣开阖,将已经逃遁到视线尽头的鹄女与讹兽收入其中。   就是现在!   不需要她多说,纪檀与李行露飞身而至,两人的杀招毫不留情没入剑莲,贯入妖邪的身体。   非人的兽类咆哮冲天而起,眼看被困,两只大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撕咬声与术法,刀刃的碰撞惊天动地,场域被波及,天上地下一塌糊涂。不少人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匍匐在地。   论战斗力,两只妖邪不如纪檀与李行露,有场域在,它们从没想过会和镇妖司拼战力!   大大的失策。   纪檀常年练剑,行走在外都是黑衣黑裤,除了把刀不离身,身上别无他物,她挥出大开大阖的动作,手臂线条与腰部力量收放自如。李行露的袍子长些,宽些,似水流似丝绸,挽了个发髻,同样是素面朝天,毫无发饰点缀,力量藏在衣衫下,喷薄欲发。   动起手来,各有各的养眼。   又一次纪檀挑开鹄女,李行露将术法打进讹兽的身体,切断了它三条舞动的尾巴,热血从尾根处朝四面八方喷溅。尾巴对狐狸而言极其重要,同断三尾,它受到重创,气息迅速萎靡,一双眼睛溜溜转动,怨毒无比,似乎要将所有人死死记住,改日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时候能走!”它用兽语问鹄女。   再拖下去,命都要拖在这里。   拿点破消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马上!”鹄女怒啸。   苏聆兮一直在等。   她放弃了鹄女,紧盯着讹兽,到了这种名次的妖邪,生命力顽强,杀死一只不容易。   但她想试试。   她等待时尤其专注,连呼吸都放缓,讹兽在她眼中只剩头颅与胸腹两样命门,随着它的奔跑,那颗心脏跳跃,起落,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某一刻,苏聆兮对张谨之道:“帮我上去。”   张谨之双袖一展,卜骨叮铃哐当往下掉,却只是掉在半空悬浮,它们飞往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长短不一的水柱,苏聆兮看向双手交叉平放的方原,道:“一起。”   说罢,她踩上第一阶水柱,借力奔赴天上战场,每跳出一步,脚下都有卜骨生成的水柱凝固成型,提供支撑点与借力点,而后飞快消失。她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出其不意,莫名刁钻,方原跟得吃力,一会后觉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一浮玉术士,用术法上天不就行。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苏聆兮不是要上天,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战场,利用着前方人与兽的激烈交锋为自身做遮掩,像蜘蛛一样爬到网上,出现在想要出现的位置。   深陷缠斗的鹄女与讹兽没有发现他们。   方原心里紧张起来。   苏聆兮没管他,她踏上最后一阶水柱,纵身一跃,灵巧跻身战局。   她像游鱼一样冒出来,柳叶刃从后切入讹兽的身体,冲进去搅动一圈。   讹兽痛嘶,双眸变得血红,对着她就是一爪。   苏聆兮飞退,手臂袖子被抓破。她意识到不对,讹兽的胸腹被攻击,行动受阻,可伤害不如预期,双眸闪动,某个时刻,她倏然喊:“方原!”   方原还站在最后那根水柱上。   得亏这根水柱没消失,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停在哪儿,就这么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脑子里不知闪了多少回“怎么说我要不要上,现在上还是什么时候上,我来这做什么,干站着好像不好吧”这样的想法,这会终于有事做了,他如释重负,立刻施展术法。   “我懂。”   再看不懂的人,都知道现在的讹兽在虚弱期,是最好施展控魂术截取记忆的时机。   这次拽记忆珠尤为顺利,讹兽不可能配合,它觉得耻辱,怒吼连连,可李行露,纪檀和苏聆兮默契地舍弃了鹄女,死死压制住了它。   记忆珠成功坠入方原的手掌。   几颗心同时落地。   鹄女不能真不管讹兽,它冲进来,双翅一展,勾着奄奄一息的讹兽就跑。   两只妖邪眼看要逃出生天。   李行露敛眉,动作放缓,再追无益。   平心而论,今夜收获不错。   杀了只排名六十四的妖邪,知道了十二巫的往事,连星阵的下落,现在又获得了讹兽的记忆珠——这对他们近一步了解妖邪有莫大的助益。   虽然几经波折,但想知道的,这一次全知道了。   苏聆兮没收手,她缠了上去,纪檀眼眸微睁,诧异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并将她保护在长刀后。苏聆兮呼吸不匀,对她眨了下眼,低声:“分开它们,讹兽交给我。”   纪檀不会怀疑她的判断,说什么照做什么。   两只妖兽再次被迫分开。   浮玉的人就算了。   门也就算了。   镇妖司算什么东西,朝廷又是什么!   讹兽起了杀心,长大了嘴巴朝她扑来。   苏聆兮一直瞄准它的心脏,可捅进一回后,望着卷到眼前的猩红长舌,她不由得想,以语言作为攻击手段的妖邪,它的弱点或许不在心脏与头颅,而在嘴巴与舌头呢。   千钧一发之际,消散的剑莲再次聚拢,剑意穿透云层破空而来,苏聆兮稍稍一躲,冒着手臂被尖牙叼走一块肉的代价,将两柄柳叶刃重重送进了讹兽的嘴里。   两只柳叶刃上,凝聚着她所能调动的所有镇国印力量。   甫一进去,讹兽身体由内到外剧烈颤抖起来,火红的尾巴甩得像要断掉,没等大家回神,没给讹兽任何喘息机会,一柄雪白长剑紧随其后,沿着那柄柳叶刃的轨迹,重重楔入。   讹兽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近在咫尺。   顾不得愤怒与咒骂,它用尽力气,扭着脖子对目眦欲裂的鹄女道:“让、让玄鸟把我吃掉——!”   血淋淋的红毛狐狸在场域消散的最后一刻,从天上掉了下来。   乌青色的天色像被撕开的画卷,一切在颠倒,虚幻散去,现实慢慢回归。   残余的剑光像匹练,将苏聆兮卷入地面,她站稳,透支的疲倦与酸痛如洪流将她席卷。   她头疼欲裂,可想到今夜的收获,仍是弯了弯眼。   李行露与纪檀前后落地,两人的形象,味道好不到哪去,前者捏了个清洁术,后者皱着眉掏出帕子擦刀。   经过苏聆兮身边,李行露到底停了脚步,问:“你都算好的?”   “嗯?”苏聆兮抬眸,似乎不明其意:“你指的什么?”   指的什么。   指她明知道天源不会被外人窥视,却看着他们胡乱折腾,最后横插一手,不惜暴露身怀镇国印,同他们两败俱伤,引来鹄女的事。   单看其中任何一件,李行露都不觉得有问题,直到进入场域,和鹄女,讹兽交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它像是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事串连到了一起。   是不是引诱?   从一开始,苏聆兮打的主意就是引鹄女出来。   但李行露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实际毫无意义。   苏聆兮一定深入调查过鹄女,妖邪的资料不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给人看,没那样的好事。想要知道那些详细的资料,一定是日积月累,看了数不尽的书籍,才能对其如数家珍。   同样是进入场域,同样早早听到了有关南迦的灾祸,鹄女的出世,她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出两个场域的弱点。   乍看苏聆兮在战斗中直接发挥的作用不大,但在她与纪檀两个全盛主力被拖住的情况下,没有她掌控局势,做出关键指挥,他们留不下妖邪的记忆珠,杀不死讹兽。   不可否认。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不管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苏聆兮今夜展现出的满腹学识,妙到毫巅的战斗技巧,一针见血的毒辣眼光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本领。   可是多好笑啊。   从前的苏聆兮是不屑抄写战斗技巧的那个,战后分析她最常缺席,要么不来要么缩后面睡觉,有次讲师被气极了,让她站起来,问她关键点,她直言不会。讲师问为什么不好好听,她说一个人的强大远胜另一个人时,任何的战斗技巧,战时节奏都会失效。   高傲,狂妄,目中无人。   偏偏她是苏聆兮。   整个学院乃至整个浮玉,连一个教她“谦逊”二字如何写的人都寻不到。   那场课将讲师气得半死,课后跟大掌教大倒苦水,痛心疾首说她这样必定跌大跟头,等李行露完成课业,从讲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苏聆兮趴在讲室外的石凳上抓着纸笔罚抄,她的小情郎在一旁笑吟吟看她抓脸,踢石子。   是因为学点香术么,还是她到底是大掌教亲手教起来的。   本该倒在飓风里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头学习的韧性。   依旧。   这么让人讨厌。   不知怎么想的,李行露没再继续深问,她凝视讹兽的尸体,那截舌头上还有柳叶刃留下的切口:“你知道讹兽的弱点是口腔?”   “不知道。”   “试试嘛。”苏聆兮接过姜枣递来的布帛,压住被生生叼走一块肉的胳膊,笑了下:“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场域散去。   黑夜,小雨与流水潺潺的山涧重现在眼前。   刺目的火光,术法碰撞溅起的石块和满目横尸一同映入众人眼帘。 第47章 [47]第 47 章: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苏聆兮一行人进入鹄女场域,而留在外面的孟合,俞青山等人无可避免地和前来接应鹄女的两只大妖对上了。   他们出来时,这边也差不多打完一轮了。   人与妖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鹄女怒火滔天,气息暴动失控,翅膀急骤扇动,扇得山间全是古怪凄厉的回音,两只眼睛紧紧勾着苏聆兮,李行露与纪檀三人,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杀了她们!”嵌成眉毛的柳叶根根竖起来,鹄女字字怨毒,对同类如是道。   另一边,李行露扫了下浮玉阵营,视线在孟合身上停留几息,眉毛一跳,凝声问:“发生什么了?”   镇妖司的一位善后组成员在火光中连滚带爬滚到苏聆兮身旁,被扶起来,她问:“阻断绳带够了吗?战斗余波有没有控制在城外。”   “来前准备了足够量的阻断绳,兜住了打斗动静,但是大人、”来人一脸的熏黑,眼睛下方不知道被什么碎片划碎破了,血点密布,说到这儿,他不由哽咽一下,才站直了憋住异声,禀报:“大人,来的两支执行组,三支善后组,阵亡了大半。”   黑暗里,他们踩的地面上,随时可能躺着同伴的尸骨与血肉。   连全尸也没有。   腥气冲天而起。   苏聆兮眼珠缓缓转动,从漫山遍野每一处扫过,喉咙动了动,半晌没说话。   很快,她看向半空,叠叠云层间,两只大妖出现在鹄女身侧,看到只有它一个,不由问:“就你出来了?讹兽呢?将铃是不是也跟你一起进去了?”   鹄女当然听得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关心的意思。   都是大妖,妖的劣性自己清楚,它们分明是怀疑它将讹兽和将铃吃了。   鹄女心中一口恶气出不来,要被活活憋死。又不是人,吃着又臭又腥,恶心得要死,它吃了做什么!它也不是玄鸟,吃这东西一点助益都没有,它是脑子进水了分不清时候和敌友么!   “别这么看我!”   两只妖邪排名高于它,不然它现在要跳起来威胁挖它们的眼睛,鹄女嘎吱嘎吱磨着牙,尖声尖气道:“都死了,全死了!”   什么?!   两只妖邪的瞳孔全部像针一样竖起来,它们转过脸,危险地俯视着下面的蝼蚁们。   这一转脸,苏聆兮认出了两只妖邪。   “笑面佛,妖蛟。”她道出了它们的来历。   分别是万妖录第七和第十。   前十的妖邪,出现了两。   而且跟他们在场域里的境况截然不同,留在外面的人遭遇了残忍的屠杀,连孟合与俞青山也不能阻截这种劣势。   善后组的人整理好情绪,向苏聆兮解释状况:“司内又调来了三位都统,浮玉也来了些人,大家助力两位总指挥与妖邪交手,但……战况不好,俞青山总指挥和另一只打平了,但孟合总指挥被妖蛟重伤,凶险万分。”   进了万妖录前十的,就不分擅战斗与不擅战斗了,每一只都是绝世凶物。   破坏力惊人。   俞青山和笑面佛打平了,孟合没打过妖蛟,所以妖蛟腾出手来,尽情杀戮,地上这些横尸都是它的节奏。   溪柳脸还肿着,但状态肉眼可见好了不少,她没闲着,迅速整合接手司内消息,符篆的光一张接一张亮起,须臾,汇报:“姜副使来不了,但是正使原定子时抵司,距离这儿三座驿站,得知消息,她用了疾行符,应当快到了——大人,要让正使来吗?”   “让她来。”苏聆兮的目光没离开过空中两只妖兽的身躯。   它们这会只保留了某些远古巨兽突出的特征,诸如头上的犄角,冒着森森寒光的尾巴,除此外看上去与人无异,可苏聆兮清楚的知道,它们的原形有多可怖,爪牙多锋利。   人看到这些东西,第一反应绝非评判善恶,而是发自灵魂的战栗,恐惧。   溪柳瞧了瞧身边,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她低声请示:“大人,要唤出别的队伍吗?”   苏聆兮眯了眯眼,道:“再看看。”   这就是不的意思。   溪柳了然,将符篆熄灭。   笑面佛人形不高,肩宽体圆,像模像样披着件袈裟,手腕上搭着串长长的佛珠,珠子圆白细腻,像被磨得发亮的骨头,他笑眼弯弯,给人的感觉却是邪里邪气,不怀好意。而妖蛟身量高大,瘦削,眉宇间是不加遮掩弑杀欲望和恶意。   笑面佛勾起唇,打量着他们,声音空灵古怪:“看不出来,你们能在场域里杀掉讹兽,那小子的嘴可不饶人。”   纪檀将锃亮的刀抗到肩上,刀尖以潇洒的姿势指向笑面佛那张可憎的脸,冷然道:“你看不出的事多得很,看不明白大可再看看。”   李行露站在俞青山身边,浮玉的人扶住了孟合。   妖蛟尾巴“啪”的甩了一下,杀意腾腾,不耐烦多说。   妖和妖之间未必多友爱团结,有些还是死敌,巴不得对方早死,可死得有用与死得无用是一回事,死于意外和死于人族手中又是一回事。   它们不接受如此屈辱的死法。   妖蛟准备动手了。   笑面佛伸出挂着珠链的手拦住它,它侧首,黑洞洞的双眼望向山脉后方,浮玉的增援到了。那是个穿长裙的女子,短发齐肩,脸蛋冰雪可爱,同样眼眸弯弯,她自山巅纵身一跃,如蛱蝶般轻盈落在了李行露的身边。   再怎么不想蹚浑水。   姜宝真还是来了。   “嗯?”   某一刻,笑面佛转动眼球,看向溪边。就在眨眼间,溪边同样出现了道身影,此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倒是能看见两条乖巧搭在双肩的三股辫,腰上斜挂个箭囊,双手自然垂下,左手握着张半人高的长弓。   她身上没有术法的力量。   是镇妖司的后援。   溪柳松了口气,轻声说:“正使到得真快。”   笑面佛眼睛变得阴郁,笑意消失,他倏然问鹄女:“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笑面佛下了决定:“先走。”   “什么?!”   鹄女与妖蛟惊叫,恨不得跳起来,向来只有妖邪碾压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它们吃哑巴亏。   鹄女柳叶织成的长发在其身后怒涨,蛇一样扭曲纠缠,拉得极长。   她受了多少屈辱,身上伤可不轻,就这么算了?   笑面佛阴恻恻扫向两只同族,“怎么?”   “别忘了我们聚集在妖巢是因为什么,出来前,玄雀是怎么说的,以什么为重。”   笑面佛将挂珠转得成了残影,对面,它们的敌人呈扇形包围防御,人不少,威胁不小,它们毕竟只来了三只。   解决这些蝼蚁们何其简单。   解决门才是大事。   众目睽睽之下,笑面佛身体分解成无数黑色颗粒,它手中的挂珠却没消失,在天空中放大,像一条首尾相衔的骨龙,猛的撞上周边山脉,爆炸的巨响环绕众人,山体震动,碎石如瀑布飞流而下。   妖蛟尾巴往溪流里一扎,碎泥如雨下,大树被拦腰截断,迎面倒下。   “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大笑久久不散,一支漆黑的箭矢将它的残影射了个对穿。   鹄女离开前怨气冲天,她盯住了苏聆兮,双袖一震,柳叶似钢针,万千齐发。   纪檀上前一步,将飞来的牛鬼蛇神一刀斩断。   妖邪离开,此地已经不能看了,山头几乎都被削掉,水流断了,泥屑覆盖了血肉残肢,火把燃到了头,余光照到地上,照出了一圈圈残破的的阻断绳,上面挂着未干的鲜血。   画面惨烈,气氛压抑低迷,善后组的成员开始为同伙收尸。   双马尾辫的女子跳下来,到苏聆兮跟前,道:“大人,酿音回来了。”   年轻女子明亮的双眼有着感染人的力量,苏聆兮细细看她几眼,颔首:“回来得正及时,归队吧。”   “是!”   苏聆兮自己则先去了浮玉那边。   她离开后,杨酿音立刻闪到纪檀跟前,收好箭囊,轻声唤:“二师姐。”   一时无声。   良久,纪檀扯扯嘴角:“嗯。”   =   浮玉队伍里,大家都围着孟合,他看上去伤得实在严重。   有人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不少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好东西源源不断灌下去,孟合看上去没多大好转,只是神智清楚很多了。知道大家想问什么,他挣扎起来,摇摇头,因为喉咙受了伤,声音哑得要靠猜才能听明白:“不止这两只,暗处还藏着一只。也在前十,很强,我与妖蛟交手到关键处,它插了一手。”   俞青山知道进场域的几位现在最关心的无非是排名前十的妖邪战斗力如何,没等他们问,敛眉直言:“十余人全力辅助我,我与笑面僧打成平手。我留有余力,它没开场域。”   在鹄女场域取得的小小胜利还未提及,更深更重的阴云就压在了众人头顶。   任谁都听明白了。   妖邪的厉害超乎想象。   俞青山绝对是五位总指挥里战力顶尖的一个,就算在整个浮玉都是最厉害最有名的一批,单打独斗,他不如排在第七的笑面僧。   “要将它击杀,至少三位总指挥一起。”   切磋和击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被讹兽叼走块肉的胳膊上痛感尖锐,苏聆兮现在无暇处理,她久久看向侧边一个角落,那是半山腰歪出的一棵小树,树枝一半折了,一半挂着张血淋淋的布料——不知是谁的衣料碎片。   “千年前有只妖邪叫澧,排名靠前,当时万妖录第十并非妖蛟,而是它,只是它与桂鬼产生了极大的矛盾,最终被桂鬼杀了。杀它,桂鬼甚至没用场域。它死后,妖蛟才取代了它的位置,跻身前十。”苏聆兮慢慢眨了眨眼:“我听人这样说过。”   真没影子的事,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拿出来说。   石堆边一时十分安静,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原摸摸下巴,自问自答:“桂鬼在万妖录排第几?喔,第四。”   同在前十,最前面的与后面的实力差距极大,大到一只可以轻易杀死另一只。   前三又是怎样的存在。   难以揣测。   苏聆兮率先打破死寂,问:“记忆珠呢?先看看再做打算。”   方原摸出了从讹兽脑海中取出的记忆珠,掂了掂,食指往上一抹,两段讹兽最深刻的记忆就展开在众人面前。   ……   讹兽身在妖柜里。   妖柜矗立在大荒,在它们没有破封而出时,苏聆兮去过不少次,更是近距离观察过,但没人知道内部是什么样子。   今日总算知道了。   无边无际的空间被分割为成千上万个四方格,排列有序,每一格就是一只妖物的囚房,数不清的锁链或缠绕,或贯穿了里面的妖邪,雷霆在表面游走,将它们死死压住。   妖柜每时每刻都充斥着混乱,浑浊,躁动的恶意。   每个囚房外挂着妖邪的名字。   俨然是册直观的,具象的万妖录。   苏聆兮逐个看过去,观察每一只妖邪的特征,由后往前,最后眼珠一转,长久停留在最前面的十个囚房里。   巧的是,关着讹兽的笼子正在前十只对面。   这让他们能看得足够清楚。   这里大得多,空间宽敞,引人注意的是,它们并非完全被妖柜压制。   将其他妖邪折磨得不住求饶,不得不乖乖听话的粗大雷霆锁链被它们破坏了,她看见了妖蛟,它盘着原身,大得出奇,身上稀稀拉拉挂着锁链,上面雷光游走,时不时给它一下,让它睡也睡不安稳,尾巴啪啪啪乱甩 ,戾气惊人。   第六叫瘟。   每次看到这只妖物的名字,苏聆兮的目光总会停驻,眼神随之变深。   对芸芸众生而言,无论什么时候,这都不是个好词汇。   它蜷成一团在深睡,身体在渗水,雷霆锁链覆盖全身也懒得管,拨都不拨,不知睡了多少年。   而到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它们将这些锁链扯得一根不剩,倒是有雷芒不断闪烁想要重新长出,可往往还没成型就被它们一爪子拍断。   第三同样是只庞然大物,叫兕,它毛发如瀑,头长犄角,像两座起伏的会呼吸的山脉,到它这儿,雷芒并不明显,只微微凝起一点,像细碎的冰晶。   看到第二,苏聆兮唇线绷直。   万妖录第二是玄雀。   这是只巴掌大的翠鸟,在兕的边上更是娇小,它长相可爱,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尖长的喙,双眼圆溜溜,里面是没有杂质的红色,纯得像两颗自带光泽的宝石,歪头看人的时候纯稚自然,一丝恶气也看不出。   在它这儿,雷电不再出现。   显然,不是门不想约束。   而是无法约束了。   它的强大,绝对远超所有妖邪。   关于它的传闻少得可怜,如何战斗,场域是什么,能力是什么,跟哪个人,哪只妖交过手没有,通通都是未知。苏聆兮博览群书,知道的也只有它的排名与名字。   名字上看不出什么有效消息。   苏聆兮最关心的却不是它,而是第一,所以在仔细看过它的样子之后,她将目光挪向了前一格。   那是整个妖柜空间的最中心,诸多妖邪从下往上看它,似乎都在仰首朝拜。   万妖录第一比第二更为神秘。   连名字都没留下。   苏聆兮渴望拿到大妖的记忆珠,为此兜了一大圈,很大原因就是想要了解这只妖邪。第一在哪都是惹人注意的,当第一成了敌人,神秘绝不是件好事,更叫人日夜悬心,猜想连连。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看见一片空白。   瞳孔一缩,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一打量,发现没错。   就是什么也没有。   第一不在?   惊愕的不止苏聆兮,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这儿,良久,不知谁默默抽了口气,打破了宁静:“嘶!这是什么意思?第一逃了?”   想了想,又极其不确定地补充:“还是……门当年就没能把第一关进来?”   无人为他解答疑惑。   记忆珠滴溜溜转动,苏聆兮按捺住满腹疑问,接着看下去。   记忆珠只撷取深刻的记忆,这一幕能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定发生了让讹兽难以忘怀的事。   果真。   下一瞬,变故陡生。   深睡多年,清醒次数屈指可数的瘟突然睁开了眼睛,它不是自然睡醒,而是乍然惊醒。醒来后直接发了狂,毛发根根耸起,滴滴答答挂在身上的不知名水液甩得到处都是,前后左右的囚房里很快传出不友好的问候。   它粗暴地拽开缠绕在身上的雷霆锁链,冲到铁栏前,怒吼连连。它的叫声似羊叫,但尖锐得多,难听得要命,音浪攻击着每一只妖邪。   “犯的什么病?吵死了。”木僮不喜欢任何液体,它将甩过来的两团黑色粘液嫌恶地甩回去,破口大骂:“臭死了!”   “谁?!”瘟用双牛眼睛盯着前十的每一只妖物,“有人抽了我的妖源。”   木僮重重翻了个白眼:“睡成傻子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哪来的人呢?这鬼地方可没半个人影。”   说到人,它吞了一大口口水。   饿了。   桂鬼慢吞吞趴了回去,两只垂地的耳朵一只耷下来,隔绝难听的叫声,一只高高竖起,一搭没一搭地听这两只蠢货互咬。   耳边吵着吵着,桂鬼翻坐起来。   它惊疑不定地感受着自己的妖源,脸拉得很长,树皮样的皮肤抖动起来,大声喊:“我的妖源也少了!”   这一下,前排的要么坐起来,要么站起来了。   大妖们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第三只妖察觉到异样。   不。   有第三只倒霉鬼。   讹兽在这个时候一蹦三尺高,嗷嗷直叫。   妖邪们看着它们三,不知在想什么,眼珠转到后面,目光晦暗,偷偷看向最靠前的那位。   有这种能力的。   可不多。   翠鸟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脑袋,逐一回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大妖都若无其事地望天望地,没一只敢与她对视。她恶狠狠瞪向瘟和桂鬼,至于讹兽,她根本没正眼给眼神,讹兽也很自觉地只看自己炸起来的尾巴毛。   “我若是想吃,可不止吃这一点。”尖而小巧的喙张合:“我会狠狠咬下你们的脑袋,嚼碎了蘸妖源吃。”   鬼哭狼嚎的妖柜安静下来。   瘟定定神,清醒了。   桂鬼不嚎了。   讹兽尾巴上的毛顺服下去了。   这事到这儿不了了之。   讹兽不甘心地等了大半年,消失的妖源就是不翼而飞,再也没回来,它怄得要吐血。   被关着本来就不容易,无法吸收恶念提升自己,吃了这么巨大的亏,讹兽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这段结束后,记忆珠黯淡一刻,第二段紧接着跳了出来。   大家都在看,中途没人说话。   第二段记忆很短,一闪而过,是玄雀与讹兽的对话——说是命令更贴切一些。   谈的正是这次行动。   讹兽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出,它极为不愿,不敢明着拒绝,但是在妖巢里发尽了牢骚。   他们由此得知了妖巢的存在,窥见了里面的真容。   妖巢是万妖录第十一,九婴娘的肚腹。   里面住了太多妖邪,恶气冲天,俨然是个地狱魔窟。   凡人府邸是由宅院,屋舍与相得益彰的景色组建而成,妖巢却不同,每只大妖都圈了地盘:被蛛丝悬吊着做成风铃的白骨骷髅,不时发出铛铛铛敲木鱼般的声音;竖着八十一道祭旗的迷宫;还有爬行类的妖物将自己的地盘做成展示架,上面放着无数颗眼珠,瞳色由深到浅,呈半腐烂状态,血丝蔓延整个眼球,可以看出生前的惊恐,它们被当做完美的藏品供妖物欣赏。   画面冲击太大,有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接连吞咽,将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讹兽在熊熊燃烧的鬼火牌匾下对玄雀说:“我觉得不妥,两只大妖的场域为这事而开,是不是过于浪费?我的场域在战斗中的增幅比这时开有意义多了。”   “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玄雀不为所动。   讹兽嘴巴忍不住歪了歪:“你不会是真为了争取那病秧子才这样做的吧……干脆我将人掳来,要他选,要么顺从要么死。”   玄雀一翅膀将它掀翻,朝它睨去一眼:“蠢货。”   随后振翅而飞。   讹兽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妥协了,追在后面大声喊问:“我去,我去!那你总该告诉我,谁来负责接应我们吧?”   回答它的是七短十长的清脆鸟鸣,还有一根隔空飘来的翠羽。   翠羽往身后飞,讹兽转了个方向追,追到了木僮的窗前,无数个悬绳上吊的血影在里面旋转。   明白了。   第七笑面僧,第十妖蛟,第五木僮。   讹兽来回琢磨着,觉得这保障算是靠谱,这才极不情愿地回去准备了。   至此。   隐于暗处,在对战时对孟合出手的大妖身份明了了。   记忆珠掉落,被方原一接,浮玉的人三两相望,聊了起来,善后组一位队长带着两位组员过来,带了刀片,药粉和纱布,来为苏聆兮处理伤口。   她胳膊上被讹兽叼出的那个洞不小,得尽快处理,否则容易引发高热。   她倒下,局面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行露几人也在处理伤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为总指挥,孟合还撑着没走,时不时抽着凉气拧开瓶瓶罐罐咽下药液,他们低声交流场域内的情况,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内情后,看张谨之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不能失误。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但身为十二巫,在攸关天下的事上,却想着为自身谋福利而弃其他不顾,实在太过自私。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愤怒,而愤怒是有重量的,张谨之在另一边喝水,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后动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面色如常将水囊递回,温声道谢。   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札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   苏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叶逐叙。   而今的帝师复而闭上双眼,原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谁知越闭眼越清醒,最后只得坐起来,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后想起,镇国印的本体不比印记,那片送进叶逐叙肩胛内的柳叶刃还没取出来。   这会让他万般痛苦。   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起那日问及叶逐叙时,张谨之说过的一句话“伤了喜欢的人,自己也会难过”,又想到那枚腰牌里的字条,才缓和的头痛又密密发作。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这觉最终没继续睡下去,苏聆兮漠着脸趿鞋下床,换衣裳挽长发系腰牌,洗漱时随意往镜前一瞥,发现睡得太少,眼皮略肿起来,又泼了几捧冷水才显得精神起来。   她推门出去,路过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员们向她行礼,有她熟悉的下属关切地问:“大人怎么不休息,听闻您才回来没多久,这是要出去吗?”   “是。”苏聆兮颔首,衣影远去,声音才传来:“出去一趟,取样东西。” 第48章 [48]第 48 章:“没有!她一个也没有!”   这个时节的太阳最热烈,天亮没多久,日光就施施然攀上了天空,照得人间金灿灿,火辣辣。   钢铁树的枝杈肆意伸展,其中一簇叶片伸到了花廊下,紫藤垂挂,送来脉脉幽香,叶逐叙伸手拂开拦路的叶片。   浮玉的总指挥与小队长们才开完一个会。   讨论谁去莎木镇。   时间紧迫,妖邪那边恐怕已经派出了大将,现在这种时候,谁先到谁就先占据先机,而论速度……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了李行露。这第一位人选,毋庸置疑。   李行露也明白,她都没沐浴,简单用了个清尘术冲刷血迹与异味,在他们谈论时打开浮玉下发的物资箱,挑了几件,丢进八珍匣里,猛的一旋,已然整装待发。她明确提出要求:“我要一支精锐,还要个总指挥配合我。”   精锐倒是没问题。   可总指挥……   姜宝真觉得自己很危险,为了避开危险,她先一步表态,煞有其事:“最近的队伍整合训练,队员间的配合指挥都是我在负责,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抽不开身。我留在京都吧。”   这倒真是。   孟合提起一口气,话还没说呢,先咳了起来,他只好摆摆手:“我倒是想去,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行露也压根没看他们,她只想问一个人,偏头过去,望向立于门边的干净雪影,问:“大首领能去吗?”   她看上了叶逐叙的剑莲。   从未见过的招式,力量惊人,束缚力惊人,跟伏杀术配合,能起到奇效。   闻言,大家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不去。”叶逐叙心不在焉,自从在苏聆兮面前撕开伪装,他对这种扮好人游戏就越来越不耐烦了,是以连重伤都没搬出来当借口,“我留在京都。”   他不去,那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只能是俞青山。   确定好以后,两人当即离开。   -   他当然会留在京都。   花廊上不少人走动,自打同伴的尸体被抬回来后,驿舍内一改往日散漫放松的氛围,不少人一夜未睡,抓着木铭抓耳挠腮,和家里报信的报信,向师门求救的求救,各有各的忙法。   叶逐叙穿行在他们之中,如是想。   苏聆兮在京都。   他能去哪儿。   他一步也不会离开这,爱也罢,恨也罢,他终归是要和苏聆兮死在一起的,总不能,再让她溜走一次。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剑傀回来了。   想到什么,叶逐叙缓缓停步,好似突然被草屑迷了眼,闭了闭眼,很短暂的一瞬,再睁开时恢复了清净,而澎湃不休的,叫嚣不止的过于浓烈的东西,悉数蛰伏进瞳孔最深处。   贴着银面的属下正是这时候到的。   “大首领。”属下耳语:“帝师来了,就在驿舍大门外,说要见您一面。”   叶逐叙的脚步彻底停下。   好生稀奇。   遥望大门的方向,叶逐叙讥嘲一笑,笑容毫无温度,脚下转了方向。   当然要去看看。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收到消息了吗?   死的是新欢,还是旧爱?觉也不睡,急匆匆为谁来讨公道?   当下一刹,叶逐叙察觉出尖利的痛楚和扭曲的快意。   又觉得迫不及待。   是以苏聆兮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叶逐叙。   她阖目养神,正为棘手的开场而烦恼,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脚步声向来轻,来去如鬼魅,身上的香气倒是很远就飘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她对香味太敏感。   “你要见我。”   叶逐叙避也不避,像是等这一刻久矣,甚至找了个光线最足的角度去迎接苏聆兮双眼中的风暴,为此不惜将自己暴露在最炽盛的阳光下。他白雪般的脸庞上只有满意,毫不见心虚之色。   他问:“为了什么?”   苏聆兮张张嘴,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几度失语。   眼神倒是一转,自发地顺着他的脸,到漂亮的肩颈线,末了停至他的伤口。其实看不出什么,连血腥味也闻不见,冰霜抹去了伤口留下的痕迹,将外表粉饰得干净,人往那一站,如暑月怀冰,凛凛有霜气。   唯有苏聆兮清楚的知道。   这衣裳下,冰霜下,刃叶搅动,久久不休,其下筋骨皆伤。   伤是她造成的,刀子是她亲手送进去的,现在跑来说我替你将镇国印抽离出来吧,这样你的伤能很快好起来——正常人一听,说不好以为她来耀武扬威,再搞不好以为柳叶刃是什么至宝,丢了还得忙不迭跑来拿回去。   这算什么?   未免太羞辱人。   既然来了,苏聆兮自然不是奔着刺激人来的,她思忖着,还是坦然:“我来取你伤口里的刃片,它上面的镇国印力量很难处理,不清理干净,伤势越拖越重,恐危及性命。”   镇国印对浮玉的压制,不是纸上说说的。   叶逐叙等了良久,等来这样始料未及的话,触及她明亮清澈的瞳仁,下意识皱眉,诧异到觉得荒唐:“什么?”   苏聆兮站直,眼神在他肩胛位置处衣料上的大朵霜花上定格不动。   无人说话,就连呼吸,苏聆兮都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不合时宜的等待总是分外煎熬。   叶逐叙突然不辨情绪地低低笑一声,他走近两步,两人的距离变得危险,连呼吸交融时,又显得暧昧,他像要将苏聆兮整个人用眼神剖开,直到看清她的心,知悉她所有的想法才罢休一样,他伸出手,落在自己的伤处,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这很有意思:“这儿?还是这?”   两处直直入骨的伤口,一处贯穿了左肩,一处在心脏上方,只偏离寸许。   “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死在战前,发挥不了剩余价值,还是又改变主意,找到了新办法与我谈和平共处?”   他的声音好听,直勾勾望人时深邃又深情,苏聆兮却只看到了冰封千里的凉意与恶意。   下一刻,他执起苏聆兮的手,手指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手衣传到了她手中,被捉住的手从肩膀到手指都僵了,直愣愣挺着,可看着交缠的双手,想到什么,苏聆兮没挣动。   叶逐叙还在等她回答。   苏聆兮嘴唇翕动:“不是。”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叶逐叙坦言,手落到了左肩肩骨处,两人手都凉,可挨触在一起的那块肌肤却蹿起了热意。   苏聆兮不自在,又难得语塞,除了否认,别的不好开口。   好在叶逐叙也不在乎,能因为什么,理由泛善可陈,无非那几个,比起这些,他更在乎别的:“场域中,我问你那么多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我想要回答。”   他异样的执拗。   死抓着不放。   话说到这时,他已然带着苏聆兮的手停在了左肩骨位置,苏聆兮的手指先触到衣裳,他则漫不经心将那块布料划开,露出伤口。刃片深深没入肉里,从外看,只能看见半截手指长短的血洞。   见他配合,苏聆兮眨眨眼,慢慢出声:“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知是不是帝师当久了,还是从未再培养男女之情,总之这话说来,实在有些奇怪,所以出口艰难。   叶逐叙手上动作停了,转而专注地又去看她,观察她,末了,他冷然下了定义:“骗子。”   “求药是真,但我从未喜欢过他,没在一起,自然也没什么分开一说。”   苏聆兮这样说,注意力放在叶逐叙的伤口上。她想要将刀刃挑出,把里面镇国印的力量抽取出来,这需要双手自由,所以她抽了抽手指,下一刻却被握得更紧,她侧目,却见他用术法生生将没入血肉的柳叶刃逼出,刃面直着进去,又直着出来,鲜血有喷涌之势,但还没来得及流,又被冰霜无情封住。   叮当!   刀刃坠地。   苏聆兮数次以为眼前这人没有痛觉,不知疼痛的滋味,所以屡屡拿性命行冒险之事,伤筋断骨眼也不眨。   原来是有的。   他额上有冷汗渗出,掌心的温度高了不少,呼吸也有变化,不是没有知觉,是对自己太残忍,太能忍了。   苏聆兮道:“这样不行,刃片出来了,但印记还在。”   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跟不处理区别不大。   叶逐叙勾勾唇,黑发黑瞳,双唇倒是因为疼痛涌起血色,他重复:“骗我。”   “没骗。”   眼前这人,好像还和从前一样,打便打,罚便罚,从来不屑说假话。   叶逐叙再也不敢信了。   再也不会信一个字。   叶逐叙如法炮制领着她来到胸襟前,一层衣物遮不住心脏的鼓动,跳动的节奏一路传递到她指头上,苏聆兮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心脏上方这片入得极深,切断了骨头,她当时气极了,并没有留情,冰霜在伤口表面稍微化开一点,伤口就变得触目惊心,整个切入面没有一点完整的皮肤。她看得哑然,叶逐叙反倒不以为意,动作极其熟稔,术法径直压迫刃面,使它迸出,才稳定下来的平衡之势被暴力破坏,柳叶刃掉下来时一些细小的骨头跟着翻了出来。   叮当。   又是一声。   这两声坠地声响,像极那日同心铃响。   “我帮你处理镇国印。”   苏聆兮看不下去,唇线压直,心想伤口处理得也不对,但跟镇国印的遗留问题相比,显得无关紧要。   她五指用力,要从他的桎梏下抽离,叶逐叙摇头,将手掌反着压下,换了个更难缠的姿势,青筋高高隆起,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张网的脉络,将她死死囚住,无论如何也不放。   日光在他双眸里铺展,她近在咫尺,亦占据了眼球中心,凝成小小的缩影。一番挣扎与反制,他的指尖滑入她指缝,莫名其妙成为五指交扣的奇怪姿势。叶逐叙微微俯身,离她更近,噙笑摇头:“不。”   他终于慢慢松开她,看她的手收回去,贴在腰际两边,语气古怪而兴奋,似笑非笑:“不管什么原因让你来的这儿,真关心假关心,苏聆兮,过了今日,你若还有多余的善意,再用来感化我吧。”   那场景。   一定十分有趣吧。   “伤口处理过了,你该回去了。”叶逐叙急着见剑傀,朝她彬彬有礼颔首,徐徐道:“尽可放心,我死不了。”   急归急,叶逐叙还是站在原地等待苏聆兮离去,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习惯,比想象中更为贪婪,她在的地方,视线总是挪不开,如饥似渴地追随着,窥伺着,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了。   数不清多少次,多少天,他唯一的愿望甚至不是与她重逢,而是再看看她,哪怕是在梦中。   只是常不如愿。   伤者如此不配合,苏聆兮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在浮玉的地盘上,强行扒他们总指挥的衣裳。   而且今日匆匆来,对眼前这个人,很多事苏聆兮都没想明白,她也需要时间再想想。   她默不作声捡起两枚血迹斑斑的柳叶刃,轻透的刃面上还带着他体内的温度,她以手指抚去上面的痕迹,五指鲜艳,忍了忍,还是抬眸嘱咐:“痛得厉害的话,用热帕子敷敷,不要用术法冰封了,如果改变主意了,让人来镇妖司给我递话,这些天我都在。”   说罢她离开驿舍。   叶逐叙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变小,小成尘沙,彻底不见,他才撤掉术法结界,走向自己的院落。   经过那道花廊,方原见到他眼前一亮,大步上前。   “大首领!”   叶逐叙微微皱眉。   这会什么事都上赶着横插一脚了。   方原在这等了一会了,一路从屁股后追过来的,到这突然不见了,一度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叶逐叙问。   方原手中拎着把折扇,这会规规矩矩叩稳妥了,平常跟谁都插科打诨吊儿郎当惯了,但在这位脾气最好最负责的大首领面前,还是无由来发怵,危险的直觉来得比面对李行露的威胁时更强烈。   他一直不觉得叶逐叙好说话,好脾气,所以听出微妙的不耐,立刻眉头一扬,说正事:“有一事,跟帝师有关,是发生在场域中的事,我思来想去,以为来和大首领说一声才好。”   叶逐叙侧目,等他继续说下去。   看似温和包容的眼神有着利剑般的锋芒,方原没敢卖关子:“……当时我被鹄女场域驱策,意识被入侵,所以用了方法全力对抗,对抗时帝师在一旁为我护法,帝师看到了我的记忆珠。”   “记忆珠只盛装人深刻的记忆,原本我以为没什么,但醒来拿回后发现,是十四年前,十二巫被除籍的那夜。”方原踌躇了会,顶着骤涨的压力接着说:“帝师,应当也看到您了。”   没等叶逐叙问,他先交代,交代前望望四周,看样子恨不得布个结界,声音落得很低:“原本不该是这个,但……大首领应该不知道,我有个未婚妻,处了十来年,准备办婚事了。她叫梁笑,是十二巫中梁奚的妹妹,这回我接到命令出门,她一直央求我帮我探听她姐姐的现状,在人间过得好不好,还,还托我带了些宝物,金银,家乡特产等。”   说罢,方原挠了挠头。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时日总想着十二巫,又想起十四年前那夜,我也在城中。想得多了,记忆珠才出现了偏差。”   看了方原记忆珠的人是苏聆兮,但他又不需要对苏聆兮解释,她可能已经起疑了,越解释越要埋下怀疑的种子。   只是在浮玉内部,还是要说明一下。   叶逐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因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说明情况后,方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飞快恳求:“大首领,梁笑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少人知道,只是如今这个时候,我又在队伍里,能不能替我保密,我不想她再被人背后议论揣测。”   不得不说,我行我素的少年在为爱人考虑时,也是能屈能伸。   别样的认真。   叶逐叙应下后,方原道了声感谢,很快告辞,从他眼前消失。   ……   十四年前那个夜晚。   叶逐叙反应了会,他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但他每每忆起,梦起,都只记得那夜很冷,极冷,苏聆兮两滴欲落不落的眼泪和绝然离开的身影。至于自己做了什么,要看到自己的手,才会恍惚想起。   原来是那一夜。   苏聆兮这是,看到了,是觉得他可怜,是生出了微弱的愧疚,还是怜悯?   可不是可怜么?   卑微得像条丧家之犬,拼尽一切地祈求,依旧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但不管是愧疚,还是怜悯,很快都将化作飞灰。   他们之间,不要这些多余的,糅杂的东西。   他只要纯粹的爱,   和极致的恨。   不爱他,那就恨他,恨到啖皮噬骨,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计策,所能用到的所有手段,不顾一切地来对付他,杀死他。   而他恰恰命硬,难杀。   能陪她尽兴地多玩上几轮。   叶逐叙指腹还残留着久违的陌生的触感,捻一捻,好似尚有余温。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她的手并不很热,有点凉,但苏聆兮其实是个四季冒火的暖炉。   手上也没多少肉。   叶逐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院里月季开了,短短两三日开得篱笆栏边满栏都是,有些花枝招展地越狱,探头到了小径上。   他一路心急火燎,设想过诸多结果,走到这儿,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他垂眸静静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张开,透明的剑线如蛛丝悬挂下来。   将这些线一根根理直,顺好,缠回指间。   叶逐叙平静地推门而入。   剑傀就在门后,它等了不知多久,听到动静的一瞬间就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举着双手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根本没等叶逐叙开口,先哇哇叫着道:“没有!她一个也没有,我都查清楚了,什么都闻不到。”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更没睡觉。   叶逐叙倏然停下动作,掀起眼睫。   剑傀近乎喜极而泣,献宝似的朝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你看!”   十根剑线闪闪发光,安然静躺。   一根没少。 第49章 [49]第 49 章:“很痛,但我会轻点。”   当下那一瞬,叶逐叙其实没听见剑傀的声音,只是维持着进门的姿势,微微偏头,视线久久被十根剑线占据,心中大起大落,回神后的第一想法是不信。   “你也骗我。”   门窗幽闭,室内弥漫着蜡烛燃烧后久放的形容不出的潮味,案面上砚台里朱砂半干不干,颜色越发红艳艳,叶逐叙眸心如泼墨,拨开了激动得要跳到桌上为前主人正名的剑傀,取下了剑线。   自己给出去的。   用没用过,有没有被人动手脚瞒天过海,自己一摸便清楚。   可他仍然仔仔细细,一根根捻着翻开检查,像是在过手真正涉及天地人间的大事,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剑傀看着,只觉得比什么时候都认真上心,跟他捣鼓那本杀人计划时有得一拼。   而事实就是事实。   无论怎么查,剑线都干干净净,柔软顺服,它们像一绺银白发丝,没有任何一根被激发起杀意。   “我没有骗你!剑傀是没有办法忤逆主人命令的,我根本做不到。”剑傀闻言,急得团团转,它比划着:“就算我想这样做,剑线也不会答应,它们,它们在我嗅出味道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触发了。”   装了新躯体,剑傀肉眼可见显得聪明多了,有时候能一口气说长段长段的话不带停。   握着这把剑线,叶逐叙很久没有说话。他仍是不信,甚至觉得自己在踏入这间屋子的那刻就已经坠入某个幻境了,幻境的主人功夫了得,擅于为人编织美梦,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鹄女场域,他信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可他毫无察觉。   惊灭在腰际斜挂,亦无动静,连半分警示也没给。   ……真的。   “是真的!”剑傀还在嚷嚷,得知主人没做始乱终弃的事儿,没真正惹到这个疯子,它的腰板都不自觉直了两分,说话的声音高了两度:“我不骗你,我骗不了你。”   叶逐叙瞳仁在它脸上,剑线上转了一圈,最终于半空中定定一缩。   可是,苏聆兮怎么会?   她那样薄情,那样狠心。   她巧言令色,擅于哄骗,玩弄,再丢弃。朝夕相处之人在多年后回想,竟也分不清她在某年某日说出一句带笑的夸赞,情话时,是怀揣了那样一点真心,还是全然的信口胡说。   这样一个人,不找成婚的伴侣,难道也会不找不用负责的玩伴吗。   不知怎么,叶逐叙想起方才苏聆兮那句“没有”。   ——“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喜欢恒王。   那些前仆后继向帝师自荐枕席的美貌少年,才情,性格,青春,脸,一个也不得她喜欢吗?   是不喜欢,还是——   还是、   叶逐叙的内心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大动荡,日光透过窗户纸隐隐绰绰照进来,一块块圆斑投映在地面上,他恰恰站在光斑间的大片阴影中,五官好似被定格,连乌浓的睫毛都长时间静止,宛如凝固,唯一动的是手掌。   握着剑线的手掌。   缓缓地,重重地收拢,将十根剑线攒紧。   ……如果根本没人死于剑线,那么苏聆兮今早匆匆地来,好像也只能是因为他。   叶逐叙寻了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丢了个小傀儡球给蠢鱼顶着玩,轻易将它打发了。   这面窗子朝西,往左望,是镇妖司的方向,往右,是帝师府。   只盯梢不搞破坏的拂光塔下属隔段时间就会将帝师的最新近况发到他的木铭上,这是最要紧的公务,所以他再清楚不过,苏聆兮这几日都歇在镇妖司,与司内组员们同吃同住,不喜欢搞特殊,更不以权谋私纵情享受。   五湖四海的人相聚在一起没多久,但大家私下都说,这是位好大人。   叶逐叙没有上床,就这样靠着椅背阖眼,打盹,算着时间。   算苏聆兮可能在什么时辰睡醒。   三个时辰后,日上中天,火炙大地,京都天空的飞鸟都停止了活动,在大树树冠上歇凉,街上多是卖冰饮,凉水的商贩在吆喝。   叶逐叙被投于眼皮的一束暖阳晃醒,多日没睡好,难得入睡,他应当睡得很深,可事实上他睡意极浅,终于多次因为院外的走动声,窗外的鸟鸣甚至一束阳光而惊醒。   全神贯注等着去做一件事的人,实在很难沉浸于当下。   算了算时间,叶逐叙慢悠悠起身,去湢室洗去一身,撤去冰霜术,伤口越发严重,光血就流了许久。他不当回事,不予理会,走到桌前拧开八珍匣,屈指敲敲空心的木匣,道:“出来。”   剑傀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的召唤。   磨磨蹭蹭浮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珠,抗拒和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看着看着,叶逐叙突然笑了,笑得算是最正常的一次,但剑傀不敢接茬。   “将心放回肚子里,这次不为难你。”   剑傀这才敢浮出剩下的鼻子与嘴巴,摆摆鱼鳍示意自己听着呢。   “去一趟镇妖司。”   剑傀眼中冒出两团怒火,只是到底胆子不大,死过一次后愈加,憋半晌,憋出句:“这是为难。”   还不为难?   它上次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那个地方,它这辈子不想去。   “说不为难就不为难。你只要去一趟,不用你拿东西,也不用带话,她不会为难你。”   剑傀说什么都不愿意。   都是死,死在镇妖司那群蛮人手里不如死在叶逐叙手里,至少他挥剑够快,不会有意折磨恐吓,感觉不到什么痛苦。   “这具身体好用吗?”   叶逐叙问剑傀,它现在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浑身上下,从鱼鳍到尾巴尖,每一处都是亮闪闪,像极了本身的鱼鳞,更灵活,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多。   说实话,剑傀觉得很好用,很是满意。   将它的神色收于眼中,叶逐叙破天荒不用威逼,而用利诱:“我得到了一块材质顶尖的暗金,帮我跑几趟,我将它给你,再将孟合找来给你换身衣裳,届时你的尾巴在夜里都能发光。”   没有一条鱼能拒绝尾巴能发光的诱惑。   剑傀忍不住确认:“真的没危险?”   叶逐叙含笑颔首。   剑傀又问:“那,暗金呢?”   “盒子里,自己看。”叶逐叙指了指要敞不敞的八珍匣,剑傀挪过去扒开一瞧,当即被一整块暗金闪到了眼睛,连着眨动了好几下。   叶逐叙有些不耐烦了,他等不及,询问:“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剑傀到底抱着小剑出发了。   叶逐叙站起身,将用朱砂与血写就的名册丢回尘封的抽屉,燃尽的蜡烛收好,窗子敞开半边,阳光照进来,清新的空气洗涤了屋内的沉闷之气。做完这些,他手指点上肩胛与胸膛上两处贯穿伤上,寒意十足的指尖像什么利器,点在哪儿,哪里的伤口便裂得越开,血流得越欢畅。   “嘶。”他含着笑轻轻痛嘶一声。   被拂去灰尘的镜子里照出男子侬艳逼人的五官。   夏风习习,他安静等待这间屋子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   风吹起镇妖司南院一张案头的白纸,苏聆兮用纸镇压住,提笔蘸墨。   她醒来没多久,睡得不算好,但精神总算恢复了不少,正要开始下午的公务,就见门被笃笃地敲了两下,溪柳与姜枣还在休息,这一趟她们累坏了,还中了毒,苏聆兮让人不要打扰她们,是以临时调来她身边帮忙的是执行组都统任悦。   “进来。”   “帝师。”任悦进门,温声道:“上次发现的傀儡溜进来了。”   苏聆兮没想到,一怔,蘸饱了墨汁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溅上白纸,将纸张抽出,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任悦征询她的意见:“我们要将它拦下吗?”   上次傀儡想进镇妖司便进了,事后唐参发动了整顿,镇妖司越发像个水桶,苍蝇也飞不进一只。   傀儡故技重施不奏效了。   “不了,放它进来。”   命令下达进去,苏聆兮没准备处理公务了,她拿起案面上一本看了一半的书,边看边等剑傀。任悦瞧着书封上的书名,突然出声:“帝师在找妖邪形成的重要契机?”   “是。”苏聆兮的目光从书本上挪到她脸上,舒展了下筋骨,说:“这次破鹄女场域,正是用她成型的契机找出了她的弱点。如果能多找点些详实靠谱的消息,让镇妖司成员都看看,或许关键时候能发挥大用。”   任悦点头,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苏聆兮并未收回视线,四目相对时,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帝师,民间野史多而乱,许多都是信口胡诌,与事实大相径庭。”既然说了,没有说到一半的道理,任悦又道:“论真实性,准确性,不是皇宫藏书阁,便是边陲七城的奇书楼了。”   “我早打过奇书楼的主意。”苏聆兮将书扣下,摩挲着书脊,直言不讳:“只是边陲七城常年封闭,进去都不易,如何去往奇书楼?多年前我前往大荒时路径那,在那里歇脚住了今日,与城中老者提了请求,被一口回绝。他们世代守卫边陲,监视大荒,此心可敬可畏,乃我朝抵御妖邪第一道防线,我不能强求。”   “多年前妖邪还未破封,城中人自然不同意将书册外借。楼内每一册书本都是他们亲自撰写,来源于千年来因此牺牲的无数祖辈先烈,如果书籍流传出去,传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现在不然,情势紧急,天下被妖邪祸害,他们世代守城,轻易不会出来,如果书籍能在帝师,在镇妖司手中发挥作用,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任悦的声音笃定,言语中对边陲七城太了解了。   苏聆兮笑了:“是我狭隘了,我今夜即修书送往边陲,请他们相助。”   任悦等了会,帝师的目光始终温和包容,没有喝住她逼问。   她关门出去。   苏聆兮没再看书。镇妖司汇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其中一个,无论是来自三大宗,还是出自几乎不放人外出的边陲七城,都无需惊讶,在将这群人请进镇妖司时,她心中已经有数。   来帮忙的,她一向很欢迎。   一些没必要的问题,她不问。   苏聆兮抿了口茶,窗子外传来轻轻三声响,这次比上次有礼貌很多,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她将窗子推开,一只鱼鳍怯生生探进来,紧接着是圆滚滚的脑袋。它在苏聆兮面前特别紧张,还磕巴,像个做了错事眼巴巴看大人眼色的小孩,想喊她什么,在开口时黯然闭上,最后规矩地唤:“帝师。”   “叶逐叙叫你来的?”苏聆兮给自己添满了茶,问变漂亮不少的傀儡:“能喝茶吗?”   小鱼想试,变成了傀儡,但贪吃的本性不变,它探探脑袋,摇摇尾巴。   喝了一口。   它将茶盏默默地拱远了。   苏聆兮煞有其事地看它一系列动作,心中可以确定,这条鱼就是自己的。鱼还是傀儡?   “你生来就是傀儡?”她问。   剑傀霎时抬眸,跟被钢针扎了一样,也不说话——不知是不说话还是不能说,一双眼比上次灵性多了,甚至能从傀儡眼中看出“眼泪汪汪”四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聆兮大约明白了些东西。   她只好喝茶,沉默,等着它回答下个问题。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叶逐叙出手,那夜剑傀估计活不了。   剑傀幽怨地嘀咕:“他让我来,但没说什么事。”   苏聆兮霎时懂了,面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在屋里收拾了好些东西,用白布包一卷,握在手里,转身道:“走吧。”   以她对叶逐叙的了解。   这已经算低头了。   不是疼得无法忍受了,他不会的。   一人一傀踩着日光离开了镇妖司,苏聆兮策马上了小路,一路到浮玉驿舍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她第一次进驿舍,钢铁树倒是在妖邪搞突袭的时候见过,这回再见,发现它已经修复好了,比从前更高大笔挺。   再联想焕然一新的剑傀。   听说浮玉这次队伍里有非常厉害的傀术师,孟合就是其中一个。   一路行到后院,途中遇到不少人,苏聆兮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见过她,有人唤她帝师,有人不唤,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悄悄打量她,还又人跟同伴讨论她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苏聆兮维持镇定,心想,她自己都没法精准地形容。   院门是打开的,月季和小雏菊开得特别好,杂草不多,点缀在苗圃里,有一番野趣与生命力。她刻意没控制脚步声,走到台阶下,在剑傀的指引下敲了敲门,敲上去,发现门是虚掩的,她一碰就开了。   幽淡的柑橘香逸散出来。   苏聆兮跨进屋里。   叶逐叙坐在窗前等待,原本阖着眼,此刻睁开了,他皮肤白,底子好,就算没睡好眼下的乌青印子也是淡淡的,眼球里血丝有些多,看着确实是又比早上憔悴些。   他身边还有一张椅子,屋里就这两落座的地方,看样子是为她准备的。   “来了?”他看过来。   “我先看看你的伤口。”苏聆兮将手中的布包抵于桌角,借力一滚,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疗伤所需要用到的器物,装在纸包里的药丸与药粉,一眼扫过去,种类齐全。   这次叶逐叙没说什么,少顷,他答应了:“好。”   亲耳听到回答,苏聆兮心下一松。   他应是应了,却半晌没动,目光倒是随着她转动,存在感强得离谱,看样子是都要她来。   伤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来治也合情合理,苏聆兮扬扬眉,目光放在他衣裳上。浮玉的衣裳普遍长而宽,讲究迎风飘动的舒适,没人间那么多花样,叶逐叙不在打扮上费什么心,心思全用在针对她上了,穿的就是最常见的款式。   “镇国印力量霸道,我需要切开伤口,用印玺本体将它们弄出来。”苏聆兮道:“很痛,但我会轻点。”   叶逐叙道:“好。”   苏聆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想通的,但感觉他现在格外的……听话,像顺着毛捋了好几个来回的凶兽,凶戾之气散去不少,变得平和,且分外漂亮。   瞥见他桌案上摆了红烛,而屋里光照不强,苏聆兮将它点燃,倾倒珠蜡,待它微微冷却后置于桌上,再回过头来,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橘子香气浓了些。   浮玉的衣裳原来这样好解,连系扣也没有,一拉就自然往下剥落,苏聆兮压住滑落的一端,令它止于肩头。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在空气中暴露,伤口跟着出现,没来得及先处理伤口,苏聆兮不得不先将他的衣裳拉回去,去处理另一棘手物——他的头发。   叶逐叙的头发长而顺,生得浓密,黑缎子似的披散着,不动则已,一动便有发丝滑落到肩上和胸襟前。   苏聆兮又看了看他,但他完全没要管的意思,连拨回背后的打算都没有,他看上了她带来的小刀,拿了柄最锋利的在手里翻转,翻出朵朵寒花。   苏聆兮瞥见了他的发带,拽过来在手上挽好,犹豫一息,上手摸上他的头发。   湿的。   很顺,手感极好。   还没干透,发尾透着潮气,应当是沐浴后没擦的缘故。   她笨拙地将这些不太受管制的头发束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生疏,好几次扯重了,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抬头望望她,带点控诉似的,望得她莫名心虚,说:“马上好了。我轻点。”   说来奇怪,扯他头发他控诉,可真正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能忍。最痛的那一阵,他也就是弯弯眼睛,轻轻抓住了她垂下的袖角,在她察觉到后,又慢慢松开。   手指在他肌肤上轻轻触碰,可以改变他的呼吸频率。   不捣乱的时候,看上去竟有几分稚子般的乖巧。   随后,他对剜肉的小刀生了兴趣,在指间玩出了花样,起先还生疏,时不时就停了,后面越来越熟悉,犹如臂使,苏聆兮瞥去一眼,发现是自己转柳叶刃时爱玩的几个姿势。   将帕子丢进热水里,浸湿后反复擦拭,苏聆兮扭头同他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使用术法,不要扯动伤口。”   “知道了。”   叶逐叙停下手上所有动作,问:“你明日还来吗?”   “……”   苏聆兮垂眸,将叶逐叙的衣裳拉上去,搭好,再将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松了放下来,感觉手有点僵,耳后有些烫,含糊道:“我放瓶伤药在这,一日三次,你记得用,还有——”   “——明日你还来吗?”叶逐叙打断她,他总是要求在某些特定的问题上得到肯定的,确切的答复。   每次和他相处,都会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苏聆兮松口:“如无要事,我会来。你若是有事,让傀儡去找我就好,我跟司内大家说一声,不要阻拦。”   “好。”   他好似只听了后半句,完全剔除了前半句,仰头看她时,五官美丽得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明日我等你。”   “……”   从这座小院出来,苏聆兮不得不将这件事记上了明日待办事宜。   回去的时候,浮玉驿舍的人看她的目光又变了。   如果说来时是探究好奇,现在就是了然,揶揄,一双眼睛比一双眼睛亮。   苏聆兮如芒在背。   接下来两日,苏聆兮和镇妖司开了个大会,正式介绍了正使杨酿音,莫辞在底下见到这位,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他说什么来的。   三大宗的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只是见过的人少,她不常出山,当日一见,只觉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是因这位正使个子不高,长弓抱在手中,比她半人都高,柳叶眉,秋水眸,跟她师姐纪檀截然不同,一点威严也没有,笑起来格外甜美。看上去完全是自家山门上最会撒娇卖乖的师妹啊——说到这个,不止一人看见这位有‘神弓’之名的正使追在纪檀身后,天天喊师姐,纪檀反而爱搭不理。   因为唐参卧床不醒,执行组的不少决策需要苏聆兮过问,花了些时间。   她去浮玉驿站时,多是傍晚,有时忘了时间,剑傀会探头探脑出现,躲在窗后看她。它察觉到新旧主人间关系莫名其妙有了缓和,在两边胆子都大了起来,进镇妖司不再偷偷摸摸,走得大摇大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但见到它,不管在做什么,除非分外紧急的事,否则都会立刻起身,看看天色,准备好东西去驿站。   去了两次后,苏聆兮已经能够做到无视背后所有的目光,旁若无人地走进那座异常清冷的院落。   并且她很快发现叶逐叙的伤口恢复不算好,她说药膏药粉一日三次,他嘴上应好,可揭开纱布,前一日自己上药是怎样就是怎样,他压根没管过。不管就罢了,有时连洗漱都不避开,伤口浸水,有的地方化了脓。   苏聆兮看得不高兴。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憋着闷着自己消化,但始终没吐露出重话。   叶逐叙当真是在等她,一日她来得早,一日来得晚,可无论什么时候来,他总端正地坐在院门大树下的石桌边等她,不看书,不喝茶,不听曲,连剑也不拿,没有消遣,只是专注于等待她这一件事,视线永远停留在篱笆外的小径上。   似乎有数不尽的耐心。   可以为之付出全部时间与情感,且乐在其中。   剑傀有时候也得陪他做这样无聊的游戏,它趴着,起先也聚精会神,盯了一大阵后眼睛开始一只睁一只闭,最后眼皮一搭,呼呼大睡起来。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总是莫名心软,到最后依旧变成一句例行嘱咐:“一日三次,得上药,你不想自己动手,让傀儡来都好。你要记得,不要忘了。”   每每这时,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掀掀睫根,又慢慢撩起:“好啊。”   只要她来,来管他,他会很好说话,目光也越发偏执灼亮,总是将她团团围困起来,缠着她玩儿。   苏聆兮事后想过,他有这样的变化会是因为什么,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入妄身上。   毕竟她是他的执念。   执念不解,就会受困。   三四日过去,到了第五日,问情宗宗主,纪檀与杨酿音的师尊抵达镇妖司,苏聆兮与他秉烛夜谈,直至夜半。这夜剑傀没来,她看着天上明月,算着时辰,本来要回房洗漱了,不知想到叶逐叙哪个眼神,还是悄悄去了趟驿舍。   遇见了孟合。   孟合这几日在养伤,晚上吃了宵夜闲不住,出来修整钢铁树,手里拿把乌钢剪刀,见到越发轻车熟路的苏聆兮,不由笑着打招呼:“帝师,又来看我们大首领?”   苏聆兮不知该回是或是不是,只好低下头摆弄起符篆手环。   “怎么一日比一日晚,别让我们大首领等急了。”   苏聆兮扯扯嘴角:“有事耽误了。”   略略聊了两句,她走到熟悉的院落里。   还是一方小而僻静的院子,月光倾洒着自四面泼下来,满地流银,夜里蝉都歇了,风敛去白日的狂躁,温顺不少,鸟雀抓着细小的枝干睡觉。   青枣树的石桌上,人影与衣影交叠垂逶,静静趴伏。袖面里露出半张脸,睫毛乌翘,长发铺满了整张桌面,柳丝般垂着。   ……睡着了。   栅栏没栓,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细缝,一推就开,丁点声音也无。   苏聆兮与那道缝眼对眼僵持一会,推门慢慢走进去。   叶逐叙睡意极浅,待她到跟前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抬起了头。他的眼形分外优越,只是总拉着冷峻而锋利的弧度,装盛着浓深的杀意与恶劣,此时乌黑的瞳心里却只印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看了她一会,他坐直身体,轻声同她说话:“你来得好晚。”   “来了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老头,一整日都在书房。”今夜宁静似水,气氛莫名很好,苏聆兮取出了药包,用帕子将一粒药丸碾碎,替他上药,看到部分伤口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有结痂的征兆,她语气松快两分,“听他说了半天废话,才挑挑拣拣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听她说完,叶逐叙眨眨眼,意义不明:“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但她来了,就算是等到深夜,他还是开心。   这样的开心不加掩饰,苏聆兮无需分辨就能听得出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心头一悸。   苏聆兮问他:“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上过药没有?”   “好多了。”   顺从地拉下宽松的衣裳,他耳尖红,眼神却缠着人丁点儿不放,声音较方才多了丝活气:“没有,想再等会。”   等什么。   这么晚了,能等到的只有她。   犹豫须臾,苏聆兮边给伤口上药,边将他缠人的发丝握着放回肩前,以一种商量似的语气告诉他:“后面几天我有事,不一定能来,你不要等我,该睡就睡,该上药也要上药,可以吗?”   叶逐叙动作一静,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最终轻轻地,看似好说话地应下了:“可以啊。” 第50章 [50]第 50 章:“为什么都比我重要?我不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们算什么?”   苏聆兮并非故意推卸。   她是真有事。   陛下的伤寒好了,近日又发生了鹄女这样的事,她得入宫一趟。   所以第二日天不亮,镇妖司成员便牵了马匹,随她入宫。   崇德殿内,皇帝戴了冠发,整了妆面,端坐于衔珠的双龙座上,宣心腹重臣觐见。   苏聆兮入殿,双袖微展,略一躬身:“陛下金安。”   皇帝自龙椅上走下,行至她跟前,双手将她扶起:“老师,不必多礼。”   御前近侍女官抬来椅子,放至苏聆兮身侧,让她入座。   “都下去吧,朕与老师说说话。”学了数年,曾经懦弱温柔的小公主学得不怒而威,声音清亮,威仪深重,已经不是初时那个需要靠浓妆与繁复头饰彰显地位的皇帝。   近侍行礼告退,关了大殿正门,将独处空间留给这对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君臣。   苏聆兮将镇妖司近期安排与妖邪近况做了汇报,又询问了宫中情况,周衔月一一作答。   其实说起老师,苏聆兮并不称职,她实在怕了教导人这样的任务,上一任皇帝被教得一塌糊涂,心思歪到了八千里外,相比下,张谨之显然合格多了。周衔月被教得不错,在治国策论,用人之法上都有了自己的体系,朝臣口中那句“陛下”也越发真心实意,她也能撑住场子,只是在苏聆兮与张谨之面前会下意识表达依赖,将他们当做定心骨。   “如今时局尚且稳定,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乱了,陛下,必要时候,臣会安排人护送您离京。”   皇帝对人间的意义重大,越是危急时候,越是需要皇帝出面调兵遣将,她是唯一有身份这样做的人,这也是苏聆兮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她将一卷名册递给周衔月,道:“这些人都是朝中重员,忠心耿耿,他们和三大宗的长老会随行保护陛下。”   “老师永远考虑得周到,朕听老师的。”   周衔月说完,默了默,不自觉咬下唇,这是她做公主时犹豫踌躇时下意识的行为习惯,已经改正很久了,只有某些极其为难的时候会展露出来。   见状,苏聆兮等她接下来的话。   不出意外,不是她爱听的。   “有一事,朕想与老师商量。前几日,御医回宫面见朕,说恒王身体又不好了,一点天气变化,心情起伏都能要他半条命,妖邪祸乱京都,若不可控了,朕可否带皇兄同行。”   苏聆兮眼神深下来。   周衔月纵然比周自恒叫人不知满意多少,可苏聆兮始终不满意她一点——她对这个皇兄太看重,有时到了盲目且愚蠢的程度。为了朝局,为了等女帝独当一面,苏聆兮始终没动周自恒,对恒王党频频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都看得明白,这种现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人会有人将桌子掀翻。   不是苏聆兮,就是周自恒。   周衔月却屡屡为这个皇兄着想,恒王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她都会答应,日日关注他的身体,时时注意他的安全。   帝王仁德,仁慈固然是件好事,但到这种程度,只会是坏事。   “他与陛下同行,谁也无法保证陛下的安全,这会是恒王党最好的刺杀时机。陛下意气用事了。”苏聆兮直言不讳,很多时候,她没将自己当成人间的臣子,她只是个过客,注定不属于这里,所以什么青史,权位,都不在她考虑之内。   周衔月安静了会,半晌,抬起眼,问苏聆兮:“朕听闻老师近日常去浮玉驿站。”   苏聆兮从不在意帝王培植自己的亲信力量,甚至持鼓励态度,她并不否认:“是。”   “是因为拂光塔大首领吗?大家说,他是您从前的爱人。”   “朕并非暗指老师与浮玉牵连过甚,只是张大人说过,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有情。人受困于情,也从情中汲取到力量。”周衔月不看苏聆兮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看,她攒着龙袍的衣角,努力不露怯,“朕的亲人皆死于十五年前,而今,朕只有皇兄了。”   歪门邪说,张谨之是一套一套地来。   苏聆兮无奈,或许是她脸上的无奈之色太浓,周衔月将之认作了妥协,她眼前一亮。苏聆兮与周自恒之间积怨太深,她几乎找不到机会为皇兄说话。   “老师觉得皇兄心性不佳,所作所为不堪为一国之君……我与皇兄一同长大,他是皇宫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远离权术,国政,又是最善良最有原则之人。”   记不清有多久,周衔月没有回忆过童年,原来以为模糊不清的记忆,竟还那样清晰,好像岁月不曾裹挟着他们走远,“当时边关战乱,每每军报传来,若是捷报,整个京都欢欣不止,若是失利,皇宫中都布满阴霾,父皇与大皇兄整日整日在御书房商议御敌之策。皇兄也忙,有一次我悄悄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镇国寺,为死在边关的将士们诵经,焚香。自那之后,无论胜败,皇兄都会带上我为他们上香,香是特制的,是他亲手所做,点燃后置于镇国寺最大的那棵树下,书中说这样能指引亡魂们归来。”   “皇兄说无论战胜战败,死于战场的儿郎们都是好儿郎,应当归家。”   私心里,苏聆兮不想听跟周自恒有关的事,听到后面,也并非全无触动。   “陛下。”周衔月声音依然稳重,听不出一丝颤意,眼睛却有些湿润了,她夹在中间难受太久了。苏聆兮拿出干净的手帕,为穿着龙袍,戴着双龙钗的女子轻轻擦拭眼尾,“我并不否认周自恒从前是个好少年,他待你很好,是位好兄长。”   “但自古人心易变。”   “你是皇帝,我没有阻止过你翻查记录,周自恒因什么被废,你知道理由的,对吗?他这个皇帝做成这样,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她的老师对她严厉而温柔,给予了她无尽的力量,每次她遭受到巨大的挑战,刁难,看看苏聆兮,总会为自己打气。她也可以做到。   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明明很轻,周衔月却感觉到了刺痛。   “您才上位时,恒王一党常说,这个皇位是妹妹替兄长守一阵,待时局稳定,天下归心,您会自觉归还。陛下,难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头上的双龙钗摆动,周衔月眸光闪烁。   当年苏聆兮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恒王,宫内宫外乱成一锅粥,没有人皇血脉加持,再找个新的皇帝上来,要得到镇国印与龙脉的认可至少十来年,谁来当皇帝能稳住十几年?天下不是要大乱?   关键时候,周衔月站了出来,她主动争取,说她愿意尽力一试。   彼时公主和离一年有余,逐不出户。   周衔月很聪明,她亦是天潢贵胄,自幼被父母兄长们娇宠,要学什么便学什么,眼界见识头脑都有,只是爱哭了些。   当时那个情况,都不用想日后,就光顾眼前来说。周自恒败给了苏聆兮,假使她铁了心有了新人选,新皇帝上位,周自恒有活路吗?她又会如何?至少她去争取,能争取一线机会,唯一的筹码是——她也是人皇后人,她能掌控镇国印与龙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一点至关重要,能省却诸多麻烦。   苏聆兮同意了。   当初是出于下策,不得已走了这步险棋,登基时整日都在恍惚,惧怕,她竟做了这样的事,她竟成了皇帝。她的家人,先辈,接触的书本,夫子,从没说过的事。   除了苏聆兮和留在人间的十二巫,整个人间不会有第十三个人觉得这是件正常的,可以自然发生的事。   后来,她成了真正的皇帝,而非傀儡,她有能力做她想做的事,实现心中不能言说的抱负。她的老师们先亦步亦趋牵着她,在她会走后,又在背后推着她,雏鹰长成,有了左膀右臂,贤臣良将。   事情发展到现在,苏聆兮问她,你还遵循当日登基时的想法,要将皇位拱手让给并不适合的皇帝吗。   周衔月回答不出来。   苏聆兮不准备给她很多思考时间,大敌当前,有问题就一次解决:“陛下以为自己是夹在我与你皇兄之间,左右煎熬,其实不然,陛下是夹在两个皇位之间。”   她回到御赐的座椅上,喝完了一盏茶,而后整理衣衫起身。   “臣先告辞,陛下不妨认真想想。”   殿门在身后闭合,苏聆兮抚了抚额心,对身边从侍说:“给张谨之去信,将今日之事告知。”   回镇妖司时,是傍晚了,落日熔金,丹霞似锦,苏聆兮还没到南院,南院的官员就急匆匆来禀报,说京郊一处寺庙出了意外,死了十几个僧人,寺庙里三间供菩萨金身的大殿毫无征兆倒塌,上山的小路上一串野兽的足迹。   处处都透着异常。   纪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一无所获。   这种下面人去查过的事,苏聆兮一般不再插手,可现在情况特殊,不亲自去看看,她终究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人去了坍塌的寺庙。   这次去,善后组查封了整座后山,翻来覆去翻了一遍,还真有点收获。   三根被手帕包着的獠牙送到了她跟前。   为了查它们,苏聆兮一头扎进了南院书房,期间还用符篆联系了张谨之,询问十二巫。   张谨之过一会才回她。   他才回到净月城,实在是忙,手中积攒了太多事,要一样一样来。首先将俞青山的封贴交到西樵手中,温柔的十二巫睁大了眼睛,似乎意想不到,随后无语地喃喃,说居然记到现在还没解开心结。   再同失魂落魄陷入茫然的皇帝讲个清楚。   在苏聆兮与周衔月之间,张谨之自然站苏聆兮,作为当事人之一,他清楚地知道苏聆兮的想法。   他并非以符篆传音,而是用了手写的方式,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在浮玉他没来得及收徒,某种意义上来说,周衔月是他唯一的学生。   “你还不够了解你的老师。即便皇位空悬,哪怕强拘你兄长叫他来做傀儡,也绝不会扶持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没有渴求,就一定做不好一件事。这太不负责任,于国于民都是一场灾难。 ”   周衔月久久没有回话。   像内心最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被剖开了拿到阳光下暴晒,叫人难堪的同时又生出迷茫来。她想,我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吗。   点到为止,张谨之并没有再继续说,给周衔月时间。   拥有野心,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需要愧疚谢罪的事。   她会很快想明白,并坚定起来。   这个孩子,聪慧且坚强,骨子里很有韧性,任何人都不该小看她。   =   两天一夜,苏聆兮像陀螺似的深陷在镇妖司各类事务里,团团打转,期间也有想过叶逐叙的伤,可她提前说过,打了招呼,剑傀也没有再来镇妖司,她暂时放了心。   这一等,就等到第四日清晨。   苏聆兮再次来到浮玉驿舍。   天上发闷,头顶没有太阳,熟悉的院子里不见人,篱笆栏上也没有留缝。   苏聆兮心有所感,倚在篱笆墙根边的小竹上等待,翻看起各地传来的符篆,偶尔处理一两道,见院子的主人没有察觉的意思,转道要走,下回再来。   走前一回首,见正对院中那棵青枣树的屋子窗子半开,一道身影站在那端看她不知多久,捧着茶盏,唇边含点笑,热气袅袅蒸上眼睫,恰恰将他投过来的视线晕得模糊,看不真切。   叶逐叙拍拍身边剑傀的脑袋,剑傀难以动弹,放出剑线将门拽开。   苏聆兮走进屋里。   叶逐叙站在窗前,旁边是张小榻,后面是张八仙桌,桌上有壶茶水正冒着烟气。   寂静中,叶逐叙放下茶盏,里头滚热,连茶叶也不见一片,清清澄澄的水装在盏里,活像一捧烧得发白的死灰。他的视线从窗外抽离回来,动一动,又落在她身上,先开口:“你今天得空了?”   苏聆兮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真笑与假笑,现在他的样子和前几日的样子,她岂能分辨不出来。   好像有点儿生气。   她从屋里阴暗处走到轩窗与小榻中间,与他并边,衣角沾上点光,小腿卸掉一半的劲抵靠着,回:“比前两天好些了。”   叶逐叙轻轻将案几上的瓷瓶拿到小榻边,推到她手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眼睛倏的向上掀一下,主动问她,好像在请求:“你要给我上药么?”   苏聆兮收腿,心中觉得有点怪。   她将瓷瓶握在手中,才剥开瓶塞,就见叶逐叙面无表情捉住锁骨前的衣料,往下拽开。他今日穿的衣裳已是极宽松,架不住他半点不顾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血水沾上去与布料黏在一起,扯下来的同时也扯将未长好的肉扯了下来。   伤口艳艳吐血。   苏聆兮怔住,将手中药瓶重重往小榻边一掷,眼神往肩骨上一扫,心中更是郁闷。   白说了一通,这两天他哪里上过一次药,不仅如此——人自身也有恢复能力,他身体强劲,更该如此,可今日一看,根本没这回事。她那夜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   还原得几乎一丝不差。   对自己也真下得了手。   “叶逐叙。”她再如何压,声音也是冷的,直直看过来时眼睛里压着剔透的冰片:“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叶逐叙眉也未皱,涌出的血将他抵在肩骨边上的长指染红,他不以为意地揩掉,声音还是不重,轻得叫人直觉不好,同说出的话结合在一起,似乎有多可怜:“可我这两天都在等你。”   “我说了、”苏聆兮咬牙,说不出几年没感觉有股气在心中上蹿下跳,横不了竖不了地梗着:“我说了我不是天天都能过来。”   “我知道。”叶逐叙嘴角一弯,手指抚了下剑傀光溜溜的脑袋,苏聆兮三日不来,剑傀从天堂被打落至地狱,在他指下瑟瑟发抖地哭脸,他于是转回来看她:“你去见了皇帝。”   “去了京郊寺庙。”   “看了两位受伤的女官,让她们好好休息。”   “还同张谨之联系了。”   “可是凭什么?”   他不解极了,疑惑极了:“为什么都比我重要?我不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们那么重要,那些事那么重要,几日前你又来这做什么呢?”   苏聆兮手指紧紧蜷起来:“我担心你的伤口!”   叶逐叙深深看她,看着看着,竟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好似遇上了足以令人捧腹大笑的事,双眸沉黑死寂,危险一片,连日影与白雾都在里面结了冰,一动不动。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怕我痛,还是怕我死?其实你大可不必来。你给的伤痛何止这些,我早就痛不欲生,无药可医了。”他信手拿起木柜上立着的药瓶,置于半空,而后冷冷撒手。   啪嗒!   瓷瓶四分五裂,里面药粉散了一地,溅起粉尘,如风暴席卷时声势浩大的尘土。   叶逐叙弯出讥讽冰凉的笑意,声音只剩一线轻轻的冷酷:“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   他付出多少,才走到她跟前。缠缠斗斗到现在,才因为一点曾经的东西,得到她远不如从前的零星关心呵护,就这么点东西,叫他如饿狼般伸出爪牙,视为唯一的珍宝,狼狈地紧守着不放,结果缠着闹着,不过守来五日。   可笑!   不如不要。   全部不要。   苏聆兮被他气得仰倒,胸膛起伏半晌,她踢开脚下药瓶碎片,将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新药愤愤推回袖内,仰头望着他泛红的脸庞,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再说。”   她径直推门离开,叶逐叙压着眼角,眼珠轻轻一动,看她如轻盈的迫不及待的雨燕,三两下跃入小径与钢铁树的交叉处,自此消失。 第51章 [51]第 51 章:“你要不要离开这儿,和我回帝师府上住。”   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镇妖司每每将妖邪严格控制在坊区外,善后得当,大家的生活没受太大影响,白日的京都百千年如一日的繁盛,包容,开放。   苏聆兮扬鞭勒马,翻身而下,步行至镇妖司侧门。   守卫们上前牵过马匹,接过缰绳,她步入南院,不多时,回到自己的公案前。堆积如山的公务倒是都处理完了,桌上只摆着笔墨纸砚,倒是难得的空荡整洁,苏聆兮心里藏着一团巨大的郁气,几度坐下,却无法静下心来。   与窗外檐角无言对视一息,她推开凳椅,回了自己的值房。   中途路过纪檀的值房。   门没关,她经过时被高低起落的声音吸引,随意一瞥,见到她房中站立的人影。苏聆兮和问情宗宗主太熟悉,老头的背总挺不直,喜欢双手一背,什么时候看都有种垂头丧气的沮丧感,除此外,三个徒弟都在。   一门师徒四人,是都聚集到纪檀这间小小的值房里了。   她经过时,问情宗宗主看了过来,见到她也是臊眉耷眼,提不起精神。   苏聆兮此刻没有半分寒暄的打算。   她回到屋内,将门一锁,就势坐到了梨木椅上,用手撑了撑额心,耳边不知多少遍回响起今日与叶逐叙突然的争吵。坐了一会,她不得不起来,翻出剩下的几支香,奢侈地全部点燃,空气中很快腾腾散开酸涩清新的果子味。   屋内云缭雾绕,不可视物。   点燃了香,苏聆兮没有立即离开立柜,她眼神微微涣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沿上的雕花盘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严重失神。她鲜少有如此纠结,艰难,无从抉择的时候,上次如此,是决定废除周自恒的那两天。   她没有记忆,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和叶逐叙的开始,是在一月前。   短短一月,体面全无,连刀子都捅上了。   可见这人所作所为,多么招她讨厌。   每一件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她对叶逐叙下过无数种定义,又逐一推翻,她不惜以最坏的设想去揣度他行为的用意,皆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几日下来,她或许明白了。   不知道是入妄,还是其他的缘故,叶逐叙像个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捣蛋鬼,就是要占据所有的关注,所有的视线乃至全部精力。无论这些东西是出自好意还是恶意,通通照单全收。   苏聆兮不太喜欢蛇。   却被一尾湿漉漉的蛇缠上了。   缠上了,再也无法从中脱身,她在他身边,他会听话得多,也不闹,一但离开几日——不,或许一日也不行,他会立刻发作,无法自控地释放剧毒,变本加厉地恨不得要缠在她脖颈上。   ……拥有如此厉害的尖牙和剧毒,偏偏伤的是自己。   细细想来。   叶逐叙次次先发制人,次次受伤,从一场战斗的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败方。   香气越发浓郁,苏聆兮想到了更多,一直以来被形势耽搁,被她刻意忽略,没有深想的细节,干脆趁着这次,一次想个清楚。   比想象中更难的是,稍微有些头绪了,叶逐叙的眼睛便会浮出来捣乱。   不是别的时候。   正是放狠话那会。   他让她不要再来了,苏聆兮却看到了无声的挽留。是想要她走,还是想要她留,纵使没了记忆,她也看得明白。   那她呢。   她在想什么。   她还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愤怒与无动于衷么。   她不曾动摇,没有生出过怜惜么。   看他被入妄折磨,变得喜怒无常,所思所想背离本性,坠入痛苦的深渊,她一点也不想做些什么吗。   苏聆兮问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撇香灰烧尽,掉落在桌面上,像一粒银灰色的浑圆泪珠,屋里香气浓而不腻,柑橘类的果子涩味炸开。苏聆兮撑着桌沿仰首闭目思忖,正逢香齐齐燃至根部,屋里云雾冷却,她回神,用指腹将那抹香灰慢慢揩去,又下意识去够腰际。   碰下去才意识到,铃铛被偷了,现在腰上只挂着腰牌。   啧。   苏聆兮抻抻腿,没有收拾东西,径直推门而出。   再次经过纪檀的值房,发现起先的闹剧非但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透过要开不开的门扉缝隙,苏聆兮似乎看到了纪檀麻木又无可奈何的脸。   她还有事要做,是以目不斜视,只是问情宗宗主年龄越大,越不饶人,什么都不太拔尖,就是眼神尖。这不,她才靠近,脚步声没发出一点,门就被拉开,问情宗宗主奔出来,小老头胡子和眉毛一起抖动,笑得比哭难看:“帝师,帝师!我有事要和帝师商量。”   门后,他的二徒弟纪檀,小徒弟杨酿音纷纷跟出来,最后是大徒弟高楚,三人见到她,俱是垂首行礼示意。   苏聆兮扬扬眉,视线在几张脸上转一圈。   都不是陌生人。   她能用点香术的时候,曾将一位走火入魔之人拉回正轨,以争取一方的支持,此事叫叶逐叙耿耿于怀。   走火入魔之人正是问情宗宗主。多年来,她与问情宗接触只多不少,宗主收的三位徒弟都受过她的指点。纪檀几人心性不错,每每念及苏聆兮是自家师父的救命恩人,总是格外尊敬,配合有加,但有所求,必不推脱。   这三人,一个是她的正使,一个是她的副使,一个也在帮她做事,自然是哪哪都靠谱。   不靠谱的正是三人的师父。   苏聆兮停下来,循声看过去:“要商量什么?”   她这一问,老头眼泪都要掉下来,左右手轮流揪自己的胡须,只是没等他开口,纪檀先一步冷着脸打断了,她直接上前,将自己师父遮住,无情地道:“师父,镇妖司不对访客开放太久,到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我不回了。”问情宗宗主倔强地露出脸,一番话语想必也是斟酌许久了,一口气倒了出来:“帝师,我知道镇妖司不收我们这些老东西,但我绝对跟那群迂腐陈旧的顽固不同,保准听话,司里安排什么做什么,绝无半句怨言,绝不临阵脱逃,绝不倚老卖老。帝师能否看在,就看在也是看着纪檀长大的份上,破个例,让我替她留在司里。”   纪檀见说不通,干脆上手拽,冷着声说:“我看你真是醉了。快走。”   问情宗宗主反驳:“为师今日没喝酒!”   苏聆兮听完,也不意外,只是转而问纪檀:“你怎么想的。”   “大人知道我的想法。”纪檀毫不留情地拽着自己的师父,连刀都撂到一边了,“他胡言乱语。”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担心。   这段时间,他,大徒弟乃至小徒弟接连跟纪檀通信,都被无视了,要么就是个简短的“安”,算作报平安,连个符号都没带。好不容易到了探视时间,自己也抽出空了,结果来镇妖司一看,先见到了老对头,隔壁霄山宗宗主。   老对头这次破天荒没奚弱,没找茬,见了他跟没见到一样,愁云惨淡,无精打采。   他没忍住,一打听,又跟进去一看。   发现老对头唯一的关门弟子莫辞面色苍白,就在隔壁男子值房里直挺挺躺着,医者进进出出,药一碗接一碗端,人却还没醒来,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还能不能活。   问情宗宗主没觉得心里畅快,只觉得感同身受,五脏六腑突突跳。   他成名晚,开窍晚,一生没娶妻没生子,三个徒弟就是三个孩子,都是至亲,是家人。   这些年随着小徒弟崭露头角,江湖里流传起不少难听的流言,说打头的徒弟得他宠爱,最小的徒弟要继承衣钵,可怜的就是中间的,不上不下,论情分没那么深,论天赋没那么得重视,身份尴尬,是山中边缘人物。   这次毫不意外,被推出来当副使——美名其曰是副使,副使不比都统危险?   遇到大妖,是真要直面迎上。   流言难听,但嘴长在人家身上,没办法逐一堵上,真相如何,自己人知道就好,问情宗宗主从前没在意。正因为不是事实,才不在意。   可这次……   小徒弟杨酿音在镇妖司担任正使,同时拿走了宗门至宝,身怀保命之物,真上战场有后路。大徒弟不如她们,胜在细心勤勉,心思缜密,在帮帝师做幕后秘事,没多大危险,但这无疑将二徒弟推到了火上炙烤。   性格使然,她还不善言辞,日日是一样的脸色,遇到了委屈也不会说。   越是这样,问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没那回事时,大家怎么说心里都不当回事,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心里再怎样否认,仍是越想越虚。   老一辈的人,更知道妖邪凶残,可这么快就死人,司内要员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到重创,依旧出人意料。   他想想纪檀也可能受伤,那样躺着不醒,冷汗都起来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命都是苏聆兮用点香术捞的,如果能换纪檀下来,那无论如何,就算被苏聆兮毫不客气地当头骂一顿,也要试一试。   “为师与你大师兄商议过了,你同他一起,为帝师在后方分忧。”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后,问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这些年养得不错,心宽体胖,脚往原地一锭,力气比牛大。   高楚扭头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险的事,他既不想让师父上,也不想让师妹上,为了这个,嘴里连着燎了几个泡。   拽不动,纪檀松手,她双臂环在胸前,睨过去,忍无可忍,战斗力全开:“商议什么?我替你可以,你怎么替我?你多大年龄了,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战斗,你还反应得过来吗,身法跟得上吗,技巧记得多少?让你上前线就是拖累大人,这次换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别无理取闹了,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得很。”   这可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问情宗宗主被一连叠的反问抨击得体无完肤,如遭雷击。   纪檀才不管他,大师兄靠不住,她干脆转身,朝着杨酿音扬扬下巴:“一起,送师父出去。”   杨酿音在宗门里最乖,谁的话都听,但最听的还是师姐的,所以在师父受伤又生气的眼神中犹豫一息,最终转着眼珠躲避视线,上前跟纪檀一人‘搀’着问情宗宗主的双臂,将人往外“请”。   杨酿音体贴的声音传出:“师父回去后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伤身,师姐这儿有我,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回信。别气,别气,往这边走,我们从侧门出。”   问情宗宗主气得仰倒。   值房门口一时只剩苏聆兮与高楚,按她从前的性格,未必不会倚着看看事态发展,多问几句,但现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干预,只是在离开前,随口问了高楚两句。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高楚欠身,郑重回答:“朱凤队,暗遣队悉数集结完毕,等待帝师调遣。”   “好,此事不要对外泄露。”想到什么,她嘱咐:“暂时也别说给你师妹听。”   高楚应下。   苏聆兮离开镇妖司,回了帝师府。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撇下公务,漫无目的摸到不能称之为归宿,连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实在是件罕见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壮阔,江河山水与瑞兽皆在其间,被擦拭得干净,不沾尘埃,威武迫人。仆从们早早干完了活,又没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间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间外晒太阳,有的穿梭在花丛苗圃里,还有两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样绣帕子,玩玩闹闹。   苏聆兮先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可既然来都来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鱼食,洒在院前那方池塘里。炎炎夏日,池塘里活水不断,鱼儿们却没什么精神,半晌半晌不动,里面的莲叶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里老人尝试过种水草,种别的睡莲,连片叶子都没长,只好作罢,就这么养着。   鱼食丢下去,它们依旧爱搭不理的。   苏聆兮拍拍手,借势坐在环绕池边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悬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艳生动的五官,顺着涟漪荡荡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远。   帝师府仆从实则不多,前庭后院加起来不足百个。长在浮玉的人爱自由,爱独处,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吵闹,不适应。   帝师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紧要,毗邻皇城,这里看不到静谧海面,天上没有仙鹤腾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挑剔,觉得不美,不雅,不喜欢。   ……不知道那群无聊无能的人还在不在门口闹事,利不利于心生执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复。   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苏聆兮怔住,看着被风吹得拂动的裙边,将散落的鬓发勾进发髻里,自己先笑了。   这都算什么事。   苏聆兮到底还是招来了院里干练的仆妇,吩咐:“带些人,这两日收拾间西边的院子出来。”   仆妇犹豫嗫嚅,问哪间。西边院子最多,他们不好定夺。   “选一间阴凉,绿植多的,热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欢待在阴凉的角落躲人?苏聆兮的声音停了。   定了定,若无其事接着道:“离人群远些,蝉声小些,院心宽敞。准备好被褥,一应日常所需物品,细节处上些心,客人比较挑剔。”   仆妇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苏聆兮说得上话,闻言忍不住问:“有客人要来府上长住?是女客还是男客,仆从们好购置摆件布设,不落错处。”   她只是象征性一问,毕竟谁都知道,府上从无男子做客。   帝师没带回来过可心人。   ……   事已至此,苏聆兮表现得大方,语气不变:“男子。屋内以素雅为主即可,无需多加装饰。”   饶是如此,仆妇的眼睛依旧亮了一瞬。   不便多说,但欣慰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在说,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终于有这样一个人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是啊。   好不容易——   还是这个人。   在仆从们比对确定后,苏聆兮自己也去院子里看了一趟。府上独立的院落不少,这间不是最大的,胜在幽静,风景好,草木葳蕤,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她不放心将叶逐叙放得太远,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处一室,只好如此。   从院子里出来,风一吹,苏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头脑发热,她莽撞冲动,她没做成一个远离是非的聪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问题是,浮玉驿舍里那个生了天大的气,伤人伤己的大首领,会不会接受她的建议,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正午刚过,空中毫无征兆扯过一道闷雷,烈日金云被积存的墨色覆盖,不多时就变得沉甸甸,厚重绵密。看看天色,算着时辰,苏聆兮没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师,唐副使醒了。】   苏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嘱咐过,唐参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恰好,那边同一时间发来消息:   【副使想见您一面。】   她先去见了唐参。   唐参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赁的宅邸里,一直到去岁,因为多件差事办得漂亮,皇帝额外赏赐了住宅,这才搬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家。苏聆兮没去过他家,这是第一次,宅子里有镇妖司来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属与他身边的仆从,知道她会来,早就等候多时,她一出现就簇拥着她往里走。   坐于房内,望着勾起的床帷,苏聆兮环视四周,如此道:“医官与侍者留下,其余诸位先回,我与副使有要事商议。”   众人依次告退。   唐参醒了,醒了没多久,鹄女场域压迫了他的大脑,导致他醒来后神志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这时看见苏聆兮,听到她的声音,才像从一场可怖的噩梦中挣脱了,手掌猛地一颤,身体靠在软枕上,整个后背连同手脚绷得像块石板。   医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唤声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动,控制情绪,听医官的。”苏聆兮坐在家仆搬来的宽椅上,手搭着膝盖,距离床沿两三米,脚边搁着盏清茶,如是说。   唐参哑声道:“大人。”   见到苏聆兮,他就像个润了油,上了关卡的傀儡,进入立刻工作的状态,“妖邪探得了我们与浮玉的重要秘密,不会就此作罢,为今之计,是当计就计,多杀几个,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恳请负责此事,秘密离开京都,请大人准许。”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上前线。”苏聆兮听完,并不同意,声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温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后,调派组的事宜亦有你几位同僚操心,你安心养伤即可,不要想太多,没人怪你。”   唐参嗓子一闷。   他怪自己。   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大人。”他声音完全破了,听不出原有的音色,艰涩启唇:“我自作主张,事后又心存侥幸,方酿成今日大祸,坏大人布署,我罪无可赦,该罚。”   “瞒不住的。早揭发出来也好。”苏聆兮始终维持认真聆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也要同你说抱歉。”   唐参双眸猛的一缩。   他跟在苏聆兮身边多年,这几乎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   他当下就要摇头否认,苏聆兮伸手含笑轻轻制止他。   “你这次被卷入剑笼,受了重创,几欲死亡,究其原因,是叶逐叙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让你们卷入我与叶逐叙的纠纷争斗,是我失职,我的不是。医官说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后面或要用到许多珍稀药材,帝师府会承担费用,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很轻,可落在唐参耳朵里,比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还响。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参否认:“大首领胡搅蛮缠,执意争对,他的所作所为,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何必为他的举动道歉,将责任强揽于自己身上。”   换在以前,苏聆兮认可这话。她不推卸责任,也绝不爱揽无关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却依然噙笑,摇头,不说别的,只是缓声重复:“与我有关,我该为此事负责,给你们交代与补偿。”   苏聆兮好的一点是,她并不轻视下属的付出与性命,将它们当做可以理所应当消耗的东西。   她接着道:“我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唐参只觉得眼睛渐渐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却不争气到觉得两颗热油滴入了眼球,溅得雾气四溢,温热水液也要控制不住决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谓慧极必伤,他从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两语,连暗示也不算,他便领会了苏聆兮的言外之意。   苏聆兮心软了,动摇了,她将叶逐叙划在了自己的名下,才会将他的错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证,这样的人,疯起来理智全无,她要怎么保证?无非是自己当那条绳,她愿意规劝他,束缚他,引导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参竭力眨动眼睛,汗湿了衣裳,勉强聚焦,心中涩得酸得要炸开,咕咕咕绝望地泣叫着,聪明的头脑还在想办法挽救。良久,动动干裂出血迹的唇,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大首领身份非常,大人与他牵扯过甚,陛下与恒王那边怕,态度不会明朗。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有过激行为,我们大可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寻麻烦,届时两头为难。”   他说的话,苏聆兮认真在听。   只是不打算采纳。   她才来时,侍者上了热茶,她没喝,放在了椅子边上,此时袅袅腾起的热气上涌,她一掖裙摆,准备起身离开,眉目恬淡从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令人狂热着迷的气定神闲。   “镇妖司还有要务,你好好养伤。待会女官会送来补品与金银宝物,我会嘱咐你府上管家锁入内库,酌情取用。”   直到这时,唐参终于忍不住,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声追问:“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苏聆兮的回答简单:“任何时候,苏聆兮都是苏聆兮,我从不否认这点。”   女子曼丽的身影自眼中远去,唐参手腕失力垂落,声音还算镇定,吩咐医官与内侍:“都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歇。”   他眼睛红得吓人。   朝堂里尔虞我诈皆滚过一遍,刑罚受过,暗杀遇过,自打十六岁全族被下狱起,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现在泪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断滚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极。   是,苏聆兮就是这样的人。   多年来种种迹象足以证明。   她从不质疑自己布下的决策。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怀疑自己,不轻信别人。   纵使人人嘲笑,她从未粉饰自己的来处,从未否定自己的爱人,从未对外撇清过,说自己不认识叶逐叙,与他没关系,他们不是情人。   无论记得不记得,失忆不失忆。   她坚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择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侣,有一日记忆全无,她不曾掩饰的生活痕迹,难以磨灭的习惯,偷偷留下的字句,都会跳出来告诉她正确答案。   闪电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倾盆而至,屋檐下雨连成珠,在地面上跳跃,像一尾尾银鱼落地,发出脆响。   唐参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来不及穿,站到床边那面衣冠镜前。铜镜被热气扑花了半边,一面清晰到毫发可见,一面混沌模糊。镜子里,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尖细苍白的下巴,和湿漉的通红的双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才被苏聆兮救下来,带回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为终于要看见曙光。   苏聆兮将叶逐叙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终有一日,她坚硬的心会裂开一条裂隙,而他会千百日如一日地细心,耐心撬动它,他怀有滴水穿石的严谨,与虔诚的信念。   少年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开,苦恋一个人能到什么地步。   莫辞那日不以为意,提的那些建议,他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不仅不能,他还要亲自遏止流言,恪守礼节,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无趣,规规矩矩,心无杂念,才能留在她身边。   爱上公主,皇帝,唐参都敢冒死一求。   爱上苏聆兮,除了等待,没有别的路可走。   镜中男子二十出头,眉眼不再青涩,肩膀足够宽阔,唐参定定神,默默端起凉掉的药汁一饮而尽,腮边眼泪顺着流下,随后整理好仪容,挽起袖子束起发,摸出枕下符篆,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传出:“唤调派组都统来我府上一趟,带好近期事录。”   再等等。   无数次查阅的资料告诉他,浮玉巫族与人间凡人相爱,不会有好结果。   而他年轻,还有无数光阴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发苍苍,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来势汹汹,笼罩了大半个京都,从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苏聆兮独自举着伞进了大门,与数十个出门吃晚饭的术士擦肩而过。今日她没穿官服,换了身石榴洒金长裙,指根上挂着条手链,链孔上缀着圆滚滚的小石榴挂件,别致又有趣,腰上悬着把乌金弯刀,包裹在软鞘中,脸上依然不施粉黛,洒然灵动,玉莹尘清。   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总指挥,两位都好说话。孟合是天生和气,姜宝真是不愿沾惹是非,对谁都一样。   遇上苏聆兮,还能顺嘴调侃两句。   显然,面对这样一对爱过又恨,恨了捅刀,刀完还要来看的怨侣,任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   下过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湿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蓝的层层叠叠,将平平无奇的石子点缀得鲜丽。拐个弯,苏聆兮遇到了方原。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直通往叶逐叙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时候,大家会避开这儿,选另一条路进钢铁树,这个时辰来这里的,多是本就奔着叶逐叙来的。   “帝师。”方原眼力不错,隔了老远,就懒洋洋抬起胳膊朝苏聆兮打招呼,他怀抱着一册玉简,松松搭在臂弯里。在鹄女场域里生死一线,大家是过了命的交情,比起一月前,他脸上表情真挚不少,笑意促狭,意味深长:“这可不巧了,你也来找大首领?那我明早再来。”   苏聆兮眼睫眨动,将凝结的雨露眨去,侧身让过一步。   “无妨,浮玉公务要紧,你们先谈,我不着急。”   “我们大首领可不这么觉得。”方原将玉简捞起来,拍扇子似的拍了拍,指指后方:“恰好,我去看看江子遇,他醒了,这两日寻死觅活地不能见人。”   什么叫无地自容,颜面无存,这一遭江子遇深刻明白了。晕就晕了,醒就醒了,最可怕的是醒来后还清楚得记得不清醒时发生的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江子遇醒来后再没出过房门一步,伙伴们一茬茬去看他,又一茬茬笑他,他没有强大的心脏承受,干脆闭门谢客,连饭都不吃了,看样子是想饿死自己。   方原摆摆手,干脆利落转头就走:“和我们大首领慢慢聊,我明早再来。”   再走一段路,叶逐叙的院子就在眼前。前两天开的月季,爬藤花被暴雨打得弯了腰,乌云压在了每一朵花蕊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莫名的阴冷里。   门扉紧紧闭合,那条总是为谁敞开一线的裂缝像从未出现过,被院子的主人收回了。   苏聆兮推了两下,推不开,无意在上面耗费时间,她干脆收了纸伞,放在木栅栏边,随后单手撑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落地。   在檐下站立半晌,她收拾好心绪,抬手推门。   木门应声而开。   夜色沉酽。   屋内密闭,四面不透风,深沉的血腥气与凶煞气不分彼此糅杂,聚成了雾直直往人脸上扑,苏聆兮适应了会,能看清屋内之物了。循着轻到极致的呼吸声,她慢慢往里屋摸索走去,中途放弃了点蜡烛的想法。   绕过桌案,她在房中那面山水屏风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男子倚着屏风席地而坐,单膝曲起,手虚虚搭在衣襟上,颈子往下垂,看不清神情,全心全意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纯粹的黑暗包裹吞噬。唯一的寒光由不远处墙边立着的小剑剑身上迸发,这把名为惊灭的绝世凶器将一抹霜色投照过来,印到叶逐叙冷白的眼皮上。   四下阒静,苏聆兮跟着静默一息,而后唇舌微动,唤他的名字。   “叶逐叙。”   无人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开口,并未抬头,声音既冷且轻:“怎么还来。”   面对举国大事,苏聆兮也没这么紧张过,一些话分明在心中来回翻腾一整日了,说出之前尤带斟酌:“前两日,司内事务繁多,妖邪出没,我看你伤口好了不少,以为你会照顾好自己,这才没来。”   没必要解释的。   这些理由,谁不知道。   叶逐叙怎会想不到。   症结从来不在这。   这件事不过是个引火索,触到了点火星子,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炸开了。   “半月前,你我在如意酒楼见面,我看到了你入妄的伤痕,但拒绝了你。”说到这,苏聆兮略有停顿,看向剑身,剑身光泽晃动,偶尔会印出的男子的眉眼,“我现在想问问你,我该如何助你破妄。”   哈。   叶逐叙搭在膝上的长指像被火星烫到,朝里蜷缩,又觉得讽刺极了,何止苏聆兮看不懂他,他分明才是最不懂苏聆兮的那个。   在他曲意伪装,压着一切意欲搏取她信任,想留在她身边时,她毫不动容,意志坚决没有转圜余地,等他被逼疯了,无所顾忌到恨不能立刻拥着她被惊灭贯穿堙灭时,她软化了,赶都赶不走,回来问他,怎样助他破妄。   太可笑了。   破妄。   怎么破啊?   哪里还有破妄的可能。在她将他压进浮玉深海的那天,就没放手的可能,没回头路可走了。   活着都只为这点东西了。   他觉得可笑,也真轻荡荡呵笑出了声,这个问题有意思极了,叫他忍不住抬起脸,露出黑漆漆的两瓣眼仁:“我的情况你看见了,你想怎么做呢。”   一天都离不了人。   时时都要窥视,要插足,要得寸进尺,要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多。   说一不二的帝师愿意搭救吗。   都是聪明人,苏聆兮听出了他话中暗指的意思,实际上,思考这么久,正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日日都在京都,有时有急事,常带着人往各州县跑,出去十天半月乃至半年都正常,归期自己都说不好。”屋里屋外安静极了,一场雨下得蝉和鸟雀都哑了声,幽暗的屋里,声音会被放大,她手掌攒紧又松开,感觉到久违的紧张,最后低声询问:“所以,你要不要离开这儿,和我回帝师府上住。”   始料未及,叶逐叙猛地抬眸,睫毛似鸦羽急骤地扇动。   没想到能等来她。   没想到能等到这个提议。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意思?”   苏聆兮将他眼中的错愕看得分明,往前走了两步,屏风的阴影将两人都笼罩进来。本就离得近,待她蹲下来,衣襟挨着衣襟,袖子叠着袖子,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用了些力气,就像抓一只警惕心极强的小兽,想要顺势抓出里面的手。   “多年前,皇帝赐宅帝师府,府上有一时的盛景,只是我不常回去,住在值房的时间更多,慢慢的就凋敝许多……我日后,尽量早点回去。”   苏聆兮已经牵到了他的手,袖子不是什么好的遮掩物,接触到的肌肤,从手腕到修长的手指,都如玉石般沁凉,没有一丝热气。垂首看着藏于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叶逐叙不知想到什么,他起身,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抽出自己的手掌,深深地看她,同时往后拉开距离,冷酷吐字:“不。”   苏聆兮微怔。   他十分抵抗,她明明握得不重,他抽离时却用了很大的气力,以至于手背上的伤口崩裂,碎成蛛丝状的苍白肌肤下涌出血液,汇聚成滴,落在她掌心中。整只手臂,只有血液是有温度的。   这么脆弱么。   十四年前对抗门那次,他的手……是怎么又握上剑,成为大首领的。   袖子从手中滑落,苏聆兮收回手,道:“好。”   叶逐叙眸光寒冷到极点。   话虽如此,可苏聆兮没有罢休,四目相对,她再次朝他伸手,叶逐叙紧紧锁着她,仍然后退,压住袖面,将翻动的月枝花刺绣从她手中扯出,再一次道:“不。”   和苏聆兮那个家,他只住了三年五个月,却等了整整十四年,被折磨得五脏俱碎,体无完肤。   苏聆兮庆幸自己练出了观人察色的本领,这让她在很多时候如有神助,现在也能看出叶逐叙眼睛深处涌动的暗流。那样明显渴望与理智的撕扯,那样惊疑不定,令人难过的动摇。   只差一点点了。   恨她恨成那样,被执妄吞噬,心魔猖獗成那样,也就只差一点点就松动了。   要放弃吗。   苏聆兮才不。她再次探手下去,用了些巧劲,用了战斗的技巧,预判了他躲避的轨迹,提前截住了他的袖子。没想让他再逃脱,所以用了不轻的力道,五指没入袖袍,覆上他的手腕,又精准地制住他的指尖。   屡次受伤的皮肤受不了重压与挣动,鲜血蜿蜒,如小蛇一样探出,被衣料悉数吸收。   沉甸甸的圆月悬上天穹,月光倾洒,千丝万缕攀进院子,屋里。   苏聆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额心汗涔涔,冷汗沾湿了两腮边的黑发,越发乌浓顺服,双瞳却凝着割裂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蜷在暗中发了好大场脾气,又生了极重的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让人又厌恨又怜惜。   “为什么。”他侧首,暂时没动,紧追着要回答。   “你不愿意好好疗伤,不愿多费心思,我走时是什么样,来时就是什么样。所以我想,如果在你眼中,这些由我产生的伤口,必须要我包扎照顾,才能疗愈,那——”苏聆兮扯扯嘴角,释然道:“搬到帝师府,和我住在一起,它们会不会好得快一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让你好起来,未来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扰摆布。”   所以不管要怎么做。   她都会试一试。   非要试一试。   可他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叶逐叙一错不错睨着她,看她生动细腻的神色,判断她话语有几分可信,几分真心。   “来这之前,你去了哪里?”他遽然开口。   苏聆兮一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剑傀无疑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帮手。   “去了唐参府上,他醒了。”她没隐瞒,如实回答,趁他完全被此事牵引心神,全神贯注,将他牵到窗前,打了盆清水来,将两条帨巾丢进去,拧到半干,为他擦拭伤口,并飞快上了药粉。   叶逐叙哂笑,对自己完全不上心,但对另一件事在意到极点:“待那么久,说了什么。”   “跟他道歉。”   血止住了,苏聆兮拎着他半截袖子,掂掂重量,乌黑的双瞳里盛着吃瘪的无奈:“说因为我的缘故牵连了他与司里其他人,害他差点没命,给出了赔偿让他好好养伤,并保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这样了。”   叶逐叙不置可否。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顺着五指传递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这样的贴近,温度,他不受控制,出自本能想要狂热地收集,汲取。手指一但胶着在一起,连细小的动静都会让他皱眉不适,生出禁锢的冲动,别说再甩开。   没有甩开,但也没说答应。   他喉咙上下一动,将难题抛给苏聆兮:“你觉得我要如何做才好。该不该答应呢?”   想到什么,叶逐叙蓦然笑了笑,弧度讽然,用洗净的手擦了擦她的下颌:“苏聆兮,知道么,跟你回去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   “……”   从前苏聆兮就辩解不了,看过方原的记忆珠后更不行,但她想做什么,向来是争取,而非放弃,思量后开口:“今日从驿舍回去,我回了帝师府,为你选了间院子。寝屋是两层小竹楼,前后都有苗圃,池塘,打理得很好,花木茂密,离我不远,只要我回来,屋里亮灯,你就能看见。被褥仆妇们换过了,干净柔软,其他东西按你的喜好在添置,很漂亮,我觉得你会喜欢。”   “再试试吧,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好吗。”   灯火煌煌,他翘首以盼,等的人终于归家,叶逐叙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他忍不住笑,苏聆兮巧舌如簧,深谙人的弱点,竟如此引诱他。   蠢笨的鱼儿或许要再次上钩了。   有什么关系。   反正是她是在将一切搅得稀巴烂之后,又自己贸贸然跳进来,往他最先欲设的那条路上走,他为什么拒绝。   这样最好了,不是么。   抿着她递过来的一粒浑圆药丸,叶逐叙面无表情嚼碎,咽下。   “好啊。”苦涩在舌尖炸开,他舒展语调,尾音上扬,璀然一笑:“我跟你回去。”   苏聆兮圆圆的眼睛略弯。   “你先去洗漱,换身衣裳。”   她作势要松开手,才一动,就被紧紧扣下,根根抓牢,指根都生痛,叶逐叙这才意识到似的,抿唇慢慢放开她。   苏聆兮心头一动,不论在浮玉,还是在这支队伍里,大首领实力非凡,势力了得,搅得一手好风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决计谈不上可怜。可近日她总觉得这人,真是脆弱极了,有时明知他是装的,她却总是不合时宜的……感到心软。   继而妥协。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东西多么,收拾起来要多久?”苏聆兮做事不喜拖泥带水,敲定了就要落实,解决完这件事,她语气松快:“要不要人帮忙?浮玉几位总指挥那,要不要当面说一声。”   多年前。   她第一次要将他带回家时,也跟现在一样,风风火火,什么都安排,扬着张笑脸在屋里这儿转转,那里转转,说这个要带走,那个也要。半天下来,东西一样没收拾,该指使的一样没少,最后干脆挂在他身上,笑吟吟说自己好高兴。   少女的喜欢大胆热烈,就在眼睛里,比骄阳耀眼。   叶逐叙不经哄骗,晕头转向,她勾勾手,他就到手。   那一幕与现在在某一刻重叠了,苏聆兮点了盏灯,烛火曳动,莹莹一线,叶逐叙追着她的身影,谎话不打腹稿就来:“东西多,收拾起来久。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年。”   他散漫极了:“不用管他们。”   ……   默了默,苏聆兮说:“我在外面等你。” 第52章 [52]第 52 章:“这一次,你会好好待我吗?”   雨水将院落洗涤一新,空气中盈注草叶的清新,苏聆兮出门前,顺走了叶逐叙房里的一盏八角灯。狂风呼卷中,落花落叶将树下石桌石凳铺满了,她将灯点燃,挂在一枝高高斜着翘出来的树枝上,费了几条帕子,将桌子与凳子上的杂物清扫干净,坐下等待。   符篆编成的手链在腕间不时泛着亮光,远远看去,宛若一群萤火虫环绕在她身侧。   坐在这儿,屋里一开窗,就能被看见。   苏聆兮给自己放了个假,既没有处理镇妖司事务,也没有告诉身边人行迹。镇妖司运作成熟,离开她一日两日,不会如何。   人在一定的时间只能专注完成一件事,苏聆兮往往心无旁骛,今夜,明日,她的时间只留给叶逐叙,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位大首领带回帝师府。   可以预见,做不好这件事,十九岁的苏聆兮时不时会跳出来唱反调,她会不得安宁,想想里面那位的性格,作风,她也别想得到安宁。   以手支颐,苏聆兮肩头微耷,借着微弱的光芒,漫无目的欣赏着乌云下黯淡的月辉,抖落着露珠与雨珠的新鲜月季,牵牛,一两只蜗牛蠕动身体从她脚边经过,在石子上留下清晰的水痕……正对着大树的轩窗禁闭,里面的人好像不知道她在外面。   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载,苏聆兮才不信。收拾什么东西要这么久,除非他是打算将整个浮玉驿站搬进帝师府中。   苏聆兮能理解他的生气。   重伤为她争取时间,对抗门,留下不可修复的狰狞伤痕,这是事实。   见面后,被贯穿的肩胛,心脏上方的伤口,都是她亲手造成,也是事实。   不能用一句“你自找的,你自愿的”,就揭过去。   苏聆兮没指望今夜就能将他带回去。   不过她信奉做什么事,总要有个态度。真心不真心的,从态度里能窥出大半。   从湢室出来,叶逐叙拿帨巾慢悠悠擦拭发尾,他就站在窗前,在虚空中勾兑某人的轮廓。如果浮玉的术士经过这儿,就能感觉出来,整座院子都被剑线缠绕住了,宛如巨兽守护着巢穴,苏聆兮在哪,在做什么,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剑线会如实详尽的禀告给他。   发尾水珠吸净,他将帨巾丢到屏风上,聚精会神望着这一幕。   和苏聆兮在一起后,向来是他等待得多。   等待苏聆兮下学,等待苏聆兮试炼,等待她尽兴玩耍后回家,她会连跑带跳,给他一个太阳味的拥抱。他等时甘之如饴,毫不觉辛苦。   后来又等,起先等她回来,后来等她解释,现在等着死在她手中。   现在,苏聆兮居然在等他。   从前的苏聆兮都少做的事,失忆后的苏聆兮来做了。   他觉得讽刺,又真切的好奇起苏聆兮能在这院子里等多久,坐多久。   一个时辰。   还是三个时辰。   会改变主意吗。   毕竟帝师日理万机,围着这座皇城团团转,为皇帝鞠躬尽瘁,为人间呕心沥血,如此想想,能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实在有限极了。   叶逐叙在案桌后落座,拢着衣襟,无声无息形似鬼魅,连投下的影子都被诡异的切割透了,藏于黑暗中不成人形。心情好些,他恢复了不少精神,双唇艳艳,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口一圈血痕,慢条斯理地擦去了。   又是这样。   咬牙切齿千百回,不及她伸手三次。   吃尽苦头,也不见长教训。   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叶逐叙一动不动,既没想着起身收拾东西,也不打算出去知会苏聆兮一声,让她不要再等。   拽回神思的是突然敲打在窗子上的淅沥雨声。   天上闪过惊雷。   京都这个时候就是多雨,下起来不分时候,没完没了。   像可怜的傀儡被解开封印,叶逐叙睫根向上一动,伸手抵开窗子。剑修的力度掌控妙到毫巅,窗子只敞出一线缝隙,外面看不到里面,他却能看到苏聆兮。   人没走。   她来时在木篱笆旁留了柄伞,现在将它撑开,离开了大树与石桌,顺着石子路往小凉亭下走。雨水顺着她的裙摆飞旋,一颗颗溅起,一颗颗落地,手腕一圈亮光,叶逐叙用过符篆,知道光是从哪来,但她没有理会,坐在凉亭下等。   侧脸明艳逼人。   叶逐叙没再关窗。   雨下了一整夜,时间不经数,四个时辰倏忽而过。   苏聆兮没有打盹,她像是在雨中品茗赏花,肩背始终直而有形,雨丝被风吹斜,飞进她眼中,她伸手揉了揉。   天际露出青黑的卷边,那颗雨点好像也落到了叶逐叙眼睛里,这一夜的沉静,按捺,克制都如潮水一样随着夜色的褪去而褪去了,他突然推开梨木椅,快步行至壁柜前。   八珍匣子上的明珠闪耀,光彩不因时间流逝而黯淡,他拧开盒子,让惊灭剑将才胆战心惊一夜前不久才睡过去的剑傀放出来。剑傀双鳍放得规矩,尾巴却朝天,他将这只鱼丢进注满特殊营业液的盒子底部,扭上盒子。   桌子上放着三瓶药,是苏聆兮这几日拿来的。他逐一送进长袖里,再把缩小的惊灭捞起,横放在八珍匣上。   这就是他所有的,重要的东西了。   捧着它们,叶逐叙推开门,苏聆兮回眸看过来,有些意外,举着伞走过来。   她当然不会问“怎么这么快”,只是将伞撑过他头顶,低声问:“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没什么东西,很快。”   回望雨中的屋舍,苏聆兮询问他的意思:“那我们,现在回帝师府?”   “嗯。”   叶逐叙亦步亦趋随着她走,一下子听话得不行。   两人往外走,才出院门,就见到了方原。   他耷拉着眼皮,看得出没睡醒,只是毅力惊人,说早上来就早上来,连伞都懒得撑,在雨中狐疑地看了半晌,走近,闭眼再睁眼,一下清醒了:“大首领,帝师。”   他的目光绕过伞面,又绕过比肩而立的两人,脸上写满了疑问:“你们……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苏聆兮含笑点头,内心不太平静,只是终究不是少年了,脸上没有表露端倪。别的没什么,她怕浮玉怀疑她使诈,拐走大首领,从内部攻破。   叶逐叙接过方原手里的玉简,展开看完。上面是万里传书,从莎木镇传回驿舍的进展,跟连星阵有关,李行露与俞青山星夜兼程,先一步到了那,发现不少线索,现在在和赶到的妖邪周旋。送到他手中,每一句都是紧要内容,涵盖后续计划。   其他三位总指挥要签字表示认可。   孟合和姜宝真已经签了,方原隔空点点空白处,递上笔:“大首领,签在这。”   叶逐叙下笔,上面的内容便很快化作空白,只留下他的名字。苏聆兮没刻意看,为了避免矛盾甚至将头偏到了一边,但伞下就这么点位置,再避也还是看到了三个字。   她是见过叶逐叙字迹的,当初那封明为邀请实为恐吓的符篆信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字如其人,锋锐之至,每一字都像宣战,但现在,笔画懒洋洋的,勾不好好勾,拐不好好拐,活像一条挂在树上垂着尾巴尖乘凉的小蛇。   她眼中不由出现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方原还巴巴地看着叶逐叙没走,显然是真怕大首领跟苏聆兮一走,他这个见证人没法交差。   叶逐叙恰好瞥她一眼,原意是想看她是不是抗拒,想不想否认,不期然撞进她没消散的笑意里。她不说话,他却来了说话的兴致,对方原点头,眉眼被雨水一润,漂亮娇矜到极点:“正要出去。跟孟合说一声,日后我不会回来了,有事用木铭联系,或上帝师府找我。”   什么叫日后不回来了。   什么又叫上帝师府找他?   这都什么啊?!   方原耳边轰隆一声,与天上惊雷重叠,难以置信的目光从清风霁月,似乎不知道自己丢下了什么炸弹的大首领身上挪到苏聆兮脸上。苏聆兮不动声色,默默摸了摸鼻尖,盯着伞面上连成线掉下来的雨珠。   半晌,方原哈了一声,复杂地夸赞:“帝师,您真行。真的,这么快就,和我们大首领冰释前嫌了。”   手段了得。   手到擒来啊。   沉默了会,苏聆兮还是礼貌地回以话语:“谢谢。谬赞了。”   方原朝她比了个手势,看两人像没有闹过矛盾的甜蜜情人,从自己眼前离开,猛的捞起自己的木铭,忽略其中一个持续不断进行骚扰,威胁,示弱和求和流程的消息,找到孟合,戳进去:【别睡了,大事不好。】   见到方原后,苏聆兮意识到今日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方原阻拦不了叶逐叙,但这座驿舍里,还有能在叶逐叙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孟合在他们出驿舍前,成功截住了他们。   脾气再好,面对一声不吭,一句商量不打就做决定的同伴也会生气,孟合整整因为着急出门而飘荡的衣角,对叶逐叙道说:“我们聊聊。”   叶逐叙思量着,好像在想要不要聊这一场,半晌,对苏聆兮道:“等我一会,很快。”   “不着急。”苏聆兮捕捉到微妙的气氛,想了想,说:“今日不行,改日也行。”   “不会。”   “一会就好。”他沉沉撷住她的双眼,咬字重复:“很快。”   两人去了驿舍边,钢铁树下,布了结界。   甫一停下,孟合就开口道:“你不回驿舍了?说要住到苏聆兮的帝师府去,是真是假?”   叶逐叙承认得干脆:“真的。”   “你。”孟合压低声音:“苏聆兮跟你说什么了?你这样太危险了,帝师府跟皇宫多近,她有镇国印在手,随便找个理由,真能杀死你,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对你动手,你忘了?到时候用你威胁我们怎么办?其他人可不是你朋友。”   “我想过,我都知道。”   叶逐叙注意力没离开过视野中展开的伞面,他弯弯唇,眼角提起:“我会将拂光塔大部分人留在驿舍,供你们驱使。如果真发生你说的事,请几位总指挥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不用顾忌,让她杀我。”   孟合提了口气。   “这儿没别人,就你我,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打算做什么。入妄也不是非得跟她住,这破东西,如果她不帮忙,回浮玉后,我陪你去找大掌教求香,你拉不下脸,我拉,你凑不够钱,我来,大不了散尽家财。”   “孟合。”   “跟这些没关系,我和苏聆兮之间有债未了,她对我的影响太深,没有她的帮助,我无法自控,早晚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祸害人间。我撑不到回浮玉,大掌教也未必能解。”有人在跟苏聆兮打招呼,她转了转伞面,朝人点头,叶逐叙眼也不眨地道:“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望你不要阻拦。”   “你拦不住我。”   孟合嘴角连着抽动。   离开前,叶逐叙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是十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身体因为可以长期接近她而战栗,心脏止不住鼓胀,吵得人不得安歇。   孟合捂住脸叹息,看他瘦削的身体和眼底的红血丝,对于好友的心疼到底占据上风,艰难道:“你都这样说了,不惜刀剑相向,我难道还真能拦你?指挥使们这边,我会替你说话,想来大家也理解,只是门未必同意。”   提及门,叶逐叙唇边笑意更深,在雨水中淌着凉意:“只是治病,不会耽搁其他事。门会同意的。”   他撤去结界,踩着积水离开。   叶逐叙与孟合一前一后走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孟合只字不提此事,跟苏聆兮打招呼后,见他们只有一把伞,特意用傀线勾了把过来,对她道:“帝师,可得对我们指挥使好些,不行的话就还回来,我们地方够住。”   其中的含义苏聆兮一听就知道,完全没必须保证什么,但接伞时,她仍是说了句:“会的。”   叶逐叙冷幽幽扫了孟合两眼,苏聆兮将手里的伞递到他手中,他也接。单手抱着八珍匣,单手举着伞,角度不对,风雨都往衣裳里,袖子里灌,乌黑的发丝很快沾上重重潮意。   苏聆兮等了会,见他完全没有用术法将盒子收回去的意思,有些明白了,对视两眼,她收回自己的,再次从他手里接回伞柄,果真很顺利。   伞柄上全是雨水的凉气,没有人的体温。   苏聆兮有意将伞往他那边推。他是术士,她常年习武,与妖邪搏杀都不在话下,往常顶着大雨照样外出,不过是回去沐浴一次的事,但今天情况不同,如果第一天就这样狼狈,带人回自己的地盘养病就太没说服力了。   叶逐叙钻到伞下,挨她很近。   空间逼仄,他的呼吸轻轻,却盖过了雨声,苏聆兮握伞的手不可避免蹭到他的肩臂。   人都带回来了,不知道破妄要个什么过程,需要多长时间,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苏聆兮没打算当哑巴不吭声。她主动起了话头:“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他步伐慢苏聆兮一拍,委屈地矮着腰低着头,眼前是她修长的颈子,他低低头。凑得再近一些,能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什么都不用再管。   凝着那段颜色,他问:“你呢。皇帝会有意见吗。”   “也不会。”   “朝中一段时间可能有不一样的言论,你别理会,我会处理好。”   将他带回来并且不遮掩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稳妥,有悖她从前的观念,但将他带回去藏起来更不稳妥,他一定不会愿意,到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受苦的是自己。   熬了一夜,苏聆兮声音不如日前清脆,有些哑:   “不过帝师府地段不错,周边繁华,出门就是东西两市,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还有特定的地方可以以物易物。夜里酒楼舞姬起舞,琴师抚琴,天明方歇。”   “出府走一段,有几座猎场。猎场里养着猞猁,猎鹰,可租赁取用,王公贵族常去放松猎兽。猎场里栽种着不少奇异草木,供动物们生长繁衍。一些府上的夫人,小女郎不会打猎,也会挑护卫进山,观赏风景。”   “每逢节气,节日,各大诗社会举行诗会,评选出才子才女,宫中来人将文采斐然的记录下来,呈交皇帝,有真才实学的,或会被提拔为官。适龄的少年们爱玩,每年都有成就良缘佳话的,诗会总是很热闹。”   “你都去么?”叶逐叙侧首,像在嗅她身上的香气:“狩猎,诗会和有琴师抚琴的酒楼。”   “……”   苏聆兮适时地转了转伞柄,雨点随之旋转一周。   她发现一旦交谈中涉及到具体的事件与人,就会让他抛却其他,将话题抛回她的身上,怎么都不会跑题。   她本意是,自己努努力,或能日日归家,却绝不可能时时陪在他身边。人间的美景美食如果能勾起他的兴趣,转移他的注意力,常出门走走未必不是件好事。   别总想着伤人,自伤。   她不回答,叶逐叙却没打算放过,十根剑线告诉了他一些事情的答案,让他忍不住确认更多,他再次轻轻地:“会去吗?”   “有时会去,一般不会。”   苏聆兮不由举手投降。想到这些话在对谁交代,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对话就显得有些奇怪——奇怪也没办法:“有时办案,遇到棘手的情况,会混迹其中看看。有时场合隆重,皇帝无暇出宫,我会代她去。”   “诗会上,会有看中哪位才子,想成就良缘佳话的时候吗?”   他在朝她确认什么,苏聆兮明显感觉到了。   背后的身躯变得缠人起来,呼吸声好像更轻了些,他在屏息凝神等她回答,苏聆兮不由恍然,不合时宜地想,入妄如果是一种病,当真算垂死挣扎的重病了。   不知他全然清醒的情况下,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行为。   “……”苏聆兮摇头:“我不年轻了,不爱凑年轻人的热闹。”   三十多的人,心智心态都有了极大的变化,让她面对十七八的少年,嗔怒脸红,害羞躲闪,眉来眼去,她装也装不来。   “你出来的时候,才十九,很年轻。”又那么耀眼,强大,自信,再珍贵的明珠也无法与她争辉,不知会有多少人喜欢她,觊觎她。   “那时候,忙都忙不过去来,哪有时间想那些。”   苏聆兮甩了甩另一只手背的雨珠,没再试图讲京都地貌,帝师府的风景,怕自己招架不来某些问题,经验告诉她,问题只有越问越深的。好在他们快到了,她指一指烟雨中某一角高耸大气的建筑:“那就是帝师府,再过一条巷子,就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   天依旧灰蒙蒙,被云层死死压着,混着薄雾,蒙住人的眼睛,超过十米,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朦胧虚影。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叶逐叙视线有一瞬恍惚,似乎想起什么久远的事,竟也安静下来。   苏聆兮提前知会过,府上开了正门,留在府上的人都懂规矩,侍立左右,不乱说话,行礼过后站到自己的位置,看见他们都当没看见。叶逐叙仰首看威武的石兽,崭新的牌匾,高高的台阶,不再往前,苏聆兮收了伞递给门童,意识到不对回首望他。   “怎么了?”   在这块象征着人间极高权势,金光闪闪的牌匾下,叶逐叙抑着视线看她,知道她忘了,他神色不明地轻喃:“……可我不是第一次和你回家了。”   回家是不一样的。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在和苏聆兮的关系里,向来贪得无厌,一但接近,欲望四起,无从抑制。   毋庸置疑,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得到那些他曾经得到又失去的一切。纵使为自己拟定了结局,他也还是会想得到苏聆兮的心,完整的,只属于他的心。   苏聆兮会有心吗。   “我也不是不怕疼。我想了许久,才下了决心。”又是这样柔软的可怜的语气,仿佛多么善解人意,在临门一脚时给她反悔的机会,眼神却化作了长绳,鞭子之类的武器,紧紧锁上来不撒手,让人没有回撤的余地,他问得格外认真:“这一次,你会好好待我么。”   苏聆兮目光凝住。   诚然。   真的很麻烦。   逍遥惯了的人,突然要顾里顾外,安抚外人的同时,还要给出保证。   但那怎么办啊。   能不要吗。   能不管吗。   得出问题的肯定答案并不需要多久,苏聆兮折返回来,步下台阶,同跟说要带他回来时那样,慢慢伸手捉住了他一只袖子,途中碰到了他的手腕。她稍微一用力,步伐越来越快,带着人轻松跨过漆红门槛,步入宅内。   大门在两人身后关闭。 第53章 [53]第 53 章:【你回来陪我么?】   直到这时候,苏聆兮心中一块石子才落地。   仆妇们路过,纷纷来行礼,她们跟在苏聆兮身边时间不短,她又不折腾苛待人,是以不止将苏聆兮看做主家,还带了份感情。偷偷看叶逐叙时带着打量,眼神交流时,满意得很。   难怪大人一直不带人回来。   原来要求这样高。   负责收整叶逐叙院子的仆妇上前道:“大人,东苑收拾好了,日用的东西都添置妥当了,摆件字画还在往里进,门与窗子开着透了一夜气,里面现在都是栀子花的香气呢。大人和公子可要去看看,有什么短缺的,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们好撤换下来。”   “去看看吧。”一夜没睡,中途不是没涌上来困意,这时反而全然清醒了,她嗅嗅空气中的花香和橘子味,亲力亲为介绍起来:“帝师府后院东南西北四边,我住北苑,仆从们的房间在南苑,西苑最大,我养了不少毒虫,平时不准人靠近,柳叶刃上蘸的毒汁就是从它们身上提取出来的。”   “东苑是客房,没人住过,荒废了几年,为你挑了最舒服的一间。”   苏聆兮变了很多,可以说和从前判若两人,可有一些东西,原来是没有改变的。十六岁的苏聆兮将叶逐叙带回长有两棵魁梧柚子树的家,得意洋洋,三间木头房,一个小竹楼,她仰着脸蛋用了共享江山的语气。那时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守着男女防线,她也为他安排了一间朝向最好,风景最好的房间。   每日阳光都会洒进去。   早早唤醒人的是清脆的鸟鸣,还有隔壁房间慌忙的,急匆匆抓作业奔赴书院的声音。   叶逐叙以为自己忘记这些事情了,原来没有,经年陈腐的东西被人捞出来晾一晾,拍拍灰,竟清晰如昨。   那间院落就在东苑最前头,苏聆兮将人领过去,推开院门,入目就是两棵小树,树是橘子树,这个季节枝繁叶茂,只是才种下没两年,只开花,没结果,里面盘着两个燕子窝。屋子大气精美,经了能工巧匠的手,细节越看越有,檐下挂着两只风铃,推开房门时,风溜进来,它们就跟着响,声音不大,很清脆。   屋内摆设看得出用了心思,仓皇之间,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被褥蓬松柔软,香气溢出,栀子花盛放在窗外,推门可见。   叶逐叙听她声音听得出神,看那些东西却不认真,随意一瞥,视线就跟着她转动了。   直到苏聆兮推开窗,向他示意一个位置:“我住在那边,你有什么事或者觉得身体不舒服,随时去找我。帝师府难得见客,是休息的地方,不会妨碍我处理公务。”   “我能去看看吗。”叶逐叙收回目光,提出要求:“我想看看。”   “我带你过去。”   两院之间隔得不远,彼此能看见亮起的灯火,走路一刻钟就到。院子常有人打理,但不论是溪柳还是府上仆妇们,都知道她的习性,她放过的东西不会乱动,所以屋里屋外能看见一些生活痕迹,不那么一尘不染。   装在小瓷瓶里的毒液,就放在窗台上。   几盒香料被推开,露出半截,忘记推上了,就那样在书柜一角躺着。   两件外裳搭在太师椅椅背上,衣摆垂到了地上。   苏聆兮捞起瓷瓶,推回香料,将衣裳递给仆从,从容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想说两句什么,觉得说什么都有刻意解释的意思。目光逡巡几圈,确定没有别的不妥之处后,她侧身将前方让出,让想看的人看个仔细。   对她的住所,叶逐叙远比自己的上心。   大到院外栽种的植被,假山与没精打采的鱼群,小到屋里书籍,香料和她悬挂的衣裙。   他样样看过,看得入神,一件不落,遇到不了解,没见过的事物会主动询问。   苏聆兮逐一回答。   待屋前屋后转过一圈,想到两人都熬了一整夜,她停下脚步:“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吩咐了府上厨子,做一顿晚膳,你才来,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他们做了些拿手菜,你晚上尝尝,喜欢什么我让他们日后再做。”   叶逐叙一时没动,掀眼问:“你呢?”   “我?”苏聆兮反应过来,朝他一笑:“我也在,今天明天都告了假,就在府上,陪你逛逛,再熟悉熟悉。”   陪真是个好字眼。   叶逐叙这样的人都能稍稍卸下防备,听话地先回自己屋里,养养精神。   苏聆兮回屋洗漱后,倒在床上,心头一松,睡意浓浓袭来,拥被蒙头睡去,再醒来就是华灯初上。   收拾好后,她提着灯去他的院子。叶逐叙起来了,正倚在窗边看景色,远处竹声滔滔,他手中握着颗青涩的石榴果,用发带束起了长发,发带落在果子上,颜色鲜艳。   苏聆兮朝他招招手,无声做口型:“快下来,吃饭了。”   转而对仆从说:“用膳吧。”   晚膳是在他这里吃的。   府里的厨子们难得得到主子的青睐,又被提前嘱咐过,纷纷拿出看家本事,一人一道,道道色香味全,一张方桌就架在院心中,四周挂着灯笼,树枝上撂着驱蚊的草药包,是以连蚊虫都没有。   布好碗筷,饭菜上齐后,苏聆兮让仆人们下去了。   只要苏聆兮想,她总能做好任何事,无论是横生枝节的政务,还是和前任情郎相处。   带叶逐叙回来并不是头脑发热做出的即时决定,实际上,自这个念头产生的第一刻,她就想过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事。如何应对朝臣们的诘问发难,如何和叶逐叙相处,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助他破妄。   毕竟她带人回来,不是回来玩的。   京都有名的菜就那些,每年各种宫宴,同僚宴请吃惯了,苏聆兮并不喜欢,但她知识渊博,涵盖面广,叶逐叙吃哪道,她就会说出菜名,它的渊源,有些连做法都能说出一二。   她诚心聊天,谈话绝不枯燥无聊。   观察得不动声色。   发现叶逐叙偏好甜食。   能接受药膳汤品。   也很能吃辣。   她不能吃辣,有次吃道辣菜,呛得直咳嗽掉眼泪,日后碰的就少了。   记下这些,等会交代给后厨,苏聆兮单手支着腮边,对他道:“你们的木铭我用不了,明日我让人送些符篆来,你拿着,有事可以通过它们联系我。红色符篆数量有限,用于关键的战场,不能像上次那么用。”   “我收到消息,会尽快回。”   叶逐叙停下动作,确认:“什么事都能找么。”   苏聆兮没捧过这么粘人的烫手山芋,噎了噎,再想了想,说:“下值之后,什么都可以。上值或是外出巡查,一不留神可能错漏。”   他不再动筷,将它们搁至碗边,话语中携着毫不克制的探究:“你什么时候上值,什么时候下值。”   “卯时上值,酉时下值,晨聚昏散。五日一朝会,不过眼下时候特殊,陛下开恩,特准不必上朝,半月入宫一次汇报即可。”   说罢,苏聆兮起身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点心摆到他跟前,配着小银叉子,是后厨煞费苦心研制出来的饭后甜品,曾经风靡京都,由牛奶与面粉,鱼冻调制而成,甜而不腻,香而不腥,备受女郎们称赞与喜爱。   “试试看吗?味道不错,大家都很喜欢。”她提议。   随着她的动作,兔子晃了晃双耳,尾巴抖动,雪白无暇,好似活物。   叶逐叙看着手边的花瓣银勺,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道:“你吃得很少。”   “上次也是。”在如意酒楼。   苏聆兮回座的动作微滞,随后承认:“夏季暑热,没什么胃口,吃得是少些,再者,形形色色的食物这些年都吃了一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填饱肚子就行。”   怎么会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叶逐叙看着更没动甜品的意思,手指略勾一勾,很快懒怠地收回去,宫灯被风吹晃,耳边传来风铃轻响,他双唇微动:“你不喜欢吃辣?暑热天,辣能开胃。”   明明是最喜欢的菜色。   今夜,她一筷子都没动。   “我吃不了辣。”他们这样的人,观察力差不到哪去,直觉准得可怕,苏聆兮观察他,何尝不是在被观察。她慢耸下肩,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后厨想了不少办法,酸的辣的都做过,我大概真的不喜欢,闻到味道就敬而远之了。”   叶逐叙没想过这个说辞,瞳孔紧缩,眼睫衔霜,在眼下投出昏寐的小团阴影,一时变得极沉默,许久后笑了一声:“是这样。”   最喜欢的味道,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最喜欢的人,说丢下就丢下。   是她生性如此,还是,本来就满嘴胡言,是个以戏弄他人为乐的骗子。   苏聆兮看出了异常,恍然间觉察出自己的话可能哪里不对,触及了对面这位不能触的鳞片,但她没有找补,而是自然不过地岔开话题:“给你符篆,是我担心你临时发作,找不到人分担。我没办法给你点香了,并非谎话,不过我想你执意找我,而非另找办法,发作时我应当能起些作用。”   “不论白日黑夜,你发作了找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京都一些茶很有特色,我会做,昨夜就喊他们备了些茶叶,食材,届时煮给你喝。我不上心,府中疏于打理,今年花木开得不算好,你院子后一条游曲回廊的石柱上攀满了纤柔的花藤,白的粉的紫的都有,开得圆鼓鼓簇拥成一团,很像还未成熟的葡萄串,挂在枝头煞是好看,你若是有兴趣,我同你一起去看,说说话,走走,闲逛,都可以。”   “如果什么力气都没有,控制不住自己,我就在旁边陪你,会好些吗?”   苏聆兮说得不确定,她不是杏林圣手,讲的这些多少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见他没有出声反对,她又道:“至于平日里不发作的时候,我也想了些办法,问了几位医师,我们都试试看。”   重点问了问情宗宗主,那位倒霉的,正为自己三位徒弟着急得上蹿下跳,狂掉头发的老头,让他回忆多年前走火入魔的心路历程,说得老头眼泪汪汪。   狠狠刺激完他,又长篇大论抛出方法。   当真会有效吗。   叶逐叙不置可否,看着碟子里白白净净憨态可掬的兔子点心,端起碟子,拾起银叉,先叉掉了兔子脑袋。   他手上的伤在夜色中并不明显,漂亮的指骨形状倒是显露无疑,什么锋利的东西到了剑修手中都能成为武器,有时不止杀人,还杀兔子。与身子分离的兔子脑袋并不可爱,用勺子掂了掂,他将这东西送入口中,而后低眸慢条斯理擦拭嘴角。   “我都可以配合。”月牙在厚重的云层中弯着身体,叶逐叙也弯出同弧度的笑容,看起来多么真情实意:“毕竟,我太想好起来了。”   至于兔子,他给出品鉴后的意见:“并不好吃。”   总而言之,接人回来后的第一顿饭,吃得不算愉快,细想想,又好像还行。他很配合。   休沐第二日,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完整逛了帝师府,走走歇歇,踩着青苔行过后山,去西苑蝎园,蜘蛛园去给她几月没见的毒虫们喂食。   蝎子与蝎不知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小的只有指头大,大的堪比脸盆,个个颜色鲜艳,花纹不一,长得奇异,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撒下食物后,苏聆兮拍拍手,将手掌贴于地面,离得最近的一只火红小蝎飞快爬上她的手指,又顺着臂膀攀上去,满足地挂在她一缕发丝上,成为了一枚别致的蝎子发卡。   她做这些的时候,叶逐叙就在一边不错眼地看。   她的胆子向来大,从不怕这些,那会水镜里多凶恶丑陋的水怪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苏聆兮也养了蛇,养在竹林里,玲珑小巧,瞳孔晶莹剔透,在察觉到有人踏入后齐齐扬起了颈子,发出嘶嘶声,攻击力惊人,惊人的美丽与危险集于一身。   叶逐叙始终在她身侧,只是看着看着,发现她给的据说供两人单独联系的符篆发起了光。他不由看了眼咫尺之近的女子,扯下了这根符篆,一看,是空白一片,既没有出现文字,也没有传出声音。   一收回去,光接着亮起,提示有消息传了进来。   指间夹着那片浅黄色符篆,苏聆兮这会也发现这边的情况了,投来一眼,两侧腮窝浅浅含笑,又若无其事地看蛇去了。   那就不是坏了。   叶逐叙没什么兴趣,但想知道她给自己发了什么,两相权衡下,提起精神环绕这根符篆玩起解谜游戏。昨夜起,他手上就敷上了厚厚的药膏,今早戴了手衣,手指翻飞时,轻松又闲适,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连着下了两天雨,今天放了晴,太阳一出来就无情烘烤着天地,晒得人发晕。叶逐叙全神贯注地玩弄符篆,经过一片没有遮挡的地段,他啧一声,不自觉挪去竹林阴影下。多年来,他习惯躲在阴处,不喜欢阳光直照。   巧的是,仆从今早来蛇园喂过一次肉了,苏聆兮就没有带东西进来,双手空空,插在袖子里。这些蛇跟外面不一样,胃口大,贪吃得很,蛇群气急败坏地抗议,无果后懒洋洋地趴回竹枝上,条条都挑清凉的地方,不让自己晒到一丝阳光。   苏聆兮看得饶有兴味,走到叶逐叙身边,原意是想看他解到哪一步了,谁知看到他就想起方才那幕,忍不住笑了两声。叶逐叙投来悠悠一眼,她收敛一些,嘟囔句什么,他没听到,停下了手中动作,问:“笑什么?”   又问:“说了什么。”   “没什么。”苏聆兮凑过去看符篆,问:“看到了吗?”   叶逐叙摊开掌心,符篆上有字迹浮现。   “我看看。”她念出来时,符篆上的字也全部出来了:   【晚膳想吃什么。】   叶逐叙看她,她一本正经回望:“府上吃,或是去酒楼吃,都可以。”   叶逐叙一时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费时费力解谜得出的谜底不够叫人满意,将符篆攒进掌心中,盯着苏聆兮看了会,在离开西苑前,他走近,手指拂过苏聆兮的发丝,将那只吃饱了睡在她头发里当装饰物的红蝎子捻出来,丢了回去。   回他住所的路上,苏聆兮手环上一根符篆闪烁,她认出来这是自己给出去的那部分,好整以暇地揭下,一看,是上个问题的回答:【笋片,鱼羹,爆炒肉丝,辣泼鸡。】   以及:【一只兔子。】   ……?   以为今天玩开心了。   原来还记着仇呢。   既然要吃兔子,晚上就还是安排在了府上。   苏聆兮看叶逐叙俨然将帝师当作了自己的地盘,压根不想出府门走走,想起问情宗宗主憋了半晌憋出的“长期闷在家中不利于心胸舒展”,她寻思着什么时候寻个合适的场合将人带出去玩一回。   菜逐一端上,四道菜安排得明白,苏聆兮只吃前面两道,叶逐叙则相反。   苏聆兮看得牙酸,放下筷箸前,叶逐叙似有所感地抬眸,问:“再陪我一会吧?”   最上层的米饭都没吃完。   真变成鸟儿胃了。   他真的很能吃辣,小山般的辣椒里带点肉丝,他吃得面不改色,优雅之至,眼睛不红,鼻子不抽,只在用完后用一口清水。唯一能看出点端倪的是,他的唇很红,上下两瓣,又薄又润,像闷出来的艳色。   苏聆兮眸光轻轻一闪,停下手,低头吃菜。   用完饭后,叶逐叙端起点名要的兔子甜点,它摇头晃脑,他拿起银勺。   挖掉了它的尾巴。   和昨夜比起来,动作堪称温和,气势也不那么摄人。   苏聆兮若有所思。   原来先吃头真是不开心。   先吃尾巴,是心情还可以?   =   破除执妄,苏聆兮不擅长,身边仅有问情宗宗主这一例可问对象,还不如何靠谱,所以她找了不少书来看。看书需要时间,民间猛烈,没有依据的法子她不敢用,但从今夜开始,一则温和的方法可以实施起来。   银月皎洁,与灯火烛光交相辉映,树影在窗外婆娑起舞。   苏聆兮站在叶逐叙屋里的案桌前,桌上已经铺了白纸,砚池里墨汁浓稠,叶逐叙净手后走来,视线从笔墨纸砚上一一滑过,哼笑一声后问:“谁说这个方法管用的?”   “问情宗宗主。”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被苏聆兮问得没办法了,十几年前的事,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记得清楚。走火入魔的方法,走火入魔最管用的方法不是那根香么?他要是有方法,至于跟当时横空出世的魔头苏聆兮做交易?   绞尽脑汁,最后一拍脑门,还真想起来一事。   或许有用。   苏聆兮问是什么,他神神秘秘地支招:“写字。”   也不是随便写,是挑有用的写。   明白叶逐叙心中的想法,苏聆兮走近,一推窗子,让夏风扫进来,吹得纸张晃动,再以纸镇压住,回首说:“是不是,我才听时也觉得荒唐,只是转念想想,写写字又不亏什么,不冒险。就算起不了多大用,好歹没有副作用,试试又何妨。”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砚台边上,风吹过纸张时同样吹过她的脸,小小的烛火在她眼睛里竖成两根。   “我坐在这,不打扰你,也不偷看。”说着,她递来一本诗集语录:“每天早上写半个时辰,晚上半个时辰,你挑喜欢的句子,可以吗?”   接过诗集,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人生感悟语录,道家佛家诗句,甚至经文。   一看字意。   满篇都写着四个字:我想开了。   捻着其中一页薄纸,叶逐叙啼笑皆非,余光瞥见一抹青绿搭在他的桌沿,挨着笔架,是她的袖子,她还真坐下了。这样近,安安静静陪着他,为他的事悬心,想一些从前不信的办法。   这么多年伪君子都扮得,扮几日傻子也没什么。   叶逐叙最终提笔,蘸墨,弯下了腰,她什么都安排好了,以这样的口吻问可以么。   ——当然可以。   他选择乖乖听话。   苏聆兮为他选的第一句是:一笑相逢蓬莱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相逢在蓬莱仙路,相顾一笑,回顾人世间的风月,不过如尘土一般。   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当真是,极有深意。   第一遍落笔时,叶逐叙手腕悬停,掀眸朝她投去一眼。说不看,她果真不看,垂着头将一本书捧于膝头,裙边织了一圈小颗的珍珠,细润白皙,闪着绸缎的光泽,她双腿一动,它们就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细看,书籍是有关走火入魔的释注,她看得入神,拧着两弯眉,连他停下来了也没注意到。   人该追求无上大道,而人间风月,爱憎,都该如尘土般遗忘,撒却么。   或许吧。   偏偏他是个食爱的怪胎,偏不要蓬莱仙路,只要他的风月,他的爱恨。   “土”字写得不好,留下了墨痕,叶逐叙慢条斯理勾出连笔,将它掩去,低眸动腕,慢悠悠描画似的,开始写第二遍。   =   两日过去,苏聆兮回到了镇妖司,出去前几经犹豫,给叶逐叙留了符篆消息,告诉他自己去了镇妖司,帝师府上没什么机密,他要召见下属,面友会客,都不受限,自处即可。   再看消息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吃午膳的时间。   【知道了。】他回。   因为答应了尽量每日回府,苏聆兮将时间利用得更极致,好在养了几日伤,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今日到值了。溪柳兴冲冲回到苏聆兮身边,觉得自己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可以为大人大干一场,下一刻就得知帝师府住进了男客的事——还是那位要命的指挥使。   简直晴天霹雳。   苏聆兮不对外交代自己的私事,她托腮看溪柳委委屈屈收拾好神情,将自己掉下的下巴安回去,觉得能从这姑娘脸上看见一行“大人几日不见怎么你就被迷惑了,那是一朵霸王花啊”这样的大字,脸色变幻,精彩极了。   她先笑,而后吩咐:“这件事,别人也该知道了,还有杨酿音正使身份的公布,这几日有人会来找麻烦。去警告警告那群冥顽不化的老东西,想死就撞死在金銮殿上,别来我府上放肆,搞些不上台面的把戏,小心真死了。”   过了午时,又到申时末。   叶逐叙的消息才再次发来。   苏聆兮翻了翻,没看到消息,略一想,将符篆翻了又翻,字迹果真出现:   【晚膳想吃什么。】   一模一样的花样,一模一样的问话。   她哑然,将符篆抚平整,还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学会了?   今天一天不会都在研究这个吧。   苏聆兮回了几个菜名,贴心地加了两道有名的辣菜,新的事情忙起来,她将符篆放下,再折回桌案时,它还幽幽亮着。   【跟后厨说了。】   隔了两刻,她没回信,那边又有条消息出来。   【你回来陪我么?】   苏聆兮才从地牢回来,洗了手,满手潮气,她甩了甩,擦干,看看天色,回:【你先吃,不必等我,我要晚些回去。】 第54章 [54]第 54 章: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这日果真忙到繁星漫天时才回府。   准备洗漱一身,再去看看叶逐叙,结果走到自己院门前,发现院里树上挂着盏琉璃宫灯,架在花圃与池塘之间,供她躲懒闷头晒太阳的躺椅上,一道人影蜷着,身上搭着层轻纱小绒被,只堪堪盖住了双腿,被子一角垂到了地面。   苏聆兮驻足。   半晌,重新抬步,她走过去,弯腰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动作放得极轻,但用剑用得出神入化的术士最是警觉,百米之内的动静一概在股掌间。知道是谁,他只是施施然睁开了眼睛,苏聆兮问:“夜里风大,睡在这冷不冷?”   “不冷。”叶逐叙坐起来,星辰在双眼中流动旋转,含着不知真假的些许抱怨:“晚了一个时辰。”   “事有点多,用过晚膳了吗?”   叶逐叙不语,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苏聆兮弯腰拾被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现在他倾身,使自己的脸颊几乎挨上她的衣物,嗅嗅她,睫尖上翘:“……你今天,杀人了。”   “杀妖了。”鼻子挺灵,苏聆兮纠正:“地牢里的鲜血味,洗过一次了,是不是还有?我进屋冲一冲。”   只是鲜血味。   没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叶逐叙一颗因为等待而阴郁焦躁的心平和不少,随着苏聆兮正常起身,他在椅子上坐直,等她出来。苏聆兮一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估计根本没吃饭。   进屋换洗过后,她很快出来,边走边闻闻袖口,确认这次是一点妖邪的气味都没沾上了才放手。本就没什么食欲,带着那味道上桌,她一口都咽不下。   既然都在这边,今天晚膳就在苏聆兮院子里吃,菜一直在厨房里温着,端上来很快,边上,苏聆兮边对叶逐叙说:“以后该到吃饭的时候,不要等我,镇妖司后厨的饭菜不错,随时都有,不会饿着。”   在府上干等真会饿。   叶逐叙应了声,听那含糊的不在意的调子,多半是敷衍人的。   苏聆兮无奈,先陪他吃饭。   陪他比自己一个人吃得要多——她停筷,他也一副了然无趣要起身的样子。   几天过下来。   关于这个人,苏聆兮有了更多的发现。   早上那半个时辰,他是不会好好写字的。字盘在白纸上,给苏聆兮的感觉就是蛇园里那些蛇扭出的弧度,没有章法,更没有力道,别说静心清心,摒弃杂念获得感悟了,他怕是打着哈欠写的。   吃饭一定要人陪。晚饭一定要等她,她说过几遍,但她说她的,他应他的,再看还是我行我素。午饭根本不吃,不爱吃府上的,街上那么多酒楼,食馆,他情愿去恐吓她的蝎子蜘蛛与蛇,也不愿迈开腿往外走两步。   至于自己先前说的,在帝师府处理公务——没那回事,他根本不办正事,三日里有一日能动动手指给孟合回条消息,那都算好了。就算回,表情也相当微妙,眼角含笑,是不加掩饰的看待傻子般的笑。   苏聆兮一个不太好奇的人,有时都想,这个大首领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的,门知道他这样消极怠慢吗,也能同意?   但有一点,不知算好还是不好。   在这座帝师府里,在苏聆兮面前,叶逐叙没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说着正道理大假话,他一阵一阵的恶劣与乖顺,都在苏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瞒病况。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帝师府一主一客吃完饭,转入里屋,苏聆兮为叶逐叙敷药,再监督他写字。   为了寻求问情宗宗主嘴里那种所谓的奇妙,放空,心灵合一的豁达意境,苏聆兮会提前净手,点香。   这绝对是苏聆兮用香用得最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   今日写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意为,要战胜自己。   更可笑了。   苏聆兮在的时候,叶逐叙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苏聆兮在桌子另一头趴着,指尖为笔,在符篆上忙碌,给出命令。她比那个时候认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的毛病。   “困了。”叶逐叙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动不动,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点回来,不好么。越来越晚,我等好久。”   苏聆兮放下了符篆。   叶逐叙好的时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气,声音又好听,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利用一下时,苏聆兮听着总会狐疑。   再看,分明皱着眉,冷着脸。   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   一丁点的安全感,要这样来汲取。   而显然,苏聆兮并不习惯。   她能将他带回来,给他帝师府主人的礼遇,捉他的袖子牵他的手,为他疗伤盯着他吃饭写字,但凡所有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都做,毫无顾忌,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半分亲昵,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个举动,有点出格了。   所以叶逐叙第二次靠上来,气息拂到颊边时,她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后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开手里的东西,逼近两步,声音冷静无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与急切,瞳仁定格:“为什么躲,我不能知道么。”   是去哪了。   是见谁了。   是又要变了么。   苏聆兮没动,直到叶逐叙再次靠上来,他的额上都是细汗,一层潮气,鼻尖也有,眼珠深处是狂卷的乱流,吐字:“……有点痛。想知道。”   说着痛,他手指指尖毫无目的地乱指一通,先擦过手掌掌面,手腕,穿过肩胛,最后停在胸膛位置。看这架势是全身都痛,实际越是如此,脸上表情越是平静,看着无端割裂。   苏聆兮屏了屏呼吸。   觉得他是真的难受。   浑身都痛。   在又一场大摩擦席卷而来前,苏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宽大的袖面递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气流擦过颈侧,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唇微启:“……不是不能知道,这次是真杀人了。”   总之,苏聆兮妥协了。   叶逐叙最终如愿地贴上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认了个清清楚楚。   之后再有这样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应着适应着,也习惯了。   所以啊。   揭去写满的一页,叶逐叙含笑另起一篇,苏聆兮对他破例,因他妥协,关心他,在意他,视线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瘪又能如何,总不能发疯将一切都毁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们化为实形,一块块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坏零星半点。   气急败坏,也只能,先选择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   因为叶逐叙情绪稳定,不曾发病,所以近期苏聆兮的麻烦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没有道理,叶逐叙入住帝师府的消息没瞒住,正使公布的讯息还挂在镇妖司“特情公告”首条,一些事再厌倦都躲不过去。   恒王府来了位长史,客客气气请苏聆兮进王府喝茶,说王爷扫榻相迎。   苏聆兮拒绝了。   往常这样,周自恒识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这次不一样,苏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门。凭着帝王手印,亲王身份,畅通无阻到了镇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来通传,苏聆兮沉沉吁一口气,将手中竹简一推,侧首启唇:“上茶,搬张软椅来,让医师提着药箱在外间待命。”   就周自恒那个身体。   别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先皇后是当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亲,生得好,肤色白,养尊处优,只是病得严重,脸色不止白,还夹着些许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缠绵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议他来,他却必须要来,不但如此,他还让侍女们梳妆束冠,盛装前来,衣裳重得能将两片病弱的肩膀压垮,他硬撑起来,又拒绝了仆从的搀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苏聆兮跟前。   他与苏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装腔作势,但到底不愿被看瘪。   周自恒挥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门,我与帝师有事商议,谁也不准打扰。”   苏聆兮手里提着小紫茶壶,食指与中指指尖虚虚点在茶盖上,一碗清亮柔顺的茶汤就顺滑地倾倒进了白瓷盏里,热气氤氲。   她伸个懒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盏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过地笑了下:“这个时节该喝凉茶,生津降躁,但喝凉的对你身体不好,就凑合尝尝吧,你知道,镇妖司没什么好东西。”   望着那盏茶,周自恒到底接过了。   对败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苏聆兮向来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兴趣,正是这样的不以为意,似乎老友会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两片茶叶在滚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苏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时间用在正事上。   “苏聆兮。”周自恒语气冷凝:“杨酿音为什么会是镇妖司正使。”   大概没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来,为的并非“帝师与浮玉指挥使勾连不清”之事,他是为了杨酿音而来。   苏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发烫的杯壁,给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没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今年身体又好像格外差,这两月来大病小病不断,姜泉山亲自照料也不见好转。人人都劝他少听少思,苏聆兮这样做,他如何不多想。   “这么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见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声不吭。”   隔着张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视自己此生最大的贵人,最忌惮的对手:“你多年前就调集三大宗,汲取年轻血液,进行你的‘研究’,人间有难,我相信你的能力,纵使不赞同,始终没有插手干预。镇妖司你管着,我觉得不适合,最终也让步了,司内出了多少次任务,从未出过因内部消息泄露而失败的情况,我以为你懂。”   苏聆兮回得同样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坏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骄傲。小人使绊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择手段起来哪管谁死谁活,他还有点大局观,有这样的结果,是勒令过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会将杨酿音架上这个位置。”周自恒声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这个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门窗都关了,屋里没有置冰,又是这个天,闷得很,苏聆兮拿起把扇子摇两下:“可镇妖司人人如此,进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两个选择,齐心协力闯过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间三教九流,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杨酿音的师姐师兄都在,都是如此。”   苏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几乎没可能改变,周自恒气极,忧极,血气上翻,忍无可忍打断她:   “你明知杨酿音与其他人不同!”   “哪来的不同?”苏聆兮环胸反问,眼睛黑白分明,语气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线,至少能多杀几只妖,死在后方,毫无意义。”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最后一个。”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苏聆兮喝不太进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会,缓慢摇头。   “是帝师你坐这个位置坐得太安稳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调令,将杨酿音调回后方,不上前线。”   自和苏聆兮彻底闹翻后,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有来有回,周自恒大败一场后,再不曾在苏聆兮面前露过怯,更没是示弱过,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脉,语气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惫之色:“我不与你作对,这种时候,自己人打起来,真够难看的。”   杯盏里还剩些茶,苏聆兮握着摇晃,沉下去的茶叶又飘上来,颜色更深,混作一团,就如眼前的情况,怎么衡量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我越来越不爱见你是有原因的,你总是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   最终,她单手撑了撑眉心,某个特定的角度,她的双眼呈琥珀色,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看着有了么软化,定睛一看,发现是玉石的寒光,“可今天你不来,再过段时间,等我手里的活少些了,也要去见你一面。算算时间,我们该见面了。”   她掀掀唇,头半抬着,混似在闲聊:“好久不见谢蕴了,他在做什么,还负责为你挖山挖河?该消停了吧。”   “你府上长史生了个好妹妹,我看着那姑娘不错,会的东西不少,可见精心培养过,让她好好为陛下做事吧,别暗中递信了。十八九岁,花一般的年龄,损了性命可惜。”   室内她的回音响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周自恒起身,所有为了谈判和达成目的而外露的表情悉数收回,他脸上没肉,骨相仍在,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的威仪,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好自为之,帝师。”   他转身离开。   王府的人将他簇拥,侯在外面的医师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缩着脖子当稻草人。   恰在这时,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很快来人与周自恒一行人直直碰上。   周自恒眼光一凝。   说什么来什么,来的正是他与苏聆兮起争执的源头,正使杨酿音,她身边是都统莫辞。   两人步伐匆匆,来找苏聆兮,不知是什么样的事,莫辞抓着头发大发牢骚,甚至没看到停下脚步的周自恒,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他嘴里一声“哎哟我※”,在撞周自恒与杨酿音之间,果断选择了撞杨酿音。   开什么玩笑。   举国上下最有名的病罐子,别说撞了,正常情况下,看到都要绕着走。   真赔不起。   杨酿音人没事,腰上挂的小箭囊被撞了下来,十几根短箭散了一地,她踢开脚边那根,先没管,跟莫辞一起躬躬腰,行了个江湖礼,退至一边:“王爷。”   周自恒不由得去看杨酿音。他知道她具体到时辰的生辰,自然知道她的年龄,从前也在暗中见过她几次,只是没露面,这次看了正脸,比想象中更年轻,朝气蓬勃,他温声道:“不必多礼。”   有一支短箭就在他脚下,还有几支在身边,周自恒眸光微动,蹲下身捡起来握在掌中。   见他这样,杨酿音有些惊讶,但到底生在山中,不在意俗世的繁文缛节,不会蹲身请罪说着“王爷不可”,只是周自恒都在捡箭了,她不能干看着,所以也蹲下来将剩下的都送入箭袋,末了不卑不亢地道:“多谢。”   “没什么。”周自恒没有立即走的意思,将剩下的短箭递过去,收手,问:“司内任务多吗?大家武器够不够用?”   是个人都知道苏聆兮与这位王爷之间有多大的恩怨,多不对付。   大家不会往深了说,杨酿音将箭矢束在一起,说:“任务都是调配组派发的,不算多。大家的武器是宗门里师长定的,都刻了古语,不易损坏,用过了捡回来洗洗就是,很够用。”   “那便好。”   这位一生跌宕传奇的王爷很没有脾气架子,将手负在身后,真心关切着他们。   这不,他思忖片刻,居然解下了香袋,摸出一块小金令,长龙盘踞其上,将这东西递给杨酿音:“我第一次来司内,来得匆忙,两袖空空,这令牌当是赠礼,给为我人族战斗的战士,日后若是遇到了危险,或着急的事,正使可拿着这令牌上王府,王府会给予帮助。”   被废后,周自恒不自称朕,也不自称王爷。占着不改是输不起,改了,是自领屈辱。   这样有个好处,只要他想,语气会显得足够温和。   杨酿音摸不着头脑,直觉不太对,但还是接了。接了又不代表要用,等会进去如实禀报给大人,再将令牌一给,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实在不宜多说,周自恒深深看过杨酿音后离开了。   莫辞在一边眼珠子来回转,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最后一拍下巴才把合不上的下巴拍回去,小声问杨酿音:“这是什么情况?你跟这王爷认识?”   杨酿音:“第一次见。”   还是看了画像才认得出来。   “他怎么好像,对你格外青睐?”莫辞摸摸下巴,嘶了又嘶,自顾自嘀咕:“不对啊,难道镇妖司待遇还有男女之分?事前可没人这么说,早说我不来了。”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莫辞说完,又否定了:“不,是要拉拢你。”   但他也在身边。   他没被拉拢,而且很肯定,自己连个眼神都没得到。   这样想想,莫辞瞬间被打击到了。   是,杨酿音是天赋恐怖,变态一个,他比不过,但也不至于差距那么大,大到连个拉拢资格都不配吧。   他皱着脸苦大仇深,越说越神经,杨酿音笑吟吟拉回正事:“乱七八糟的,你别想了,我们有事找大人。”   莫辞一拍脑袋,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苏聆兮得到了通传,让他们进来,杨酿音将加急的传信从袖臂里摸出,递上去,同时道:“是莎木镇的动向。据自己人的可靠消息,可以确定万妖录排名第九,第六出现在莎木镇,同行妖邪粗略估计七八只,排名二十到六十之间,实力强劲,进去就将镇子搅得血雨腥风,好在浮玉总指挥先到一步,将我们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转移了。”   “他们潜伏在暗处,没跟妖邪正面起冲突,两边都在找连星阵下落,如今已经得知了不少线索。”   说到这,她抬头看了苏聆兮一眼,不需多说,苏聆兮看出她的意思:两边目前都没有起疑,在跟着计划走。   说完,她将门口看见了恒王的事说了,捏着小金龙令上前,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都跟着皱起来。   苏聆兮反应得平淡,脸色都没变下,更没看那枚金龙令,她道:“拿着吧。他给你,你就收着,白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要,王府的好东西,可比你们知道的多。”   杨酿音在宗门里是最小的那个,听话惯了,苏聆兮这么一说,她乖乖“喔”,觉得有道理,将令牌收了回来,准备带回去给师姐。   莫辞眼皮挑了挑。   镇妖司沉闷,日日出任务未免太压抑,他生性跳脱,本就闲不住,只好自娱自乐挖掘趣事,这么两月来,真成了司内的“小灵通”,哪家和哪家的恩怨,那个师兄妹之间不为人知的龃龉,朝廷官员干出的糗事一二三,他凳子一搬,什么都说得出点。   看到苏聆兮这样安排金龙令,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真的有点不对劲。   苏聆兮已经朝他看来。   他猛的回神,咳了一声:“大人,我也有事。”   是关于浮玉总指挥的。   “李行露指挥使分别在昨夜,今晨,与正午三次袭击我们布设在黔中,北关和玉虚的阵法。她没有大肆破坏,好像只是在尝试,很快就走了,伏杀术隐蔽能力太强,我们的驻守小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法阵被触动了。”莫辞不明白李行露这又是在做什么:“驻守小队来请示,是不是要开防御阵。”   这则消息出乎苏聆兮意料。   她的脑海中自动构现出一幅小型舆图。黔中,北关与玉虚是超出莎木镇千里的大城池,城中人口均在五十万上,除此之外,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法阵下都埋下了镇国印印记。   周自恒说得不错,早在数年前,苏聆兮自己都不确定妖邪是否会破封之时,就已经在开始寻求自保,制敌之法。   她的半块镇国印不如皇帝手中那半块强大,因为数年来陆续在各地剥离印记,融入三大宗的法阵中,真到了危急时刻,法阵会启动,而当所有法阵一齐被激活时,整个人间山河会升起屏障,法阵保护百姓,镇国印印记驱逐妖邪。   这是给普通人的保障。   真有那时候,也是能护一个是一个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眼睛闭上又睁开,声音清楚:“她在找镇国印印记。”   莫辞卡了一会,想不明白:“可她是浮玉的啊,她不躲着镇国印走还主动凑上来?就算跑得快也会受波及吧,图什么?”   而且她不是满心扑在莎木镇的连星阵线索上吗。   “下次见面,镇国印可能就威胁不到他们了。”会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李行露上次被镇国印震慑,那是第一次,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受制第二次,第三次,显而易见,她回去想办法了。   “算算时间,她离开十天不到。”苏聆兮夸赞:“速度很快。”   执行力很强。   确实是厉害。   “??”莫辞犹豫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跟驻守队说,不用管,她应该不会再去了。”苏聆兮有条不紊地吩咐:“莎木镇一切照旧,让我们的人离远点,只观察,不惊扰,有异常先上报,不准妄自做决定。”   她对莫辞道:“去吧。”   苏聆兮留下了杨酿音,她和周自恒撕破了脸,但私下里还是会问问她自己的意思:“你看到了,恒王很看重你。他不想让你上前线战场,给我出了个令人心动的条件换你下来,你呢,如何想的?”   杨酿音没想到会有这种插曲,愣了一瞬。   苏聆兮在她眼中是半个自己人,她常来山上,风趣不无聊,会在他们修习的关键关头指点他们,一针见血,师兄妹三个都尊敬并喜欢她,因此不想胡乱搪塞回答,盯着脚下,她动动唇:“问情宗离京城两千三百里,京都一破,它亦不复存在。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镇妖司里,我要保护他们。”   人拿起手中武器的理由有千百种,有的为大义,有的为大道,有的宏大,有的渺小。   杨酿音很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   “还有。”杨酿音扬起笑脸,明媚活泼:“师姐说过,战士会有属于战士的结局。不论怎样,我想和师姐并肩作战。”   总有那么偶然片刻,苏聆兮会为一些话触动,她回以少女笑容:“你会成为你师姐最出色的战友。”   杨酿音双眼亮起来。   下一刻,苏聆兮坏心眼地泼冷水:“她现在肯理你们了?”   “……”杨酿音垂头丧气:“不怎么理。 ”   看了半晌,苏聆兮不逗她了:“放你半日假,去找你师姐吧,今天她会理你的。”   等人出去,溪柳进来,彼时苏聆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如果不是手指还时不时在桌沿上动一动,完全像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啧了声,声音哑了些:“让大家注意点,大麻烦要来了。”   周自恒这个人,比他妹妹多一股狠劲,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做得出。   风雨很快笼罩京都,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天在傍晚时被惊雷撕破了,各处消息如雪花般飘至镇妖司,传到苏聆兮手里。   唐参这些时日卧床养伤,在家办公,听到消息坐不住,回了镇妖司,不过半个时辰,就站到了苏聆兮的公案前。同样求见她的还有不少,在外面排起了长队,溪流和姜枣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司内司外来回奔忙,符篆甩了又扯,在手中搓得冒了火星。   “恒王突然发难,西北二十五道峡口,我们失去了七道。”唐参有条不紊地汇报:“京中各处机要也陆续传来失守的消息。调派组在逐一联系各州县的人,只是远隔千万里,来的消息未必属实,那边回信的也未必是我们的人。调派组认为,情况不会好。”   若论忙,乱,整个镇妖司,非调派组莫属了。   一些地方失守,不能提供助力,还可能成为暗刺,他们出派除妖任务时难度骤增,现在都按捺不发,等候上面两位发话。   一时间风雨欲来。   苏聆兮召集正副使与统领们,逐一下达命令,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出书房时,天色由白转黑,溪柳迎上来:“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口谕,陛下召见大人。两位尚书先一步进宫了。”   周自恒突然发难,女帝党的臣子都睡不着了。   有的是事要做。   “好,知道了,让人备马。”   苏聆兮抿唇净手,将脸也泼湿,冷水透过鼻梁滴到下巴,沾湿两边鬓发,让她更为清醒。将帕子丢到篓子里,她大步走出南院,走时想到什么,手指绕着手腕上一束特别的符篆转了转。   会用这根符篆联系她的,就一个。   最黏人的那个。   答应过他,每晚能回都回,十天下来,没有过例外,但今夜大概真回不了。   她摸出一根,给叶逐叙发消息:【今夜留宿宫中,回不了府,你早些吃饭,早些睡。我得空了就回去。】   走到镇妖司侧门门口,门童已经牵出了马匹,苏聆兮接过长鞭,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司内的动荡传到了后面值房里,纪檀昨天才出任务回来,今天休息,万事不想地呈‘大’字瘫在被子上熟睡,突然门被推开一道小缝,她平静地将眼睁开条缝,看到自门后探出头的杨酿音,没什么表情地侧开脸接着睡。   杨酿音在师姐房间里睡觉睡惯了,进来不走动不发出声音,就坐在铜镜前的椅子上,扯开了自己撞歪的辫子,拿着符篆和师父师兄发消息。   三人愁眉苦脸地私下联络有段时间了。   纪檀从没和他们生过这么久的气,她是情绪很淡的人,不碰她的刀就能万事大吉,所以才叫人坐立不安。   杨酿音不吵,架不住外面一阵一阵地闹,纪檀再次睁开眼睛,突然在床上坐直,睡眼惺忪,望着窗外,睡觉也抱着刀,脸色很臭。   “师姐。”杨酿音小声解释:“是朝中的事,大人和恒王起了冲突。”   纪檀半醒不醒,在脑中搜查了一会,思忖恒王是什么人。   “谁赢了?”酷好比试打斗的少女只关心输赢。   “暂时看不出来。”杨酿音有问必答,原本面向镜子,现在面向了床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学生面对老师的乖巧模样:“但是恒王很奇怪。”   她将金龙令拿了出来。   小金龙栩栩如生,兼具威风与威严,纪檀彻底清醒了,也完全搜刮出了恒王这号人物,她盘腿坐在床上,突然道:“杨酿音。”   杨酿音眼神一亮,跑到床边,脸一半陷入被子里:“师姐。”   怕纪檀没听见,她忙不迭又唤一声,很是依恋:“师姐。”   杨酿音在纪檀面前从来不是屡屡夺魁的天才少女,她是跟在纪檀屁股后面长大的,师姐不会表达喜欢,不会说在乎和煽情的话,人人都知道她将刀看得和性命一样重,但从小到大,纪檀弄丢过几次刀,从没弄丢过她。   长大后反而没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顾忌。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趴进师姐的被子里过了。   少女的眼睛比金龙上的光泽还闪亮,纪檀揉了揉眼睛,眼皮不高兴地褶成三叠。   她不生气别的,只是突然之间身边人个个顶着写着“难言之隐”的脸,对她心怀愧疚,嘘寒问暖,搞得真的多对不起她一样,说了也不听,让她很别扭,很烦躁。好像一个包容的家庭,无形中将她排开了的感觉。   至于杨酿音。   杨酿音少时每一场比试,都是自己去等,去接,直到比试台上,万众瞩目下,她的对手成为了自己。纪檀记得她那时错愕的,慌张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走到这里了,要怎么走下去呢,踩着师姐成名吗。   她甚至放水。   纪檀那次十分生气,杨酿音以为她生气是因为赢了她,抓着获胜的奖品在后面直掉眼泪,也这么一叠声喊师姐。   她越长越大,很多事不会再和纪檀说,尤其避讳江湖里的比试,避讳提及自己的天赋和进步,不敢分享喜悦和荣耀,每次获胜跟做贼似的,至少躲着她走十日八日。   久而久之,纪檀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   纪檀的想法很简单。   杨酿音长大了,长大的雏鸟学会了自己展翅飞翔,有自己的心事和想法,很正常。   现在纪檀突然有了久违的,别的担心。   杨酿音不是典型的美人,山中水吹日晒,皮肤不算白,双颊上浮着层雀斑,随着表情而动,做鬼脸时尤其可爱。纪檀看自己师妹,确实是哪哪都好,管它皇帝王爷,任何人高攀不上。   “不准谈恋爱。”她面无表情捏捏师妹腮帮上的肉,补充:“尤其是和老男人。”   杨酿音嗯嗯点头。   “也不可以听他鬼话。”纪檀无条件站苏聆兮,确定周自恒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坑你。”   杨酿音就差举起手指头保证,现在让她不理谁都行。   被师姐关心的感觉太好了。   确定她听进去了,外面声音也消停了,纪檀眼皮一耷,直挺挺倒回去,深陷入被褥中,声音含糊:“接着睡,困死了。”   杨酿音似乎看到了某道赦令,霎时将符篆抛诸脑后,她小心翼翼蹬掉鞋子,爬到师姐身边。她   没出任务,本来不困,上了床后,挨着师姐的身体,睡意居然来得极快,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蜷成一团抱着纪檀冷冰冰的刀鞘睡着了。 第55章 [55]第 55 章:他生着病,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今夜苏聆兮焦头烂额,始作俑者同样不好过。   恒王府内,周自恒屏退左右,一坐下来,就像被抽掉了浑身的筋骨,全靠椅子撑起全身重量,姜泉山在屋里点燃药包,药草的功效通过这种方法被温和吸收,左右长史与恒王一派核心重臣在门外禀报详情。   屋里静悄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自恒手握实权,到底当过皇帝,说和苏聆兮分庭抗礼靠的自然不是嘴。   他善于忍耐,这三年暗下韬光养晦,不知多少人在等他重回皇位,愿为维护皇位正统,天下大礼舍生忘死。   两派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更有甚者私下斗殴,可他与苏聆兮无形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从未动过真格。   猛兽只出最利的一爪,要咬只咬致命的一口,求的是一击即中。   而现在,不仅不是动真格的好时机,相反,它差透了。   正如他对苏聆兮所言,丢人。   外患未除,再添内忧,苦的是整个人间。   周自恒是再合格不过的帝王,除了苏聆兮不满意的那部分,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喜不进眼,怒不过心,圣心不可揣测。他连镇妖司都忍得了放手给出去,看苏聆兮又握一重权柄也能面不改色,却因为一位正使,无法再接着忍耐下去。   杨酿音,六年前周自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自此后多次关注。   因浮玉十四年前毫无道理的囚禁,周自恒对人间力量十分看重,大权在握,天下归心的那些年也不能安眠,梦中皆是浮玉长老高高在上的脸。无数次惊醒,在穷奢极尽的宫殿中环视,拖着病体,被‘若是一日,浮玉觊觎人间,对皇族举起屠刀,他该如何应对’的问题折磨。   浮玉早被神化。   门是天门,里面的人也高人一等,三大宗被压了多少年,压到最后,老的小的都没了心气,有人说他们的武器,古语,功法不如浮玉术法,越来越多人深信不疑。   捧高他人,贬低自己。   这些年,周自恒做了诸多的努力,他放开了对三大宗的忌惮,将皇宫书阁对他们的优秀弟子开放。他敞开私库,大量锻造武器,纂刻古语,供有潜力的孩子耍弄练习,毫不心疼。他多次出言鼓励百姓习武,广建武院,培养年轻一辈,甚至将世家弟子送了进去。他数次促成三大宗门的比试,给宗门弟子们互相切磋的机会,叫他们扬长避短,努力精进,不懈怠懒惰,也叫世人睁眼看看,属于人间自己的独有的魅力。   周自恒一日日翻看人间出色的苗子,有暗探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翻得多了,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姓,年岁,所用兵器乃至家庭情况。   一番努力不算白费。   问情宗出了个杨酿音。   崭露头角时,她才十五。天才一但扬名,势头锐不可当,进步快得惊人,几乎一天一个样,这个女孩的天资,连苏聆兮都夸过。   周自恒不远千里,拔冗去看过一场杨酿音的比试,因是秘密前往,他隐于人群,只静静地看。少女不知道自己怀揣着怎样的宝藏,她完全驯服了箭矢与古语,两者全力配合她所有动作,流畅丝滑犹如臂使,毫不生涩,压住所有人并不费力,也非极限。   论攻击力,论美丽的姿态,比浮玉术法更胜一筹。   那一刻,周自恒看得入了神,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心中的撼动,好似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苏聆兮。   掀翻这片天,有时候一个足够惊艳的奇才就够了。   何况这辈少年,人才辈出,大道之路,同行者不少。   周自恒将杨酿音视作某种希望,对偏向苏聆兮的问情宗都分外宽容,叫人宽慰的是,苏聆兮和这群小家伙相处得很好,她没任何坏心思,乐意了,兴致来了,还会点拨。   她自己都跟着用上了人间武器,玩上了古语。越来越像个土生土长的尘世人。   多少次争吵,苏聆兮分明知道他心中执念,她对周围变化观察得那般仔细,渗入无孔不入,连……那件事都发现了,怎么会发现不了他对杨酿音的在意。   那么多的三大宗弟子进镇妖司,他没说过一句,因为知道这个巨大的火坑有人得跳,这种局面谁也不愿看见,谁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用的人都得用上。   他只要求留一个杨酿音。   苏聆兮却将她提上了正使的位置!镇妖司那么多空缺去除,调派组,善后组,斥候,哪怕是暗中任务,为什么要做这个正使,这是要和大妖正面厮杀的,次次都是生死一线,和被押上断头台有什么差别!   门外捷报频频,周自恒却觉得酸胀与疲惫流经四肢百骸,他突然打断外面的声音:“高申,进来。”   长史入门。   “先不管那些。”他将手搭在突突跳的眉心上,说:“去找流云宗的棉允长老,告诉他,从今日起,他不必再协助谢蕴了,去杨酿音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她,不能让她出半分差池。”   高申领命后没有立即离开,他俯身过去:“主子,几位大人商议后一致认为,现今与帝师翻脸并非坏事,早晚要来这么一次,不如趁此时。越是危急关头,您越是该回到皇位上,执掌全局,陛下……公主阅历不够,魄力不足,撑不起巨浪风雨。”   “您一声令下,大军即可举兵攻下皇城,大家都等很久了。”   “谢蕴大人也传来消息,随时可以动手。”   如果周自恒只想当回皇帝,这无疑是个不错的提议。苏聆兮现在被镇妖司与妖邪绊住了手脚,而且比起从前,她现在无疑虚弱太多了,虽然和周自恒设想中她完全失去术法时再动手有些出入,但时机到了,完全可以动手。   可现在打起来。   攻城。   血流成河,怨气四溢,执念不消。妖邪正是以这种东西为食,它们会更壮大。   周自恒狠狠将念头压下,他摇头,攒着长史的手掌,哑声一字一顿道:“按兵不动,再寻时机。”   “能占的据点,都占了,有些地方,将我们的人放上去吧,日后不必退让了。”   姜泉山一直为周自恒把着脉,脸色不太好看,当然,他为这位把脉诊治,从没有脸色好看心情明媚的时候。他是杏林圣手,一生是毒是病经手过不知多少,这段时间只觉得奇怪,且越看越奇怪。   该用的东西用了,就算不缓解,至少病情绝不会加重,何以周自恒的身体仍然在亏损?   神医翘起了胡子。   周自恒起身,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跟烧起来了似的,每一根青筋都要炸开了,耳朵嗡鸣,鼻尖喷出火气,喉头涌起骤烈的腥气。他下意识捂住口鼻,下一刻,艳红的血淅淅沥沥,分别从耳喉口鼻眼下挂出。   长史见状,魂飞魄散。   姜泉山将人捞起,重新搭上脉搏,再看看周自恒五窍出血的现状,胡子都翘不起来了,喝出声:“快将王爷放下,放回软椅里,不要动!”   长史浑身发凉,忍不住开口:“是苏聆兮!一定是她,王爷下午只跟她单独在一起过!”   周自恒眼前一片朦胧,喉咙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叫他说不出话来,但给了长史一个眼神,让他止声,不要乱攀扯。   嘎吱!   就在这时,圆窗被东西推开,夜风长啸,树影晃动,灯笼明灭不定,外面藏了不知多少魍魉鬼魅。一只小青雀挺着胸脯在窗台上踱步,羽毛根根泛着水光,两只眼睛比宝石,比周自恒掌中的鲜血更红。   “尊贵的王爷,我们又见面了。”玄雀老神在在从窗台上跳下,双翅自然垂下,走到周自恒跟前,仰首看人,却看出了俾睨天下的气势,“听说你跟镇妖司翻脸了,我来问问你考虑得如何了,不过,你的情况看起来可不太好。”   周自恒接过长史递来的帕子,将鲜血悉数咽回,不紧不慢将手指指缝间的黏腻擦干净。自从中毒后,经历的吐血不是一回两回,他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了。   “不请自来,够无礼的。”   “别生气。现在无不无礼的,哪有那么重要。”   玄雀来这一趟,可谓是心情愉悦,原本只有八成的把握,一下提升至了十成,它的翅尖如人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周自恒的心脏,语气中淌着装模作样的怜悯可惜,实则恶意根本止不住:“王爷,你最多只有三月可活了,你知道吗。”   长史大骇,下意识回望。   姜泉山始终护着周自恒,一直紧锁眉头,光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情况确实不好——换做平时,他要大喝一声“放屁”了。   尖尖的鸟喙张合,像衔吃了什么滋味美妙的果实,吐出惊人的诱惑:“我说过,王爷是我们妖族命定的盟友。天不帮你,人不帮你,但妖能帮你活下去,王爷。”   “您时日无多,到底还要考虑多久?”   轰隆!   窗外几道惊雷交叉着扯下,暴雨霎时浇落整座皇城。   =   清晨山里的鸟鸣将人唤醒,木圈中的鸡群一只赛一只叫得起劲,叫了不知多久,后面成排的木楼里其中一扇窗子被推开,探出一头蓬松的长发,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人管管!”   旁边木屋里窗子没开,但有人靠在窗边打哈欠:“都杀了吃了算了。”   一刻钟后,陆陆续续有人下楼,睡眼惺忪地洗漱,拉着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日出。   他们住在山顶上,面朝悬崖,远离人烟,日出日落甚是磅礴壮美。只是住久了,看多了,早没有吸引力了,每天准时来的,大概只是张谨之,所以当张谨之收整好自己走下来,见到几道背影时,还一怔,颇不适应,摇摇头问:“怎么起这么早。”   “当然是等你,大忙人。”易阗踩住空椅的椅脚,努努下巴:“可算逮着你了。”   昨夜深夜悄悄回的屋,以为没吵到他们,结果看样子是都知道了,张谨之走过去,在中间竹椅上坐下。   昔日的十二巫都沦落到到山里当野人了,张谨之却还很注重仪表,坐下后必定要将袖子捋得一丝褶皱都不见,齐齐整整交叠在一起,心里才舒服。多年的默契,张谨之知道他们关心什么,想问什么,径直道:“离开京都,我回了趟净月城,城中来了不少新面孔,混迹人群中在打听我们的踪迹。”   田珊扯了扯身上的绒毯,坐得没什么模样,问:“浮玉的人?”   “听口音是。”   “回去后我将青鸟信修改了番,重新誊抄后寄了出去。出门就被盯上了,用了好几卦才将他们甩掉。”   田珊哼了声:“还挺敏锐。”   “是啊,这次出门的好些人都不错,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不输我们。”   张谨之说得来了笑意,看向易阗:“还记得唐尚吗,一次我们去找他喝酒,他带了个小孩来,说是姨家的捣蛋鬼,小孩在你身上吹了半个时辰泡泡。他学了点香术,这次也来了,那会才这么高吧?现在已经是八境的点香术术士了。”   张谨之比划着小腿的高度。   易阗想了不知多久,才笑出声:“那个小鬼。”   听张谨之说话有意想不到的催眠效果,田珊不认识什么小鬼,昏昏欲睡,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让你带的茶饼,你带给聆兮了吗,别给我忘了。”   “给了,她让我谢过你,泡出来的茶水很香。”   再香也没有他夫人制的茶香。   “听说京都乱了?”不知是谁将头蒙进小毯里躲避金灿灿的朝霞,瓮声瓮气问。   “昨天下午的事,聆兮和周自恒有事没谈好,回去就发作了。”张谨之锁起眉,娓娓道来:“她来信了说没事,不过我想……还……”   鸡鸣声接二连三响起,易阗单手转着椅背,凑得越来越近,最后笑骂了声:“听不见,大点声,你声音比鸡叫都低!昨天赶路是不是没吃饭。”   张谨之默了默,好脾气地提大了声:“我想京中情况不算好,有些事不知怎么出了变故,卦象变动极大,还有上次她问我的古妖语,我并没有头绪,或许要求助于皇宫的藏书阁。思来想去,还是要回去一趟。”   除此之外,他还想单独见叶逐叙一面。   几个人从楼上下来,随着失踪人口张谨之回归,十一个人在这个清晨都到齐了。   “跑来跑去你不累?”   沈云归见习的酒楼要求严格,帮厨也要换特定的衣裳,他正在系腰上的带子。还真别说,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这身打扮依旧叫人眼前一亮。听说他的厨艺并不好,太有想法所有长进不大,原本要被辞退,愣是被管事留了下来,负责调理纠纷,他声音好听,气质出尘,长了一张俊脸和一双能让人溺进去的眼睛,任谁看了都要消三分火气。   得知此事,大家都笑他。   “就知道他又要跑,这不早早就来堵了。”田珊不堪其扰地抬手捂住耳朵:“能不能管管你的鸡,我真受不了了,为什么要养这种东西,一养还养这么多!”   “说起院里的鸡,我有个疑问,早早想问了。”有人彬彬有礼,同样不理解:“我记得沈云归你在酒楼是学厨,学厨和这些鸡有什么关系?”   “高山。”沈云归指指脚下,又看向悬崖旁悬垂下的溪流:“山泉。”   “它们吃着山野草药,每日跑跳,体格健硕,是以肉质鲜嫩。”沈云归一本正经解释:“食材本身最为重要。”   田珊盯着他看了有一会,直接气笑了,她用浮玉话骂了句“西格里”,意为神经病。从前不信,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生处处是跌宕,他们这的人,放在从前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获得“哇”声一片。   沈云归,瞳术大家,一双眼睛多有魅力,现在全心全意学养鸡。   *   真够玄幻的。   “好了,我们说正事。”   易阗摆摆手,看回张谨之。   人生全盘乱下来后,生活也慢了下来,大家甩了包袱,反而比从前当十二巫时更真性情些。而随着阅历增长,多年的磨砺,该有的敏锐与头脑不仅没丢,反而长了。   张谨之向来随和,不露声色,现在被易阗一看,竟有种被看到心底的感觉。   “别跑来跑去的了,大家都在指望你主持大局。浮玉那边动了,妖邪动了,苏聆兮在京都坐镇,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该行动了,还真世外桃源起来了?”易阗笑了声:“我想想都不可能,多好的时机。”   面对同伴们的眼睛,张谨之动动唇,没说出来什么。   他的沉默是另一种回答。   “第一个是谁?”田珊将盖在脸上的毯子扯下来,直到这时候,她才彻底醒来,用一种“天塌下来也就这样”的平淡语气建议:“我去吧。”   易阗道:“轮也轮不到你。”   沈云归还在系带子,身边有人诶的叫他一声,问:“今天还去?不去了吧?”   “去。”沈云归说:“楼里管得严,去留都得亲去说明,我去请辞,拿工钱,晚点就回。”   第一缕阳光洒在张谨之的眼皮上,刺得他难过,不知是谁开口:“你算算,丢一卦,谁打头阵适合,别不说话……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   良久,张谨之的视线慢慢转动。   梁奚醒来口渴,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竹筒杯外都沁出水珠,她端着喝了两口,与张谨之的眼神对上:“嗯?我吗?”   将水喝完,她将刻着“梁”字的竹筒杯重重放到桌子上,发出极沉闷有力量的碰撞声,她反而真正笑了,什么别的都没说,唯有一句话:“那就看我的。”   午饭是大家一起帮忙,沈云归主厨,格外丰盛,有鸡有鱼。鸡是在院子里逮的,捉了最肥,叫得最凶的一只,鱼是旁边小溪里叉的,鲜美少刺,灶火一起,香气飘出很远。   沉重与悲伤只蔓延了一瞬,很快就消散了。熬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接受了一些事,真到了这时候,反而觉得解脱,如释重负,只是中午做饭的时候,还是没让梁奚插手——她纯添乱。   她就在院子里看西樵写书。   西樵是浮玉的才女,十四五岁就出了自己的第一本书,是本游记,待成名后写了不少关于术法上的见解,编纂成书,修习封术的术士基本人手一册。她现在依旧在做这件事,写的稿子堆在房里,不知堆了多高。   梁奚看着她拿出了本新的册子,起了第一页,不由得好奇一问:“又开一本新的?”   “不是。”西樵朝她笑笑,笑容盛满了酒窝,平和温柔:“为你开的,如实记载你这回的风姿。”   梁奚来了兴趣,凑过去看空白的纸张,想象上面会出现有关自己的文字,道:“傀术术法催动到极致时暴力极了,你稍稍润色下,将我写得优雅一些。”   顿了顿,想到什么,她又说:“我妹妹很喜欢看书。”   “好。我会注意。”西樵还真在第一页留了批注。   “不过,你要跟着我出去?不怕被你那冤家发现?他连封贴都下了,是要追杀你的意思。”   “我悄悄跟着你,不会被他发现。”西樵说。   “你和俞青山是因为什么结的仇?”梁奚将长发飘飘,侧脸干净柔和,怎么看怎么都是人间大家闺秀的西樵从上到下扫了遍:“你这样的性格,还能结上仇家?”   西樵摇头,解释:“我和俞青山只见过几次,没什么交集。他记恨我,应该是因为苍芜之境,十二巫选立的事。”   梁奚霎时懂了,没有再多问。   午饭味道相当不错,尝过沈云归手艺的都说这是发挥最好的一次,梁奚叼了只不知被谁拨过来的鸡腿,慢条斯理地褪去皮扒肉吃,吃着吃着突然说:“我选定好这次的对手了。”   她吐出骨头:“事不宜迟,下午就走。”   吃完饭,梁奚就上去收拾东西了,她速度快,雷厉风行,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就一些衣物,裹了个包裹甩在肩上,格外潇洒不羁地下楼。   大家都在等她,她与同伴们对视,会心一笑,挨个上前拥抱,肩与肩重重一靠,他们在耳边说“一切顺利”,她大笑:“等着!”   =   三日后苏聆兮收到张谨之的消息,说因要解除边陲七城跟十二巫之间的本源牵绊,他,梁奚与西樵不日即将抵达京都,先一步探看情况,请她代为遮掩一番。   因为周自恒做的好事,苏聆兮在皇宫,镇妖司连轴转三日,不是歇在宫里就是在值房里,睡上一会应付了事。棘手不在于他突然发难,棘手在他回去后头一倒,血一吐,昏了。   太医进了出出了进,都说情况不好,恒王党激进派发了疯,穷追不舍,女帝因此事分了心。   现在明里暗里有声音说苏聆兮给周自恒下毒。   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子凑成了堆。   三天里苏聆兮唯一的休闲反而是看符篆。   只丢下一句今夜不回,肯定是脱不了身,她也不放心,放一个人在家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担心他的身体,又担心他的心理,怕他不动,又怕他动起来太过,将自己府给拆了。   忙起来不觉得,一旦吃饭,或是休息前,总觉得有事没做,心中不太踏实。   符篆里,她跟叶逐叙说了原因,跟周自恒见了面,吵了一架,在收拾烂摊子。入了宫,又是和一群老头吵架,要么就是听他们吵架,十句呛声里或许能找到半句稍微有点用的建议。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反正这是必须的流程。   收起符篆,苏聆兮揉揉太阳穴,浅浅眯了下眼睛。   今夜可以回去了。   也得回去了。   叶逐叙的精神越来越紧绷了,措辞变得尖锐,他生着病,三天估计已经是极限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和她跨出的脚步动作一起到的,是一则突然来报的意外。   今夜溪柳当值,月上梢头,她匆匆跃进南院院门,差点撞到苏聆兮身上,被她一把稳住肩膀。   “怎么了?朝中又有急事?”   “不是朝中,大人,是……帝师府。”   苏聆兮猝然止步,皱眉:“什么?” 第56章 [56]第 56 章:“我有的是时间,我来杀。”   一面匆匆走,溪柳一面阐明情况:“……是恒王那边闹出的事。属下刚得到的消息,三天前的晚上就有人去府上闹,还是从前的宵小做派,但昨夜开始,一些隶属恒王旧部但被贬谪的小官为自家主子义愤填膺,在府门前聚众生事,今夜更是扯着莫须有的名头硬闯府上。”   “指责大人对恒王痛下毒手,而今太医束手无策,解药一定就藏在帝师府上,他们要进去寻找解药,救恒王性命。”溪柳道:“属下猜测,他们是想借此机会潜进府中,寻您弱点。”   听完,苏聆兮冷静地问:“出事了,是吗?”   溪柳低下头,认错:“属下疏忽了。”   这几天镇妖司,朝中,还要盯着妖邪动向,每一处都有处理不完的琐事,不止苏聆兮忙,她的贴身女官,正副使和都统们都恨不得长出八颗脑袋来,实在顾不上帝师府。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事,苏聆兮一般懒得管,她不计较,下面的人当然不会重点关注。   跨过镇妖司朱红色大门门槛,她脸色冷峻,翻身上马,手指摩挲着缰绳:“之前的话,没带到吗?”   溪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先前让盯着帝师府的那批人消停点的事,她跟着上马,夹紧马腹,紧跟在苏聆兮后面:“都带到了。”   “自寻死路。”   身下骏马像惊雷闪电一般奔入深深夜色中,双袖在劲风中鼓动,苏聆兮伏低身体:“走!”   夜里街道空空,除了巡逻的小队并无其他人,大道空荡宽敞,毫无阻碍,只是镇妖司与帝师府离得远,策马疾驰也要小半个时辰,等她们到时,还是晚了。   男子坐在帝师府的高墙上,今夜月华像银河之水,被一线线牵引着引渡到人间,将他的脸,滴滴答答淌血的剑尖,以及地上横陈的尸体映得别样温柔。   苏聆兮勒马,一路马不停蹄,真到了近前,反而慢了。   她立于马上,跟前就是数具僵硬的躯体,歪七倒八躺着。杀人者讲究手法,他们死得很完整,没有出现残肢断肉,但死时也绝不安然体面,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他们如坠炼狱,四肢抽搐痉挛,眼珠死死凸起,面目狰狞。   有些是周自恒手下的老人了,打头阵的小啰啰,替死鬼,有些苏聆兮并不记得,他们还有顾忌,谨慎地带着黑色面巾,覆盖住口鼻。杀他们的人却逐一将它们挑开了,五官曝露在月光下,青黑紫胀。   溪柳没控制住,看着满地尸首,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苏聆兮的贴身女官,她要在工作,生活中全方面为大人解忧,大人关注府内,她也得关注。帝师府来了位贵客,住进了个大活人,她怕招待不周,跟下面人交代过,务必叫他住得舒服,心情舒畅,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现在定睛一看,这叫什么客人,这俨然将自己当成帝师府第二位主人了——比主人还猖狂!   苏聆兮下马,将长鞭递给溪柳,压了压喉咙,声音微哑:“让人将他们抬走,有人来认就送走,没人认丢去乱葬岗。”   她说着话,眼神却没过多停留在那些人身上,而是越过高高的墙面,锁定持剑大开杀戒的叶逐叙。月光淌到他身上,有了水汽般的实形,他像天上谪仙,转来半边脸,又像只被触怒的恶鬼。   象征入妄发作的额纹完整出现在他的额心,呈现出糜烂的艳丽颜色。   苏聆兮心中一凛。   “叶逐叙。”   她声音不大,但知道他能听见,想唤他先下来,比她动作先一步的是不知从哪个隐秘角落蹿出的人。那人蜷缩在一个圆桶里,抖如糠筛,马儿不安的嘶鸣与眼前太过冲击力的画面将他的动静掩去了。   看到苏聆兮,他才实在忍不了掀开盖子出来,大声崩溃地指责:“帝师你勾连浮玉,戕害朝廷重臣,我一定,我这就入宫面圣,状告陛——”话未说完,墙面上那缕人影已飘飘然落地,他甚至径直穿过了苏聆兮,惊灭剑剑尖横过,切掉了他激动的舌子,一截活热的舌头在地上弹跳两下,切面沾满了灰尘。   那人怔怔地停下动作,鲜血狂喷而出,足足有一息,才发出含糊的“啊啊啊啊”的尖叫。   魔头!   魔头!!   “这么爱告状么。”叶逐叙退后一步,不让鲜血碰到自己一点,他神色厌倦,眉目恹恹,眼里杀意腾腾,人却显得很没精神,惊灭的剑尖点在那人衣襟上,剑身光芒一闪,跟切豆腐似的切进去,“那就死吧。”   他没怎么用力,那人大睁着眼,不可置信想看自己伤口,才低头,就仰天倒地。   叶逐叙嗤笑一声,控制剑线蘸着血液在他尸身旁留下大字:死有余辜。   远处有慌惶的脚步声跑开。   叶逐叙眼珠转动,视线在苏聆兮与那些人之间挪移,似乎在做衡量。   他的世界中没有比苏聆兮更重要的事,可“哐当”一声,死去的人脚踩倒了一个小桶,桶中是漆,一滩滩流出来,比人的鲜血还鲜丽,他被这颜色刺得瞳孔微缩,顷尔笑了声,居然舍弃了苏聆兮,对她的呼唤与注视置若罔闻,提剑朝前,看样子要将整条街杀穿。   杀得无人敢来,无人敢动,无人敢多言半句。   “好了。”苏聆兮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一接触就知道不好,他体温偏低,多热都不会有变化,现在却热了起来,入妄深深影响了他,她启唇道:“够了。”   她再走近一步,轻声安抚他:“他们不敢再来了,没事了。”   叶逐叙看着她,现在的苏聆兮就在他眼前站着,从前的记忆也在虚空中晃动,良久,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将惊灭抛了出去,一道流光潦草地穿透了奔逃的人,几百米处人影踉跄,而后停住,软倒。   做完这些,他才倾身过去,想要仔细辨认她一样,问:“回来了?”   “回来了。”苏聆兮一时不敢松手,不知道他现在神智还有几分,定定神,问:“还好吗?是不是难受?”   叶逐叙并不否认:“有些。”   苏聆兮不由抿抿唇,想将他先带进府里。察觉到她的意图,叶逐叙幽幽往巷子深处看了眼,杀心未泯,意犹未尽,到底还是作罢了。   两人穿过地上的东西,她低头,发现人的旁边都有字迹,无一例外的鲜红色,写着杀字,字迹由散漫到端正,由小到大,到最后几乎已经不叫字,而是攻击人的某个符文。   显然中途发生了什么,叶逐叙被触怒了。   不然不会选在第三日,要杀的话,第一日就该动手。   苏聆兮拉着他回主院,大门关闭,铜环叩击的沉闷声音从身后传来,甫一进门,她便挥退了下人。今夜下人们同样吓得不轻,看叶逐叙的时候是战战兢兢。   想要缓解病情,至少要知道诱发病因是什么,苏聆兮没有带人回屋,而在月色敞亮的池塘边,垂柳下驻足,望着水中一轮荡漾的圆月,她回首,慢慢松手,低声问他:“他们做什么了?你很生气。”   三天没见到人,叶逐叙心情能好到哪去,尽管她符篆上的消息来得比往日勤,解释得又再清楚不过,她与周自恒是吵架,拆伙,不是调情,他依旧难抑焦躁,冷哼连连。傍晚得知她要回来,终于舍得动弹,心情有了气色,将在府门外聒噪狂吠几日的伥鬼们忘诸脑后。   谁知他网开一面,他们非要送死。   第一日只是要个说法,吵闹了些,叶逐叙往府外看了一眼,不予置喙。他的沉默反而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第二日,来的人更多,说的话难听,气焰汹汹,不自量力,叶逐叙如今夜一般站上墙头。时日不多,他只想维持现状,是以压着戾气,先礼后兵,笑眼弯弯地提醒:“第二日了诸位,事不过三。”   下午换了新衣,发冠上的银莲熠熠生辉,他靠在池塘边喂鱼。剑傀也被放出来了,一个猛的冲进了池水里,跟里面的胖头鱼抢吃的,抢地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威风凛凛地巡视新领地,活似土匪进了村。   实在闲来无聊,他问仆妇:“外面常这样?”   仆妇们哪里知道内情,几日下来,只觉得这位公子矜贵,有些挑剔,但脾气好,长得好,说话温柔客气,并不计较多的,又是帝师喜欢的人,她们自然喜欢。外面的事不好多说,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常这样。前些年闹得更凶,大人懒得理他们,这几年还好些了。”   这样么。   黑下去的天色给了那群人恶胆与勇气,预备在今夜来一场视死如归的大动作,生怕无法叫民间知晓,他们安排了不少动作。其实无非也就是那些,真有能耐的,都在苏聆兮面前吵,而他们这些,早在三年前,苏聆兮就领教过了,并不放在眼里。   有些话实在难听,辱及父母。   泼在墙上的诅咒实在恶毒。   还是第一次,在叶逐叙没有主动触发的情况下,执妄蚕食了理智。   第三日了,今夜他必须杀人。   现在她问,他们做什么了。   水面一尾银鱼游过,月亮被打碎重塑,叶逐叙无暇观景,他现在很清醒,清楚的知道在跟前的是苏聆兮,现在的苏聆兮,又不完全清醒,太过尖锐的感情撕碎了他。   “泼你脏水,辱你门楣,咒骂你,攻击你,带着武器强闯入门。”叶逐叙弯腰,手指因为未平息的杀意与怒意而颤抖,很是细心地以指腹为她拭去因为赶路而生出一粒汗珠,却已经控制不好力道,那里很快变红,“这些人不止一次冒犯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还活着。”   他的颤抖令苏聆兮眼角那块肌肤跟着抖动,她动动睫毛,按下他的手指,想要平息那种失控。   “我懒得管这些。他们影响不到我。”   从前听着也生气,尤其心情烦躁时,空下来了不服气,会用术法折纸恐吓,威胁,让他们人人自危不好过,后来见多了,术法没了,实在没精力陪他们折腾,也就算了。少不了一块肉。   她本意是想安抚他,但好像用错了方法。   叶逐叙陷入了更深更重的执妄,他双目空瞑失焦,胸膛起伏一瞬,无声地笑。   “影响不到你。”   他钻进了死胡同,咀嚼这些字眼,唇瓣动作轻微,话语却几近切齿。   “凭什么影响不到你?”   苏聆兮是个小气鬼,绝不温和大度,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家人没陪伴她多久,但她最在乎家人,骂她不行,骂她家人更不行。她的师尊是她最尊敬的人,浮玉有她最喜欢的河流与高山,秘境与天空,她由衷地热爱点香术,热爱眼中的一切。怎么会影响不到。   究竟是影响不到。   还是失了心力,懒得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   ……   凭什么抛弃他。   ……   凭什么到了人间,能这么委屈窝囊。   苏聆兮不明原因,只是知道绝对不能刺激他,因此用了更温和的语气解释:“平时不回这里住,他们做什么骂什么,我并不知道,眼不见心不烦。当时选择这么处置,也是因为犯了众怒,给他们留个宣泄的渠道。”   比起她赢得的,被骂几声,实在不算什么。   总好过他们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你是没时间。”叶逐叙手指转而朝下,端详她的脸,停在她的下颌上,抖动的幅度更大,他凝神不满,面无表情将它压住:“我有的是时间,我来杀。”   “一个一个杀。”   不知道是被这样的眼神烫到了,还是被他的体温烫到了,苏聆兮下巴也跟着轻轻一动。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但从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里,从他手掌上的青筋和明显涣散的眼睛里知道,他的情况很不好,遭受的痛苦难以想象,他在发高烧,出了很多汗。   苏聆兮将他带回自己屋里。   这个状况,他根本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接近,她也没打算唤仆妇进来,打了盆热水,又找了些冰块凿碎,用几层布料包着敷在他额上降温,入妄肯定和风寒不一样,她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退烧的药,在院外生了火架起了炉子,将药包丢进去煎。   他头疼欲裂,闭目休息会好一些,但他总是下意识寻找她,要确定像锁定猎物,宝物一样牢牢锁住了她才安心,眼睛一闭反而极容易惊醒,干脆就睁着眼睛。   她在院子里摇着扇子,他也不想在屋里坐着,走过去歪进了她晒太阳的躺椅里,被熟悉的香气包裹,苏聆兮见状进屋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守在他身旁。   到了后半夜,叶逐叙陷入一阵一阵的痛楚中,某一刻,几乎是无法忍耐地扯过她手中摇动的扇子,丢在地上,将五指的不留缝隙地扣入指缝中。诧异过后,苏聆兮没有挣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她将两人的手一起塞进毯子里,因为他在出冷汗。   “我回来了。今晚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她猜出他在焦躁什么,启唇道:“放心吧,睡一会。”   叶逐叙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良久,他开口,声音里蕴藏极大的不满:“你三天没回来。”   “……”苏聆兮只得认下:“太忙了,周自恒太烦了。”   知道他是睡不着了,她就和他平常地,轻声说话:“我们司里的正使,是问情宗一名亲传弟子,叫杨酿音,小姑娘天资好,年龄小,我将她安排上了战场,周自恒找过来,因为这件事和我吵了一架。”   “没吵赢,回去后将自己气晕了。”   她提及周自恒时,叶逐叙总要观察一番她的神色,就算在大病中,也会被牵动全部注意力与心神,严阵以待。   “他移情别恋了,变心了。”他如是定义,弯出一线讥嘲的笑,两点乌瞳深不见底:“你们当初,因为此事而没在一起的。你因为这个,对男人失望了。”   “……”   苏聆兮看着他雪白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他固执地认定她就是和恒王有点不正常的,别样的感情。   “胡说。”她否认:“我看不上他。”   “骗子。”他笃信不疑,好半晌,像是实在不明白,他撑起身体侧首过来,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和周自恒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多年也没再找。   两人十指相扣,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好似世间最甜蜜的伴侣,苏聆兮感受他掌中热度与禁锢人不放的力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病人显而易见不开心,那碗药喝下去,苏聆兮让他去自己床上躺着休息。   他问:“你呢。”   “我不睡,我照顾你。”   苏聆兮的床比他的床硬一点,叶逐叙神志不清,一时说着真话,一时说着狠话。躺了没一会,突然又起来,坐在榻中,冷冷望她,冷汗随着呼吸攀在起伏的肩颈上,一路没下去,他道:“他们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什么也原谅。我做什么了,我让你难过了么,你要这样折磨我。”   苏聆兮睫毛抖动,呼吸凝住,无言以对。   叶逐叙最后还是昏睡过去了。执念剜心,实在太痛了。   他很久没睡好过了。   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苏聆兮静静看着他紧锁的眉,当真一点困意也没有。直到现在,她才迟钝地,恍然地意识到,叶逐叙的执妄并不是被什么突然发生的,意料之外的事刺激出来的,是因为她……   将他带回来这么多天,一直很稳定,只在今夜发作了。   因为这样的事。   她确实一点睡意也没有,人清醒无比,她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在意一些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为此道心不稳,杀红眼睛,而这个人,会是被她切切实实丢下,辜负的情人。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苏聆兮心情复杂,一夜就这样过去。叶逐叙一个时辰后醒来,见她托着腮望着床沿的花纹发呆,不由屈指敲敲大床内侧空出的大片位置,今夜之前,她不会上去,但现在,看着他依然潮红的脸,指腹无意识擦过的手背疤痕,她心里陷进去一块。   不想让他更难捱,更痛苦了。   苏聆兮上榻。   两人隔了有段距离,俱是衣衫齐整,大首领不愧是大首领,察觉到她不明原因的靠近松动,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会为竭力为自己讨要好处,他凑到她跟前,轻声说了两句什么。   苏聆兮记着时间。   好一阵坏一阵,现在就是好的时候了。   她将被子搭好,盘算着这几日的事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会的。”   “明天会回。”   “后天也会。” 第57章 [57]第 57 章:“信么,我为苏聆兮找过的借口,比这荒谬百倍,千倍。”   此后几天,苏聆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帝师府内,值得一提的是,周自恒在昏倒后第三天醒了过来,宫内宫外都松了口气。京中暗流汹涌,苏聆兮嗅到不平静的气息,让人盯紧了王府。   六月的最后一天,张谨之抵达京都。   苏聆兮在这日清晨入宫。   离开时天刚亮,东苑的灯才歇了没一个时辰,象征入妄的额纹终于在叶逐叙身上消却,喝下安神的药,他睡了过去。从入妄到情况好转,历时两天,苏聆兮记下了这个时间,亲眼见证了病发的症状。   比走火入魔更甚。   他能忍,除了更排斥别人,更亲近她,不受控制的高烧与偶尔失控尖刻的诘问谴责,几乎不表现出什么别的,苏聆兮实际能做的并不多。   皇帝并不在自己寝宫,在御花园后的猎兽场内,林荫小道上树枝枝头缀着晨光与露珠,飞鸟蜷缩着身体还未醒来,一切静悄悄。帝王搭弓欲狩猎,侍卫们队列两排,早早放出了鹿,麂,狍子,獐子等猎物,张谨之没有上阵,坐在一侧端看。   三年来,这样的情形不少见。   推新帝上位固然是赶鸭子上架,可帝王必定要成为真帝王。作为深宫公主长大,周衔月自幼读的是《内诫》,学的是诗书,音律,丹青与女工,要亲蚕劝农,要柔顺谦恭,她会骑射,可跟她的皇兄们比起来根本不够看,所以得学,得出色。   好在她有两位举世无双的老师,无论是张谨之还是苏聆兮,骑射都十分在行,周衔月学到了精髓,而今已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的水准。她不再需要昼夜不分勤加苦练,但每逢心中郁郁,仍习惯性地来这里放松。   “老师。”见到苏聆兮,周衔月放下弓箭,朝前几步,露出笑意:“您来了。”   “听女官说陛下风寒反复,昨日才好些,怎么一早就来了猎兽场?晨间风大,陛下该注意些。”   看着周衔月浸着汗珠的发际,苏聆兮也笑了笑,她行礼,站在林中一杆老竹子旁,视线一挪,与张谨之对视,熟稔自然地问候:“什么时候到的?来得倒快。”   “朕大好了,老师不必担心。”周衔月道:“老师用饭没有?朕让膳房传膳,一起吃些吧。”   苏聆兮没有拒绝。   她入宫,有事问张谨之,也有话同皇帝说。   君臣两说完,张谨之才跟苏聆兮闲谈:“昨夜到的,听说你府内不太平,思来想去,不便贸然登门打扰,就先入了宫。你让他们在驿站留下的疾行符很好用,有人用过后帮你略做了改进,等会将具体图样给你。”   苏聆兮微怔,目光一动,低声问:“人在哪呢?”   “外臣不得留宿后宫。住在藏书阁边上的阁楼里。”   虽然妖邪和浮玉的注意力被放出去的连星阵假线索吸引了大半,但按情况来说,十二巫不应该现在出来。出来肯定是有事,现在人多眼杂,不好多问,苏聆兮决定出宫后去见见梁奚。   早膳就在猎兽园边上一座亭中吃的,四面帷幔拉下三面,留了面向山间的那面,放眼望去即是濛濛山色,松涛阵阵,仙鹤在云雾中翱翔。用饭时周衔月先开口:“昨夜发生在帝师府的事,朕已知悉,老师受委屈了。”   “朕准备拨下一支守卫拱卫帝师府。”   苏聆兮摇摇头:“经此一夜,他们不敢再来了。京中力量有限,当用在正事上。”   她放下筷子,倏而道:“恒王醒来后,分别夺取了永,昌,临三城的控制权,我们的人全被换下,音信全无,他们来势汹汹,这只是开始,不会轻易收手。”   张谨之任何时候都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端着一碗清淡白粥,认同:“这样下去,确实有些麻烦。”   周衔月征询苏聆兮的意思,以往跟周自恒你来我往的斗法,都是她在把控。   “老师怎么看。”   “陛下。”苏聆兮夹了棵菜心,放进嘴里咀嚼,高汤淋出的佳肴太清淡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更谈不上喜欢。咽下后她就了口温水,抬眸道:“镇妖司事务繁忙,单管这一块,臣已分身乏术。”   周衔月听出了她的意思,一时凝眉,心中举棋不定。   仿佛没有看出她的挣扎纠结,苏聆兮平静地道:“该怎样做,陛下自己定夺吧。”   桌上安静极了,一时咀嚼声都没有。   这是要新旧两位皇帝凭本事打擂台。   苏聆兮就是这样想的,她并不避讳被人看穿。京都不是她的归处,帝师不是她喜爱眷恋难以撒手的位置,妖邪事情解除,她不想再留在朝中,在此之前,皇帝得自立。   雏鹰要成功展翅才能活下来,这一步没人能帮它。   苏聆兮接着说:“这两年,朝中不少官员是信服陛下,臣服陛下的,我与张谨之倾囊相授,策论,心性,谋略,陛下不比别人差。风雨当头,危难之际,难道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最好的,证明自己的时候。   恒王党将苏聆兮看做眼中钉拦路虎,没有正眼看过怯弱的皇帝,轻敌是大忌。恒王身体不好,精力不济,难以兼顾全局,疏忽错漏都是机会。妖邪横行,百姓凝聚力空前的高,谁做得更好就会拥戴谁,陈旧的观念在生死面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输了,恒王党会看到拿回皇位的希望。赢了,周衔月会成为真正的,大权在握的皇帝。   方向是对的,就是有些冒险。   有些师尊带弟子都是予以小磨砺,苏聆兮是教会所有的技能,将人一把推入巨浪漩涡,深信困境能催长出足够尖利的爪牙。   张谨之放下了粥碗,没有说话。   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   周衔月最终仰面,露出个极淡的苦涩笑意:“我以为老师会再给我一些时间。”   距离上次她进宫说起恒王之事,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再次提及,就已经是要刀戈相向,付诸行动了。   “三年,不短了。”苏聆兮解下腰牌,交付部分权柄,任由皇帝调动,而她眼也不眨,“到陛下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周衔月心中潮澜涌动。   苏聆兮起身告辞。   每次做完这样的事,她总是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看着是冷酷,只有张谨之明白,她是匆匆逃离。她不会和学生相处,曾戏称自己是填鸭般的教学方式,毫无章法,到底要怎么去教一个人啊?身份还那样特殊。   太严厉不好,怕她失去自己的判断与主见,太宽纵不好,怕长歪。太随便不好,怕她有失威严,太端着也不好,显得冷漠,一点也不温情。   每每这个时候,张谨之就有了大用处。   到底活得久些,关系处理得漂亮。   “陛下再用些东西吧,都没怎么吃。”张谨之换了新的筷子,为周衔月布菜,温声道:“在我们那,长辈的威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越是拥有出色的师长,徒儿便越要认真,面临的压力也大。因为大家都要经历一番折腾挣扎,完成蜕变。”   周衔月忍不住张张嘴,问:“什么。”   “从谁的徒弟,到他自己。”张谨之隔空指指远去的那撇翩跹背影,弯唇:“从横断山茶仙的二弟子到张谨之,从书院大掌教的关门弟子到苏聆兮。”   “还有。”   他看着帝王的双眼,轻声道:“从被苏聆兮扶植的傀儡之君,到皇帝周衔月。”   “你的老师很相信你。”   周衔月将那块腰牌拿在掌心中,它躺着,散发着一点橘子味的清香,似乎还带有温度,她将它慢慢攒紧,站起来,面朝朝阳,哑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聆兮说得对,无论镇妖司,还是十二巫,每个人都有许多事要做。   她在见梁奚时,收到了张谨之的来信。   符篆上的字迹说明,他知道苏聆兮在帮助叶逐叙破妄,若是她信得过,他能否去府中单独见他一回,或能帮助到他。   苏聆兮看得眼眸一亮。   某些事上,张谨之确实靠谱,几乎不干没把握的事,主动请缨,就是心中有数了。苏聆兮手指点得飞快,应得干脆极了:【这几日他发作得辛苦,人才睡下没多久,醒来后我和他说。麻烦你了。】   梁奚在理手腕上的傀线,还在好奇追问:“你和你那情郎的事远在万里外我都听说了,又好上了?是真的?”   “是假的。”   苏聆兮帮她将最后一截搭上去,顺势转移话题:“你来做什么。”   “先去趟边陲,留一道天源,你们后面解除阵法关联时我就不去了,还有事要做。”梁奚将理好的线往袖子里一兜,伸了个懒腰:“去莎木镇吧,听说现在就属那里最热闹了。”   十二巫要做什么都是内部商量,苏聆兮只知道他们这么多年其实就围着一件事跑——修复连星阵。她不太管,因为没有天源,也帮不上忙。两边是各忙各的。   “你上次说要在问情宗养老,混个长老当当。”苏聆兮丢出一块令牌:“从宗主那抢来的,到时候你去占个山头,我也跟着你混段时日。”   梁奚将令牌抓进手里,看了看,狐疑:“我什么时候说……”   苏聆兮皱眉:“张谨之说的。”   梁奚一拍脑袋,示意自己想起来了,很是从善如流地将这东西也揣进袖子里,笑:“都多久前的事了,你不提我都忘了,行,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东西都开始强抢了。”   “你要不要?”   “当然要!到时候将沈云归绑来当伙夫。给谁做饭不是做。”   闷了好一会,苏聆兮狐疑地问:“他做饭真的好吃?”   “我觉得不太行。”   “那为什么绑他?”   “他修瞳术,看机关多方便呐。”   四目相对,苏聆兮脸闷进领缘,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不是帝师,而是当年那个包着眼泪找回来的小孩。   她无声拒绝,一副酷样:“我想对自己好点儿。”   梁奚恍惚,看她总会觉得看到了某个女孩。她乐得不行,爽快答应:“行,给你找个好厨子,找两个!”   苏聆兮弯弯眼,撂下话:“到时候再说,我还有事,我先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充一句:“万事顺利,自己小心。”   出来时已是正午,镇妖司内堆了不少事,她今日得过去一趟,但在过去前,她要回趟帝师府。叶逐叙还没醒,仆从们都躲得远远的,东苑外只站着个机敏的男孩,十三四岁,是溪柳千挑万选出来给大首领使唤的,使唤之余,少不了要干点提前通风报信的事。   苏聆兮也不着急,她没有进屋,坐在窗外的两棵橘子树下看符篆,逐一回消息。   半个时辰后,叶逐叙醒了,他以为苏聆兮已经回来,今日不会再出去了,是以洗漱完出来后径直推开窗子,倚在日光下光明正大欣赏、确认,才懒洋洋敲了敲窗沿,吸引她的注意力。   苏聆兮于是低头将符篆系回手腕上,在椅边的小石桌上拿起把花束。   七月花卉盛开,街市上卖花郎们各凭本事做搭配,荷花枝带着才露头角的嫩黄小莲蓬,以飘香藤做点缀,叫“玉骨冰肌”,月季杜鹃与石榴花松松绑在一起,热烈似火。苏聆兮挑来捡去,最终看中了两朵仰脸笑的太阳花,葵花籽盘大而饱满,娇嫩洁白的茉莉被修剪过,簇拥着它们,有着插花没有的野趣。   叶逐叙屋里书柜上立着个宽口大肚瓶,苏聆兮看了那瓶子有两日了,这会抱着花就要过去,半道被截下了。   “你买的?”叶逐叙的眼睛从她的笑脸上转到咧嘴笑的花脸上,指指它,又问:“给我的么?”   见他有兴趣,苏聆兮将花递过去:“给你的。回来路上买的,我觉得很有意思,放在屋里看着心情会好些。”   她可不就喜欢些特别的,不走常规路的么。   这点倒没变。   苏聆兮看向窗外,说:“帝师府也养了不少花草,只是没前两年长得好了,也娇贵些,你若是喜欢,我们寻个天气好的时候,摘一些自己喜欢的摆着,制成口脂或书签也行。”   “你都会?”   “不会。”苏聆兮十分诚实,笑容勾到一半,回眸看叶逐叙时微微顿住,他单手闲闲揽着花,垂首,脸比葵花盘小得多,睫毛长而浓,五官艳丽至极,噎了噎,想起后半句要说什么:“但学起来应该不难,很快。”   她一副只要他高兴,陪他做什么都行的样子,随意挥霍时间都无所谓。   叶逐叙将怀中鲜花揽紧。   真是。   有些沉溺于这样的日子了。   “有一件事。”苏聆兮见他捧着花,侧脸恬静温和,额心干干净净,心情不像差的样子,说:“张谨之想见见你。”   “见我?”叶逐叙才噙着的微末笑意消失,他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话中带着轻轻敌意与戏谑:“他什么事?”   “你的病,他或许有办法。”   叶逐叙含笑望回去,平静地否定:“他不会有办法。”   谁也救不了他。   他信口一说,似乎定的是别人的人生,苏聆兮时常觉得,他对自己的病实际没几分在意。   待他说完,苏聆兮并不轻易妥协,想了想,她道:“见一见吧,不费多少时间,我让他来府上。等我回来,我们煮茶吃,好吗。”   人间的茶,叶逐叙半点兴趣也没有,人间的一切都让他厌恶,觉得倒尽胃口。   但是他拗不过苏聆兮。   很多时候,只能任她安排。只要她想,有数不尽的办法逼人就范,达成目的,怎么逃,逃去哪都不管用。   从前就是这样。   张谨之最终还是踏进了帝师府,苏聆兮与他擦身而过,视线交接时还是停了一下,嘱咐:“不要用极端的办法刺激他,实在不行就算了。”   相爱的人果真不一样。   帝师府都要翻天覆地了,她都头疼多少回了,前两次提起还一副恨不得彻底解决掉这个大麻烦的模样,这才住一起多长时间,竟然无师自通学会半途而废了。   “将心放回肚子里。”张谨之好笑地回:“扶乩术术士没有极端的办法。一定将人完完整整地还你。”   苏聆兮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养大首领真的不容易,她自己都很注意,自然得完完整整还回来。   霸占了帝师府,让帝师府大出风头,成为恒王党口中魔窟,炼狱的人毫无待客之道,他人在东苑,自己屋内,一步都没挪动,张谨之还是顺着仆妇指的路径一路寻去,才找到了人。   一只陶瓷花瓶端放在橘子树下的长桌上,桌面上散放着两支粗壮的向阳花,十来支茉莉,一堆青叶,葵花盘比花瓶更大,叶逐叙手里握着把花剪,在修剪花枝。向阳花在他指间转一圈,开得像是吃人的霸王花。   它的脸指向哪儿,哪儿便要了无生机。   张谨之一到,那花的脸就正对着他。   ……   张谨之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甚至能向那支花友好微笑,再向叶逐叙颔首,礼节毫无挑剔:“上回在鹄女场域见面,时机不对,没来得及与大首领交谈几句。今日再见,总算可以单独聊一聊。”   花枝根部被削得尖利,叶逐叙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回张谨之的只是意义不明的哼笑:“我与十二巫,有什么可聊的。”   可不。   要被恨死了。   无论前因是什么,苏聆兮留在人间,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十二巫,她对他们竭尽心力,助益颇多。张谨之真心实意想帮助苏聆兮,催动天源用了术法,扶乩术术士看天地万象,看人不在话下,有时比瞳术术士准得多。   只是叶逐叙今非昔比,想要看清一些东西,并不容易,催动太过,张谨之双眼流出血来,他抬袖擦去,手指发冷,盯着叶逐叙的身体,终于笑不太出来,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只剩叹息:“你的身体……你为她,做了很多。”   葵花籽盘带动着花叶,从漂亮分明的手指中激射而出,修剪过的根部尖得像根寒光凛凛的长针,径直擦破了张谨之颈项的皮肤,一颗豆大的血珠在肌肤表面成型,后知后觉渗出。   逼人的危险停留在命脉处。   “张谨之。”   叶逐叙走过来,跟多年前和苏聆兮一起在家中小院里招待他们的温柔少年判若两人,攻击凌厉,眼神亦然,恶意杀意昭然流转在瞳孔表面,不加掩饰:“我实在想不明白,我都没去找你们麻烦,你怎么还敢来找我?真以为自己死不了么。”   失去大部分本源,就是狼狈。   在小辈面前都没什么脸面。   好在张谨之也习惯了,他摸到颈侧的花枝,想摘下来,叶逐叙先一步将它取走,丢回桌面,取而代之的是他指尖一根流动的剑线。   “我无意多说,只是一些事她自己都忘了,她无法使你释然,却想让你不再痛苦。”张谨之看着叶逐叙眯起来的眼睛,低声道:“当年她顶替符兰出门,是因她的母亲。”   “她母亲在水镜受伤,陷入深眠,浮玉医师都去看过,苏聆兮无数次用点香术祈愿,都无济于事,那年不知她从哪里听得,人间有神医可令昏迷数十年的人苏醒,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很冲动吧,十几岁的少年不都这样么,轰轰烈烈,风风火火,做事之前,能想到什么后果,能想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摁回去关禁闭,写检讨。   “大掌教绝不会让她去。浮玉之人,尤其是我们学扶乩术,学点香术的,都不宜与人间有过多牵扯,纠葛,况且神医为皇室效力,人间正值乱世,更不好掺和。在那次之前,她已经被大掌教捉到,逮回不少次了。”   所以只能悄悄的,想个两全其美,瞒天过海的计策,少女怀揣着叫人心跳加快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自己也想不到,一去会是这样久。   “出来之前,她从没想过会丢下你。之后不回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张谨之直视叶逐叙,轻轻吐字:“她是个好孩子。”   是个勇敢的,敢于承担的浮玉战士。   战士是做不到撇下残局,转身奔逃的。   张谨之以为说完这些,叶逐叙多少会受到触动,知道两人今时今日的结局是命运弄人,会释怀放下,可没想到他像块坚冰,就算被架在火上炙烤,也毫无融化的迹象。他神情越发冷漠剔透,眼神变得嘲弄,将修剪好的那支花丢进花瓶中,没有丝毫动容:   “收收吧,张谨之,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人间,皇帝,十二巫,门,所有抢走苏聆兮的东西,人,叶逐叙都抱有十分的敌意与攻击性,频繁自己眼前晃荡,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叶逐叙轻轻一压双唇,露出个美丽的,淌着不明恶意的笑容,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张谨之听:“信么,我为苏聆兮找过的借口,比这荒谬百倍,千倍。”   张谨之微怔。   “十二巫自身难保,管好你自己。”   叶逐叙为苏聆兮找过的借口,囊括了世上所有的情非得已,命运弄人。深陷于爱情的少年色厉荏苒,嘴上如何说着抛弃与永不原谅,真遇到事,最先涌上心头的却是对爱人的担忧与自欺欺人。   而他自欺欺人的幻想,为她找到诸多荒诞理由,是被她本人亲自打碎的。   张谨之神情恍惚地离开了。他年龄果然是大了,小辈们的爱恨花样远比想象中来得浓烈,他实在理解不了,原本想帮一帮忙,现在看来,不确定是不是帮了倒忙,跨出帝师府门槛,他在烈阳下满心愧疚地给苏聆兮发了符篆。   苏聆兮回得倒是快,三个问号像是要甩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了?】   张谨之将手揣进了袖子里,不知怎么回。真要说,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倒是被好一通恐吓,知道了一些东西,现在眼睛还阵阵刺痛着。   两边都不容易。   思量再三,他谨慎地写下字符:【他的心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开。】   镇妖司内,苏聆兮看着这句话,微微出神。   帝师府里,叶逐叙的耐心维持到将花插好。   剑傀已经将帝师府当成了自己的家,现任主人和自己主人住在一起后,它得到了极大的自由,谁也不管它,它敞开了玩,不亦乐乎,现在挂在风铃上睡觉,被叶逐叙用石子打下来也不生气,自己钻到金鱼池里去了。   盛夏的太阳毒辣,叶逐叙站在窗边,心中升起焦躁。自从入妄发作过一次,一些东西就再也压不住了。   进了帝师府,他就不想再出去,再想苏聆兮,也只是等她回来。自打来人间,他所做一切,都在等。等她受不了问他目的,约他见面,跟他打斗,带他回自己地盘,因为他而回家。   他不可能再主动了,就算抱有假的,恶劣的目的,也得是苏聆兮来找他。他走累了,只有看她一步步一次次走到他面前,才会觉得精神一些,舒服一些。   可现在,忍耐带来的痛苦同样的折磨人。   头痛死了。   叶逐叙想。   他确实是生病了,病得不轻。   跟病人渴望休息一样,他渴望苏聆兮,经验告诉他,要等到她,得将太阳熬下山,月亮熬出来,又得多久。他为什么不能到离她近点的地方去。   叶逐叙第一次出了帝师府,走进了镇妖司,没有惊动任何人,像野猫,落叶一样悄无声息踏进南院,脚步在每一个该拐弯的地方停顿,最终十分顺利地,再自然不过地推开其中一间值房的门。   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香味一下将他包围。   感到惬意,他啧一声,眯了眯眼睛。   月落参横,苏聆兮处理完公务,与赶来的张谨之商量皇帝的事,临近尾声,要回值房拿样东西,顺势又说起叶逐叙的事。张谨之是看到了些东西,可天机不好泄露,他身上有太多太重的因果,他也没能完全看明白,每每遇上这样的事,张谨之的方法是守口如瓶。   所以苏聆兮问起来,他也只好是摸摸鼻子,如实说不顺利。   再问,就是有点凶。   何止是有点。   推开值房的门,满地月光倾泻,苏聆兮眼尖,一看看见自己的枕头歪了,被子乱了,一段被月色染成水白色的长发从中漏出来,煞是柔顺。她砰的将门关了,奈何张谨之同样是眼尖之人,一眼窥见了大概,自觉背身站在门口吹热风。   他再次摸摸鼻尖,指腹摸过被花枝擦破的颈子,宽纵地苦笑。   这个和下午那个,当真是一个人吗。 第58章 [58]第 58 章:“你不许看。”   苏聆兮已经从张谨之那得知今天下午的谈心并不顺利,眼下人又破天荒出现在这里,大概一想,就知道原因。没将人吵醒,她握着那截银线似的长发,将它们送回凉席席面。   出来时,张谨之已经识趣地离开了。   晚些回到府上,时间还不算晚,苏聆兮唤来仆从,将备好的茶叶佐料端上来。京都的茶跟浮玉的不同,准备工序多些,案几架了上来,旁边生了丛火,火上吊个炉子,她将茶砖掰碎,碾成粉末,加入姜,盐,葱和混合香料,前后丢进炉子里煮。   复杂的香味和热气一同迸发出来。   早晚起风会凉快许多,苏聆兮摇着扇子,发丝与裙摆被拂得轻动,炉子里茶水慢慢冒出咕噜噜的声音,一侧池塘里也传来响动。   她侧首去看,发现是自己的鱼,拔了娇贵的水草,它们反而没那么难养了,这几天吃东西很积极,现在一尾接一尾跳出水面吞吃假山上长出的嫩枝,在水中砸出涟漪,星月皆在水中晃动。   再往身旁一瞧,男子左手横过来,手指虚虚搭在她的椅背上,还没怎么睡醒,难得的没一直盯着她,睫毛半垂,在月光中似乎拢着仙气,看着好得不行。不知怎么,苏聆兮觉察出难得的轻快,她扇着风,托着腮,将炉子里的茶倒进两个竹筒杯中,竹子的清香也被激发出来。   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背。   苏聆兮将竹筒杯递过去:“尝尝看?热的凉的都好喝,各有各的味道。”   叶逐叙懒洋洋将手收回,接过竹筒,不喝,也没放下,就这样在指尖捂着,不多时,几根手指都泛出红色。在苏聆兮要将它拿回来的前一刻,他终于低头尝了一口。   苏聆兮问:“怎么样?”   他神色如常,较方才看上去清醒了点,不答反问:“你喜欢?”   “不算喜欢,偶尔喝一杯提神。”苏聆兮隐隐发觉,他对于自己喜欢与不喜欢有着别样的较真,任何一样新事物摆上来,但凡她给了眼神,做了介绍,他问的第一句总是“你喜欢吗”。   她挑剔,喜欢的东西实在不多,掰着手指数得过来。   炉子热气袅袅,夜风不疾不徐,时间慢慢被挥霍,她捣碎添入了姜末和葱,可自己完全不吃,喝之前会拿个竹勺将浮于表面的姜末,葱叶捞得干干净净,严谨得堪比处理朝堂大事。叶逐叙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她喟叹一声,仰首看天空,感慨:“今夜月亮很漂亮。”   漂亮么。   也就那样吧。   叶逐叙懒得抬头看,很早之前,他感知美丽的能力就全然落在了苏聆兮身上。她双眼中盛着的两轮月牙确实是清澄净澈的,日光在她裙摆上跃动,那样俏皮有活力,是闪着汗珠的火红与橙色,朝霞彩霞攀住她的发丝,绚烂明丽,风都跟着有了具象的颜色。   那杯茶苏聆兮没喝完,但叶逐叙喝完了。   睡前最后一个流程是练字,在他的房间。   她确实说到做到,只要回来了,不管多晚多累,都会雷打不动盯着他写完半个时辰,期间甚至不怎么做自己的事,不发出声音,在那半个时辰里,叶逐叙就是她最重要的事,是她唯一需要关注的对象。   “累了吗。”临近结束,叶逐叙停笔,问她:“要睡在我这里么。”   苏聆兮将外裳搭在自己臂弯里,闻言回:“走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离得没多远。”   叶逐叙静默不语。   大首领实在很会顺杆子往上爬,她退让一次,他便理所应当的认为是可以常有独占的。她要做的是削弱执念,而非加重它,是以该有原则时十分有原则,看他垂着眼将纸张收好,墨笔挂到笔架上,行至门口,她想到什么,回身过来提前说:“明天也会回来,但要很晚,我要进宫。”   叶逐叙走来,她发丝上挂着根透明的剑线,远远看着好像长了根白发。   那是剑傀白日上下蹦跳上落下的,那蠢东西现在没人管,撒欢地玩。幽幽的橘子香钻进口鼻,他将这根线捻了下来,随意挂在指尖,于月下端详着自己狠心的爱人,半晌侧首,将她垂落的发丝缓慢挽回耳畔,露出一双白而秀气的耳朵。   “怎么天天要入宫。”   苏聆兮觉得有点不自然,下意识要退避,收住了,看着地面目光闪烁。她现在可真像自己某些同僚,说起自家夫人是事事要过问。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也不如何反感。   “没办法,听各方各抒己见。”她很快自如起来,耸耸肩,自我调侃:“谁叫我名中带个聆,有人说,是我生性叛逆,就是要多听改正。”   叶逐叙视线陡然发沉。   “有人说。”他嗤笑,松手,倚在门口,倏然意兴阑珊:“有人也信。”   离开前,苏聆兮拂过手腕上的符篆:“我不好住你这里,但是如果半夜发作了,觉得不舒服,记得联系我。我过来守着你。”   “整晚都行么?”   苏聆兮一点没犹豫:“多久都行。”   烛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叶逐叙坐回案桌前,将今夜的练字成果轻飘飘扬进纸篓中,随后慢条斯理端起火烛,倾斜,纸张遇火则燃,很快燃得汹汹,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些无用的东西连同纸篓一起化作灰烬,人在走神。   直到烛蜡顺着烛身淌下,溅到他手上,拉回了他一线思绪。   慢吞吞将半凝固的烛泪擦干,凝着被烫红的皮肤,叶逐叙平视窗外,主院的灯火适时亮起,它的主人回去了。   喔。   原来只有入妄发作能换来她的怜悯,关怀,注视与紧张么。   这可真是、   太简单不过了。   七月初二,苏聆兮早早离开了帝师府,她一离开,叶逐叙就睡不安稳了,醒一阵眯一阵,中午拥衣起来,并不吃饭,手指弯曲拽出根剑线,将昏睡在池塘里的剑傀径直拽出来。   虽然还没跟苏聆兮相认,但它好像已经有了她的撑腰似的,见到叶逐叙显然没那么虚了 ,至少脖子不死命往里缩了,看上去还有几分从前的可爱。叶逐叙好整以暇看着它瞪眼又咧嘴,最后小鱼败下阵来,气馁地献殷勤:“怎么了?老大你不开心吗?我抓点鱼上来给你观赏?”   “没有观赏的雅兴。”   叶逐叙信步走到桌前,取张白纸,提笔写了句什么,卷成纸卷,抛给剑傀。剑傀手忙脚乱接住,听它惨无人性的现主人撂下话:“不是一直想和她见面?去吧,将东西交给她。”   剑傀松了一口气。   只是送个东西,它是可以的,见面也确实是想见面的。   剑傀到的时候,苏聆兮还在镇妖司,如今的剑傀进镇妖司,再不是从前做贼的做派,一路大摇大摆,直到跳上苏聆兮的案桌。她跟前站着唐参与几位都统,它便在她脚边蜷缩了一阵,没隔多久,被她弯腰捞了起来,稳住它被换掉的双鳍,让它端正地坐在桌面上,苏聆兮问:“怎么了?”   “他让我,送东西。”剑傀将卷在尾巴尖上的纸条放出来,送到她掌心里,被她一摸,它眯着眼睛在桌上一滚,露出白花花的肚子,闭上眼睛满足得好像要晕过去了,一动不动。   看了看它,苏聆兮将它挪到了桌子另一侧。   是自己养的。   不会有意外了。   唐参汇报完情况,苏聆兮拾起纸张,他们联系一般在符篆,现在叶逐叙已经很会玩符篆了,什么东西要特意写个纸条来,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眼眸,生怕她看不清楚:   聆,倾听耳,上达天听,沟通神灵;   兮,巫族常用术式。   这是最美好的两个字,是她的父母给她的东西,她忘记了,可总有人记得,跟狗屁的要多听人争执聒噪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讶然,心脏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一下,讲不明白具体的滋味,良久,她眨眨眼,将这张纸缓缓团进了自己掌心中。   接下来几日,恒王府与皇帝的拉锯正式开始,双方斗得如火如荼,几座城池的实际归属权换了又换,一日变三变。说好不插手,苏聆兮当真不插手,一心捕捉妖邪足迹,在京中逐一排查,想要定位到“妖巢”的具体位置。   小妖们常有出现,大妖们却销声匿迹。   再次得到大妖的消息,在三日后,七月初五的后半夜。苏聆兮手中的红色符篆亮起,急促的光芒与攀升的热度让她惊醒,她坐起来,拽下符篆,那边是调派组深夜在值的都统,她穿上衣裳,趿鞋下地,系好腰带,顺走桌上的柳叶刀,开口时已是无比清醒,有条不紊:“好。在哪?三月楼?不要惊扰它,半个时辰后到。”   出院子的一刻,苏聆兮看到了东苑的小楼楼顶,这几天他入妄控制得不好,时不时有发作的前兆,陪他占了她所有的休闲时间。往常这个时候他可能还没睡,难得今夜歇了灯,苏聆兮不欲惊扰他,可想想三月楼是个什么地方,他又什么味道都能闻出来。   事后解释到底不比事前告知,如此一想,她脚下步伐不由拐了个弯。   很快,苏聆兮进了院子,停在他屋门前,轻轻敲了门。   “叶逐叙。”   须臾,门被人推开,屋内一片漆黑,叶逐叙衣摆水一样流到脚下,赤着足,散着发,像只穿梭在梦境与现实中的惑人妖物,微微皱眉,下意识俯身看她眼睛与神色,声音关切温柔:“出什么事了?”   ……   “出了点急事,要出去一趟。”默了默,苏聆兮问:“要跟我一起去吗?”   “喔。”像是清醒了,明白此时非十几年前,叶逐叙神色冷淡不少,他直起身,扫过她的符篆,蹀躞里的弯刀与刃叶,说:“不去。”   不去归不去,但他依然进行了严格的盘问:“什么时候回?天亮之前能么。”   他又问:“要带上惊灭吗?”   除了实在忍不了,他会自己寻去镇妖司,埋进她的值房床榻里,其余时候,他根本不乐意出门。谁也喊不动,孟合至少喊了十余次,最后消息都发到苏聆兮这边,来找她确认大首领的安危。   苏聆兮不是来寻求帮助的,待他说完,她迟疑着说:“时间不确定。地点在三月楼,京中原本不许百姓夜半活动,戒严快半年了,这几日才稍微放开,一些有特色的酒楼接待达官贵族,会比从前热闹些。”   这点宽松,正是大家在大殿内七嘴八舌吵出来的,京都最为繁盛,一刀切对经济影响不可谓不大,又处处要用钱,稍微放宽些,利大于弊。   苏聆兮说得含蓄,叶逐叙一听就懂,他冷冷道:“会有男伎。”   “……”她噎了一瞬,纠正:“乐师。”   “可以带回家养起来的乐师么。”叶逐叙弯弯唇,他挽起袖子,踩着满地碎月光回到屏风后,嗤笑,不太开心地:“等我一会,换件衣裳。”   屋外,苏聆兮抬眸无声看月亮。   半个时辰后,两人准时抵达三月楼。   阳春三月,水暖柳绿,万物复苏,动物都荡漾,遑论是人,名字就带着暗示,两人到的时候,镇妖司已在暗中布控好了,有人迎上来验了验苏聆兮兜里钱财是否足够,将他们带进琉璃屏风后。   楼中歌舞升平,入目是纤纤腰肢,纤纤玉指,鼓点如雷,酒液倾倒如流水。   帷幔在席位前后飘动,将所有有诱惑力的东西放一半遮一半,若隐若现影影绰绰,迷人眼睛。好在有这些帷幔遮掩,又选了个死角,不必担心太惹眼。   在一张小几后入座,对面坐着镇妖司两位官员,脸上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改动。   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叶逐叙不认识,年轻的那个和他有着大过节,正是唐参。总是装扮成熟,规矩得有些过分的副使难得打扮了番,衣领袖口缠绕着银色的花枝,小羽冠,面白唇红,显得干净清秀,他没想到苏聆兮会带叶逐叙来,她公私总是很分明,不会混淆,在看到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他脸色不由白了大半。   老的那个也惊讶,但好歹活得久,反应快,压低声音倾过来:“大人。”   在这里用符篆反而扎眼,身份暴露快,还不如压低声音说话,能完美混迹其中:“疑似万妖录排名十九,角兹。这东西喜欢享乐,近两日京中开了不少场所,它来劲了。”   苏聆兮问:“只它一个?”   “目前只发现一个。”   她颔首:“先陪它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都送给它玩玩,大妖落单难得,今夜格杀最好。”   “是。”那人半站起来,也会来事,很快融入角色,为苏聆兮倒酒:“三月楼里最好的酒,打南边送进来的,香气甘冽,劲小,您尝尝看。”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里边的位置,这个座位是镇妖司精心挑选出来的,自己不显眼,却能同时将一楼的吹拉弹唱与二楼的戏台收入眼底。说话的叫郑辉,原本就是苏聆兮麾下的官员,妥妥的帝师派,跟她做事好些年了,给苏聆兮倒完酒,又给叶逐叙倒,说话比新人随意些:   “公子也尝尝,这酒不错。早就听说公子了,今日才见一面,果真是天上明月,世间珠玉。”   看着澄亮的酒液,叶逐叙转着小巧的银盏,语气透着玩味的奇怪:“早就听说我了?听说我什么了?”   可别是认错人了。   郑辉“嗐”了声,他是过来人,早已娶妻,说话放得开:“大人与公子的事,大家能猜得到,帝师府不是谁都能住的,这么多年,我们也是头一次见。”   只是这次才知道,能被大人看上的也是大人,身份一出来,不免叫人咂舌。   寻常官员哪儿知道什么入妄,破妄的,他们知道的不过就一样,苏聆兮将旧情郎带进了府里,做事也没那么不要命了,基本日日都回,这跟他们这些娶了夫人被管束的官员有何不同?现在将人带出来,不就是情况确定了吗,皇帝都没说什么,可见内部通过气了。   “我与你们大人。”叶逐叙噙笑望身侧的女子,念着这些叫人遐想连篇的字句,作为当事人向她确认:“是真的么?”   唐参脸色更白,一动不动半坐在原地,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几道视线注视着,尤其是旁边那道,横着压过来,像惊灭一样有分量,她垂眸饮酒,含糊地“唔”了声,但这个回答糊弄得了下属,明显糊弄不了惊灭的主人。他并不罢休,依旧专注灼热,等她明确的回答。   对视一息,她不动声色将酒液咽下,道:“确实是,住在我那儿。”   不够令人满意。   但,也够可怜人暂时宽慰宽慰自己了。   逼得太紧,有时不是好事,苏聆兮最不吃别人的逼迫了。   楼里的重磅戏很快被端上来了,楼下的胡女跳着知名的舞曲,两端披帛从腋下腰间环扫出去,撒出阵阵令人神迷的香风,赤足踩着鼓点的节奏狂热跟随,大胆得要命,公子们竞相拍掌,女子也为其喝彩。二楼的戏台也登上了好戏,同样是曲子,舞蹈,上来的却是清一色的少年,有人端坐在高凳上,抬手弄琴,轻轻吟唱,踩着曲子舞动的少年戴着臂钏,着纱衣,眉点红痣,扮观音像。   少年的眉目与观音的端肃,形成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郑辉没见过这等花样,不由嘶一声,道:“三月楼可真会挣钱。大人,咱们旁边三桌的是侯府的三娘,她……”她已经被迷得不行了,素手一挥,不知多少颗银锭被放进了花篮里端了上去。   苏聆兮眼睫微微一动,她倒是不怎么注意歌舞,一心想拿住角兹。   顺势要看过去,却被一只手掌托着下颌,轻轻扭了回去。   “???”   她被迫与手掌的主人对视。   叶逐叙自己的目光在远处少年身上游离,启唇时似笑非笑:“你不许看。”   苏聆兮抿抿唇:“我不看,但我要抓角兹。”   要是换别的情况,叶逐叙断断不愿意替镇妖司做半件事,妖就妖,邪就邪,吃人也好,毁天灭地也好,关他什么事呢,他一个可怜的将死之人,被凌迟千百遍了,难道还要大发善心管凡人死活?——他慈悲又怜悯的爱人不是在费全部精力去管这件事了么。   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不得不做出一点妥协:“我替你找。”   看得出他极在意,苏聆兮专心饮酒,还真没看。   郑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唐参眼也不眨,满腔苦涩往上直涌,原来她喜欢一个人时是这样的,原来帝师是会妥协的,原来公务是可以带着人一起来的,原来,于朝堂,是可以不那么有用,能干的。   他原本,也是有可能等到的。   放下手,隔了会,叶逐叙问她:“你常来这儿?”   “少来。”陪吃陪喝陪写字,就是不想他再发作,今夜带人过来一趟,也是不想他因为这样的事而痛苦,能做出的解释,她都会去做:“一两回。”   喝了点酒,双腮跃上两点薄红,她轻声:“恒王的场子,我陪陛下暗中来过。”   为正事而来,无关享乐与私欲。   叶逐叙只笑,笑中蕴含凉意,恒王对他而言,更不是个好词汇。此人该死,且早晚要死在他手中。   曲与舞齐齐上了高潮,振奋人心,听着看着,含着口酒液,他慢悠悠回眸,睫毛如蝉翼般停歇收拢,凝而不动,与她耳语:“作曲,弹唱,舞蹈,我也会。你确实不该看他们。”   也一定看不上别人。   苏聆兮险些被呛到。   她真是看不出,以为大首领只会玩剑。   叶逐叙端凝她的震惊,满意于她的想象,丢出下一句:“你喜欢这些,我曾学过。”   要将小魔王的视线牢牢撷住,可不就是需要付出些努力。   好在他天资悟性不错,杂七杂八的,什么都会一些。   “????”苏聆兮难以诧异,眼睛睁圆,满脸狐疑,几乎写着行字:我喜欢这些?我居然喜欢这些吗?   帝师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是个分外正经的人。   叶逐叙不由莞尔:“等回府了,要试一试么?”   苏聆兮收回震惊,盯着桌面,半晌不说话了。   曾经的她或许有这个福气,现在的她完全无福消受,不敢尝试。   从进楼到角兹露出端倪,中间足足一个时辰,苏聆兮没能看清任何一位少年的脸。 第59章 [59]第 59 章:“我低声下气,态度虔诚,摇尾乞怜。”   席间倒是郑辉喝得上了两分酒劲,上来惴惴提醒:“大人,一坛春尘酿售价百金,这酒得善后组付钱吧?属下的俸禄实在不够。”   随着惊灭出鞘,苏聆兮蓦的动了,借力一跃,径直从二楼翻下一楼,衣角动如刀剑:“抓了角兹,再送你两坛。”   因为提前布控过,有善后组出现竭力疏散楼中人员,阻断绳隔绝了多数动静,苏聆兮动作很快,符篆一道接一道贴在弯刀与柳叶刃上向前追击,惊灭配合她切断角兹的后路。   遗憾的是,最终没人抓到那团东西,它凭空消失在了大家的眼皮底下。   好在没有人伤亡。   反复搜查一番后,苏聆兮示意唐参带人回去:“暂封三月楼,妖巢可能就在附近。”   角兹的现身让原本要离开的梁奚多留了两天,角兹消失的一瞬间,梁奚的傀线跟了进去,没坚持多久就断了,但这足以让经验丰富的顶级傀师判定一些情况。   当夜,她便和苏聆兮说:“妖巢虽是九婴娘的肚腹,但我猜测,带着那样多的同类,它并不能随意走动。”   这样说,它们是在京都扎根了。   而京都同样是人间的中心,至关重要的城池,动辄伤筋动骨。   张谨之忧心忡忡:“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又病了,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风寒,可陛下的体质你我清楚,这几年她日日习武,何以今年反复生病。”   “是。”苏聆兮皱眉思索,翻看宫中调来的卷案:“时间也过于巧合,都在大妖出现前后。”   “我想是不是跟陛下掌控的半块镇国印有关。她拿到镇国印才三年,时间不长,尚不稳固,又与妖邪相斥,冲击之下,才会病倒。”张谨之摸着卜骨,犹豫片刻,问:“京都不算万无一失,我们要不要请陛下离京。”   “再看看。”苏聆兮说:“我来安排。”   要做这样的安排,并非一句话那样简单,就算是苏聆兮,也忙得脚不沾地,在皇宫与镇妖司之间转得堪比陀螺。一连三四日,她都歇在值房里,家中的病人受不了时会自行前来寻找解药,苏聆兮便叫人又抬了张小床进来。   叶逐叙喜欢那张大的,她就睡小的,他在这,那盒用完了的香没有添置的必要,省了一桩事。   她睡得还算老实,但经不住有人闲得无聊逗弄,常常睡着睡着,面颊上微微发痒,她伸手拍开,那东西也就荡开了,有时被惹烦了,伸手一捉,就能有很久的安稳睡眠,醒来时察觉不对,低眸一看,掌心里抓着一簇乌发。它的主人曲着膝,坐在上方的床榻边,醒来不知多久了,就着这样的姿势迁就她,看着不知多委屈。   ……   小小的值房有了不一样的秘密,能够盛装苏聆兮一日的疲惫。   两人说话不多,不深入,不过是她问他伤口如何了,是不是完全好了,叶逐叙偶尔会回答一句,偶尔只是懒洋洋一掀眼,扯下半边衣裳。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肩胛骨的洞穿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个浅浅的粉色印子,烛光窝嵌进锁骨中,像一轮硕大细腻的月光珠,苏聆兮看不到两眼,就要上前将大首领的衣裳拉回来,含糊嘀咕说好了确实是好了。   浮玉的衣衫难道就真那么好褪。   叶逐叙比较难伺候,他并不满意两张床,发觉小床抬进来那夜,一句话也没说,含着冷淡的笑,来得晚,走得极早。苏聆兮这回不觉得自己在养蛇了,望着大首领高傲离开的背影,她想起周自恒身边有一样可爱的东西,那是只长尾巴波斯猫,不随主人,很是有趣。   苏聆兮第二日主动给他发消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又说今夜依旧回不去,但她挑了支花,准备了据说非常好吃的玫瑰烤饼,都放在值房里。大首领一字没回,但人来了。挑剔地咬了三口饼,睡了一夜,清晨将那支不那么新鲜的花拎了回去。   第三夜,他连名带姓唤她:“苏聆兮。”   苏聆兮拥着薄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嗯?”   “我不喜欢这里。”叶逐叙语气轻渺,语气莫名:“明日我不会再来了。”   好了。   这意思是,明天她得回去。   烛火在苏聆兮眼皮上跳动,她才想说明天也该回去了,就见一道银光自他手中扬下,正正掉落在她手边,摸起来一看,发现是一道异兽样的面具,掌心大,看着像某种信物,她问:“这是什么?”   “拂光塔精锐出门四百一十五人,凭此令调动。”   东西在叶逐叙手里是死物,当初才出门时为了调查苏聆兮,给镇妖司添堵倒是出了份力,之后就闲置了,他将这东西丢给苏聆兮,无论什么时候,这四百一十五人的第一指令会是保护苏聆兮的安全。至于别的,随她怎么用。   能怎么办。   换她一点指缝间漏出的时间。   面具线条粗犷,苏聆兮摸着它的轮廓,察觉出这是只麒麟。她失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拒显得太矫情,妖祸当前,她确实需要力量,越多越好,半晌,轻轻道:“多谢。”   “我并不喜欢被感谢。”   “那我换一句。”苏聆兮从善如流地改话,笑起来:“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黑暗中无人应声。   她抬眸一看,满意的大首领无声躺进了被子里,一绺长发依旧溜了出来,很有存在感地弯在她的被子上,时不时蹭过她的手背。显然,他同意了这一提议。   说是吃晚饭,次日,苏聆兮回去得却早,溪柳跟着一起,去取样东西。   一问,才知道叶逐叙并不在东苑,他和那只剑傀都更喜欢她的地盘,一人窝在软椅上,一傀睡在池塘里,听着禀报,苏聆兮脚下一转,去了他的院子。   溪柳取了东西要离开,苏聆兮将她留了下来:“先别走,等会。”   苏聆兮进了室内,溪柳在门外等她。   屋里的壁柜上摆着空竹篮,她取了个下来,又找仆妇拿了把剪子,转到书桌前,发现了没被收拾的纸张,三天来叶逐叙写的字都散乱在一块。她没忍住走过去瞧了瞧,拿起两张一看,立刻笑了。   第一日他写的是: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①引用   第二日写: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②引用   昨日写着: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③引用   比划倒是认真,似乎是以煞气为墨,一日更重过一日,森冷怨念迎面而来。   写是写了,写的不是一样东西,她想要的效果肯定是没有,不起反作用都算好了。   她能想象到写这些东西时,叶逐叙脸上是何等轻蔑,不以为意,漫含挑衅的神情。   苏聆兮将厚厚一摞纸整理好,放回桌面,提着篮子剪下院子里成熟了的葡萄,桃子,石榴,橘子,个个圆滚滚挨在一起,篮边以大朵绣球,茉莉,紫薇,矮牵牛团簇,递给溪柳:“今年只结了这些,先拿回去,和姜枣,纪檀她们也说一声,想要自己上门来取。”   溪柳挎着满当当的花果篮,这儿看看那看看,喜欢又开心。   时隔四日,苏聆兮与叶逐叙同桌吃的第一顿晚饭却并不顺利,一群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来得突然,带来的消息更突然,宛如一颗炸弹,将镇妖司与浮玉之间才平静下来的关系,她与叶逐叙之间堪堪稳定的局面炸开了花。   来人是浮玉一派,不是隶属五位总指挥的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行香院。   以唐泓与一名叫肖筱的小姑娘为首,他们为苏聆兮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回浮玉的机会。   此事做得隐秘,中途毫无风声泄露,直到此刻,五位总指挥才收到消息,孟合与姜宝真两位留驻驿舍的总指挥后脚就赶来了。不多时,激动且爱操心的张谨之不知道是听说了还是算到了,马车停在了后门口。   被通知的镇妖司派出了副使纪檀,贴身女官溪柳去而复返。   从来清净的帝师府就这样涌进一批人。   晚饭还没吃,苏聆兮就觉得饱了。   孟合一来,就勒住了唐泓的后颈,往后一带,道:“可以啊兄弟,不显山不露水的,打着这主意呢。”说罢他一撒手,去勾主人做派的叶逐叙:“你也行啊,一进帝师府跟进了沼泽泥潭似的,一个泡泡都吐不出来了?有没有良心?乐不思蜀了回一回木铭都不行?”   姜宝真歪歪头,拽乱了肖筱的辫子:“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张谨之同样十分在意,十二巫内部炸开了锅,个个都在催,梁奚等不及走偏门悄悄进来了,现在在帝师府西苑一堆爬虫园里观望。   不论行香院是如何说服门,浮玉内部长老院松口的,结果都再好不过了。   这一淌就是十多年的浑水,苏聆兮终于可以抽身。   待边陲的阵法与她的本源彻底断开,一切都结束了。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大大盖过当年犯下的小过错,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唐泓面向苏聆兮,不苟言笑的青年脸上泛着激动,统一解释:“此次人间与浮玉有着唯一且共同的目标,我们不该是对立的关系,帝师曾是浮玉人,又有能力统领镇妖司,大家都信服,是再适合不过的中间人。上次鹄女场域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点。”   在这点上,行香院众志成城,分工明确,他们将那场战斗详实地记录下来,层层往上转交,一次次尝试。最终门没有再飘出拒绝的青鸟信,而长老院也给出了相对微妙的回应。   人间的一切,都由五位总指挥裁定。   这无疑叫人嗅到了希望。   肖筱仰着青涩的脸,道:“来时,我们已将消息同步告知在莎木镇的俞青山总指挥与李行露总指挥,等待他们给出的决定。”   但行香院显然没做这两位的打算。   众所周知,李行露与苏聆兮有种种旧怨,没人会希望死对头再压回自己头顶,拒绝是板上钉钉。至于俞青山,他独来独往,和谁都不熟,没什么情面可卖,能给个弃权中立就算意外之喜了。   关键在在场三位总指挥身上。   姜宝真听完,笑嘻嘻地举手,当即在木铭上点下了自己的选择,如众人猜测的一般,这位总指挥完全不想沾惹是非,她道:“你们决定,我旁听。”   她给出弃权的选择。   孟合咬咬牙,他身后有家族,姐姐受过大掌教的恩惠,自己又与叶逐叙玩得好,无论是为哪一边,他的选择都很好猜,且绝不会出错。确实是也被算准了,他再次重重去拍唐泓的肩,哼哼直笑:“行啊真行,一点心眼子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回去请我喝酒!”   不等唐泓说话,肖筱先应了:“我请您,孟合哥。我请!”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都到这了,孟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次行香院的出来,怕是就为了这件事。   行香院谁不知道,个个都是苏聆兮的狂热追随者,日常供的不是各路神仙,而是她,他说怎么这次消停了,见到苏聆兮没一个激动的,原来搁这等着人呢。   孟合瞥了眼叶逐叙,给出自己的选择。   ——同意。   此情此景,别说唐泓与肖筱,就是张谨之见了都舒展了眉眼。   五位总指挥,一位中立,一位同意,就算俞青山与李行露全是拒绝,也基本板上钉钉,不会再出变故了。   因为叶逐叙是总负责人。   他的一票比其他四人更有分量。   难怪他能优雅地捧着热茶,像个妥帖的主人家那样侧首自然地吩咐帝师府的仆从们:“搬凳椅来,上茶。”   从始至终,最沉默的莫过于苏聆兮,她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虚无的惊喜当头砸中,还没回过神来,被殷殷期盼包围,那些善意的视线像火光,要将她洞穿。   溪柳与纪檀站在她身后,前者忍了又忍,小声而紧张地唤:“大人。”   叶逐叙转着茶盏,靠她更近一些,像似平常的耳语,道:“没你前几日煮的好喝。”   苏聆兮眼睛转动,看到他的手指,它们压在茶盏上,用了些力道,压出一点骤白,男子眼尾含笑,而两抹瞳仁里颜色发冷,在场唯有他一个料想到了她的拒绝。   她现在发自内心的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与叶逐叙从前确实是很好,很好的情侣,不然怎会如此了解她。   第二个能猜出她的一点想法的是张谨之,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唤她,冲她摇头,语气严厉,暗含催促:“聆兮。”   不要顾虑那么多。   人间的事,都是可以慢慢脱手的,再不济他还在。她在浮玉有不能割舍的亲情,此刻她的身边坐着十几年也不能忘记的爱人,经历了多少困难才再有了相守一生的可能,再也不会成为那个被一碗味道相似的烧椒面而呛得眼泪汪汪的可怜女孩儿。   兜兜转转,还能回首,是多大的幸运。   苏聆兮垂着眼,自嘲地扯扯唇角,只能装看不见。都说人生如路,可到底是不一样,路是随时可以折返的,大不了多浪费些时间,人很多时候却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么多年都没同意的事,门突然松口,是为了什么。   镇妖司谁来撑,那么多的布署安排交给谁,皇帝那边如何处理,人间的格局在这时候要大变吗?她有求于门,务必要好好表现,如何表现呢?将自己的筹划和盘托出,而后亲自砸毁?   就算是个手艺不行的厨子煮了锅乱炖,中途盐多了少了,糊了,味道如何通通不论,至少不应该撂手跑了,再烂也得盛起来装到碗里,才算是用心做了。   一边已经一团糟了,不能两边同时糟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木铭齐齐一震,孟合先翻出来一看,远在莎木镇的两位总指挥给出了决定。   出人意料的是,李行露给了弃权,俞青山给了否定。   一否一允两弃权,这回是真没悬念了,所有人都在等叶逐叙发话。哪怕心知到这步就是走个过场了,但过场也有过场的走法。   叶逐叙都住在帝师府了,无论是念旧情不念旧情,为了破妄更进一步,他都得在木铭上摁出那个“允”字。   孟合已经准备留下来吃顿饭了。   帮了这么大的忙,蹭顿饭不算过分吧。   苏聆兮释然地抬眸,多年的历练阅历令她做什么都显得从容,她道:“不……”   不用了。   也不用看叶逐叙了。   木铭啪的甩在了桌面上,打断了她的声音,叶逐叙突然变了脸,他眼中的寒意消失了,变成了两潭不再流动的死水,像是配合一群人玩了无聊至极的游戏,玩到最后失了所有的兴致,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   他道:“我拒绝。”   他的手印按上了木铭,五位总指挥的意见总和上报,很快出现了最终的评定。   一锤定音。   不予通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想过他这会出意外,谁也来不及阻止,所有的视线带着未经掩饰的错愕,不解,遗憾与悲伤。叶逐叙全盘接收了这些东西,而他将袖面扯下,垂眸盖住手掌,环视一圈,慢条斯理下逐客令:“还有别的事么?我有些饿了,改日再说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谁能看懂。   张谨之紧皱眉头,行香院来的两位难掩失落,肖筱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苏聆兮很不甘心,看叶逐叙的眼神也变了。   自来后一直出人意料安静的方原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头,帝师府里不知哪座小阁楼里人影空空,帷幔飘飞,好似先前看到的那模糊一面是全然的错觉。   不,不会是错觉。   方原咬着唇,他绝对不会认错。   人都离开后,帝师府恢复了宁静,苏聆兮对纪檀与溪柳摆摆手,让她们也离开,回司内做自己的事。   就像面具被扯碎,烟花虚幻的美丽后落下的惨白灰烬,苏聆兮仰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动了动唇:“我该早点拒绝的,让你替我白挨了他们的怨怼。”   好像还是不那么勇敢。表现得像个踉跄的逃兵。   苏聆兮喝了一盏茶,此时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不动声色咽一咽:“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   毕竟拒绝听起来很不知好歹。   叶逐叙压住抖动的双手,睫毛盖住了所有的表情,闻言拉出一线僵硬夸张的弧度,声音轻轻:“知道为什么吗。”   苏聆兮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你确实应该拒绝他们。他们的施舍太高高在上了。”他侧首,一字一句道:“毕竟我曾低声下气求过你,态度虔诚,摇尾乞怜,而你回绝我仅仅用了一息。”   这是第二次。   他等来了一样的结果。   苏聆兮接受了来自叶逐叙的全盘指责,眼睛黑白分明,她心如磐石,无坚不摧。   叶逐叙离开主院,回了东苑,苏聆兮才慢慢眨了眨眼睛,再如何抿唇弯眼,也露不出笑意,良久,她拉开椅子起身,出门见张谨之与梁奚。两人在帝师府外最近的酒楼里定了个包间,她才进去,梁奚就道:“是你的意思吧。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年三十四,九月一过就是三十五,能不知道么。”苏聆兮语气不变,她甚至心平气和为两人倒了盏茶。   张谨之很不认同她的做法,强调:“这样的机会真的难得。”   “如此一来,你要和叶逐叙怎么样?你想过没?”   苏聆兮抬眸:“我带他入府,只是为了给他治病,仅此而已。”   她必须要承认,有时不是不动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不是没有觉得开心愉悦放松的时候,她向来是这个德行,不喜欢的怎样也不喜欢,喜欢的多少年都喜欢。   但正如自己说的,她三十四五,不是十四五,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要克制。   她愿意竭尽所能,让叶逐叙养伤,摆脱困境,变得更好,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跟他再续前缘。   人间百年,她已经走到一半了,叶逐叙身在浮玉,还很年轻,前途不可估量。   她所能想到的除了分道扬镳之外的唯一结果,是大家都没挨过妖祸,一起死在人间。   叶逐叙入妄了,发作时不清醒,本能地去靠近,提要求,抓救命稻草,这是本能,她没病,她不会发作,所以她会阻拦他没有边际的侵入,拒绝没有分寸的要求,清醒地遏制不该有的情绪。   心软的同时,她也得保护保护自己吧。   不然岂不凄惨。   苏聆兮查过不少入妄的书籍,笼统的来说,想要破解有两种方法。一是解除心结,即告诉叶逐叙当年的事都是误会,这有什么误会呢?事是她做的,决定是她下的,扭头就走的是她,误会什么?二是不破不立,彻底打碎这段感情,全面摧毁所有。   让他清楚意识到——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她就是不喜欢浮玉,爱上了人间,她腻了叶逐叙,不想要了就丢了,从没后悔,日后更不会。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值得人再记挂的?   有什么值得折磨自己的。   苏聆兮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方法,她做不来。   自我感动给谁看去?   她留的纸条,她挂在的身上十几年不离身的铃铛都要跳起来大喊冤枉。   可万事或许终有解法,今日此事一出,叶逐叙应该能看明白,想明白一些。   她就是一个狠心的,不回头的坏女人。   梁奚想要上前拉她:“去找叶逐叙,让他改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好了。”苏聆兮说:“朱凤队,暗遣队现在是没出,不代表不存在,他们是我背叛浮玉的证据,叛徒在哪都是人人喊打,谈什么融入与接纳。”   “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奚眼也不眨:“那不都是我做的吗。”   苏聆兮与她对视,她一点不虚,十二巫的心理素质不是盖的。   “我从没觉得,解了和边陲的本源关联,就可以抽身了。”苏聆兮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错误身上诞生出一个错误,她踩着错误走下去,想要中途抽身,几无可能。十几年前,为了弥补顶替符兰的错误,她找上了周自恒,周自恒不是个好皇帝,三年前她废了他,另立周衔月,一环环都与她有关,她得盯着,守着,奉陪到底。   梁奚两根眉毛要拧成一条无法和解的直线,张谨之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嘱咐梁奚躲好些,注意点后,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她一走,梁奚就环臂踩在椅子上叹气:“这哪来的倔丫头。看着就生气!”   “你又拦什么。”她对张谨之道:“我们多少年不停地写青鸟信,感情是白写了?”   张谨之捂了捂鼻子,梁奚明白了,塞了张帕子过去,问:“你卜卦了?算到什么了?”   “不算是坏事。”他仰首,发现嘴边也起了两个泡,感慨自己果真是操心的命,道:“不到最坏的一步,谁也不确定自己能退到哪一步。所谓不破不立,正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为难了感情中的可怜人。   十几年前拼上性命也没留下心爱的女子。十几年后噙着笑亲自刻下“否”字。   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东苑很安静,没有亮灯,她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转念一想,是没监督叶逐叙练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安静得过分,苏聆兮到底不放心,思来想去,提着灯往那边走了一趟。   叶逐叙的入妄发作了。   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   最能溺死人的水,偏偏最无声。 第60章 [60]第 60 章:“是谁让你愤怒,失控,伤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谁。”   这是第二次,入妄在叶逐叙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发作。   毕竟与别人情况不一样,执妄最开始出现时,他就察觉到了,出于某种目的,像幼弱的蛊虫一样亲自将它喂养长大。吃他骨血长大的东西,一直也很受控制。这给了他一种错觉,觉得它并非一种病症,而是一道好用的借口,一件足够遮蔽秘密的外衣。   直到见到苏聆兮,与之朝夕相处,它的要命之处才汹汹展现出来。   吞人的黑暗像水滴,从屋顶漏下来,漫过地面,打湿脚踝,浸透衣裳,攀上头颅,整个人被俘获。傍晚的帝师府一幕幕在眼前闪着,叶逐叙掀开袖子,双手在抖,低眸,铜镜里的男子被纹理缠绕全身,额上灼热。   他双手撑着桌沿,喉咙上下一动。   哈。   这东西。   原来都一样。   一盏八角莲灯停在了东苑主屋前,苏聆兮试探地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摸不准他是在生闷气还是真不舒服,她站了小半个时辰,中途将灯放到门边,自己靠着屋下的梁柱,左脚撑地右脚曲起。今天这事一出,反正也睡不着,编织成手绳的各色符篆一起在闪,像一个浮动的光圈,没有红的,证明不是大妖入侵,她就不理会。   真会挑啊。   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   哪哪都乱了,莫非真跟周自恒说的那样,浮玉跟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漫无边际想了些有的没的,再看看这门不像会突然打开的样子,苏聆兮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院子——灯撂着没拿,意思自己不是真走,还回。   站在池塘边,扶着假山岩壁凹凸的巨石,苏聆兮一眼找到了剑傀。   她养的娇贵鱼儿委委屈屈聚在一起,像有恶霸给它们圈出了明确的活动范围似的,而恶霸本鱼敞着肚皮翘着尾巴浮在水面上,月光是它的被子,推着它晃晃悠悠漂流。   不怪她一眼看到,实在是招摇极了。   ……   没问过它的名字,现在想唤都无从唤起,苏聆兮弯腰摸了几颗石子在手里,屈指弹到剑傀身边。弹了三次,剑傀悠悠转醒,在苏聆兮面前上演了一出从雷霆大怒到眼亮尾巴摇。   它跳上岸,站到她跟前,一副想唤人又不知说什么,期期艾艾满含期盼的样子:“怎、怎么了?”   这小傀儡,真不记仇。   “帮我个忙,方便吗?”   剑傀只到苏聆兮的膝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伸出双鳍抱住了她垂下来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大声道:“可以,可以!”   左手重量骤增,苏聆兮不动声色托了托,感觉袖子下面挂了只胖小狗。她被这样的想象惹得发笑,大步往东苑去,眼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小狗有点不安了,终于记得问:“我们要做什么去啊?”   “去看看你主人。”   如果剑傀有人的五官,现在一定是大惊失色,它声音都飘起来:“……他怎么了?”   “发生了些事,或许刺激到他了。”她将颇有重量的傀儡掂了掂,回答:“这才要你帮我看看。”毕竟她不好爬窗户。   也没有傀儡和主人间特有的感知能力。   剑傀懂了。   叶逐叙又装!骗孟合不够还骗苏聆兮,还是大晚上!   到了檐下,苏聆兮先将它轻轻放下,没再说话,剑傀眼珠子一转,佯装在外鬼混完了记得回来了,搭上了窗子。   ——没能爬进去,只推开一线小缝,就被压住了。   就这么一眼,剑傀看见了叶逐叙,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被震慑得半晌不敢说话。   苏聆兮走过来,拍拍它身上的灰,将它扶起来,压低声音问:“不好吗?”   剑傀猛的点头。   “你感受到状态呢,也很不好吗?”她一层层深问:“是入妄了吗?”   剑傀还是点头,犹犹豫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气好重,好重。惊灭要将整个京都都炸了,郁气也重,重得要扑在叶逐叙身上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我知道了。”苏聆兮见它又惊又怕,脖子又缩回去了,将它抱到一边:“没事,但我这儿还需要你,旁边是偏房,也收拾过了,你去里面睡会?”   剑傀摇摇头,示意自己也在这,不走。   它有点担心。   这次不像是假的,可这东西,他不是能自己控制的吗?   叶逐叙不放人进去,苏聆兮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想到的,一个个在试。她拽下符篆,在上面写字,隔着一张门传递给他,人在难过的时候做什么会好一些?想了一圈,脑中不过转出几个字,吃喝玩乐,金银钱财,这些里面的人不缺。但今夜帝师府好黑啊,是仆从知道主人爱清净没有过多点灯的缘故吗,她想他应该需要陪伴。   【我在外面。】   那些人欢天喜地进帝师府时,他们正准备吃饭,最后没有吃成。苏聆兮又写:【菜还在厨房备着,只是冷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厨娘去温一温?】   符篆没有回信在意料之内,苏聆兮看了看横在头顶的弯月,竭力去听屋里的声音,可里面出人意料的安静。走动,磕碰或是忍痛的喘息,通通没有,屋里像根本没有待人。   夜半时,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给溪柳发消息,说自己告假一日,明日不去镇妖司。   她并不吵,在别人痛苦时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声音是一种冒昧的行为,但站久了,她会自然地跺跺脚,打个哈欠,会走动几回,跟剑傀做一些简短的沟通。剑傀嘴馋,脑子和心眼都没多少,三句话就被套出了名字和种类。   他们就在这里。   叶逐叙会知道。   临近清晨,苏聆兮转入偏房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叶逐叙这样的情况,她不敢让仆从进来,于是出去前给他发了消息:【早晨了,要吃什么?府上有位厨娘的馄饨做得不错,外面街上也卖早点了,芝麻胡饼,桃仁粥,油炸桧,豆饭,想试试吗?我去买。】   叶逐叙回了消息。   【回去。】   苏聆兮当做没看见,她当然会回去,但不是现在。自己稍微吃了点东西,端了碗面过来,放在窗边,又去偏房拿了两把椅子出来,她一把,剑傀一把,熬不住了会眯一眯。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惊醒后第一反应都是去看门与窗牖。   坐了没多久,门打开了,叶逐叙走出来。   他全身裹在长衫里,脸上扣着张薄银面具,正是他令牌上的麒麟样式,额纹鲜红。没等苏聆兮站起来,他先走过来,将她带起,道:“回去睡觉。”   “你、”   “没大事了。”叶逐叙的手就放在她肩头,没有发抖,也不发烫,看上去完全恢复正常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额心,垂眸,扯着手上的符篆,语气松慢:“过几天会消。累了,困,还痛,不想吃饭,你们真的很吵。”   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多少带点讥嘲,显得恶意刻薄,大首领是这样的。   苏聆兮反而放心不少。   能慢慢想开就好。   她点头,没说别的,离开前道:“这两天我都在府上。”   她的放松来得如此直白,是明锐锐的刀子,将门阖上,叶逐叙松开了剑气对入妄的强行压制,冰冷的温度褪去,滚热的岩浆顷刻反噬倒灌进身体,灼伤五脏六腑,焚透理智。   这种疼痛时而骤烈,时而绵长,尚能忍耐时叶逐叙觉得烦,撩着眼皮啧,不能忍耐时杀意沸腾,很多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就笑,真是无聊透了,烂透了,全毁了最好,全不要最好。执念走到最后就是这样,之所以让人闻之色变,是因为它会让人钻进死胡同,最后的结局不是毁人,就是自毁。   登上二楼,用石子敲开窗牖,叶逐叙汗涔涔平视着偌大的京都,眼神癫狂冷酷。薄雾缭绕,古城苏醒,无数个摊位支起了摊子,无数店铺开始洒扫开门迎客,人人都有来处与归路。   唯有他是行尸走肉。   真难过啊。   真、嫉妒。   可毁掉这里,第一步要面临的是与苏聆兮的决裂。走到这步,决不决裂的有什么,苏聆兮哪里想过真心待他,只是他实在不甘心死在这儿,与一群无恩怨的人同归于尽。   风将衣衫吹干,叶逐叙不知从哪寻来把刃片,是苏聆兮用得最顺手的那种,刃面薄而窄,线形流畅,尖头最利,吹可断发。将袖子上挽,眼也不眨地在小臂上下刀,翻开皮肉,挑出细筋,尖锐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   这么多年苦守理智,装模作样,叶逐叙最知道怎么让自己痛。   疼痛能唤醒神智,鲜血能释放压力。   连串的血滴沁入地面,像染了色的珍珠下坠。   叶逐叙轻轻叹一口气,眼神清明些许,血流出去了,将人蒸熟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他摁摁伤处,让湿濡的液体流得更欢畅。   门外终于清净了。   可怎么,苏聆兮在这不行,不在这,还更难捱了。   ……   将剑傀从水里捞出来的作用显而易见,苏聆兮睡前跟它说了两句,睡到一半,被焦急的鱼尾巴轻轻拍醒。她睁开眼,才要问怎么了,剑傀就先比着自己的鱼鳍做了个斩的手势,又将头往后一仰,做出昏倒的样子,惴惴开口:“他没好,全是血。”   苏聆兮坐起来,将头发利索一束,顾不上再换衣衫,拿好足够的符篆,柳叶刃与阻断绳就往东苑去。剑傀急了,跳出来拦住她:“很危险,不要去。听他的。”   只有最癫狂可怕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远离。   绝对不要靠近。   任何因为他的伪装而错估他攻击力的人,都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   “知道。”苏聆兮将分量不轻的剑傀抱到一边,十分冷静:“我都知道。”   上了小竹楼,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随即撤后,将拿来的阻断绳撒出,动作娴熟地挂在橘子树,芭蕉树上,做完这些,她回来,嫌符篆写字浪费时间,干脆出声:“叶逐叙,开门行么,我想和你说说话。”   叶逐叙迟缓地转动眼珠,扯扯手指头上的线,通风报信的剑傀哎哟一声,摔了重重的仰天一跤。它敢怒不敢言,倔强地自己翻身起来。   看来还死不了!   苏聆兮过了只会含泪眼巴巴来回重复我想陪你,坚信真情与善意能感化一切的年龄了,要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望着门扉,她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控,我身上有不下十种符篆,柳叶刃也带了,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周旋与逃跑不成问题。门口就是阻断绳,你一时之间毁不掉帝师府,出去后我会立刻联系浮玉驿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后果,但在做这些之前,我进去陪陪你,行吗?”   问着行吗,但她已经做好破门翻窗的准备了。   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后,门开了。   苏聆兮第一眼见到的是鲜血,嗅到的是浓到散不开的甜腥味,叶逐叙坐在书柜后的一张高木椅上,面具拿下来了,丢到一边,两手垂搭着,衣袖是深色,浸满了水液。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都要大呼一声邪祟,抱头逃窜。   不远处就是书桌,上面摆着多日来他写的所谓“静心”经。   再定睛一看,他袖子下,手指间玩着柄小尖刀,朝着手腕内侧下刀,宛如刻字雕花般的精细活,倒是撩起眼皮给了苏聆兮一个眼神,双唇微扬,好笑似的:“你要陪我?怎么陪啊?”   要救我?怎么救啊。   苏聆兮踩着满地污痕过去,将小刀抢走,她是玩这东西的个中好手,一拧一挽,就将东西卸了下来,不轻不重丢到一边。   垂眼将他的袖子撩起来,狰狞的伤口霎时占满眼球,看完一只,去看另一只,而后碰碰颈,肩,背与关节,估摸哪儿最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想做什么都行,赛马,狩猎,找个悬崖绑藤跳,和我大吵,或者出去打一架。疯狂的刺激的幼稚的,能让你心情好一些的,我陪你。”苏聆兮给出了底线:“不能伤害自己,不要伤害别人。”   叶逐叙不由扬扬唇。   “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纱布与药粉,拔出了瓶塞,叶逐叙倒也不阻止,看着脏污的伤口被清理干净,白色的药粉撒在表面,清清冷冷的感觉刺激皮肤。这并不影响他做自己的事,烦起来了就又给自己一刀,像个猝不及防捣乱的破小孩,转瞬间将一切破坏殆尽。   别的事都没意思。   反而是,她在自己双臂桎梏之中,他的鲜血将苏聆兮浸透,让他提起一丝诡异的兴致,身体都懒洋洋靠直了些。   苏聆兮抿紧了唇,如果熟悉她的人在这里,能看出她的心情并不好,介于生气与一种微妙情绪之间。她全副武装进来,敢进就不怕,叶逐叙动手,她就阻拦,拼眼力与反应速度,她一点不差。   又一次被拍开,叶逐叙凝睇着手指,疼痛中断后,怒意与杀意再次翻腾起来,胸膛为此微微起伏。   “不让我伤害自己?”他指向窗外,不知哪条街道,抛出选择,恶劣到极点:“那最先死的,会是他们。你也愿意?”   “我不愿意。”苏聆兮毫不犹豫。   闻言,叶逐叙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更懒,更没劲了:“那你还拦什么?”   这样的爱人,真够叫人束手无策的。苏聆兮凝息一瞬,突然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的伤是谁留下的,是谁让你愤怒,失控,伤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谁。”   “她在你面前吗。”   她明知故问,且手指间翻出了一面尖尖薄叶,定定望着他:“我的意思是,伤害我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吗?”奚弱你的仇人会让你有快感吗,看她落魄,你会觉得大仇得报吗。   叶逐叙猛地抬眸。   因为放血而稍微黯淡的额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燃。   多日来的牵挂,矛盾,撕扯,前尘与现今的纠葛,苏聆兮同样精神紧绷,备受煎熬。她一直在看他受伤,今夜的鲜血和伤口同样刺激到了她,让她焦躁,甚至觉得不安。   当妥协,包容,迁就都治不了他的病,他如此不配合,她只能下猛药破罐子破摔。   刃面一翻,苏聆兮将它递到叶逐叙手中,扣着他握紧,自己撩起袖子,咬住,露出冷白的肌肤。她活动十指,点着手面,随后是双肩,最后停在心脏上方,眼神毫不闪避,语气自然不过:“这,这儿,还是这,都行,你来,留一口气就行。”   如果在她身上重现他的所有伤口,能破了这道执念,那也好。   苏聆兮说得出,也真想这样做,她带着叶逐叙往下动手,柳叶刃下去就是皮开肉绽。   在刺穿的前一刻,叶逐叙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其大,生生掰开她的手指,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细汗在眉眼上凝了一层,没了所有的笑意和怎样都行的懒意,他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滚回去!”   苏聆兮不为所动。   她心硬起来,确实可怕。   叶逐叙呼吸急促,气息紊乱,死死地盯着苏聆兮,被刺激得头疼欲裂,急欲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寻回理智,却心有顾忌,不得不摁着她的手腕,扣着她的肩不松。   两人衣衫与头发缠在一起,像在殊死争斗。   不知谁先从高凳上滚下来,谁的手臂扫过案桌,将案面的纸张打翻,一日一个时辰,一段时间下来积攒了厚厚一匝诗文,洋洋洒洒当头落下,下雪一样。苏聆兮抓过两张,看过后将它们轻轻放了,转而看向叶逐叙,眼珠微动:“这些都没用吗?”   “其实诗文没用,汤药没用,静养根本不能释怀。”   苏聆兮跪坐着,离他更近,气息几乎交缠,声音轻到叫人产生缱绻的错觉,话却一句比一句残忍:“浮玉没有办法吗。大掌教不是可以用点香术帮你吗?为什么不去?”   “你想要自救,做了别的努力吗?”   叶逐叙似有所感,他掀起眼皮,五指曲起紧扣地面,眼神阴鸷到极点。   苏聆兮将他稍显凌乱的长发拨开,偏要看见他黑森森的眼睛,问他:“试着去接触过别的女孩吗?会有用吗?”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不是开始另一段全新的吗?   轰隆!   一道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痛苦到极致,他反而放声大笑出来,猛地扑过来,一只手卡在苏聆兮颈侧,那儿在有规律的跳动,那样鲜活热烈,怎么就那么狠心。   他视线空芜,恨得牙关都在颤抖:“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你,苏聆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你敢、”他道:“你竟敢问我这个。”   你居然半点不在意。   你居然主动提及。   苏聆兮沉默,她也陷入了迷惘中,从未设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从不知道有人迷途不知返,痛极都不愿放手。   她见证了叶逐叙最为狼狈的一面,他丧失了神智,但记得自己在生气,极为生气,下意识拨弄手指和剑线,寻思着给自己一下,苏聆兮依旧制止他,最后实在不及制止,她又翻出了自己的柳叶刀。闪亮的寒光照进叶逐叙的眼中,他再次扑过来,缴了她身上所有武器,丢出窗外,注意力被转移得彻底。   苏聆兮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自己都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就像血液凝固,五感消失,凉水和刀子从天而降。   她倏然闭了闭眼,哑声道:“对不起。”   “我根本不想听这些!”叶逐叙声音更哑,他还在盯着她,隔了很久,才嗤然一笑:“为什么给我的,不是多谢就是对不起!”   从昨夜到今日正午,一眨眼又到深夜。   这次发作才慢慢平息。   叶逐叙依旧本能地靠近她。   闹了这么久,苏聆兮也觉得疲惫,从前觉得此人枭心鹤貌,惯会伪装,将自己说得格外可怜,现在他口中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亲眼见到了。她挪了挪步子,主动靠近他,再次看他湿发下的纹路,颜色淡了很多。   他没什么意识,却还知道顺势而上,将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慢吞吞闭上眼睛,意义不明地抱怨:“痛死了。”   “没事了。”   苏聆兮没有像之前一样想着躲避,她侧首低眸,慢慢将他睫毛上的一颗汗珠擦去了。   什么都没用,那什么有用。   她吗。   原来她猜错了。原来十几年清晰不忘的记挂,来人间后层出不穷的针对,找茬,接近,伪装,次次逼问,次次出手,不是因为恨啊。   原来、   不知过去多久,肩头的人呼吸均匀,终于睡过去了,苏聆兮将他的衣衫整理好,避开伤口,做完这些,她突然道:“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不会躲闪,不会再避而不见,不会再想逼他做破而后立的选择了。爱缠人就爱缠人吧,爱撒娇就爱撒娇吧,爱索取就让他索取吧。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认了。   苏聆兮将肩也靠过去,两人成互相依偎取暖的姿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她也闭上了眼睛,轻声说:“睡一觉吧。”   =   帝师府闭门谢客,镇妖司风起云涌,驿站同样不平静。   行香院还在努力,但看上去蔫了不少,肖筱回来哭了鼻子,木铭里家人在想着法的安慰,江子遇终于从鹄女场域里的惊天糗境中缓过来了点,至少能在白天见人了,现下他正在方原的房间里。   方原心不在焉,江子遇也心不在焉。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张谨之,这应该不算叛变吧?”   遭受到巨大打击,江子遇的上进之心格外强烈,张谨之之前说的手札,对任何一个扶乩术术士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但是又有顾虑,毕竟真相大白后,十二巫所做的事并不能上台面。   “我用宝物换,你觉得如何?我师尊给了不少东西,或者问问他想要什么?可我该如何开口?”   贸然见面,肯定需要个理由。直接开口,太直接不体面了。   为此他绞尽脑汁,不得已寻求同伴的帮助。   可他说的话,方原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江子遇连喊了两声,他才回神,从窗台上跳下来,突然道:“江子遇,我还有点事,等我一会吧,我晚上去找你。”   “啊?”   恰好是这时,方原手里的木铭版面又亮了,他将这东西在江子遇面前一晃,再英俊洒脱的少年郎,这时候也一定是无奈的:“我处理一下,实在闹得不行了。”   江子遇懂了,带上门出去了。   他出去后,方原的眼睛霎时亮起来了,他将木铭捧在手里,大敞着窗户,又实在忍不住从窗户里直接跳下去,钢铁树稳稳接住了他。他一路奔到钢铁树的最顶端,俯瞰着这座皇城,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一般轻盈,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激动与喜悦。   高兴无人分享,他反复摆弄着木铭,最终点开了它。   喋喋不休的还是那个人。   被骗后,经历了不可置信,愤怒放狠话后,桀骜的方家少爷现在无助极了,怀疑极了,他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失魂落魄发来大段消息:【难道当年我们相遇,历经生死在一起,也是你的计划吗?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拿到须弥衣吗?】   【我们的感情算什么?我们认识十三年,在一起十年,四处云游,见父母,筹备昏礼,难道都是假的?没有一丝真心?】   【你到现在也不准备给我说法?你打算糊弄到什么时候。梁家就是这样的家教?】他发了个笑死了的表情过来。   一连串的质问中,方原再也忍耐不住,手指跳动着,俯瞰着京都夜景,想到帝师府某个地方,某个房间里,他最亲近最喜爱最重要的人就坐着,站着,他们终于同处一片空间,只觉得心都要飞扬出来。   【方原。】他没有细看消息,迫不及待地分享:【我今天见到姐姐了。】   【?】   【??】   【……】   真方原干巴巴硬邦邦地发来:【所以我该说恭喜吗?】   “方原”终于不逃避,不晾着冷处理了,他给出准信:【不会很久了,等我跟姐姐见面,你就可以告诉方家人了,你向他们求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你是我打晕的。现在去告发我也行。】   【?我发了这么多,意思是要告发你?不行你长长眼睛呢。】   【你人不错,方原,有些事我要谢谢你。】   【??】消息来得更快更频繁:【哈?我和你在一起多久,没点真心也讲点良心吧梁笑?你耍我跟耍狗一样,最后来句我是好人?什么意思?】   方原将木铭收了起来,不想再看了。再见姐姐一面,她立马就要离开驿站,投奔帝师,向着人间,姐姐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方原自己都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来得这样快。   七月五日清晨,镇妖司与驿舍前后脚收到消息,莎木镇两位总指挥被大妖围困,大荒出事,妖柜直接被轰了,与此同时,镇妖司派出去的诛妖队相继罹难。   妖邪向人间发起了有组织的进攻。 第61章 [61]第 61 章:苏聆兮从不让人失望   李行露一行人在莎木镇一月有余了,跟他们前后脚同来的是以万妖录第六与第九为首的妖邪们,两方势力就差将莎木镇天上,地下翻过来倒过去了。自打他们来了这,莎木镇及附近的城池天气变化极大,晴空炸雷时有发生,似有灭世之兆。   因为双方都心系连星阵,无形中达成某种共识,有交手,可没下死手。   这回撕破脸皮,是因为终于有了重大发现——浮玉先发现了。   欲灭敌取物,妖邪现身围困了浮玉的队伍。   论战力,无论是浮玉的总指挥还是三大宗的宗主们,没谁能跟万妖录前十的大妖们打,不然无需门出手,昔年十二巫一人一个,就能将前十拉下水,何至于人族出一批死一批,白骨遍地。   只是李行露的伏杀术在速度,敏捷度上无人能及,这意味着她脱身容易,而俞青山的封术能让他金蝉脱壳,两人各有各的保命招式,能守能攻,用于周旋再适合不过。   一时间出现危机,是因为弄错了一件事。原以为来的是排在万妖录第六的瘟,临时变成了万妖录第五木僮,预估好的战局战术废却大半,一群人被困在莎木镇的黄沙中,不得已向外给出援助请求。   给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跟妖邪打过一场,被困超过六个时辰,以至于连是同意还是否决苏聆兮回浮玉的提议,两位总指挥都在是这等处境下决定的。   俞青山的否定给得很快,反而是李行露,她将那块木铭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久,坐在黄沙堆成的楼墙上,似乎遭遇了旷世难题。她和俞青山都是话少之人,平时只交流正事,或许只在这等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有别的话可说。   “觉得好笑吧。”李行露将最后一口烈酒咽下,酒壶往黄沙里一洒,目眺远方,扯了下嘴角:“太犹豫了,犹豫之下做的决定往往不正确。”   俞青山站在黄土城楼之上,给出答复后他就将木铭放下了,没有再看,道:“犹豫有犹豫的理由。”   两人都在警惕会出现在黄沙中的怪物,身后百米分散站着各自的下属,列着阵。李行露手握双刀,挺拔飒爽,头发齐齐扎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眯着眼回忆:“我三岁就修习术法了,这在整个浮玉都算早的,但路子歪了。”   她生在大家支系,主家有两个给李姓带来辉煌的祖先,一个她唤姨太奶,一个唤舅太爷,恰好,两位都以控魂术出名,所以后面出生的小辈,没有选择的权力,不论天赋在哪,都被安排在很小的时候修习控魂术。   李行露这一修,就到了八岁,平平无奇。   大掌教是她人生的贵人。   “被大掌教看到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那真是太远了,李行露却记得很清楚:“她去主家云游,恰好主家在举行家内小辈比试,我们分家的孩子也有幸参与。”   但人生第一次上那么大的比试台,面对同龄的孩子,李行露的表现差劲极了。   “看不出吧,我是最后一名。上去就败了,被对手一招撂下了,吓到越过了比试台,摔在地上哇哇哭。”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投过来一眼,没有失望,也没有关切,这种表现入不了他们的眼。   小小的李行露无地自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势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将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端详她的脸,拉着她到了前方。李行露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能和两位家中定海神针平等交流,坐在一排,听说是贵客,大掌教笑眯眯道:“这个孩子很有天赋啊。是修伏杀术的绝好苗子。”   “我的命运被这句话改变了。”李行露说:“大家生来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只有修习一种术法的资格,除非……”   除非点香术出力。   那真是种神奇的术法啊,李行露想,大掌教为她施展了术法,后来她才知道,施展这种术法需要付出代价,积少成多,消耗的是自己。但那时候的李行露只觉得获得了新生,她终于觉得顺手,契合,回到了命定的轨迹,她被主家重视,获得了资源与培养。   大家唤她小天才,很少有人想起她原本是个多么蠢笨的孩子。   期间李行露不知多少次想起那个神仙一样路过这儿,改变她人生的人。再见大掌教,是她十一岁生日前后,得知她要来,她虔诚而真心地准备礼物,被大掌教收下,大掌教在家中住了一段时间,她并不主修伏杀术,却对各种术法都有涉猎,时常指点,交流,世上竟有这样的大人,强大温柔,耐心细致,心有怜悯,不求回报。   像雏鸟跟随母鸟一样,李行露将大掌教当成可亲的长辈,她心中认定的师尊。   “十二岁,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在吃完生辰面后,大掌教问我,要不要随她上书院。我知道书院是所有孩子心中的圣地,是强大术士的诞生摇篮,家中大人笑道,你手中不是有位天才少女了么,难得我家这个还能入你的眼。”   大掌教回:“那捣乱孩子,叫什么天才,提着我都头疼。”   彼时李行露不知道那话里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那是大掌教第一回说他人不好。她想那一定不是个好孩子。   当然要上书院,当然要成为大掌教的弟子。   李行露牵着大掌教的手入了书院,书院强者如云,最不缺的就是好苗子,她却完全不觉得紧张,她心有定所。   在择院典礼开始前,李行露住在大掌教的山中,第一次见到了苏聆兮,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长得可爱,珠圆玉润,身上好似揣着百宝箱,哪哪都能掏出零食来。来找大掌教的人,不论是书院中的讲师还是弟子,都会停下来逗她。她有时哼哼,有时像只扑蝴蝶的猫扑上钩,李行露那时并不讨厌她,她还接过苏聆兮的糖块,她知道这是未来的师姐。   可没有。   苏聆兮不同意。   所以大掌教单独问她,想跟哪位掌教学习时,李行露表情空白,茫然至极。   再一晃,到了择院大典开始的日子。   那是个晴天,她看着苏聆兮在大掌教身边做课业,屁股跟生了钉子似的坐不住,嘴里嚼着牛轧糖,大掌教给她发了木铭,真心地建议她选择四掌教,条条恳切,字字在理,是真心在为小辈考虑。   李行露没有打算改变主意,她垂着头只是不说话,唯一看出她想法的是四掌教。   “我师尊将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你来我这儿,就是唯一一个,我悉心栽培,假以时日你成就必然不低。”四掌教指着做作业做得愁眉苦脸,歪七扭八的苏聆兮道:“但去了那儿,你要做永远的第二。”   李行露最终去了四掌教座下,当了关门弟子,可四掌教这句话永远留在了她的脑海里,无数次,在无数种场合下产生回响。   为什么会做永远的第二。   她可以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为了超过苏聆兮,当然,年幼的少女未必没有存着出一口气,让大掌教看到的意思。让她看到,自己也不差。   可从来天资最忌与天资对比,那太残忍了。   怎么会有人漫不经心,三心二意地学习就能夺魁,闪耀,不费吹灰之力。压得当时所有人,无论学什么术法的学生抬不起头,并非是夸张话,他们喊谁谁谁是哪家的天才,但是称呼苏聆兮为怪胎。   当李行露第无数次走神,暗地里注视苏聆兮的排名,观摩她的术法甚至课业时,自己其实察觉出了不对,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四年间无数次较劲,苏聆兮去的比试她一定会去,可她得了四年的第二,好不好笑,她是因为第二而出的名。   当第二成为第三时,她惊觉,自己受苏聆兮影响太深了,她将太多时间投注到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人可以为对手做到哪一步,你知道么。”李行露没指望俞青山回答,她自问自答:“我知道。”   不是夜以继日练习,不是出入生死险境为求突破,而是含着眼泪,在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在自己工整认真的课业本上一笔一画写下:不要和苏聆兮比较。   而越是如此,越是在意。忘不掉的东西才要一遍遍提醒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的技不如人会是我一直过不去的坎。”酒壶被黄沙吞没,李行露顿了顿,说:“实际上,最过不去的是我的十七岁。”   那一年李行露突破了九境,顿悟了新的术法,她的师尊以她为傲,大掌教在书院众多学生面前夸奖她,而她等来了一个盛大的,正式的比武台,能让她在无数道视线下与成为了小十二巫的苏聆兮来个正式的对决。   为此她接连闭关三日,用了可以尝试的,从前没有没有用过的各种方法,将自己往死里逼。   江子遇在鹄女场域中崩溃,袒露他为了突破服用过甘子草和九金丸,李行露说她也服用过,并不全是安慰,她真的吃过。为了赢苏聆兮,她在赛前一瓶一瓶地吃。她跟苏聆兮见过,她第一次表达出自己正式的,真实的态度,希望她全力以赴,她期待这次分个胜负。   苏聆兮答应了。   “如果你听说过一八级那次比试,你就知道,那次的比试我赢了。那是我唯一赢过苏聆兮的一场。”   李行露看着木铭自嘲,随着苏聆兮的离开,随着她的攀升,越来越多的人提及那场战斗,才来人间时方原几人聊她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说她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因为她实实在在赢过,赢一次也是赢不是么!   只有李行露自己知道。   她没赢。   她视为一生的对手,她青春里唯一的劲敌,在那场战斗中发挥出的实力不足平时十分之一,苏聆兮的本源出了大问题,她身负重伤。   那跟李行露想象中势均力敌的战斗完全不一样,她顶着烈日赢得了战斗,她从德高望重的前辈手中接过了礼物,她绷着脸走下台,她听到苏聆兮走过来说了声恭喜。   苏聆兮的情郎也来了,那个很是温柔美貌的少年难掩担心,拉着她从头打量到脚,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苏聆兮笑吟吟摇头,抓抓他的袖子,探探他的额头,朝他挤眉弄眼,交换心照不宣的秘密,开心和满意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到底在开心什么。   她为什么这样。   她难道连尊重人都不会吗?   李行露想,这场胜利算什么,算从天而降掉下来的馅饼吗,算她运气好吗,她要心安理得接受敌人的馈赠吗,一个真正的骄傲的战士难道要领受这样的施舍吗,这究竟是荣耀,还是耻辱?她多年来的努力,她的战术,她付出的一切,连让苏聆兮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吗。   四五年的第二没让她如何,这次的第一却让李行露痛哭。   “我讨厌苏聆兮。”李行露坦然承认:“我讨厌一个不尊重对手,不认真对待比试的人。”   离开前讨厌,离开后也讨厌。   有些人或许生来就做不了朋友,不论在与不在,总给人带来无尽的困扰。   苏聆兮任性行事,回不了浮玉,大掌教为她黯然神伤,见一次瘦一次,那个神仙般的长辈脸上很少再有笑容,总是挂着淡淡的忧愁,李行露不再年少,她明白,那是因为记挂在外的“捣乱孩子”。   李行露想,她现在或许要跟大掌教联系一回,可她又能想象到大掌教的回答。她一定会说,孩子,不要让外人的思想干扰你的选择,她永远是这样,不愿别人为难,是她此生最敬重,最不能辜负之人。   书院所有学生都是她的孩子,可她的气急败坏,唉声叹气,只给一个孩子。   李行露最终低头,像多年前写“不要和苏聆兮比较”时那般认真,用力地刻下两个字,而后撇开木铭不再看,大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将双刀归鞘,道:“我一直期待与她来一场真正的,全力以赴的较量。这是她欠我的。”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俞青山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无论如何始终冷淡,情绪稳定,他盯着逼近的妖邪,四平八稳道:“嗯。我也希望你不会输。”   妖邪的第二轮围攻上来了。   不愧是排行第五的超级妖邪,木僮的攻击力强得惊人,每一回都带着掀倒天地的气势,完全不能正面抗衡。而随着时间推移,李行露与俞青山开始觉得吃力,光是这样耗,木僮都能将他们耗死。   别提还有第九的天吴在旁压阵。   又一次被木僮的火球扫到,李行露皱眉,气息不稳地拍开烧了末梢的发丝,问:“驿舍那边怎么回,什么时候到?”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到。”   他们拿到了东西,没准备硬拼,硬拼没几个能活着离开,所谓增援,要的也是浮玉自己人——几位八境,七境的点香术术士,江子遇也得过来。撤离需要扶乩术占算,点香术施行。   各州出现妖邪,请求增援,在流程上是需要上报镇妖司,由调派组点头的,这也是几月以来妖祸控制得及时,百姓尚能安稳的根本原因。但浮玉调动自己人,给个理由,走个过场罢了,不会有分毫的耽搁。   一张人间的符篆燃烧后记载了战斗画面,将大妖们的攻击招式与莎木镇的黄沙一起,如实贴到了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京都镇妖司内。   苏聆兮双手撑着长桌桌沿,下首坐着调派组各都统,执事们,气氛凝肃,大家时不时左右低声耳语,就看到的东西作交流。苏聆兮不错眼观察符篆上的画面,尤其看木僮看得仔细,这只在万妖录排名高居第五的超级妖物,真是人的心头大患。   莎木镇的事她心中有数,毕竟连浮玉找到的新“重大线索”都是十二巫提前安排好的,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一日钓着大妖们的胃口,真正的连星阵便安全一日,它吸引着大部分的火力,为京都分减压力,这是一步提前数年布下的棋,效果很好,顺着这些线索走下去,会越来越好。   所以苏聆兮不去管,不插手。   李行露他们指定要点香术术士和扶乩术术士去,应当是制定了计划,想让他们带着得到的东西先走,但苏聆兮对妖邪的研究更久更彻底,这样没用的,谁拿着这东西能安全?拿着放到哪儿?回京都?苏聆兮第一个不答应。可辛辛苦苦得到的东西拱手让给妖邪,两位总指挥一定不会干,所以最后的结果会是当众打开东西,两边都看。   正中下怀。   就在此时,禁闭的门扉被敲响,苏聆兮抬眸,看到溪柳走进来,她压低声音快速禀报,一点不敢耽搁:“大人,张谨之大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务,要当面告知您。”   张谨之?   什么事能让天塌下来都温吞的老好人用上万分紧急这样的字眼?苏聆兮面色一凛,摆手示意各都统指挥做自己的事,自己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出去就看到了张谨之,他甚至没在南院等。苏聆兮心中有数,信手推开一间偏屋,道:“进来说。”   溪柳站在门口,在门前贴上两条禁音符篆,清开闲杂人等。   甫一进门,张谨之就直接道:“出了些变故。”   “什么?”   “莎木镇那边,我们没有清理干净,确实留下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才得知此事,梁奚已经过去处理了。”张谨之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没干过这样的事,话虚,还有些磕巴。   如他所预料,苏聆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根本想不到,这是十二巫能干出来的事,才入朝堂的新官都不至于如此,根本不能细想,细想之下处处是漏洞。   “你是在和我说笑么张谨之。”她下颚紧收,只一瞬就料理清楚了如今的局势:“莎木镇本就是个幌子,哪儿来的什么重要线索?你别跟我说你们另辟蹊径,真把连星阵下在了那。”   “而且你让梁奚去?”她气得冷笑:“莎木镇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么,十五只大妖将那围死了,除非门来,现在谁去都要死,梁奚……上次俞青山与李行露逮你,你尚能反抗,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取你性命,不是你还很厉害!现在俞青山和李行露都被困着,梁奚怎么处理?她去就是死。”   十二巫作为修复连星阵的主力,大妖绝不会放过。   张谨之捏捏指根,又抚抚鼻尖,向来平和的眼睛里蓄满深重的东西。梁奚是他卦象选出的第一人,结局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借口再如何修补粉饰,都显得蹩脚。   “连星阵不下在那,这是个意外。当年在莎木镇故意留下东西,是我与易阗在做,做着做着发现需要傀线来收尾。彼时梁奚才去修补过阵,匆匆来了一趟,来时扯下了修补阵法时用掉的半根傀线。谁知这半根傀线与我们留下的东西里的傀线,在经年之后纠缠到了一起。”   总结下来,又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意外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十二巫何其谨慎,这样的错误根本不该犯。   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苏聆兮闭了下眼,强迫自己冷静。   张谨之的话她听懂了,也就是现在被李行露拿在手里暂时没精力开的东西里,真有关于连星阵的线索,他们现在不仅要销毁里面的真线索,还要让假线索毫无破绽地被妖邪与浮玉发现。   而去做这事的人,是天源受限,实力不及巅峰时期百分之一的梁奚。   开什么玩笑。   “让梁奚回来。我想办法,调合适的队伍去。这幌子没用了,浮玉手里的东西只能销毁。”分不了什么真线索假线索了。   苏聆兮当机立断就要扯断符篆,被张谨之喊住了,他道:“梁奚有话和你说。”   她停下脚步。   张谨之手中的符篆发出光芒,传出另一边赶路的呼呼风声和扑天浪声,梁奚还和从前一样干脆直接:“聆兮,我现在在独木江,纵穿山峡,半个时辰后就能到莎木镇。西樵用封术封住了符篆,我们的对话很安全。”   这个时候说的话,没一句是多余的。   他们的对话安全。   意思是,会有别的对话不那么安全。   梁奚道:“还记得那夜你在三月楼伏击角兹吗,它最后逃进了妖巢。那个瞬间,我将傀线撒进了妖巢,现在还有几根跟我保有联系,位置我指给你看过了。”   “就在方才,有新的妖物到了京都,进了妖巢。”   “是万妖录三十二,谛听。”   苏聆兮飞速接收着这些消息,想说什么,对面却不给她什么说话的机会,梁奚最后道:“听我说,莎木镇的事你不要管,这里有我。你去做该做的事,这个时机不错。”   听完,苏聆兮捏着那张符篆,无意识抓皱了四面角,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了,她揉揉嗓子,只有一个疑问:“你呢。你怎么脱身。”   梁奚还是老样子,一刻都没有迟疑,任何煽情的话都不提:“孰轻孰重,我们都有数。”   “时间有限,去着手准备吧。聆兮,你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符篆烧到了头,一点萤萤之光在屋里熄灭了。   苏聆兮站在原地,看不清具体神情,张谨之不放心,习惯性地想要上前逗弄她两句,让气氛放松些,可话没说出口,她已然推门而出,与此同时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所有在京的正副使,都统,执事,小队队长在南广场等候。”   “去浮玉驿舍,将两位总指挥请来。”   “溪柳,进宫禀报陛下,请开莎木镇周边法阵。”   想到什么,苏聆兮垂眸,看到手腕上一圈颜色不一样的符篆,想到自己府上的那位,最终还是扯下一条,边走边写道:【北方出事,我要出京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吗。】   走了没两步,符篆上有字现出:【要。】   镇妖司的紧急调令优先级高于一切,不多时,以杨酿音,纪檀,姜杉,唐参四人为首,所有在京的要职人员都到了。一刻钟后,姜宝真,孟合来了,后面跟着个看什么都想横插一手的少爷方原,孟合对苏聆兮说:“行香院那几个,还有江子遇,都已经赶过去了。”   苏聆兮颔首。   叶逐叙来了,他既不在镇妖司的阵营,也懒得去和孟合几人汇合,就那样懒懒散散站在苏聆兮身边,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苏聆兮看看他,低声问了几句,突然说:“要和我玩个游戏吗?”   叶逐叙掀眼,半晌,欣然答应:“为什么不呢。”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谛听这时候出现,苏聆兮不信是巧合。   换作寻常,谛听无法突破层层防护,获取符篆上的消息,可如果它开了场域,那么两日内所有送回镇妖司,从镇妖司出去的消息,他们交谈的所有内容,无一例外,都会被获取。   如此一来,难度又增加了,哪怕是面对面,都无法直接地表明心迹,给出指令,更遑论还有莎木镇那边要兼顾。   在这样的情况下,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孟合走到叶逐叙身后,怨声怨气咬耳朵:“你说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为你顶住了压力,别说朋友不够意思。”   说的是让苏聆兮回浮玉的事。   “入妄治得如何了?有好转没有?帝师府还住得住不下去?帝师不会把你赶出来吧?”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叶逐叙只慢悠悠回答最后一个:“才不会。”   “啧。你这性子,我怎么咂摸着,在帝师府住得越久,越冷淡孤傲了。”   因为在她身边放松了,不想装,觉得累。   叶逐叙只是含笑,偶尔看看苏聆兮发号施令,期间与唐参对了对视线。   “今日请几位来,是因情况特殊,我们必须立即驰援莎木镇。”   短短时间,善后组准备好了足够的阻断绳,疗伤药,符篆与武器,镇妖司内法阵运转,人间古语一个个在空中飘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苏聆兮面色凝重,孟合闻言不对,纳闷问:“全部去?李行露他们说去几个就行,都过去了啊。”   估计都快到了。   苏聆兮面不改色,先皱眉嘱咐身后人两句什么,后回首道:“才得到的消息,十二巫中有人行动了,在往莎木镇去,门也来了命令,让我们竭尽全力保住连星阵。可见这次线索至关重要,或是制敌关键所在,我连京都都舍下了,也请几位总指挥与浮玉各队全力以赴。”   “门?”听到这个字眼,孟合收起了木铭,与姜宝真对视,后又看向叶逐叙:“门来信了?”   几双眼睛都在叶逐叙脸上,叶逐叙看见苏聆兮快而轻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柳絮那样轻盈,他晃了晃神,漫不经心回:“啊?是,青鸟来信,才到。”   叶逐叙是拂光塔大首领,上次青鸟信也只给了他,门有指令直接给他完全说得过去,且他才亲自刻下了“不予通过”四字,可谓铁面无私,故而无人怀疑。   “我猜测,大妖们也要倾巢而出。”   姜宝真提出疑问:“我们就这样去,能打得过?”   打得过才怪!   “我已经上禀陛下,含有镇国印印记的法阵会在关键时候开启,妖邪对付我们不是更好?”苏聆兮垂眸,不知道说给谁在听:“最好场域都用上一用,门让我们去,总不会是故意让我们送死去,它们用的招式愈多,门将它们关回去的可能性越大,不是吗?”   妖邪的弱点有二,一则门,二则心不齐。甭管真的假的,能扯来用的大旗,不用白不用,此话一出,可以想象,本就各自为王勉强凑到一起的大妖们,估计没一个敢先丢杀招,开场域。   她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   这样莎木镇的压力会小不少。   苏聆兮又不傻,摆明了打不赢的架非要去打,现在是能拖就拖,等十二巫,等门,等她自己,能捉单慢慢消耗最好,捉不了也没办法。打实力不相当的仗,就是要迂回,使计,绞尽脑汁,换取一线希望。   说话间,孟合调了不少人过来,皱眉道:“六境以上的点香术术士都去了,不然我们可以快很多。但现在就算全力赶路,也得三个时辰往上,我担心妖邪会更快。”   姜宝真盘算着自己八珍匣里的保命物件多不多,够不够,闻言呛他:“慢也没办法,总不能不去。”   “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苏聆兮示意女官和善后组去准备,忙里抽闲地接话:“论搬山倒海,移形变物,镇妖司或不及浮玉,但论赶路,人间符篆不会逊色于点香术,只是要带上这么多人,准备时间会有些久。”   孟合扬一扬眉:“多久?”   “准备要一个时辰多些,但是法阵启动后,到莎木镇只需要两刻钟。”   苏聆兮讲得那叫个煞有其事,叶逐叙看了两眼,倏而笑起来。   越来越会骗人。   从前还眨眨眼睛,现在眼睛都不眨一下,玩弄别人简直信手拈来。   苏聆兮循声定定看他,不知道他猜到哪一步了,但看上去好像有点怕他露馅,叶逐叙于是抿抿唇,配合地将一抹弧度不紧不慢收回去。   不是要玩游戏么。   骗人,他可太会了,两人合作,可谓天衣无缝。   他喜欢这种跟着苏聆兮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很刺激啊。   孟合和姜宝真一致决定就用这个法阵,有更速度更省力的方式,傻子才不用。在这准备的一个多时辰里,苏聆兮只看了一道符篆,符篆上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溪柳在边上说奇怪,好像是错发了。   不是错发,是梁奚发来的。   只有一个意思。   大妖被吸引出巢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可以行动了。   期间方原走过来,他很早就想问一件事,一直没机会,中途提出怕突兀引人注目,硬生生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住:“帝师方才说,有十二巫往莎木镇去了?是哪位?”   苏聆兮记得他,她深深看了眼潇洒不羁的少年,回:“傀术大成者,梁奚。”   方原面颊颜色霎时白了一个度,他使劲掐掐指尖,定定神,突然提议:“我先去吧,我不等这个法阵了。到了九境后,控魂术有门术式叫蛛丝,迎风可送三千里,耗些本源,但极快。我想那边更需要我,上次鹄女秘境,控魂术就很有用,不是吗。”   孟合一听,想过来扯他,告诉这少爷,这不是在浮玉方家,有的是人陪他玩过家家。   太任性是要死人的。   苏聆兮沉默了会,半晌,抬头道:“是很有用。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如果这是他想见的人,这是最后一面了。   连敷衍孟合都没有心力,方原脑子和心一起突突跳,转身前他只和苏聆兮对视一眼,嘴唇动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下一刻术法一荡,他的身影只剩个轮廓。   孟合直接捞了个空,手掌啪的打上眉心,怒骂:“小兔崽子!”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挪转法阵排列完毕,古语镌刻整齐,姜枣上前请示:“大人,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好。我亲自来。”苏聆兮走向广场上的幽蓝色法阵,古语如芦苇流转飘荡,在踏进去之前,她道:“帮我联系李行露,我有话和她说。”   莎木镇常年被黄沙覆盖,植被稀少,古城楼与建筑颇有历史,被风沙侵蚀得不堪一击,如今裸露在外,在浮玉的术法和妖邪的轰击下连片坍塌,不堪一击。一座沙丘坍塌,李行露矫捷地闪避到另一边,四面全是自己的虚影,将速度催动到极致。   就在此时,俞青山屈指封掉一道攻击,与她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将一道符篆塞到她掌心。   李行露问:“什么东西?”   俞青山言简意赅:“你视为一生对手的宿敌。”   苏聆兮?   两人并没有过多的联系,来这里一个多月,就连简单的沟通也没有,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时候来什么消息?   “怎么?”   “指挥使。”说话的时候,苏聆兮正将一块一块的古语秘钥填进了法阵之中,法阵确实是挪转法阵,至于传到哪,由她说了算,目的地显然不会是莎木镇,她动作有条不紊,一字一句别有深意,在心中不知预演过几回了:“我们三刻钟后到,你拿到的东西关乎整个人间,妖邪志在必得,为了朝廷与浮玉的关系,请指挥使务必坚守,不要弃逃。”   ?????   什么东西。   没一句人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弃逃都来了。   还我们,她来做什么?跟着一起逃命吗?   李行露紧皱着眉,打心底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位在镇妖司争分夺秒的帝师,不会无缘无故浪费符篆,说段莫名其妙的话。就在她想要反问的那一刹那,巨大的香鼎出现在眼前,她指定要的人到了。   点香术横跨万里,赶来增援。   李行露与俞青山却顾不上他们。两人霍然抬眸,瞳孔收缩,天尽头,乌云一朵接一朵逼近,遮天蔽日,如蝗虫过境。   那不是乌云。   是数量极其之多的妖邪,个个榜上有名。   乌云越压越近,妖气翻滚,所过之处如毒瘴,李行露将江子遇拽到跟前,问:“怎么回事?京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江子遇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那简直是死神的钩子已经勾到喉头了,满脑子只有一句“吾命休矣”,牙关上下战战:“接到你们的传信,我们就来了。”   “孟合和姜宝真呢?!”   “出、出驿舍,去镇妖司了。镇妖司来人说请他们过去。”   李行露了解情况时,俞青山已经拿出木铭联系自己人,但不知道那边在什么位置,是没收到还是怎么,一个都没回。   “是苏聆兮。”李行露松开江子遇,喉咙吞咽几下,突然想明白了:“我们被戏耍了。”   第二次了。   这已经不叫算计了,这就叫戏耍,极其嚣张,极其恶劣。   “调虎离山。”李行露的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苏聆兮调出大部分人马,外加姜宝真与孟合两个蠢货,对外称要来增援我们。这东西……”她看向下属怀抱的傀儡小鸡,小鸡身体里有东西,但需要海量的灵力暴力破开,他们现在的处境显然不适合做这件事。   “她越重视,这东西就显得越重要,它就是一块馋人的肉,妖邪自然闻风而来。”   而苏聆兮的目的地不是这。   她根本不会来。   调虎离山,大虎离开了,虎穴和虎穴里的幼虎不就好对付了?   俞青山凝视逼近的妖云,眉目淡淡,但将长袖挽到腕边固定,取出八珍匣,将平时用不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计划屡屡被破坏,关键时候还被人拿趁手的工具用,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再淡的人心中也升起火气,他有的是办法,死后也不会让敌人好过:“苏聆兮要拿我们祭天?”   李行露紧抿着唇。   至此,她完全明白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什么他们务必坚守,试问,四面八方都是大妖,他们不守,往哪走?那句“为了朝廷与浮玉的关系”,见了鬼的朝廷与浮玉的关系,是在暗暗稳住他们,意思是以后还要合作,他们是绑定在一起的,他们死在莎木镇她苏聆兮对浮玉交代不了,她不会因小失大,不管不顾,而三刻钟是她给出的时间。   三刻钟。   哈。   真会算,他们这三百人,诸多精锐,手段尽出,任何底牌都不留,被打成筛子不还手只自保,也就只够撑上三刻钟。   帝师,好一个帝师!   江子遇已经傻了,身后大家齐齐用上术法,组成队列,结成防守,他只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摸出卜骨,摸完面如死灰。   十死无生。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一日下午的三刻钟,是被困莎木镇的浮玉之人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粗略一看,来的妖邪排名从第四到第五十四,兼顾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虽然看上去都有所保留,彼此防备,但死亡的阴影依旧徘徊不散,数不清有多少次,防御罩突然破灭,都靠李行露与俞青山爆发潜力,力挽狂澜,才堪堪又躲过一回。   除此之外,苏聆兮还算有点人性,莎木镇周边的城池纷纷开了法阵,镇国印印记的力量不遗余力喷发而出,在关键时候压了压妖邪的气焰,为他们争取一点喘息之机。   李行露与俞青山自生下来到现在,从未如此狼狈过。   “嗤!”咽下一口血沫,李行露重重擦拭嘴角,眼神阴沉,她才用完伏杀术的杀招,伤了一只排在三十几的妖邪,那只妖邪立马退后了。它们不想受伤,好像在畏惧受伤之后会发生的某件事,这成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   三刻钟的约定近在咫尺。   苏聆兮最好是能说到做到。   就在李行露心中念头闪过时,眼前空气荡起涟漪,一根细细的蛛丝晃过来,是自己人的气息。   下一刻,方原出现在眼前,见是他,且只有他一人,不少人的眼睛灰暗下去,见到好兄弟,江子遇实在是笑不出来,他道:“你怎么也来送死。”   方原环顾一周,没见到梁奚,第一反应不是失落,而是如释重负。   不要出现不要出现,不要出现在任何危险的地方,不要出现在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眼中,没关系,我可以再等等。   我一点也不着急。   十四年前上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十四年后的今日,又开了另一个玩笑。   梁奚出现了。   她站在一座被砍了一半的沙桩上,眉目还如当年,一点没变,远远一眼就让方原看痴了,看红了眼。她转过脸来,绕着手中的傀线,将它们一根根绑在手指上,傀术师的手和剑修一样,根根笔直修长,能隔空控制所有的傀儡。   李行露下属手里的傀儡小鸡就这样悬空漂浮起来,被梁奚一抓,就抓到了手中。   “小孩们,许久不见。”梁奚其实不记得什么人,她有些脸盲,只知道有个别自己确实是见过的,是以这招呼打得不甚走心,百来个人找不到窍门打开的傀儡鸡被她拎着脖子一拧一扭,咕的尖叫一声,身体内部打开了,她扬扬眉,道:“这东西不好,我看谁也别争了,毁了最好。”   妖邪那边,木僮现身了,它长得有几分像傀儡,和梁奚手中的鸡好似同类,唯独一双眼睛全黑,无一丝眼白,盯着人看久了,人会自内心生出生出毛骨悚然,不可战胜之感。   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梁奚的身份,它五指成爪袭来,道:“十二巫。”   俞青山也喝:“梁奚!”   李行露催动术法,一跃起身,与妖邪一起,要阻止梁奚的动作。三方碰撞,傀儡鸡尖叫炸开,里面一半化作一个山河图腾炸向木傀与李行露,碎为齑粉,一半被木傀抓进手里。   山河图腾炸得战无不胜的木傀第一次停下脚步,李行露连连倒退。   谁都察觉到了。   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   木僮对此印象深刻,囚禁它们千年之久的妖柜正是由这股力量构成,是真正能伤到它们,抹灭它们的东西。   连星阵确有此物。   早知十二巫不如想象中那般无私,但此时此刻,李行露依旧忍不住凛声:“你居然调动连星阵之力,来对付我们?”   梁奚视线里只剩下木僮手中那半块傀儡鸡,对昔日同胞的指责无动于衷,眼神冷酷,双唇紧抿,好似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敌人的手中。实则鸡里什么也没有,有也是专门为这些人准备,就是要给他们看的。只是想要人深信不疑,戏嘛,总要做做。   破天荒的,梁奚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人呐,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难免回望回望自己的人生。   说真的,没什么遗憾的。   十二巫都当了,意气过,风光过,行走浮玉人间,听过数不尽的陈赞,拿了数不尽的荣誉。当然也跌落谷底过,酸甜苦辣一一尝过。   非要说的话,出门那个时机并不好。   她和妹妹梁笑才吵完架。   还没和好。   “好了。”   梁奚双眼动动,视线从木傀手中半块傀儡鸡转向浮玉一众人,将最后一根傀线收好,束在食指上,她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离开了。”   “谁不想离开?”李行露的一位下属才喘匀气,忍不住道:“说得简单,全是妖,往哪走?”   梁奚还真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往东走吧,离京都近,你们回去方便。”   看的却是俞青山:“我记得你修的是封术,大家说你是百年间最强,等会看准时机,将你们自己人封住。”视线从俞青山脸上挪到李行露脸上:“伏杀术大成,速度可至极尽,带着他们跑吧,越快越好。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   沉默一会,李行露问:“你就是苏聆兮请来的救兵?”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真是想笑。一位被除籍的十二巫,一位有史以来第一批不被天地承认,天源都接近枯竭的十二巫,她来顶什么用?能拦得住哪只妖邪?   “苏聆兮是这么说的?”梁奚说着,从沙丘上走下来,在黑压压的天穹下走得分外从容,每一步都似丈量过,直到走到浮玉那群人的前方,站到最前面。她生得高挑,只是有些瘦,双肩看着单薄,真站到跟前才发现,能挡住不少恶意与风沙。   “说得也没错,现在这里都归我管。”   梁奚指了指木僮手中的傀儡鸡,话音一变:“尤其是那个。”   江子遇又起了一卦,手抖了抖,神色有些激动。   九死一生。   死局破了!   李行露察觉到他的暗示,与俞青山对视一眼,往后打手势,示意后撤。撤出几步后,李行露突然回身,没什么表情地提醒:“我劝你不要逞能。十二巫不比从前,这种局势没可能破的。”   “为什么不行?”   梁奚头也没回,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手中长线如千万道箭矢齐发,组成奔腾的巨兽之态,朝着近在眼前的妖邪扑咬过去。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分外冷酷,气质变了,锐不可当的杀意爆发出来,每一根身体线条收紧,调整成完美且起伏的攻击态度,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冷漠。   为什么不行。   够了够了,听够了,看够了!十二巫不如从前,十二巫天源枯竭,十二巫成为废人。十二巫个个骄傲,最不信邪,不如从前也依旧能庇佑族人,天源枯竭也可大战一场,成为废人了也要在最后时刻拉上几只大妖去死。   要问这十四年里,梁奚最怕什么。   她最怕默默无闻腐烂,陈朽,死去。   大干一场,反而叫人热血沸腾。   “她……”强劲的气浪自她身边拔地而起,俞青山毕竟年长些,第一时间认出了那种状态,一直淡漠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眼睛微微凝住。但时机难得,他长袖一挥,道:“封!”   封术之下,自己被短暂冰封,所有人都没抵抗,唯有一人例外,是方原。他冲出人群,跌跌撞撞撞开碍事的江子遇,怕梁奚听不见,又实在太久了,他的声音急且尖,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姐姐!姐姐,是我。”   他使劲挥动双手,像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从头剥开,他急迫地扯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颊,拽自己的衣衫。属于方原的黑发褪下,女子栗色的卷曲的长发暴露,少年清隽风流的脸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是瓜子脸,新月眉,颊边一颗红痣,是个看上去很安静听话的女孩,因为激动,脸上布满红晕。   “姐姐,姐姐!”   她呼喊着,不顾一切朝前奔去,眼中没有妖邪,没有镇妖司其他人,唯有梁奚。   这和她想象中的场景不同,十万分的不同,两人的见面应该是悄悄的,她偷溜出去,找姐姐表明身份,姊妹相认。姐姐必定会盘问清楚,不允许她如此大胆,她会一五一十解释清楚,该认错就认错,这次绝不顶嘴。   反正已经出来了。   可现在巨大的惶恐感将她死死包围了,她心头发跳,两只眼皮接连跳个不停,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不出来就晚了。   梁奚皱眉,回眸,见到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愕然,惊讶,不解,担忧,还有一点极隐秘的欢喜,最后深深地,久久地看她一眼。   她其实快忘记小孩长什么样了。   天源保住了他们的记忆和术法,可无论是记忆还是术法,都不及从前百一,那个叫人生不如死的失去过程,他们同样在经历。   梁笑。   长这么高了啊。   “带她走。”长风从梁奚袖中攀出,如两条巨龙给他们借力,一瞬将人甩出百千里,声音在浩荡的攻击,怒啸中显得缥缈:“就现在!”   “不……不,不。不要。”梁笑一怔,眼泪夺眶而出,她疯了似的耸动肩膀,一跃而起,被反应过来的李行露一把扣住肩膀抓了回去,死死摁在怀里。   伏杀术术法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沙丘,城楼,妖邪,连绵的山,滔滔的江水在眼前掠过,远去,令人厌恶的妖云被朗朗晴空取代,死亡的危机解除。   俞青山解开封术,众人面面相觑,江子遇和严恒几位跟“方原”称兄道弟的眼珠子都快突出眼眶了,话在嘴里滚来滚去,严恒还在“卧槽卧槽卧槽我不是在做梦吧”地碎碎念。   兄弟变姐妹这事,放在哪都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梁笑的挣扎太剧烈了,李行露不想弄伤她,有点压不住,她看向俞青山:“给她定一定。”   终于站起来,李行露与俞青山不约而同看向莎木镇的方向。   他们已经离得非常远,用上本源探查也就看个模糊的轮廓,傀儡鸡落到妖邪手里,这段时间算全忙活了,而且被那些东西拿到,比拿不到这东西更糟糕。就在这念头闪过脑海之际,莎木镇上空腾起轰隆隆的烟云,一段古老的,扭曲的山河舆图转瞬而过。   这是——   梁奚将傀儡鸡里的线索送出来了!   “去看看。”李行露走到梁笑跟前,蹲下,直视她哭得高高肿起的双眼,凝声告诫:“你跟我们一起去看你姐姐。我们先去,确认安全了你再过去,能够做到吗?”   梁笑喉咙堵住,不住哽咽:“让我去见她。我要去……让我去。”   李行露将她拉了起来。   他们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天由黑变红,血雾蓬蓬,接二连三炸开,在妖邪堆里,梁奚宛如杀神。傀术是浮玉热门术法,修习的人只多不少,他们总指挥里,就有一个大成傀术师孟合,钢铁树正是出自他手,李行露与俞青山见过不少傀术杀招,唯有此刻,觉得栗然。   十二巫是不会死的,不,说得再准确些,从未有过在任的十二巫死亡的案例。   天源会保住他们,天源也不是哪位十二巫固有之物,每一任十二巫卸任,天源便会跟着脱体而出,等待下一任十二巫。天源是恒久流动,世代相承的圣物,宝物。   李行露是奔着十二巫的位置来的,以为这个先例会是自己来开,现在发现,原来做不到——无人能做到。   人在死亡之际总能爆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十二巫更是如此,天源将这种爆发一次拨到了极点,她的生命在放肆地燃烧,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修为回到巅峰……突破了巅峰,熟悉的力量回到了身体里,充沛的力量感被她双手掌控,她的傀线无坚不摧,无往不利,面对人生最后,也最辉煌的一次战役,她一丝不苟,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没有一丝错处。   她是冷静的猎手,缜密地捕捉每一只能被自己杀掉的妖邪。   直至力竭倒下。   天至黄昏,妖云的间隙中撒下晚霞的炫亮光彩,缎子似的铺展在沙地上,梁奚浑身血淋淋,分不清是哪边的血,应该都有,味道并不好闻,样子估计也不好看。她还在等待什么,手中捏着符篆,傀线拉得比长发还密,始终没有停下攻伐。   死去的妖物堆在她脚边,面目狰狞,散发腥臭。   梁奚看了眼,想,还可以吧。   不知道西樵会怎么写她。   这一幕描绘出来,够不够惊心动魄,够不够荡气回肠。   ……   她在空茫处动动睫毛,始终有些不放心。   梁笑走了吧?还是别让她看见了,怪狼狈的,不知道会不会哭。生命力在燃烧过后急速回落,梁奚用傀线做了把刀,撑着身体,撑得笔直,又想,才惹恼了苏聆兮,梁笑的事可能又得麻烦麻烦她,她不会拒绝的,梁奚知道。   京都怎么还不来消息。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一会。   符篆一条条亮起,自京都传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这边,梁奚动动手指,点开。   【万妖录排名十一,九婴娘死亡。】   【万妖录排名十三,鹄女死亡。】   【万妖录排名三十二,谛听死亡。】   同类死亡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对面妖邪阵营里,意识到妖巢被偷袭,连星阵线索拿到,浮玉队伍脱困,眼前十二巫必死无疑,大妖们相继离开,回援京都,乌压压的黑云散去。离开前,木僮阴着脸屈指一弹,一道黑凤自空中盘旋而下,撞进梁奚的身体里,撞断她的骨头,绞碎她的血肉。   到这种程度,梁奚已经没有痛觉,她只觉得满意。   九婴娘一死,妖巢不复存在,大妖行迹暴露,后续无论是镇妖司的手段,还是连星阵施展,都好着手了。也算是,打了个好头了。   她说什么来着。   苏聆兮从不让人失望。   梁奚动动眼睛,曲颈望向某个方向,灰败的双唇一动,吐出几个字眼。   千里之外,梁笑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连控魂术都忘记怎么用了,俞青山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携着这姑娘,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李行露紧随其后,她摸出符篆,他们也收到了消息,继京都的汇报之后,她看到了梁奚的战绩。   【万妖录排名二十二,猎猎死亡。】   【万妖录排名二十九,赢兽死亡。】   【万妖录排名四十五,鹿焦死亡。】   这场行动,最后的收获能用丰收二字形容,换任何一个不在现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都要拍拍腿,道一句大获全胜。   残阳西下,梁笑飞扑过去,将了无生机的梁奚抱在了怀里。 第62章 [62]第 62 章:何不趁虚而入,何不侵占全部   姐姐修习从不懈怠,瘦而不弱,这是她身体最软的一次,一点支撑也摸不到,骨头都碎完了,梁笑抱着,想碰,又哪都不敢碰,手指痉挛似地蜷缩起来。   十几年过去,梁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她很久没流过眼泪,她机敏而多变,出门混迹在队伍中可以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得滴水不漏,直到此时才发现,人痛苦到极致时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想疯狂抓头发尖叫,想在地上撒泼翻滚,可嘴巴张张合合,话没吐出来,眼泪先流了进去。   ……   她与姐姐梁奚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她们的阿娘和离后再结契,才有了梁笑,姐妹两年龄相差好几十。   浮玉常有这样的情况,大的出门求学,历练,回来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小的,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尴尬,聚少离多与年龄差让他们无法跟从小玩到大一样亲密无间,同父同母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家庭构成。   梁笑出生的时候,梁奚已经很出名了。   她是在姐姐的光辉中长大的,父母对她要求十分严格,教育她时,姐姐就是现成的榜样。   她对幼年最深的记忆,是比书院课业还要长的自我要求和层出不穷的惩罚。她必须在试炼中拿到第一,必须出色,她要博学多识,要识礼数,要内外兼修,要人人称赞。因为一次测试只得第二,她要整夜站在书房,直到天亮,因为顶罪不听话,她在测试前被父亲拿着小棍敲腿弯,那样最疼,还不影响她的成绩。   梁笑没有自由,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痛苦,可她的阿娘说的最多的话是,你现在可能觉得痛苦,可能讨厌我们,可长大后你就会知道,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看看你姐姐,如今多么优秀。   是不是有个姐姐,都会有这样的压力。   梁笑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其实很少过来。家里人也是从外界的传闻里得知她的近况,她近日到了哪里,在水镜中横推四方,得到了什么样的传承,她修为又精进了,哪儿的什么天骄群会,浮玉最出色的十几人齐聚,估计就是下一任十二巫没跑了。   别人一听梁家可能不知道,但一听是梁奚的阿娘,那可就太热情了,也因此,梁家生意蒸蒸日上,混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想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   梁笑性格越来越腼腆内向,她没什么朋友,选择朋友的权力也不在她手中。   十岁时,阿娘生辰,姐姐回家小住。她跟在父母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低声唤姐姐,梁奚表现得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很正常。即使阿娘极力撮合,像推销物件一样此次将她推到姐姐跟前,她们的关系也没改善,因为她笨嘴拙舌,不会卖乖讨巧,关键时候就像哑巴,姐姐的生活也不太规律,好像故意跟他们错开了,昼出夜归,一天下来饭都一起吃不了一顿。   因为姐姐在,梁笑的言行举止遭到了更严厉的审判。   而父亲从不插手她的养育,显然阿娘有更成功的经验。那日在水镜中,梁笑错手丢失了本该到手的猎兽,饭桌上阿娘问起此事,她窘迫又羞愧,姐姐难得也在,而她被勒令放下碗筷,去书房罚跪。   一跪就到夜半。   阿娘睡醒披衣来书房,目光叫人无所遁形,语气极其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怎么回事。越长大越会出错,究竟有没有把我平时说的话放在心上,你姐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修为与为人比你高上百倍不止了……”   梁笑麻木地跪着,挪挪膝盖,觉得骨头都裂了似的疼。   “阿娘。”   女子的声音自书房边传来,里头的两人前后抬头,是梁奚。她不知是才回来还是睡醒了,屋里没一人能摸透她,斜靠在墙上望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压抑,看着梁笑,好似很不满意,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道:“太晚了,睡觉吧,你吵得我脑袋疼。”   阿娘面对姐姐是有点怕的,不止有骄傲,还有些许对强者的敬畏。她一怔,轻轻将门带上,笑道:“好好,阿娘不吵你,你睡你的,怎么突然怕声音吵,是不是修为又要突破了?”   声音自门后传出,很快变得缥缈低散:“哎,你妹妹要有你一半优秀,我也省心了。今天这事,你从前绝对不会犯。”   过了会,书房门又被推开了,梁笑以为是阿娘去而复返,结果是梁奚。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对她说:“别跪了,回去睡觉吧。”   梁笑仰脸看她。   “阿娘那边我去说。”明白她担心什么,梁奚这样说,看她艰难撑着膝盖站起来,小声说“谢谢阿姐”,身影蜷缩起来时,看上去更小了,梁奚目光闪烁,顿了顿,最后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心上。”   自那之后,梁奚回家的频率好似高了些,从前一年不见得回一次,回了也住不了多久,现在一年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在家中住上个月余。她偶尔会领着梁笑出去,说和朋友见面吃顿饭。父母喜不自胜,以梁奚的身份地位,与她结交的皆是喊得出名号的人物,梁笑跟在身边,只会有好处。   梁笑其实不愿意,以为会非常拘束,可去了才知道,阿姐的朋友个个都很和善,第一次见面,都为她准备了礼物。是实际且用得上的东西,她喜欢得不行。   他们的聚会一点儿也不枯燥,有人也会带弟弟妹妹来,往那一放,给足银钱,让他们自己玩。就算没有同龄人,在阿姐身边坐着也不无聊,跟想象中大人物的交谈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时聊聊书院的趣事,说说现任职位带来的苦恼,同样会发牢骚抱怨连天,会悄悄说哪家哪家哪个好友的八卦,趴在桌子上嘻嘻哈哈,说到一半,还总有人逗她,看她正襟危坐一脸认真,探头过来问“知道为什么吗?”,这时候梁笑才会变得紧张,憋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会收获夸赞“哎呀妹妹真是可爱”。   只要是和阿姐出去。   就算是待在山泉边看着瀑布发呆一整日都没关系,无所事事没关系,嚼草根,尖叫,像猴子一样在山林里荡来荡去都没关系。姐姐不会追问,更不会告状。   梁笑开始期盼梁奚回来,期盼和她出去,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木铭,姐姐给的,因为是她给的,所以能用,只是会被检查。   极偶尔,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会悄悄戳木铭,咬着指尖发出去“姐姐你睡了吗”。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梁奚都好像在,特别能熬,有时候她回个“没睡”,有时候说“才比试完”,梁笑会问阿姐一些跟学业无关的事,然后就会出其不意的得知术士间石破天惊的秘密,上至家族内斗,下至兄弟阋墙,每知道一个,她都要瞪大眼睛震惊上好半天,想着想着就睡了。   一次阿娘深夜冲进来,梁笑手中发光的木铭被抢了过去,她霎时清醒,脸白到底,不知所措。她主动找姐姐聊的并非大人口中的学习内容,却见木铭翻转,上面的对话已然换了一副。   自己小心翼翼请教的是课业问题,姐姐回了许多一看就干涩唬人的长段讲解过来,末了说句可看可不看,阿娘这才将木铭还给她,道:“这就对了。好好跟你阿姐学,难得她还愿意教你。”   阿娘出去,梁笑将木铭捧到胸口,感觉自己第一次有了秘密。   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叛逆地种下,但困于岩石土壤,迟迟发不了芽。   就在梁笑与梁奚关系越拉越近时,姐姐一年没回来,木铭消息回得也少了,阿娘叫她唤姐姐回家,休息休息,梁笑只是捏着衣角沉默。她感觉到了姐姐的疏远,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次见到梁奚,是一次昏迷之后,她睁开眼睛,眼前云雾未散,她听到阿娘争辩的声音:“……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那从前你,还有隔壁的金郡,不也吃过?效果是不是不错?说来说去是她修为太低了跟不上,没听我的话好好抓紧。”   “你少说这些!”梁奚的语气有些不好。   阿娘不再说话了。   覆上额头的手还带着水汽,阿姐的衣裳没换,是进水镜会穿的那种简便衣衫,头发一束束用彩绳绑着,发尾垂到了她脸上,刺激得她眼睛发酸,眼泪争先恐后流下来。梁奚半拥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听她哭了一下午。   那次大病一场,好了后梁笑更瘦了,父母总会寻来各种所谓好食材逼她吃,梁奚冷了几回脸也没用,于是再有这种情况,便面无表情将那些东西拔过来自己吃了,她吃时模样相当嫌弃。阿娘无奈跺脚,气闷,拂一拂胸口:看我这两姑娘!   在一次饭后,梁奚突然提出,想带梁笑出去。阿娘一怔,问怎么这么突然,又说课程紧怕耽搁,肉眼可见的犹豫。   那一刻梁笑心都要飞出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外面有条件的孩子,像她这样大的都出去见大场面了。书院我那也有,且是主院,课业我盯着,不会有问题,我不行还有几个学控魂术的好友,个个都是九境,大成的也有。”   阿娘没话说了,与父亲商议一夜后,最终放行。临行前为她们收拾了许多东西,梁笑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怀里揣着一个八珍匣,看看身边的梁奚,却觉得自己那样轻盈,快要飞出去了!   姐姐无所不能。   跟在姐姐身边修习是幸福充实的,日子是灌着热糖浆的,绕一绕就起丝。   浮玉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吗,梁笑不知道。梁奚不是每天都出现,她有时会在梁笑修习完后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突然问,要不要去五圆镇,梁笑知道那,传闻那里夜半起市,时有稀奇罕见之物,群龙混杂,是小孩和技艺不精的少年首要避让之地。   “现在吗?可是离得好远。”   “不是有我吗。”   梁笑于是弯起眼睛,再也没有别的顾虑,重重点头:“想!”   她们在牛鬼蛇神聚集的古镇里穿行,她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看到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扫来,在看到梁奚时又忌惮无比地收回去,有人背后议论她们,有人认出了梁奚。她见到了梁奚蹩脚的砍价,吃了从未想过的地牛牛杂汤锅,喝了人生第一回酒,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喊姐姐的酒蒙子。   她们穿行了一整条巷子,在最末尾的竹楼里,梁奚停下脚步,梁笑看过去,发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孩,无聊地看着路面,她年龄不大,身边却没一个人陪同,她问:“怎么了?”   “见到了一个逃课的学生。”梁奚说:“走吧,等你更厉害了会和她再见的。”   如果说梁奚对梁笑还有那么一点严厉,那一定在课业上。   和阿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贬低,斥责,以羞辱人的方式惩罚,而是让她将不会的术法完全理解,练上千遍万遍,直到彻底稳固。梁笑也听话,她从不说不,咬咬牙,千遍万遍也练,汗如雨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错误她一定不会犯第二次了,她完全记住了,所以一点也不累。   有一天梁笑没忍住,问梁奚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身边。   当时梁奚在湖面上采集月线,炼制成傀,双手挂着一圈又一圈的银丝,头顶明月高悬,脚下水波荡漾。梁奚想了想,没有隐瞒,她踩着竹筏的一端,说:“我是在突破八境之后,才成为阿娘的好女儿的。”   “你跪在书房,我也跪过,很多夜。”   看着梁笑瞬间抿起的唇,梁奚又捞起一缕细线,接着说:“你的对比人是我,因为我是你姐姐,我也有我的对比人,从小我听得最多的话是‘怎么别人××可以做到,你不行,你比他差在哪儿’。”   那是一个梁笑从不认识的梁奚。   她说自己木讷软和,毫无主见,她低头弓背,自卑懦弱,受了欺负也不说,因为只会是她的错。她同样因为在水镜中没有执行父母的哪一项指令而被狠狠惩罚,她不止一次被打,皮开肉绽,阿娘会在为她抹伤药时崩溃大哭,说当初挤出书院名额多么不容易,为了她,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梁奚说,看着阿娘的眼泪,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是该心疼阿娘,还是心疼自己。   长到十八岁,她实在无法忍受,拜师远走,和家里断了好些年的音讯。也正是因为出来了,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出息都要用羞辱,贬低,打压来促成的,天资有好坏,而比天资重要的又有许多,心性,美好的品格,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快乐富足的童年。   那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她不可能有了。   她一点都不认可家里的方式,那是无用且愚蠢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出来后好几年,每每做噩梦,梦到的都不是外面的险境,而是那个黑森森不透气的书房。她跪着,算着时间,不知何时能起来,再抬眸一看,是阿娘的泪眼。   那真比什么围杀,陷阱都来得可怕。   一梦见,准要惊醒。一整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克服这个心结,她花了不知多长时间,安慰自己多少次,才慢慢走出来。可再如何宽慰自己,她也无法变成开朗活泼,机灵爱笑,落落大方在爱中长大的样子,说话大多简短,能将事情与自己的要求表述清楚,不自卑自贬已是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当她看到跪在那儿小小的梁笑,看到她脸上的茫然,羞耻,只觉得好几十年前的剑再次穿透了自己。   那真是,过去好几十年了。   强大如梁奚,仍然无法忘却。   梁笑这才知道,那时梁奚的皱眉,并非嫌弃,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伤口的不适。   梁奚还向她阐明,那年突然少了联系,是因她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安排她。带梁笑出来并非嘴巴一张的事,她想要做好,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好,心中有不少的顾虑。   她实则厌恶极了阿娘每每提及“瞧你阿姐当初如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是她血淋淋的伤口,而她将这伤口化作利刃和枷锁,锁住另一个小小的姑娘。   可她又不想大吵,争辩,将几十年前的事撕开曝于人前,这样做除了暴露自己的耿耿于怀,一点意义也没有。   说到这儿,梁笑已是眼泪汪汪,环住梁奚的腰,瘪着嘴挂着两行眼泪在小舟上睡去。梁奚将采集来的月线收好,将她的妹妹抱回了她的房间。   姐妹两能有多亲密,是不是血缘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梁笑不知道。   她慢慢学会了自己分析局势,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朋友,梁奚于她并非威严的长姐,她的底子如湖海一样包容,广袤,集汹涌与宁静于一身。   她给了妹妹很大的底气,   与很多的秘密。   一次谈到喜欢的少年,梁笑撑着脸趴在床沿,好奇地探头问:“阿姐你呢?听说之前一位公子穷追不舍,大家都知道了,还说你两关系不错。”   梁奚想了好一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金家老二,金郡,我小时候的对照者。因为他吃了转碧丹,阿娘逼你我都吃了,记得了吗?”   梁笑想起来了,只是想不太明白:“那、他认得阿姐?”   “小时候见过,爱嘚瑟,阿娘夸过他,尾巴快要当面翘到天上去。”梁奚有点脸盲,但因为这事,生生记住了小公子的脸,她面不改色地补充:“长大后我打回去了,见一次揍一次,让他在百杀榜排名连掉十位,回去被他爹揍了一顿。”   只是这傻子越挫越勇,被打多了还来劲了,非要凑上来结识结识。   梁笑啊了声,欲言又止。   可,不是说他们关系还不错吗。   梁奚正面解答了她的疑惑:“哦,我觉得他兄长还行。”   “……”   ????   她们唯一起过的矛盾,是在梁奚上任十二巫的第三年,冬末,屡日的前几日。   那时梁笑长大了,再如何,一年得回家几次,她卡在了八境,这其实是很难的关卡,有些人卡了一生,而她还那么小,实在不用着急。偏偏有人着急,多年过去,她的父母仍然没有接受人就是有出色与平庸之分,觉得家中出了一个十二巫,就该有第二个,对她刻薄至极。   这已经不是姐姐要面对的课题,是她。   梁笑最终拿到了一张方子,拿它时手都在抖,上面写的是,如何借助点香术更换术法。   或许她在傀术上的天赋比在控傀术上面高呢。   当然没有换成。   梁奚发现了它,梁笑苍白解释:“只是试试,如果不行,也就是修为跌三境,还能修回来——”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太不成熟了,思路狭隘。”梁奚目光锐利,这样说:“一次不行换一次,你得换多少次?浮玉又有多少种术法,你的一生难道都要在这些术法上打转?修习控魂术这么多年,你对它没一点感情与热爱?你不愿为它坚持?连你都不认可它,要它如何认可你,再回来修,还修得回来吗?”   她头一次那样武断地抽走那张纸,傀线将它搅碎,她问:“你究竟想好没有,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梁笑太难受了,她哽咽,很想问姐姐,是不是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出色的孩子。   剩下的那个就失望,腐烂,死亡。   全然贫瘠的孩子不会再渴望突然觉醒的爱,可贫瘠过又得到过浇灌的孩子却会更加的渴求没有得到的东西。   梁笑一点也不想和姐姐吵架,一点都不想让姐姐伤心,操心,所以只能轻声请求:“能不能,暂时不要管我。”   暂时不要管我。   我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梁奚深深看她几眼,也有火气,转身就走时只说一句:“我确实不该管你。”   梁笑只想了几天,她自己放弃了方子,认认真真在木铭上和姐姐说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们约在屡日见面,她带了最好的酒,寻了视野最佳的位置,要和姐姐推心置腹,剖明想法,承认错误。   她要姐姐管她一辈子。   她们约在屡日见面。   ……   可再见,再见竟是这样。   她的答案藏了十几年,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梁笑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蹭梁奚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嘴唇颤抖,姐姐,阿姐,我知道什么重要了,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控魂术很重要,我很爱它,我的自由很重要,我的开心很重要,我的未来很重要。   我的阿姐最重要。   梁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尖泣声,她抚着梁奚的脸,突然抬眸四望,喃喃:“我姐姐说了什么?她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大家别开了眼睛。   现场一片死寂。   李行露走了过去,她没再站着,而是蹲下来,低声说:“我听到了一点。她在喊你,笑笑。”   俞青山也走过来,在场就数他们修为最高,看得最远,听得最广,他将剩下的半句补充了:“要回家啊。”   ——笑笑,要回家啊。   梁笑用了更大的力,将梁奚抱住,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也不动,似乎也停了呼吸。   打破沉寂的是突然的点香术,孟合他们到了。   甫一落地,人没到,声先至:“我真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黄沙仍在细细地吹,孟合,姜宝真及行香院剩下的人先一步到了,这次说什么也没跟镇妖司那群人共享。   该死的,一群死骗子!   “你们这边怎么样,那边一结束我们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妈的你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合先确认李行露与俞青山的安全,确保性命无虞,四肢健全,话到一截,看到了黄沙中的深深血迹,一坐一横两具人影,眼皮跳了又跳,赶忙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江子遇将下巴合上,走过去说明了缘由。   孟合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他盯着梁笑的后背,看样子是想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再有涵养,一天下来也压不住声音了:“谁?你说方原是谁?”   江子遇拢拢袖子,道:“梁笑。梁奚的妹妹。方原的未婚妻。”   “她、”孟合吐出口气:“她干什么了?”   “不知道。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联系上真正的方原,我算了算,好像是被打晕藏起来了。而梁笑偷了方家的宝贝,披上遮盖身份,改头换面,成为了方原,混迹在队伍中等着与梁奚相认。”   听完,孟合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也算见过风浪了,没想到这次来人间,冲击一个比一个大,什么叫真正的方原被藏起来了,现在这个偷了方家的宝贝出门要找姐姐?这个方原还能有假?那混不吝的调调,玩世不恭的浪子神态,谁能装得出来?驿舍那么多人,三四个月了,就愣是没一个发现不对的?   这是控傀师?   这怕不是妖邪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件事,孟合又问:“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李行露和俞青山不像是要上前拿人的样子,前者可是浮玉执法队的指挥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说到这,江子遇的表情分外复杂,低声说:“梁奚死了,为我们解了围,我们一个人没死,被妖邪抢去的线索在最后关头也被她送了出来。”   孟合脸色几经转变,最后朝着那个方向闭了闭眼,略弯一弯腰,也不知道说什么。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江子遇问:“你们呢?遇上什么了?”   这回姜宝真先开了口,经历一场鏖战,她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了,还沾了血点,干了后硬邦邦的,她道:“遇上了无耻之人。”   可不无耻么。   想到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是孟合还是姜宝真,没一位有脸说话。   法阵确实是移形法阵,但地方不对——哪哪都不对。他们去的根本不是莎木镇,而是妖邪的老巢,妖邪排名十一,九婴娘的肚腹。因为之前的那番话,大妖几乎倾巢而出,唯独这只妖邪因为开了场域,又如此特殊,不得挪动,成了个巨大的活靶子。   大妖的肚腹绝对不好看,里面畸形古怪,气味熏天,叫人作呕,镇妖司那些队伍也傻眼,可他们唯苏聆兮马首是瞻,她说进攻,举起武器就是杀。可浮玉的人真是懵得不能再懵,血雨腥风的厮杀中,孟合扭头朝着苏聆兮吼:“这特么是哪?!这是莎木镇?”   “骗妖的说辞。”苏聆兮脸不红气不喘,拔刀斩下一只小妖的尾巴,说:“假的。”   “九婴娘的场域能够遮掩大妖的气息,为它们提供庇护,缓解伤势,除掉它,妖邪会分散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苏聆兮要多冷静有多冷静:“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决不能错失。”   旋即她下了命令:“全力诛杀九婴娘与谛听。”   谛听同样是心腹大患,这两只妖邪同时落单的概率接近为零,是有人用命生生算出来的。   可话落在孟合和姜宝真耳里,与晴天霹雳无异,一时杀也不是,抽身也不是,孟合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我们的总指挥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支援!门……门呢?门会不会出手?”   他求助般地转向叶逐叙。   “会有人支援他们。”静了静,苏聆兮道:“门不会来,没有青鸟传信,都是假的,我胁迫了你们大首领。”   大首领这才从刀光剑影中回首,看看孟合,又看看苏聆兮,想了想,慢悠悠颔首:“啊,是。我被她胁迫了。”   ……   两位总指挥一时心如死灰。   他们就是傻子。   被人骗得团团转还得硬着头皮为骗子办事的大傻子。   简直不敢想事后李行露与俞青山的表情。   但愿他们还活着。   万幸,他们都活着!   事已至此,前情始末大家都捋得差不多了,除却过程中无数次惊心动魄,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的结果无疑比想象中好太多。毕竟伤亡惨重的是妖邪,而非他们,站在这种角度来评判,苏聆兮的指挥可圈可点。   那群榜上有名的大妖匆匆地来,才到,有的还没到,就又齐刷刷地回援了。   说不准现在还在路上呢。   梁笑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执拗地抱着梁奚,碰也不让人碰一下,李行露陪着蹲了会,见她短时间内走不出来,站起来,留了两名部下:“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来通知我。”   她走过来,看向俞青山几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身后塌得只剩一半的城墙:“上去聊聊?”   孟合捂了捂脸,姜宝真捏捏自己的头发,两人多少有些心虚,但都迈开了步子。   上了沙丘,李行露问的第一句是:“苏聆兮呢?”   -   苏聆兮回了镇妖司。   她放下一切,先找了张谨之,他在南院一口水缸前,双颊惨白,苏聆兮一看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不必再问了。倒是张谨之收拾得很快,走上前关切地问:“回来了?都顺利吗?受伤了没有?”   镇妖司倾巢而出,外加浮玉三位总指挥,杀一只排名十一的妖邪不会有任何意外。   藏在袖口的手缓缓攒紧,苏聆兮一个问题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确认:“这是一次意外,对吗?”   张谨之眸光微微一动,随后回她:“是。”   “意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对吗?”   张谨之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本就不擅长胡诌,几度犹豫要不要如实说,可其他人并不同意。统筹镇妖司,苏聆兮的事比谁都多,压力比谁都大,何况当时说好的,十二巫做十二巫的,她做她的,各有各的选择,谁都别安排谁。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这并不是坏事,提前说,凄风苦雨的,提前不痛快,着实没必要。   瞧。梁奚不是很帅么。   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张谨之避开苏聆兮的眼睛,看向水缸,听见自己镇定地出声:“是。”   得到回答,苏聆兮又站了一会,真的只有一会,转身就要离开。   数不清的事等着她。大妖回到了京都,它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就算不大举进攻,也势必会要报复回来,如何抵御,决策权在她。即使她心似利箭,恨不能飞到莎木镇,想送一送梁奚,见她最后一面,也只得死死按捺住,坐镇镇妖司。   晚间,妖邪果真发动了报复,非人的怒吼与尖啸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摊贩奔走,街上人仰马翻,户户房门禁闭,一丝声响都不敢漏。   苏聆兮没让镇妖司的队伍出去,两方差距过大,她一直避免与大妖硬碰硬,一直以来都是用巧计智取智杀。   她开了法阵,祭出了镇国印。   上次在鹄女场域用过镇国印,这次苏聆兮没有保留,全力催动,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鲜血,这半块镇国印彻底耗尽,法阵黯淡,妖邪那边才总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递上一杯凉水,担忧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们都在司内,不会有事的。”   “不用,它们不会再出手了。”苏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迹草草擦去,漱口后抓住溪柳一只手,闭了闭眼:“去帮我开个小移形阵,喊上张谨之,我要去趟莎木镇。”   “好。”   溪柳转身之际,苏聆兮将她轻轻叫住。她所有的半块镇国印这些年来被她分出诸多印记,分散在各个法阵中,流失了许多力量,又对付过妖邪,震慑过浮玉,今夜这一遭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除非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更多更厉害的用途。   一张底牌用完了。   下一张牌要不要出。   该出的。   也是时候了。   “……去和高楚说,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苏聆兮这样吩咐。   捣毁完妖巢,叶逐叙就回了帝师府,他还是不爱来镇妖司,不愿在别的事上上一点心。不干涉,不破坏,已经够知情识趣了。   一个时辰后,苏聆兮与张谨之到了莎木镇。   那时深夜过去,黎明将至了,黄沙丘边,梁笑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有时默默掉眼泪,有时眼泪也流不出了,只能用干透的唇瓣去贴蹭梁奚的脸颊,像小兽一样寻求温暖。   苏聆兮见了方原不少次,第一次见到梁笑。   上次无意间接到方原的记忆珠,看到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她就有所猜测,一直没确定,没想到以真面目见面会在这样的场合。   梁笑怀中漏出只手来,呈绛紫色,五指软塌塌,没有筋骨的支撑,苏聆兮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她知道是怎样的伤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别人是不忍看,但苏聆兮不是,她要将这一幕永远记住一样,一错不错地看着。   但她也不上前。   太累了,这场战斗好累,她的腿抬不太起来了。   反而是张谨之拉着她上前,他们跪坐在流动的沙面上,张谨之看着梁笑,她的脸上,眼睛里都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清秀乖巧,但张谨之还是看了她许久,说:“你就是笑笑?”   他语气十足温和,喊笑笑时的口吻有些像梁奚。   梁笑眼珠动了动。   “我们常听你姐姐提起你,我那还有备给你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的机会。”张谨之说:“这些年,你姐姐也有为你准备东西,都好好留着了,等回了京都,我拿给你。”   “……好。”梁笑思绪终于缓慢地,缓慢地转动起来,伴随着艰涩的咔嚓咔嚓声,她低喃:“谢谢。”   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   是。   是的。   ……我就是笑笑。   可还有谁会再叫我笑笑。   “先为你姐姐收拾收拾吧,幸而你在,浮玉有规矩,死者入棺请亲缘者,羁绊者自愿收捡最好,她能得自在安息。”张谨之凝视着伙伴的侧脸,温柔道:“她说很好。她很满意这次的收获。”   苏聆兮抿着唇不说话。   梁笑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但她还是吸吸鼻子,仰仰头,为梁奚整理衣衫,擦去皮肤上的血渍,为她编发,上妆,添上血色。梁奚是含着笑倒下的,因而平躺着时笑意也不散,眉目鲜活,像是睡着了。   唯有身为十二巫的张谨之能感受到,随着梁奚的死亡,天源逸出,流经天地,最后悉数灌进大地之下一个巨阵之中。被改后的连星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浇灌,像巨兽一样大口鲸吞着它们,滋养修补自身,散发出古老的,纯正的威压。   一线霞红施施然跃出天边,映入眼帘。   天已然亮了。   梁笑抱起梁奚,用披风将她的脸,身体都遮住,步入镇妖司布置的移形阵中。   沙丘上,李行露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神越过梁笑与梁奚,钉在苏聆兮身上。   旧怨,新仇,导火索。   什么都齐了。   然而终究都没动。   那具尸身隔绝了许多东西。   俞青山道:“我们也走。”   -   苏聆兮为梁奚准备了棺木,放在了自己一处空置的别院里,灵堂也安设好了。她的话很少,只是待着烧了一天的纸钱,点了香烛,梁奚不属于人间,她在这儿举目无亲,孤孤零零,所以商量之后,梁笑决定不发葬,梁奚被从棺木中抱至冰棺中。   办完此事,安顿好镇妖司,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辗转几日,吃得少睡不好,身体与精神都撑到了极限,回府后什么都不想,只想倒头蒙脸昏天暗地睡一觉,将什么都忘了。可如今帝师府并非她一人的,才到主院,就见到了另一位主子,他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袅袅。   一看这样子,苏聆兮就知道是要先吃饭。   走过去坐到另一边,撑起双颊,她连动也不想动,说:“可是我想先睡觉。”   扫了扫菜色,她眼底划过惊讶,不自觉直起背,问:“你做的?”   “人间许多菜我拿不准,于是找驿舍的人收了些,你试试味道。”叶逐叙为她盛的不是饭,而是黏糯的凉粥。   天气热,人心不静,热饭她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有不少人出门前准备齐全,上至保命武器,下至家乡特产,菜蔬,果子,结果出门后发现完全用不上——人间可比浮玉好吃太多了。叶逐叙一问,多的是人慷慨解囊,将各种冰封的山珍,水禽赠送给了他们口碑绝佳的大首领。   这样一来,苏聆兮有兴趣试试了。   她拿起筷箸,已经做好准备,再奇怪第一口也要咽下去,再不好吃也要说还行,结果试一试,居然真的还行。   自己吃东西多挑,她心里门清。   叶逐叙看她亮起来的眼睛,倏然伸手至她眼下,她舀着一勺凉粥,在粥上面搭凉拌鸡丝,薄鲈鱼片,上面盖上一小片青菜叶子,堆得像个站起来的白玉青葫芦,要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贴近,她只是偏偏头看过来,直到指尖贴上眼下的肌肤,轻轻在那片青乌上刮过。   等他说话,没等到,苏聆兮一口咬掉了半勺凉粥。   叶逐叙盯着指尖看了一瞬。   她不躲。   “没睡好。”他对苏聆兮说。   “对啊。事多嘛。”苏聆兮将几碟菜都试了遍:“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叶逐叙含笑不说话。   一开始是完全不会的,东躲西藏的少年哪里有这样的本领,能起来买点吃的糊弄糊弄肚腹就算好的了。   可。   “谁让我和你在一起了。”   谁让他和苏聆兮在一起了。吃是苏聆兮人生一大爱好,为了一道美食,她可以不远万里寻去,兜里永远不缺零食,嘴馋且知道自己嘴馋,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跟着她生活,叶逐叙昼夜颠倒的习惯都生生掰正了,日复一日,他很难学不会这门新本领。   “那以前我们在一起,是你做饭啊?”苏聆兮如此问,她确定自己不会。   叶逐叙眼睫倏然一动。   第二次了。   苏聆兮从前绝不会问这样的话,带“我们”“在一起”这样的字眼,谁都看得出来,她明明对他们的过往避如蛇蝎。不发病时稍微近她一点,她就会躲,躲得他次次心生戾气。   而今,是什么意思呢。   她如此注意,如此聪明,会规避所有的风险,从不会释放错误的信号。   须臾,叶逐叙喉咙微动,轻声说:“是我做。”   苏聆兮觉得自己还挺,挺会享受的,不怪这些年这么累,原来是少年时将甜头都尝完了。她放下筷箸,弯弯眼睛,夸赞这道菜不错那道菜也不错,凉粥很稠她也喜欢。   还是这样,叶逐叙想,从前自己就是在一声一声的夸赞中晕头转向,学会了一道道菜。   爱她一日胜过一日。   “今天还抄诗么?我回去洗漱,洗完去你那。”苏聆兮吃完起身,问。   叶逐叙招来仆妇让她们收拾碗筷剩菜:“抄完了。”   洗漱完出来,天完全黑了,主院院前挂上了灯盏,灯火幽幽脉脉,枝叶婆娑抖动,苏聆兮房门前架着两张宽椅,叶逐叙占了其中一个,她走过去,将湿漉漉的发丝散开,坐了另一个。身体陷进温柔的包裹中,她闭上眼睛喟叹,身体舒服了,大脑好似还停留在莎木镇与灵堂这两个地方,很难放松入眠。   叶逐叙看得出来,她很疲惫,也很不开心。   只是不说。   “你和梁奚,交情很深?”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十二巫。   “不算交情很深。”苏聆兮将毯子搭在胳膊上,她半蜷着身,脸朝着叶逐叙,眼睛像猫的双眼一样,在黑夜中闪着一点光亮,闲谈般回忆:“……我和她们见面次数不多,这几年才熟悉一些,他们人都很好,梁奚帮我做了很多事。”   “她都帮你做什么了?”   “帮我在净月城收香料与茶叶,走到什么地方,遇到特别的东西都会寄给我一份。每年生辰,都会来京都送我礼物,一次她做了个会发光的星星,我很喜欢,挂在了床后的墙上,一段时间后,我又收到了一颗会发光的月亮,来时没有只言片语,但一看就知道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有那么的巧的手?”   有些事或许说出来就是会好一些,听着风声,虫鸣声,还有身边她说一句,有人轻轻应一句的和声,她眼皮渐渐发重,但还不忘说:“柳叶片上的毒汁,她也在帮我试,她说我和她的妹妹差不多大。这次见到了,好像是差不多。”   “还有。我第一次带军平乱,两军交战时看见了傀线,我想应该是她。那时十二巫都还在养伤。”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为什么来得这样没有道理。明明年龄不同,喜好不同,玩不到一起,没见几次,话没说几句,但善意就是将她包围了。   叶逐叙沉默着听完。   又看她睡着。   看她并不明显的红红眼角。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在她的躺椅前俯身,要将她抱回屋里。手一接触到她,她就惊醒了,睫毛和眼皮都在动,叶逐叙转而接住她臂弯,道:“进去睡,晚点会下雨。”   迷迷糊糊间,苏聆兮捏了捏掌心,皱眉说:“三天。”   她没说完,可叶逐叙听懂了。   她只难过三天。   再想梁奚三天,她就不想了。   苏聆兮会给自己划明确的时间,比如课业是放假前最后一日完成,宵夜要在子时三刻吃,突破了要放松五日,和余临安断交是一个月,所以他将苏聆兮惹生气时,她放过狠话,要三日不喜欢他。   当天晚上叶逐叙就咬住她的唇,说一日也不行。   不许不喜欢他。   可苏聆兮,你说你我一刀两断,犹豫过几日呢。彻底遗忘我,又用了几日。   将人放进床榻,苏聆兮自己寻了枕头,将头一蒙,叶逐叙垂眸,掀衣坐在床沿,手掌一用力,将她脸上的被子扯下丈许,语气柔软而隐含诱惑:“今夜我睡你这边行么。你几日不回,我很难受。”   不知她为何动摇,为何改变,这并不重要,何不趁虚而入,何不侵占全部。本来就都是他的,他一点都不会让。   苏聆兮稍微清醒些了。   她睁开眼睛。   跌进两撇黑森森的眼仁里。   她最终翻身到床的另一边,将被子踢到中间,嘟囔:“过来吧。” 第63章 [63]第 63 章:——我已有此生不能相负的爱人   她应允得很快,没什么预兆,反而是叶逐叙一低眸,一蹙眉,十几年的光阴飞快在眼前晃过,恍然发觉自己的等待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心死身死之际,得来了一点回音。   他松开手中薄被,自床沿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平常并不敷粉描妆,桌面干净,唯有一方小铜镜支立着,他取下莲花冠,放在妆奁盒边,解下外裳,将它挂到苏聆兮衣裳边上,吹熄了灯,上了榻。   柑橘类的香气侵略性强,留存久,幽淡的一丝攀上来,就再没下去过。   苏聆兮趴睡在床里侧,以为自己多少有点儿紧绷,不自然,可事实上并没有,她早就习惯了这味香气。只是这味香气与自己制的有细微的差别,她嗅了嗅,好奇地问:“你有用香吗?还是沐浴时的香汤?”   人在同一事件上的好奇心有时是恒久不变的。   “少时总被人追杀,有时会一头扎进水境中,将气味复杂的花草碾碎,汁液涂抹到身上来躲避仇家。”他侧躺在软枕上,迎向她,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勾描她的身形,“那时身体不好,也会吃些药材,久而久之,就有了点香气。”   “以前不是这个味,是林檎花的味道。”他抬起袖子,声音温柔:“你闻闻,现在还有一点。”   苏聆兮凑上去,握着他的袖片仔细闻,可味道不在衣料上,反而是手腕内侧能闻到一点,她仔细辨认:“是蜂蜜与嫩果子混合的味道,很淡。”   她的气息与唇瓣与肌肤贴得太近,叶逐叙眼神幽邃,偏首离她更近:“后来加了一味香料,才变成现在这样。能闻出来吗。”   苏聆兮皱起了眉。她毕竟是修点香术的,术法没了鼻子还在,抽屉里那样多的香料也并非摆设,几乎没有香料能逃脱她的嗅觉。但她连猜三个,甘草,陈皮与旦旦木,叶逐叙都否认了。   “是什么?”玩到现在,她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执着于答案。   叶逐叙放下袖子:“柚子。”   ???   苏聆兮下意识反驳:“不是。”   “是。”   要么是浮玉的柚子奇奇怪怪,跟人间不一样。苏聆兮满心狐疑,决定睡醒了起来再好好研究一番,现在先睡觉。   摸袖子时摸到了他的手和腕内。   好凉。   印象中一直是这样。   苏聆兮折回自己这边,将中间的被子抖散了盖在两人身上,盖上意识就涣散了。叶逐叙没那么容易睡着,横在两人中间的沟壑而今大半落在了身上,他无声无息靠近了些,倏然低声说:“……家里种了两棵柚子树。”   生了不知多少年了,是老树。   苏聆兮突发奇想,年年用点香术滋养它们,老树长得更高,枝丫更粗,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满树的花,到了九、十月,果子早早冒头,两人爬到树上去数。每年这些果子早早有人预定了,受了点香术滋养的树结出的果子也有了一部分点香术的能力,大家叫它“许愿果”。   听说对着这样的柚子许愿,可以消灾病,愈伤口,祈好运。   那几年,叶逐叙身上落了数不尽的柚子花,那些花朵的香味融入了身体。   那味香料确实不是柚子。   是点香术。是苏聆兮。   苏聆兮醒来时是早晨,太阳出得早,挂得老高,她是被热醒的。   迷糊中睁开眼睛,先感受到的是来自身体的桎梏,肩膀边上是浅浅的呼吸声,离得太近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热气。被子不知道被谁蹬掉了,堆在床尾,脖子里嵌进一团黑发,给她捂出了汗,她伸手一捞,发现不是自己的。   总之一切乱糟糟的,跟一个人时太不一样。   苏聆兮很快想到什么,悄悄转动脖子,看见了叶逐叙。她睡觉十分板正,直愣愣倒下去,双手往腹部一搭,怎样睡的怎样起来,挪都不带挪一下,但叶逐叙睡相不好,他多动,挨着她,贴着她,将她逼到床角,又微微蜷着身体从背后环着她,她被包围在狭小的半圈里,被橘子味浸透了。   他半醒未醒。   苏聆兮坐在床上,先将颈项里的头发小心弄出来,再慢慢起身,坐在床沿上放空时手腕被凉凉的手指握了下,懒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还好早。”   “不早了。”苏聆兮从椅背上抓起衣裳,拍拍脸,清醒了:“要去上值,今日有事。”   但无所事事的大首领还可以睡很长时间。   离开前,苏聆兮为他解下床幔。帐子里霎时昏暗下来。   挂上腰牌,踏出帝师府,接过长鞭翻身上马,苏聆兮在府内的松懈之形如潮水般退却,她又全副武装起来,披坚执锐,去处理数不清的麻烦。   张谨之这几日都在镇妖司,寻了个时机,苏聆兮与他一同入了宫。   此次入宫不为别的,说的是安排皇帝与重要官员暂离京都的事。   九婴娘还活着时,妖邪有个聚集的,完全隐秘的窝点,镇妖司无论是要探查,还是要追捕,都很不方便。而今死了自然大快人心,可随之而来的是,妖邪分散在了整个京都,数量可怖,无处不在,后面会越来越多。   这里无疑会成为最大的擂台。   苏聆兮不能离开,但以防万一,她想让皇帝秘密地走。   此事她早做了安排,随行官员人选都拟定好了,实施起来并不会兴师动众。   皇帝这次没有再提要带兄长同行的要求,苏聆兮说撒手就撒手,全心系在镇杀妖邪上,完全不管朝堂的波诡云谲,两党之间恨不得斗到你死我活的现状,实事果真能操练人,短短时间,周衔月肉眼可见的冷肃,果决不少。   “老师在京,切记保重自身。”苏聆兮离开前,薛茴如是关心,同时看向张谨之。   “陛下亦然。”   两人欲回镇妖司,原本走的大路,张谨之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说路上有人来找。半途果真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梁笑。   梁笑这几日都在苏聆兮京郊的别院里,寸步不离陪着梁奚,浑浑噩噩,精神状态十分不好,今日头一次踏出门。   苏聆兮找了临近一家酒楼,定了个包间,三人落座,经妖邪那么一闹,窗外街道比从前萧条不少。   “帝师,张大人。”梁笑将自己好好收拾过了,脸蛋净白,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乌黑亮丽,眼睛消了肿,只看得出一点不明显的红色,好像已经开始踏离哀伤,苏聆兮与张谨之坐下后,她并没有落座,而是在他们跟前抚肩躬身行了个重礼,道:“梁笑有事相求。”   苏聆兮隐有猜测。   “不知帝师身边可还缺人。我的控魂术不算登峰造极,但也到了九境,可用之处不少,请帝师收我入镇妖司。”   她眼神坚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苏聆兮道:“你想入镇妖司,镇妖司自然大力欢迎。可我想要个理由。”   “我想知道姐姐当年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梁笑直勾勾回望着苏聆兮:“帝师,你相信吗,一个为了天源之力而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的窃贼,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拉着妖邪同归于尽。”   “我不信,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梁笑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想加入,姐姐未完成的事,我想替她做完。”   苏聆兮一时语塞。   一旁张谨之站起来,温声提醒:“可是你姐姐想要你回家。”   “那是姐姐的心愿,想要加入镇妖司是我的心愿。姐姐教我一切从心,她会理解我,支持我的。”梁笑短促地抿出一道笑:“待一切结束,我会回家的。”   张谨之皱眉,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可这孩子意志坚决,叫人不知如何劝解。   苏聆兮问:“不再想想了?”   “你顶替别人出门,这几日却没被浮玉驿舍找上,说明有人不想追究,在从中斡旋,是要保你,你现在回驿舍,还有你的一席之地。可入了镇妖司,别人不会往好了想你,日后就算回到浮玉,也要受人非议,排挤,所做一切不一定会被他们认可。”   梁笑摇头,一口咬定:“我都明白。帝师,我想清楚了。那些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呢? ”   苏聆兮看向张谨之。   老好人此刻满脸不赞同。   镇妖司与十二巫所做的事不一样,梁笑想要继承姐姐遗志,要看十二巫松不松口告诉她真相。   被两道视线紧盯着,张谨之只觉得额心直跳,他们要做的事……他们想方设法,只想让他们尽可能远离真相与危险,怎可能同意人掺进来。眼前这个,还是梁奚的妹妹。   袖子里的手拢了又松,张谨之最终这样对梁笑说:“此事我一人无法做主,等我回去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再给你答复。这段时日你不要多想,多休息,养足精神才是要紧事。”   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梁笑与苏聆兮两人分开,今天太阳烈,在路上走一会,就要汗流浃背,梁笑掏出了木铭。事情败露后,她的木铭还很清净,没有杂七杂八的消息,浮玉那边的朋友们不知情况,此事被人瞒下了。   木铭上严恒与江子遇持之以恒给她发消息。   这两在经历最初的大震撼之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这男人变女人,兄弟变姐妹固然匪夷所思,可夜夜谈天论地,说八卦的感情是真的。在鹄女场域出生入死是真的,尤其是江子遇,他晕在鹄女场域里,后半程可是梁笑连搀带背地照料并带回来的。   这总是真的!   管他兄弟姐妹,有真心就行。   【我靠你好点了吗梁笑,你在哪我们去看看你吧?】   【我和严恒帮你旁敲侧击过了,两位总指挥都没说什么,看样子是要轻拿轻放,你快快回来,咱们三一起负荆请罪去。】   【你心情好点了和我们说一声,说真的,我们去看看你啊,我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   梁笑将这些消息滑上去,点进和其中一人的对话里,那是方原,这几天他也发了不少消息来,她实在没有心力理会。方二公子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不出意料被他姐姐往死里臭骂了一顿,同时知道了梁奚死亡的事。   因此一改往日焦躁生气的语气。   【你没事吧?还好吗?】   【你没回驿舍?这几日你在哪呢?】   【我真是……你就不能回我一下?梁笑,人呢?】   过了两天,方原实在忍不住了,一兜子将话说完:【等着。浮玉马上会组织第二批出门队伍,驰援人间,由长老和城主们带队,我报名了,你听见没梁笑,我申请了!再有一个月,我就出来了,你有什么委屈你当我面撒行不行?】   【从前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怪你,我姐姐、我全家都不怪,须弥衣你拿了就拿了,反正我们家也要给你聘礼。】   【我草你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   【……】   梁笑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又看看天,将潮湿通通憋回去,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摁下去,任他说再多,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我不回去了。】   【????】   【不是,什么叫你不回来了啊。你不回,你去哪?】   【等着!等我!】   【我们见面说。】   梁笑将木铭收回,抿着唇往别院走。   =   京都的风雨在镇妖司下了一阵,又下到了恒王府上。   这段时日,恒王府由内自外开始了一次肃清,明面上是与皇帝撕破脸皮,两党纷争下的铲除异己,实则是因恒王身体出了决不能外传的病症,时日无多,一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如今府里府外,完完全全是自己人。   几乎所有的恒王党重臣都四下辗转,秘密回了京都。   聚集在了王府里。   外调的工部侍郎谢蕴午后才到,马不停蹄就来了,两刻钟后,到了周自恒的榻前。   隔着床帘,他先行大礼:“臣参见王爷,伏愿王爷千秋。”   床后周自恒招手,被人搀了起来,他起身亲自扶起谢蕴,将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打量一番,像从前一样,先握拳在他肩头一锤,道:“出去一趟,硬朗多了。不错,有精神多了。”   “臣是过得不错,但王爷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谢蕴满含忧色,又与姜泉山见礼,道:“起初听闻姜老神医会来照料王爷身体,臣还觉安心,前几日急书传到臣那,臣五内如焚。”   谢蕴不由得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的情况为何急转直下。”   “恰好,我今日还未问诊,一道来听听,姜老如何说。”   周自恒在扶手椅上坐下,拍拍身侧的椅子,叫谢蕴也坐,姜泉山拿出小枕垫于周自恒腕下,面色极为凝重,他一生行医问诊,各样疑难杂症,蛊毒接手不知几何,这几日是越摸周自恒的脉象越奇怪。   因为一天一个样。   收回手,他摊开随手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根细针,一根稳稳扎进周自恒的食指指尖,一根扎在手背正中,扎进去一会再拔出来,两颗血珠流出。他用针将血珠放进一边准备好的小杯中,杯中装着草药汁,两粒血珠进去后散了又聚,聚了再散,始终连接在一起。   姜泉山摇摇头,捏着针叹息,谢蕴忙不迭问:“神医为何叹气,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我自行配置的药汁,是用来治蛊的。蛊在血液中流动,选个动得最厉害的位置放血,药汁会将血液清掉,蛊虫暴露。确定了蛊虫,我们就好对症下药。”说罢,姜泉山用银针将自己指尖戳破,滴了颗血进去,这次血液很快就散了。   “这是常人血液进去的效果。”   谢蕴听懂了,看着两颗还在旋转纠缠的血滴,他紧紧皱眉:“是不是王爷体内毒素的缘故。”   “非也,王爷的毒我知道,毒不会被药汁分离出来,并不影响效果。”   简而言之,这只是一杯辨认蛊毒的药汁,能够吞掉正常人的血,仅此而已。而周自恒的血聚而不散,证明他不正常,或者说,非正常人类。   谢蕴立刻说:“那是,王爷身负龙脉的原因?”   “龙脉早在王爷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异象,且无论如何不会伤害王爷。”姜泉山摸着胡须,眉间沟壑丛生:“一直在破坏王爷身体,又不明原因,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谢蕴喉咙发紧:“没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并非没有,可多是些以毒攻毒的招式,正常壮年都受不住,何况王爷的身体。”姜泉山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根,头发哗哗掉,“这东西在王爷体内扎了根,一日比一日霸道,王爷今日还能正常走动,可能明日就只能卧床了。”   “我再为王爷熬碗汤,温一温身体吧。”   姜泉山带走了药童,将里屋留给了两位长史,周自恒及他的心腹谢蕴。   周自恒后半生被下过太多次“最后通牒”了,初初听闻也惊怒恐惧,后来想想,倒是平静下来了。面对许久不见的挚友,他不谈病情,先道:“在那吃住如何?可还习惯?咱们多久没见了,你这一去,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三个月。”谢蕴也顾不得守君臣规矩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你放心,那边一切都好,我们做得隐秘,速度也快,已经进山了,就是掩瞒伤亡废了些功夫,苏聆兮的注意力而今也不在我那。”   “这事,我无论如何也帮你做成。”   周自恒用力拍拍他的肩。   “来的路上,我听两位长史说,那些东西来找过你?”说到这儿,谢蕴压低了声音,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是不是那些东西逼你不成,下了阴招。”   与周自恒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给了好友一个眼神,摩挲着手腕道:“异常就是从妖邪频频出现开始的,叫人没法不往这方面想。人都有求生之能,我若只有三月好活,还顾得上什么?它们说什么便是什么,而一但我接受了妖邪的东西,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在苏聆兮嘴里,周自恒就不是个好东西,但再不好的东西,都不愿与妖邪沆瀣一气。   “除了它们,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他身子不好,连王府大门都出得少,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自由出入王府,给他下无解催命之物呢。   “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事,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身负龙脉,龙脉对妖邪分外敏感,它们尚在百米之外,我便能察觉到。王府里还布置了法阵,镌刻有镇国印印记,同样是克妖邪之物,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进来,在我身上下东西的。”   “如此相斥之物,龙脉当时便会发出预警。”   他周围也有人保护。   自己更是警觉。   可愣是连个伤口都没找到。   现在并非追究原因的时候,如何解决难题才是要紧事。   谢蕴在屋里踱步两圈,又至周自恒近前,声音越发低下来:“可如此一来,我们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王爷,您是如何打算的。”   “是啊,也没有别的路了。”周自恒站起来,咳了几声,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上面已经结了果子,一串串青里带黄,喜人得紧,他道:“也只能是兵行险招了。”   不愧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谢蕴只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住惊色,问:“你是要假意答应他们,在中间周旋?这太危险了!”   一但被发现,以妖邪的性情,是决计不会管你朝廷啊,王爷的。   “还记得从前你我偷看的皇家秘辛吗,我父皇在时,与浮玉一起处理过一桩大案。案由十二巫督办,查的是人间势力与浮玉内势力联系,砸钱砸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有以人类之身,拥有与浮玉一样悠久的寿命。有人认为浮玉长寿,是因他们的本源与灵力,而只要他们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能实现目的,因此有了诸多受害者。”   “人想要长寿,得变成浮玉的巫。妖让人继续活下去的方法是什么,这并不难猜。”   是让人成为妖。成为它们的同类,可比结成同盟靠谱太多。   周自恒眼神冷漠,负手而立:“可成为了那样的东西,还能叫人吗?”   “让长史出府一趟吧,手脚干净点,去找先前玄雀留下的地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停下来,缓了缓,下定了决心:“和它们说,我答应配合它们。请来王府一叙。”   =   皇帝携重臣秘密出京之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另一边,浮玉驿舍给了镇妖司一则通知。确是通知——浮玉第二批队伍即将出门。   妖邪多难对付,被围的两位总指挥最有发言权,这样下去不行,完全没有抗衡之力,因此浮玉内部征询了门的意见,第二批队伍出门,人数更多,战力更强,一些老的都出来了,同时带来了门的指令。   这回是真指令。   溪柳正和苏聆兮汇报,同时说:“这次他们不愿给出出门队伍名单,我们要不要再去交涉。”   “别去了。”苏聆兮正琢磨着门这回会有什么样的指令,闻言道:“他们没准备再和镇妖司一起行动了。这次长老们都出来,又有门的授意,看来是内部有安排。”   “那调派组那边?”   “这段时间该如何就如何。”   今日事不多,苏聆兮难得在太阳下山前回了帝师府。   一入主院,就停下了脚步,倚靠在垂拱门边看。叶逐叙并不在躺椅上,他搬了个小凳,在池塘边垂钓,池塘里只有两类鱼,一是苏聆兮养的胖头鱼,二是那只剑傀。   不知道是哪一只惹到他身上去了。   竹竿垂下水面,连饵都没下,那群挑剔惯了的鱼儿自然不会搭理,各游各的,唯有一只气冲冲顶开左右两边的小莲叶,憋闷而不服气地将自己送上钩。叶逐叙将它钓起来,又含笑放回去,剑傀敢怒不敢言,再次被钓起来的时候使劲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大串水珠。   一颗也没落到叶逐叙身上。   察觉到等的人回来了,叶逐叙终于放弃了无聊的游戏,他将竹竿拾起来,将剑傀甩回水面,只道:“又重了。”   在剑傀眼睛一亮,就要一跃而起奔向苏聆兮时,无数剑线霎时交织成剑莲,将它重重压回水面。池子里像埋了个闷炮炸开了似的,从水底挤出“咕”的一声。剑傀不再出来了。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扬扬眉,走近,问:“它惹你了?”   “蠢得很。”叶逐叙依旧噙着笑意,大太阳底下,他一不撑伞,二没戴笠,皮肤白而薄,阳光下近乎透明,人好像都被晒懒了,声音没什么起伏:“还爱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苏聆兮还挺好奇这词有个什么由来,她怕晒,先步上了台阶,步入了屋里,问:“晚上要吃什么,时间还早,不然我带你出去——”   踏入房间的那一刹,她的声音小了不少。   只几个时辰,她的房间大变了样子。   窗台上原本只放了个瓷瓶,瓶里装着上回溪柳带来的花,花开败了,仆妇换上了院里新开的月季,而今边上又摆了盆小文竹,用小竹签搭着树枝定型,如果她没记错,这盆原本摆在叶逐叙屋里的,他没事会拨弄两下。   妆奁盒边多了个嵌珠宝的木匣子,两两并排挨着,显得亲密无间。   衣柜下方的木抽屉被拿了,一个木箱取而代之,箱上放着根素色绸带,里面应该装着衣物。   举目四望,好像哪哪都没变,又哪哪都变了。   一尘不染的铜镜镜面被人用指尖轻慢划过,留下了痕迹,她锁着香,没人敢动的里边抽屉也有被打开的痕迹,密封的香包,香袋被打开又重新系好了,系的样式都不一样,够明昭昭,坦荡荡的。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被细密地巡视过,并做出了规划与改变。   往外一望,登堂入室的人似乎毫无所觉,正卷着衣袖慢悠悠将窗外檐下的笼子取下来。那个笼子苏聆兮也见过,是给剑傀玩和歇息的,它还挺喜欢。   这下,她算是知道坐享其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苏聆兮揣着袖子,就站在窗边看,也不说话,看了会,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晚上依旧没出去吃,才挪了窝的人还在熟悉期,看别的什么都没兴趣。晚上抄诗还是去了东苑,苏聆兮的屋里摆不下两张大案桌,才抄没多久,溪柳来了。苏聆兮走出屋子,走到苑内树木下,与溪柳耳语。   待商定了正事,让她先别走,苏聆兮招来仆妇,指指左右挂满枝头的果子,道:“将熟了的都摘下来。你先带些走,剩下的我明日带去司内。”   镇妖司待遇不差,但这些果子价格不菲,以多数人的俸禄,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烂在地里可惜,带去司内分一分,配凉水一饮,大家心里能松快不少。   仆妇不是头一次听这道吩咐了,可这回……别的倒没什么,她请示:“大人,东苑果子不少,都摘下来怎么也到深夜了,公子浅眠,会不会休息不好。”   毕竟是贵客。还是会提剑上房檐收割性命的活阎王。   大家现在都有些怕他。   苏聆兮下意识回望远处的灯火,沉默一会,没说别的,只是道:“摘吧。”   等她折返回去,叶逐叙刚好撂下笔,说要先去沐浴,苏聆兮坐在案边等他。   叶逐叙悄无声息出了帝师府。   这是第二次,溪柳遇上拦路虎,看着眼前谪仙一般降临的男子,她警惕而疑惑地喊了声:“大首领?”   叶逐叙瞥了眼她欲扯符篆的动作,将手指压在唇上,溪柳便如牵丝傀儡一般呆呆站立在了原地,眼睛直愣愣看着他。他今夜出来,只为一件事。   摊开掌心,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香袋,袋里放着一小根断香,香头有被点燃的痕迹,焦黑一圈。   “我来问一个问题。”   这半根香是叶逐叙在某个夹层中发现的,他在有关苏聆兮的事上心细如发,心是八瓣玲珑心,又对她的习惯了若指掌。苏聆兮用香讲究又挑剔,断香是绝不允许出现的。   “记得这根香么,闻闻。”叶逐叙亲自来,和剑傀上次来的效果可谓天差地别,他信步走到溪柳跟前,停在十步开外,语气压抑而危险:“告诉我。它是什么。”   溪柳张张嘴,挎着果篮子,毫无反抗之力:“是大人的香,她自己制的,要用浮玉的香料,每次,每次都去净月城找了买下来。大人很依赖这味香,很多时候要点着它才能睡觉,用得很快。”   她不受控制地说出自己的发现:“点燃后,和大首领身上的香味一样。”   始料未及。   叶逐叙怔在原地,眼神一时近乎是错愕的。香他点过,闻了,不然也不会找过来,可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站了不知多久,他弯腰,将掉落的那颗红桃放进溪柳的篮子里,双手往下一压,剑线回撤,身影径直消失在原地。   溪柳只觉得自己恍了恍神,接着抬步往街道另一头走。   =   这次沐浴的时间有点久。   苏聆兮意识到这点时,叶逐叙已然从湢室出来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发尾,半干后就将帨巾搭到了一边,苏聆兮顺手递了把梳子过去,看他接过,一梳就直,一梳就顺,缎子似的蜿蜒着。   他将今日的诗句抄完了,见她起身要回,低眸将手边的烛火吹灭了,屋里霎时黑沉下来,苏聆兮回眸,他正直起身,理所应当地询问她:“要回了么。”   显然这个回。   得是两人一起回。   “……”   瞧吧。就说今夜摘外边那些桃子,杏子,李子,准不会影响到他。   “是。”苏聆兮站在门槛前等了等他,说:“走吧,回去休息了。”   半夜又被热醒,苏聆兮茫然一看,发现自己不知缘由的也被带得侧躺了,一只手自身后搭在她的肩上,留给她的地方狭窄极了,她试图拨开肩上的手,换得一丝清凉,可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扣得更紧,几乎要完全嵌入他怀中。   始作俑者还用副无辜的语气问:“怎么了?。”   苏聆兮挠挠脸,还是放弃了,头埋回枕头里,含糊说:“明天让人放个冰鉴进来吧。”   谁受得了这种缠法。   “是该放个冰鉴。”   叶逐叙非但不松,反而惬意地咪咪眼睛,从前在一起时舍不得她犹豫不适,吃一点点苦,可现在却实在是享受这种退让与包容,无条件无底线的放纵真叫人上瘾,他几次三番忍不住地试探,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苏聆兮睡眠不错,毕竟每日奔波劳累,只是叶逐叙精力有余,想得多,那根断香让他不能安然入睡,睡着时他揽着苏聆兮力道能松一些,醒后会猛的收紧。困倦中,苏聆兮想,自己像一根被攀着的树木,上面挂着条大蛇,一收一紧的,这是在蜕皮呢,她被这种想象逗得笑了下。   也不是全无好处,一早起来,苏聆兮摸到叶逐叙的手与脸颊,已经是暖烘烘一片了。   府上住了这样一位“娇贵客”,沉得叫人喘不上气的悲伤也就这样慢慢捱过去了。   这晚回府,苏聆兮径直到了东苑,下值前她与叶逐叙就商量过了,说回来后去摘点枇杷,做枇杷膏。见到人之后,她不由讶然,因为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极淡,观他举止如常,只在冷白的脸上略挂了层薄红。   今年枇杷熟得晚,这个时候才全黄了,果味正浓,只是底下的果子都被摘了,只留了高处的扎着堆。从仆妇手中拿了个竹篮,苏聆兮在枇杷树下仰头,将它交给了叶逐叙。   采枇杷有专用的竹篙,最上边绑个弯刀,将枝干一压,枇杷串就低了下来,实在摘不到的,就用刀割下来。苏聆兮嫌它笨重,在地上摸了几颗石子,往树上丢,一丢一个准,叶逐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接,没多久,篮子就满了。   “枇杷膏要怎样做。”   涉及吃食厨艺,苏聆兮不懂的就多了。   洗过手,叶逐叙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两人的竹椅同在一侧,靠得近,她低着头看圆滚滚的枇杷,叶逐叙看她,已然无心回答。她伸手要捻起一颗,他的手也落了下去,腕骨碰过腕骨,指尖触着指尖。   她没动,他却动了。   和苏聆兮牵手是他们爱情中习以为常的动作。与其说是叶逐叙牵着她,不如说她带着他往前走,从荒无人烟之处走到人声鼎沸之所,手牵在一起,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与贴近。   手指从指缝中挤进去,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直到无法再贴近,叶逐叙捉住了就再没放开。   苏聆兮看着两人的手,睫毛不经然动了动,而后抬眸看他。   这才发现,比自己想得严重一点,他可能醉了。手腕的力渐渐加大,叶逐叙在靠近她,五官在眼前放大,余晖掉进彼此的眼瞳里,苏聆兮发现不止他双颊红了,眼睛里也有些血丝,睫毛乌浓,唇色是一线苍粉。   正要寻个说辞起身,叶逐叙却倏然问:“不亲亲我么。”   ???   苏聆兮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但被这么一捉,一盯,见是他说这样的话,心中还是会微微一抽,她挪开视线,才一动脸,便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抵了回来。她抿抿唇,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   他含着笑,不发病时当真无可挑剔,时间优待他们,尤其是他,没有留一点不好的痕迹。苏聆兮不知他真醉假醉,那天之后她就想清楚了,也没什么豁不出去,可真到这时候,却不得不为他想一想。   “我三十五了,没有术法,活不到几百岁。”   倒是没有觉得三十五就如何,只是寿命悬殊,明摆着,为了剩下这短短几十年,被门猜忌,被族人唾弃,究竟值不值得。   “我也三十五了,比你还大两月。”叶逐叙几乎要望进她眼睛最深处,看到最隐秘的想法,“这有什么。你不想和我亲近么,这么多年,你没同别人在一起过,是不是他们都没我好?不试试么,你从前很喜欢。”   在苏聆兮面前说话说到这种份上的,叶逐叙是第一个。她眼珠轻轻一动,不知怎么就看到了他说话时露出的一点舌尖,颜色很诱人,也很刺激,看着好像,应该真是,反正是人都会喜欢。   苏聆兮顺着力站起来,弯腰,垂眸,唇瓣轻轻压上他的。   那一瞬间,叶逐叙攒着她指根的力道大了不少,她僵了僵,稍一动舌尖,他便自然地张开了唇缝,引她进来。苏聆兮很快尝到了,他喝的那点酒,是青涩的梅子味,香而酸,酸而甜。   叶逐叙有的是勾住小魔头的方法,他吮着她的舌尖,配合她缠绵,又轻轻咬她,灵活退开,被她捉到,又让她追逐。越来越情动,他瞧见了她鼻尖上的汗珠,瞥到了她红起来的脸颊,却置若罔闻,我行我素侵入到深处。   他真是恨不得,恨不得就这样将她吃了。   双唇合上后,叶逐叙觉得暂时开心了,满意了,再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伏在她肩上听她的呼吸,低低地笑。   枇杷酱最后没有做成,因为篮子被中途某个嫌碍事的人扫翻了,饱满的果实散了满地。仆妇们捡拾起来,让厨房蒸了枇杷糕吃。   妖邪不再出来,不知是不是在潜心研究那张连星阵的线索,苏聆兮过了几天轻松舒适的日子。镇妖司风平浪静,她就早早下值回府,吃饭,饭后和叶逐叙牵手在帝师府内漫步,游船,在亭中赏花听曲,在无人处被他蛊惑着交换一个吻,最后相拥入眠。   和所有陷入热恋的情人一样。   就在苏聆兮以为这样和谐,稳定,心照不宣的状态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时,变故陡生。   她露了个小小的破绽。   那真是极小的一件事,一日姜枣下值后寻到府上来,彼时苏聆兮才吃完饭,随她到一边。姜枣为保护皇帝出京的人员安排事宜而来,需要用到帝师腰牌。   苏聆兮有两块腰牌,一块一直在用,一块锁在了府上,不常拿出来。今年事多,身上的这块正巧留给了溪柳,让她将朱凤队与暗遣队安排在司内,如今要用,只有去取另一块。   她未作犹豫,径直去了书房,将腰牌取出,交给姜枣,期间毫无异色。   次日收到腰牌,下意识摩挲两下边缘,就将它挂回了腰上。很快溪柳那边事办完,手里那块物归原主,苏聆兮又迅速地做了更换,将那块该锁的锁了起来。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叶逐叙会敏锐成这样。   七月初八,瓢泼大雨,苏聆兮再次入宫。   她前脚踏出帝师府的门,后脚叶逐叙就起来了,从主院开始,每一处暗角他都看过,敲过,每一个抽屉都打开又合上,而后是阁楼,书房,南北苑。他对苏聆兮的政务,她的朝堂毫无兴趣,但他要找到那块腰牌。   苏聆兮常挂在腰间的那块令牌并无异样,可她后面拿给女官姜枣的那块暗藏关窍。   浮玉的关窍。   拿到手后,她先摩挲了边缘一圈,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没什么不对,不对就不对在叶逐叙足够了解她。   这块牌子里有东西,她在确认没有被打开过。   叶逐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而且是,没有忘记浮玉记忆时的苏聆兮留下的。   他必须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叶逐叙将整个帝师府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书房的暗柜里找到了那枚孤零零的腰牌,腰牌上是巨兽的爪牙,雕得森然威武,呈古铜色,看得出其实不新了,表面纹理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他面无表情把玩着这块寻来不意的牌子,心中的猜测一重接一重,一个比一个离奇。   会是什么呢。   总不能又是对付他的利器,刺进他胸膛的尖刀。   令牌的关窍并不难,他与苏聆兮一起解过,这东西在他掌中灵巧地旋了十来圈,表面巨兽的眼睛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变化着,最终直直竖起来。叶逐叙神色莫测,被这动静引来的仆从们战战兢兢,都在门口候着一言不发。   他最终摁下最后一个关卡,咔哒的脆响后,令牌从中分成两面。   里面空间不大,只装了一张泛黄的折纸。   这东西不知是多少年前放进去的,纸面已经变得有些脆,四角有缺边,隐隐约约的黑色字迹透出来。   雨越下越大了,叶逐叙拿起这张折纸走到窗前,借着昏暗的天光展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段话,两眼便扫完了。   可如同一个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只觉上头字迹都在扭动。他将这张纸完全的摆上案桌,寸寸压平,又起身点了两盏灯烛,直到这段话再也没有任何错认的可能。   是苏聆兮的字迹。   和从前比有变化,但书写习惯,顺序都没变。   她极为认真,没有一个字的连笔,墨足字重,生怕经年之后不复清晰,致使误会。   叶逐叙脸上神情有一瞬空白,一双沉到极点的眼瞳像受了刺激的兽类一样危险警惕地缩起来,他不可置信,将这纸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   可看来看去,仍是那段话。   不是任何关于朝廷的布署,对苍生的交代,和关乎天下的重要事宜——它只是苏聆兮怕自己忘记,写给自己的警告。是她必须时时记着,遵守的准则。是她自己的,无比重要之事。   ——凡我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恩宠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曾全然拥有过。   ——我已有此生不能相负的爱人。   永庆八年秋,苏聆兮谨记。 第64章 [64]第 64 章:我们就玩一会,让你开心   窗外雨下得更大,叶逐叙执着蜡烛,将这折纸看了不知多久,直到蜡烛的热油滴到手背上,灼热的痛感方使他如梦初醒。   剑傀为他带回了十根完好傀线,苏聆兮的女官告诉他断香的来历,人在贱性发作时,免不了会去追逐一些可能。   但都被他逐一地,冷静地否定了,他想,这么些年苏聆兮身边没有别人,是因机缘凑巧,各有各的不合适,她亲制自己身上这味香,是为什么,偶尔的怀念,还是愧疚?   为什么,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他。   而现在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摆到了面前。   毫无争辩地告诉他,就是为你。   都是为你。   放下烛火,将折纸抚平平放在桌上,叶逐叙双掌撑在边沿,肩头慢慢耸动起来,橘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他笑出了声,半晌抬起头来,嘴唇弧度夸张地挂着,两抹眼仁里积酿着急急欲来的风暴。   苏聆兮一回到府上,眼皮就跳了跳,两位仆妇正侯在府门内,满面愁容,见了她同见了救星一样小跑过来。   没等她问,仆妇就面带难色,一迭声道:“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公子,公子他将帝师府都翻了一遍。”   “你慢慢说。”苏聆兮听得狐疑,闻言立马往东苑走去,又问:“说清楚些,什么叫将帝师府都翻了一遍?”   好好的,他翻帝师府做什么。   帝师府有什么——   苏聆兮猝然停步,指尖伸下去碰到腰间的令牌,想起了什么。   仆妇见状更是紧张,帝师并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打扫都要很注意,而且再是不懂,也知像书房重地,谁也不能擅闯,他们是有心阻止,那位却听也不听,一柄三寸小剑在周身游走,吞吐呼吸,寒光四射,没谁敢上前。   ……确实有一样东西。   唯有一样,苏聆兮不想让叶逐叙看见。   苏聆兮问:“人在哪?”   “在主苑。公子从书房拿了东西出来,就直接回了苑内,没再出来了。”   苏聆兮脚步一转,穿过石壁与长廊,踏过垂柳依依的石拱桥,来到自己的住处。   雨已经没下了,地面与石缝仍是湿的滑的,空气格外清醒,有几抹霞彩要漏不漏地探头。   躺椅上空挂着条薄绒毯,池塘边的小凳并未收,除了池塘里又顶出几片卷边莲叶,一切和离开时没什么变化。   叶逐叙在屋里,里头压抑,一丝声音也不传出。   脚步停在门口,苏聆兮难得有些踌躇,手掌在袖口下握了握。踏进去,会面对些什么,她没底,她永远不知道叶逐叙在想什么,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走才好,才对,她也不知道。   没犹豫多久,苏聆兮定定神,推门进去。   屋里寂而不闷,风从半开的窗牖里送进来,沙沙起伏。再看四周,仆妇那句“屋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是什么意思,她霎时明白了,还真不夸张——书柜里的书不再整齐了,一本塌下来,好几本就跟着往边上叠;不知多久没动过的妆奁盒开了,也关了,只是没关好,小锁搭到一半,要落不落的;锁着香的壁柜还扬着扇小门。   桌案上纸镇被挪开了,风一灌进来,白纸接连飞起,地上铺了满层,像蹦跳的银鱼,哗啦啦响。   苏聆兮一眼看到了叶逐叙,他弯腰站在一面书柜前,手边是一只长颈瓷瓶,里面插着劲挺的松枝,听到声音,他如往常那样转身,回眸,轻轻问她:“回来了?”   苏聆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纸,巴掌大,原本的折印已经被人抚平了。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压抑。   她心道不好。   “我发现了这个。”   叶逐叙丝毫没有破坏者的自觉,他大步踏过来,温柔的衣摆行过地面白纸。他将折纸摊开,就放于她眼下,确保每一个字都被看得清楚,他则紧盯着苏聆兮任何一点表情变化,好似要将她剖开似的,“是你写的吗?”   苏聆兮看着那张纸,一时不知该不该认。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是,她是认清了,确实是喜欢,确实是没办法做到不管,不愿再后退,再看他痛苦,所以可以顺从心意地牵手,拥抱,接吻乃至更多别的。   大家都不是懵懂少年了,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这些都可以,但苏聆兮不想他看到这张纸条,所以一直格外小心,藏得严实。   再怎么说,叶逐叙是要回浮玉的,苏聆兮也一直在想办法,想要引导他走出来,他本就斩不断前缘,以他的性格,如果看见了这张纸条,窥见苏聆兮的内心,会做出什么,真不好说。   人是会为感情冲动的,那样的结果,绝不是苏聆兮愿意看到的。   “怎么不说话。”叶逐叙离得更近了,为了完全看清她的眼睛,他抬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字我也认识,但我不敢相信,我想听你说。”   苏聆兮眉心隐隐作痛。   “永庆八年是什么时候?”他转动眼睛,又问:“是你离开的第几年啊?”   站了一会,苏聆兮终于说话了,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其实这并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她愿意,能陪他多久就多久,直到分开的时候来临,也遥祝他登顶大道,荣华无极。   “哪里好。”叶逐叙低眸再看那张折纸,指尖摩挲,纸上旧痕斑驳,他手上皮肤同样支离破碎:“一点都不好。”   看着苏聆兮,他说:“我想知道。”   苏聆兮最终承认了,看着那张纸,她动动唇:“是。”   旷久的安静淹没了里屋。   良久,叶逐叙笑了一声,先是一声,后是一串,并非先前轻轻静静的笑,他似乎听见了世上最滑稽的事,而他知晓内情真相,看什么都像唱戏的丑角,是以前仰后合,捧腹大笑。他倏而说:“你写你有绝不能相负的爱人,你的爱人是我?你爱我?”   苏聆兮观他神色不对,心中一悸。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该爱他?不是喜欢与爱,怎会在一起,怎会念念不忘。苏聆兮自己都未曾怀疑过这点。   “永庆八年秋。”叶逐叙又念了一遍:“永庆八年秋。”   “我收到过你的一封来信。从人间到浮玉。落到我手里。”那么多年,他们就通过两回信,一回他想尽办法送出去,一回点香术将她的回音送来,叶逐叙回忆起那封信,依然冷汗涔涔,活似被人生剜一遍,掸一掸手中的纸:“也是这年。你离开的第八年。”   苏聆兮没法回答。她全无这段记忆了。   所有人都以为叶逐叙是记恨苏聆兮当年头也不回,将他丢下了,连张谨之都这样以为,才好心解释,劝他放下。唯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他心怀怨恨,可他一直在等,为她寻了无数理由。   担心她在外遇到难处,人生地不熟;担心她挑嘴,吃不惯外面的食物;担心她受制于人,不得自由。   苏聆兮两次回到浮玉,为见她一面,叶逐叙依旧可以豁出所有。苏聆兮与周自恒的传闻让他心痛如绞,生不如死,但他在筹划离开浮玉,到她身边去,他初心不改,他一点都不想忘记,他深恋苏聆兮不悔改。   他想尽办法,给苏聆兮去信。   只要她说句好——说什么都好。   哪怕不说,一字也别回,叶逐叙依旧可以骗自己,当做她没有看见,全心全意策划自己的事。   可他确实收到了那封信。信上也是这种字迹,严谨,认真,可见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定不容抵赖,这两行字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他再一次被狠狠地抛弃了,这次更为彻底,那封来信,昭告着他们关系的结束。   他一生仅一次的爱情,葬于一个月圆之夜。   自那之后。   叶逐叙深深憎恨苏聆兮。   “信上说,你与我相决绝,各奔前程。”叶逐叙睫毛剧烈地震颤,和发高烧似的,脸颊涨红起来,他看着苏聆兮,不解到了极点,甚至觉得荒谬:“你如此待我。你如此待我,却说爱我?说你从未变心,从未移情,从不沾花惹草,竟都是为我?!”   苏聆兮张张嘴,站在原地,有些无助。   那种无法为自己说上一句话的感觉又来了。   同时她意识到,叶逐叙的症结并非十几年前自己那次离开,至少不全是,在她遗忘的记忆里,他遭遇了更为残忍的对待。   “现在你又说,这不重要。为什么会不重要。”叶逐叙的呼吸几乎要将人灼伤,他何其聪明,霎时就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他嗤笑:“你想让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想让你我之间,仍然任你安排,得过且过。”   苏聆兮哑然无言,但她毕竟不是退缩躲闪不敢面对的性格,事情发生了,计划有变,那就讲清楚。   斟酌半晌,她抬眸,竭力说得明了而不伤人:“你不能一直这样,跟着我,站在我这边,今日有万般借口可用,但总有一日要回归正轨。你的剑术在浮玉才能更进一步,惊灭需要灵晶滋养,你是大首领,不要和门闹翻。”   “荣耀,地位,口碑,前程乃至钱财,都不是易得之物,都要付出极大的辛苦与努力。”   “我不忍留你。不敢留你。”   也不舍得留。   “荣耀,地位。”叶逐叙颔首,将这些词汇逐一重复:“口碑,前程,钱财。”   他慢条斯理拉过苏聆兮的手,最后掌着她的后颈,低下头,额心抵着她的额心,多么深情缱绻一般,说的却是:“这都算什么?”   这算什么?   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毕生的追求与意义。   持之以恒地修炼,风雨无阻,没谁是不想登顶的。尝过甜头,没谁是想吃苦的。如果能被人夸赞,没人是想被唾骂的。如果能回家,没人是想流浪在外的。   掌着她后颈的手顺着脊骨下去,停至后背,使她与自己贴得更近,他声音更低,情人呓语一样:“我要这些做什么?”   苏聆兮的睫毛在他的余光里轻轻动颤,似乎受到了某种撼动。   在微妙的混乱与失序中,她竭力维持着理性:“入妄会影响人的判断,你现在豁得出一切,可——”一根手指压进了她齿缝间,被她的牙齿叼住。   “此刻我真是再清醒不过了。”   叶逐叙不让她说,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一句不好听的话,他头低得更下,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拂出的气息在她唇边打转。   危险而刺激的感觉让苏聆兮炸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她的绝情与隐匿的,迟来的爱同时冲击,叶逐叙踩在失控的边缘,像是疯了。   苏聆兮斟酌了番,稍稍侧了下身,让自己从快要窒息的缠绕中松活一刹,说:“永庆八年,那封信……我确实不记得了。”   “我知道。”叶逐叙循着她追过去,眼神空茫而狂热,他的身体里一半是坚冰,顽固不化,一半沸腾成了火焰,喷薄欲发。苏聆兮与他决绝,放弃这段感情,无论有无苦衷,他都无法原谅,连自己也深深厌恶上。这是他心中的死结。   可现在,他要点别的。   “我找到了它,等你到现在,只想找你要样东西。”   叶逐叙终于咬住她的唇,一改前些天的亲法,激烈到恨不得缠出鲜血来才好,一吻结束,他踢开地面碍事的纸张,将苏聆兮抱上了房内那张宽的黄梨木案桌,让她双腿悬空。食指指节上已经出现了两个浅浅的牙印,他完全不让苏聆兮说别的话。   “你爱我。”他将手中折纸轻轻压在桌沿:“把该给我的都给我。”   他要从前得到的一切,都毫发无损地回来。   苏聆兮下意识问:“什么?”   “你都明白,你怎么会不明白。”叶逐叙浅笑,将捏在手中半步不离的折纸放到桌沿,用了个清洁术,将双手细致洗净:“全心全意的关注,你别样的注视,你的在乎和爱,还有正式的介绍和你身边的位置。”   苏聆兮的身体随着他的话绷得一句比一句厉害,到最后活似一根搭着箭的弦,下一刻就要迸出寒光,可这张弦最后哑火了。   叶逐叙不是她的下属,不是她教导的学生,他有着一条路走到黑的极端,亦有他自成一体的逻辑与思想,她无法扭转,只得压着微麻的舌尖问他:“你当真想明白了吗。”   “不能再明白了。”   叶逐叙看了看她,又贴上去亲她。他记性极好,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记得她喜欢什么,怎样亲会舒服,哪儿不能多碰,她有心事,并不全情投入,可他偏有耐心与技巧让她丢下一切跟自己嬉戏。   他将手伸了下去。   苏聆兮一惊,睁圆了眼睛,叶逐叙贴着她,像环抱着她,让她哪也逃不了。他在耳边厮磨,带来温热的,湿濡的热气:“总觉得还在梦中,一点也不清醒。”   他是蛊惑人心的妖魅,一句一句吞噬人的底线,轻轻碰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施力:“我知道,知道,你喜欢循序渐进。我们就玩一会,让你开心。”   苏聆兮后背汗毛倒立,她看着自己宽大的书案,没关的窗子,晚霞和风一同透进来,仆妇们还在外面紧张地观望。这种场合,她只觉得脸热,不知如何快乐。她蹬蹬腿,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哪怕是地上都比这儿好些。   可一个字出口,她表情微妙地变了。   叶逐叙的手指常年冰凉,真贴到肉了就显得更明显,肌肤像有自己意识一样瑟缩起来。   人间的衣裳,尤其是官服,比浮玉复杂得多,他怎么解得如此轻易,他慢条斯理勾动着,随着动作,衣裳变得松垮,手指的感受传递到了脸上,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眉目含情,不时轻哼哼,不是很正经的样子。   反而是苏聆兮,真成了粘板上的鱼,来回蹦跶,却被按住了死穴,最终泄力。她能忍得很,毕竟还穿着帝师的官服,只是脸比平时红了些,看着还一本正经的。   “等会、府上有人来。”她这样说,说完就咬住了下唇。   剑修的手长而直,存在感鲜明,他凝住呼吸,看她表情,倏然笑了笑:“不会很久的。”   官服宽大的衣摆遮住了一切,眼睛看不到,可苏聆兮能听见溢出的水声,先还是一点,后来明显得叫人面红耳赤。一阵风来,吹得苏聆兮脊背一僵,像审犯人一样审视着外面,叶逐叙不满地将她转回来:“看哪儿?不看看我么。”   看了一会,苏聆兮撑着桌沿的手松松紧紧,突然想捂一下脸。   “关一下窗。”她说。   “不会有人看到。”叶逐叙端凝着她布着红晕的脸,感受着她的紧张,更往里推了些,“你就喜欢这样,很刺激,试一试?”   胡说八道。   常年执剑,大首领对力度的把控十分恐怖,也很灵活,无论碰到哪儿,怎么碰,都很有感觉。苏聆兮睁着眼睛,眼前突然晕了下,她开始出汗,手心后背鬓角,整个人像是被蒸熟了。   她想,好像是真的,她确实喜欢。   叶逐叙控着她,让她的腰身轻轻抛动起来,直到这个时候,喜悦才后知后觉压倒一切,无法无天地发作起来,他问苏聆兮:“所以,你与周自恒的事不是真的?你们从未情投意合。”   苏聆兮手指扣住桌沿,说:“本就没有。不知道谁在传。”   “那位副使呢,你从未看过他?”   苏聆兮摇头。   砰砰砰。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身体里像是在经历一场大海啸,狂热的迷恋席卷了所有。   叶逐叙脸更红,他的目光落在苏聆兮的腰牌上,抚弄了下上面的花纹,又问:“你常戴着它么?”   “从前,常戴。”隔了一会,苏聆兮才回答:“后面看多了,记住了,就不戴出去了。”   叶逐叙寻到她的唇,因为失水,唇瓣有些干了,他温柔地舔舐,辗转,使它们别样艳丽,饱满,水光粼粼。   失而复得,叫他反复确认:“只有我?”   天地都在晃动,睫毛上的汗珠从下巴上掉下去,眼看着案桌上的竹简,册本一个接一个掉到脚边,苏聆兮实在不知摆出什么表情。看他急切的,渴求的眼睛,她将手背搭上额心,还是道:“一直都是。”   叶逐叙喉咙上下动了动。   他知道怎样让苏聆兮舒服地泄掉劲,躺进被子里满足地砸吧嘴。   人的身体是不会有变化的,这么多年过去,原来敏感的地方更敏感了,他手指退出来,高兴完完全全占据了上风,一时将爱啊恨啊,生啊死都压下去了,他垂垂眼,再次与她脸颊贴着脸颊,说:“将它给我吧,我很喜欢。”   被他翻箱倒柜找到了,苏聆兮还能拿回去不成。   他又凑上来咬她的唇:“舒服么。我好不好?”   苏聆兮才要说话,就见到了他指尖挂着的银丝,温度将冰冷的手指都含热了。再看地下,一连串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混乱,糜烂得不行。   苏聆兮闭了闭眼,一时间脑海中只有两个词。   晚节不保。颜面全无。 第65章 [65]第 65 章:饱含忍耐的,好听的闷哼   七月初十,恒王周自恒第三次与玄雀见面。   这次玄雀走的不是窗子,而是门,得到了一盏热茶和瓜果盆。它站在椅子上,玲珑小巧,像是一尊价值连城的摆件,高高昂着脑袋,周自恒坐在它对面,如今的身体不允许他久坐,拗不过他不愿在妖邪面前矮一头,因而束冠正装,脸上压了层粉,遮了不少灰败气。   几日前那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令这只妖邪大动肝火,若不是得到了张舆图,感受到阵法确有熟悉的镇压之力,怕重蹈覆辙,在当夜它就要领着大妖们将京都屠个干净,用鲜血与白骨平息族群的怒火。   不过,坏消息过后,终于来了个好消息。   玄雀盯着周自恒,开门见山:“王爷终于想通了?”   话虽如此,它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周自恒的选择在它预料之内。周自恒不禁眯了眯眼睛,他不动声色,像还在挣扎,须臾,发出颓然的叹息:“想不通又能如何?我哪还有选择?”   “与我们结盟,王爷绝不吃亏。”玄雀扫了扫周自恒,它生了双血红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的皮肉骨骼,如实道:“王爷的身体,也确实该联系我们了。再晚些,我们都要觉得为难棘手了。”   周自恒淡然一笑,手掌在膝上交叠,前仰身体,与这只排名极高的可怖妖邪对视,分毫不怯:“你第一次找我时,我便说了,我寻盟友,相当谨慎,要求极高。话说到这份上,今日我们正好谈谈彼此的条件。”   “既是合作,便讲个先后,你我。你先来寻我,是有求于我在先,我想,我能先提些要求。”他道:“我毕竟习武,领过兵,身体里还有几分血性,虽贪生,但也不惧死。”   玄雀反而高看他一眼。   它将一粒瓜子叼进嘴里,道:“说来听听。”   周自恒也不多说别的,将心中腹稿一一列出:“你们在明,我在暗,妖邪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此事泄露,我再无复位的颜面,其中轻重,你我知道。”   玄雀煞有其事点点脑袋:“这个你放心。既然合盟,就是自己人,我们不会妨害自己的利益,毕竟我还指望你登基,拿回镇国印。”   “好。”周自恒接着说:“诚意光说没用,我要看到更具体的东西。听闻这回你们在莎木镇有所收获,拿给我看。”   梁奚临死前将那半块舆图炸到了空中,浮玉那边定有人看见了,委实不算秘密,周自恒却以此为要求,反而证明与那边是水火不容,半点交集都无。   玄雀爽快答应:“这也没问题。就算王爷今日不提,我也要带着它上门叨扰。”   “哦?”   “听闻王爷手下养了批能人异士,看山断水观星,各有绝技,你在位时,他们在钦天监上任,你退位后,他们也一并退了。不瞒你说,我们得到的是块山河舆图,人间地势,我们不熟,可想必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门下的阵,十二巫布置的阵眼,恐怕没那么好破啊。”周自恒客观地评价,而后道:“将东西复刻下来,送到我府上吧。我叫他们尽力一试。”   玄雀也爽快,当即就咕咕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在用术法通知手下小妖去办事,它道:“一刻钟就到。王爷,消息不止我们一方知道,尽快。”   “此外,我想要个准信。我这身体,你们预备如何诊治?我身边的神医都说无药可医了,你们有何办法。”   “普通人自然束手无策,但我手下有不止一只大妖的领域与同化有关。”玄雀摇了摇脑袋,沉醉地道:“王爷,你真该领会领会,同享妖族健康,健硕的体魄,拥有妖族悠长无边的寿命是怎样的滋味。它绝对令你欲罢不能。”   “同化。”果真猜得不错,周自恒遮去眼中情绪,问:“同化之后,我是人是妖,我还是我吗?”   “你当然是你。”玄雀优雅地将瓜子皮吐出来,声音越发清脆:“至于是妖是人,不算纯粹的人,自然也不是纯粹的妖。你的身体会得到强化,人间的毒,蛊和别的东西无法再侵蚀你,但你却无法和妖一样,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和场域。”   “我知道王爷担心什么。”   “妖的领域强大,若是寻常人,要么化为行尸走肉,要么立刻成为脓血一滩,可王爷不是普通人。龙脉与镇国印会保住你的神智,人间的圣物,连门都不惧,这点王爷不用担心。”   此话看似是定心丸,实则暗有深意,周自恒了然,问:“需要龙脉与镇国印方能施展此术?”   玄雀自认聪明绝顶,智慧无双,自然也喜欢聪明人,说话实在能省不少功夫。它张合着嘴,坦然无比:“实话和你说,大妖的场域一用,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期间无法再用。拥有同化场域的大妖排名靠前,我原本有计划,让它在大战时同化个强大的同类出来,我们这边能再添一位顶级战力,助益颇大。可如果为你用了,日后大战可就派不上用场了。”   “王爷对我们有要求,我对王爷也有要求。拿到镇国印与龙脉,证明王爷能力不菲,这不是难事吧?”玄雀理所应当地道:“听一些妖物说,王爷和皇帝已经在博弈了。那就尽快赢下一局吧。”   周自恒定定看向玄雀,头一次打起精神观察一只妖物。   都说妖物鲁莽,蠢笨,看来是大错特错。   “可以。”他道。   “日后你们有什么行动,是否方便提前往王府报个信。该做准备我得做,该遮掩也得遮掩。”   玄雀欣然应允。   周自恒:“最后,我希望妖类签血契答应,不得大肆屠戮凡人,不得动摇山河国本。”   好天真的凡人。   血契是什么东西,妖族不认这个,签时就算指天发誓,反悔时也不会眨下眼睛,它们可不是些好东西,至毒至阴至怨之物长出的东西,哪能指望它们守诺?   连犹豫也没犹豫,玄雀拍打着翅膀:“我答应你。”   “王爷提了这么多要求,也该换我提两个了?”玄雀亦是有备而来,眼珠狡猾地转动:“我可代妖族发誓,不大肆屠戮,这段时日因我大力规训,京都才得以风平浪静,可妖食人是天性,这次战役,我有些手下受了伤,妖巢又没了,它们需要活人恢复。王爷可否相助。”   周自恒下颌绷紧,手指动了动,半晌,他道:“两者只能选其一。”   玄雀问:“两者?”   “妖巢一散,大妖们气息暴露,常人察觉不到,可我想,门可以感受到。现在谁也不知它要做什么,万一它改变计划,来个出其不意,擒贼擒王,将前列大妖逐一镇压,你们要如何应对?”鸟类没有人的表情,可周自恒能感受到对方变得阴沉可怕的气息,他不疾不徐地接:“这个时候,我的龙脉能替你们遮掩。也只有我会。”   “我猜这或许是你要提的另一个要求?”周自恒朝它做了个请的手势,背靠回去:“二选其一。”   玄雀久久沉默,从未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让她做选择,连妖都少。   “可以。”再开口时,她声音沉了一截,做出选择:“在完全摧毁阵法前,用龙脉抹去我们的气息。”   周自恒点头,他抿了抿热茶,润润唇,又道:“除了同化,没什么别的办法延缓我的病情发展吗?夺皇位不是简单的事,我如今的身体,床都下不了,能做的事不多。”   “合作还未正式开始,我已经要给你们提供实际的帮助了,礼尚往来,你们却只给我一份口头承诺,于我而言并不划算。”他冷静地,大胆地试探:“想想办法?”   “自然,礼尚往来。”   出乎意料的,玄雀认可了:“办法我早带给你了。还记得初次见面,我叼给你的那颗果实吗?那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吃下它,你有三日的时间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三日。   周自恒默念着这个时间,强忍着久坐的不适和虚弱,再次抬头:“我心中还有两个小问题,忍得辛苦,想问问你们。”   他紧盯着玄雀毛绒绒的脑袋,不肯错眼:“我病得突然,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脚?”   素来只有它们冤枉别人的,还没有别人冤枉它们的,玄雀一听,脖子上的绒毛都竖起来一撮,声音尖尖,变得危险起来:“你怀疑是我?”   “太过巧合了,不是么。”   “我还不屑背后做小动作,把人绑回妖巢,敲碎骨头,用刀抵着脖子威胁才像我的作风。”   周自恒审视的眼神停留半晌,最终撤下了。   不像撒谎,又不能确认真不是他们所为,只得暂时作罢,自行忍耐。   毕竟事已至此。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看了镇妖司往宫里递的禀呈,上面提及,妖柜镇压万妖,可只见第二,不见第一。第一在哪?是何物?不在妖柜,是否与门有暗中联系。”   万妖之首,何其瞩目,然而就算在千年以前那段混乱的时间,都好像没有出来过。   完全找不到一点记载。   “妖族没有第一。”玄雀用翅尖点点自己的胸脯,而后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起来,离开前,属于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周自恒的耳朵里:“何不换个角度想想,待妖柜第二再进一步,不就是第一?”   玄雀一走,叫人惊栗发颤的气机一散,门外汗流浃背的长史们奔进来,搀扶起周自恒,姜泉山速度更快,早就端着碗汤药站在外面了,这会一抬他下巴,将药汁灌入。   周自恒尚在思考,皱着眉,嘴里喃喃:“再进一步。”   已经是第二了,不知多么强大,千万年凝聚的邪物,短短一年半载间,要如何再进一步。   很快,他想到了答案。   场域。   毋庸置疑,开场域时,即是这只妖邪最为强大的时候。   玄雀离开后,周自恒找到了那颗果实。   鲜红色的果子被下人用丝帕包着递到他手中,他手掌白,衬得果子越红,当日他让人处理了这东西,管家便将它丢到了寄放杂物的房间里,一番翻找后发现这么些天过去,它不仅没瘪,反而更饱满了,汁水在薄薄的皮下流动,看着鲜嫩可口。   谢蕴在一旁颇为担忧:“这东西来历不明,真能吃吗?不然再给姜老一些时间,试试别的方法。”   “到我这没几日,姜老头发都白了一半。”周自恒将果子捻在手中,道:“必死之局,哪有那么轻易破解。”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再多的汤药灌进去,也是越来越难捱,越来越吃力了。   没那么多时间等这等那了。   他太不甘心,还有太多的不放心。人间风雨飘摇,这时候走,他连眼睛都闭不上。   想到这,周自恒面不改色,像丢药丸一样将果子丢进嘴里,嚼也不嚼,径直咽下。谢蕴,长史,他的心腹,还有随时准备上前急救的姜泉山都密切关注着他,呼吸不自觉放轻,生怕一个不注意引发变故。   周自恒上榻眯了一会,没多久,他掀开了身上厚厚的褥子,坐了起来。大家一窝蜂挤上去,声音急切:“王爷,如何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摇头。   不愧是玄雀所说的见面大礼,这果子下肚,不过半个时辰,就发挥了效力,完全没有不适,他通体舒畅,胸中淤堵郁气散开,只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周自恒再次将被子掀开,道:“只是有些热。”   说起来,这个字他很久没说过了。   自打他中毒,身体一年差过一年,喊的最多的是冷,尤其是冬天,雨季,盖多少层毯子,加多少炭火都浇不灭骨头里的寒气。知道热,就代表身体在好转。   周自恒利落地洗漱,在屋里走动,面色眼看着红润起来,眼神炯炯,精气神一回来,人的面貌好似都不一样了。再换一身衣裳出来,左右长直接红了眼眶,谢蕴都在原地一个恍惚,仿佛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淌破时间长河,走到了跟前。   “殿下……”他下意识唤了声,即刻回神,问:“天色已晚,王爷准备出府?”   “再好的药都只有三日时效,想到这,我实在睡不下,坐立难安。”现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稳健踏实,呼吸绵长,喉咙不痛不痛,能做不少从前做不到的事,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周自恒道:“辛苦你,同我出去一趟。”   谢蕴问:“去哪?”   “工部尚书家,余府。”   夜深了,余府大半的灯都歇了,今夜余大人歇在小妾房里,怀中拥着年轻美人,他睡得熟,倏然长廊下传来连滚带爬的匆忙脚步声,下一刻,震天的拍门声响起。余尚书惊坐起来,一肚子火,怒斥了声:“越来越没规矩了!”   起身下榻,开门,没等他发难,小厮先一步哭丧了脸,磕磕巴巴道:“大人不好了,大人……王爷来了!”   余尚书一愣,提着他衣领问:“谁?!”   “王爷。”小厮捋直了舌头:“恒王殿下来了!”   余尚书惊得要跳起来,再顾不上别的,忙道:“快快,请王爷进厅中稍坐,掌灯,上茶,我更衣便来。”   更衣时心中疑窦丛生,越想越觉惊疑不定。不因别的,只因他并非恒王一系的官员,尚书府也并不中立,他站队明确,是跟着帝师苏聆兮走的,现在是新帝手中的刀,平素和恒王一党没少使绊子骂架,近期更是打得热火朝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位王爷深夜拜访的用意。   到底为官多年,谨慎刻进了骨子里,他附在贴身小厮的耳边,吩咐:“快去帝师府,不,去镇妖司,那儿十二时辰有人轮守。让他们告知帝师此事。你从后门出,现在就走。”   贴身小厮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余尚书仍不放心,为防万一,出门见周自恒之前,他吩咐仆从:“去将郑医师悄悄接到府上来,就说夫人身体不好,心痛病又犯了。”   他真是怕这位王爷一个不好,死在他的府上。   战战兢兢行至正厅,进门槛前,余尚书一张老脸上变戏法般堆上笑容,他一深吸气,再一深作揖,拢着袖子对着上座的男子便拜,口中高呼:“臣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周自恒放下茶盏,亲自将人扶了起来:“余大人年事已高,本王受不住如此大礼,快起来。”   顺着这股力道起身,余尚书惊疑不定。   这可不像是缠绵病榻之人会有的力气。   听说姜泉山去王府住下了,亲自调理他的身体,难道恒王的毒真被清干净了?如今大好了?   朝堂不得变天?   余尚书在心底抽了一口凉气,面上仍笑吟吟,对和他作礼的工部侍郎谢蕴回以颔首,道:“才下过雨,夜里寒气重,王爷有事吩咐,唤人召臣去就是了,何需亲自来一趟。”   饶是余尚书这样的厚脸皮,老狐狸,归顺了新主,再见旧主,都觉得尴尬,热,热得他目光到处乱转。   好在周自恒并不想浪费时间,他从袖中拿出两沓案卷,上面摁着手印,递过去的同时说:“王府戒备森严,周围眼线众多,来去招人口舌,我怕余大人不好向上交代。”   余尚书才要否认,然乍一看那两卷案,手便开始颤抖,翻完两页,汗直流下来,再也站不住了,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周自恒跟前,头深深伏下去:“……王爷。”   “查你的人是先帝,你贪污,渎职,行贿,父皇一直犹豫要不要拔除你这朝中蛀虫,看你还有几分可取之处,便按而不发,将此案卷密封,交给我皇兄,辗转之下,落到我手中。”   周自恒居高临下俯看他,问:“余大人,我要如何发落你。是将案卷交给你的好主子,看她会不会在众大人眼前保你,还是送给苏聆兮,不若你自己来定夺?”   余尚书抖如糠筛。   谢蕴恰在边上,看着自己的上级,好心提醒:“大人,还不将您的奴仆唤回来?难道真想将此事抖落在帝师跟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数罪并罚,不止您,您府上夫人孩子都要受牵连。”   “快!快!”余尚书如梦初醒,扬声唤人:“快去将人找回来!”   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然反应过来了,要命的哪是这卷案,是恒王捏着他的把柄,只要往阳光下一晒,有的是办法逼着皇帝重重处置他,叫他身首异处。   深夜前来,是威胁,要他弃暗投明呢。   临到老了,要享受了,妖来了不说,竟还有这么一遭在等着。   “王爷。”余尚书头埋下去,一跪不起,声音沙哑:“您但有吩咐,臣不敢不从。臣做什么都行,可臣几个孩儿,孙儿是无辜的,夫人更是不知情,求您高抬贵手。”   周自恒很满意。   “好说。你为我做事,我自然护你周全。从前那些年,你这官不也当得风生水起?”   他问:“苏聆兮频繁入宫,宫中也有人员调动,她在和皇帝商议什么?”   余尚书没想到拷问来得这么快,一点周旋时间不给,嘴巴跟沾了黄连一样,动一下便觉得苦得心慌,最终认了,一咬牙道:“是、帝师想叫陛下出京暂避。”   “很好。”   周自恒不意外,余尚书这才惊觉,这是考验。   他又道:“你既然知情,想必你也在随行行列中。”   余尚书一听,心都颤起来了,头点得更为艰难。   “在。臣,臣也随行。”   “好。”周自恒站起来,示意谢蕴上前,谢蕴了然,将手中一包药粉递给颤巍巍的老头,“看来你深得她们信任。明日起,将你身边贴身小厮换做我的人,他们会随你同行,你寻个合适的时机,让皇帝服下此药,后续发生什么,就都交给他们,与你无关。”   余尚书眼前一晕,牙关哆嗦。   弑、   弑君!   周自恒与谢蕴来得无声,去也无声,倒是余府灯火通明,灯盏直燃到天光大亮。   接下来两日,恒王党激进不少,周自恒眼光老辣,手段狠厉,一时一刻也不愿荒废,他与重臣见面,商议对策,细细过问漏下的大小事,聆听三大宗的动向,主心骨回来令人士气大振,他们一举夺下两座城池。   谢蕴看着他不要命的过法,都忍不住担心。   时间一晃到第三日正午,周自恒撂下笔,换了身行服,没戴冠与簪,头上只束一圈发带,红色飘在风中,张艳而明艳,他拍拍好友的肩,突然笑道:“走啊,谢蕴,玩去啊?”   自打一个做了君,一个做了臣,周自恒又中了毒,这样的对话就再没有过了。   看见周自恒的装扮,他又是一怔。   先皇子,后皇帝,再王爷,周自恒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又自小生得一副好样子,病时阴柔,好时舒朗,有股锐气。   谢蕴肩膀压下来,猛的也将桌上的东西一扫,生了年少时那点豪气,大声道:“走啊!”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驰骋直至猎场。这一下午,他们像是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岁月,周自恒仍是潇洒皇子,不用继承大统一身轻松,骑射武艺,吟诗作赋,京中再新奇的玩法,只要跟玩沾边,他都会。他不爱治国策论,但熟读兵法,几岁就到过边塞,射过大漠的雁。   他们猎兽,还和那时一样比谁猎得多,你争我抢,毫不相让。他们纵马飞驰崎岖的山路,上到林间深处,同马儿一样饮山泉水。他们叠在一起摔跤,你摁着我,我摁着你,两边脸都是泥印子,彼此望望,畅快大笑。   健康的身体真好,玩得酣畅淋漓。   直到残阳余晖洒在两人鬓发间,他们牵着马往回走,聊着哪位与朝廷无关的好友,突然就生出了由衷的感慨。   与深深的悲戚。   时光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十五六的少年,而今已成家立业,孩子都好几个了,而周自恒的头发里,也早早冒出了白发。   周自恒突然咳了一声,谢蕴下意识要扶,被他拦下了,他翻身上马,道:“好久没这样畅快了。走吧,回府了。”   两匹劲马追着夕阳入京,从幽静的林场到森严的王府,途径街市,有三两孩童在唱歌,捡了大人的词儿调儿,一句一句,哼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后面有人跟另一首,唱着“可惜,可惜,身不由己”。   =   妖邪安静,浮玉也安静,想来都在专心研究那片山河舆图,图是张谨之出的,涵盖颇多,弯弯绕绕,极费时间。   这段时间,苏聆兮便专心抓皇帝出京之事,张谨之则忙着劝说梁笑,梁笑也倔,摆明了左耳进右耳出,话不说一句,但就跟在张谨之后头,走哪跟哪,是铁了心不改想法。   这日回府前,张谨之说要跟苏聆兮同去,借点小方便。他是扶乩术术士,借方便的意思是借风水,帝师府位置好,皇宫边上,明亮,显贵,可助他摸卦。   他去府上借方便不是第一次,但话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妥,问:“你府上,现在能去了么?”   自打帝师府被鲜血洗过一遍之后,不管是去盯梢的,还是上门拜访的,都销声匿迹了。   要换从前,苏聆兮怎么也要说声“不能来你别来”,可梁奚死后,她心中有种惶然的直觉,害怕见一面少一面,说的哪句就成了最后一句。她嘴上不说,心中注意,闻言看了张谨之一眼,说:“要来就来,我府上长刺了不成,正好回去吃个晚饭。”   梁笑眼巴巴看着。   苏聆兮将她也喊上了:“一起来。”   张谨之好脾气地笑,又揶揄:“可不是长了刺?”   托这位的福,回府没骑马,坐了马车。车内宽敞,三人各坐一方,帘外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张谨之看了苏聆兮好一会,好奇地问:“你与那位相处得如何了?我瞧你气色不错,都说开了?”   苏聆兮木着脸摸摸自己的脸。   是啊。   说开了,还把自己整个豁出去了。   回到府内,苏聆兮唤来仆妇添茶待客,又叫他们自便,张谨之是熟客了,周围都熟悉,尤其垂涎她的花草,每回来都要说露出可惜,心疼的神,梁笑跟着他,丢不了。   回主院的路上,得知叶逐叙中午起来了,剪了花草插瓶,摘了些枇杷,将枇杷膏做成了,许是累了,半个时辰前进房间睡下了,锁了门,一直没出来。   折纸没被发现时还好,被发现后,苏聆兮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改变。比如她上值前,他乐意跟着一同起来,看她梳洗更衣,他则坐在铜镜前,视线一离不离她,懒洋洋打哈欠,帮她娴熟地系个衣裳的结,走前如愿得到一个吻。下值后,他往往就在府内,大门后靠着,第一眼就能被她看见,可如果他不在,苏聆兮也得第一时间来找他。   叶逐叙说,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苏聆兮想想,自己并不吃亏,也还挺乐在其中,就都由他。   所以苏聆兮先来叫他。   门上了锁,可锁一搭就开,她推门进去,书柜壁柜边都没人,屏风后透出一道颀长人影,散着发,赤着足,衣裳曳地,柑橘香分外浓郁。   苏聆兮往前走一步,才要开口,却先听到了他传来的呼吸声。   较平时重了一些。   随后是饱含忍耐的,好听的闷哼。 第66章 [66]第 66 章:苏聆兮脚步停下了。听了两声,她默默别开了脸,在原地……   苏聆兮脚步停下了。   听了两声,她默默别开了脸,在原地思考自己是该转身离开,还是喊他姓名。   只一会就得出了答案。   进得来,未必走得掉。   大首领什么也不要,金钱,权势,大道之巅,可谓冰清玉洁,无欲无求,可在她这儿,是寸土必争。从前还有所顾忌,可自打翻出腰牌里那张折纸后,最后一丝顾忌都没了,拉着她做了不少让她“高兴”的事。   屏风后垂着一层纱帷,飘动摇曳,苏聆兮屏了下呼吸,轻轻唤他一声,里头动作安静须臾,叶逐叙的声音随后响起:“你过来。你过来些。”   轻哼并未收敛,反而因为她在看,而变得更为清晰,粘湿。   苏聆兮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挂在脸上,心里乱糟糟地走了几步,行至屏风前。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听觉也越发敏锐。   人间表达感情多含蓄,讲究发乎情止乎礼,苏聆兮待久了,不说自己多清心寡欲,至少是个老实人,体面人。可一和叶逐叙搅合在一起,就好像不那么老实,不那么体面。   这并非是她意志不坚定。   屏风上投照着彼此的影子,错乱地重叠,叶逐叙松松拨开了垂帷,上面的珠子发出好听的碰撞声,紧接着是衣裳曳地而行的细碎声响,他走了出来,却没完全出来。   他在屏风后三步处停下来。   手心起了点汗,苏聆兮握了握掌心,清清嗓子,佯装平静而正常地道:“张谨之和梁笑来了,我留他们——”   话还未说完,屏风边的木架上搭上一只手,套着纯白丝质手衣,每一根手指的优越形状被包裹、勾勒出来。另一只手仍垂在下方,隐约可见衣裳半敞半露,这手就在苏聆兮眼仁中紧握,手衣遮盖了青筋的颜色,却更突出它的弧度,修长的五指像呼吸一样,一松一紧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近在耳畔,香气扑面而来。   ……在家吃饭。苏聆兮这话还没出来,就断了信。   屏风后一双眼睛灼热地盯着她,要吃人似的,传出的声音却轻极了:“张谨之,梁笑……嗯?他们怎么了?”   “……”   这个时候提起别人的名字,实在不太好,简直糜乱死了。   苏聆兮沉默,那种被蛊惑,有点晕乎又忍不住寻求刺激,好奇心上头的感觉又来了,她心跳变快了些,眼神也悄然变了。   房中一时没人说话,苏聆兮看他逐渐变大的动作幅度,几要飘到她手边的衣裳系带,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字音,欢愉与痛苦参半。不知多了多久,他搭在架子上的那只手向外徒劳一捞,想要捞住她的手一样,落空的一刹那,他轻轻喊她的名字,带着点恳求:“苏聆兮,你近些。你近来,看看我。”   苏聆兮不自然地动动脚步。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要踏进盘丝洞,明知危险,还是不受控制受到牵引,以身犯险。   才行过屏风,叶逐叙便扑上来,将她双肩一捞,嵌进怀中。   他身体一直冷,也就这时候热些,苏聆兮感受到了迎面的狂风骤雨,被松开后,她才看见他如今的模样。原来散着的是帷幔,而非他的头发,发中与发尾被他百无聊赖地编了个辫子,点缀着院外开的蓝粉色小花,配他此刻神情,真是又清纯,又放浪。   漂亮得不成样子。   他还在安抚自己,眼睛却完全落在她身上,苏聆兮再次感觉到了热,她想叶逐叙也热,他鼻尖都挂着汗珠。   一会后,他额头抵上来,与她厮磨耳语:“出不来,怎么办?”   他明目张胆望她,那么有侵略性,这会又哼:“你帮帮我。”   确认了爱意,叶逐叙的情、欲随之复苏了,一日胜过一日,来得汹汹。   苏聆兮觉得有点干,脑袋里很多事都颠三倒四地乱了,她想,她可能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承认了。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顺着看他,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帮?”   叶逐叙咬她的唇,呼吸灼热:“叫我。”   “叶逐叙?”苏聆兮很快确定了,她又道:“叶逐叙。”   经历过手足无措后,她很快接受了,也敢放开视线看了。两人靠得近,她伸手拨开他汗湿的发丝,手指碰碰他的眉眼,摸到才接过吻,殷红水润的双唇,在上面不轻不重摁了下,他睫毛一抖。   “叶逐叙不行吗?那我应该怎么叫你?”苏聆兮点点他的锁骨,再下,流连不止,他绷紧了身体,在耳边嘶嘶抽气,她默了默,说:“叫什么你才喜欢?大首领?”   “不。”   苏聆兮碰到了一张手帕,也摸到了他的手,五指都在收拢,跟着呼吸起伏,感受到硬而烫,她突然摸摸那根乌黑的长辫,轻声道:“美人。”   叶逐叙身体遽然一僵。他紧握苏聆兮的手,闭眼。   隔着手帕,苏聆兮掌心一热。   半晌,叶逐叙拉过她的手,用清水擦过,又凑到她颈间轻嗅,瞥见她同样红起来的脸,声音满意而餍足:“知道了。我等会就去招待他们,先梳洗一下,天热死了。”   和天热不热的,有什么关系!   两刻钟后,叶逐叙姗姗来迟。洗漱后他焕然一新,气质高洁,冰清玉润,衣裳将身体盖得严实,一点肌肤不漏,看着保守而冷淡,如天边孤月。唯一乱的只有头发,上面的小花掉得差不多了,只留零星两个。   苏聆兮看那花好一会,想起它们都是怎么掉的。   她挪开了目光。   梁笑上来喊人:“大首领。”   张谨之也含笑点头,似乎将之前被剑线压着喉咙威胁的事忘干净了,叶逐叙如今过得正好,整个人平和许多。说是招待,还真是,仆从们在一边候着,他问:“晚膳想用些什么?有无喜欢的菜式,要不要饮酒?”   张谨之说都好,梁笑自然更没意见。她就是有点惊奇,亏得孟合日日担心大首领在帝师府受磋磨摆布,而今一看,比主家更像主家。   也没从前那么阴恻恻的骇人了。   看来与帝师之间的发展更近了一步。   来这并非真为混顿饭吃,张谨之走走停停,很快找了片大树树荫底,晃一晃袖子,将里面的卜骨一片片拿出来。苏聆兮和梁笑不懂扶乩术,但也都在一边看着。   苏聆兮留了个心眼,她看不懂卦象,但能看懂两分张谨之的表情,于是时不时往他脸上瞥一眼。   他不知算了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某个瞬间脸色骤白,单手失力撑到了地上。苏聆兮与梁笑同时动了,张谨之摆手制止,他继续摆卦,三十多块卜骨拼成的图案像一轮太阳,近看又像一颗巨大的眼球,压迫感强得叫人心生恐惧。   就算是外行,看到这儿也明白了,不会是好的意思。   张谨之动作没停,他紧蹙着眉,屡屡改变卜骨的位置,为了得到更准确的预兆结果,他甚至放了指尖的血。卦象上方凭空起了层薄雾。一人一卦如是耗着,僵持不下,外人只能干看,帮不上任何忙。   最后,卦象先变了,也只有短短一霎,白雾被无形拨开,天机在张谨之眼中显露真容。   下一刻,卜骨全乱,张谨之跪坐在地上。   苏聆兮让人倒了杯水来,递过去,而后问:“什么意思?你算什么了这个阵仗?”   润润喉,张谨之感觉好些了,他拍拍身上的灰屑,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语气很是凝重:“有两个事。陛下与皇宫,怕要出大变故了。”   “另外。”他抬眸望向一个方向:“不必等一月后了,浮玉第二批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又过了会,他道:“聆兮,我看到人间要大乱了。”   苏聆兮听完,即刻扯下符篆,皇宫有变故就更不能待了,天下大乱,皇帝必须尽快出宫,她将保护皇帝的人多增了两成。浮玉可能有的动向她通知了镇妖司,调派组会见机行事。   “好些了没?”她问张谨之,梁笑翻转着木铭但一直不打开,“好些了就过来,先吃饭吧。”   问题来了就想办法解决问题,整日惴惴愁眉苦脸,眼泪掉干了都没用。苏聆兮一惯是这样做事的,所以这顿晚膳还是吃了。   张谨之在思索,心中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格外的沉默。   唯有他知道,算的并不只有这一件。   风雨欲来,他们也没太多时间了,稳妥起见,连星阵必须尽快落成。   那么下一个是谁,还是由他选定。   当初学扶乩术时,张谨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术法会决定亲密无间的队友,哪个先死。   张谨之与梁笑吃完饭后并未多待,走之前,张谨之将她拉到一边,低声告知:“时候差不多了,聆兮,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同我们去趟边陲吧。”   “好。”苏聆兮喊他等会:“我同你们一起。”   张谨之的扶乩术登峰造极,他自身要求严格,下卦很有分寸,几乎从不出错,要么不说,要么说什么来什么。   他这样说了,苏聆兮没法再继续待在府上,她回房换了身衣裳,挂上腰牌,联系两位女官,准备出门。走之前想到什么,折返回来问叶逐叙要不要跟着一起。   除非苏聆兮连着几日不回,否则他还是不愿意出门。   “不去。”果真,叶逐叙拒绝了,他朝苏聆兮招招手,待她走到跟前,为她整整衣裳,手指慢悠悠划过她掌心,又贴贴她脸颊,却破天荒道:“住进来有段时日了,我去趟驿舍,帮你探探情况。今夜回来,我讲给你听?”   虽然确实想要知道浮玉那边的情况,但苏聆兮绝没有让大首领做探子的意思。   做得太过分,她还挺担心他被另外四位总指挥围着打一顿。 第67章 [67]第 67 章:【哄骗不成,我再威逼利诱。】   马车行得平稳,帘外传来烧饼的香味,芝麻经过烘烤后勾得人食指大动,有人在的时候,张谨之是几乎不拿木铭的,现在却拿在手里没有撒手,应当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苏聆兮十指翻飞,将符篆翻得令人眼花缭乱,梁笑将帘子拨开一条缝,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   突然,梁笑问放下了木铭的张谨之:“十二巫相处得好吗?会不会有因为意见不合而吵架的时候?”   车是苏聆兮的,地方宽敞,铺着地垫,中间还架着张小茶几,张谨之给她和苏聆兮倒了一杯,道:“试试,和浮玉的茶不一样,是田珊捣鼓来的。”   梁笑尝了尝,发现是咸的。   “人间的茶都会放点盐,我们都不太习惯,但田珊很喜欢。”张谨之凝望着梁笑,他眼神极为温和,叫人的心都跟着静下来,“刚上任时,大家不太熟悉,又都极有性格,摩擦不断,因为身份不好闹去演武台,于是就在殿外的大广场上约着比试。这是常有的事。”   苏聆兮边安排事边竖着耳朵听。   “十二个人里,没谁是没上过场的,打架可比处理枯燥的公务有趣多了,切磋得多了,我们还排了个名次出来。”   梁笑问:“是因为打多了才熟起来的吗?我姐姐排第几?”   “恰恰不是。”张谨之摇头:“十二巫要去处理一些极端危险的事,很多时候,纵使是我们,也会遭遇生死危机,我们是在一次次危险中建立了信任,一日比一日熟悉。”   “田珊活泼些,想法很多,并不太沉稳,天南海北都有她的朋友。但沈云归是最早得到大家认可的。”   苏聆兮忙里抽闲问了句:“为什么?”   “他阿娘做饭特别好吃,大家喝纯露喝腻了,他阿娘却会变着法给他做各种吃食,炸的煮的炒的,一到饭点,大家打开饭盒,就他的十里飘香。那段时间大家吃不下自己的,就看着他吃,一回他阿娘做了炸肉,炸肉丸,送去我们那,一人分了一份。”   “自那之后,我们和他的关系就变好了。”   “我听说,他阿娘年轻时是开酒庄的,大家去那喝酒,她就炒些下酒菜,厨艺备受赞誉。”梁笑想了起来,出事之后,她调查过每一个十二巫,对他们的情况如数家珍。   “后来沈云归生了几回大病,她阿娘担心儿子,就关了酒庄,专心调养他的身体。”   苏聆兮随后一问:“他阿爹呢。”   “很早就迷失在海底漩涡里了,沈云归并没有见过他阿爹,名字是阿娘取的,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之意。”   苏聆兮抿抿唇。   张谨之转而回答梁笑后一个问题:“你阿姐在第四,很少有人能打得过她。”   “你呢?第几?”苏聆兮问。   张谨之盯着车帘看了会,见她锲而不舍的,只好又转回来,道:“大家都知道,扶乩术不适于近身搏斗,束缚颇多。”   苏聆兮与梁笑对视一眼:“懂了,最后一个。”   沉默半晌,他无力地辩驳:“第十一。”   并没有什么差别。   “第一呢?是谁?”梁笑追问。   “也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她很优秀,各方面都没有缺点。”   梁笑还是心中有了几个猜测,苏聆兮倒是一下就明白了,是符兰。   十四年前和自己替换出门的十二巫。   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路程倒不算长,等车停到镇妖司门前,苏聆兮前脚才落地,后脚手上的符篆就接连亮了起来。   两位女官知道她会来,径直往这边奔,到了近前,顾不得别的,直接汇报情况:“大人,我们刚接到消息,焦鹿一带出现了大妖,有东西忍不住吃人了,目前为止,死了有上千个,现在州内全乱了。调派组先派了十支队伍过去,但副使评定后说,这妖排名在前十,初步锁定在六,七,八,九之间。”   苏聆兮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扯下一根根发亮的符篆,对溪柳说:“让副使出来。”   不多时,唐参出来,苏聆兮抬眸径直问:“查清楚了没,究竟是哪知妖邪?一只还是两只?有无同伙。”   “只有一只,大人,前面死的人太多了,给不出什么有效线索,我将零零总总传来的消息拼凑了下,只能锁定在后几位,排除了妖蛟。”   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第八的森森,第九是天吴。   苏聆兮闭目,问:“是不是瘟?”   发生了这样的事,镇妖司全然沸腾了,门口来来回回,停着马匹,马车,一支支队伍往外涌。唐参避让了几步,措辞严谨:“有这样的可能,但我私以为,可能性不大。”   “说说看,你觉得哪只最有可能。”   手指押进掌心里,看到苏聆兮投来的视线,唐参双肩都好似要被压力压塌,可压塌也得顶住,在镇妖司就是这样,关键时候自己站得出来,决策者够信任,才能在死路中打出一线生机。   他咬咬牙,长出一口气,艰涩出声:“我觉得,是笑面佛。”   笑面佛。   当初在鹄女场域外等着接应的,就有这只妖邪,苏聆兮与它打过照面。   她站在熙攘人群中心,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迅速接受着这场灾祸的所有消息。她看过无数本书,更看过讹兽的记忆,知道妖邪对人是多么的渴望,饿了这么久,只怕更是垂涎欲滴,想大开杀戒的,绝对不止笑面佛一只。   可它独自出现了。不仅没有同等级的大妖,身边连跟着喝汤喊大王的附庸小妖都没有。   意味着什么。   她得出结论:意味着这只妖邪是偷偷出来的,对于妖邪来说,这算吃独食。   既然是吃独食,那么怕被发现,它谁也不会告诉,大妖与大妖之间本就互相警惕戒备,无法做到真正齐心,妖巢一毁,住都不住一起了,只要它不说,大妖们现在都在睡梦中,谁都不知道。   简而言之。   它落单了。   苏聆兮觉得疑惑的是,为什么这只大妖敢出来,发生了什么让它不再顾忌门了。可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阻止它,妖邪的胃口永无止境,打定主意要饱餐一顿,一万个人都不够它过瘾的。   只是这样的大妖战力恐怖,排在前十的,每一只都不是善茬,对付它们不是人多就行,没做足准备,去再多都是白白送死。   别的时候苏聆兮确实不敢冒险。   可今日,她或许能想到办法。   身边一圈人都在等苏聆兮的决定,她突然给出命令:“传信给出去那十支队伍,任务更改为布设结界,协助主力队伍拦截,斩杀妖邪。”   “是。”   可这些人转为后方的话,主力队伍在哪?   唐参心中划过不少猜想,却见苏聆兮倏然从手腕上取下一根不属于镇妖司内部的符篆,她给叶逐叙发消息:【你到驿舍了吗?浮玉驰援的队伍到了没有?】   等不及他回复,她先将这边情况转述过去,落笔写下:【如果可以,我希望镇妖司与浮玉一同行动,趁此机会擒下笑面佛。】   写完这些,她盯着符篆等待,同时示意调派组发信给驿舍,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请求与浮玉联手。   不多时,苏聆兮收到确切的回复,表情终于轻松一些,这才迈步往司内走去:“去通知正副使,各组都统在正广场汇合,做战时准备,传我的命令,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让他们先一步前往焦鹿。”   边走她边对溪柳说:“切记,不到关键时刻,不许他们擅作主张用不该用的东西。”   镇妖司内悬得亮堂堂的灯一路铺到了浮玉的驿舍。   说来也巧,镇妖司传来消息时,浮玉增援的队伍才到没半个时辰。四位总指挥都坐着,唯独叶逐叙身长玉立,立于窗边,钢铁树上附着的灯火攀上他半张脸,朦朦胧胧,美得不可方物。   孟合翘着腿,已然没了脾气,李行露与俞青山各做各的事,倒是姜宝真撑着脸颊,笑吟吟刺了叶逐叙两句:“大首领再不回来,我们几个都要以为你在帝师府迷路了。”   “住进去有段时间了,大首领入妄好些了吗?”   叶逐叙也不恼,思索须臾,敲着窗框别有深意地回:“好多了,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能完全祛除。”   这话令其他几位抬起了头。   孟合诧异又惊喜:“你快好了?这么有用?”   “是啊,有段时间没发作了。”   “这就好这就好,好了赶紧住回来,我们五人缺你一个,终究不方便。”   孟合这样打着圆场,姜宝真的视线在叶逐叙身上转了转,不再说什么。至于李行露与俞青山,这两一惯不说话,独狼似的。   恰在此时,李行露将木铭收起,突然来了句:“到了。”   其他几人跟着抬眼。   一道隐秘的长虹落至钢铁树的上方,惊动的人不多,很快寻到屋内,前后走进来。为首的几个都上了年岁,虽还是中年模样,行动如风,可沧桑就在眉间沟壑里。   五位年轻的总指挥俱都起身,朝他们颔首,唤人:“长老。”   在长老们身后进来的也都是前辈,几乎都是熟面孔,是浮玉各城城主,副城主,馆主们,有的还活跃在大家眼中,被人们议论,有的早早就归隐了,直到现在才出面。   无论在哪,和谁,孟合都能聊得起来,他上前去抱长老手中的匣子,道:“一路辛苦了,我来我来,怎么到得这么早,不是说还要段时间?大家都来了?”   “我们这些老鬼先到,小的娇气,赶不了路,被我们撂在道上了,估计要晚个好几日。”有人答:“我们领了门的意志,先来办事。”   姜宝真肩上一松,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笑了:“前辈们来了,我们这些小的是不是可以撂下担子了,这回出来我才知道,我确实是还小,担不起事,还得再练练。”   “想着吧,撂不了。总指挥还是你们五位,没有变动。我们听你们安排。”某位城主一眼看出她心中打的什么算盘,道:“知道要练就再练练,遇事别想着跑,还有什么时刻比这更能锻炼人。”   姜宝真嘴一瘪。   几人说话时,藏在叶逐叙腕内的符篆变得灼烫,他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捏出一根,展开读了。手指在上面漫不经心划动,将最新的情况事无巨细给了出去,做这些事时他实在从容,谁也没怀疑他。   苏聆兮问:【他们会答应吗?】   长老中一位来和叶逐叙打招呼,他噙着笑喊了声前辈,不卑不亢,礼节无可挑剔,不止年轻的,老的看他更是越看越满意。而他一边给苏聆兮回着消息:【没事,我哄骗他们去。】   【????】   想象着苏聆兮现在的神情,叶逐叙笑意里多了分真意,他又写:【哄骗不成,我再威逼利诱,到时被赶出来,就在帝师府长住不走。】   这般想想,好像还真不错。   然而没等叶逐叙威逼利诱,镇妖司来的消息就传到了厅中。   捏着那枚符篆,孟合抖着眼皮,晃了一圈:“怎么说,咱们去不去?要去吗?”   李行露没说话,但已经开始在手上绑绳子。   “去!自然要去!”没犹豫多久,先进来的那些城主们做了决定,有的拍一下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不抓,下次上哪去抓?万妖录排名前十的妖邪,死一个都算它们元气大伤了。”   “还有这等好事。”   群情激奋中,一位城主说:“快应下。先去,处理了笑面佛,我们另有事找苏聆兮。”   叶逐叙凉凉地掀起眼皮。   群情激奋,姜宝真环着胳膊嘀咕,孟合站她旁边,能听到一点碎碎念,大意为“好在哪,动不动就要死”,他抽了抽嘴角,说:“镇妖司那边的意思是,人去多了没用,我们这边去九境与大成的术士,他们那边也出都统,正副使这样的战力。”   “这样最好。对付这样的妖邪,人在精而不在多。”   而今在厅内的,都是呼风唤雨,身经百战的人物,很快调整了状态,清点过人数。   点香术的香燃起,将大家笼罩在内,准备直接去焦鹿。   就在这时,厅内大门门框边伸出一只手,有人连滚带爬进来,灰头土脸,脸色白得像鬼:“等会!我也去,我跟着一起去。”   孟合定睛一看。   哈。   正是被未婚妻打晕了塞在密室里,两个多月才被解救出来,被臭骂一通的真少爷方原。 第68章 [68]第 68 章:可谁让苏聆兮看起来那样为难   焦鹿离京城不远不近,州内无山无水,但位置不好,上边洪涝,涝的是他们,天降干旱,旱的是他们,朝廷拨的赈灾款,每回都有这地方的份。如今妖祸一起,笑面佛精挑细选,头一个挑的还是这。   笑面佛选它,原因无他,城内多有孩童,是前几年突发了洪涝,人死了大半,这几年安定下来后出生的。   它现出真身,巨大的阴云将整座城沉沉压住,霎时天黑不见五指,手中用来假慈悲的禅杖丢了出去,一击之下,城内惨叫不歇,哀鸿遍野,城楼坍塌,灰尘四起,无数人跌跌撞撞往外跑,尖叫哭泣都无济于事。   此情此景,笑面佛站于空中,还是笑吟吟的样子,眼睛弯出两道狭长的细纹,可它装模作样,多么悲天悯人似的,在享用大餐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鲜血让它兴奋,它饿了太久,快要忘记饱腹的感受,当下舔了舔唇。玄雀号令万妖,但毕竟只是第二,前十的大妖个个桀骜,表面服,心里不服的大有人在,实际谁也不想挤在妖巢里,对它们而言,同等级的大妖可比人危险多了。   笑面僧当了第一只逆反的妖,它根本不认同玄雀那套,太谨慎,太窝囊了,怕这怕那,畏手畏脚,还是妖吗?非得寻求什么合作伙伴,几次上门,都不嫌掉份?最可恨的是,按着它的走,接应鹄女,什么好处没捞着还攒一顿骂,到头来九婴娘不还是死了,被区区人类当猴耍似的。   不如就这么分了。   各干各的。   自己当王逍遥,不饿肚子。   笑面佛确实吃了个痛快,它享受着人间炼狱,怨念沸腾,充盈着饥渴的本源,觉得通体舒泰,浑身轻盈,享受无比。深夜最是寂静,焦鹿却成为了巨大的坟场,成为了咕噜噜冒泡的汤锅,人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挣,痛苦地滚。   然而毫无悬念。   鲜血烧到了赶来的每一个人眼中,镇妖司与浮玉两拨人马差不多时间到的,汇合得也快,这个时候谁也没说多的,先解决笑面佛是要紧事。   “这样不行,我打头阵,先拖住它。”李行露一看远处血都流成了河,笑面佛没有停下杀戮,当即做出决断,在冲出去之前,她回看苏聆兮:“速战速决。”   苏聆兮道:“好。”   李行露像一阵飓风,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直逼笑面佛,在她身后,陆续有修伏杀术的术士跟上。苏聆兮及其他人接着往那边赶,浮玉那边来的都是眼光老辣的术士,对术法掌控精准,每过一段距离,便有一批术士停下。   浮玉术法各不相同,有的适合近战,有的只能远攻。   最先留下的是折纸术术士,他们寻了位置藏好身体,隐匿气息,闭目掐诀,很快,巨大的飞鸟扇动翅膀在天穹翱翔,快速俯冲,举着长剑的石头兽嗷嗷叫着往前跑,山岳凭空而起,一座座宝塔径直往笑面佛的头上落。   到了近前,傀术师也停下了。小小的傀儡在千军万马的纸人中穿梭,银色的丝线系在它们身上,让它们灵巧地扭动,不多时,一个由几十上百只傀品凭借而成的巨人出现在眼前,直奔战场。   点香术术士们也停下了。   本不该看的,可鬼使神差的,苏聆兮扭头看了两眼。   来的多是九境,大成的强者,唯有这支派系特殊些,他们以八境为主,唐泓就在其中。数十人纷纷祭出香鼎,从香兜里摸出三尺长的细香来,引火点燃,香气如水倒流进香鼎中,数十座香鼎逐渐增大,圆壁上的图案亮起光来,飞鸟走兽尽被囊括其中。   他们不约而同闭上双眼,面带虔诚,嘴里念术:“巫兮,首尾捆缚。”   有人念:“巫兮,战时受创。”   苏聆兮还看到了小女孩肖筱,按理说这女孩修为不够,不知怎么来的,施法时,她头发上绑着的发带悄然拉长,像两只迎风而动的蝴蝶翅膀,她也在念,简单直白赋予愿望:“死。”   她收回视线,心无旁骛地投入接下来要面临的战斗。   但没有深入战斗中心圈。   她停在了边缘区,杨酿音与纪檀,姜杉等人压了上去,叶逐叙在她身侧站着,惊灭应声出鞘,贯如长虹,吐出巨大的剑莲,追向狂怒的笑面佛。   笑面佛想到镇妖司会得知消息,会派人来,说实话它们研究过镇妖司,也就正副使像点样子,其余不足为惧,弹指便成灰,因此它根本不放在心上。想不到的是浮玉第二波队伍出门,会在今夜到。   一切恰好来得这么巧。   四面八方都是袭来的术法、武器,像天罗地网将笑面佛网住了,它暴怒咆哮,深觉受到了挑衅,最为恶劣的是,就算应对漫天攻击,它依旧在收割凡人性命,随手一扬,就是一汪汪血泉,地面上人叠了一层又一层,腥气冲天。   李行露凭着手掌被撕裂的代价,硬生生阻挡了它一道攻势,尸横遍野的惨状让她眼神冷到极致:“我说停下。”   纪檀一刀从高空劈下,在妖邪的肌肤上刻下划痕,顺着这道痕迹,杨酿音的弓箭分毫不差地激射而过,划痕扩大,终于扒开了它的血肉,造成深可见骨的十字创口,她道:“让你停下你就停下!”   纪檀双手抡刀,已经没手可腾出,因此将符篆贴到了自己左耳边,苏聆兮没进来,她在实时跟进情况。   苏聆兮在耳边提醒:“警惕点,一旦察觉到情况对自己不利,笑面佛会跑,它的场域一开,力量,速度,攻击力会在短时间内爆发。”   爆炸般的声响中,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坚定,要求明确:“注意安全,还有,不要让它逃了。”   纪檀低声回:“收到。”   看准时间,李行露举起了手,刹那间,浮玉术士各显神通,各样的杀招同一时间迸发,将作乱的妖邪团团围住,爆烈声震耳欲聋。杨酿音也领着镇妖司的精锐出手,紧咬着笑面佛不放。   浮玉的术法与人间古语发出光泽,交相辉映。   笑面佛准备跑了。它选的时间不对,也太大意了,独自来大开杀戒,身边连个垫背的小妖都没带,才给了这群蝼蚁狂轰滥炸的机会。   它将手中僧杖往空中一掷,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变得巨大,遮天蔽日,朝着迎来的攻势排山倒海地推过去,面临如此大的压力,僧仗上的铜环急促作响,表面金漆裂开,露出其下的白骨质地。   这根僧杖彻底损坏时,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浪旋涡,借着这股气浪,笑面佛一退百里,然而敌人像蝗虫一样死追不放,没完没了。它龇牙,目光阴鸷暴戾,僧仗是傍它而生的东西,对它而言就像手脚一样,现在手脚被人剁了,还没法脱身,它怒极,猛的折返,不退反追!   嗷!   笑面佛开了场域。   它的身体拔高,像个巨人,又因为面容扭曲至极,完全看不出人样,四肢伏地时更像兽类,踩一步就地动山摇,沿途城楼与桥梁被它拔起好几座。猝不及防,镇妖司两位都统被它一爪挠到,当即重伤,被同伴托着离开战场。   李行露第二次举起了手。   杨酿音连着抽出五支箭,并排搭在弓上,弓身灿灿莹莹,这是她能发出的极限。   天衣无缝的配合阻断了笑面佛的攻势,它恶狠狠地盯着所有人,像是要将这一张张脸都记下,而后转身离开。   咻咻!   五支箭矢同时迸发,发出急骤的破空声,这只妖邪猜错了,打一开始,镇妖司与浮玉大张旗鼓地来,打的就不是援救,驱逐的主意,它现在知道了,他们想将它留在这!   “一群蚊蝇,也想留我?”笑面佛仰天大笑,然而无人应答,今夜来的不论老少,都是真正的强者,心志坚定,不会轻易受外物影响,动摇目标。   苏聆兮指尖点着手背,时刻关注着战局的变化,当初鹄女场域,她还能用上镇国印,上前用柳叶刃打一番,现在是只能留在这里。   能全身而退上前打,叫有勇有谋,性命都保障不了,扑上去只能叫送死。   决心与热血毕竟不能拿来当武器用。   视线追着李行露,纪檀等人的身影,俞青山在众人头顶,降下一道道强劲的封字诀,孟合与姜宝真还有诸多的浮玉年长者都竭尽所能抽取本源,凝聚术法,毫不藏私。众人的力量汇聚成了最锋利的武器,一刀一刀砍在笑面佛身上,这只妖邪终于也被鲜血染透了。   不断有人受伤,有人死亡,后方浮玉术士不能幸免,多的是傀儡,折纸被直接捣毁而受到反噬的情况。   暗遣队与朱凤队听从她的命令,一直在掠阵,围住堵截,为主战力创造机会。   苏聆兮心里也没底,但她想,如果举人间与浮玉之力,还无法在两个时辰内杀死一只排在第七的妖邪,那这仗,实在不必打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笑面佛会有什么手段逃跑。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才将朱凤队与暗遣队第一次调出来,让他们出手,又留有了后手。   但这后手,不到万一,她真的不想动用。   张谨之也跟着来了,他离得更远些,望着这座被摧毁得不成样子的城池,看到满地碎尸,面露怜悯与悲戚,同时一刻不停地在往外丢卦。还有更多的扶乩术术士在占卜,干扰与拨正天机,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笑面佛在感受到生死危机,一下变了脸色,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所有人掀翻,而后转身就走,速度快得离谱,一些傀儡与折纸反应不及,直接被扯断了。   杨酿音与纪檀立刻追,前者一边追一边放箭,箭箭直中目标,可惜她们在速度上终究缺了点,很快被甩开。   以速度出名的伏杀术术士倒是一直在追,但也拉开了段距离,渐渐有力竭之势,唯有李行露如流星般横冲过去,她出力更多,在正面打斗,但好像也爆发出了什么潜能似的,终于甚至几度提速,终于能与重伤的笑面佛比肩。   但不够。   她一人不够。   苏聆兮捏着拳,有两支暗遣队与朱凤队的先锋离他们不远,这个距离,如果他们放开了打,足以收走笑面佛的头颅。   这只妖邪已如丧家之犬,是强弩之末。   没什么比杀掉它更重要的了。   她松开了拳,下了决定,要对符篆另一边的队伍下达命令,而就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叶逐叙收回了视线,惊灭在剑莲里,按理说现在没什么好办法。   可谁让苏聆兮看起来那样为难。   无数道视线中,他并起三指,声音清净如泉:“我身如剑。”   话音尚未落下,叶逐叙的身影便化为了一道被云霞笼罩的雪白长剑,纵横在天际,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且越来越快,几个呼吸间追上了笑面佛与李行露。   李行露见状施展术法,变作一团黑雾将笑面佛捆缚在原地,机会就那一瞬间,叶逐叙抓得很好,剑光顺势斩下了笑面佛的头颅。   鲜血一喷三丈高。   笑面佛死了。   四面这才传来喘气声,浮玉长辈与同辈火热殷切的目光将表现最为出色的两人包围,小部分人在议论俞青山,笑面佛能死,封术同样功不可没。   叶逐叙视若无睹,兀自回到苏聆兮身边。 第69章 [69]第 69 章:“大首领,还不回来吗?”   打了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架,大家都累坏了,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更多的都在议论,从前光是听妖邪如何如何要命,如何如何强大,毕竟没亲自面对过,不知其中深浅,这回打过,一下清醒了。   哀嚎声接二连三响起。   这怎么赢?第五,第四,第三,第二,还有那只面也不露却跻身第一的妖邪,该有多么的恐怖。   絮语声中,一只胳膊扒开两边的人,两位前辈被推得撞到了一起,回头蹬他一眼,骂:“哎哟小兔崽子,蹿来蹿去像什么样子!”   这时候,此人对骂声充耳不闻,撞得大家人仰马翻不管,很快挤到苏聆兮身边,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年岁不大,样貌生得不错,此刻死死拧着双眉,定定地看向站在苏聆兮身后的梁笑,而后大步朝前,先低低骂了句脏话,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的郁气都吐出来,而后猛地一拉梁笑的胳膊,看了不知多久,眼睛慢慢红了一点,声音倒是凶巴巴恶狠狠:“回句消息能怎么你?艹,吓得我够呛。”   梁笑没说话,只是低头,梁奚死后,她卸下了“方原”的混不吝伪装,越发的沉默。   方原心中默念不知几百遍“不生气不生气,好好说好好说”,过了会,才算勉强能心平气和讲两句。   想将梁笑拉到一边说点别的,却突然见一位长老分开人群过来,站到苏聆兮跟前,眼睛却看着张谨之,此人清清嗓子,“帝师”二字一出,梁笑支起耳朵,掰开方原的手掌,跑回苏聆兮与张谨之中间,活像竖起刺的刺猬。   见状,方原烦躁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原地深吸了口气。   真是见鬼。   就没一件好事。   突然出声的是太微城城主,李行露的上峰,他朝着苏聆兮一作拱手,说话还是圆滑好听:“帝师,我们奉命疾行而来,欲捉十二巫回浮玉。听闻张谨之在朝中任了职,帝师为同僚颜面相护,因此我等来之前请了赦令,事后也将回禀人间皇帝,事关重大,还望帝师通融放人,我们特例特办。”   动作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一抬手,不少人分左右朝张谨之包围而来。   城主出示了赦令。那是一块木牌,但相当薄,看起来十分温润,有玉一般的质感。   早在人间与浮玉之间的门没关时,两边常有往来,人间的逃犯奔去浮玉,浮玉的恶人躲来人间,一般情况下缉拿罪犯双方都会通融。如果有涉及大的纷争,禀明情况后可请赦令一块,有先斩后奏之权,后来赦令被门收走。   苏聆兮看着这块赦令,想到莎木镇那回下属来禀报,李行露激出了几座法阵,上面有镇国印的印记,想来这块赦令不止有表面意义。它或许能暂时抵挡镇国印对浮玉之人的威压。   而她只是看着,没接。   以纪檀为首的镇妖司支柱又将浮玉的人围了起来,见师姐扛起了刀,杨酿音也举起了手中的乌弓。三大宗和浮玉本就有私怨,他们可不管什么赦令不赦令的,只听苏聆兮的。   太微城城主笑容微收,提醒:“帝师,我们可是在按规矩办事。”   苏聆兮看着不远处的残垣断壁,哀恸哭喊,不知在想什么,好像关键时候走神了,良久才笑了声,哑声道:“我明白。”   “但我不同意。”   “人你们带不走。”   不少老人互相递眼神,太微城城主眉头皱出了三道痕,他们不是什么心肠歹毒的恶人,大多和大掌教有些交情,苏聆兮这个孩子,他们也都见过,不会想她难过,也不想闹得难看。   先前让苏聆兮回浮玉的决定,他们也有拍板参与。   “大妖有多强大,大家一起对付过了,心中都有数。这些东西天生地养,食秽气成型,人在它们面前太渺小了。这是关乎天下的大事,皇帝都不会阻拦。”   苏聆兮不为所动,直接问:“需要他们配合什么,怎么配合?”   回答她的只有齐齐皱起的眉头。   苏聆兮从中窥见了答案。   死亡。   或是生不如死。   这就是门给出的最终方案。亏她还真以为有什么杀手锏。   好没意思。   话说不通,下一步就要拔刀相向了,两相僵持之时,张谨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自己身处生死边缘一般,平静地与眼前之人打招呼、叙旧:“闻成子,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望着故人,太微城城主面色复杂,语气不免唏嘘:“都好,父母康健,子女孝顺,无病无灾,人生万全。”   “我记得,离开时你家正添喜事,是要当祖父了。孩子而今也十几岁了吧,是男是女?可还听话?”   “是个小子。”   闻成子与张谨之并非旧友,真要说的话,算是上下级关系。不论正副城主,督监,掌教,长老,每过一段时日,都要上十二巫那汇报近况,十二位里,就属眼前这位最细心,和善,妥帖,做事有头有尾,从没和谁生过气,叙职时谁都想往他那儿挤。   “我家孩子哪有听话的,一个赛一个调皮,我来时还哭天喊地闹着要跟来,个个见他都头疼,猫狗都嫌。”   张谨之听得也露出了笑,他这样站出来,闻道子反倒不心焦了,只是心中有些伤神。   就事论事,张谨之没变,不会让他们为难。   “大家是盟友,几回盛情邀请,总拒绝也不好,我跟着去一趟就是了。”果真,张谨之转过了身,和苏聆兮这样说,说时朝她飞快眨了眨眼,意思显然是:就这样办,出不了事,不要因此与他们起争执。   真的出不了事吗。   还是出事也没关系,早晚都要走这条路,因而死在哪里并没有很大区别。   却能让苏聆兮少受些非议。   苍生一词何其沉重,动辄往人身上一扣,是能够要命,能够杀人的。   “我的态度很明显了。”   苏聆兮不看张谨之,她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天下,这天下有人恨她恨得要命,也多的是人对她感激涕零,天下人的口水淹不死她,她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没有后退的道理。   眼中映着血泊,她对身旁女官道:“请张大人回去,看好他。”   “苏聆兮。”有人上前,低声斥道:“你不要任性!”   人群变得嘈杂,苏聆兮耳畔是各种声音,而她脸色变都不变,一副我就这样你们想怎么样的拒不配合态度。俞青山站出来,只问一句:“你执意如此?”   怕他们听不清楚,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交人。”   俞青山点点头,他常年是那个表情,冷得结冰似的,也看不出什么,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当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转身看向叶逐叙,两边吵闹,剑拔弩张,他没一丝反应,也不帮腔,目光倒是一直流连在苏聆兮周身,瞧那样子,和看戏似的。   “大首领呢,还不回来吗?”俞青山问。   苏聆兮心神一滞,跟着看过去。   被这么问就是要当众表态了,叶逐叙却一眼没分给别人,只直勾勾望着她,眼神深幽。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到他捏着折纸时说的那句“把我的都给我”,其中包括名正言顺的介绍与身边的位置。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他早就做出选择与要求了。   她开口,他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她的船,自此和她牢牢绑在一块。   无论是做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亡命鸳鸯,都比做孤零零的大首领强。   叶逐叙不开口,是在等她。   为他好,为他考虑,为他着想,什么形势处境,什么惩罚,都是虚的,都不要,他只要自己不被抛下第三次。   否则,他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聆兮对自己可以绝然到底,有些苦咬咬牙也就吃了,可同样的东西放到在意的人身上,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叶逐叙没有给出回应,她先给,回答的不是话语,而是一柄破开人群的刃片,这是进攻的指令,纪檀和杨酿音紧随其后,此地当即打成一片,有年轻术士抱头嗷的一声躲开,大声嚷嚷:“不是,来真的啊?!”   对面怀着赦令,理都占完了,先出手晚出手,有什么分别。   她向来是敢想敢做。   “你会知道的,他在谁那边。”苏聆兮回得干脆,可打都打起来了,说起来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俞青山放弃了追问叶逐叙,转而与李行露配合,直取张谨之。   正副使迎击,将张谨之护在了中间。   孟合看傻了眼,他是个和事老,在中间最是难办,打不能真死命打,不打也不行,弯腰拦下一道弯刀,他道“别动手别动手”,与自己这边一位副城主背碰到背,他道“再聊聊,再谈谈看”,姜宝真也在浑水摸鱼,但不妨碍她朝此人翻个白眼。   从出手那刻苏聆兮就知道,真打,打不过的。   浮玉比三大宗强是共识,亦是事实,何况他们人多,老的少的齐齐上阵。   要全身而退,就得想别的办法。   镇国印不能用了,就算能用,大概率也起不到效用,赦令不是白请的。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拉叶逐叙下水。   苏聆兮能想到的方法唯有一个,先前准备拿来对付笑面佛的,因为叶逐叙的出手,留了一留。   这张牌藏了多时,想来这个时候也要出了,只是万万想不到,会用在这,用在这种事上。   张谨之算出她要做什么,面色大变,破天荒地急斥:“苏聆兮!你疯了吗?!”   苏聆兮挺直了背,眼仁乌黑静深的一片,她扭头对女官道:“让暗遣队与朱凤队出来。”溪柳即刻拽下符篆,依令行事。   没过多久,数百道身影在各处出现,有的立在巨石上,有的在城楼边,远远看去拉成一个方阵,呈星芒形,突然起来的变故叫纷乱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停下了打斗,看了两眼,纪檀以为自己花眼了,她盯着为首的那个看了又看,直到杨酿音悄悄靠过来,说:   “师姐,我好像看到师兄了。”   还真是高楚!   俞青山伸手点住四方,他始终在空中,衣衫整洁,面容冷肃,封术依言落下,要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悉数封住。可就是这一下,叫他露出了极为罕见的错愕表情。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原因。   出现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人间的少年青年,最大不过三十几,穿一样的镇妖司服饰,手中武器不一,有人执戟有人挑枪,武器上附着着熟悉的人间古语,这都正常,不正常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浮玉术法独有的波动。   但凡是浮玉人,都绝不会认错。   两种力量圆融交汇,竟使这些人格外强大。   一时间,浮玉阵营纷纷呆住,不可置信的眼神纷纷从那些人身上挪到苏聆兮身上,窃窃私语声轰的一下炸开。一些人的脸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经历先前一场恶战,李行露双手都受了伤,随意缠了缠绷带,血还是止不住渗了出来,在场她与苏聆兮私怨最大,可她也最为惊诧,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她双眼都紧缩起来,声音沙哑,非要求证:“是你做的?”   张谨之用仅剩一点的天源使用了扶乩术,成功甩开女官,他急道:“是我,是我和易阗。”   苏聆兮压根不理会他,扯了扯嘴角:“不明显吗?”   李行露身影一闪,一拳直接砸了下来,她声音冷得出奇,怒得出离:“叛徒!” 第70章 [70]第 70 章:“我的腰牌呢。出门时带了么。”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他们悟性极高,触类旁通,一点即透,在哪都能发光。连星阵最开始下在边陲,那后面就是妖柜,为防什么苏聆兮焉能不知道,所以在朝中稳固,内外无忧那几年,她的重心也都放在了这里。   分出镇国印印记,镌刻法阵,下至诸州。研读史籍,遍访人家,编出万妖录。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想的就是有一日,点香术彻底无用,镇国印耗尽或被收回,她该如何统领镇妖司。又或者说,人间的力量不够,溃不成军,又该如何。   少了力量,就打造出一股力量来。   刚开始,苏聆兮并未往这方面想,毕竟世人皆知,浮玉术法凡人无法修习,术法是需要本源催动的,凡人哪来的本源?只是那几年,苏聆兮的点香术衰退,她忍着惶惶无措,去接受这样的失去,并开始逼着自己去接触三大宗的武器,古语,锤炼身体。   在这过程中,她摸索着迸发出一个想法。   凡人没有本源,因此古语的力量只能附着在武器上,不能被人直接引动,本源凡人生来没有,这没办法,但若是另辟蹊径,用浮玉控制本源的心法去控制人间的古语,将古语吸纳进体内,会发生什么呢。   不知道。   没人试过。   那就试。   头一个实验对象是苏聆兮自己。   她跌跌撞撞选了适合自己的武器,跌跌撞撞掌控古语,这一步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正如浮玉术法无法被凡人掌控一样,人间的古语同样排斥浮玉的力量,苏聆兮悟性奇高,也失败了很多回。掌握第一枚古语后,她欣喜不已,又太心急,中途融合直接失败,导致脏腑受伤,在床上躺了月余。   世间极少有尝试是一次就能成功的。   她如是对自己说。   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打退堂鼓,她不行,妖祸来临,谁都有转身逃跑的权利,她没有。   她必须成熟,冷静,吃所有的苦,挤压所有的时间,才能暂时忘却一些东西,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经过几年的完善,她还真摸索出了一套诞生在浮玉心法之上,又不尽然与它相同的新东西,效果很不错。只是可惜,她无法深入地学习,几经思索后,她挨个去找了些行木将就的三大宗老前辈,弥留之际,能尝试新的东西,看古语绽放出别样生机,是件好事。   苏聆兮得到了些验证。   掌握古语越是多,越是强的,用了这办法后会爆发出远超以往的实力与潜力,但凡事有利有弊,几位老人很快都死了。苏聆兮便知道,这非长久之计,或许影响寿数。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当时还是皇帝的周自恒,两人爆发了大争吵。   周自恒坚决不同意。她一手捣鼓出来的东西,才经了几个人,根本没有保障,而按照她的说法,老一辈来是没用的,不然或许撑不到妖邪破柜,就先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剩下的则是天资好的年轻人,人间新鲜血液本就少,用去预防一件不一定发生的事,周自恒直言不知她是何居心。   不然就是疯了。   苏聆兮能有什么居心。   她只是想多点手段,多点胜算。   多点……可以回去的希望。   不欢而散后,苏聆兮找了三大宗宗主商议此事,毕竟不是按头就上的买卖,总要有人自己愿意才成,为了得到更精准的答案,在她点香术还在时,她许出不少香。不少修为停滞不前的人前来找个机会,而她根据每个人的反馈,一点点雕琢修改,直到无法再精进。   至于人,一个个问过去,有不愿意的,就总有愿意的。   有不相信她的,也有愿意相信的。   人就是这般奇妙的存在。   在这件事上耗费的心思,坚持,可以用滴水穿石来形容,朱凤队与暗遣队,就是这样诞生的。   由伏杀术凝聚而成的匕首无影无形,急速出现在苏聆兮的眼睛里,打断了她零散斑驳的回忆。杨酿音举弓击碎了它,但下一刻,就爆发了比方才激烈得多的打斗。   虽则一口一个帝师唤着,可在浮玉这些老的少的眼中,苏聆兮还是自己人,犯错是一回事,但谁不犯错,只不过那一回被抓住严惩了,甚至不是没人暗中同情她,说倒霉。   但现在,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愤怒,不解,以及厌恶像水中的泡沫一样浮现出,他们世代守护的宝藏被自己人偷走了,并且在此时,用于他们身上。   怎能不叫人心寒。   李行露说得没错,她就是叛徒,窃贼,是浮玉的罪人。   纪檀与杨酿音一时分身乏术,都统们也被缠住了,但现身的朱凤队与暗遣队猛虎般跃了上来,拦下了攻势。李行露不管不顾,愤怒让她战术更为缜密,如此多人里,也能锁定苏聆兮,越逼越近。   “原本只拿十二巫,我看现在也要拿你回去认罪。”李行露怎么也想不到,苏聆兮会干出这样的事,她是大掌教教出来,在浮玉出生,长大,浮玉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这么做得出。   苏聆兮没说话。   她不是会站着挨骂的人,此刻也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莫名其妙。”回答她的是今天隔空而来的一道刀势,纪檀道:“帝师可是我们的人,浮玉早放弃了她,少来攀扯。”   杨酿音以师姐的话为真理,闻言附和:“就是。”   “就是!”   莫辞抽空回了句,他们可是三大宗的弟子,前些年听自家师尊说的最多的就是“妖孽”以及“苏聆兮要是我们的人就好了”,可在他们心里,苏聆兮早就是自己这边的人了。开玩笑,好的领导者,到哪都闪闪发光的人,坚持自我有想法不懦弱,还是天才,别人不要,他们为啥不留。   谁不留谁傻子。   一时间苏聆兮身边都是附和,她突然觉得心里被深深扎了一下。   “次次装模作样,谎话连篇,坑蒙拐骗,你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李行露冷然一嗤,不欲与大三宗的人多费口舌,她只一句一句诘问苏聆兮,拳风擦着脸颊过去,苏聆兮感觉到了一点刺辣辣的痛。   上次在莎木镇摆他们一道,事后浮玉引而不发,但终究难消怨气。   双方合作,欺骗是大忌,可如果不将计就计,连一点暂时的小胜利都算不来。   “说够了?”   朱凤队与暗遣队的人结成了一张网,苏聆兮在网中间,那是奇妙的体验,她引导着所有人,主宰着战斗节奏,大家的呼吸与她共振,无数重视野出现在眼前。   苏聆兮冷然相讽:“来人间几月,浮玉驿舍做了什么?几位总指挥杀了几只妖?你们的重心放在哪了,有什么进展?”   说实话,她对浮玉的效率并不满意。他们实力不弱,超了镇妖司不少,可松松散散,一点条理计划都没有,几位总指挥各干各的,心不齐,实力难以发挥。   “背信弃义,强词夺理。”李行露一拳轰下,与苏聆兮纠缠到半途,倏而与追上前的孟合,姜宝真配合,弃她去拿张谨之。   事情发生在一刹那,苏聆兮瞳孔一缩,先前连算几副卦,看张谨之那样子,没晕在这都算毅力过人,受这一下,不是死就是残。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她接连避过溪柳与姜枣,配合两支队伍挥出一击,挡住角度交钻的术法,可还有气浪余波,她背身打算用肩膀接一下。   幽光袭来的瞬间,一道十字剑花张合,将气浪斩尽。   落到苏聆兮肩上的,只剩一点含着腥气的风。   变故陡生,李行露等人朝着剑光的方向看去,惊灭横在半空,泛着银白流光,将它握于掌中,叶逐叙走上前来。   孟合使劲朝他使眼色,几乎要跳脚了:“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柳叶刃拾起,递给苏聆兮,看了一会,指尖拂过她肩头那片皱起的衣料,问:“受伤了么?”   苏聆兮草草一抹手背,道:“没有。没事。”   对他,李行露亦是忍了再忍,根本不明白门为什么会选他当大首领,总指挥。本源如潮水涌动,在她手中凝聚出一柄漆黑长剑,拦向惊灭,她再不客气:“当真世事无常,现在居然轮到你在苏聆兮面前大出风头了。”   “用浮玉的秘术保住了你的荣华富贵,帝师权位,失去了点香术,但获得了别的力量,你还要躲在别人身后吗?”她对叶逐叙冷言冷语,和苏聆兮说话时,声音里却含着轻微的痛楚。   “指挥使,你太心急了。”叶逐叙将那柄剑轻轻拨开,掀开眼帘,自这四面八方的不善谴责目光上一一掠过,人前他素来温和良善,不动干戈,此时眼神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转了半晌,将目光落回来,从容不迫道:“你要与她堂堂正正一战,日后有的是机会,我也……”   他笑了下,似乎别有深意:“我也自然不会插手。”   “现在,先回去吧。”   说到这,叶逐叙伸手摸摸腰间,想取什么,碰了个空后才想到什么,转而问苏聆兮:“我的腰牌呢。出门时带了么。”   ……   一时间自己这边的,对面的眼神都往这边来,狐疑不定,苏聆兮耳朵尖,甚至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而激动地跟同伴嚷嚷“我靠我听见什么了”,气氛全变了味道,她在原地僵了一会,面无表情地低头,在自己腰牌后面找到了属于大首领的那块。   “带了。”从齿间蹦出这么两个字,苏聆兮将腰牌解下,递给他。   帝师看上去,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啊,在这。”叶逐叙接过那块带体温的腰牌,手指摩挲着,亮于掌中:“至少现在,我还是大首领。我的命令,代表着门的意思。”   他看向太微城城主:“出来前,可有调令说要将我撤下?”   “没有。”城主实话实说:“一切如旧。”   依然以他为主。听他调遣。   “都回去。”   叶逐叙对浮玉一众说完,又询问苏聆兮:“我们也回了?” 第71章 [71]第 71 章:倒是很有些色气   苏聆兮现在回不了帝师府,过不了多久,大妖们就会得知笑面佛的死讯,还有的是事要做。   法阵停在了镇妖司,与他们一并出来的还有叶逐叙。   浮玉一位城主要请示他诸多问题,跟着一起来了,叶逐叙倒是在听,样子也算认真,到了地方后道:“好。天亮之前我会回驿舍。现在还有些重要事情,要寻帝师商讨一二。”   城主哑口无言,还有什么是比那件事更重要的。   此人悻悻走了。   叶逐叙并不进司内议事正厅,他旁若无人且相当娴熟地穿过一众法阵,低矮的屋檐,高耸的塔尖,推开了苏聆兮的值房门。   嫌自己身上沾了血,他用了她的浴间洗漱,出来时瞥见了她挂在衣柜里的官服,定定看了两眼,将它顺手一勾,慢条斯理披在了身上,并将自己的衣裳信手搭上椅背。   他身量比她高大不少,好在官服宽松,当外裳披正好,只是略短,衣摆到膝下一点。   柜边立着面等身镜,他随意一瞥,觉得不如苏聆兮穿上飒爽美丽。   但苏聆兮会喜欢的吧。   苏聆兮同调派组开了个小会,侧重评估人间与妖邪两边战力,从前没有交手,也就无从说起,说得多,情况复杂,因而回值房的路上,她脑海中还回响着最终的结论:“这次杀笑面佛只用了半个时辰,人虽然都去了,但都未尽全力,集两边全部的力量,我们能杀死六只左右的笑面佛,可——”   可他们这边的极限探出来了,对面的没有。那只玄雀号令万妖,妖不会信礼道仁义,只将拳头,能让下面一众妖物服服帖帖,她的极限在哪。她的场域是什么。   她的上面,还有一直没有露面的第一。   太多未知了。   再镇定从容的人,想得多了,心里也难免乱,可推开值房门,看清屋里人影的一瞬间,苏聆兮整个人都清醒了。   前段时日他来,苏聆兮就叫人再添了张小床,铺着厚褥子,每日起床后她会将被子叠好放在一侧,而现在被子还在,其余的位置都被中间的人影占据了。他半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沓纸片,这儿贴一张,那里放一张,将毯子上铺得满当当,手指间还夹着几张,思考着放在哪。   叫苏聆兮清醒的不是纸,而是人。   大首领有一头非常柔顺的头发,绸缎一样,一丝分岔干枯都没,平时垂在腰际,现在流进她的床褥里。至于他身上披的那是件什么东西,苏聆兮可再眼熟不过了,深色在朝中象征权位,她的官服颜色就极深,可深色又最衬人白,稍微露点胳膊,脚踝小腿,就亮得人挪不开眼。   衣上山与藻,兽类图腾凛然威严,可被他随意一搭,威严之气荡然无存。   倒是很有些色气。   ……   见状,她立刻意识到。朱凤队与暗遣队的暴露并未让大首领有什么别样的想法。他确实,压根都不在意。   苏聆兮下意识将门关严,挪开视线,隔了会又挪回来,她走近,问:“在做什么?”   下一刻,她看清了床上以及他手上的纸片上都写了什么。   叶逐叙稍稍偏了偏头,掸一掸纸,道:“干活呢。”   是一个个人名,后面标注着所修术法,师从何处,成名招数是什么,苏聆兮看得奇怪:“看这些做什么。”   “整合队伍,为帝师分忧。”叶逐叙要笑不笑的,贴她更近:“方才不是还说,驿舍松散怠慢,毫无凝聚力与紧迫感么。我带人还可以,或许能见些成效。日日在帝师府吃喝玩睡也不好,总担心招你厌烦。”   苏聆兮思忖,他乐意出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交给你,我还能放心一些。”她褪了靴,坐在床沿,在昏暗屋里将头搁在双膝之上,问起最担心的事:“可你屡屡和我牵连,门不会震怒惩罚吗。”   叶逐叙跟着过来,靠她越来越近,几要将头偎到她肩上,回:“不会。”   “为什么?”   这是极大的秘密,他彻底靠了上来,将这世间无人知道的秘密悄声告诉她:“它有求于我,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苏聆兮猛的侧首。不得不说,有些地方,她从前现在都没变,一旦决定要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就会放下伪装,露出真实的情绪,此时此刻,她脸上就写着“我真的很想知道,但好像不能多问”。   “可以问。”叶逐叙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门损耗极大,需要灵晶恢复,灵晶埋于人间与浮玉交汇之处,在门附近,一年只出那么些,天生之物,寻有缘之人,我的剑气能催生出更多灵晶。”   叶逐叙目光深幽,想到什么,轻嗤笑了声,又慢吞吞折回被衾上,将那些纸都收起来,递到苏聆兮手中:“看看,安排得好不好。”   她接过看了两眼。   苏聆兮从不怀疑总指挥的能力与实力,包括俞青山,李行露几人,只看他们想不想做,是单打独斗还是齐心协力,叶逐叙能从那种境况走到现在,只会更聪明,懂得利用优势,规避劣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稍有行差踏错,他就不会是大首领,而是供门恢复,不见天日的工具。   翻到底下,苏聆兮目光一顿,将它们单独抽出来,看了又看,迟疑地指着最上面的官员名字:“我记得这是朝中一位官吏。”   “是京兆府尹,赵怀全。”叶逐叙看了一眼,认了出来。   苏聆兮往下看,发现每一个都熟悉,她的下属,近侍,同僚,结交的好友,个个姓名红得发亮,她问:“这是什么?”   “才出来时信手写的。”叶逐叙声音轻,落在耳边一点热,好像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戾气多重一样,转而与她对视:“你应过我,石烂海枯,钟情不易。这些人里,如果有你喜欢的,那他们都该死。”   苏聆兮再看手里这名册,俨然形如阎王的生死簿。   看了没几眼,没来得及为自己这些同僚们证个清白,她就看见了自官服下伸出的两条腿,直而长,踝骨突出,上头衣襟半敞,上面山啊水啊云啊,都被揉散了,散得化开了。   一时之间,苏聆兮只能看地上。   她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可能真是天太热了。   烦心事太多了。   所以看他,老带点躁,显得心思不那么正。   叶逐叙满意地离开了值房,离开之前将衣裳换了回来,宽大的长衫再次将身体严密包裹,他慢条斯理拉上手衣,在触到手背痕迹时,目光停留了好一会。   到底是觉得不顺眼。   叶逐叙离开镇妖司,去了浮玉驿站。   此刻驿站正堂,大家正襟危坐,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第二波队伍到得突然,才落脚,话没说几句就去对付笑面佛了,这会才有时间关起门来说正事。   他们确实领了门的命令来,除了捉拿十二巫,还有另一道。   =   笑面佛的死讯在它死后一个时辰,传到了大妖们的耳朵里,这个时间,不少妖物都在深睡,得知消息后震怒万分,前十的妖邪从新找的舒适巢穴里爬出来,齐聚在玄雀的居所前。   山里废弃古刹旁扎根着棵老树,玄雀在上面筑了巢,大妖们一动,山间尘土翻滚,地动山摇,鸟雀惊慌离林。   玄雀先前也在睡觉,脑袋上一搓碧绿的羽毛压塌了,它强抑着怒火梳理,这若是张人脸,此刻该是怒不可遏。   “该死的蠢货!”它阴恻恻扭头,一截粗壮树干被它踩碎,应声而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天吴长了九个脑袋,三个脑袋缠在一起撕咬,剩下六只放哨似的各盯着一个方向,正对着玄雀的那个在说话,声音像一种怪叫,尖细刺耳:“再怎么说也是前十,就这么死了踩的是我们的脸,都几回了,再不出面,真当缩头乌龟吗。”   它叫得树都在颤,玄雀跳起来扇了它一掌。   “没错,早就受够了。照我说,我们召集万妖,就这么杀出去,杀上浮玉,将门轰个稀巴烂。真以为我们怕了它不成!”说话的是只木偶,半人高,站在树下,阴恻恻建议。   这是排行第五的木僮。   兕常年在打瞌睡,现在也不例外,埋着头甩着尾巴,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第四的桂鬼在冷笑:“这假和尚倒是会享受,一只妖跑出去吃独食,要我说,死得不冤。”   “再死下去,就大事不妙了啊。”木僮身体一甩,发出咔咔咔卡住的声音,道:“小妖不算,光是大妖,我们就折了讹兽,鹄女,九婴娘,现在第七的假和尚都赔进去了。这仗,可还没开始打呢。”   天吴摇头晃脑,又开始叫:“憋屈得很!”   自打出世起,这世间就任它们称王称霸,什么时候饿过肚子躲过人?   “行了都闭嘴!”玄雀双眼越发的红,像是两团火放肆烧了起来,它一扫底下奇形怪状,七嘴八舌的大妖,看向桂鬼:“瘟呢,又死哪去了?”   “还在找妖源。”桂鬼点了点脑子,说:“被关傻了,整半天瞎转悠,说得倒煞有其事,我以为真有,跟着它好一通转,寻思着找点来补补。”   玄雀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笑面佛是怎么死的?”它问。   天吴八只脑袋一起回答:“被打死的咯。”剩下一只脑袋忍不住发出了嘻嘻的笑声。   “镇妖司与浮玉加在一起,都没这个能力能在半个时辰内杀了它。它连场域都用了。”玄雀不知第二批队伍到了京都,它再问:“它是怎么死的。”   天吴几只脑袋又缠到了一起。稍微有点脑子,且肯动脑子的木僮与桂鬼互相看一眼,拧起了眉。   玄雀说:“要么门出手了,要么那个法阵启动了。”   “不管怎样,走,先看看情况去。”说到这,它心中更不舒服,原因无他,那块山河舆图放在了周自恒那,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   说着玄雀扇起翅膀要动,突然夜空中燃起一道特殊的焰火,那是它交给周自恒的。   有消息了?   玄雀眼神闪烁,很快不再犹豫,舍弃镇妖司,奔着王府而去。   =   王府书房内,周自恒压着桌沿起身,缓过眼前一阵眩晕,再将钦天监交上来的破译舆图看了又看,半晌怒极而笑。   那颗果子果真只保了三日的健康,三日过去,他的身体情况一路下滑,高烧不断,浑身疼痛,脖子尤甚。   今日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得知钦天监那边有了结果,周自恒不顾谢蕴与姜泉山的阻拦,非要亲自看一看。   这一看,发现了天大的不对劲。   “王爷!”   谢蕴紧张地上前,要将他扶回榻上,却见周自恒招手唤他:“来,你来看。”   谢蕴不明所以,然而一看竹简上那片圈画出的山脉,就变了脸色,他惊疑不定,抬眸看向周自恒,声音发紧:“这里,这是?”   “不舟山。”   书房里熏着安神静气的香,周自恒还发着热,闭了闭眼,他哑声道:“好计策啊。妖邪,浮玉,你我,都被苏聆兮摆了一道。”   “借力打力,用得可真精妙。”   反应过来什么,谢蕴压低了声音:“王爷的意思是,根本就没有连星阵,所谓线索,都是苏聆兮抛出的饵?她知道我们在此地,却把妖邪往那引,是要我们的计划付诸东流。”   “不。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先前我想过这阵法是否存在,觉得存疑,可现在,我反而确认有这样东西了。”   用手中小棍圈一圈舆图上的位置,他道:“假饵足够美味,放下去,凶猛的大鱼一窝蜂涌上去咬钩,水域混了,真饵反而不引人注意,安全极了。”   “假饵放在哪,怎么放,也有讲究。”   “她将线索给到不舟山,是猜到我们在做什么了,妖邪过来,你我一定绞尽脑汁阻拦,所谋冲突,我们与妖就不可能合谋。妖邪比我们强多了,未免这假饵被戳破得太快,这时有另一方势力介入最好。”   周自恒讽然一笑,后颈处再次传来刺痛,他伸手摁了摁,又道:“所以浮玉也知道了全部线索。”   计划可谓天衣无缝。   所有人,强也好弱也罢,都被苏聆兮当狗在耍。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怎么让所有涉事者深信不疑的,中间多少细节要过,经手了多少人,她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周自恒都有些悚然,想,自己究竟在与什么样的怪物为敌。   谢蕴这时恍然回过神,后背已经立起了一层细疙瘩,问:“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妖那边在催了,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难道要放弃?这次与以往不同,我们可能快要成功了。”   “我再想想。”   抓着椅背,周自恒闭上眼。   和苏聆兮意见不合争吵不止一回两回了,是怎么彻底闹翻的,或者说,因为什么,苏聆兮才执意废掉他的皇位,不惜扶一位寡居的公主上位呢。   世人众说纷纭,知晓内情的少之又少。   浮玉有十二巫,有门,人间亦有两大圣物,三大宗门。两大圣物分别为镇国印,龙脉。   镇国印是实物,形如玉玺,力量莫测,只被人皇掌控。龙脉则散于天地,是无形之物,传言它盘踞在山河之间,千万年来汲取日月精华,吐出祥瑞之气,护国运,亦护芸芸众生,是当之无愧的圣物。   它的作用,更胜于镇国印。   按照约定,镇国印分了一半给苏聆兮,周自恒更迫切的需要捉住一些力量,去坐稳,做好一个皇帝。   龙脉既然千年万年都存于史册、洪荒册上,就一定有形,他动了想法,召集精通风水的能人异士,成立钦天监,去“定穴寻龙”,定的是龙穴,寻的便是龙脉。   龙并不好寻。   他的这一行为不合规矩,不知是触怒了龙还是触怒了上天。   他以修建宫殿为借口,下令凿山,沿路便山崩,死伤无数,他以挖运河,通漕运为由,下令挖河道,水里总发生怪事,上下游洪涝,一淹便是千里,河道数万壮丁死于非命。   一旦他将此事付诸行动,山崩,地动,洪涝,干旱,蝗灾,饥荒,瘟疫就轮着来,而越是如此,他越信人间确有此物。   龙脉本是皇帝掌中之物。   他取之,得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古来皇帝,手中哪有不流血的,江山要靠打才能夺下,将军要靠杀才能扬名。死一些人,换取人族千秋万代的安稳,平顺,强大,他认为值得。   十分值得。   苏聆兮很快察觉到了他在做什么,屡屡阻拦,与他大吵,每回灾祸,她都要亲去地方,一力推行赈灾事宜。她总是将许多人的不幸与死亡加诸在自己,在他身上。   又一次,他以修官道之名填平沼泽,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地动与海啸,半个州的百姓将命填了进去。   周自恒走在追寻龙的道路上,龙在动,他也动,越挫越勇。   他见到苏聆兮越发失望冷漠的眼睛,那段时间,她身上的灰败颓靡之感叫人心惊,他以为又会是一场大争执,那没什么,苏聆兮没有坏心,他挨些骂,是应当的。   没想到的是,离开浮玉那么多年,苏聆兮依然有打破一切重来的勇气。   周自恒永远也忘不了那年九月,她生辰将近,自己与她在御书房谈话的情形。她看着自己那块腰牌,眼神缥缈,不知在想什么,很久之后才突然开口:“周自恒,这段时间我常在想,或许我错了。当年我不该选你做皇帝,事实证明,我眼光不好,十分愚蠢。”   她最后扫来一个眼神,平静的,冰凉的,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我该纠正自己的错误。你不适合当皇帝,退位吧。”   ……   也就是那一次,周自恒从皇帝变成了王爷。   至今三年了。   一如苏聆兮从不后悔,周自恒也从没后悔做这件事。   周自恒回神,后颈又是一阵刺痛,额心的筋都跟着跳了跳,他咬牙忍耐,道:“报个假地方过去,把妖的视线带开,信号发出去了?”   “发了。”谢蕴说:“估计,马上就到。”   而被妖邪先到的,是一则消息。   出自浮玉驿站。   长史进来汇报:“王爷,浮玉驿舍有青鸟盘旋,门往人间来信,信中内容已昭告天下。门预言,人间将现天诛者,与妖勾结,在半年之后,将引起大祸,致使人间伏尸百万,血流遍地,呼吁各方团结一心,共捉天诛与妖邪。”   “天诛?”谢蕴问:“有何特征?”   长史了解过后才进来回禀,闻言不假思索:“听说会在后颈处出现一个黑色印记,一看便知。”   周自恒后颈疼痛难忍,闻此话快步走到衣冠镜前,将衣领往后一扯,一个黑红的诛字凭空浮出肌肤,形成凸痕,触目惊心。 第72章 [72]第 72 章:“我怎么还敢让你离开我的眼睛啊。”   天诛之事很快传到了苏聆兮耳朵里,初听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恰恰张谨之眉心紧蹙,正在身边,她不由得确认:“门说的什么?什么天诛?”   “天诛者,心性不稳,与妖勾结,生而该诛。”张谨之心不在焉地回。   这回苏聆兮半晌不说话,她看不明白门的用意,以为这回浮玉大张旗鼓来援,就算门不出手,再不济也会带来什么对付妖的有用宝物,没想到是这样一则怎么想都奇怪的“通缉令”,将妖邪的坏归咎于一个凡人,杀了这人,妖邪就会消亡?   妖亡不了。   但她知道,人间要乱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单手抚着眼睛,一时间,和张谨之两人像是地里长出来的蘑菇,阴暗地耸在房间里。   许久,苏聆兮问:“能不能算出来?天诛是哪方神圣。”   张谨之张张唇,又合上了,一会才摇头。   看他的模样,苏聆兮就知道,不是算不出,而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些年张谨之其实不太避讳这些了,都落到如此境地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一般算到什么能规避的,他都会说出来,不说出来的,是知道了会更不好。   苏聆兮于是不再问了。   “经此一事,妖邪不会落单了,同样的方法用不了第三次。这次笑面佛屠城杀人,可见憋得够久了,它这样,其他大妖好不到哪去。现在是脱困时间还短,对妖柜和门怀着畏惧,不敢作乱当出头鸟。”   “可时间一长,连星阵寻不到,门也迟迟不出手,它们必然会联合起来试探一二。”说到这儿,苏聆兮看向张谨之,问:“连星阵修复得怎么样了?它究竟什么路数,现在总可以透个底了。”   一直以来,苏聆兮和十二巫都是各干各的。十二巫与门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俨然是两个极端分岔口,叫她听谁的信谁的跟着谁走?只好谁都不听。   起初是这个缘由,后来许多事她都没叫十二巫帮忙,是因她亲眼所见,十二巫呕心沥血,满腔心思都在那个法阵上,稍有恢复就进去,再气息奄奄地出来,所有的奔忙都是为它。   这一件事,将十二巫都耗了进去。   说连星阵是故弄玄虚不厉害,苏聆兮头一个不信。   十二巫的实力,古往今来就没被质疑过。   张谨之愁了一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笃定而温柔地告知:“是件大杀器。修复得……还差一些,但很快了。”   苏聆兮起身时,他忽然站起来,道:“聆兮,能抽出几日时间吗?我们去一趟边陲吧。”   “可以。”此事他提了几回,苏聆兮留好了时间,她道:“我安排下,三日后出发。”   入夜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伴有飓风。   天很晚了,照例是看叶逐叙抄完诗,苏聆兮站在窗边,大风大雨将树上熟透的果子全部打落下来,满地地滚,还好前段时间摘了一批,不算可惜。很忽然的,她瞥见雨中一盏灯,一柄伞飞快往这边奔来。   小厮扯紧了衣裳,在外跺跺脚散去一身水气,扬声禀报:“大人,有客到访。”   苏聆兮去开了门,问:“谁?”   “唐副使。”   苏聆兮看了看天,再看看毫无动静的符篆,诧异地扬扬眉,很快回:“将人请进来,我随后到。”   和叶逐叙说了声,她举着伞往前厅去了。   檐下雨水涟涟,叶逐叙散漫地抄着诗,难得今天剑傀没在外边野,挤在桌案边,蹲下来像是一头头大尾巴翘的胖鹌鹑,它盯了叶逐叙两眼,转回去,再盯,如此几回,他不错眼,只问:“眼睛不想要了?”   剑傀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语气惊讶:“你居然不跟上去。”   叶逐叙反问:“我为什么要跟过去?”   “……?你从前要我十二个时辰随时汇报!!”   “是么。”抄完诗的最后一句,叶逐叙停笔,待它晾干,而后走到窗边,雨帘化作一面水莲花镜,将庭前情况照得一清二楚,“镇妖司不比他处,夜会下属,也还算正常吧?”   语气正常,人看着也正常,   但剑傀挺起的脖子微微缩了点回去。   苏聆兮看见人是前厅小径上,唐参失魂落魄,明明举着伞,可头与脸,肩与衣裳都在湿哒哒滴水,小厮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苏聆兮让他先下去了。   不管何时,唐参在她面前都是斯文,恭敬,守礼,她难得见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性,故而高看几分,这幅模样,真是从未见过。   “副使,怎么了。”雨水大得很,像从天上倾倒而下,苏聆兮侧首示意:“夜里风大雨大,视线不佳,有什么事进屋说。”   “大人。”   唐参慢慢抬起头,一双眼里布满血丝,他踉跄两步,看起来实在惶惑无助,声音似乎也带着水汽:“属下失礼,只说几句,不耽搁多少时间,事后任由大人责罚。”   身后厅里已点了灯,上了茶与果子,香气袅袅,散发着舒适温暖的光。   可一踏进那,谈的就该是公事,他今夜来找苏聆兮,是为私情。   苏聆兮似有所感,她低眸,眼睛里就是唐参水淋淋的颤抖的手背。雨点噼里啪啦往下坠,她最终应允:“说吧。”   唐参从未这样大胆过。他从不敢这样。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这些天,与王府钦天监的方士们一样昼夜不休研看舆图的,还有调派组和唐参。   几乎是前后脚,他们得出了答案,本该是开心的,可看清地点的那瞬间,唐参只觉得自己恍若在烈阳下暴晒了几日,身体都站不稳,世界天旋地转,耳畔嗡鸣。   这个时候的苏聆兮身上其实不带什么锐气,雨水与夜色将它抹去了,不,她一直不是刻薄的人,私下从来随和大方。在唐参心中,帝师有着数不完的优点,叫人仰望追随,为之着迷。   “大人当日救我,是为什么?”唐参哑声问。   这个问题,他亦自问过无数次。当年他十六,读得一点书,写得一手不错的字,身边亲友说他文章做得出色,可真学到东西后回头看,实在是一般,可为什么只有他被苏聆兮救下了,只有他被带在了身边。   他以为,至少自己是个例外,至少他有那么一点的特殊。   直到看到那图,唐参心中浮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作为而今天子倚重的近臣,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先皇帝被废理由的人,这段时间在镇妖司当差,苏聆兮告诉他盯着妖邪的同时也要盯着恒王,他照做,因而知道恒王的新据点。   若论他最懊悔什么,无疑是几年前阴差阳错偷听到了苏聆兮与十二巫的谈话,却没有坦诚相告,导致在鹄女场域里吐露真言,让连星阵暴露。   事后大人没有责罚,可他一直记在心中,自责不已。   当恒王的新据点与舆图的答案完全重合,一些细枝末节也随之在脑海中翻滚糅合。   帝师曾经教过他,由线索得出结论需要细心,由结果推出线索则需要一点聪明。   他恰恰是个聪明人。   要想让两边深信不疑,首先要骗过的是自己人。   人选也有讲究,新人不该知道这样的事,一定得是极为看重,时时跟在身边的才行。   如此一来,他再问,帝师素来谨慎,十二巫更是人中龙凤,就算都受了伤,怎么会连少年的偷听都察觉不出。要推心置腹,还是这样重大的事,为何会选在不安全的宅子里,而这宅子里,恰好只住了他,恰好那日他回来了,回得如此顺利。   又问,当年自己身无长物,帝师既不看少年风姿意气,又看不出潜力,究竟为什么救自己,难道真因为文章不错吗。   唐参来这,依然心存希冀,可苏聆兮击碎了它:“救了你,不好吗。死在大牢里,铡刀下,难道比现在好。”   雨水中唐参的脸白得和鬼一样。   他知道,无论处于什么样的考量,苏聆兮救了他,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这是难报的恩情,古来君子论迹不论心。   击垮他的是那点特殊不在了。   唐参嗓音发紧,喉头几番抖动,突然道:“大人,我能否求来一个机会。我争上游,握权柄,任你驱策,死而不惜,求您身边一个位置。”   “什么都行,怎样都行。俯首做低,不得见光,哪怕无名无分。”   说着他语气更快,更急,生怕被眼前女子打断,又怕这口胆气散了,就再没有机会了,因为他几乎是无礼地,仓惶地告了白,含着哽咽:   “我仰慕你。”   “我心悦你。”   “从很早开始……我一直在追随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求你。”他不愿流露出懦弱的神色,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心意,只好如从前那样深深将腰与头低下去,弃了伞行礼。   世间情与爱,怎么能求来。   可如果求都没用,要怎么办才好。   苏聆兮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话音彻底落下,她看着得力的下属,又问:“当人见不得人的情人,难道比朝中重臣,司内副使好?”   她如往常一样,上前要将他扶起,他仰着脸淋雨看她,看她看似乎有所动容,实则毫无转圜之意。   “全心全意的爱,该给一个会回以同样感情的人。”   “可我没有一分多余心意可给他人了。”   “回去吧。”苏聆兮转身,不再多说,进后宅前挥手招来小厮,吩咐:“等副使收拾好了,送他回府。”   而此时窗边,剑傀趴在窗棂上,恨不得将头伸进镜子里看个清楚。苏聆兮走后,他还怔在雨中,长久不愿起身,好不可怜,剑傀忍不住道:“这人真是深情。”   叶逐叙伸手轻轻一拨,剑傀以脸着地,滚进雨帘中。   很快剑傀顽强爬上来,悬在窗外,为自己叫屈:“苏聆兮都说将心意全给你了,还不准我可怜可怜别人!”   “如此可怜,那要怎么办。”叶逐叙看着镜中的唐参,想起初见时此人给自己添了多大的不愉快,那会他是什么心情,说:“不若我去将他扶起来,宽慰宽慰他,叫他鼓起勇气再来一回?”   剑傀就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心眼的男人,永远都不可能学得会大度。   “大度。”   叶逐叙听到了剑傀的腹诽,他噙着笑,慢条斯理将窗子合上,袖子扫到剑傀,它哇哇怪叫着又掉下去。屈指掸一掸薄薄的窗纸,他哼笑着,语调厌烦,眼神颇冷:“可恨不能都杀了。”   苏聆兮甫一进屋,屋里就熄了灯,只留一根颤巍巍的蜡烛点在床幔旁,叶逐叙摸着黑在整理这些时日来抄的诗,她走过去,问:“今夜睡这边?”   “天太晚,不想走了。”他伸手碰碰她的脸颊,冰的,还有雨珠和未散的湿气,低眸将它们擦去,同时扫视她全身,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不少攻击性,简直像被挑衅到的野兽:“都处理好了?”   “说了几句,让小厮送回去了。”   “他独身来找你,怎么还要你的人送?”   憋了半晌,苏聆兮不得已吐露担忧:“不送,我怕他回不去。”   自己精心栽培的副使,可挑大梁的好官,深夜死于剑下,因为这样的原因,过于可惜可怜了。   叶逐叙听后,反而笑了:“真是了解我。”   他俯身,辗转含吮她的唇,并用牙齿轻咬,直到颜色红透,才记得不紧不慢为自己辩白:“我从前可不这样。”   从前当真不这样。   无穷无尽的快乐都叫他前期尝尽了,因而养出零星的优点来,自然,这些也通通被抛却了。   叶逐叙将她往榻上牵,及至榻前,似乎想了又想,仍然过不去,于是又缠过来与她轻声耳语:“他们都是这样么,又哭又求,楚楚可怜,有没有更大胆放浪些的,自荐枕席的,下药引诱的?难道没有么。”   有倒是都有。   勾勾搭搭间,苏聆兮的手又一次落在他腰身上,不自觉来回摩挲。   初时还觉得不好,现在亲起来摸起来是越来越自然了,她对这个人有着不一样的喜欢和探究的欲望,有时候会数数他的睫毛,尝试在和她厮混得歪歪扭扭的辫子上搭配别的颜色的小花,喜欢他线条明显却又细的腰。   他现在也会穿些人间的衣裳,一些骑服猎服十分收腰。   看着带劲死了。   总之,除了公事外,苏聆兮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占据了,勾走了。   “好吧,不问了。”   叶逐叙扯开一点系带,引她将手放进去,惬意地眯了眯眼,他勾着人往榻上一倒。这边床比主院软上不少,褥子垫了一层又一层,甫一落下,就深深陷进去,他立马像藤蔓一样缠过来,用头发,用手用脚用衣裳当武器将她围起来,道:“先睡觉。”   床帷应声落下。   睡前,苏聆兮想起件事,道:“三日后我要去趟边陲。你同我一起吗?”   “去做什么?”   “去解一道本源。”   叶逐叙倏而怔了下,原本懒洋洋侧拥着她,浑身都凉,唯独一处热烫着,始终贴着她,听到本源二字,他方支起身子,来了些兴趣:“去啊,自然要与你一起。”   因这本源二字,半夜几番辗转,苏聆兮已经睡熟了,叶逐叙越发清醒。   又一个翻身,他不欲忍耐,慢条斯理将人勾过来,斯斯文文低眸俯身,蛮横地吞掉了她的呼吸,湿吻间他笑了声:“苏聆兮,我怎么还敢让你离开我的眼睛啊。” 第73章 [73]第 73 章:他当然会寸步不离看好苏聆兮   浮玉驿舍等回了他们的大首领,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人人都知道拂光塔队伍等级森严,戒律严明,跟执法队有得一拼,可谁也没想到,大首领一回来就动了真格,将他们当自己手下安排操练——或许比对待手下还狠。   其实先前孟合与姜宝真有整合过一次,也是正儿八经在弄,可中间总有人不满意,没分到熟人的队伍啦,觉得跟不上节奏配合不够默契啦,纷纷找来调换。孟合跟谁都熟没什么威严感,姜宝真又不想得罪人,反正最后事是做了,比原先好些,但论效果,仍是差强人意。   原以为叶逐叙会很好说话,毕竟他在浮玉的口碑是出了名的,可他不仅不好说话,他连后来的那批城主,长老,长辈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人活得久,眼光毒,战斗经验丰富,还颇有辈分,以老带新,再合适不过。   每一组人员都由他亲自配选出来,自然也有刺头不愿意,站出来就被拎到了一边,他先也不做什么,只问能否想出比这更适配的方案,若是不能就回去。再一意孤行,就上去领教拂光塔统领们的战斗力。   人被收拾一顿,反抗无效,也就只能接受。   更绝的是,打第一天正式分完组开始,浮玉驿舍就全然变了样。钢铁树原本是供他们追逐玩闹,晚上看星星的游乐场,现在被褥全部搬下来,变成他们的训练场,为此叶逐叙唤来了孟合,让钢铁树交错生长,圈出一个个合适的空间。   叶逐叙从不认为拿张纸,记一记,就能记住同伴的术法并能给出配合。   默契和经验一样,一定是磨出来的。   一天下来,浮玉变成了人间炼狱,处处都是哀嚎声,别说小的怨声载道,一些老的都在暗自捶腰。只是不好说什么,演武场上实力镇压一切,叶逐叙展现出了他的实力,惊灭带来的压迫感强于以往任何一次,反应速度惊人,任何一场比试的意外情况都能被及时扼止。   天黑以后,叶逐叙才眼看着有点儿心不在焉,大家见缝插针地歇歇劲,酉时一过,大首领没心思再做别的,挥挥手,让他们都滚了。   苏聆兮下值。   他也要回家了。   今天反而是她回得早一些,叶逐叙迈入小巷,见她在侧门后靠着闭目养神,脚尖一下没一下蹭着地面,数拍子一样。明明是灰墙黛瓦,酷热时节,与浮玉截然不同,可有那么一刻,叶逐叙觉得是梦中某个场景重现了。   无数个瞬间,身体熬到极致而后产生幻觉,总觉得一推开院子,她突然就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拍拍肩膀上蹭的一点灰,道:“快来,饭菜已经好了,今天有兔子。”   叶逐叙一上前,很顺利地牵到了她的手。   比梦境好。   她不会消失。   这是个很平静安谧的夜晚,在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余晖中,两人携手归家。   三日后,镇妖司开了挪移法阵,同行的人不多,正副使都留在了司内,苏聆兮带了溪柳同行,身边是叶逐叙,张谨之与梁笑。一行人轻装便行,行踪没有对外透露。   离开前苏聆兮将杨酿音与纪檀单独拉到了一边,嘱咐如果她不在的几日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而这状况中有十二巫突然出现,直接将人按住,就说是她的命令。   纪檀没说什么,干脆简单说知道,杨酿音表示了担忧,十二巫她们能不能摁得住。   照上次梁奚那种战斗力,再来十个她们都够悬。   苏聆兮无意识抿了下唇,十二巫现在并不强,以燃烧所有包括生命爆发的一时战力才叫人觉得可怕,而她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会再次发生。   从京都到边陲,几乎横跨了大半个人间,就算用了法阵赶路,也需足足半日。   出发时是清晨,到地方后,已经是下午。边陲又比京都热得多,太阳好似在伸手可得的地方,不间歇淋下一波波热浪,他们的法阵没有直接停在城中,而是落在离得最近的驿站里。   苏聆兮不是第一次来边陲,十几年里,她几乎年年都来,是以熟门熟路。   自驿舍领了入城令牌,又要换装,改面,直到夜幕来临,他们才真正入了城。   梁笑头一回来人间,得知这里是十二巫当年任务失败的地方,看得更是仔细,可这比之京都,来得荒凉得多。白天只有巡逻队,城墙由黄土巨石砌成,绵延数千里,七座城池遥遥呼应,形成一个包围圈,城墙上布着古语,架着弩箭和一些没见过的大型武器。   奇怪的是城墙多为抵御外敌而设,边陲不同,他们是对内。   梁笑看过后觉得奇怪,问:“武器的摆放有什么讲究吗?”   苏聆兮在和叶逐叙说话,溪柳没了平时的稳重,看这看那,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张谨之指了指城的深处,弩箭所指的位置,问:“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梁笑如实摇头。   “是妖柜。”   始料未及,梁笑睁大了眼睛。   夜里的边陲热闹许多,沿街摆了数百米长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吃食占一部分,多是大肉,牛羊的腥膻里有着肉的焦香,大部分是悬挂的皮革,武器,斩骨刀一柄长似一柄,这里千家万户都亮着灯,只是照不清张谨之所指的位置。   那里盘踞的黑暗有如实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散发着森森恶意。   张谨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说:“边陲七城在人间亦是特殊的存在,这里炎热,常年不下雨,耕种并不方便,对人来说,并非好的居住环境,但世代生活在这的人,恰恰都有本事,从孩童时起,便要在城墙上盯梢,轮岗,习文习武,并且绝大多数不能离开。”   溪柳转过脸,兴致勃勃地跟着一同听。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朝着城中守卫眨眼睛做鬼脸。   “既然身怀绝技,为什么不离开呢?”梁笑问。   张谨之笑了笑:“为了守护。”   “千年前妖邪现世,大开杀戒,无数人凄惨死去,后来门将妖邪关进妖柜,部分痛失至亲至爱,又身怀本事的人站出来,在这建了城池,要以余力搭起一道屏障。一些人去了新的城池,组建新家园,也有许多人决定长久地住在这里。”   “前面有块大石碑,是为他们祭奠他们死去的家人而设,在那块碑前,他们撒下鲜血与泪水,起誓自自己之后,世世代代守在此地,与妖邪不两立。”   再看这座城池,梁笑心中升起莫名的震撼,半晌才说:“在这里,他们怎么生存呢。”   “他们的锻造十分厉害,人间许多州城的城防武器出自他们之手,与三大宗也保持了合作,一些行当生意做得大的都知道边陲七城的来历,交易时会给不少方便。朝廷不收他们的税,一些禁令在这也解了。人间平民不能宰杀牛羊,这里可以贩卖,你瞧,他们城中整夜整夜不会歇灯。”   “大家都不会睡熟,就是为了发生响动,能第一时间发现。”   “此次妖邪出世,就是他们先发现并燃起了狼烟。大妖们不敢兴风作浪,率先去了京都,一些小妖被他们冲出去杀了不少。城中死了许多人。”   他们说话间,有一行人走了过去,梁笑注意到他们的手臂上都系着白色布条,其中还有两个小孩,看着是一家人。   “这里的小孩也不能出去吗?”   “可以,但出去的很少。年轻人的若是都往外面跑,城早晚会成为空城,所以城中内部有规定,孩子们想出去闯荡,非得通过重重考验才行。”   “什么考验?”   “许多。不做奸臣,不损民生,入宗学艺不忘初衷,而且要十分出色,骑射武艺,诗书伦理,样样要好,人到晚年必须要回来。”   “真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感叹:“一群可敬的人。”   张谨之弯弯眼睛,表示认同。   “张大人知道得真多。”溪柳在一边说。   “闲来无事,多读了些书。”   苏聆兮看了张谨之一眼。   其实这些东西并非书中读来,当年十二巫赶赴人间,初到就是这。按照门的指示,他们在边陲七城下了阵线,布了阵眼,可在这儿住得越久,了解得越多,心中就越难过。   梁笑说这是群可敬的人,张谨之却觉得,是可敬又可爱。   世代坚守是可敬,坦率生活是可爱。   当夜他们从城中穿过,没有多逗留,又到了一座城门,明显荒凉多了,只有一个个守门人严阵以待,目光如炬,扫视着黑暗深处,不敢有一丝懈怠。将令牌递上去,守门人没有多盘问,只是多叮嘱了声:“后面就是大荒,处处危险,早去早回。”   出了城门,苏聆兮几人步入大荒的地界,溪柳破天荒缀在了后头,而后转身朝着城门上的巡逻队猛猛挥手,又将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这么顺利就放行,当然是因为有自己人,好办事。   再往前走五六十里,雾渐渐重了,在几人身上凝成水沁入了衣裳,树木不再生长,只余荒草一丛比一丛高,深至人的腰腹。到子时,一行人到了目的地,那一看就是张谨之选的风水之地,在小湖泊边上,挨着一个爬满青苔的石板子。   再次回到这里,张谨之心情难以表述,他走过去,弯腰翻找,最终确定了位置,朝苏聆兮招手:“来。”   苏聆兮走过去。   她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想着这道本源解了,有没有可能再回到她身上。   想想觉得不可能。   “怎么做?”她问。   张谨之示意她将手伸进湖水里:“早些年我们将它放在这时,还是个泉眼,你将手伸下去,能不能摸到一个金属关窍,那是梁奚的傀丝所化,去拽一下,它会给回应的。”   按照她所说的,苏聆兮将手探进湖水中,夜深地幽,水该是凉的,可手指与水面接触后发现水下是温热的,她感受到了别的东西,温暖,包容,开阔以及善意与喜爱,朝她涌来。有东西簇拥着她,在替她解开这道留于十几年前的沉重枷锁。   感觉很舒服,放松,没有一点不适。   疲惫被揉开了。   苏聆兮半跪于青苔之间,维持着那个姿势,缓慢闭上了眼睛。   望着这一幕,张谨之弯出个真心的笑容,他亦如释重负,转身对叶逐叙道:“过程会持续两到三个时辰,一般不会出意外,但毕竟过去这么久了,若出变故,为她及时护法就好。”   叶逐叙就站在湖边,眼神并未离开过苏聆兮。   他当然会寸步不离看好她。   就在张谨之话音落下的下一刻,苏聆兮手上的符篆急促地亮了,灼热的触感将她拽离了玄而又玄的状况,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溪柳后一步闪起来的符篆。   她猫着腰捂着手腕要躲到一边听情况,苏聆兮叫住她:“问问,怎么了。”   溪柳拽下一根,甫一触上去,唐参焦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溪柳,我联系不上大人。你告诉大人,就在方才,我们收到消息,有大妖袭击了沅,俞二州。今日中午禁军护卫给来消息,陛下正在沅州。”   溪柳大惊,目露震惊,苏聆兮同样没想到。   皇帝的行踪隐秘,只有随行官员和镇妖司高层内部知道,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问:“去支援了吗?皇帝身边跟着的三大宗的人呢。”   “我们的法阵不知道为何,突然锁定不了这两州,它们像是凭空消失了。陛下身边的人与我们的联系也断开了,目前情况不明。”   “知道是什么妖物了吗?”   “才知道。”唐参的声音更为凝重,像一柄锥子凿在人心上:“大人,情况最差就差在这。是万妖录第六,大妖瘟。而且它释放了场域,目前不止陛下,沅,俞两州数十万百姓深陷其中,性命垂危。” 第74章 [74]第 74 章:“我们就是重新在一起了。”   苏聆兮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甚至因为帝王涉入其中,瘟突然释放场域,局势变得更为糟糕。   顾名思义,瘟意味着什么,无人不知。每次翻开万妖录,苏聆兮的目光总会在这只妖邪上停留许久,每次大灾之后,瘟疫会大肆席卷而来,人人闻之色变。她去处理过几回,没什么好办法,最后留于脑海中的印象,往往是一场大火,烧掉成千上万具尸体,味道悬于州城上方,几日不散,日夜都是恸哭声。   瘟给她带来的威胁感,甚至高于第二的玄雀。   太不可控了,要死太多人了。   她抿紧了唇,说:“是大妖的场域隔开了法阵,先用法阵到两州附近的州城去。”   “在往那边赶了。”事发突然,时间紧张,唐参顾不上斟酌,兀自道:“司内联系了浮玉驿舍,那边也抽调了人员,用点香术过去,但有个情况——他们无法近身营救陛下,浮玉不得沾惹皇族因果,否则要遭天谴反噬。他们会尽全力攻击瘟,但如果瘟是奔着陛下去的,穷追不舍,他们没办法。”   “大人,这次人员调派,如何安排?”   定定神,苏聆兮问:“陛下那边什么情况。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跟在陛下身边的有三宗宗主,十几位长老,他们会竭尽全力突围,护送陛下离开。”   说话时,唐参那边有各样嘈杂的声音传出,调派组接收了海量的消息,忙成了一锅粥,唐参接过了另一道符篆,在了解最新的消息,随后汇报给苏聆兮:“……才得知的消息,浮玉第二波支援的人并未成功前往,妖邪发现了他们的行迹,将他们拦了下来。”   “过不了多久,想来妖邪那边也会得到消息。我们最好在这之前,处理好这件事。”   顿了顿,唐参接着说:“大人,您不在,暗遣队与朱凤队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浮玉那边说,赦令他们手上只有一张,正是先前没用的那张,浮玉可以选一人跟我们前去,与妖邪近身缠斗。论战力估算,当属李行露指挥使与……叶逐叙大首领最为合适。”   “俞青山总指挥的封术在后方发挥作用最大,可以遏制瘟疫的扩散,李行露如果能与他配合,是最好的。”   剑是百器之首,攻伐力自来很强。   正面战场发挥更好。   听完,苏聆兮冷静道:“知道了。”   说着,她垂于湖水中的那条胳膊已经拿出一半,膝盖发力,就要起身,并和溪柳说:“告诉司内,把法阵开到这里,我们现在过去。”   张谨之制止了她。   “别,聆兮。”夜里昏暗,看什么都朦朦胧胧,苏聆兮一时分辨不出张谨之是什么神情,介于感伤与泰然之间,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等结束再去吧,半途退出,再解就不好解了。”   “再不好解也能解开,但去晚了,事就大了。”   张谨之不对劲,她意识到,他是个操心所有人的命,周衔月是他亲自教导的学生,真要出事,他比谁都急。轻重缓急,他怎会分不清。   “不会出事的。”   张谨之低声安抚她,手也往湖里伸,不知碰到什么,下一刻,水里那些翻涌的力量便化作温柔的绳索,束缚她的臂膀,叫她抽身不能,苏聆兮要挣动,怕伤到弱不禁风的十二巫。   猛一抬眸,看到张谨之水淋淋的手掌,温热的水,却如寒冬腊月的冰层一般,叫他指甲个个发青。   “为什么不会出事,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她一错不错眼地看着张谨之,等他回答。   张谨之实在扛不住这样的视线,别开了脸,半晌,只是说:“别担心,我算到了。会有人去管的。”   “谁会去管?田珊?易阗?沈云归还是西樵?会和上次梁奚一样,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神兵突降,解决危机然后凄惨死去吗?”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再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就是世上最大的傻子。   “连星阵呢?真正的连星阵呢,为什么不出来,镇压不行,拦一拦也做不到吗,你们煞费力气这么多年,究竟做了什么?”这些话本不该细问,更不该现在问的,可苏聆兮实在忍不住了。   张谨之知道,瞒不住了。其实哪里能瞒到最后,梁奚死时她就已经产生怀疑了。   “再过几日,等几日,我都和你说,不隐瞒,行吗?”都这时候了,他依旧好声好气,有商有量的:“先将这道本源解了,我们也能轻松许多。”   苏聆兮心中漫出一种无力感。   难道做了这么多,还是要看着身边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吗,死时那样无畏,死后还要背负满身骂名。   她不愿意,太不愿意了,眼睛转了转,苏聆兮的视线越过梁笑,溪柳,落在了叶逐叙身上。   叶逐叙在为她护法,剑气浩大绵密,铺展在她周身,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并未回避,而是一步步走上前来。   从湖泊边的湿草堆里走到长石板上,踏过青苔,到她跟前,张谨之自觉让了位置,叶逐叙半蹲下去,衣衫边沿垂进湖水中,他细细观她神情,看她眉眼,道出她的心声:“你想要我过去,或能保护人间的皇帝,阻止十二巫自毁。”   “可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去保护别人。”   这时候,叶逐叙身上那种天上地下,什么也不在乎的冷漠便尤为明显。   “在我这没有这种选项,所以不行,我不会去。”   叶逐叙如此说着,没有丝毫动容,十二巫如何,人间皇帝如何,好也罢坏也罢,生也好死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又看不了苏聆兮露出这样的,焦急中混杂点无助的神情。   她何曾这样过。   这叫他压压眼睑,自心中生出不痛快来。   叶逐叙从怀中取出一颗丹丸似的果子,捏碎,成了纸笔,执起她空着的那只手,他将纸笔递上去。   “不过可以做些别的。”如情人间的耳语,叶逐叙低声说:“大首领没什么好,但有时候,有便利可使。”   张谨之认出了这东西。   青鸟信。   可以随时与门联络的青鸟信。   “浮玉顾忌因果,不好正面迎战,赦令只有一张,事情难办,再多几张,困境迎刃而解。该做的准备工作,李行露帮我们做了,再降几张,不是难事。”   如果走正常流程,从上报到最后下发,等待不会少于半月,可若是青鸟去信,青鸟衔回,半个时辰足矣。   “来,你来写。”   叶逐叙示意苏聆兮动笔。   捏着那根羽毛笔,苏聆兮一时没动,而是反复确认:“对你会有影响吗?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   还是那句话,放在哪都适用。   天下没有白来的东西。   “不是大事。”叶逐叙回:“日后多找些灵晶供门恢复即可。”   自己在苏聆兮心中占据的分量越来越重,叶逐叙很是满意,心中叫嚣着要多点,更多点,足够情深,才足够刻骨,永世不忘。   至于答应门什么,不过是纸上空诺。   来了人间,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苏聆兮不知他的打算,也不知他所思所想,确定此事可行后,看着掌中白纸,问:“我写?”   “你来写,没事,有什么不可以呢?”叶逐叙乐衷于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你不知道么,有些人已经猜到,我们就是重新在一起了。”   见苏聆兮迟疑不动,他便先带着她写,落字第一行:苏聆兮起呈——   落下的字迹就有了两种感觉,一道工整,一道松散,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像某种瓜果藤下支了供其攀爬的架子。端详须臾,叶逐叙松了手:“写下去,我给他们发消息。”   他翻出久不使用的木铭,将它拂亮,给他发消息的人不少,关切的问问题的打听情况的,一概置之不理,他找到了几位长老,城主,并李行露与俞青山,让他们赶去两州,前后夹击配合,驱逐瘟,能杀则杀,赦令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现在他们跟前。   李行露第一个回:【你人呢?】   【有事。】   【我也有事。】李行露不喜欢别人指挥自己战斗,她有自己的节奏和想法,并且她不相信叶逐叙。   【嗯。】叶逐叙回:【但这是命令。】   李行露再没回了,估计是被气到了。   几个老的倒是接受良好,乐呵呵地回了收到,知道等字眼。门没意见,他们自然不会有意见,出来本就是要做事的,一把老骨头,运动运动还挺好。   苏聆兮很快写完了给门的去信,叶逐叙没扫两眼,在她的名字上落下自己的手印,随后将纸笔往天上一扬。青鸟凭空出现,拖着尾羽盘旋,将这信衔走,很快消失在天际。   湖水给人的感觉温暖而惬意,但因为接连传来的前线战报,心中颇有牵挂,苏聆兮并不好受,只觉得煎熬,汗水染透了后背,又挂在了面颊上,叶逐叙看到了,会用掌心给她拂去。   苏聆兮半跪着,他也跪着,陪着。   “……”某一刻,她唇瓣动了动,叶逐叙没听清,俯身挨得更近,直到呼吸都拂过来,问:“怎么了?”   苏聆兮想说多谢,权衡利弊是人的本能,至亲尚且做不到坚定不移的选择,何况他们之间。话到嘴边,想起他并不喜欢这些字眼,不由笑一下,轻声说:“多亏有你。”   叶逐叙含笑接下。   还不止这些呢。   苏聆兮。我很有用,用途超乎你的想象。   黑夜转亮,烈日重又悬上天空,红得带点紫,三个时辰过去,本源终于解开,解开的瞬间,苏聆兮耳畔响起一声咔哒轻响,是镣铐被解开,锁链掉落的声音。   手臂随后恢复自由,她感觉通身舒泰,身体有些地方的暗伤不再作痛,试着感受了下本源,发现并无动静,因为事先没报什么希望,倒也不觉得多么失望。   也没有时间。   苏聆兮立刻站起来,大步步出石台,让镇妖司将法阵开到了这,他们即刻去沅,俞二州。   或许还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前线局势瞬息万变,无比紧急,是以他们几人步伐匆匆,叶逐叙一反常态后缀几步,不动声色在袖口中给了自己一道口子,鲜血溢出,被剑线引动起来,包裹起消散在空中的微弱本源,那些本源最终在他掌中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   他面不改色将珠子送入嘴里,咽下。   本源甫一进入身体,就引发了极大的排斥,体内翻江倒海,叶逐叙偏头呛出一口鲜血,又含笑擦去。   他做这些再有经验不过了,一丝别样的响动也没有,连苏聆兮都没察觉,唯一感受到不对的只有张谨之。从一开始,他就算到了不少东西,此刻脚步略停,但克制着没有回头。   苏聆兮停在法阵前,朝叶逐叙看来,他将手自然递去,道:“来了。” 第75章 [75]第 75 章:他叫易阗   此时此刻的沅,俞二州,如同两个天然的瘴气谷,厚重的浓烟翻滚,一个人都不放过,无孔不入侵入城墙,房屋,空气,最终流入人的口鼻中。   瘟疫,民皆疾也。   瘟疫发生,多是因牲畜染病,尸体腐烂导致,从古至今,朝中有多种办法对付瘟疫,总结下来,无外乎是防,治,助。朝廷会派御医巡查,发放药物,甚至将药物直接投入井水预防,军队将染病的人单独隔离,妥善处理尸体。   可在瘟面前,这些手段通通无用。   数十种不同的疫病在顷刻间爆发,症状不一,街上凡人莫不掩鼻捂嘴奔走,不过几刻,当即就发了症状。有的口吐白沫上吐下泻,有的面色绀紫,眼球凸起,高热袭来晕倒在地,更甚者流脓生疮,在街上抓得衣不蔽体,嘶鸣不止。   瘟本体不大,是一缕青烟,但是怒吼声如滚滚闷雷,周身妖气遮盖了太阳,驱逐了云层。破柜到现在,瘟只去过妖巢一次,住了几日,这次更是独自行动。   它并不太服从玄雀的指挥,没别的原因,它在找被抽取的妖源。十几年前突然被抽取了部分妖源,自那后杳无音信,当时它就怀疑上玄雀了,除了它,还有谁有那样的本事,而且每次一说要找妖源,不帮忙就算了,还老出言讥讽。   不是心虚是什么。   它在外边漫无边际逛,逮着偏远的村落吃点人,根本不用守玄雀那套规矩,还不用时时提心吊胆,再被它啃一口。就在瘟不抱希望的时候,它突然嗅到了属于自己妖源的味道,很淡,但是自己身体里的东西,绝不可能认错。   它的妖源没有被玄雀吞食,而在一个人类身体里。   人间的皇帝盗窃了它的东西。   无耻的,胆大包天的小偷。   该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此时此刻,沅州州牧府的楼阁之上,随行官员们灰头土面,肩上各挎着个小包袱,俨然是要紧急撤离的前兆。   州内乌烟瘴气,这里尚还安宁,全倚仗三大宗的古语法阵在撑,一道薄薄的弧光阻止了瘟疫的入侵,守护着正位上端坐的女子与随行人等。   “有内鬼,定然是有内鬼泄露了陛下的行踪。”有大臣气得急抚胸口,猛提一口气:“我们前脚才落地,这妖后脚就循着味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闻言,真做了内鬼的余尚书心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作一副忧思如焚的模样,可他捏捏袖子里的药瓶,怎么琢磨都不对劲。那夜恒王给的药还在兜里,压根没机会下,外面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恒王与妖勾结?   这是要杀陛下绝后患?可既然如此,大费周章给他瓶药做什么?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余尚书估摸着,正是倒霉撞上了妖邪,如今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   人走起背字来,真是挡也挡不住。   “楚大人,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攸关之际,先送陛下离开才是最要紧的。”有官员插了一嘴,伸手一摸短短半个时辰内长起的燎泡,疼得直抽气。   “非也。不揪出内鬼,就算逃出去了,那妖也会穷追不舍。”   有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出来,一锤定音:“够了,都像什么样子,为官多少年了遇事还是只会吵。”压住一众争议,他扭头看皇帝身边的女官,问:“联系上了没有,镇妖司让我们怎么做?帝师怎么说?”   “还没联系上。”   女官头上急出了汗,随着与镇妖司长时间失联,殿内气氛低凝,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动作都乱了不少。终于又一次擦开一道符篆,那头出现了焦急的呼唤声,大家同时出了一口气。   “陛下。”女官转向周衔月,一字不落地重复:“司内正副使与都统能来的都来了,驿舍也派了增援队伍,不过需要我们再等一段时间。他们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多。”   “帝师传来命令,叫诸位长老掩护陛下先撤离。”   不需她重复,符篆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众大臣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有了主心骨后,也都不吵了,准备随着皇帝一同逃命。   三大宗的长老们已经倍感吃力,举着手中的武器撤到周衔月身边,大声道:“我等为陛下开路,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就得走。”   周衔月自大座上走下,她一向听苏聆兮的话,几乎没有忤逆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她不能表现得慌乱,可到底还是怕的。只是临走前,她再三看城中景象,凝眉问:“城中百姓呢?两州百万人,如何安置。”   州牧府这座楼阁建得高,因沅,俞二州风景秀丽,古有嘉誉,这儿百姓安乐富足,州牧每每登高一望,便觉满腔心血不白费。周衔月落脚时亦称赞过此地人杰物灵,叫人眼前一亮。   短短一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看着都于心不忍。   须臾,三大宗一位长老回:“镇妖司会来善后的,三大宗也调了人来。”话说完,自己都没忍住,先落一声轻轻叹息。   “陛下,快走吧!毒气越来越重了。”   周衔月道好,也收回了目光,可双脚抬得越发艰难,好似脚底生了钉子,挂了沉铁,心里的鼓一下比一下敲得响,有从身体里蹦出来的架势。她倏的驻足,问:“如果有东西抵挡瘟的场域,两州百姓有几分可能得救。”   一位长老微怔,边撤边回答:“有七八成。可是陛下,足以覆盖两州的古语武器,三个宗门加起来都未必有。”   “朕知道。”   周衔月再次遥望州城,遥想自己的一生,有数次无力崩溃,久久不能释怀之事,一是父皇驾崩,天下大乱,皇兄与自己一路颠沛,途中为形势所迫,丢弃了随军逃难的民众。二是和皇兄进浮玉暂避,却被软禁,皇兄毒发不得医治,她无能为力只能日日垂泪。   如今,还要来第三次吗。   可是这次、可这次——她羽翼已丰,她是皇帝。从未有过如此一刻,周衔月清楚的认知到自己是皇帝,这是她的帝国,下面无数生生煎熬的百姓是她的臣民。她要弃他们而逃吗?   如果是这样,这个皇帝,当来有什么用呢。   周衔月不再走了,随行人等见状,都停了下来,有官员问:“陛下?”   “朕不走。”做了决定,周衔月的心反而跳得没那么快了,她折返回楼阁栏杆处,道:“朕不能走。”   “陛下,此事非儿戏,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进来,臣等抵不住——就算不走,也是白白牺牲啊陛下!”   “朕会开镇国印。”   宛若石破天惊,炸得好几个大臣跳了起来,七嘴八舌劝阻:“不可啊陛下,出了城,您安全了,臣等与诸位长老们再折回抢救百姓都行,您……您在这里有什么闪失,臣等无颜见祖宗,也不能对帝师交代啊。”   凡人哪有命等到他们援助。   周衔月将手搭上栏杆,心意已决,无可转圜。   她手中有半块镇国印,那是登基那日从皇兄那取来的,因为同是皇族血脉,她融合得很好,且不同于苏聆兮,她的这块完整,完好,没有分出印记给法阵,被温养至今,从未动过。   这半块镇国印朝中文武与镇妖司想过不少种用途,莫不是准备将它用在最后的大战里,绝不是在这时候。   “它若是冲着朕来的,朕到哪,它都会追过来,瘟疫本不好控制,百姓无力抵挡,沿途若是扩散到别的州城,天下更要乱了。明知后果,非要为之,岂非朕之罪过。”周衔月道:“留在此地,两州百姓尚有生机,镇国印留于皇帝手中,本有镇国,抚民,驱邪之用。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老师那,朕会说明。”她面向长老们,祭出镇国印:“请诸位助朕拦截此妖,直至援军来临。”   皇帝不走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走,朝臣们灰溜溜地折回来。他们多是文臣,年纪不小了,一把老骨头,唇枪舌战难不倒他们,要上阵与妖碰一碰,那就是天方夜谭。   可皇帝都如此了,他们除了称赞明君,仁君,说不出别的话。正因不年轻了,有的经历了几代皇帝,才知皇帝最惜命,天家最无情,有了对比,眼前这一位,就显出不一样来。   这些人一时杵着,揣着袖子站成几队。   周衔月第一次正式使用镇国印,在这种情况下,说心里不紧张是假的,但她是一国之君,和苏聆兮学的第一课,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乱。   身体里玄奇的力量被调动出来,聚在双掌中,最终在十指上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很快笼罩了楼阁,朝外快速扩散。   先是数米,数十米,百米,再到千里,万里。浅金的光泽如春风,拂过城楼,街市,码头,山与河。   痛苦的翻滚与呻吟有所缓解,瘴气被金光往外逼,随着镇国印的力量自身体里抽离,周衔月感觉到了不舒服,像前段时日大病汹汹来袭时有的混沌与乏力,她不敢松懈,咬牙加大了灌入。   瘟在金罩外咆哮,身体越伏越低,它领受过法阵之力,那到底是经过无数次分散出的印记,只能防些小妖,大妖压根不将其放在眼里。但镇国印本身克制它们,又是皇帝亲自催动,只防守不进攻,竭尽全力,一时真将它拦下了。   奇耻大辱!   瘟怨毒地盯着皇帝的方向,那座小得如同芝麻粒的阁楼内,皇帝越是催动镇国印,她体内属于自己的妖源气息就越浓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它丢掉的妖源还真跟玄雀没关系,一直找不到,是因为这块镇国印的天生圣物气息压住了自己的妖源,绝了它往外泄露的机会。   必须要拿回来。   妖邪失去妖源,就如同身体被取走一部分,任何一只妖都无法忍受这样的损失。瘟在万妖册排名第六,可失去了这部分妖源,它的实力只相当于第九第十,甚至不如。   瘟的本体径直撞上防护层,那层金光剧烈颤动起来,但很快调整过来,被撞散的力量重组,新的力量填补进来,瘪下去的金色光泽极有韧性地慢慢恢复原状,极为坚强。   瘟再次扑上来。   一击比一击刁钻沉重,天空上妖云滚滚,所有人都能听到刺耳的令人牙酸地抓挠声,相较之下,金光脆弱得像只随时要被挠破的纸壳子。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难熬了,周衔月感觉肺腑都被掘空,额头上很快出了冷汗。   皇帝做到了这份上,三大宗的长老纷纷祭出自己的本命武器,将古语催动到极致,希望能分担一部分压力。   楼里其他大臣原本还吵成一团,他们没事可做,就给自己捡了事做——分析究竟谁才是泄露行踪的叛徒。   你怀疑我我怀疑你,又不知还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越发口无遮拦,王大人受了污蔑,跳出来说李大人以公徇私,私德不检,在外那是吃喝嫖赌样样不缺,哪有分析叛徒的脑子,李大人面红耳赤大叫说放屁,你王任修不学无术,借着祖上的光才混到如今的官位,那公文哪回不是草草了事,别以为大家不知道,那万寿节的贺词都是别人帮写的。   “够了。”周衔月喝止,目光如刃:“都住嘴。”   楼内霎时鸦雀无声,但也就安静了那么一会,为了了解瘟的动向,三大宗的人祭出了一面宝镜,镜子照到哪里,就能看到哪处的现状。这镜子自然是追着瘟跑的,但追着瘟跑的这过程中,州内别的情状也一同被照了进来。   百姓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切来得那样突然,大街上摊贩被跌跌撞撞的人掀翻了,沿街蜷缩的人捂着疼痛的部位不知所措,茫然而痛苦地直望天空,抖耸肩膀。包着汗巾的妇人与男子将自己的孩子拉到怀中弯腰保护,不知哪家的孩童与大人走丢了走散了在嚎哭,他们就咬着牙将人拉过来,一人弯腰护着一个。   大的护着小的,找着老的。   不认识的陌生人躲在同一口井底,缸里。   楼里为官多年的大人们望着这一幕,齐齐失声,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   众人如梦初醒,不知谁带了头,第一个狂奔下楼,大家都动了。大人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朝中大员的,有的是从县令开始,有的是从外调任上京,人固有瑕疵,可谁心中没一点抱负,谁一开始做官当官时心中没有激动感动,立誓要为民为国做一番大事业。   他们不能与妖邪战斗,但可以做些别的,而非干杵着做无用的拌嘴。   奔下楼,捂住口鼻,州牧府上的下人也染上了瘟疫,痛苦不轻,他们翻出镇妖司发放下来的符篆,留一条在头上绑着,或在腰上系着,保证自己暂时不被传染,再将剩下的塞给下人,告诉脚程快的伙计,让大家沿街奔跑,喊话。   妖邪攻打两州,释放瘟疫,让还有余力的各自回家,找到布料,棉纱等物蒙住口鼻。一部分人带着圣令去了城中的医馆药材铺,照着从前治疗瘟疫的方子,将大黄等物用大锅熬煮,按比例投入井水中,让百姓取用。   有人调了府兵,沿街寻找死人,收集尸体,及时处理。   人手不够,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大家没歇着,而是跑动起来,气喘吁吁告诉大家,不要惊慌,不要害怕。他们手一指楼阁上璀璨的金芒,高呼陛下也在,陛下没有离开,镇国印会庇护大家,镇妖司很快就会来人援助,他们带来了宫中的御医。   有些疫病忌情绪激动,心中定一定,活下来的可能更高。   半个时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这点时间只够官员们跑完两三条街,却让周衔月汗湿了便服,眼前昏沉,摇摇欲坠。   不能倒下。   不能。   不。   周衔月曾听张谨之夸过自己,说面上看不出来,但她心中有股韧劲,不服输,这是好事。她从不这样觉得,没当皇上之前,她胆小而怯弱,遇事六神无主,没有主见,习惯了依赖父皇与兄长。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在混沌中想,她是有点倔,不甘不想不愿,爆发出的勇气与毅力偶尔会将自己吓一跳。   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她或许学到老师身上的几分勇气了。   眼看时间快到,所有人绷紧了弦,瘟几次撞击不成,不再执着于此,它看出护盾不破的关键在于皇帝,也意识到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自己越不利,所以改变了攻击方式。   不再大面积攻击凡人,而是将妖力集中成挥动的触手,伸得百千里长,直取楼阁中心站着的皇帝。   这一击果然有效,触手细,只要不猛力攻击金光层,慢慢能挤进去,这一状况很快被阁楼内的长老察觉到了,最年长的那位大喝:“保护陛下!”   他抽出袖臂上的匕首,古语流动,朝拧动的触手重重切下去,可妖邪的厉害在于,它们几乎是没有弱点的,既不像人类脆弱易受伤流血,也不像浮玉会反噬重伤,它们有着锋利的爪牙,足以搅碎撕碎一切,同时有着坚不可摧的防护。   这种人数下与被触怒的大妖正面打斗,占上风的绝不会是人。   长老闪过几下,缠斗了十几回合,就被触手抽飞,脊背横掼在梁木上,内腹震荡,哇的吐出口血来。其他长老填了上去,可关键时候那支触手一分为二,二为四,转瞬间分出十几根来,它不耐烦了,想要杀死窃贼,拿回自己的妖源,再找个地方好好修补修补。   死这么多人,够它小吃一顿了。   一支最为粗壮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周衔月后背,风声与腥臭气从背后传来,周衔月没动,她已经虚脱,力竭到只剩执念在支撑。死亡的气机悄然笼罩,周衔月的后颈本能的竖起了寒毛。   她睫毛颤抖,闭上眼睛。   还是差点吗。   可是已经尽力了。   又要让老师失望了……   离得最近的是工部尚书余尚书。   从妖邪进来到情势突变,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愣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   他袖子里还藏着恒王给的药。   如果说有内鬼,他就是众臣中唯一的那个内鬼,冷汗流到现在没停过。   他有要命的把柄捏在恒王手里,家人亲眷性命全在那位一念之间,弑君之罪必死无疑,可如果是瘟将皇帝杀了,他或能逃过一劫。   然而余尚书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投向了周衔月,皇帝自来尊贵无匹,象征权位之极,从头到脚,戴什么发冠,钗环,穿什么衣裳,衣裳上什么图案,一针一线都有讲究。   可以说从登上皇位那刻直到死亡,都是威严体面,一点差错都不被容许的。   今日他见到了最狼狈,最不体面的皇帝。从站着,到曲着腰,再到半跪,皇帝的背折得厉害,便服上的九爪金龙堆到了地上,沾了灰,显得没那样威风了,一丝不苟的发髻乱了,簪子斜着挂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姿势,镇国印的力量从洪流般灌入到现在,只剩一丝丝一缕缕,微弱得可怜,可从未断过。她始终直面着窗外,外面是蚂蚁大点的人。   许多人。   皆是她的子民。   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余尚书实在有些年没有过头脑一热的感觉了,这些年平步青云,官途亨通,他吃得好,加上年龄上来了,疏于运动,他生了个大肚腩,往下看,只见肚子不见脚。   可冲出去的时候,居然意外的灵活。   他手边没有武器,通身上下除了个不知道丢哪去的包袱,就只剩袖子里那瓶要命的药。   自己没有武器,但昏过去的那位长老有,匕首就掉在不远处的红漆柱下,余尚书心一横,眼一闭,胡乱摸到那把匕首,不慎熟练地抓在手里,冲着那根触手就是砍,边砍边给自己壮胆:“啊啊啊死妖怪,老夫跟你拼了!”   没想到有人突然冲出来,还是个凡人,触手没有防备,还真被匕首上的古语拦了一下。   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一下。   下一刻,触手被别的力量生生拽离了轨道,离皇帝越来越远,危机解除,周衔月迟钝地掀开眼帘,见到了逆光出现在楼阁前的男子。   男子将手中木铭潇洒地空中一丢,道:“抱歉,住的地方离这实在远,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见到比自己想象中好上太多的景象,他面庞柔和,冲周衔月微微一笑:“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吧,换我来。”   俨然是自己人。   终于……   劫后余生,周衔月精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合上眼歪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余尚书这才将匕首一丢,一屁股坐在地上,被自己的胆子惊得老泪纵横,大喘着气道:“娘啊!”   三大宗有长老纷纷收力,都没好到哪去,坐的坐,跪的跪,有人去喂周衔月吃药,有人盯着外边那人看了又看,迟疑地吐字:“这好像是,十二巫中的……”   问情宗的长老接道:   “易阗。”   “十二巫中折纸术尤为厉害的那位,他来我们宗门帮帝师修过东西。”   “他叫易阗。” 第76章 [76]第 76 章:“不是我命该如此,是天要我死啊!”   援军大部队来时,暮色已经降临,来前他们设想过诸般景象,没一个能往好了想,可真到了后,不由齐齐讶然。   州内官道,湖中画舫,市井大道上都有蜷缩成一团,死活不辨的人,城内瘴气没完全散尽,像一场扩散又消弭的薄雾,但房屋瓦舍都在,城墙没塌,城中秩序没乱,死伤者比想象中少了不知多少。   作乱的妖邪不在城内。   大家觉出不对,李行露还找了个头上绑着镇妖司符篆,没受瘟疫侵袭的人,问了具体情况。   纵使对叶逐叙有千般不满,李行露还是丢下手边的事,第一时间赶来了。   这种时候,人还分什么凡人和浮玉人。   个个无辜。   瘟开了场域后,这边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他们以为皇帝已经离开,或在逃亡的路上,再悲观点,皇帝或许已经遇难了,了解详情后,均是面面相觑。   “快看!在那边!”   年轻人们还当听故事一般听着皇帝的大义,官员的英勇,年老有经验的老者们已经在四下逡巡,动了术法,很快几只傀儡与折纸折返回来,他们立马指出方向。   大部队急奔过去。   李行露最快,待看清前方景象,瞳孔被燎烧到一样,刺激得直缩起来,但动作没慢,身法催动得更快。   皇帝开启镇国印,护住这么多的人是极限,镇国印一褪,再无余力,但瘟专程而来,不会不进攻直取目标,城中安然无恙,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们之前赶到了,接手了战局。   分析出来了,也想过了。   但今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总叫人觉得愕然。   是易阗。   折纸术是浮玉术法的一大支系,修习弟子诸多,是以人人皆知,折纸术并不适合近身打斗。   他们身体脆弱得与扶乩术术士有得一拼,遇到事,扶乩术术士是往外一块一块掏卜骨,折纸术术士则从袖子里一张张摸小纸,纸在他们手中,很快就能变成山海湖泊,荆棘围墙,空中巨船,替他们征伐。   除了对大掌教与苏聆兮,李行露情绪稳定,常年一个表情,现在嘴角连着抽动两下,无法不觉得震惊。   应该是世界真的要完蛋了。   她居然看到了一个折纸术术士,一位早早到达大成的折纸术术士,在与排名前十的妖邪近身搏斗。   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   但很快李行露又意识到,确实是自杀,易阗的状态与那日梁奚一模一样,也只有这种状态,才能拖住瘟。   瘟并不想跟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缠斗,想尽快甩开他,去取妖源。偏生折纸飞出,在它身上狂轰滥炸,像挥之不散的烦人苍蝇,它怨毒地盯着易阗,想要狠狠捏碎那两只手,叫他再也放不出漫天飞的破纸。   又一次错身交手,瘟开口:“人类,妖邪与十二巫并无冲突,放我过去,不要自误。”   “乱扯什么狗屎。”易阗头部受伤了,有血自颅顶流下来,他眨眨眼睛晃开,却是大笑:“我们可不与阴沟里长出的怪物为伍。”   不知好歹!   自掘坟墓。   瘟不再分心,专注解决眼前这场战斗。   实话实说,眼前这人无疑算得上人类中的至强者,可并不如自己,离它差着一截,甩掉和解决掉没什么大问题。偏偏异常能抗,有股要命的狠劲,浑身是血,骨头碎裂,内脏重创,就是死也不松手,每次瘟要掉头往城内奔的时候,总有一张折纸或一只手横过来,将它拽回原地。   “去哪啊你?”易阗牙缝都在流血,满嘴甜腥,身体再次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边咳边道:“就在这老实待着!”   他硬生生以一人之躯,将这只超级妖邪死死拴在了城外郊野,自他来到援军赶来,瘟没伤到一人。   见到李行露与她身后的队伍,易阗还笑得出来,他一翻身,牙关跟着一松,嘴里叼着的折纸掉下来,实在没力气了,都动动手指都不行了,道:“交给你们了,杀了它,能行吗?”   李行露毫不犹豫:“能行。”   她迎面扫向瘟,直接放了杀招,暗影中出现只巨大的虎影,两爪一挥,刻骨的抓痕出现在了瘟的脊背上,与此同时,肉乎乎的爪垫下撒出一把瓶瓶罐罐,全部落到了易阗身边。   定睛一看,是装着药丸的药瓶,修复身体的仙露,价值万金的膏体,花花绿绿,李行露将身上所有的伤药都送了出去。   易阗又翻了个身,双手双脚一瘫,呈大字倒在废墟中,嘴里骂骂咧咧:“什么妖魔鬼怪,真能打,疼死人了。”   这是李行露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看向瘟时,她眼神冷得可怕,大部队也都赶来了,将瘟团团围在了中间。   瘟察觉不好,想突围,没成功,今天大家格外的团结,被叶逐叙魔鬼式训练几日后,他们也有秩序多了,各人在各人的位置,配合有序,攻防得当,而非想着各跑各的。   李行露什么话也没说,来的其他两位总指挥也都沉默着,拉着脸,攻击里给的杀机一道比一道重。   没多久,由镇妖司正副使带领的队伍赶到了,加入了战局,战斗格外激烈,郊外被毁得一塌糊涂,所到之处都被荡过,群山被夷为平地,天地都失色。   在镇妖司加入后的三刻钟后,瘟死了。尸体由空中坠入一道浑水中,拍出惊天的浪花,死前眼睛睁得极大,恶意还在不断往外淌,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折着这群人手里。   而让它心心念念找寻十几年的妖源,最后还在皇帝体内。如果它拿到了,如果它拿到了——   一双牛大的眼睛不甘至极地合上了。   李行露即刻折返回去,但没见到易阗,躺在那个位置的,只有半具腐肉,半具白骨。   瘟毕竟是瘟,状态维持在巅峰时期的易阗能与之血拼,可状态回落,生命走到尽头,瘟疫的可怕性就体现出来了。伤痕上再涌出脓血,莫名的东西生生吞食皮肉,导致了大面积的溃烂,渐渐散发出腥臭。   一切发生得很快,就在短短几刻之内。   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大家站桩似的在易阗身边站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无声。直到有人推搡了身边人一下,朝着法阵的光芒处努努嘴:“呐,苏聆兮来了。”   视线转移之际,唯独李行露目不斜视,恍若没有听到一样,安安静静一压衣摆,半蹲下去。   她将自己丢下但显然没被动过的药瓶推开,在这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身周围清出空地。   李行露和易阗没见过几面,修的不是同一种术法,更没交流与往来,说认识都显得牵强,所以有心要说什么,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会再痛了。”   说完,李行露起身就走,孟合小声问她:“你干什么去?”   “有事。”   李行露砍下了瘟的脑袋,水淋淋的一路拿在手上拎了回来,所过之处莫不避让。   再到易阗身边时,那里已然多了几人,是苏聆兮与张谨之,两人低着头,都没说话,但在做同一件事——为他收拾身上的污秽物。   将头颅一丢,执剑横插进去,将它钉进地里,充当易阗的战利品。   这就该是他的。   谁都没资格抢。   苏聆兮与李行露各做各的,没有对视,没有呛声。有些事做过一次,做第二次好像就熟练了,知道怎样添妆拾掇才会让死者更自然体面,衣裳什么样的好,包括棺椁的选择。   什么都是重复的,连难过也是。   唯一不同的是,上回梁奚死,还有个梁笑帮忙敛尸。易阗死,亲友俱不在,没有羁绊深重之人,只剩十二巫的伙伴,可他们也不算浮玉人了,这样入土,他连魂都回不了故土。   清理好一切,张谨之将不成人形的人抱到州牧府上新收拾出的偏房里,贴上符篆,并在门窗上上锁。   事急从权,暂时只能如此安置。   这次镇妖司和浮玉难得的没有吵架。   大家心情都不好。   连姜宝真都笑不出来了,过会就匆匆走了。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城中这么多人要安排,瘟与他们打斗的地方,洒下鲜血体液的地方,全部都要细细勘察,逐一处理。   李行露倒是一直跟着,直到门窗落锁后,静静站了会,才默不作声转头走了。   没什么别的意思。   不是理解和认同十二巫的所作所为。   但对一个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舍身忘我的战士,她报以敬意。   在房里待了一会,苏聆兮看向张谨之,许久不说话,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我先去看看皇帝。”   维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她垂着眼,又说:“我想知道你们全部的计划,越快越好。”   走出房门,苏聆兮仰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她要去看周衔月,叶逐叙想了想,将她拉过来抱一会,拍拍她的背,又理理她的发丝,一下没一下,跟哄小孩似的,慢悠悠地道:“别难过,你还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呢。”   永远不会再分离。   额头抵着她的额心,轻轻贴了一会,又贴贴她的发鬓,遂松开手,道:“去吧。等你回来。”   =   州牧府一座独立小院的寝屋里,床帷垂下,明灯燃起,草药被丢进熏炉,浓烈的药草味熏过里里外外每个角落,用以驱疫。   嗅着这股气味,周衔月缓缓睁开眼睛。   迟来的酸痛与乏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浑身像被拆了一遍再重组了,没来得及唤疼,周衔月先看到了端坐在床沿边的苏聆兮,是仆从搬来的椅子,她握着竹简,上面小字提着:时疫杂事。   “老师。”   周衔月出声,撑着起身,女官上前扶着,在她后背垫个软枕,这一动弹,才发现不止身上疼,脑袋也昏沉,头重脚轻且畏寒,嗓子如同吞了刀片。   环视左右,她忍不住问:“大家还好吗?城中百姓们没事吧?”   “都好,没事。”   苏聆兮放下竹简,俯身过来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才降下的温度又上来了些,凝着这张煞白的脸,一时之间,她记起了几年前站到她跟前怯怯说可以替代皇兄做皇帝的女子。   她软下目光,不由道:“陛下做得很好,很勇敢。城中无数百姓因陛下的举动获救,瘟疫没有扩散,病患都会得到救治。御医们在努力研制方子了。”   周衔月露出个笑容来,紧接着想到什么,又问:“来支援朕的人,他……”   “他死了。”苏聆兮的声音平静,宣告一个事实,听不出伤心感怀。   周衔月喉咙一哽。   “陛下不用担心,您在阁楼中站得太久,冷热交替,染了风寒,需要好好休息,别的事交给臣子与镇妖司去操心就好。”说到这,苏聆兮又道:“我看了看女官的录事册,陛下这半年来常染风寒,好了坏,坏了好,御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处理国事之余,还望陛下注意,保重圣体。”   ……   万里之外的京都,才刮过一场大风,这场风将亲王府内种在书房下的一株小树拦腰刮断了,彼时周自恒在与谢蕴谈论庶务,谢蕴说接到了余尚书递来的信,他们落脚在沅州,谢蕴道:“他准备今夜下手。”   “只是殿下,我们大费周章,只怕有暴露风险,如果为求保险,最好……”他朝着自己颈间抹了一刀。   “谢蕴,除你一个好友,你知道我的身边,只剩衔月一个亲人。”言罢,周自恒自嘲地指一指后颈:“至于暴露,都这样了,我和他们,哪里还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谁都以为,余尚书手里那瓶药是致命毒药,唯有谢蕴知道,那只是假死药,他们派了人,会将服下药后的皇帝带回来。   周自恒很疼这个妹妹。   “衔月胆子小,你让下面的人懂点分寸,不要吓着她。”   谢蕴道:“臣明白。”   “啪!”   窗外传来声突兀的巨响,打断了两人谈话,偏头看去,是风将前几日挪在书房底下的一棵小树拦腰吹断了。枝丫散乱,铺了满地,躲在不远处盘着身体睡觉的波斯猫弓起背,受惊蹿出老远。   “王爷!”长史在外头出声禀报:“我们扣押了宫中一批人,查出了些东西,事关陛下,侍官在外求见。”   周自恒搭了搭额心,缓了缓,提了口气:“宣进来。”   谢蕴担忧,道:“殿下,臣去吧。”   “不。叫进来吧。”   周自恒摇摇头。   底子本就虚,这几天天气稍微冷点,他又染了风寒。   进来的是王府亲卫长,行礼后被周自恒叫起:“你们带人往宫里走一趟,是发现了什么?”   既然动手争夺这个位置了,皇帝又出了京,京中一时是恒王的天下,宫中也来去进得,正是安插暗桩,拔出异党的好时机。王府暗卫与亲卫轮番进去,这回轮到亲卫长负责此事,他屏气道:“属下奉命入宫,姜神医提及要同我们前去,言说有位师弟带着师侄入了太医署,这几年负责为陛下诊治,想将两人请来王府共商殿下病情。”   说请太委婉,说绑架还合适些。   “两位原先不肯,姜神医与他们几番交流,又有同门之情,好说歹说,终于松口。但回来之前,神医翻了翻陛下的医案,发现一件极其巧合的事,这半年来,陛下几次染上风寒,症状,时间都与殿下吻合,且同样是好得奇怪,染得也奇怪。”   周自恒猛的抬眼:“姜老人呢?”   “神医受不住颠簸,在回王府的路上了,特叫属下快马加鞭禀明情况。”   周自恒惊疑不定,周衔月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胆子虽小,但身体好,像小牛犊似的,从小到大生的病弯着手指可以数过来。   这么巧吗。   姜泉山特意让人提醒,是发现了什么更不对劲的事吗。   没等他细想明白,门外即刻又奔来一道脚步声,长史声音焦急,都等不了敲门汇报了,到了门外就扯着嗓子喊到:“殿下不好了殿下,沅州传来消息,陛下遇袭了!”   周自恒面色一变,撩开帘子往外走:“怎么会?谁袭击的?”   长史就要大喊:“是妖——”   是大妖啊!   下一句被道声音截断了。   “是我们。”   玄雀再次走了王府的窗户,它才得知了瘟的死讯,前十中又损一员大将,虽然是个蠢货,但也实在令它忍受不了,油亮的翎羽根根炸起来,头顶的毛竖得比脑袋长,稍不控制,恐怖的气息就淹没了这里,除了被龙脉庇护的周自恒,其他人都趴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周自恒眯了眯眼睛,道:“我以为前几天,我和你们达成了共识,说好了人间的事,我与皇帝的事,由我自己处理,妖邪不得擅自插手。”   “没谁想插手你们人族的破事!”   玄雀火大,怒不可遏,声音听着听着尖了起来:“命令不是我下的,大妖也都不知情。”   “瘟在我们之中排行第六,平时只吃喝玩乐,爱睡觉,它绝不会蠢到心血来潮对皇帝动手,皇帝的肉不比普通人好吃,镇国印还硌牙齿。我们妖邪长了脑子,不蠢,它撞上去一定有理由。”   周自恒听得笑了声,反问:“你的意思是,我家妹妹吃撑了没事,将瘟招来给自己练胆子玩?”   “周衔月最好没事,否则我们的合作全完了。”他一字一句道。   “王爷,我也和你敞开了说,我今日来找你,就是想问你,你妹妹身上究竟有什么?”瘟死后,玄雀在暴怒中回过味来,一双被鲜血色占据的眼珠直愣愣盯着周自恒:“除了吃喝玩乐,瘟自出来,就在找一样东西,为此不惜和我们分开,不愿听调遣,满人间地寻找。”   “我听说浮玉有本源,十二巫有天源,源亦是我们的根本,我们称它为妖源。”   “十几年前,我们还被关在妖柜中,一天突然发生了件怪事。我几只同类痛叫出声,直呼自己妖源少了一部分。我当时不以为意,我并没有感受到异常,我不信有东西可以瞒过我的眼睛,所以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这是假的。”   “出妖柜之后,瘟一直在找它的妖源。”   “如果说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它如此铤而走险,只有这个。”   “什么?”周自恒神情没有变化,显然觉得这种怀疑是无稽之谈,他道:“凡人小小身躯,纸一样脆弱,沾沾妖邪,轻则受伤重则丧命,如何承受你们的力量?”   玄雀道:“我的疑惑也正在此处,因此想来请王爷好好回忆。”   如果周自恒足够坚定,或者不那么聪明,他不应该在此时此刻突兀地冒出那个猜测,这叫他后背直接炸开,一股寒气贴着脊背冲到后脑上,他装作配合的样子,袖子里指甲深深掐进去,掐出血痕才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行,我再好好想想,十几年前是十几年前?具体在哪月。”   玄雀想了想,给出时间:“十四年前。九月。”   周自恒的手不受控制抖起来。   “死的已经死了,王爷,我也信这事与你和皇帝没关系。但连着折损两位大将,我们心里焦急,你肯定能够理解。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应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这样才能对抗门,夺回属于你的东西,报仇雪恨。”   怎么应付过去的,周自恒不记得了,应该是答应了,不然玄雀不会走那样快。   它一走,周自恒就扶着桌子急喘气,把其他人吓得连声惊呼,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谢蕴。   谢蕴看出不对,问:“殿下,你怎么了?可是知道了什么。”   “谢蕴,谢蕴。”周自恒讽然地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道:“十四年前,九月,你还记得吗,我和衔月在哪里。”   不等谢蕴回答,他兀自自问自答:“在浮玉,我们被他们毫无理由地囚禁了,以保护的名义。当时只有我们二人进去,吃喝住行,全凭他们安排!全凭他们安排啊!连毒都不给我医治,但每月会给我与妹妹一碗补汤!”   “我以为他们怕我们死在里面,到底不好对外交差。毕竟我们还是皇子,公主。”周自恒拍了下桌子:“可那碗补汤……他们给我们吃的,究竟是什么啊!究竟是什么!”   谢蕴脑子再聪明,平日接触的也还是朝中事务,话说到这种地步,他才悚然反应过来,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是妖的东西。可……可这怎么可能呢。”   人的身体,怎么装妖的妖源。   “我也不信——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周自恒又喘上一口气,缓过眼前眩晕,直直笑出声来:“你再想想,普天之内,别人不行,可我和衔月,我们哪里是普通人——我们的身体里,流的是人皇一脉的血,我们可是连镇国印和龙脉都能纳进身体里的人。”   “都是天生天长之物,镇国印装的,妖源装不得?”   “要装妖邪的本源,哪有比我们更好的容器——正逢乱世,天下随时易主,我们那时,说天潢贵胄也行,说破落户又有什么问题!它浮玉出手对付我们,算不得插手内政。”   他猛的一扯衣裳,跌跌撞撞走到衣冠镜前,瞥眼去瞧后颈的诛字。   过了些时日,它的颜色越发深了,不详的气息散发出来。   “我原以为,我原本以为是我命如此。我早年丧父丧母,被追杀下毒,被无故囚禁,坐稳了皇位又下来,妖邪降世,我不愿与妖邪为伍,我再如何……我是人皇之子!我怎会愿意!我那么不愿,浮玉带来消息,说天诛误国误民,该死,又恰恰是我。”   笑着笑着,周自恒笑出眼泪来:“我以为自己真是命当如此啊!”   他奔到床边,披头散发,以指指天,声音破了个彻底:“不是我命该如此,是天要我死啊!”   谢蕴过去扶他。   这时候紧赶慢赶的姜泉山也到了,他气喘吁吁进去,将门关严实,见到周自恒的模样吓了一跳,一边把脉,一边压低声音告知:“王爷,我用了药,撬开了师弟的嘴,他告诉我说,就在前段时间,陛下的后颈浮出了个特别的印记。”   “疑似……疑似天诛。”   “噗嗤!”   闻言,周自恒吐出一口鲜血,不省人事。 第77章 [77]第 77 章:“你不是阵法失败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线生机。”   八月初二,苏聆兮起得极早,也可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京都不可无人镇守,瘟死后,镇妖司的队伍一波波回京,只有善后组久待了几日,配合救治两州染疫百姓,一连几天,城中城郊充斥着艾草,姜黄燃烧后的气味。   昨天夜里,浮玉最后一位总指挥孟合也回去了。   留在州牧府上的,只剩皇帝,苏聆兮与一干重臣。   自然,还得算上大首领。   苏聆兮与张谨之说好了,今天早上,两人聊一聊连星阵的事。   洗漱过后,她先去了府内西苑,那边没住人,但进出大门都有全副武装的府兵守卫,易阗的尸身停在了那。冰棺打制好了,抵不住瘟疫蔓延,将仅剩的那半血肉蚕食得不成样子。   平时最爱耍帅,注意形象的一个人,死后散发出了难以忍受的恶臭。   推门进去,苏聆兮净手低眸,点了香烛,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起身时,门再次被推开,苏聆兮回头,与稍慢一步的张谨之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张谨之同样是来点香烛祭拜的,流程一致,香灰坠下,烟气荡出,冰棺后方悬的白幡轻轻晃动。待他起身,与苏聆兮一前一后退出屋里,在门头落了锁。   “怎么不多睡会,前几天忙成那样,眼看着又瘦了些。”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怕他忘了:“不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我睡不着。”   “你放心。”张谨之失笑,整一片地域别说人,连靠近的蚂蚁都被瘟死了,别样的安静,倒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两人信步往前走,他平视前方,接着道:“答应你的,没忘。   “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好。”   他不抵赖,苏聆兮也没催。   踩在柔软的草丛上,张谨之抬眸望着天穹,说是要给他点时间,可没过一会,他就再次开口了:“十四年前,我们收到门的临时紧急任务,要即刻前往人间。到了人间,又到了边陲,我们就猜出是妖柜出了问题,说实话,心里都很没底,也怕,个个六神无主,毕竟从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好在门给了详细的指示,我们只要照做即可。”   “将妖柜内的锁链牵引出十几根,逐一地系到七座城池的城中之地,城中指的不是位置,在扶乩术的理解里,是城池在成形之初,最先露出地面的那块地方。相当于一国的龙脉,形成湖泊的那口泉眼,是咽喉命脉,被系上东西,就跟脖子上横着一把刀似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我们扶乩术术士对风水,天象,命局,总要比旁人敏锐些,所以那会,是我先察觉到了不对。”   “一方面,我觉得不该怀疑门,门是人族的大功臣,可另一方面,捏在我们手上,要由我们落实的阵法,确实不是好东西。”   就这样,一边犹豫着,一边将所有的准备工作做齐了。   十二巫办事的效率毋庸置疑。   “直到阵法正式落成的前两个晚上……那天我们完成了门交代的所有事,只待时间一到,启动阵法,令它生效,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而到了这一步,此阵的意图也明明白白摆到了我们跟前。”   时隔多年,走到如今,再回顾那夜的氛围,张谨之依旧忍不住皱眉,“阵运用在多种术法中,浮玉有,人间有,傀术师用傀阵,剑修用剑阵,扶乩术术士用天阵,地阵,大运之阵,每个人对阵的理解不一样,可毫无疑问,大家都精通。正因为这样,才容不得我们抵赖。”   苏聆兮竖起了耳朵,心跳都慢了一拍,等待接下来的惊天秘密。   张谨之没卖关子,他尽量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色彩地描述这件事:“门交到我们手中的阵就叫连星阵,是要我们用边陲七城为底,打个新的地基,构出一座新的巨笼去关妖邪。七座边陲城池,分别对应天上北斗七星,以此为名,威能莫测。”   “可代价是边陲七城所有的百姓。”   他咳了一声,摇摇头:“很多人不知道七城内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一百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人,我记到现在。”   “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做刽子手,铡刀斩下每一颗头颅,都是我们在促成。我们在做人间的火焰,可我们也是绑在边陲七城上炸药的引线。”   那绝对是十二巫有生以来,度过最为黑暗,茫然,失魂落魄的几夜。   可能没人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十二巫,有朝一日会聚在人间小镇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懵了。   “几番商量之后,我们悄悄用了青鸟信,找到了门,与它沟通,问它为何要这样做。”   “以为会费些功夫,可门干脆直接承认了此事,并且给出了完整,真实,充分的理由。”   “它是天道化身,是规则之力,妖邪要破柜而出,人间的力量不足以应对,人族要面临灭顶之灾,所以它得想办法。在它的推衍里,选择城池颇有讲究,任何一座城池,京都,江都,袁州,目山,再繁华,人再多,都不是上上之选,是因人性难测,人死之后,执念浮出,若大量恶意聚集,不仅成为不了地基,关不住妖邪,还会成为大妖们最美味的养料,使它们更强大。”   听到这,苏聆兮抬起眼睛,喃喃:“所以才……”   “所以得是边陲七城。”张谨之接道:   “生活在这里的人经过了一次次的筛选,他们终身守着这里,心里有着最热烈的火。他们不会有恶念,只有正念,是妖邪的克星。这也是门经过多次推衍,给出的最合适的,最好的方案,连星阵就是牺牲这一百多万人,去为其余千千万万百姓寻出的一道生机。”   张谨之侧首,看着苏聆兮的侧脸,说了句:“聆兮,当年废除周自恒,另立新帝,你的挣扎犹豫,我们感同身受。”   如何做才好。   要怎么办。   怎么办。   没有任何人能穿越时空,去到未来,再给出答案。   正如当日苏聆兮所面临的困境,换了皇帝会更好吗,说不定会更差呢,你说得准吗?说不准的。   有些决定做好了叫有先见之明,有魄力,做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彼时的十二巫亦走入一个绝境。   事已至此,因果都系上了,如何抽身?他们一遍遍问自己,如果不听门的,毁掉这个阵法,他们能想出更妥善的解决办法吗,能成功吗?   到最后甚至沦为了,是为多的那方牺牲少的那方,还是为少的那方牺牲多的那方,这样根本得不出正确答案的叩问。   如果这是门推衍出的结果,十二巫跟着它走,无疑是最好的。也有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天都只能这样做,我们难道有别的办法吗?至少,至少现在还能有这么一个办法,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们想不明白。什么时候,人的善意,守护,九死无悔的坚定,有一天会成为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这不是太过荒谬了吗。   那两夜里,张谨之使尽浑身解数,下了三卦。   问的是如果临时改阵,未来与妖的斗争中,能否迎来一线胜算。   “前一卦的结果让人绝望。下第二卦时,你当时还在扮作符兰,猫着腰从营帐里出来,找了棵树看星星,路过跟我打了个招呼。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是聆兮,那不报希望的第二卦,却出现了一点转机。”张谨之的声音变得十分柔和,他道:“第三卦亦是如此。”   “他们都信任我,也就是后面的两卦,让我们选择了铤而走险,反抗了门的命令。”   张谨之还有心情自嘲:“你是不知道,临时改门的阵法,有多么刺激。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刺激的事了,嗯,有种与天地作对的逆反感。”   想必从前的苏聆兮很懂。   她就爱干这样的事。   只那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卷了进来,稀里糊涂和最是恪守规矩,以身作则的十二巫混成了同伙。   “后来的事你知道,真正的连星阵没有成功,我们修改的阵法同样失败了。”   苏聆兮道:“因为我……”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十二巫符兰,而非没有天源的苏聆兮。   “不是。”   张谨之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摇头,这些年,每一次苏聆兮自责懊恼时,他都会严肃地打断,说上一声不是,仿佛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必须无数次去澄清:“不是这样。”   “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这个原因,但很快就知道不是。”   “两天之内,修改一个可以关押全部妖邪的阵法,别说我们十二个,就是把上届十二巫拉来一起也做不到,很多方向我们都没想明白,细节处也多有瑕疵,这样一个阵法,怎么会成功?”   “你不是阵法失败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线生机。”   他脸上一点玩笑神色也没有:“聆兮,这十四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感谢你。因为你,我们得以休养,恢复,人间不再战乱,百姓休养生息,我们可以用这十四年,将那两天想不出来的东西逐一想明白,并付诸行动。我们可以做出新的连星阵。”   “怪不得都说点香术是神奇的术法,化腐朽为神奇,让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   “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时常想起从前,你是个那么快乐,肆意,自由的女孩,总觉得愧疚。”   苏聆兮喉咙滑动了下。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饶是她也有点转不动脑子,只知道到最后,她最惦记的,还是那一件事。   “现在新的那个连星阵,究竟是什么。”   “连星阵还是连星阵,从来没有变,我们只是想着,如果边陲七城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十二巫能不能取代他们,成为新的阵眼。”   张谨之显然不想将自己讲得多么伟大悲壮,他含着浅笑,显得温柔悲悯,和苏聆兮吐露原因:“边陲的人有正念,十二巫也有,我们死后,绝对不会产生不好的恶念,我们也会和北斗七星一样,变得明亮,耀眼,在危难时刻做人间的引路灯。”   “我们想永远眺望人间,守护生灵,恪守责任,我们还身怀天源,效果只会更好。”   他又告诉苏聆兮:“现在的连星阵,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经非常厉害了。它会成为克制妖邪的大杀器,我们私以为,比门给出的那个,还要更厉害一些。”   但是相应的,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   也只有他们死后,天源才会通过事先布置好的术法,流入连星阵,让它更强大。   如果在死前,能拉些妖邪垫背,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八月不是柳絮纷飞的季节,怎么风一吹,苏聆兮会觉得有数不清的棉絮往口鼻涌,堵塞喉咙呢。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问:“那你们呢。”   门不会认可他们,它依旧要执行自己的计划,十二巫什么都得不到,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所做的事,又为什么而死。死前他们回不了家,死后还要受人唾骂,遗臭万年。   张谨之微怔。   怎么会不知道。谁又没有想过呢。   他释然低眸,回答:“可是十二巫有十二巫必须要做的事。”   成为十二巫后,就不完全是独立的个人了。   苏聆兮能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心里乱糟糟。   张谨之说完反而长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逗她:“总算是说出来了,都叫我瞒你,他们是不知道你有多难瞒哄,每回和你说话,我都心虚,同做了贼一样。”   帝师的表情看上去也乱糟糟的,眼睛一直在眨动,外圈还是出了抹别扭的红色。   张谨之立马手足无措,只差举手投降,拿出木铭求救,好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易阗为你准备了生辰礼物,但比较特殊,怕等不到那时候,特意交代叫我提前给你,咱们去瞧瞧?”   苏聆兮背身对他,很久之后,转回来,说:“好。”   她拾掇好了情绪,脸上再也看不出异常。 第78章 [78]第 78 章:浮玉不会无动于衷的   由瘟引来的事态逐渐平息,两州百姓劫后余生,可有一人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正是那日挥刀救驾的余尚书。   药没下成,皇帝不仅没死,还被他救了。   余尚书每每想到这,就恨不得回到当时甩自己一个巴掌,给自己甩清醒。他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真是伸长了等铡刀落下。   事后清算拖了几日,终究还是来了。   八月初七,余尚书在回自己房里的路上,被暗处伸出的两双手架住,同时后脑剧痛,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已经在封闭的马车内,车轮碾过碎石,他使尽全力将眼睛凑到车帘外看,只看见马车后的两条滚动的尘烟。   吾命休矣!   几日后,余尚书灰头土脸,被押进了王府地牢里,这几天他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得亏肚里的肥油顶着,还能有一口气。不多时,有小厮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垫了干稻草,端来铜盆为他梳洗,香喷喷的食盒放到他跟前。   余尚书愈发不敢动,最后还是含泪吃了,喝了,洗了脸正襟危坐。   很快,牢房门口挂的锁被狱卒打开了,有人唤:“王爷。”   余尚书心中一凛,跪得更直。   他磕了个响头,道:“王爷千秋。”   “余三。”周自恒踏进囚房,居高临下俯瞰此人,“你叫我失望极了。”   短短几日,周自恒身上发生了某种惊人的变化,余尚书甫一平身,心中就惊了一跳。脸色差不算什么,毕竟恒王身体不好非一日两日了,骇人的是,素来温润清和的眉眼中积攒着重重的阴寒郁气。   “王爷,王爷赎罪,下官实在是……”余尚书眼泪都要急出来了,语无伦次又拜下去:“实在是,不知道当时怎么了。”   “下官有罪。”   “知罪就要任罚。”周自恒扫了眼吃得干净的食案,余尚书还算干净的面容,漠然道:“吃好喝好,就自行上路吧。”   “等会有人送药进来。”   余尚书咬咬牙,含着泪抬头,膝行几步:“下官认罪,认罚,但请王爷手下留情,饶臣一家。”   良久,周自恒应声:“可。”   自此,余尚书脊背脱力,直到饮下毒酒,到死,他都那样伏着,跪着,最后像一座小山轰然坍塌。   从地牢出来,周自恒擦拭着手掌,眼神阴翳,问谢蕴:“那边到了没有?”   他主动约见了玄雀。   “来了信,快到了。”擦拭手指的帕上又有血迹,谢蕴担忧地道:“一个不中用的叛徒,王爷不必神伤,注意身体。”   妖源放在人的身上到底不行,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妖邪的近距离接触,周自恒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到了流汗不止,出血不止的地步。有时身上没有伤口,被衾布料皆柔软舒适,可稍不注意,还是随便就出血了。   接受妖邪的场域能力,似乎迫在眉睫。   “有时候我觉得,大家都在朝前走,只有我停留在了过去。衔月那么小的胆量,如今也变勇敢了,朝中前几年还都是我们的人,现在一算,女帝党党羽愈发丰满,一些贪生怕死的老臣,竟也能为皇帝舍身忘死了。”周自恒嘲然一笑,眸色沉沉:“一时不知,我还该不该拿她当妹妹。”   谢蕴没说别的,只说:“经此一事,陛下在百姓中的呼声,恐怕比先前要高不少了。”   歌颂皇帝的小调小曲,已经从沅州,传到了京都。   大街小巷,人们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周自恒一哂,脚下转了个方向:“走吧。”   今天来的除了玄雀,还有一只木傀,木头上没有眉眼口鼻,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诡异地上扬着,看着像个恶劣至极的讽笑,给人浑身发毛的感觉。   “终于等来王爷主动找我们,真是不容易。”木傀发出优雅而有磁性的声音:“您有什么指教呢。”   “你们不能接着躲下去了。”周自恒在宝座上落座,一针见血地道:“大妖们迟迟不发起进攻,无非是担心门突然发难,心有畏惧,就会一再地陷入被动。敌人知道了你的弱点,便会大肆利用这点,逼着你们一次次露出破绽,打出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鹄女,莎木镇,沅州,三次了吧。”   玄雀眯了眯眼,她道:“王爷有什么高见,我洗耳恭听。”   “主动进攻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门不出手,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它根本没有出手的力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连星阵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它究竟在哪,有什么样的效果。”   玄雀不置可否,倒是盯着周自恒看了半晌,摇头晃脑:“王爷,这次见面,你对我们的事积极了不少,终于开始上心了。”   “但你也知道我们的苦衷,说实话,试这一次,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没有大妖愿意铤而走险。”   “不是让我帮你们?”   周自恒也笑了,笑容中没有笑色,只有冷意,“你们出妖柜到现在,也有半年了,门迟迟没有出手,是它必不可能如千年前一样,再制造出一个锁妖柜,我们要猜的,是它剩几分力。此次瘟虽然死了,可证明了门确实有困难,否则两州数百万人与皇帝的性命,够它动一动了。”   “可是王爷,千年前我们放开手脚折腾,也是要将人间霸占完了,门才出现的。”玄雀道:“我们实在没法不担心,一千年的牢狱,可太叫妖邪印象深刻了。”   “所以我会帮你们。”周自恒皱眉,又舒展,双手交叠,身体向前倾,“前十里,派五只出去吧,你也去。我会提前用龙脉和你们一一绑定,真到那时候,我替你们遮掩气息。口说无凭,但这东西做不了假。”   “仗还没打,十只大妖里就折损了两只,再这样下去,再大的优势都没了。苏聆兮最擅长打以少克多的仗,几乎从不失手。”   玄雀与木僮光明正大地交换了眼神,很快,前者抖了抖身体,头上的翎羽摆成波浪:“那么,我们怎么做最好呢。攻打京都?杀掉皇帝?”   “当然不是,我们约定过,不许在人间大开杀戒。”可下一句话,周自恒说的却是:“你们不是一直想吃人吗,趁这个机会,屠城吧。”   这话一落,玄雀头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爷,你自相矛盾了。”   周自恒笑了笑,朝着长史摆了摆袖子,长史领命,将捧在掌中的舆图展开献上。万里江山在眼前铺展,说不尽的磅礴与瑰丽扑面袭来,周自恒走下宝座,手指一一抚过舆图上的城郭,江海,官道与运河,最后定在一处,他点一下这里,又点一下。   “打这里吧。”   玄雀狐疑地一上前,发现那处赫然用黑笔标着记号,旁边是小楷,写着:   净月城。   “这里……”她想起来什么。   “净月城,收留着三十万与人族通婚,交易,久居的巫族。”周自恒与玄雀坦然对视:“从他们开始杀起,浮玉不会无动于衷的。”   玄雀陷入了沉思,但能看得出,木傀心动了。   原本的假笑,现在都变成了真笑。   玄雀盯着周自恒看了一圈,突然道:“王爷,几日不见,你身上的变化真大。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通的。”   “人之将死,为了活下去,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我想在这点上,人与妖没什么不同。”   “当然。”玄雀语气轻快了些:“只是妖会正式自己的欲望,而人总不敢承认,多加以伪饰,我现在越来越欣赏你了,王爷。”   周自恒垂眸看自己手腕,青黑色的血管明显而骇人,这具身体在慢慢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且很快就会枯朽,玄雀显然也看见了,她问:“那么,需不需要现在就帮你换了这身血?”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怎么样都要变成不伦不类的怪物,可心中总是过不去那道坎,不甘心,不甘心,周自恒最终回:“等此事结束吧。”   木僮站起身,笑得更开:“好。我们同伴的场域会一直为你留着。希望这次,我们可以满载而归。”   “告辞。”   =   当天下午,苏聆兮拿到了易阗给的生辰礼物,是一套小纸扎,虽然不大,但用了心血,是以能清楚地看出是套盔甲。配套齐全,头盔,甲衣,甲群,护腰与护心镜一应俱全。   易阗细心地为这套盔甲描了颜色,金与红交错,大气威严而不出错,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苏聆兮的掌心里,像团棉花,毫无重量,但她知道,只要一催动,这套折纸就会成为真物,披挂在身,为她抵挡所有伤害。   是份充满心意的大礼。   张谨之将这套盔甲从头检查到底,确定没疏漏后对苏聆兮道:“易阗说是第一次做这么精细的折纸,有些细节怕把控不好,你不喜欢,所以特别交代过,像上面的流苏,环扣,他都做了小设计,可以拆取,若是不喜欢,取下就好。”   “不。”苏聆兮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观赏一样艺术品般,伸出指尖轻轻地触碰,笃定地,清楚地道:“我喜欢,我很喜欢。不要改,一点都不要。”   “情况危险,不准什么时候又要遇风雨大浪,有了这东西,你能安全些,少受些伤,当然是越早给你越好。这也是易阗的心意。”   苏聆兮拿来一个小锦盒,将盔甲小心放进去,扣在怀里抱着。   鼓起勇气吐露实情,也耗了张谨之不少心力,将事情说清楚,东西给到她手上后,他连午饭都没吃就回房歇息了。也就是他转身的时候,苏聆兮发现了他眼角的两根皱纹,她抱着盒子,紧紧地抿着唇。   这天她没干别的事,选了个无人的绿草茵,就在易阗边上不远处,将锦盒放在手边,自己蜷着膝,看着远方。   瘟疫散去,沅州天晴了,天气高爽,碧空悠悠,燕子排成队伍在空中盘旋。   她需要时间好好琢磨张谨之所说的话。   想办法。她需要想办法。   可是没办法,太极限了,根本没有时间去补救,盲目去动连星阵,就是让死去的十二巫白白牺牲。她又不由得想,如果边陲七城能被十二巫取替,是不是也有别的东西可以将十二巫换下来,可……去找谁?   找别的倒霉蛋,替死鬼吗。   谁天生该死?   做不到,做不到。   好难。   好难啊。   半晌,苏聆兮紧握的手掌松开,事已至此,她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她想,如果连星阵对应的是天上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又对应了边陲七城,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十二巫不必全部牺牲,符兰不算,至少、至少还能存活四个。   这样的念头才一闪过,苏聆兮又很快意识到,这群人不会的,他们是一个也没准备活。   张谨之是不是都算到了。   ……她想和他的卦争一争。   千想万想,没想到的是,一记重锤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砸下。   八月十四,一道道紧急消息从镇妖司传到苏聆兮的符篆上,彼时她正在啃人间奇方,清晰无误的汇报传入耳中:   玄雀带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第八的森森,向净月城发起了攻击。   各方势力都被牵动了心弦,该往那赶的都在赶,上到各指挥使,都统,下到三教九流,但凡知道点消息的,个个如临大敌。   一只都尚且那么不好对付,遑论四只一起来。   更为重要的是,这是玄雀第一次现身,出手。   这只超级妖邪,不知会多么恐怖。 第79章 [79]第 79 章:“聆兮,请你帮一帮我们。”   在人间,净月城备受争议,它的旧址是一处干旱荒地,因为门毫无征兆地关闭,导致许多人族滞留浮玉,相应的,没得到提前通知的巫族也回乡无门。   皇帝并不愿意接纳他们,多年来,是苏聆兮在管束他们,普及人间律法,不让他们生事,也不让他们被排挤欺负,顶着他们的责怪抱怨,生生在废墟之上建起了这么一座城池。   因为视野开阔,建筑风格比着浮玉的来,城中又屹立数道望月塔,这里的月色比别处更为洁净,美丽。   城名由此而来。   此次浮玉开启,只有极少数的人过了繁琐的流程,收拾包裹回去了,绝大多数的人依然在净月城里,在人间这么多年,他们已然成婚生子,拖家带口,而今时局并不明朗,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小命不保,当然要留在家人身边。   要探亲,归故土,真有那个机会,什么时候都不晚。   三十万人,几乎都在。   虽是浮玉巫族,可术法水平良莠不齐,真要较真,是厉害的凤毛麟角,半桶水的比比皆是——大多数都是当年来往两地牵线做生意的,这么些年下来术法更是生疏,到九境的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在玄雀带领的超级妖邪攻势下,不堪一击。   小小的城池没有第一时间被夷为平地,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强,抵抗有效,而是玄雀意不在他们。   另一方主角还没上场,将重要人质们都玩死了,还怎么逼出它们想要的东西。   自然要小口小口吃,慢慢折磨,让这些人的哀嚎被整个人间听到。   小小的翠鸟身边,几只庞然大物露出餍足而惬意的表情,有一只埋头鲸吞,而后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嗝,终于算是解了馋。出妖柜都多久了,除了实在忍不住了偷摸出去加个餐,其余时候腹中空空,饿都饿死了,忍得艰难而辛苦。   妖邪本是由无数的怨念与秽气形成,人死后的怨恨,害怕,不甘都是滋养它们的养分,美味无比,吃得越多,补得越多。   至于他们死前——当然是越痛苦越好。   苏聆兮和大部队赶到时已是傍晚,残阳西下,云一层层堆成海浪状,在金光中起伏,越发的波光粼粼。   城中鲜血似乎都淌成了金色。   望着如潮水般蜂拥而至的人群,玄雀危险地眯起眼睛,踩在森森双肩上的双爪微微用力,森森当即嗷了一声,身上着火似的跳开了:“痛!痛!”   它扭身一看,自己乌光油亮的鳞甲上破开两个齐齐整整的小洞,能看见里头的血肉,一时龇牙,欲哭无泪,与玄雀拉远了距离。   桂鬼随手丢开手上的小童,咽下鲜血,哈哈大笑,扭扭肩膀颈项,发出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声响,道:“终于来了。”   在来的路上,各队伍定好了阵型,确保攻防得宜,环环相接,韧性十足。调派组几位都统跟着一起过来了,唐参与任悦愁眉不展,一刻没停地在梳理可能出现的情况,而他们要如何面对,命令有条不紊。   苏聆兮靠在法阵一侧,流光在身前浮起荡漾,有些失神。   镇妖司有一套完整而妥善的对付妖邪的流程。他们现在走的,正是这个流程,因为做过不止一次了,所以不会出错。   最大的问题是,有些妖邪,不是人多,势大,流程正确就能抗衡战胜的。   现在正是这么个情况。   不详的直觉升起,令人惴惴不安。   远隔千百里,就有人用符篆和术法看见了净月城的惨况,同时看见了四只妖邪,溪柳将符篆递到苏聆兮跟前,不知是谁讶然出声:“那是玄雀?怎么……是这样。”   苏聆兮眼珠一动,视线落到符篆上,先看到的是被摧残的城池。   这座小城建起来不容易,土地是从皇帝手里吵来的,工匠不到位,城是大家自己建的,每个人都参与了,梁奚的傀线加固了它,易阗留下的折纸被一条条穿起来,跟风铃似的挂在城中高楼里,张谨之的卦术融入了防御阵里。   十二巫的手笔处处可见。   城门被轰开,露出泥墙土砖里的细细傀线,它们闪着光芒,蠕动着想要重新连接在一起;折纸活了起来,从白线上挨个跳下,化成庞然巨物,空中盾甲,遮天蔽日,抵挡敌袭;防御阵因卦术生效,封术加以佐助,一次次溃散,又一次次顽强成型,薄而不散,不遗余力。   视线一转,苏聆兮看到了玄雀。   确实没想到。   很小。   并不如何庞大,神气,威风凛凛,俨然就是只树林里的小雀,挺胸昂首,双翅拢在身后,因为圆滚滚的外形,凶恶之气都不明显,第一眼看上去,还有几分可爱。   它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的窥视,眼睛转了一圈,一一看过浮玉几位总指挥,再与苏聆兮对视一眼,双腮微提,好似在笑。   煞气冲天。   四只大妖也不动,原地等着他们到跟前去。   苏聆兮脑子里霎时浮现出四个字:请君入瓮。   可这翁,今日不入也得入。   她垂眸,摊开掌心,折纸盔甲鼓囊饱满,一丝折痕都没有出现,长久地握着,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就在这时,溪柳道:“大人,司内来信,张大人要过来。”   “拦住他。”苏聆兮合上掌,抬起了眼睛,强迫自己沉心下来,看回四只妖邪,道:“好好看守他,实在不行就绑了,迷晕,缴了他的木铭,符篆和卜骨,告诉他,哪都别去。”   溪柳怔了怔,虽然不解,但是猛猛点头照做。   叶逐叙似笑非笑听她发号施令,大家都忙,乱哄哄,他也不轻松,那日心念一动到底失算了,回了驿舍后各种麻烦事都缠了上来。   拂光塔一众重又站回了他身后——是苏聆兮的安排,这支强劲之师在他手中才是王牌。城主们拉着几位总指挥商议对策,排兵布阵,他看似听得认真,实则最不认真,自家的事未必听进去了多少,倒是将苏聆兮的安排听了个十成十。   他们与妖邪离得越来越近了。   法阵停下。   人流往外冲,苏聆兮抿着唇大步往外走,突然被拽到了边上。   熙熙人群中,空间狭小,叶逐叙垂着眸,将惊灭取下,系在她腰间,苏聆兮一惊,伸手要推,被他不容抗拒地压下了。   “别不要它。”惊灭挂在她身上当佩剑,真是好看,不知道怀揣着怎样一种心理,叶逐叙语气轻而莫名:“也别怕它。它是为你取的。”   苏聆兮睫毛一动,还要说什么,叶逐叙轻轻一推她的后腰。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法阵,直面妖邪。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无数人结成方阵,落下术法与攻击,净月城内一时发出各样的声音。光点急速冲进眼瞳,木僮偏头裂开一抹渗人的笑,与同伙确认:“怎么说,我去会会这群人。”   玄雀振翅飞了出去:“一起。”   它没有变大身形,可飞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影倒下,速度快,攻击诡异,无视防御,杀人如切瓜,别人甚至看不透它是怎么攻击的。   是翅膀。   苏聆兮很快意识到,玄雀的双翅羽毛是翠色,羽毛浓密,排列整齐,上面流动着刺目冰冷的金属色泽,它们张开时,是两面绞杀器。它们攻击力惊人,无坚不摧,没有东西可以抵挡。   玄雀看不上小啰啰,盯上了浮玉几位总指挥与一些老东西。   桂鬼,木傀与森森冲进了队伍中心。   “等你们很久了。”桂鬼头上插着枝桂花,每一朵小花外沿都染着血边,鹅黄与艳红交织,诡异万分,浓香里夹杂着甜腥味,腻得人想吐,它玩味地戏弄对手,收割性命:“真够慢的。”   厮杀开始,净月城外沦为狂乱无序的战场。   暗遣队与朱凤队摆到了明面上,让苏聆兮与浮玉的关系变得尴尬冰冷,可它们能让她上战场,而非远远停下傻看着。苏聆兮带着数百人的队伍,横穿战场,试探每一只妖邪的实力,制造出其不意的攻势为陷入危险的人解围。   玄雀无疑是最强的,五位总指挥,那边留了四位,还有不知多少人围着它,可它稳居上风。   正副使在与桂鬼周旋。   镇妖司的主力队伍使劲浑身解数,勉强绊住了木僮的手脚。   混乱之始,看上去是两边势均力敌,可苏聆兮深知不是这样,局势很快就会大翻转,他们的优势只在人多,可这种战斗,看的永远是顶尖战力,人多改变不了什么。   来得多,说不准死的也多。   就在苏聆兮带着队伍想要靠近玄雀时,一只手横插进来,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聆兮。”   苏聆兮猛的回头,看见了张谨之。   他怎么来了。   可又心知肚明,十二巫真要来,司内谁能拦得住。   再不如从前,那也是十二巫。   “你来干嘛?”   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苏聆兮眼神疼得颤了一下,立刻挪开,声音冷冰冰:“怎么来的你怎么回去。陛下那边你应该随时跟着,这个时候不能再出意外了。”   “安排过了,陛下那边不会有事。”张谨之太知道这位最小的妹妹是多么冰雪聪明,又多么口是心非了,他道:“聆兮,我想与你商讨商讨解局办法,长话短说,一息足以。”   “破局办法就是所有人迎难而上,直面人族的危机。”   苏聆兮如此回答,同时领着队伍浑水摸鱼,在森森身上反手留下一刀。   “它们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今日有净月城,明日就是京都。”   停了停,张谨之顾不得理袖子,整衣裳,他轻轻地道:“聆兮,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帮一帮我们。” 第80章 [80]第 80 章:我居然看到大首领也突破了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苏聆兮的耳畔始终回响着“请你帮帮我们”,她陷入短暂的失神中,直到城中陡然爆发出惊呼尖叫。   玄雀它们来,毕竟不是打决战。   逼出门的手笔和该死的连星阵,才是主要目的。   所以在打斗中,玄雀还做了一件事。   它一边与世间最优秀的人族天才们交手,一边肆无忌惮收割着城中之人的性命,到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它的杀器并不只有翅膀。   它小巧灵活,速度快似闪电;双爪能够洞穿一切防御,直取要害;鸟喙尖长,发出的一种声音可以影响人的神智,声线稍微尖细一些,会形成独特的攻击,让人耳鼻流血,肺腑受伤。   没有一处弱点。   凡人在它手中,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成片成片地死亡。   苏聆兮的眼睛被软塌塌掉落的人影刺激得缩了缩,过了一会,只有短暂的一会,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捏着手指,冷静问:“你们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帮?”   话语落下,她看准机会,扫开陷入劣势的一名术士,带着两支队伍蓄力朝木傀再补一击,而后如游鱼般退至边沿。   “你看出来了。”张谨之说:“给它们想要的东西。”   能看不出来么。   真的只是馋了,要屠城,净月城的人等不到现在,连渣都不会剩。   玄雀在试探门和他们的最终底牌,门的余威只能震慑它们一次两次,光打雷不下雨,会让它们心生怀疑,它们现在就是要一个准确的回答。   既然门一直不出现。   那就逼它不得不出现。   既然找不到连星阵。   那就让连星阵主动出现。   可以预见,这次得不到答案,下次就会变本加厉,不拿点真正可以震慑它们,让妖邪感觉到威胁的东西出来——   下一步,它们的计划就会是祸乱人间,击溃朝廷,直取浮玉。   苏聆兮早就想过这一点,可事实上,他们的底牌也出得差不多了,能做的都做了。   真要大战,算上三大宗那些镇守宗门的老一辈,不知道能不能与这四只妖邪打个平手,浮玉或许还剩些掌教,长老,厉害的人物,有也不多,靠他们牵制剩下的万万妖邪……苏聆兮不敢想。   遑论还有传闻中的妖柜第一。   玄雀的场域。   许多谜团还未解开,但可以确定的是,都不会简单。   所以连星阵很重要,它是门提前布置的后手,是张谨之算出的一线希望,它很重要——可它要出现,代价会是什么,苏聆兮同样很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   张谨之望着苏聆兮的侧脸,她颊边落着一颗血,半干了,不知道是谁的,他声音更轻了,好像声音轻了,就不显得那么残忍了:“让连星阵出来吧,我们这边人选确定好了。战场形势你拿得最准,你来布署安排,好吗?”   半晌,苏聆兮看他,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这次是几个?”   “五个。”   “只是为了保全更多的力量激开阵法,这次他们不能参战。”   早上苏聆兮还在想,一人对应一颗星,十一人里最后能剩四个,四个也好,总比一个不剩来得好,下午她就知道了,原来多人死在一起,也能算一颗。   最大最亮,最中心的那颗。   连星阵能因为它们,真正的亮起来。   五个,算上梁奚与易阗,七个了。   三颗星齐了,还剩四颗,十二巫也正好剩四个。   还真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你们都准备好了?”苏聆兮问。   “都准备好了。”张谨之温声回:“我们等这一天许多年了。”   “好。我来想办法。”   苏聆兮答应了,两人谈话就几句,很快,没有质问,争吵,崩溃,伤怀。   眼泪只会助长无助,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现在需要解决问题。   多迟疑一刻,就要多丢数百数千条性命。   张谨之来时两手空空,东西都被收了,苏聆兮走上前,将自己的红色符篆分给他,她眨眨眼睛,倏然低声郑重道:“……我会努力,我永远不会放弃,直到我死。你们放心。”   比起安慰,这更像保证。   原本没什么,她这样一说,张谨之反而不放心了。   不是不放心别的。   只是不放心苏聆兮。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弦崩得太紧会断,抗在肩上的石头能压死人,而人压抑久了,会很不开心。   张谨之最终没说什么,他心想:   等稍微喘过这口气,好好为苏聆兮过个生辰吧。   真是辛苦她了。   诚如苏聆兮一眼看穿妖邪此行的目的,在张谨之找上她的时候,她也很快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连星阵出来固然能让妖邪退散,它们不会再进攻了,会折返回去琢磨研究这东西的位置,杀伤力,再找出来将它摧毁,以绝后患。   可如果它出现得合时,为什么不能重创或杀死一只,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排兵布阵,苏聆兮最为擅长。   她一句话没有多说,可行为上还是有了变化,打得更激进了,跟完全感受不到疼一样,带着两支队伍穿插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插手每一次交手。   因为看得准,出招刁钻,出其不意,打了就跑绝不逗留,成功搅乱了整个战局。   她受伤流了血,血滴到折纸上,没等召唤,她的生辰礼物自行变大,牢牢包裹住她的身体,护心甲扣住心脉。惊灭自鞘中脱出,游离在她身侧,听从了主人的命令,当真寸步不离。   苏聆兮如有神助。   “三次了,你当我是傻子吗?”再一次交手被打断,木僮直接放弃了对手,直取苏聆兮,阴恻恻道:“都说帝师威风,还不是当起了泥鳅。”   苏聆兮再退,人潮蜂拥而上,掩护她离开。   她要歇一歇。   这套自创的心法到底不完满,损伤自身,用得太过,她怕撑不住。   而这时候,除了玄雀,她与其他三只妖邪都交手过不止一回。对它们的战斗力和战斗风格有了较为直观的评估,按照万妖录的排名来算,森森无疑是其中最弱的,从它身上下手,最容易,可苏聆兮盯上了木僮。   这只妖邪攻击力强,但防御不高。   它没有兽类的皮毛鳞甲,是木头所制,好处是没有血肉,不会感到疼痛,打起来格外疯,苏聆兮远远看着它的胳膊,肩背,腿弯,这些在一般傀儡上可以被拆卸的弱点。   最为关键的是。   苏聆兮知道它的场域能力,也知道它的由来。   拿它开刀,最好。   很快,战场上众人收到了她的消息,关键时候,全力攻击木僮。   苏聆兮自己则找到了点香术术士们,看见了唐泓与肖筱。肖筱眼睛霎时亮了,看她跟看什么绝世珍稀一样神异虔诚,隔了段时间,那件事在她心中好像翻篇了。   默了默,苏聆兮道:“木僮若被困住,点香术术士以土封之,以火烤之。”   大家没说话,个个目不斜视,又偷偷看她。   她也不在意,能做事就好,应不应的没那么重要。   转身前,苏聆兮看见肖筱踮着脚挥手,朝她猛的一通做手势,意思是:没问题,我照做,保证完成任务。   苏聆兮确认这小孩不超过十三。   自己出门时,她还没出生。没见过,更不认识。   但每回她都格外热忱,格外积极。   就在苏聆兮退回木僮身边时,玄雀一翅扇开了李行露的缠绕,翅羽像镰刀,在人群中划过一道道血线,它饶有兴味地逼问:“我真有些看不懂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招啊。嗯?有招还不使,这些人头我可就笑纳了。”   李行露在空中翻了半圈,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   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   多少人一起上,方法用尽,还占不到上风,连拖住都够呛,这东西一边与他们交手,一边四面逞凶。   人越死越多。   苏聆兮给信让大家攻击木僮,可她先一步动手时,冲向的却是森森,正副使与她配合默契,她们舍弃了手中对手,不约而同包抄过来。一件这阵势,森森吓了一跳,它排名靠后,才是第八,是四只里名副其实的软柿子,而木僮离它最近,它不由得高声道:“快过来,一起解决他们。”   木僮啧了声。   身体动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苏聆兮打了手势,下一刻,点香术术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挪转。”   森森的强大反击对调,失控地冲向了木僮。   木僮一怔,旋即发笑,心道雕虫小技,螳臂当车,但笑容还没出来,苏聆兮就丢出了惊灭,剑莲就地绽放,将它吞下,捆缚了一刹,也就是这一刹,黑压压的支援到了,能抽身甩开对手的都来了,甩不开了也给了武器与术法。   “不是想知道我们的手段吗。”苏聆兮悬在半空,眼神冷而沉,扫着四只妖邪,最后落在木僮身上,翘了翘嘴角:“如你所愿。”   她话音落下,玄雀先感知到什么,直接道:“开场域。”   木僮怒骂一声,为了保命,也不犹豫,直接开启了场域。   一道裂隙出现在空中,淌落岩浆,无数只苍白胳膊露出来,徒劳地往外挣,要将所见之物全部拽下去,这口子越张越大,眼看要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放出来,突然,一道“啵”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响了下。   苏聆兮抬眸望去。   看到了五道身影——说是虚影更贴切一些。都是熟悉的面庞,十二巫就没有丑的,个个风华绝代,在漫天惊疑的视线中一个个走向木僮的场域,当先的两个含笑落下一掌,将裂隙抹平,鬼手一只只齐腕断裂,场域没来得及扩开,就先消失了。   后面的三个走进夕阳的光圈中,亦慢慢消散了,消散前朝着苏聆兮颔首,那无疑是赞扬与肯定,又看向张谨之,从容与伙伴道别。   “什么情况?这……”   “是那谁吧?我记得,嘶,是不是林俞啊?就修石术的那个。”   “我看也是,不,就是他!”   随着五人死亡,那个自十四年前就引起风波,而今又一直被各路人马追寻的连星阵第一次出现了。它不在某个确切的地方,而像囊括了山与海,天与地,布散在整个人间,而今压缩了再压缩,像个金箍一样卡向木僮的咽喉,才现出了具体的样子。   木僮大口呼吸,感受到了令它颤栗的气息。   这东西。   与门同出一源。   与此同时,先前滞涩的攻击都到了,在它紧缩的瞳孔中,轰然落下。   “!啊啊啊!”木僮目眦欲裂,死死地捏着那个阵法,不让它再缩紧,再缩下去,它离身首分离不远了,它不想再次被关,更不想死,当下怒而嘶吼:“玄雀!”   玄雀一掌轰开了李行露等人,眼睛里的红似乎裂出了无数道细纹,诡异危险极了。   它沿路杀过去。   李行露吐出一口鲜血,这么久以来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倒灌上来,无数碎片在眼前浮现,滚落的头颅,梁奚断了满地的傀丝,易阗的半具白骨半具腐肉,同胞的痛与哀鸣化作了某种暴涨的力量。   她冷静一咬牙,调整姿势,在半空翻腾,而后再次冲上去。   这次玄雀“噫”了一声。   “我靠……”不远处,有人刚好退下来狂塞伤药恢复,见到这一幕,脑子懵了,抓住身边一人的胳膊:“我是不是被打出幻觉了,我靠,你看见了吗,李行露是不是突破了?!”   “她不是大成了吗?大成了还怎么突破?”   身边半晌没人应声,那人一看,人比自己还懵,嘴巴一张能塞下半个鸡蛋。   回头一看。   一柄半黑半白的长剑破空而出,那并不是惊灭,可那威压也绝对不弱于惊灭了,它快极了,稳极了,压缩空间并将其切割,没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剑刃流光,多看一眼眼睛就开始发疼,灵魂感觉要被寸寸瓦解碾碎。   再一看,大首领的对手是玄雀,可这剑千钧一发之际钉向的是桂鬼。   为了留下木僮,苏聆兮没让,她将惊灭刺出,将后方留出,打算用盔甲与肉身硬抗桂鬼的袭击。   算过了,死不了。   但今天木僮不死不重伤,她会觉得生不如死。   ……   “靠……”   看着那柄破空的长剑,那人无意识咂了下嘴,脸僵了一半,语气震撼古怪:“……我又看花眼了。我居然看到大首领也突破了,这世界莫不是疯了?伏杀术大成突破还能找到先例,可大首领,嘶,他修的是剑术吧?剑术大成了还能破?” 第81章 [81]第 81 章:苏聆兮,九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桂鬼早就注意到苏聆兮了,帝师聪慧,它们可是被戏耍过好几回,这口气一直没出,再有就是,所谓擒贼擒王,除掉她,镇妖司必定大乱,朝廷也能被病秧子王爷趁势捏在掌中。   好处不少。   得杀。   只是她实在会躲,此时对付木僮才停下来,不惜露出软肋,桂鬼霎时起了杀心,抓住时机轰出一掌,巨大的兽首虚影从掌风中奔出,朝着她撕咬而去。   叶逐叙以剑荡开玄雀的翅羽,回眸看时,正见这一幕。   惊灭没有保护她,它被丢出去攻击木僮了。   苏聆兮的身上,只挂着一身盔甲。   挡不住桂鬼全力一击。   叶逐叙经过无数场战役,扫一扫双方状态,就能判断出结果,这样的本能也第一时间给出了反馈:轻则重伤,重则死亡。   他的瞳孔被刺激得紧缩起来,冷汗一下就密密渗出来,平静了好一段时日的情绪脱离了控制,如山洪般喷发。狂乱的力量毫无章法,流经四肢百骸,鲜红的额纹浮现。   难忍的疼痛还未落到苏聆兮身上,就先一步袭击了他。   叶逐叙手中原本只有一柄剑,是灵体所化,关键时刻被玄雀架住了,无法抽身帮忙。   连星阵确实存在,且初具雏形,那道扣在木僮颈中的金箍让玄雀也嗅到了危险。   目的达成,它们不准备打了,但在撤离之前,玄雀不希望苏聆兮还活着。   让叶逐叙刹那间破境的并非充沛的灵力,而是凶戾煞气,那绝对不算是好东西,它们攀上了雪白的长剑,生生挤占了一半的位置,喷出长长的灵焰。长剑半黑半白,出鞘无声,它突破桎梏,调转方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袭向桂鬼。   两人突破前后不超过一刻,出人意料,玄雀的脸色绝对不算好看,但她弃了李行露,饶有兴味地紧盯着叶逐叙,道:“你的剑意很有意思,凶煞滔天,不比我们妖邪好到哪去。既然这样,还诛什么妖?你与我们,说不定更聊得来呢。”   话音落下,长剑追上桂鬼的虎掌,碰撞在一起。   爆炸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   重击没有落上身体,冲撞产生的火舌气浪先扑上来,没接触到皮肤,被盔甲挡了。   苏聆兮听见了周围术士的吸气声,大家窃窃私语,惊叹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双双破境,古来在战场中破境的不少,可到这种境界还能前后突破,无疑是上天给的馈赠,振奋人心,扫了扫颓靡之气。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大首领是不是没有知觉?当年那事,他是不是用灵体对抗的门?我回去就查了书,没一本书上说灵体可以这么用。”   有人道:“现在又来,到底是谁在说灵体脆弱?是不是只有我的灵体才脆弱,碰都不能碰,啊!”   同伴借着空隙喘气,毫不留情:“觉得脆弱就对了,所以大首领能成为大首领,你不行。”   “这话说的,过分了啊!”   “话糙理不糙。你懂就行。”   ……   尘烟之中,苏聆兮看到了那柄剑,白的圣洁,黑的阴戾,杀气缭绕,凝而不散。   与此同时,受缚的木僮生受了这一轮进攻,木头身体上出现深深的划痕,它的关窍松动,一条腿膝盖以下都被毁去了。只怔了一刻,非人的瞳孔里涌现出焚灭一切的怒焰,它咬牙切齿,想要将苏聆兮吃了似的,一字一句:“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放了你的血——”   它受了极重的伤,伤及妖源。   场域也用了。   未来百年,别想再回到巅峰战力。   “先操心操心自己。”   苏聆兮打断这只妖邪的咆哮。   原本死死卡在木僮脖颈上的阵法松解,扩大,几息之间,将他们这边的阵营悉数笼罩,逼停了在净月城中肆虐的妖邪。方才事情发生太快,许多人都没看清连星阵是何模样,现在才知道,它是一颗六芒星。   这颗星星蛰伏在地面上,周边尘萤点点,光芒暗了又亮,像活物般在呼吸。   一丝杂质也没有。   给人的感觉温暖,纯正,平和。   “不是要会会我们?”经历一场恶战,苏聆兮脸上身上没多干净,她朝前走几步,身后没跟任何人,周身只悬着惊灭,却成功让战局暂停,陷入齐刷刷的死寂,“试出来了?觉得满意吗?”   桂鬼眼神闪烁,摁住了暴跳如雷的木僮,将它摁到玄雀身边。   玄雀放弃了李行露与叶逐叙,这两人突破后实力大增,能除掉固然是好,不能除掉,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威胁。她专注地盯着苏聆兮与第一次现行的连星阵,到底是大妖,一眼看出端倪:“献祭阵?”   “有点威胁,但如果就到这,不够,远远不够。”玄雀双翅一展,打了个哈欠,头上的软毛耷拉下来,“看来门是真的没有余力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   “够不够的,现在不知道。”苏聆兮并不多行辩驳:“够让你们今天退走,就行。”   闻言,木僮要冲出去,它现在恨不得将整个人间毁了才能泄心头之恨,玄雀伸出只翅膀将它摁下了,她眼风如刀,道:“先走。”   “就这么走?!”木僮怀疑自己的耳朵,旋即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走,要走你们走,我不信这阵法能维持很久,不过是虚张声势——”   “别找死。”玄雀张开了嘴,露出口腔里鲜红的肉,“死在外面,还不如我先将你吞了。”   唰!   宛如一场山洪迎面而来,木僮清醒了不少,捏紧了拳,消停了。   硬拼这么多人它都不觉得自己会死,但落在玄雀嘴里,它肯定是没命活。   大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的身影在虚空中消散时,苏聆兮深深地看着木僮,为没能将它杀掉而感到可惜遗憾。   它们一走,队伍一下松散下来,浮玉术士们围着叶逐叙与李行露,老一辈盘问他们的身体状况,突破后的感受,宝贝一般嘘寒问暖,年轻的术士们看他们眼睛里都闪着星星,崇拜得不行。   这场仗打完,大家已经将他们称为当代双骄,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   苏聆兮走向叶逐叙,他被一些人围住了,若是换在之前,她只会安静看看,可现在她并不放心他的状态,顾不上避讳什么,拨开人群,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逐叙回眸,再次突破,崇拜夸赞蜂拥而来,他脸上却只有惊人的冷漠,低头看苏聆兮担忧的眼神,两人相叠的手,才略松动一些,对身边的人颔首:“稍等。”   他由苏聆兮牵着,到了一边。   苏聆兮从溪柳手中接来一盏夜灯,借着灯光,看到了他额心没有消散的入妄印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先回去?”   “怎么会突然入妄呢?”   “怎么会是突然?”   叶逐叙牵着她的手,压制着体内的暴动,他口吻散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唯独一双眼睛黑森森,空洞寂静:“被刺激到才会入妄。明明可以躲开桂鬼的攻击,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接?惊灭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你,为什么要将它丢出去?”   为什么好像什么都那么重要,就她自己不重要。   “如果我无法突破,就只能看到你倒在我眼前。”叶逐叙用指尖慢慢蹭去她鼻尖下的一颗血点,以莫名的带着笑的口吻承认:“我十分害怕,不开心极了。”   苏聆兮默了默,将他的手捏得更紧。   来到人间,她没什么朋友,张谨之是唯一会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犯错也没事,人哪有不犯错的”“休息一段时日没关系,又不是傀儡,总要松一口气”“结果不如预期有什么要紧,哪能事事如意”的人,他是真心,可这种宽慰是不一样的。   她得一次次跟自己说,失误就是失误,是要紧的,有关系的。   十二巫一个个倒在她跟前,那么多人死在妖邪的爪牙下,她迫切地想要看到收获,她的判断没错,桂鬼那一击可以接下来,唯一失误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与承受力。   战场上一点点的偏差,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瞧,我没事。”苏聆兮道:“是我过于心急了,以后我尽量注意些,我们都好好的,嗯?”   哄谁呢。   尽量,尽量就是依旧没有保障,根本不算承诺。   良久,叶逐叙弯弯唇,指尖勾她的掌心,适时露出点疲倦的神色:“快些回去好不好。我头疼,不舒服,一个人不行的。”   苏聆兮已经越来越习惯他别不一般的央求。   “好。”   “等我一会,事情处理完了我来找你。”   叶逐叙看着她远去,眼神深邃到能将人吞进去,太微城的城主与孟合来找他,看着出色的后辈,老城主欣慰又感慨:“……一眨眼,你都成长到如此地步了,后生可畏,你师尊若是知道,定然要乐坏了。”   叶逐叙分神了,老城主话都说完了,他方如梦初醒般侧首:“抱歉,方才没听清,前辈说了什么?”   “行了啊你。”孟合又羡慕又嫉妒,给了他一拳,说:“夸你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是我辈楷模,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啊大首领?”   是么。   叶逐叙循规蹈矩地回:“前辈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太过谦虚了,可记忆中少年一直如此,无论是屡次破境,取得惊灭,还是得门看重,统领拂光塔,年轻人身上的骄傲自满,他一点不沾,始终是平静的,飞快地往前走。   正如此时,天大的好事,依旧没让他露出由衷开怀的笑容。   净月城中住的并非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术士,大部队在上面与妖打斗时,他们已经在配合善后组救治伤患,为死者敛尸,浮玉的傀术师会留下来帮助他们修建倒塌的屋舍,商铺与街市。   善后不需要操心。   妖邪走后,六芒星阵法慢慢隐于地底,不少人都在关注它,用术法暗中追踪,想要顺藤摸瓜摸到阵心,均失败了,它的星芒最后闪烁两下,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六芒星,六个角亮了两个,尖尖挨在一起,最亮的却是正中心,苏聆兮心想,五个人应该就是停在了这里。   身旁两位城主在与城中老者交谈,言及浮玉,道:“浮玉同根同心,多年离家,大家受苦了。我们已经将净月城的情况上报,长老堂正在商议,很快就会有人来城中协助大家收整,助大家早日归家。”   归家。   “稍后我们会分发些伤药,傀线,折纸过来,供大伙自保,这是孟合总指挥的木铭铭文,来记一下,下回出了什么突发事件,第一时间可以联系得到我们。”   人都是偏向自己人的。   不全是所有人都在夸两位总指挥,或和净月城中的人交谈,有些年轻的,年长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谈论别的事情。   被谈论的最多的,是突然出现的五位十二巫,以及他们消散之后立刻大展神威的连星阵,能出来的都不是傻子,有些事琢磨琢磨,难免品出些别的味来。   “我现在在想,先前十二巫那事的原因是不是真的?”   “你们方才看见林俞了吗?原本忘得差不多了,一看见他,好多事都想起来了。”一女子朝着他们先前出现的方向努努嘴,“林俞,主城林家出身,林家家教最严,老一辈高风亮节,家中小辈都是风雪般的人物,别人我不评判,但说林俞监守自盗,我真不信。”   “姐,你又记错了 ,人家不叫林俞,叫霖玉,是双胎中小的那个,随母亲姓。”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另一人小声附和:“想想前面的梁奚,易阗,只这两人还可以说是巧合,当年他们是好的那组,没碰天源,这么多年心中愧疚,因此舍生取义。加上今天这五个,都七个了……什么情况啊,我都迷糊了。”   还是那句话,明知连星阵是镇压妖邪的利器,是人间的希望,还去碰天源必定是自私小人,自私之人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自我,惜命,不可能十几年一过,摇身一变,愿意舍身成仁了。   “但是门发了那么大的火,应该不能吧?”   “谁知道呢。总感觉里面不简单。”   苏聆兮脚步停了一瞬,而后朝张谨之走去。   镇妖司的人在贴身保护他,梁笑也在,她到近前,正听到张谨之无奈的声音:“不要再跟着了,对你不好。”   梁笑亲眼目睹了又一次的牺牲,现在眼睛还红着,她已经猜出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了,更不可能走。她尊敬张谨之,他说,她就听着,不跟他吵闹,只是不照做,任凭他将嘴皮子磨破也不改变主意。   “他们呢?”苏聆兮这样问张谨之。   张谨之还是老样子,温和隽永,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轮,要很仔细盯着,才能觉出点潮意。   他张张唇:“都在阵里了。”   梁奚与易阗还能留下具尸身,这五人却什么也留不下了。   苏聆兮慢慢吐出一口气,又低声地问他:“都在哪,我道个别。”   张谨之便引着她穿过一丛绿草,指了指底下,逐一地告诉她:“中间的是楚行知。”   照着他指的方向,苏聆兮低眸,规规矩矩弯下腰,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道谢谢,又道一路走好。   “霖玉在这。”张谨之说:“会稍稍偏向北边一些,他说自己的练武台就在北边,从小到大习惯了,不打算挪了。”   “嘉言在南,她要挨梁奚近一些,她们两玩得好,书院读书时就认识了。”   “毕观复。”   到最后一人,张谨之说:“燕诀明。”   晚风习习,净月城很是凉快,可弯了五下腰,抬起头时,苏聆兮手里,眉间与鼻尖都渗出汗来。   梁笑跟着她,一板一眼跟着悼念,专注虔诚,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高低间落。   须臾,苏聆兮道:“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好。”   梁笑说:“我也一起。”她当做没看见站在山丘上使命朝她打眼色的方原。   法阵已经开好了,苏聆兮喊上叶逐叙,与镇妖司正副使一起,先一步回了京都。   光线交织,淹没身体的那一刹,鬼使神差的,苏聆兮往身后看。   她后知后觉。   今天是八月十五,人间灯火煌煌,古来阖家团圆。   头顶一轮明月,圆而皎洁。   ……   见过连星阵后,妖邪消停了一段时间,想也不用想,苏聆兮知道它们现在在用尽办法寻找阵法的下阵点,她也有过这样的担心,怕被找出来,张谨之说不会,让它们找一会,拖拖时间是最好的。   苏聆兮放下心来,专心做手边的事。   而与此同时,王府的主人在妖邪的帮助下金蝉出壳,瞒过所有人,悄悄去了沅州。   周自恒的身体实在不宜奔波,可他坚持,旁人都拗不过,只得听从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经此一事,妖邪对周自恒更上心了些,要么说还得是人了解人,这一试探,将门的虚实试探出来了,将连星阵也试出来了。   它们开始拿周自恒当自己人了。   周自恒去见了周衔月,还和从前一样,有人悄悄进来,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今日酉时见,有事相商。   那日对抗瘟,用了镇国印后,周衔月立刻就病了,又是发热又是咳嗽,直到现在也不见好,但得知周自恒来了,还是很高兴,提前一个时辰就起来梳洗打扮,她见周自恒从不穿龙袍,只用从前的装扮。   兄妹与君臣之间,她一直在摸索着找平衡。   皇帝亲卫都在酒楼包间外守候,屋里只这兄妹二人,谁都没有带贴身从侍。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周衔月露出笑意,唤人:“阿兄。”   瘟的事闹得大,有心人都知道皇帝在这,而按照计划,今夜周衔月就将离开沅州,被护送着前往两湖之地。   “你怎么来了?路上这么远,你的身体还好不好,神医有跟着吗?”   周自恒眼下乌青,神态疲倦,歪在软垫上,道:“听说这边出事了,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你。”   她自小就是这样的脸,锦衣玉食养着不显年龄,这些年才添了威严与冷淡,不怒而威,想来是苏聆兮悉心栽培的结果,周自恒看了看她,道:“瘦了。”   他问:“是不是被吓到了?”   周衔月闷闷地点头,又道:“还好。”   “过来些。”周自恒偏头咳嗽,又道:“让我看看。”   周衔月最近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她看到了出现在自己的身上的,完整的“诛”字,一时没了主意,昼夜难眠,茶饭不思。   苏聆兮是好人,对她关怀有加,可如果她成为了天诛,别说继续做这个皇帝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若是一直隐瞒,能瞒得住吗?浮玉大肆找人,保不准能有什么术法算到,由别人挑明,无疑会打得自己这边措手不及,连想招的时间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决定挑个合适的时候跟老师坦白。   等老师过完生辰。   怀着这样惊天的秘密,自然会瘦。   她走到周自恒身旁,周自恒看了会,伸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周衔月呆了一瞬,目光迷离。   周自恒手中捏着颗水晶丸,是从妖邪手中要来的,算是个定身的小玩意。借着这个间隙,他起身,拨开妹妹后颈的衣料,发现下面贴了层假皮,捻去这张假皮,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样。   确凿无疑。   没有比这更直观清晰的证据了。   周自恒闭上了眼。   周衔月清醒后,没觉得有异常,反倒感觉到了兄长的不对,这两年,尤其是今年,两党在朝中斗得热火朝天,兄妹两关系也越发冷淡,越来越像仇敌,外露的关心消失很久了。   “有没有受伤?”周自恒眼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问:“是不是很疼?”   要是换做从前,周衔月嘴巴一抿,眼泪就要掉下来,可现在眼眶连红都不红,反而亮闪闪,想想那天的情景,她摇头:“不疼。阿兄,我没有跑,我做到了。”   周自恒没有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   他早上来,晚上就走,无人处有妖邪现身,是玄雀,它神出鬼没,翅膀带动这车轮,霎时马车像是要腾空起飞一般,快了不知多少。它就站在车窗边框上,金鸡独立地站着,道:“我们近几日用了不少手段追踪那座阵法,均无所获,王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接下来怎样做才好呢。”   “如果能这么快被找到,也不值得门大动干戈,十二巫死伤惨重了。”   周自恒闭目养神:“再找找吧,耐心些,你不是说,阵法没成吗。”   “正因为阵法没成,我们才愿意停下来全力摧毁它。”玄雀说:“他们在拖时间,我们才要抓紧时间,不是么。”   “不过你说得对,再等两日。”   玄雀飞走了。   行至半途,车马停下,谢蕴钻进了车内,他为周自恒沏茶,沏茶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待亲卫们都走远,环境绝对安全了,他才压着声音禀报:“王爷,前边传来了消息,龙脉已然锁定了,这回应当不会有差错,九月内就能挖到龙脉真身。”   这一路有多不容易,唯有亲身经历者才懂。   端着那杯茶,周自恒声音沙哑,只吐出一个字:“好。”   新仇旧恨,周自恒对门与浮玉厌恶至极,有机会让他们也常常被人陷害,身不由己的滋味,他不会犹豫,可对接受妖邪的场域,成为妖邪,他一直报以抗拒的态度,不顾身体,一拖再拖。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龙脉真身上。   终于。   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越是这样,越是要小心行事,不露马脚。”周自恒吩咐,不知想起什么,在谢蕴要下马车时说:“我记得,苏聆兮要生辰了。备些礼物送去吧。”   谢蕴怔了怔,问:“还和往年一样,从库房里挑吗?”   “挑一些。”周自恒又道:“我书房里压着张寿表,还有前年找来的香料,一并送去。”   “毕竟……”   他话没说全,立即散在风中了,有些话只能在心中说一说。   不论其他,不论立场,这段时日她为人间奔波,辛苦了。   =   九月初三,是苏聆兮的生辰。   帝师府前两日就在筹备了,府上被打扫得光洁一新,树上,屋檐高处都悬上了鲜艳的彩绸,用以庆贺。清冷的帝师府第一次如此热闹,所有仆从都出现了,早早定下了采买食材,待客礼物,没个消停的时候。   溪柳跟着喜气洋洋,没公务的情况下一日都要跑来府上三次。   按理说这种时候,别说是帝师生辰,就是万寿节也不该大肆操办,遑论苏聆兮一心扑在镇妖司上,又并非张扬奢靡之人,这时候怎么都不该献殷勤,大家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   恰恰相反,谁都知道帝师格外注重自己的生辰,每年九月初三,可谓是帝师最好说话的一日。   无论是不是政敌,有没有私仇,生辰礼不会被退回,好听的祝贺语来者不拒,帝师府大摆宴席,欢歌笑语一日不断。   叶逐叙是在她生辰前五六日发现的,那天正要出门去驿舍操练队伍,正逮住了在府内帮忙布置的溪柳,他驻足观望帝师府的布置,问:“这是在做什么?府上要办事?”   他没有听到风声。   大首领居然不知道,还是忘记了?溪柳暗暗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是大人生辰要到了。”   叶逐叙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凝固了,一时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摁下了木铭,偏过头来追问:“什么?”   虽然不解,溪柳还是重复:“九月初三,是大人的生辰,每年都会大办。大家会到府上帮忙,因此这几日会吵闹些。”   叶逐叙不知在想什么,表情让人看不懂,站立良久,他胸膛起伏一刹,语气不明地呢喃:“九月初三。她的生辰。”   溪柳点点头。   叶逐叙想找苏聆兮求证,扭头时记起来她上镇妖司去了,去得很早,说晚上早些回来。他还是先去了驿站,中午在食堂吃饭,孟合端着食盒就坐到了他的旁边,并热情地招来了其他几位。   孟合是个消息搜集器,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给叶逐叙打了碗冬瓜肉末汤,他开始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听说了没,苏聆兮马上要生辰了。各方都在备礼,我们要是收到了邀请,届时去还是不去?去的话得送礼吧?送什么好。”   苏聆兮和他们的关系现在是冰冻三尺,泄露浮玉心法那事,足够让所有人怀恨在心。   那日一战,俞青山隐隐摸到了未知的门槛,这些时日闷在密室里潜心修炼,唯一能喊动他的估计只有传闻中的死对头西樵,这会头也不抬:“我没空。”   姜宝真摊摊手。   她向来避之不及。   叶逐叙垂眸,饭菜一口未动,反倒是李行露受不了了,眼皮向上掀掀,出言打断:“首先帝师府不会请我们,不要自作多情。其次,苏聆兮生辰不在九月。”   “请不请我们另说,但苏聆兮生辰就在九月初不会有错,不信你去外面走一圈。帝师生辰办得盛大,皇帝给出恩典,在这日减刑减税,解除宵禁,民间举办各种活动,排场大得很。”   “我现在看得出来,帝师在人间是什么分量了。”   “胡扯。”李行露紧紧皱眉,扫了眼叶逐叙,“苏聆兮生辰在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七,小雪后几日,正是寒潮将至,初雪将临的时候。   她为苏聆兮准备过生辰礼物。   在以为她会成为自己师妹的那年。   大掌教揉了汤圆为苏聆兮做丸子廖糟汤,热气腾腾,香甜无比,她也蹭到了一碗,和小寿星一起舀着小汤圆将它们吃了个干净。   李行露说得笃定,孟合有些迷茫了,他确定自己的消息不会有错,外面都在热火朝天准备了,问谁,谁都知道。   他转而问叶逐叙:“到底是几月?”   饭菜的热气蒙在眼前,叶逐叙平静地放下筷子,迎着孟合的视线轻声说:“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   李行露扯了扯嘴角,带点嘲意。   叶逐叙没再吃什么,安静坐了会,拾了没动过的碗筷离开了。   人走完一半,孟合问身边闷头啃肉丸的江子遇:“你觉不觉得这饭吃得有些奇怪。”   “我觉得。”江子遇咽下肉末,说:“但还是别问了。神仙打架,怪吓人的。”   ……   回府后,叶逐叙难得没有缠着苏聆兮盘问清楚,还和往常一样,两人前后脚出府各做各的事,差不多时间回来,吃饭,牵手散步,在漫天星光下拥抱亲吻,洗漱后上榻睡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如见不得光的鬼魅一样,探究并收集着帝师府乃至整个人间在苏聆兮的默许下为这个生辰所做的准备,花费的心思。   九月初二晚上,两人在葡萄藤下乘凉,苏聆兮慢悠悠摇着扇子,另一只手和大首领在袖子下勾勾搭搭牵着,突然说:“明日我不上值了,告了一整日假。”   看了苏聆兮许久,叶逐叙凑上去亲亲她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呢喃:“我知道,你过生辰。明天我也在家陪你,不去驿舍。”   十二巫接二连三离世,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苏聆兮看似已经接受,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这些天心情低落,直到这时候,才像完全将这些不好的事全部抛掉了,专心且开心地等待明天到来。   九月初三,府内枫树红了,火烧云一般,上面挂着彩绸,五颜六色的夺人眼球。   苏聆兮起得很早,帝师府的大门开得更早,天蒙蒙亮开始,马车就一辆辆驶进来,载着各家各府的礼物。   洗漱后,苏聆兮难得坐到了铜镜前,打开了尘封的妆奁盒,她今天睡得不老实,醒得早,在叶逐叙怀里扭来扭去,导致他也早早醒了,现在随意披了件外裳倚在窗边看她,耷拉着眼皮时不时打个哈欠。   她散下了常年束起的高马尾,将它们拆成了多股的小发辫,绑着彩绳,沾了点脂粉,点了唇彩,换了身红裙。   鲜艳明烈得像火一样。   看到最后,叶逐叙走过去将她红裙后背交缠在一起的璎珞理直摆顺,道:“好看。”   他似乎随口一问:“怎么要换这副装扮?”   “喜欢这样穿,生辰喜乐,心情好。”   叶逐叙又问:“每年都这样?”   苏聆兮将袖口纳了些进去,没抬头,所以也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甸甸的东西,信口道:“差不多吧,年年如此。”   “走,趁着现在还没人来,我带你看礼物去。”   她拉过叶逐叙看看,不太满意他懒散松垮的穿着,将他外裳上的系带扯了重新绑好,宽大的绸子霎时遮到脖颈。   大首领伏在她肩头闷闷笑了声。   按照惯例,仆从们将收到的礼物码在了库房门口,整整齐齐摞了三排,且还有别的源源不断送来。箱龛上贴了字条,记着来自哪一家哪一房,拆礼物苏聆兮就不顺手拿了,她从第一个开始看。   两人各坐一个小马扎。   她神采奕奕,开箱子的动作和打架似的,干脆利落,一挑一个准。今日是难得可以巴结帝师的机会,又知道她不喜金银钱财,绫罗绸缎,于是都想着法送些新奇的宝贝过来,有硕大的珍珠,文房四宝,珍稀兰草,削铁如泥的宝剑,深海里捞起的香料。   有些府上的夫人心灵手巧,在礼物之余多绣了香囊,腰带,玉佩扣,添了美好的祝愿进去,拿近一看,有平安喜乐的字样。   苏聆兮会单独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着蛮喜欢。   她今日笑容比往日要多。   她接住了所有的祝福。无论是属下的还是死队头的。   叶逐叙陪她拆了一上午的箱子,帝师今日只做寿星,不干活,不应酬。   她相当慷慨,叶逐叙的眼神多看了什么一眼,她就将那东西拿出来堆在他身边。   上好的墨笔与砚条,她看了看觉得不错,说可以用来抄诗,有助于他恢复;闪着星光的衣料,她放在他身上比了比,说这颜色衬他,料子舒适,可以裁衣裳;那柄宝剑不如惊灭,可剑鞘做得十分精美,外面镶嵌的各色宝石,闪闪发亮,她为他留了下来。   等到中午,也只拆了一半,后面还有许多没拆的堆着。   叶逐叙得知,苏聆兮会用几天全部拆完。   有些贵重的不喜欢的就一直压着,朝廷有了天灾,要拨钱下来而国库紧张时,她会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午膳没有大摆,毕竟时候特殊,官员们都没被邀请,只有一些日常亲近且有闲暇的来了,溪柳,纪檀与杨酿音,张谨之,梁笑,唐参和酷爱热闹什么都要掺和一下的莫辞。   府上的厨子拿出了看家本领,美味珍馐一道道端上来,正菜是骨碌碌冒泡的铜锅涮肉,苏聆兮为叶逐叙调了两种蘸料,和他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不知谁先起哄的,大家喝了些酒,谈天说地,短暂地忘却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   饭后大家玩了叶子牌,飞花令,饮酒作诗,舞刀动剑,输了的人有惩罚,张谨之就被罚得拿出了卜骨,破例为莫辞算了算命数,他笑得温和,说他会圆圆满满,幸福一生。   莫辞拍着桌子笑,谢他吉言。   晚霞落下时,大家相继离开,离开前都郑重地将准备的礼物交给苏聆兮,同她说生辰快乐,愿她事事顺意,时时如意,日日开怀,年年平安。   她笑吟吟记下每一句,并道谢。   晚饭苏聆兮与叶逐叙单独吃,入夜后府上开始放烟火,皇帝的赏赐远隔千里,此时也到了,一箱箱抬进来,并有一封手信,是皇帝亲手所写的祝贺词。   苏聆兮拆开看过后,轻轻翘了翘唇。   厨房端上一碗长寿面,上面铺着两个金黄的煎蛋,撒有葱花香料,香气扑鼻。   他们坐在主院一棵杏子树下,风吹叶动,簌簌作响,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叶逐叙看她用筷子搅起几根面条,慢吞吞往肚子里咽,突然问:“往年也要吃这碗面吗?”   “吃。”苏聆兮说:“长寿面,当然得吃。”   “每年都过这么大?”   苏聆兮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会享受,但确实年年都过,过得还不小。”   “祝福都收?”   “收。”   “礼物都拆?”   “拆。”   她不太喜欢吃面条,但筷子没停,一会将面条缠在筷子上咬,一会挑着唆,叶逐叙身体往前倾了倾,好看清她全部神色,指指那碗面,问:“年年都会吃完么。”   苏聆兮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问题多些,眼神也深一些,叫人看不透,但她还是如实点头:“会吃完。吃完才长寿嘛。”   “你每年,就过这一个生辰么。”叶逐叙的声音轻极了。   “当然只过一个。”鞭炮声藏住了他好几个字,苏聆兮琢磨了会才明白,好笑地回:“再多过一个,谁还送得起生辰礼,更要被人骂了。”   话音落下,叶逐叙倾身上前,摁下了她的筷子。   苏聆兮抬眸,见到他漆黑双瞳中的烟花,树影与自己,他扬着个空芜的笑,手指冰凉,不受控制地抖着,以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告诉她:“不好吃就不吃了。苏聆兮,今日不是你的生辰。”   始料未及,苏聆兮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指尖勾勾她鬓边一缕编了蓝绳的发辫,一字一句告诉她:“穿红裙编彩辫不是因为生辰喜乐,是我们初遇那天,你就是这样的装扮,与我交手。”   只是那时候,她脸颊圆圆,眼睛圆圆,不像现在,瘦得出离。   “每年大办,收礼物是因为叶逐叙是孤儿,无父母,自幼被人追杀,穷困潦倒长大,从未过过生辰,不认为自己的出生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你知道后和我说,保证叶逐叙每年生辰,都会收到很多礼物与祝福,会过得盛大隆重,被善意与真心包围,你要庆贺叶逐叙来到你身边,并希望他长命无忧,你们长长久久。”   苏聆兮屏住呼吸,捏紧了筷子。   “我大你两个月。苏聆兮,九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这么多年,你都过错了。” 第82章 [82]第 82 章:“我想要你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   是过错了吗。   还是她就想过这个日子,就算不在彼此身边了,也要执拗地空造出一场盛景来为叶逐叙庆贺。   苏聆兮不知道这件事,或许开始那些年,决定拿这个日子做自己生辰并大肆操办时,她知道,可随着记忆模糊,她真的将这日当做了自己的生辰,记得年年要过,但忘记了其中缘由。   捏着筷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葱花,苏聆兮抬眸,轻声说:“没有过错。”   叶逐叙双掌撑在石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两点瞳仁里流动着深沉沉的黑。继帝师令牌下的纸条被发现后,巨大的冲击再一次席卷了他,汹涌的东西在身体里冲撞,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长寿面还是要吃完的。”   苏聆兮的眼睛在这一刻纯净极了,没有利弊,算计与立场的担忧,扬出个笑容:“今年也祝叶逐叙生辰喜乐,事事顺意。”   在这个笑容里,叶逐叙感到一阵迷离眩晕,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看着苏聆兮小口将面吃完,擦手,来牵他,轻轻一扯,就将他扯到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紧紧握着她的手,叶逐叙终于开口:“你分明从没有想过忘记我。”   苏聆兮从前会否认,但现在会承认。   事实不容抵赖。   而她想要寿星开心。   所以默了默,她如实回:“没想过。”   何止没想过。   她想方设法要留住的,正是与眼前这人相关的东西。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恨不得将血肉与骨头都嵌在一起,良久,叶逐叙又道:“你分明一直爱我。”   苏聆兮轻轻地:“嗯。”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叶逐叙难以形容,就好像在最烈的太阳下被烘烤,太烈了,他皮肤灼热,心也灼烫,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动着她的手也不自然地收紧。   他低下头,慢慢露出笑容,笑容越来越大,贴紧她,喉咙轻轻滑动一下:“我真高兴。”   良久,他再次道:“我好高兴。”   苏聆兮被他手臂环拥着,像暗恋被正主捉到现场似的,多少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听他说高兴,不知怎么,心跟着雀跃起来。   上回纸条被发现,让她知道叶逐叙的心结不止一件,最重的那个无从开解,能让他高兴也很好。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苏聆兮看了看天色,说:“现在准备礼物恐怕来不及了,但今天所有帝师府的礼物都是你的。要不要再去拆拆?”   “不。”   叶逐叙垂首,手指勾起她五彩的发辫,眼神狂热偏执:“我要拆我自己的。”   一拆,就拆到了榻上。   苏聆兮衣裙没换,红得明烈烈,像烧起来的一捧火,这火如今蜿蜒在叶逐叙的膝上,他还真喜欢苏聆兮的发辫,早上看她一根根编好,而今一根根拆下来,比拆礼物时用心,虔诚多了。   长发被彩绳绑了一天,拆下时略带弯曲弧度,蓬松柔软,调皮地洒满手背,叶逐叙逐一拂过它们,今天的吻和要吃人似的。   他的唇舌很软。   狂热的索取总能让人有不一样的兴致。   厮混这一段时间,苏聆兮不再怀疑自己的某些性格,事实摆在眼前,喜欢的人,失不失忆都喜欢,从前喜欢做的事,隔了多少年也还是能品出乐趣。   大首领就是很合她的口味。   这段时日两人什么花样都玩过,只没进行最后一步。   叶逐叙时常在想,如何让一位饱含好奇心的点香术术士将视线长久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是不是因为苏聆兮从前得到他太容易了,所以并不珍惜。   而他想要勾住苏聆兮其实很轻易,办法很多,外人眼中不为美色所动的帝师在他身上动摇得分外明显。   他迷恋这样的动摇,让她舒服,又不完全舒服,让她得到,却不完全得到,要她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全心全意盛装着他。   结果次次都如他心意。   深夜,玩得尽兴了,叶逐叙将苏聆兮放进被衾中,只露出张红彤彤滚热的脸颊,他以指腹碰一碰,又溜进她的颈项里,眼睑抬起,确认人已经熟睡后赤足下了榻。   借着月光,他看向铜镜,男子容貌惊人,笑意尽敛,冰雪美丽。   多么神奇。   迟了十几年,苏聆兮的爱将他包围住了。   这份爱已得求证,确凿无疑,不容抵赖,一个倒霉蛋突然得到了上天的馈赠,惊喜与激动像十几年前的那场海浪,大肆席卷了他。   不同的是,十几年前的少年到底还是天真,因此满怀希冀,而今时今日的叶逐叙宛如脚悬半空,将它看作一个吞人的陷阱。   高兴过后,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焦虑。   他慢吞吞掀开衣袖,手腕上的划痕与伤疤还在,因为伤口深而长,久久不消。   曾经叶逐叙想了无数个夜晚,想不通苏聆兮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他了,为什么突然要丢下他,为什么突然的移情别恋,是外面世界太精彩了,是他太无趣了,还是她太多情了。   想到头疼欲裂,偏执疯魔。   而现在,得知了真相,叶逐叙更想不通。既然爱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拒绝他,这算什么。   叶逐叙侧目看看床榻上的人,再深深凝视镜中的自己,神情淡漠。   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熬得太久了。   迟来的爱意就像干旱后降临的雨水,拯救不了枯死的根系,他已经疯了,病了,疯得不轻,病入膏肓。   不然现在想的。   怎么会是,如果最爱的时候叶逐叙都无法打动苏聆兮,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那他就该死在她再次爱上她的时候。   再被她深深记住。   记一辈子。   叶逐叙压着心脏的位置,里面似乎有一强一弱两种心跳,站了不知多久,他啧了声,吹熄蜡烛,撒下床帷上了榻。   将苏聆兮从被子里抱出来,摆动她的手臂环在自己颈后,而他委屈地蜷着身体,与她额对额,鼻尖蹭着鼻尖,等待呼吸完全交融,此后睁眼到天明。   =   帝师生辰一过,风雨欲来的气息再次覆盖在了京都上方,街市明显不如从前繁盛了,大酒楼多还开着,一些小茶肆酒馆却挂上了歇业的木牌,摊贩们只在正午太阳最大的那几个时辰出摊,吆喝声有气无力。   达官贵族,三公九卿的马车在街上都难找,夹着尾巴做人,个个低调。   这天吃午饭的时间,梁笑与张谨之在如意楼见面,分坐两边,中间夹了个方原。   真少爷方原这段时间吃了数不尽的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在浮玉跳脚,被长姐痛骂,出了门狂奔,缓了有十几天了现在头还痛得不行,精神蔫蔫,最糟糕的是,少爷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又为梁笑担惊受怕,人眼看着瘦了一大圈。   张谨之点了菜,都是些温养肠胃且有特点的人间佳肴,对方原道:“吃惯了浮玉的东西,才来人间是不习惯,慢慢来,过个月余就好了。”   方原有气无力地舀着汤勺,道:“多谢谨之哥,我阿姐让我代她向十二巫问好。”   提及从前的熟人,张谨之总带着笑意与怀念:“你姐姐这些年如何,家里生意做得好不好?”   他提起谁都问好不好。   谁家里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   “她好得不行,没事天天逮着人训。”   “家里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她让我和你说,自从十二巫离开浮玉,她开始和长老堂打交道,那群人烦得不行,记性差又啰嗦,古板不知变通,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她说,再也没见到和张谨之一样好说话的人了。”   张谨之摇头失笑。   方原说完,忍不住又去瞅梁笑。   梁笑没给他眼神,她趴在桌上玩木铭,说:“我去问了镇妖司的女官,京都好吃的私厨与酒楼发你木铭里了,吃了这顿,你就别跟着我们了。方原,你不该来的,人间并不安全,跟着我们更不安全。”   “干嘛啊,干嘛啊,说得要吃散伙饭一样,这我还怎么吃得下去。”方原忍不住道:“不跟着你,我去哪。”   小少爷是真用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养出来的,哪哪都金贵,不管在哪一定是前呼后拥,现在为了爱情,什么都顾不上了。   “回驿舍。”梁笑又说:“让你姐疏通疏通关系,你回浮玉。”   “怎么可能!”方原声音大了起来:“那我成什么了,不成逃兵了吗?”   梁笑只抿唇,很久之后,非常轻地说了一句:“是我害了你。”   “别。你别这么说。”   方原霎时慌了。   起初被梁笑吸引,是因为她的笑容,他无数次在心里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比朝阳,落日,潮汐都来得震撼瑰丽,直到这次“东窗事发”,他才知道,梁笑心中装着沉重的心事,其实笑不出来,她是强装欢笑。   可没了这笑,他没觉得心动减退,他只觉得心疼。   “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又不怪你,我们家也不怪你。再说了,大敌当前,谁都得站出来,要不是你把我……了,我都在第一批队伍里了,有什么害不害的。”   梁笑张张嘴,要说什么,但下一刻,包间门被人从外敲响,江子遇的声音传来:“前辈,你在吗?”   张谨之放下木铭,温声道:“是这里,进来吧。”   包间门被推开。   江子遇第一眼看到了梁笑,眼皮跳了跳,还是先跟张谨之打招呼,一板一眼地问候:“前辈。”   江子遇是硬着头皮来的。两月前张谨之说的扶乩术心法与秘笈太吸引人了,任何一位扶乩术术士都抵挡不了诱惑,这不,反复纠结丢卦后,他鼓起勇气联系了张谨之。   当然不是空手来的。   他将自己全身家当都揣上了,临来前还觉得不够,连字据借条都带了,就压在袖子里,随时能掏出来。   梁奚死后,梁笑就没回过驿舍了,见到江子遇觉得奇怪,问:“你来做什么?”   江子遇小声回:“有事。”   转头面向张谨之,一本正经地先行一个大礼:“前辈。”   巧了,方原与张谨之坐在同一方向,江子遇这一大礼也行到了方原头上,对其他人,方原可没那么好心,当即挑挑眉,心安理得地受了。   张谨之有些讶异,很快就想到了什么,道:“快起来。”   江子遇脸红了,但也知道求人珍宝钱财是其次,第一是要态度,于是站得笔直,掏出自己的八宝匣,一样一样往外拿灵宝,武器,想到十二巫现在的情况,他格外找人换了许多浮玉的药材,仙葩,有助身体的补物。   不到一刻,跟前的桌面就堆成了小山,芳香四溢,因为灵力浓郁,一堆药材上还聚起了小片的白云,被江子遇一巴掌拍碎了。   东西拿完,江子遇从袖子里摸出借契,闷头唰唰地就要签上自己的姓名,紧张得不行,名字落下时张谨之起身阻止了他。   张谨之朝他摇摇头。   江子遇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前辈,我想向您求扶乩术术法心得与秘笈,随便什么都行,我知道东西珍贵,万金难求,谈价值是辱没它们。可晚辈身无长物,出门匆忙也没带很多东西,晚辈可以签借契。”   “我清楚你的来意,东西我收下,借契不要。”怕这些后辈不懂,张谨之又嘱咐:“借契签了沾因果,因果是扶乩术术士的大忌,日后不要签。”   江子遇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只是他要求的东西太宝贵了,他必须拿出所有的诚意。   话没说完,一本灰皮手札已经递到了跟前,张谨之眉眼弯弯,温声同他说:“ 我回去做了些批注,你若有不懂的,不要贸然跟进,先来问我。”   江子遇捧着那本手札,比见了梦中情人还激动,话都说不明白了:“可、可以吗?”   张谨之朝他颔首:“可以。”   “正好我们还未用饭,要不要坐下来吃点?”   “可、可以吗?”   方原不客气地笑了声:“怎么回事,兄弟你是结巴吗?”   梁笑给江子遇拿了碗筷,张谨之耐心地回:“当然可以。”   江子遇还有什么心思吃饭,筷子夹了几回,食不知味,方原可算是逮到个老实人了,看着他道:“兄弟你眼睛不挪挪吗,看起来快要给这手札供起来上柱香了。”   “……”   江子遇这才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这位真纨绔子弟,虽说梁笑学得很像了,可论嘴毒扎心,还是略逊一筹,难怪事发之后孟合整日在驿舍骂,说难怪这臭小子看上去听话了不少,没那么贱了。   眼看方原眼皮一撩,欠了吧唧的还要说话,梁笑手疾眼快给他夹了块糕点:“多吃东西少说话。”   嚼下那块糕点,方原果真不说话了。   噎到了。   小情侣感情好当然是好事,张谨之含笑听着,也不插话,等两人都不说了,才问方原:“听说执法队在处理梁笑先前的事,好遮掩过去吗?”   “我都打点过了,没问题。”   能解决就好,具体如何解决,张谨之并不深问。   梁笑皱眉,要说话,方原先一步喊住了她:“‘事是我做的,等我回去随便执法队怎么处置都行,不用替我遮掩’是吧?好了你别说,我听着头就疼,出门赶路的伤还没好呢,你可省省劲,让我多活两年吧祖宗。”   ……   梁笑没说话,倒是江子遇很好奇,冷不丁问了句:“执法队一向守规矩,绝不徇私枉法,也不收贿,你如何说通的?”   方原嗤了声。   只要足够有钱,这世上就没有打不通的人。   恰在此时,他的木铭亮了,他原本往背后垫子上一歪,一副混不吝大爷模样,见到来人的信息,手蓦的摸过去,定睛一看,坐直了。   正是执法队的“兄弟”,他疏通的关系,所谓的自己人。   办的是梁笑打晕方原并关起来,任其自生自灭两个月并偷走须弥衣的案子。   得了指示归得了指示,该问的还是要问。   那人道:【梁笑这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原定定神,十指如飞:【梁笑什么事?我再重申一次兄弟,我们什么事也没有!什么打晕偷窃,我们小两口子,马上新婚夫妇,有些玩法是情趣,说得那么严重做什么,谁再说这事等我回去我挨个收拾。另外我再说一次,须弥衣是我们家给梁笑的聘礼,聘礼懂吗!】   那边删删改改,足足有半刻钟没说话。   最后蹦出一个:【懂了。】   一息后,有个私人铭文找到方原,说:【我真是服了。你没救了方原。】   方原一字一句摁下去:【你懂个屁!】   他奋笔疾书的时候,江子遇终于找到机会和梁笑说话,他埋怨:“不回就不回,你回个消息也好啊。大家都担心你,李行露都暗下找过我,问你的下落,我听那意思,你要是回来,她会想办法保你。”   “我是发现了,咱们浮玉几个总指挥,都是嘴硬心软。”   看似最好说话最君子的那个除外。   梁笑摇摇头:“我有事要做,不回了。他们再问,你就说不知道。”   江子遇扬扬眉,问:“这样不会出事吗?当年……忤逆门的都……被收回了。”   他说得含糊,懂的都懂。   跟门对着干,不管是位高权重如十二巫,还是惊才绝艳如苏聆兮,可都被除籍了。   梁笑冷静地摇头:“我觉得不会。它没有力量了,有力量现在也不该用在我们身上,如果它用了,就不再是门了。”   “说是这样说。”江子遇问:“万一呢?”   “那没办法。”方原处理完这事,将木铭往桌上一撂,道:“只好我们三一同哭着认错了。我跟我姐说了,实在不行砸点家底,请人为我们求情。”   “……”   江子遇看看掌中的手札,想想自己现在是两袖空空,吃饭都成问题。   哪还求得起情。   有脚步声停在了包厢门口,张谨之微不可见皱皱眉,又在谁都没看见的时候舒展开,下一刻敲门声响起,那把嗓音再熟悉不过。   “是我,苏聆兮。”女声清冷沉静:“能进来吗,来问点事。”   梁笑与江子遇对视一眼,后者将手札收回了袖子里,两人都站了起来,唯独方原还跟没骨头一样躺着,梁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让他跟自己站一块,站好。   “帝师。”   梁笑知道她找到这来,说要问事,找的只会是张谨之,打招呼时就侧身让了条道。   苏聆兮进门,她是从镇妖司径直找过来的,身上套的不是官服,而是银甲,这身装扮让另外几人下意识神经紧绷起来,以为又有大妖兴风作浪,她好像知道三人在想什么,道:“没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吃着。”   她是来找张谨之的。   既然做这幅装扮,她没打算在这久留,情况开门见山就说了:“司内方才来报,探测到大妖出没在淮南一带,据分析,基本可以确定是木僮。那日一战,它应该是和玄雀内部有了分歧,独自出现,场域用了,还身受重伤,我想带着两支队伍去试试。”   “能杀了最好,不能我就回来,也没有损失。”   “能帮我算一卦吗,还是你已经算过了。”苏聆兮盯着张谨之不放:“卦象如何说,这一趟,我该去吗?”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温气地说:“算不出来。万事都有危险,我私以为不去最好。”   他控制着神情,坚决不露出一点破绽,然而苏聆兮下一刻就笑了,她道:“行,我知道了。那么你觉得,京都要不要留一位突破后的大首领坐镇?”   就算已经有过好几次相似的经历,张谨之现在也还是很想问,她又知道什么了,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没给他时间思索,又问:“要吗?还是不要?”   沉默了大约有半刻钟,张谨之实在撑不住,谨慎地开了金口:“应当,没什么大的影响。”   “那就是要留。”   张谨之彻底不说话了。   见他脸上难得茫然无措的神情,苏聆兮没忍住笑了笑,潇洒转身时朝他摆摆手:“等我回来,请你来帝师府吃饭,最近府上伙食不错。”   “诶,聆兮。”张谨之追着上前几步,在她身后嘱咐:“盔甲要戴好,伤药也得带,不要硬拼,有不对就立刻回来。”   “要注意安全。”   “听到了。”苏聆兮立刻下了酒楼,一勒门口的马,绝尘而去。   包厢里,目睹了一切的梁笑握一握双手,转身同张谨之说:“我跟帝师一同去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张谨之朝她摇头,他推开窗子,从窗里往外看那匹枣红骏马上的身影,脸上神色复杂极了,梁笑怔了下,辨认出那是介于释然与悲悯之间更深更重的东西。   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他折回桌前,倒了杯凉茶,声音轻得还没传到人的耳朵里,就先一步在空气中散去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   从镇妖司走挪转法阵到淮南,用时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只带了暗遣队与朱凤队,这次是突然行动,她不打算兴师动众,也只是试一试,想着机会难得。   走之前她给叶逐叙发了符篆。   【木僮突现淮南,我带队前往,见机行事,一切量力而行,今夜即回。京都需人镇守,如若妖邪出现,望你替我支撑一二。】   时至今日,苏聆兮大概将家中那位的性格摸了个七八成准,一般来说,只要不与男子亲密接触,不忽视他,出门给出回家的时间,他不会生气。   再有就是,他们总有短暂分开的时候。   不是她想,而是事情使然。   或许妖邪诛尽以后……   苏聆兮意识到自己出神了,她摇摇头,将符篆缠回手腕上。   淮南产陶土,数十万烧窑匠人聚集在这,世代以这门手艺为生,最好的陶瓷每年都上贡给朝廷,是备受赞誉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人间有以土封邪的习俗。   这也导致了古往今来,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巫蛊相关,人命相关,都往这送,往土里一埋,说的是恩怨被土一烧就两清了。   千万年下来,这片土下不知积攒了多少人命。   木僮就是在这,撷取它们的怨气出世的。   换句话说,淮南是它的大本营,所以重伤之后,它不满玄雀的决定,脱离大妖们的队伍,第一反应也是回到这里恢复。   可能是伤得太重了,到淮南的当晚,就吃了几十人。   其中就有镇妖司派来蹲守的巡查员。   临死之前,巡查员给司内去了消息。   苏聆兮这才知道,木僮果然回来了。   正因为她知道木僮的由来,所以当日她不惜拼上自己也要先重创木僮,为的正是今日这个机会。   暗遣队与朱凤队都是苏聆兮亲自挑选的人,心法一转,数百人呼吸如一体,夜里赶路形似野兽,无声无息。   循着手头已知的消息,苏聆兮等人摸到了一处废弃的窑厂,窑厂依水而建,由窑炉与作坊构成,因为破落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原本就阴森,现在因为盘踞了骇人的东西,更显得可怖,寒气四溢,才靠近身体就给出了警示,汗毛倒数。   站在作坊破败的石门前,苏聆兮歪歪头,直视门的深处,往前走了两步。   冤家路窄,妖邪这种报复心极强的东西,应该不需要她刻意挑衅放狠话了。   这念头才闪过一瞬,身前矗立的作坊就在夜色中扭动起来,猛的直起身体,像个双耳缺口瓷瓶,猛的朝她撞来,黑森森的瓶口宛如血盆巨嘴,要将所有人吞进肚里。   “你还敢来!”   就算是被关在妖柜里那一千年,木僮都没这么痛苦过。它的妖源实打实受到了重创,可恨仇人就在眼前,玄雀有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战力,不替它报仇就算了,还威胁它令它撤退。   最为关键的是,木僮当真怕玄雀觉得自己战力大损,留着无用,还不如填补它的肚腹,提心吊胆地在京都住了几日,实在受不了,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疗养。   但再如何。   它都是排名前五的大妖邪,怕门怕阵法,难道会怕一个人族帝师吗。   它正愁一腔恨意无处发泄。   腥风袭来,苏聆兮沉下心来,与两支队伍共鸣,这套心法是她捣鼓出来的,可对她也最苛刻。而今她非人非巫,用多了透支身体,耗自己的寿数,副作用肉眼可见。   真到用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转瞬间,一人一妖对撞数十次,两方都奔着要对面的命去,原本岌岌可危的作坊与窑炉彻底倒下了,尘烟四起。他们动作越来越快,视线中只剩残影。   苏聆兮心中激动,眼眸越来越亮。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可交过手后她确认,可以杀死木僮。   就在今夜。   真是个大惊喜。   一次过招,苏聆兮左臂被木僮挨到,护臂洞穿,当即现了血,小腿也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稍稍一动,感觉约莫是骨头断了。   捏出三颗丹药止血,她没耽搁,即刻又压了上去。   倏然一阵破风声从后方传出,苏聆兮眸光一凝,侧身避开,看见了一身黑衣夜行而来的李行露。   李行露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她,眼里流出惊讶之色,苏聆兮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笑了,冲她侧首:“一起?”   回答她的是一只冲上来的巨型豹影,爪如天上的弯月,挥出时曳着银光,十轮弯月一同斩下,抓得木僮叫出声来。   原本两支队伍就能解决的,有了李行露的加入,更没有意外,木僮逃都无路可逃,在一刻钟后被扼住喉咙,苏聆兮在那日连星阵给的旧伤下补了一道,而李行露直接上手,拆掉了它背后的关窍,摔碎了它的真身。   一只灰扑扑的陶俑四分五裂,泥丸做成的眼睛分散在两边,不甘而怨毒地瞪着两人。   杀死木僮后,李行露没有即刻离开,她分出眼神给了苏聆兮。   苏聆兮这时候才顾得上处理伤口,一些小的擦伤没管,只是左手手腕以上伤得严重,血半干了与衣裳沾在一起,她眼也不眨将布料揭了下来,自己去摸里面的骨头,队伍里有人拿出小刀,燃火消毒,为她处理。   这时候,她才露出忍耐的神色。   很不一样。   和从前的苏聆兮,太不一样了。之前那个战无不胜,每一场打斗,比试,无论对手是谁,强大与否,她都松弛极了,赢得也轻松极了。现在这个,每一场战斗都要尽全力,受重伤,想尽办法。   “你怎么会来?”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打量,在简单处理过后,苏聆兮问李行露。   李行露言简意赅:“想杀它,一直在追。”   苏聆兮觉得李行露很有意思。   刚知道十二巫是因为贪图天源而坏大事时,她对张谨之的厌恶不加掩饰,动手毫不手软,可接连看着梁奚,易阗等人死在眼前,上回她眼看着张谨之跟她上了挪转法阵,没再喊打喊杀。   刚见到暗遣队与朱凤队时,李行露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了她,可几场战斗下来,态度好像也软和不少。   直到现在苏聆兮也不知道自己和她到底是不是死对头,有什么样的过节。   但这不妨碍她认可指挥使的实力,欣赏她的执行力。   苏聆兮眼眸动了动,耸耸肩:“我还以为驿舍一心扑在寻找天诛之事上,无暇顾及其他。”   “大首领将驿舍队伍整编操练得服服帖帖,一日下来瘫在地上连饭也吃不下,能分心找天诛的有几个。”   李行露收起自己手中的术法,话中未必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可声音冷冷淡淡,攻击力与她的术法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苏聆兮听了当没听到。   诛妖就诛妖,她确实不希望大家的注意力在这时候被带歪,跑去找天诛,惹得一团乱。事到如今,她也不指望门留什么大招了,只要它安安静静,不出来捣乱就好。   李行露拍碎手上的尖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脚步停下来。   “我们用术法找到了一些东西,有关大妖的,你若是有兴趣,明天上午到驿舍来。”   “一个人来。”   “好。”回去的挪转法阵也开了,苏聆兮站到光晕中间,低头将手腕上的绷带缠紧:“我会去的。”   挪转阵法到司内是亥时二刻,秋雨敲打窗棂,苏聆兮回自己值房随意冲了冲身上的血腥味,一刻没多留,就回了帝师府。   木僮死的那会,京都上空来了好几只妖邪,惊灭剑自帝师府直冲而上,杀意狂乱,戾气震碎了云霄,甚至超越了妖邪。对峙了一会,妖邪收到玄雀的命令,暗中退却了。   叶逐叙站在寝屋窗棂前,窗口大开,秋风卷得桌上书卷翻起了边,哗哗作响,雨点落到他的手背上,将冷白的皮肤洗得如釉般,依稀可见手背上青筋交错。   剑傀哭丧着脸,举着双手蹲在角落。   它这段时日过得滋润极了,叶逐叙压根懒得管它,压抑多年的天性一经释放,它在整座京城横着走。今日去驿舍找孟合的傀儡做朋友,做朋友的同时研究人家的微笑唇,回来后逮着叶逐叙心情不错的时候撒泼打滚也要同款,明日将苏聆兮的蝎子园蛇园当后花园逛,一屁股坐死两条蛇,五只蜈蚣,与前来取毒的溪柳无辜对视。   因为一些原因,苏聆兮对它的恶劣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找借口为它开脱。   生活美好极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今夜鬼混回来。   动了动指尖,叶逐叙偏头扫了眼湿透的符篆,自苏聆兮和他发消息到现在,三个时辰整了。   这么一个下雨天,叫人不由想到十四年前,苏聆兮也是这样在木铭上信口一说,要做件大事,过几日回来。   她是一叶舟,酷爱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爱冒险,爱刺激,对一切没挑战过的事怀有热忱,心飘在天空与海洋里。   叶逐叙早就知道。   从前他尊重她,理解她,呵护她,深爱她,从未想过关住她。   可无人知道——   啪嗒!   长靴踏过石子路,脚步停在门前,而后是雨伞收拢靠放在檐下的声音,叶逐叙阴暗的思绪被打断,睫毛抖动。   苏聆兮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进来就看到一人一傀,和湿到能在纸张上积出小水洼的黄梨木桌。   她微怔,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先将窗关上,插上销子,同时道:“路途比想象得远了些,回来得晚了,吃饭了吗?”她一只手拽一个大的,一只小的,失笑:“别在窗口淋雨了,京都秋雨邪门,小心着凉。”   剑傀朝她挤眉弄眼又努嘴。   苏聆兮看了看,将它往门口轻轻一推:“叫仆妇为你准备了吃的,再晚不新鲜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成为傀儡后,唯一能吃出滋味的是木头,各种鲜嫩的,珍稀的木芯。   剑傀如蒙大赦,放下举得发僵的双鳍,一溜烟跑了,出去后不忘折回来将门关严实。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   苏聆兮望着叶逐叙湿透的肩头,说:“回来路上我听说了,妖邪在京都露了面,惊灭出鞘镇住了,这边多亏了你。”   “只是我突然行动,没与你商量,让你担心,生气了?”   “我有什么身份让你事事与我提前商议,我……”叶逐叙空瞑的眼珠转动一圈,讥嘲微妙的笑才挂上来就倏的凝滞住了,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冰凉刺骨的手指同时摸到女子疼到不自然轻颤的手臂。   他说:“受伤了。”   是陈述句。   “轻伤。被木僮真身碰到了。”   苏聆兮有些担心他,他的反应比想象的要大。   叶逐叙喉咙轻轻动了下,问:“伤了哪里。”   “手臂,还有小腿。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我看看。”他的目光一时间利得叫人心惊,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重复:“我要看。”   苏聆兮沉默地挽起了袖子,下一刻被他抱了起来,一路到榻上,床帷被一缕剑气挑下,落下一层薄纱。   叶逐叙将她端放到柔软被衾的中间,默不作声解她的外裳。里衣连着左臂那段被剪下,换成了绷带,虽然包扎过了上了药粉,但回来的路上淋了些雨,或许又扯到了,苏聆兮没有太大的感觉,是直到伤口出现在眼前,才发现它又在流血。   他将绷带解下,丢到床下,又取来珍宝匣里的瓷瓶与药粉,用洗净的指腹重新上药。   苏聆兮没觉得多痛,只是觉得凉,十分的凉,又十分的痒,她忍不住躲,下一刻被牢牢扣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他的呼吸声变得更轻。   某一刻床榻上接近于死寂。   苏聆兮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让她心中生出一点脱离控制的不安。   另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摆,一截手指探上小腿,小腿的伤苏聆兮在值房沐浴时看过,发现没有伤筋动骨,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却感觉到了肌肉轻轻的战栗。   透明的药液覆上去,叶逐叙半跪在她身后,为她缠上绷带。   “你又受伤了。”   叶逐叙带着她的胳膊,从后环着她,解下里衣,苏聆兮一惊,眼睛睁圆了,差点咬到舌头。虽然不是头一次赤诚相见了,但这样看伤,还是让人觉得怪别扭的。   透明的剑线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束缚了她。   它们堆在被子与两人的衣料上,根根绷直,以叶逐叙的手指为支点,将两人缠在一起,有种要将他们裹成茧子沉眠的疯劲。   借着一点幽光,叶逐叙凝视她的身体。   她皮肤白而细腻,从前当混世魔王时恨不得上天入地,好似是由钢筋铁骨铸起来的,什么都敢干,其实不受力,一点磕碰就会青紫,只是不喊痛是真的,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问什么都是过几天就好了。   从前好歹还有点香术。   能保护好自己,小磕碰不断,但大伤受得少,恢复后用点香术一消除,什么青紫印子即刻没了。   饶是如此,叶逐叙待她也一向小心。   旁人眼中的小魔王糙得很,可叶逐叙看得无比金贵。   也是到了人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一些伤疤会久久地留在苏聆兮身上,就算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好得比别人慢。每次与妖打一场,他回来看,总会看到不少新增的伤痕。   那些伤痕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让叶逐叙感到最疼痛的地方。   苏聆兮挣动了下,试图说理:“与妖邪打斗,哪有不受伤的。”   多少人性命都付出了,死无全尸。   受伤在所难免,除非一直躲在后方看别人冲锋陷阵。   “为什么不等我一同去。你知道,我会第一时间看符篆,驿舍随时可以丢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从驿舍到镇妖司,一刻都不要。”   叶逐叙贴得近,这时候才有一点热气抚过皮肤,他手指停在苏聆兮肩胛骨后,那里有个洞穿伤疤,愈合后也有点凸痕,看得出有箭矢射中那那里,叶逐叙被这里的温度烫到了,不自觉用了些劲。很快,他又发现藏在她右臂肘内的陈年旧伤,感觉是烧伤所致。   那么多。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他数不尽,盯久了,只觉得眼前眩晕,心悸难止。   “我都这样做了,还不够体贴么。”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让你乖一点。”   叶逐叙从后贴贴她的脸颊,站在睫毛上的雨水蹭得她脸上潮乎乎,声音缱绻,宛若情人间的呢喃低语:“……我时常想,要不要想个办法将你掳走,就此过我们的世界。没有帝师,没有大首领,苍天浩劫,人妖之战关我们什么事,今日能活就活,哪天世界毁了就死,无非一死罢了——至少死时,只你与我。”   想到这种可能,他甚至激动到指尖发抖。   “我想过的,很多次。”叶逐叙坦然极了,又不由得去观察她的神情:“用我自己,用术法,不行就用迷香,用剑线,用锁链,将你锁住,哪也去不了,只能陪着我。”   苏聆兮意识到。   可能是真刺激到他了。   可是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按理说不应该。   “可我不喜欢。”她稍稍侧一点头,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问:“我不喜欢,你会这么做吗。”   叶逐叙冷冷弯起眼睛:“别这样看我。聆兮,我从前就是太在意你喜不喜欢了,所以被骗得团团转,你瞧,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提起从前,苏聆兮总是心虚中间夹着心疼。   她不说话了,好似有些气闷,又没理可讲,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叶逐叙便轻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视线依旧在她身上流连,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丝遗漏了,他才又道:“不止小腿与左臂,肋下,还有这里,这里,都受了伤,积了大片淤血。”   苏聆兮是真觉得没什么,她说:“几天就消了。”   良久,叶逐叙转到前边来,与她面对面跪坐,又抵着她的下颚,叫她看着自己。   苏聆兮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腮上涌出了血色,深浓的睫毛发抖,额头上遍布汗水,两条手臂也在细细地颤,简直像溺水后又发了高热一样。   此景此景,任谁也想不到,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苏聆兮担忧的话尚在唇边,便被他俯身吞掉了,像是中了毒的人求唯一一味解药,他在她齿间碾转出声:“我好难过,好难受。我们做到最后,就现在,好么。”   “……?”   ???   叶逐叙爱哼哼,爱撒娇,有时候不是没有夸大的成分,可苏聆兮从没怀疑过,他说难受,说疼,一定是在忍受难以想象的冲击与疼痛。如他细数她的伤疤一样,他手臂上的每条划痕,她都逐一地摸过。   除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缓解。   她倒是一点不反感与他亲热,可这个时机,这场不太妙的对话。   都好像并不那么适合。   叶逐叙再次碰碰她的手臂,蜻蜓点水般的,他舔吻她的双唇,霸占呼吸,拨弄身体的每一处,知道她爱什么,引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穿过衣物,放到自己的腰腹上。   苏聆兮意志瓦解的速度快到自己不敢相信。   ……   叶逐叙永远记得苏聆兮离开的第八年,那一年,她第二次回到浮玉,为人皇求药,他们那次还是见了面,可她的冷淡,她与周自恒之间的流言让他痛不欲生,昼夜难安。   他没办法不感到害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正派的路子行不通,就用旁门左道,只要能将消息送到苏聆兮手里,怎样都行。该说老天开眼,还是命运弄人,终于有一次,叶逐叙成功了,一封密信出了浮玉,转到了苏聆兮手中。   信上句句真心,字字泣血,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一并奉上,好叫她相信。   因为怕情意与记忆被时间消磨得不剩多少,叶逐叙开始反复强调自己的作用,他说你知道的,聆兮,我很有用,我有办法,不会让你失去所有的。   让我到你身边去吧。   或者给我一句情话吧,我能再支撑许久。   这就是叶逐叙求的全部。   长到二十多岁,他素来桀骜难驯,骨子里比谁都骄傲,哪怕是命悬一线被人追杀,也从没低过头求过人,而那一次,他万般恳求,尊严,脸面,什么都不再重要。   得来了苏聆兮的绝情回信。   你我情断,风月难偿。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各奔前程。   ……   短短几句,成为叶逐叙之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封回信几乎要了他的命,苏聆兮竟如此狠心绝情,说招惹就招惹,说情断就情断,一句风月难偿,以为能算了?   不。   绝不。   想都别想,死都别想。   就在那封信之后,所有人感觉到,叶逐叙变了。他潜心修习,崭露头角,他君子做派,冰清玉洁,不再空守着那间根本不会有奇迹出现的院子,他频繁出入秘境,挑战极限。   他在心里思量着一个个缜密的计划,并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走出来了。   只有叶逐叙自己知道,他是彻底被困死了。   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二年,叶逐叙取出了惊灭。   同年,他举剑杀掉了苏聆兮与他一起养的小鱼。   那条蠢鱼,身体比从前不知小了多少,倒是聪明,知道打不过别人了,转头就跑,抢不到吃的了,就巴巴地等着他来喂东西,用头拱他,撒娇本领更胜从前。   它从海中霸主,变成了一条小小鱼。   这也意味着,苏聆兮留在它体内的本源剩得不多了。   叶逐叙那天喂它吃了不少东西,喂得它肚皮溜圆,又请好了傀术师,备好了上好的沉铁仙金,举剑时心如铁石,却也迅如雷电,没叫这条蠢鱼受半点苦痛。   这些剑傀都忘了,只永远记得自己被他狠心杀害,此后见了他就躲。   从小鱼身体里取出的那团本源,叶逐叙面不改色吞进了自己身体,当然这并不够。   所以第二年,他与人做了交易,请人以出神入化的神通碎了自己的灵体,从灵体中找出了半副心窍。   叶逐叙身世苛刻,遇到苏聆兮时,只剩一半心窍,在一起的第二年,苏聆兮无意间知道了这事。   她气得跳脚,整个人都要爆炸,点香术差点杀穿了那些人的老巢,他早已释怀,她却一直耿耿于怀,好几次他半夜起来,看到苏聆兮环抱双膝,看着他红了眼圈,简直比他还疼。   其实真没什么。   叶逐叙已经有苏聆兮了,所以不会感到痛苦,她的爱是世上最好的伤药。   可世上最神奇的点香术,世上最爱他的苏聆兮,当真让他不再痛了。   李行露因为什么事记恨上了苏聆兮,难以释怀,叶逐叙知道。   其实不怪苏聆兮。   她真没有不尊重李行露这个对手,或者说,那段时间,她的心思压根不在什么比试上。   苏聆兮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点香术的禁忌术,她瞒过所有人,包括叶逐叙,分出自己接近一半的本源做成心窍,放进了叶逐叙的身体里。   她因此受创虚弱,那场比试输给了李行露。   尤记得那天醒来,苏聆兮脸唇皆白,发丝散乱,伏在他胸膛上听动静,脸色不好,但心情很好,她听了又听,满脸惊奇而有成就感地弯唇:“听见了吗,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苏聆兮离开的第十年,叶逐叙疼得死去活来,苏聆兮给他的心窍,被他生生剜出。   门叫她记忆全无,修为全无,叶逐叙恨她恨得要命,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搜集着他所能搜集到的一切本源,妥善地封存进了身体里。   他长出了执妄,没有第一时间祛除,甚至亲自催着它长大,污浊的气息能隔绝外人与门探究的视线,保护他身体里的秘密不被发现。   那段时间应该是难捱的,痛苦的,可每每回想起来,叶逐叙并不记得自己的惨状,反反复复记起的,都是他的报复计划。苏聆兮想摆脱他,他偏要出现,纠缠,不爱了,那就恨他,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他不想活了。   撑着他的,就是这道执念罢了。   叶逐叙处心积虑,成为了拂光塔的大首领,处境与门休戚相关,没谁会觉得他会自毁前程,而他一日一日,利用职务之便,埋暗线,用邪术,握着门的弱点,来了人间。   出门后,他融了那对有着苏聆兮本源的铃铛。   那是他们最初的定情信物。   等他杀了苏聆兮的情人们,杀了周自恒,等他与苏聆兮生死决战,将致命一击送进彼此身体里,他会引动这些东西,让门陷入大衰弱期,而他死后,心门破开,本源会流进它们真正的主人的身体里。   到时,点香术回归,苏聆兮是要留在人间,还是回到浮玉。   都随她。   随她。   ……   某一刻,叶逐叙倏的攒紧了她的手,仰颈闭目,神色迷离,他将苏聆兮抱起来,抱到腿上,两人的脸一样的烫。   身体很舒服,他们永远那样的契合,可头脑很混乱,太多的极端的情绪碰撞撕扯,叶逐叙不得不做些别的事缓缓,守住岌岌可危的神智。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提了提,看她小腿绷直,从喉咙里低低抽了口气,这时候,他同她说话。   “你衣裳上有伏杀术的味道。见到李行露了?”   叶逐叙又掌着她的腰腹让她咽下,起伏逐渐变得顺畅,亲亲她乱颤的眼睛:“她为难你没有?”   “没。”不回答,他就慢条斯理地乱来,苏聆兮脑子里在打架,不得不分出心神回答:“如果不是她来,我们可能回得要更晚。”   伤口也或许不止这些。   苏聆兮如实说:“她很厉害。”   原本就很厉害,突破了更厉害。   “是么。”叶逐叙不置可否,眼睛有些失焦,一边揉着她,一边又乐衷在她身上制造各种痕迹,声音勾人:“净月城一战后,他们都说,我与李行露是当世第一,巫族天骄。”   苏聆兮知道,她挺为叶逐叙感到开心:“……本来就是,名副其实。”   叶逐叙眼珠乌黑,霎时一定。   他掂着怀里的人。明明这个才是。   “从前你是最厉害的那个,谁都得往边站。”   她的身体湿热,总是缠他缠得很紧,叶逐叙低头看,不由深吸一口气。   “从前是从前……”每回这样,苏聆兮声音会变,带点鼻音,她抓着他的衣袖,无意识揉得一团乱,实在不懂他是什么癖好,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些,“我都忘记了。 ”   “是啊。”叶逐叙笑了声,动作突然肆无忌惮地凶了起来,黏腻的水声里夹杂着他的自语呢喃:“你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   可叶逐叙记得。   苏聆兮的所有荣耀,她赢下的每一场比试,她夺下的每一份排名,世人如何夸赞她,如何评价她。她才是不世出的奇才,真正的天之骄子,她才是真的所向披靡,纵横无敌。   她的眼泪,她的愤怒失落,她每一件心事。   叶逐叙全部记得,一件不忘。   所以够了。   够了!   什么当世第一人,什么旷世奇才,得到这些头衔,叶逐叙一点都不开心,完全无法认同,那群人人云亦云,说的都是狗屁。   不想再听到提起苏聆兮时别人的叹息了,不想看她一场小小战役都要打得惊心动魄,绞尽脑汁了,不想苏聆兮动不动再受伤了。   叶逐叙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噬人,他喘息着,急切地寻到苏聆兮的双唇,啃咬着与她交换唾液,他又恨,又觉得失措,失控,所以只好一句句地放着狠话:“我不原谅你,聆兮,你要和我分开,你丢下了我,无论因为什么,我不原谅你。”   说罢,他重重一闭眼。   汗液从睫毛上滴落,坠在她眉心,温热的一滴,溅得苏聆兮张唇失神。   叶逐叙原本想,他一定要与苏聆兮同归于尽,做不了她的爱人,就做她最恨的人。而在今日之前,他的打算是,他算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死亡,让苏聆兮深深愧疚,怜惜,一辈子不能忘。   现在看,都做不到了。   叶逐叙手指拂过苏聆兮身上的新旧伤痕,想,很快就不会疼了。   他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再受伤了;不想看到无数人说她,指责她,而她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不愿曾经被她压得光芒黯淡的对手以武器指她,而只能靠他在中间撑腰了。   当日苏聆兮问他,奚弱她,嘲笑她,看她自食其果,会觉得开怀吗,会觉得大仇得报,心中好过吗。   叶逐叙没有回答。   可这世上,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爱人落魄,是会觉得开怀的。   攀上极致愉悦的瞬间,叶逐叙破开心门,一颗圆白的珠子从胸膛处浮出,珠子甫一出现,苏聆兮就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渴望,她几乎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朝自己飘来,毫无排斥地融入自己的身体。   嗡!   苏聆兮身体狠狠一颤。   与之相反的,是叶逐叙伏于床边,吐出一口鲜血,她顾不上其他,扑过去喃喃:“你做什么了?这是什么……你——”   苏聆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   那是自己的东西。   失而复得,最珍贵的本源之力。   可是怎么——这怎么可能。   跌坐在床上,手边碰到了黏湿的液体,这是他们放纵享乐时流下的,一切都混乱,癫狂极了,而在这混乱失序中,苏聆兮感觉到干涸的本源重新充盈起来,她的修为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上攀升 。   一境到九境,小成到大成,还在往上升,没有止歇的势头。   叶逐叙混不在意拭去嘴边血迹,将她伸来的手死死握紧,笑了:“如果你有想过回来,点香术就不会落下,厚积薄发,你现在——”   他目光格外明亮,里头的光彩胜过任何时候:“浮玉是不是约了你明天去驿舍?去么。我想要你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 第83章 [83]第 83 章: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苏聆兮的鼻尖,她倏忽间反应过来了,怕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扑上去将他全身摸了个遍,手指在抖,眼眶慢慢憋红了。   他还笑,完全不将自己当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被除籍后,十二巫与苏聆兮失去了生成本源的能力,现有的本源经不住日久天长的消耗,渐渐就枯竭了。少了这味关键,任你天赋再出众,经验再丰富,全是白搭,如同茶具齐全,却少了一锅水,再怎么捣鼓都煮不出名堂来。   而每个人的本源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是消耗品,用掉的本源无法被保存,留取。   这是常识。三岁的巫族孩童都知道。   要做成不可能之事,期间花费的心血,精力,以及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本源回到身体,即刻开始了游动,因为本是苏聆兮自己的东西,融合起来毫无滞涩之感。经脉被滋养,伤口被疗愈,修为节节攀升,充盈的力量感暌违数年,再一次回到了苏聆兮的双手之中。   只要她想,她能即刻点燃一炷香。   天上地下,再难有人拦住她。   但此时此刻,苏聆兮只想知道叶逐叙怎么样了。   叶逐叙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说:“你又为我哭了。”   “哭什么。”他直起身,缱绻温情地拨弄她汗湿的鬓发,指骨蹭过脸颊,满意地巡视她身上诸多印记,启唇:“不是和你说过,我很有用。别哭,你还在这,我暂时死不了。”   死了也不安心。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苏聆兮满意,她抓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脉,一副一定要说个清楚不然没完的架势,又紧张得不行,手指微微弯着,只要有任何不对,她就要用点香术了。   “我与你们不一样,是个本不该出世的怪胎,身体里能藏东西。”   叶逐叙话只说一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有不少是你帮我杀的。而今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语气不变,隐有遗憾:“可惜你都忘了。”   “我忘了,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苏聆兮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叶逐叙有时候就是恶劣且幼稚,非要你猜,想,恨不得为他魂牵梦萦才好。   叶逐叙还真笑着点了点头。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你告诉我。”   “没什么,大约会虚弱一些。”叶逐叙对自己漠不关心,神情都没变化一下:“五感衰退,执妄更重。”   至于取出来的一半心窍,没了就没了,不过是跟遇到苏聆兮之前那样,半死不活地受些身体上的折磨与苦楚罢了。   “说不准剑意会衰退一些。”说到这,叶逐叙看向她:“可你不是回来了么。”   苏聆兮都回来了,叶逐叙不那么厉害,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心神俱颤。   她一直观察着他,等待良久,见他言语如常,神色如常,没再吐血,脉象虽乱但还算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才慢慢松开了手。松手时掌心里嵌进两枚小月牙痕。   “嗯。”苏聆兮轻轻地接:“我回来了。”   这个时候,苏聆兮的修为在骤升之后,趋于平稳,她开始回答叶逐叙先前的问题:“我写了手札,将点香术的术式用法都记录下来了,有时间就看,没有荒废,忘记了也会重新背熟。”   说罢,她双指一捻,没动香炉,没备香线,没念术式,一支三寸仙香凭空出现,无火自燃,袅袅生烟。她草草一披衣裳,下榻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转瞬入土三分。   几月前叶逐叙出门,与她第二次见面,在如意楼里,他扮可怜说自己想求她破妄,苏聆兮拒绝了,她说自己没办法再赠出一支香。   今夜恢复,更胜从前,她给出了这支香。   给她心爱之人。   要叶逐叙病痛消减,执妄退散,沉疴祛除,身体康健。   烟气包围了叶逐叙,叶逐叙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这一刻也微微怔住了。   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他缓缓收拢手掌,要将它们攒于掌心,而烟气听从主人的意思,源源不断钻进了他的手背,将他手背丑陋的皲裂温和地,坚定地擦去。   他嗅见了一点橙花的香气。   苏聆兮走到床头暗藏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叶逐叙。   他接过来翻了三页,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   苏聆兮的字不丑,来人间后更是下了功夫,有筋有骨,磅然大气,点香术秘诀也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写的术式只有自己能看懂——有时时间久了,自己都看不懂。   到现在,她留下的随笔香诀还在被行香院供着研究。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研究出个名堂来。   难度大抵就出在这。   叶逐叙用剑线将放在书柜上的珍宝匣取了过来,经年过去,匣子的款式不再新潮,钉进去的宝石却还顽强地发着光,挑开匣子上的锁,他从里面拿出一卷白纸。   纸是一张张被人收集起来叠在一起的,纸面泛黄,但压得平整,没有褶痕,上面是一整页一整页歪七扭八的术式,让人眼花缭乱的香料配比,大胆到足以震惊所有点香术术士的设想。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从前的信手随笔。   某一张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烦躁地画了一堆黑线,黑线下又贴一张小图,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下,少年舞剑,回眸生笑,落花环绕。   苏聆兮的手指长久地停在这张小图上,来回摩挲,眼眶发热。   她打小不爱哭,什么事都自己扛,来了人间后更是如此,今夜好像将这些年红眼睛的次数都用掉了。   “你此前落在家里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用,我看不懂。”   点香术让叶逐叙紧绷刺痛的神经有所缓和,他眉目略略舒展,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问:“恢复得如何,修为比从前呢。”   天大的好事掉落到了头上,苏聆兮环着那叠纸,声音闷闷的:“比从前厉害。”   年龄不是白长的。   恐怖的天赋不是别人信口乱恭维的。   本源一回来,十数年的积淀悉数爆发,将苏聆兮的实力推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几倍超越了她的巅峰时期。   “真好。真好。”叶逐叙将她抱回来,这会好像忘记了先前的“不原谅”,点香术太过温暖,让他下意识追寻贪恋,他有些困了:“去洗漱么,好晚了。”   两人洗漱回来,他将苏聆兮紧紧揽在怀中,或许到底担心她恢复了修为,想跑随时能跑,连动静都不会让他听到,因此睡前扯出剑线,绑在自己与她的手指上,再亲密紧扣,这才稍稍安心。   苏聆兮当做没看到,她同样揽紧了他的手臂,只是某一刻忍不住眨眨眼睛,深深将脸埋进他的发丝与枕头里。   这一夜睡得不好。   总是惊醒。   苏聆兮好几次忍不住悄悄扭头看,确认叶逐叙睡得好好的,剑线也缠得牢牢的,才能躺回去眯上一会,辗转反侧。   及至天亮,苏聆兮先起来了,剑线还没松,她也根本没打算解,只是将它们拽离一些,让手指可以在符篆上点动。   叶逐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苏聆兮盘着腿在床边处理符篆上的消息,十指如飞,剑线总是会跟着覆上去,等它们长到完全盖住文字时,苏聆兮才会飞快一拨它们,又收束到手指上。   昨夜的那支香燃过了,今早又补了一根,香气直往他身上扑。   苏聆兮从不吝啬在叶逐叙身上用点香术。   就算他身体的亏空现在的点香术也没有办法解决,可用了总比不用好,他能舒服一些,这就足够了。   “醒了?”苏聆兮抬眸朝他笑,一晚上,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上午要去驿舍么?我先回司内一趟,交代些事,随后就去找你。”   叶逐叙收拢剑线,将那头的人慢悠悠带到了自己跟前,抱一会,又伸手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扫了扫,没说别的:“好啊,我在驿舍等你。”   =   出府之前,苏聆兮与叶逐叙商量了两句,她恢复修为的事不刻意大张旗鼓先说出来,关键时候说不定能让对手跌个大跟头,但也不一定要装到底,顺其自然即可。   半块心窍被残忍剥离,就算点香术在起作用,头疼也再一次袭击了叶逐叙,他收拢臂弯,将帝师淡色的唇咬成深色,添上水渍,才懒洋洋表示都可以。   能有什么意见,他在意的无非就两条。   苏聆兮不受委屈就好。   苏聆兮不受伤就行。   离开帝师府,苏聆兮疾行回司,在南院院前的垂花门前,遇到了值了一夜班这会准备回去的纪檀,前后脚来接她下值并贴心买来早膳的杨酿音,这两人身后晃来了哈欠连天眼皮只剩一条缝的莫辞。   “大人。”   “帝师。”   苏聆兮停下脚步,问了他们一两句,让他们回去休息。   纪檀停下看她步履生风的背影,明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高手的直觉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似,杨酿音替师姐将话说了出来:“大人好像变了一些。”   莫辞揉揉熬肿的眼皮,闻言又打一个哈欠:“好像真是。变得更漂亮了。 ”   “……”   苏聆兮步入南院,先唤来了心腹,调整了一部分从前商定的布署。做完这件事,她没在司内久待,也没立即去浮玉驿舍,她与张谨之约了时间在如意楼里见面。   自打连星阵出现,张谨之就不住在镇妖司了。   妖邪与浮玉现在都盯着十二巫,他们身上有着天源,只要不主动出现,没谁能找到他们,反而是留在镇妖司内,会给它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苏聆兮先到,定了包厢,寻思着张谨之估计没吃早饭,点了些白粥小菜,馄饨糕点,不一会儿就都端上了桌,香气勾人。   一刻钟后,张谨之推门进来。   “点了你平常吃的早点,才上的,都热着,你先吃。”   苏聆兮没有食欲,神情恹恹,连筷子都没动,心事都写在脸上。   张谨之舀了勺白粥,送到嘴里,问:“发生什么事了,难得见你急慌慌地找我。昨夜诛杀木僮可还顺利?”   “木僮死了。”   苏聆兮丢下的话一句比一句轰动,半个字废话都没有,效果堪比炸药,偏生语气冷静,吐字清晰,不急不慢:“我的修为恢复了。”   张谨之还没琢磨出惊讶的模样,就见对面的女子托着腮,目光灼灼,笃定地说:“你算到了。如果真不知道,昨夜你就会找我,问我结果,今天坐在这里,第一句话不是问杀木僮顺不顺利,而是我们有没有受伤。”   这话落下,张谨之手腕一僵,才到嘴里的热粥一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初秋的早晨,凉风瑟瑟,他手心却开始冒汗了。   怎么就学了扶乩术呢。   十二巫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会一点,唯独演戏这块,没点天赋干不了。   没关系,苏聆兮要的也不是他的承认,她兀自说下去:“我恢复了,对付妖邪或许不用完整的连星阵,你,田绛,沈云归,西樵,能不能活下来?”   从前没办法也就罢了,可但凡有能力,苏聆兮会毫不犹豫地争取想争取的东西。   “我不想再看着十二巫牺牲了。给我一点时间行吗,暂缓你们的计划,至少让我试一试。”   不全力一试,她无论如何不甘心。   张谨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了白瓷勺。   所以没和苏聆兮相处过的,无法明白她有多招人喜欢。外人看她是尖锐锋利,而她明明坦率真诚,细腻勇敢。   张谨之能说什么。   他说不出别的,只能说好。   苏聆兮露出笑意,眉眼舒展,将一碟晶莹剔透的冰晶糕推到他跟前,又说:“我还有一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你。”   一大早就过得如此刺激,哪还吃得下东西。   张谨之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其实想问叶逐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可想到他说这世间唯独他们二人知晓这个秘密,年少时因此被追杀,如今好不容易安全一些,不管张谨之有没有看出来,她不想将这事说给第三个人听。   于是按下作罢。   至于另一事——   “我先前查过浮玉入妄的传闻,记载,执妄与心魔是同一种东西,世人称它为绝症,但这绝症是有药可医的。点香术可以驱除执妄,不然当日,他不会以此做借口来找我。”说到这,苏聆兮顿了顿:“我恢复后,为他点了两根香,就算一时除不干净,缓解总不成问题。”   “可是没有变化。”   苏聆兮蹙眉:“灵体受的伤倒是好了些,唯独执妄,还是那样,一点好转都没有。”   张谨之认真听完,话没说出口,先叹了一口气,苏聆兮霎时警惕起来,眼睛睁圆了直勾勾盯着他,脸上写着:叹气是什么意思。   “你查得没错,如果是厉害的点香术术士,一支香下去,执妄是可以被祛除的。”   他以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简略地画了两笔:“无论是人间的心魔,还是浮玉的执妄,想被祛除都有个前提。”   “什么?”   “入妄之人知道执妄因何而生,不堪其扰,苦其久矣,想要被祛除。”   他话音落下,两人双双缄默。   这实在不能算个前提,入妄之人痛苦不堪,磨到最后,往往是人不人鬼不鬼,他们做梦都想摆脱,怎么会不想祛除。   ……不是不想。   不是不痛苦。   苏聆兮紧紧抿唇,很快就想明白了,叶逐叙心中执妄成魔,可他在等一个解释,只有苏聆兮的解释能解救他,粗暴简单地斩断这道执妄并没有用。   他不接受点香术,如果等不到,他情愿被折磨至死。   太极端,太疯狂,太不留余地了。   张谨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小情侣之间的事,他不好多说,苏聆兮不说话,他也就跟着不说话。   最后苏聆兮先开口说话:“这些时日,我打算找些妖邪试试修为,很久没用点香术了,不知道手生没生。”   张谨之免不得又嘱咐上两句。   苏聆兮无法使用点香术时,每回战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说的是不要逞能,要保全自己,身体最重要,如今恢复了,他还是不放心,叫她不要恋战,不要轻敌,不可大意。   就是操心的命。   苏聆兮一一应下,起身离座:“有事随时与我联系,我那还有事,我先走。”   从酒楼下来,她没回镇妖司,转道直接去浮玉驿舍,此时太阳已经挂上了头顶,一看时辰,是巳时二刻了。   驿舍前堂,自巳时一刻起就陆陆续续在进人,几张十几米长的长桌配一溜的木凳椅,是傀术术士们临时的手笔。   孟合来时,落座的以老一辈们居多,人老了,睡眠就不行了,每天天不亮,这群老头就抚着胡须在钢铁树下跑圈。他们没事做,到得早,又嫌年轻人不勤快,个个晚上瞪两眼珠当夜猫子,白天不见人。   先受了一通数落,孟合眼睛一转,不由“嘿”了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对窗边神仪明秀的男子道:“稀罕事,大首领,今天来这么早?险些以为我眼花了。”   “有事,就来得早些。”叶逐叙桌边堆了些纸张竹简,是早到的人整理上交的,手边配有笔墨,他在逐一翻看,“你来得也早,用早膳了么。”   “食堂里凑合着吃了两口。”   孟合拉开椅子,扬扬眉:“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叶逐叙并不否认,甚至扬了扬嘴角:“还可以。”   将臂弯里的纸业往桌面一丢,经过同在一个京都但十几日十几日的没消息,见不着人,孟合现在对大首领没有脾气,还活着就行:“说说看,遇上什么好事情了?是帝师送你花了,还是同你表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是傻子也看出点什么了,执妄破没破的外人不知道,但叶逐叙这小子准是和苏聆兮旧情复燃了。   手下的纸卷又翻一页,叶逐叙认真想一想,眼前浮现出早上苏聆兮将点香术点得和插秧一样豪迈大方的明艳模样,温声:“比这还好些。”   得。   看来是真高兴。   坠入爱河爬了十几年才爬到岸上的人,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情之一字,魔力真是大。   他伏案时,手腕自袖口露出,一条鹅黄色的符篆手环不期然出现。   出门之后,叶逐叙用符篆的次数比木铭更多,只是纸做的东西,小而轻,容易掉不说,还总是与剑线缠绕在一起。   今早起来,换衣裳时发现所有的符篆已经变成了手上的手环,与她手上那款一样。只是没那么服帖,有些地方不受控制地翘起卷边,仔细看歪歪扭扭,让帝师没那么有面子。   叶逐叙看来看去,很是喜欢。   此刻手环上的一根亮起,他捻起一头,将其抽出来,苏聆兮说自己在路上了,可能要晚些到。   没过多久,厅堂里人到得七七八八,先上去说话的并非五位总指挥,而是长老院的一位长老。浮玉有些书不对外借阅,长年锁在藏书阁深处,专人看守,调取都要花大力气,这回为了对付妖邪,由人誊抄下来拿到了这里。   光是誊抄公布并不够,因为是远古的东西,又涉及妖邪的语言文字,需要深耕文字的人为大家讲解。   开始没多久,大家自发拿起了笔。   一个漏神没看,再看已经不太懂了,孟合扭头,见叶逐叙也在写,头一偏想看一看,一看还好,一看就傻了。他低下头躲着上头长老严厉的目光,感觉像是回到了躲懒的学堂,做小动作时还是发怵,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低声对叶逐叙道:“我靠,你写的啥呢。我以为你在做批注。”   毕竟他看上去那样认真专注,俨然将苍生重责背到了身上似的。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啊。”叶逐叙手腕悬停,等着纸张上的字干透,眼尾弧度微微上挑,吐出两个字:“抄诗。”   “抄、抄什么诗?”孟合怀疑自己是没睡醒,出现了幻觉,“什么诗,这个时候抄?”   “修身养性,压制执妄。”叶逐叙接着落笔,完全不受外物影响。   ……   一边沦落到要靠抄诗压制执妄,一边还要与酿成执妄的祸首谈情说爱,叶逐叙的想法孟合永远都摸不懂。   他面色复杂,心情复杂,隔了半晌,问:“抄这东西,能有用?”   “看情况。”   叶逐叙凝视着纸面字迹,露出笑意:“今天写了心情好些。”   孟合无话可说。   写到一半,三五人鬼鬼祟祟从前堂偏门溜了进来,没敢找地方坐,就在后面几棵植株边上蹲着藏着,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孟合认出了人,旋即露出同情的神情。   今天来的都是各小队队长,总指挥,城主与长老们,身份地位一个比一个高。   可叱咤风云半辈子的前辈们,总有跌跟头的时候,收的弟子并不尽如人意。   现在跌跌撞撞来的这几个,压根就没收到通知,难得放松,出去喝酒的喝酒,看戏的看戏,玩乐一整晚,天亮正是蒙着被子倒头大睡的时候,被师长,师叔们一连几十上百条消息轰炸,让他们现在立刻滚过来学习,不然等着好看。   有些脸没洗,衣裳没穿好,还有个更出人意料,怀里揣着把琵琶稀里糊涂地来了,现在正借着同伴的掩护打开珍宝匣,想塞进去藏藏,结果八珍匣关键时刻出岔子,怎么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前排长椅上,他们的师长目光如炬,皱眉弧度能夹死苍蝇。   ——   “要我帮你拿着么?”   偏门又进来一个人,她也微微弯着身,没打断最前方长老的教学,见到这一幕,好心解围。   孟合用手肘撞了撞叶逐叙,示意:“呐,帝师来了。”   叶逐叙停笔,朝后望去,巧了,苏聆兮正在找他,四目相对时即刻弯起了眼睛,朝他比了比手势。他那一排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她现在过去不好,干脆就在后排听了。   等会碰面。   风从窗口吹进,叶逐叙不再动笔,孟合偶然一抬眼,随口问:“你不抄了?”   “抄完了。”   苏聆兮进来的同一时间,他恰好抄完一整首诗。   与三四人躲在后方,苏聆兮倒没委屈自己蹲着,她找身边的傀术术士要了个木头矮凳,托腮看最前方。   一面水镜将木铭上的古老文字照映出来,她视力好,看得足够清楚,很快就入了状态。   难怪一大早都聚集在这,确实都是有用的好东西。   涵盖了大妖的诞生地,出世缘由,妖邪的文字,以及最为关键的,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大妖场域的推测,苏聆兮听得入神,中途又找傀术术士拿了纸笔,准备折回时,坐在傀术术士旁边的一位悄悄递来两张纸,她微怔,拿来一看,是人家自己做的注释。   包含了她没来之前的部分。   她再看过去,那位女子已经悄悄用白纸将自己脸盖住了,傀术术士嗤嗤发笑,连比划带口语地告诉苏聆兮,这是行香院出来的,现在又激动又害羞,不敢看她。   苏聆兮不由得笑了笑,低声说谢谢,拿着它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部讲完,是半个时辰后,但苏聆兮没等到散场,在收尾时悄悄走了。   镇妖司传来消息,在京郊草辽县发现了妖邪踪迹,有两只,排名分别在三十七与四十。   若是在从前,司内至少出动十支队伍,还得调派至少一位副使,四位都统,调派组也是这样安排的,一切准备就绪了,苏聆兮思忖之后,给出命令。只去一支善后队,其余按兵不动,等后续通知。   抹灭符篆,苏聆兮从侧门出了厅堂。   才准备找妖邪练手,就有现成的送上门。   合人心意。   出去时,她将符篆手环从手腕上面拨到下面,犹豫再三,还是压不下心中某种雀跃,给叶逐叙发了消息:【发现了两只新妖邪,我准备自己去。待会要是没事,你要不要来看看?】   叶逐叙回消息向来快,但此时此刻,垂眸看着这行字,尤其是后一句,罕见的慢了一拍。   片刻后,他手指垂下,落字:【当然要去。】   厅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只有来晚了的那几个原模原样蹲着,苦着脸,捂着眼,等待一顿跑不了的训斥,那位拿琵琶的仁兄还在藏,满脸崩溃。   他就去酒楼喝了几杯酒,酒劲上来就睡,睡醒发现腰包空了小半,怀里抱着把琵琶,问身边同伴,说是喝醉了谁也拦不住,就看上了人家胡女的琵琶,斥重金都要买下。   财大气粗,可把酒楼老板乐坏了。   叶逐叙起身离开,什么也没拿,桌上的笔墨会由傀术术士统一处理。   孟合被后边几人扯住了,正尽力解救自己的衣摆,他眼皮抽动,当没看见求救的目光:“别扯,扯我没用……放手,你们以为我是谁,我不是李行露也不是叶逐叙,和你们站在一块,我也要一同挨骂。”   话音落下,他口中无可挑剔绝对不会被指责的人之一在他们身旁驻足。   抱琵琶的人苦兮兮地唤:“大首领。”   叶逐叙停下来不为别的,为那把琵琶。   他十分有礼貌地问:“琵琶能卖我么。”   “啊?”   “哦!哦!”回过神来,那人忙不迭将琵琶双手奉上,就怕直接塞他怀里了:“不用卖,您要您拿去,我送给大首领。”   叶逐叙倾身接过,弯唇:“多谢。”   “大首领您真是好人。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赶在师尊杀过来前解决掉这烫手山芋,男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由衷称赞。   孟合纳闷,心道叶逐叙要这玩意干嘛。   大家离开后,傀术术士们负责收拾大家留下的纸笔,以及拆解桌子凳子,收到叶逐叙的座位时,一位少年挠了挠头,发现大首领遗留了一张写了字的纸,他原本想追着送过去,拿在手里了才发现上面写的不是要事。   是一首诗。   字字工整,形如流水。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当破青山万朵。 第84章 [84]第 84 章:战无不胜   从镇妖司到草辽县,用挪移阵法需要两刻,而施展点香术,只需要一息。   出现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三十七与四十,三十七叫曲望,四十叫桑。   苏聆兮到得很快,点香术从身体里剥离过一次,再回来时,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颇为神妙。睁眼闭眼间,烟气绕过云霞,行过山丘平川,如露雨雷电,直接追踪到了妖邪所在的位置。   随着大妖的相继死亡,京都阵营中出了小小的分歧,有妖邪坚定追随玄雀,也有些越来越不敢相信同族,妖是个什么秉性,妖最了解。就没个好东西,讲不了一点仁义,这两只妖邪就是后者,它们结伴偷跑出来,决定低调观望情况。   与门一战,若是能赢,也不差它们两个。若是输了,顶多就是再被关上个几百上前年,说不准还能成为漏网之鱼,不被清算。   就是没想到,运气会这么差。   才没忍住吃了点零食,就招来了镇妖司的关注。   它们预备翻过这座山,去南边,那里山多,险峻,人口稀少与京都联系不多,做什么都不引人注目,是个安全的巢穴。   看到苏聆兮,且只有苏聆兮时,两只妖邪以为自己眼花了,凶恶的脸上止不住露出错愕之色。   别看妖邪桀骜,个个不把人放在眼里,连着吃了闷亏之后,它们也列了名单,战力高有威胁的赫然在列,浮玉的总指挥,镇妖司的正副使,拢共没几个,至于帝师……它们认识,但看见她不是在这个名单里,大家知道她,是因她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讨人厌。   “帝师。”桑只有一只眼睛,是竖瞳,长在头顶,锁定某个人时像一道横下来的闪电,它还是觉得不敢置信,扭着头往两边看了又看,没看到别人,“你居然敢一个人来。”   “今时不同往日。”   堵住这两妖邪的地方四面是山,人烟稀少,是个天然的演武场,苏聆兮舔了下唇,心中火热,跃跃欲试。   很久没用点香术了,在大战前,她需要这样的场合热身,寻找手感。   “来吧。”不披铠甲,不设埋伏,甚至不举武器,苏聆兮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近,胆大到像是在找死,“不要浪费时间,我要回家吃午饭。”   曲望与桑大怒。   它们对视一眼,下一刻蹬腿发力,谷中阴云霎时覆盖下来,厚厚一层在眼中流动。   这几年点香术在苏聆兮眼中,更多的是手札上一行一行的术式,是大胆而跳跃的配方尝试,她以为陡然恢复,自己会需要点时间慢慢来,将纸面上的东西转化为切实的战斗技巧。   可面对飞快逼近的妖邪,暴涨的杀气,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发现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好像就流淌在血液里,无论多少年都不会忘却生疏。   她的记忆模糊了,身体本能还在。   苏聆兮低喃:“点香……”低头,手指间已然有了根深黄色的仙香,香气直逸,淡而强势的威压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她身体轻盈如雨燕,灵活似游鱼,脚尖轻轻一点,可以跃出很远,腾空入云。她耳聪目明,交错在各种蛮横攻击中,轻而易举化解威胁,进行反攻,她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山谷外,叶逐叙和急匆匆奔来的善后组一起到了。   带着善后组来的是溪柳。   她看到叶逐叙时一怔,而后睁大了眼睛,听到苏聆兮准备自己去并不带其他队伍时,她下意识就认为是大人和大首领一起,可现在大首领就站在眼前,那里面的动静……大人一个人在里面?!   她心急如焚,拔腿就要往里冲。   被叶逐叙拦下了。   “大首领,大人一个人,她——”溪柳万分不理解,声音都变了,话说到一半,被另外几道声音打断:“大首领!”   来的是浮玉驿舍的人,三五个,正好在这附近,感受到了外泄的妖气,又没有接到镇妖司的调派通知,怕有不知道的情况发生,赶来看个究竟。   才一到,先看见了大首领。   无他,人群之中,大首领美得出众,气质独一份的超群。   叶逐叙既不理溪柳与善后组,也不理会自己人,他怀抱着琵琶,不疾不徐往深处去,但不许人跟:“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往前一步。”   他轻轻一摆手,半空中出现数十道身影,戴着面具披着长袍,周身罩得严丝合缝,俨然是拂光塔的精锐。   他们朝着叶逐叙的背影无声抱拳领命,如铁墙一般,将所有人阻隔在墙外,一丝不苟且毫无余地地执行着大首领的命令。   溪柳又急又气,抓着符篆直跳脚。   误打误撞来到这的浮玉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种自己好像要看到了不得的事情了的感觉,于是谁都没走,默契地留了下来。   叶逐叙走进了山谷中。   彼时战斗才开始不到一刻钟,但已然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了。   苏聆兮压着两只妖邪打,曲望和桑打了几个回合,发现不对劲了,边跑边怪叫:“这是什么——都是什么!你恢复了?!”   “猜对了。”   苏聆兮打得开怀畅快,双手中蕴藏的力量无穷无尽,将点香术从容易到难,探索着施展了个遍,开始还念几句,搬山,重压,束缚,缠绕与血刺,两只妖邪当了活靶子。   渐渐的,连吟唱都省了,从前战斗,她也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心之所想,便是所向无敌。   苏聆兮将一根香丢进山谷之中,瞬息间,那根香化作巨大的结界,将发现不对面露恐惧使出浑身解数奔逃的妖邪兜住捉了回来。   那支香还未熄灭,另一根已经在手中了,她轻巧地掷出去,与曲望擦身而过时转了一圈,随后曲望尖声怪叫一声,发现自己被定在空中,动不了了。   它怕了。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太恐怖了,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越打压迫感越强,没过一百回合,它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这还是对面收着的结果。   这怎么会是人类所拥有的力量,曲望没和玄雀交过手,没有资格,可若论近距离感受,跟前这讨人厌的帝师甚至可以媲美玄雀了。   怎么会!   有这么个人在,人族之前何至于被它们压成那样,每一场都打成人海战。   这个时候再发现对方来了援军,两只妖邪显然是绝望了,可叶逐叙并不是进来帮忙的,他施施然找了个离战场近的地方,在山中一棵老桃树枝干上坐了下来,长衫垂在空中,银冠银靴,尘埃不染,有着白雪般漠然剔透的美丽与神性。   他没多关注战况,怀抱琵琶,调试琴弦。   苏聆兮望向他,远远看见半张优越专注的侧脸。   琵琶声从剑修的指间流淌而出,琵琶是柔和高雅的乐器,又有铮然激越的力量,被称为“民乐之王”,这些年,叶逐叙没再碰过乐器,失了弹奏该有的心性,今日全情投入,声如玉珠,竟也不生疏。   乐曲只是曲子,没有任何攻击的力量,穿透力却强,每一个音符都往苏聆兮耳朵里钻。   她随着节奏战斗,点香术如指臂使。   琴声由缓到疾,节奏由慢到快,八面埋伏,激战胶着,最终大胜而归。   点香术定住妖邪,苏聆兮手中那支如箭矢般飞跃而去,一根钉穿曲望的心肺,炸响在妖邪身体里轰隆隆爆开,剩余的力量不灭,冲击着掼入就近的山体。   曲望气息灭绝。   桑目含恐惧,开了场域,也顾不上玄雀会怎么处罚叛徒,满脑子都是报信请求援助,晚一点,晚一分它都要死在这。   忙不迭抽出最有有效的妖源传信,可下一刻,一道翩翩衣影落在眼前,苏聆兮双掌一合,将它的场域轻飘飘击碎,素手挪转间,天地颠倒,妖源凝固,她的双唇有了血色,艳得像死亡的预兆,吐字:“燃。”   一言之下,桑抱头尖叫起来。一团火从它的身体内部烧了起来,烧穿了五脏,烧干了血液,任它如何抱头打滚用妖术压制都无济于事。   苏聆兮单手抓住了它的妖源,像吹熄蜡烛一样吹灭了,她睫毛下扫,道:“在点香术术士面前求救,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这时候,只有拼命和我打这一个选项。”   桑像枯死的树皮一样掉了下去,掉到了群山中间。   这时候,叶逐叙的曲子也进入尾声,苏聆兮转身回眸,轻盈起跃,负手行至他跟前,笑眸弯弯,一场大战于她而言轻松极了,衣角都没碰脏一点儿。   这是第一次,叶逐叙在战场中没有关注苏聆兮,不担心刀剑无眼伤她,不担心判断失误害她,不担心战力悬殊使她深陷危险,从头到尾,他只专注演绎这支曲子,连眼睛也不用抬一下。   苏聆兮的真实战力有多可怖,枕边人最清楚。   史上唯一一位小十二巫,行香院的骄傲,浮玉横着走的小魔王,绝非浪得虚名。   不然,当年他也不会被那么多少年嫉妒。   “……嘶,什么动静,你们听。”山谷外,被拦在拂光塔人墙之外一步不得进的人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还能是什么声。   被人打得要死的声音,爆炸声就没断过。   溪柳翻了个白眼,越听越不安,她的手指在符篆上无意识划动,给自己定了个时限,如果超过这个时间还没消息,她就立刻通知调派组,让正副使都来一趟。   浮玉的少年听得更仔细,用上术法后就更清晰,其中一个惊疑不定,抬起头问身边伙伴:“你听,是不是有乐曲声?”   “我靠还真是,不是打着呢么,怎么还奏起曲来了。”   少年恨不得贴地使个遁地术进去一探究竟。   “是琵琶声,大首领抱了琵琶进去,可大首领不是剑修吗?”   “废话!你看我,我看谁去。”   起先曲子还弱,听不明晰,若有若无,可到后边,就逐渐清晰起来,三五个少年面面相觑,觉着这声音越听越熟悉,最后不知谁迟疑地提起:“等等,我怎么听着那么像,像……嘶,我想想,我听过,我绝对听过,就在不久之前。”   到了嘴边的曲名一下忘了,没等他想出来,另一位先听出来了,他低声惊呼:“是不是吟永曲。这就是吧?这还能有差?咱们出来之前,不是还听过吗?”   有人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对!”   溪柳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问:“吟永曲是什么?也是浮玉的术法吗?”   “不是,浮玉没有用乐曲攻击的术法。吟永曲就是普通的曲子,我们用它迎接凯旋而归的战士。”   一曲终了,叶逐叙手指压着琴弦,半晌没动,直到红色的衣影曳至跟前,引得他慢慢掀起睫毛,于青山绿水间,撞入一双盈盈笑眼中。   当日不让苏聆兮看酒楼的乐师,理由并非信口胡说,琴乐,舞曲,诗歌,他样样都学了些。   叶逐叙坐于桃树上,望着她,心道。   聆兮,我久别重逢的……爱人。   我的战士。   勇往直前。   战无不胜。 第85章 [85]第 85 章:万妖录第一   九月中,老桃树上没花也没果,倒是挂着些亮晶晶黄澄澄的桃胶,琥珀般泛着光,有股别样的清香。   苏聆兮觉得叶逐叙来前或许装扮过了,衣衫不是浮玉一成不变的松散老成样式,那是银色的劲装,前襟绣着一只……麒麟,气势汹汹,衬得腰腹劲瘦,身段挺拔,乌瞳红唇,面如谪仙。   大首领不花心思看着都叫人赏心悦目,挪不开眼睛,随意一打扮,苏聆兮很快理解为什么从前自己私下里唤他美人了。   叶逐叙一跃而下,轻如落叶。   苏聆兮问:“这是什么曲子?”   叶逐叙面不改色:“随意弹的。”   苏聆兮牵过他的手,先前在战局中还凶得不行,这会笑盈盈,眼睛圆圆没有半分威胁,在外面还得稳重,克制,可在叶逐叙面前,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和它们交手了么,厉害么?”   “你将曲望摁着打时来的。看到了。厉害。”   他回答时,苏聆兮已经掀开他的袖子看他手腕上的符篆手环,她的手艺本就不好,完整的模样还能勉强看看,抽了一根之后就有些不堪入目了,她用手指压住抽出来的那个豁口,说:“回去我给你补一补。”   “好啊。”   叶逐叙跟着她走出山谷:“饿了,回家吃午饭吧,听说厨子今日出了新菜。”   这日山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最终还是不知道,善后组没派上用场。   回府之后,苏聆兮研究了半晌今天在驿舍听的那堂课,并将内容发给张谨之。   她一直没忘记,最初与大妖交手,讹兽死在了他们手中,死前它朝着鹄女大叫了句什么,用的是妖语,那副神情,绝对不是简单的求救或咒骂,她直觉这句话里涵盖了重要的内容。   只是苦于现有的信息不够,至今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有了这些东西,或许会找到线索。   妖邪不作乱的前提下,时间倥偬而过,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   这一个月里,镇妖司还是老样子,苏聆兮还是日日都去,只是更从容了些,而浮玉驿舍——在被叶逐叙操练的同时,还要顽强地爬起来出去满世界找天诛。   苏聆兮越来越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门依旧笃定,找到天诛是最关键的事,好像天诛造成了一切的灾难,妖是因他而生,只要解决了这个祸根,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即便不解,她还是问过张谨之有关天诛的详情。   张谨之沉默许久,同她说天诛无关紧要,不要因此深究。   至此苏聆兮不再追问。   她有自己的安排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盲目跟着门或十二巫走的那批。   十月初一,半个人间都在下雨,雷霆盘踞在天空之上,久久不散,因为是雨季,这样的变化没有引起许多人的特别关注。   而这天,辗转赶路,用参汤与银针吊命的周自恒终于来到了不舟山。   谢蕴全程陪同,过去三年,他一头扎进了不舟山,在这修路障,募工匠,以修宫殿之名暗行掘山寻龙之事,三年不归家,不回信,不露马脚,带着钦天监的方士们勘山断水,经历了无数次危机,才等来了今日。   龙脉终于被他们寻到了。   不是传闻中一句归天子所有的纸面上的龙脉,而是活生生的,能游会动,拥有莫测力量的真龙。   恒王一党,无论是谁,都对这条龙脉寄予厚望。   掌控住它,会不会等同于掌控了整个人间,山川,江湖,流云,广袤的森林,天灾人祸,都在他一念之间。真要如此,夺回皇位,指日可待。   再不济,清除恒王体内的余毒,镇压邪祟,保他长命百岁,助他延年益寿,恢复康健,总不会有问题。   龙脉可是排在了镇国印前头。   一直蒙着层神秘的面纱。   而神秘总是滋长欲望,催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山路难行,周自恒被扶着下马车,他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形同枯槁,气质越发阴郁,再也看不出从前霁月清风的影子。妖源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粒吸血的种子,蚕食这具身体里的所有养分,供自己生长,周自恒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个多月,各种方法都用过,他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   撑到现在,全靠意念,已然堪称奇迹。   当初周自恒被贬为王,要了封地,正是陈州,相比京都江陵,它不算富庶繁华,唯一的好处是,不舟山在这里。有了封地,无论是私募兵马工匠,还是凿山通渠,都有名目瞒过朝廷,天灾能压下去,不会引起轰动。   不舟山是片山脉,这里植被茂密丰富,古树苍天,风景秀丽,长有许多奇花异草,方士们认为这是龙脉栖于此地的缘故。   但秀美之地已成曾经,而今的不舟山是死山,被人力从中生生掘空了,中途塌过好几回,死了不知多少人,谢蕴都几次险些葬身山中。   你追我赶到最后,与其说龙脉被逮到了,不如说它妥协了。   山中大雨,四位随从手中举着大伞,将周自恒几人遮得严实,小路泥泞,一行人走走停停,行得缓慢,年长的方士陪伴在身侧,解释道:“臣等只能做到这里,也只能陪您到前边小路口,龙脉非常人所能触及,非皇家血脉不能相见。王爷,开弓没有回头箭,里面什么情况,臣等预测不出,您当真要进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周自恒晒然一笑,再踏一层台阶:“到了这里,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跃。”   方士也只是如此问问,他们追寻十余年,才等来今日,临门一脚,谁都不能后悔。   他拿过一柄伞,撑开交到周自恒手中,示意身后诸位止步了。   “臣下们皆在此处等您归来。”   周自恒抬眸,望着蜿蜒泥泞的山路,那路被水一淋,弯曲粗糙得像是勒住人脖颈,供其上吊的草绳。一条数百米长的山路,他撑伞独行,手足皆湿,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才经由小路岔口一转,转入狭小黝黑的山洞。   一进山洞,天光就泯灭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周自恒弃了湿淋淋的伞 ,以双手摸索磕磕绊绊前行。   看不见,就听声音,走一会歇一会,手臂上腿上都是摩擦石壁磕碰出的擦伤,不知过去多久,周自恒终于听到了一些除了脚步回音外的别的声音——是泉水流淌,水滴掉落在地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刻不停。   定了定神,周自恒接着往前走,很快视野开阔,一个巨大的山室出现在眼前,点亮这里的并非火炬火烛,而是成群的萤火虫,个头比外面大不少,尾部泛着幽光。   山室中央是个黑森森的天然水潭。   待看清水潭中盘踞之物是,周自恒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是龙。   龙是洪荒神话中的存在,是皇权的象征,古书中记载,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瓜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周自恒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形象大多不伦不类,直到亲眼所见,才意识到第一眼注意到的,绝非龙的外形。   记载也不甚准确。   龙盘踞着,两侧有长须流于水中,六爪粗壮有力,鳞片森寒反光,眼瞳禁闭,背生双翼。如此远远看着,周自恒已经要被压得跪倒在地,若是其他人同来此地,此刻已经成了一滩肉泥。   周自恒艰难前行,他身上毕竟有着一部分龙脉,龙没有伤害他。   走到潭边,压力一松,他双膝闷响,跌坐下来。   可到了这里,凝望黑色的潭水,周自恒觉得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他不由得皱眉,这和想象中的画面不一样,十四年前,他登基为帝时,执着玉玺在深宫之中接受了龙脉的灌入。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沧夷而古老的气息横荡体内,明明是蛮横的力量,却不会伤害他,它护住心脉不被剧毒侵蚀,人间山河一幕幕在眼前滑过,苍生百态皆在其中,周自恒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二字的重量,正是在那时。   但不同。   感觉完全不同。   寒潭中的龙是森冷,是邪恶,是压迫,没有一丝纯正温和的力量,与当日感受到的龙脉可谓是天差地别。   任谁站在这里,切实感受过,都无法说这是好的东西,是神圣的生物。   龙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身躯没有起伏,宛若死物。   危险没有降临,好事也没有发生。   周自恒死死皱眉,想不明白。   恢复些力气后,他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索着无数种可能。   某一刻,他停下来,意识到这样转悠,胡思乱想不会有任何回馈,决定尝试一把,铤而走险。   他伏于潭边,正对着龙首,偏头压住咳意,深深一吸气,而后伸出手掌贴于龙首之上,掌心肌肤与坚硬鳞片接触的一刹那,周自恒浑身一震,蓦的睁大了双眼。   他体内有污浊之气,那是十几年前被种在身体里,近期活跃出来的妖源,这东西令他痛苦不堪,夜不能寐,每时每刻都烧灼着肺腑与皮肉,损耗着性命。   可就在此刻,龙的气息游入身体,周自恒悚然发现,它与妖源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同样阴寒,怨毒,贪婪,凶戾,且强大得多,一缕气息才没入身体,就引出了藏匿在各处的妖源,它们团聚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分。   这些东西……在一缕龙气之下,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地臣服。   周自恒捂着胸膛,汗流浃背,眼神惊骇。   他当然能感受出来,这种惧怕并非对天敌的恐惧,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   稳坐皇位十载,经历过数不清的风浪,此时此刻,周自恒依旧忍不住露出了近乎于茫然错愕的神色。   这是龙脉啊!   龙脉怎么会——   龙脉是人间的圣物,怎么会与妖邪产生共鸣。   没等他想明白理清楚,变故再生。   十余年前周自恒成为皇帝,接受的一部分龙脉被刺激到了似的,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它们原本固守着心脉,现在冲了出来,如临大敌,一副与眼前这条龙是生死宿敌的模样。   周自恒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脑海中过电般闪过无数画面,无数种猜测。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僵硬地将手从龙首处收回,望着自己的手掌,身形不稳,踉跄摔倒在潭边,狼狈不已。   ……   龙脉从来不显真身,究竟是匿于山河,不愿被找到,还是它身怀大秘密,根本不能出来。   寻它的路上天灾频频,是触怒了它,还是天地给出的警示。   周自恒一直心系一件事,妖邪能做主的是排名第二的玄雀,第一在哪,第一为什么没有被门关起来?   他甚至想过,第一会不会就是门,它将整个人间都耍了,还当了这么多年的救世主。   原来不是,都不是。   真相无人敢相信,而它赤裸裸地躺在了周自恒跟前。   龙脉庇护人间万里河山,庇护皇帝,毋庸置疑是正派圣物,而从未被人找到过的龙脉真身却拥有凶戾之躯,统领妖邪。   万妖录第一,万妖录第一。   竟然是龙脉!   人间圣物,皇族倚仗——竟也是妖邪第一。   周自恒耸着肩沉着脸,不知在阴影中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发麻,脖颈酸痛,他才像是被人猛的敲了一棍子,彻底地醒了。   肩头连连起伏,空旷幽静的山室内有低笑声传出,笑着笑着,周自恒伸手摸了把脸,捞出满手冰凉的泪珠。   他又哭又笑,状似疯魔。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世。   正与邪,善与恶,究竟由谁界定,谁生来该死,谁天生有罪,他究竟、究竟在坚守些什么。   正又如何,邪又如何,人看人看的永远不是善良,正义,而是实力。   门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它为何能高高在上定人生死,它配代表天道吗,浮玉一群道貌盎然,无理无耻之徒,却能被人称为“神使”,凭什么,凭的难道是他们高尚的品格,善良的内心?   他们何曾真正下过人间,尝过疾苦,救过苍生。   凭的不就是门千年前一定乾坤的实力,凭的不就是浮玉术法精妙,寿数悠长?   周自恒拭去眼泪,面色阴沉,心想,他又走错了一步。   事到如今,他竟还想着人皇的骄傲,想着不让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皇兄蒙羞,被世俗想法框困,泥足深陷。   分明实力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如果他有击溃门的能力,就能取代门的地位,只要他想,大可以与龙脉一样愚弄众生。   黑白可以颠倒,善恶可以混淆,当下的是非立场根本不重要。   历史可以任由胜利者书写涂改。   龙依旧伏在深潭之中,双目紧阖,宛若一具专为杀戮而生的钢铁傀儡,长长的双须浸在水中,自然摆动,极具力量感。   这无声的一幕似乎在问周自恒。   你千辛万苦,手段用尽,今日所见一切,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周自恒握拳,重重闭眼,再睁开时只余沉冷死寂。   说再多,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寄托在龙脉身上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他无路可走,他被逼得根本没有选择了。   门将妖源种在他与妹妹身上时,就没想过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龙脉进了身体,是否会睁开眼睛,变成活物,他不再考虑。   周自恒一步步踏入深潭,黑水漫过脚踝,沾湿衣裳,最终没过头顶,他忽略身体里那丝龙脉的抗拒,彻底摒弃一切,接纳新的龙脉。   最后一眼,周自恒抬眸看向浮玉的方向。   活多久,怎么活,出来后是人是妖,都无所谓了。   只是,非要以凡人蝼蚁之躯,掀翻那片天。   不舟山的暴雨下了整整三天,冲垮了堤坝与山道,淹没了农田,三天时间,恒王毫无音讯,在外等候的人从镇定到心急如焚,个个熬得面容憔悴,精神脆弱。   周自恒从山中出来时是第四日的清晨了,看到熟悉的身影,谢蕴与方士丢了伞,三步作两步地奔上去,高声大喊:“王爷!”   周自恒疲惫地掀起眼睛,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干涩嘶哑:“回去说。”   不舟山附近是谢蕴监工时的住所,建得不大,胜在该有的都有,周自恒先行洗漱,稍作休息,而此行跟来的心腹们在书房里候着,有的踱步,有的摩挲双手,既紧张又忐忑。   周自恒甫一进来,大家齐齐起身。   “不必行礼,坐吧。”他压了压手掌:“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谢蕴无疑是其中最了解周自恒之人,扫了不过几眼,就看出了周自恒身上的变化。进去时弱不禁风,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糟极了,今日梳洗之后,眼看着有了些气色,双唇令人心惊的乌紫褪去了大半,眼瞳深黑,锐利有神。   看到的都是好的变化。   谢蕴心放下来一半。   老方士最先开口:“王爷,这几日发生了什么,龙脉如何?”   “比先前预想的还要好。”周自恒朝心腹们从容一笑:“龙脉不愧是我人族圣物,定海神针,我在里面昏睡三日,醒来后觉得身体舒泰,神清气爽,手足不痛不肿,也不再咳个不停了。”   众人不疑有他,书房里一时全是长吁气的声音。   “这几天诸位为此事悬心,想来没有休息好,借着侍郎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吧。养精蓄锐后,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周自恒负手看窗外不歇的暴雨,眯起眼睛:“是时候回京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心腹们霍然站了起来,有一位年老些的,激动得直发抖,老泪纵横,被仆从搀扶着出了书房。   所有人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谢蕴一人,他没那么乐观,刚要细问,周自恒转身朝他摇头。   “不要多问,此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谢蕴,我唯一能信的过的只有你,日后……真有不测,你还得替我撑一撑。”   闻言,谢蕴深深吸了口气:“我不问别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危险么。”   摩挲着手腕一圈,透过柔软的衣料,能够清晰触及皮肤下的一圈坚硬质感,洗漱时周自恒就看过了,沿着腕骨一侧,在肌肤上长了一整圈细密的黑色鳞片,鳞片片片朝上,像在呼吸。   谁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越来越强壮健硕的,究竟是他周自恒,还是那条龙。   “就当是危险与机缘并存。至少,三个月的死劫可解。”   周自恒不再多说,他拍拍谢蕴的肩,问:“我进山洞这几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如今在哪。”   “妖邪一直在找你,我探听过,是两只妖邪脱离了玄雀阵营,结果路上被杀了,据我们所知,杀这两只妖邪,镇妖司没有出动队伍,不知道是不是浮玉的总指挥联手做的。它们找到附近就一直在打转,好像迷失了方向,没有找进来。”   谢蕴定定神,又道:“那日与你见完面,皇帝就离开了沅州,被护送去了问情宗。但就这两天,我们的人没有再看到过皇帝,在这之前,她与苏聆兮见了一面。是不是苏聆兮暗中安排皇帝去了别的地方,问情宗又是个幌子。”   “问情宗偏向苏聆兮,宗主与几位亲传弟子都围着她转,宗内机关,法阵不胜其数,不少是苏聆兮亲自参与创造出来的。这地方足够安全,没有更换的理由。”   “至于是不是,问问人就知道了。”   周自恒道:“等天黑了,随我出去一趟。”   “妖邪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第86章 [86]第 86 章:“你好,小红。”   戌时二刻,天地昏黑,一辆刻着王府徽样的马车沿着崎岖山路驶出不舟山,穿行大半个时辰,下榻至陈州州内一家酒楼。   酒楼是恒王的产业,生意兴隆,常年留有天字号包厢。   自马车下来,周自恒就察觉到了妖邪的飞快靠近,吞了真正的龙脉后,再与这些东西接触,敏锐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他装作不知,步上三楼,在靠窗的位置盘膝坐下,茶水很快被端上来,清冽甘香,才端起来抿了一口,一团翠色雀鸟凭空变出,不知是从多少千里之外赶来的。   “王爷一连消失几日,叫我们好找,再找不到你,我都要以为你和我几位不成器的手下一样,被镇妖司悄无声息解决了。”   玄雀说完,歪头咦了一声,察觉到他身上某种变化,话带探究:“你的情况看上去比上次好了不少,气息都变了,看来是有别的奇遇?”   “侥幸完全炼化了龙脉,得以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周自恒绝不可能将真相告知妖邪,见玄雀进来抖擞羽毛上的水珠,他将窗子关了。   恰好小二托着餐盘,上了陈州的特色美食,一眼望去,莫不是大荤大肉,除却鸡鸭,还有牛羊肉,这东西无论放多少香料辣椒,总还是有股压不住的腥膻味,周自恒脾胃不好,从前闻都闻不了一点,现在却诡异地觉出了饥饿。   他有强烈的进食的需求。   于是他动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咀嚼,同时不甚走心地向玄雀推荐:“这家酒楼的厨子是京都来的,烹饪有一手,可要坐下尝尝?”   “不了,王爷,我挑剔得很,只吃活肉。”   玄雀礼貌地拒绝,它满世界地找人,可不是为了讨吃的,“我最近颇为苦恼,想找王爷聊聊。”   没等周自恒问,它先一步开口:“我深知妖邪输在各自为王,互不相通,松散懒怠,所以出柜以来,我拢住万妖,住进妖巢——虽说妖巢不在了,可大妖们住的地方都不远,日日有联系,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频频发生大妖不听调遣并被镇妖司抓住时间单个突破,最终死亡之事。”   “妖族习性使然,大妖与大妖之间从不交流,大家单打独斗惯了,其中也包括我,所以我并没有统领同族的经验。”   从前遇到了,起冲突了,吃掉就是了。   “它们对我有戒备,打一个,我担心好不容易组成的结盟被打散。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日,你是人皇一脉,统领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因此我想问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玄雀好在它有绝对的自信,也有谦虚的心态,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它是真的会问想得明白的人。   周自恒优雅地切下一块牛肉,咽下去,还真开始为妖邪排忧解难:“妖邪的秉性你自己知道,大妖之间充满猜忌而无情义,既然如此,就不可能会有真正的团结。你这时候要做到的,不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莫须有的团结而纵容它们。”   “所有忤逆你的妖邪,都该付出血淋淋的代价。”周自恒笑道:“朝堂上也未必都是听话的人,只是在人间,有一项罪名叫抗旨,违抗皇帝的命令,是要判死刑,诛九族的。”   “如果不能用真心收服人心,那就应该让他们心怀畏惧,不敢越雷池一步。”   玄雀若有所思,似有所获。   “万妖录第二,难道没有手段让它们畏惧臣服?”周自恒点到为止。   “另有一件事,连星阵的踪迹,我们没有追到,那日出现后,它就消失了。”   玄雀道:“今年除夕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门的力量削减,我们实力增长。就在这日,我们会向门与浮玉发动总攻,在此之前,我们准备攻破镇妖司,寻找并摧毁连星阵。”   它准备飞走了。   急着去整顿下属。   破天荒的,周自恒叫住了它:“等一等,我亦有一事,要寻你们帮助。”   “哦?”玄雀折返回来。   周自恒还是饿,越吃越饿,但他放下了筷子,擦拭手掌,道:“十日后,九月二十七,我会联系部下逼宫,让皇帝退位。不知浮玉与苏聆兮会如何反应,我希望你能派只足够镇场子的妖邪给我,暗中相助。”   玄雀的双眼肉眼可见亮了起来:“终于等到你动手了。我们当然会给你帮助,毕竟拿回镇国印,号令镇妖司,对我们来说好处不少。”   “九月二十七,我记住了,前来支援的妖邪会令王爷你满意的。”   玄雀走时,饭菜已经凉了,周自恒重新拿起筷子,将冷掉后泛着油光的肉送进嘴里,一桌子菜,最终被他一人吃光。   翌日,连下了四五日暴雨的不舟山终于放晴,随行官员们在休憩,并负责填平山路,抹灭证据,最后将开凿挖山的贫民分配到另一边的地宫掩人耳目。   周自恒没有过问这等小事,玄雀回去后,没等九月二十七,当夜就派来了桂鬼与十八的涑,在他行动时给予帮助。   他预备去问情宗,可桂鬼踩着窗棂边框晃着腿,慢悠悠说:“我看不必去问情宗了,你那妹妹不在那,她回京都了。”   周自恒猝然皱眉。   “消息属实?”   桂鬼一咧嘴角:“千真万确。”   不应该……苏聆兮前边非要安排皇帝出京,就是觉得京都不安全,大妖齐聚,怕哪场战斗烧起来祸及君王。现在为何突然又将周衔月带至京都了?   短时间内想不明白变化的原因,但不耽搁周自恒做出决定:“安排我去见她。”   -   为什么又将周衔月带回了京都。   ——因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安全。   在苏聆兮恢复修为的第三日,才到问情宗的皇帝亲自发来符篆,说有大事,能否与老师见一面。   苏聆兮看着消息还纳闷,周衔月性子静,向来只有别人找她,她不会主动找人。   得是多大的事。   当夜点香术就将苏聆兮与叶逐叙两人带到了问情宗,问情宗依山傍水,悬崖边挂着瀑布,一排排天然洞穴无规律的排列着,松鼠,野兔与狐狸时不时出来跑动,一点不怕人。   苏聆兮是带叶逐叙来玩的。   就当饭后消食散步。   她在问情宗有自己的洞穴,在一面水帘后面,门口装的不是门,而是一排垂到地面的藤蔓。苏聆兮不喜欢被人动自己的东西,问情宗就没有帮她打理,这次来藤蔓疯长,攀上了石墙,新长出的嫩叶尖颤巍巍探进了水流里,东倒西歪。   悬崖绝壁,流水潺潺。   苏聆兮将两指含进唇缝,发出有节奏的哨声,没多时,一只头顶稀疏的老猴子出现在门口,探头探脑。招手让猴子进来,她拍拍猴子的肩,又拨弄猴子头上稀稀拉拉的毛发,热情地将它介绍给叶逐叙:“它叫小红,通人性,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它家就在附近,知道这边有什么地方风景好,好玩,我先去见皇帝,你若是无聊,跟着它逛逛。”   “它要是带你去芭蕉林,你给它摘点芭蕉吃。”   说罢,苏聆兮又对小红说:“他是我的人,不能挠,不能咬,将他惹生气了小心我揍你。”   小红挠挠头,挠了把毛发下来。   目送苏聆兮离开,叶逐叙眼神冷不丁落在十步开外的老猴子身上。   小红。   十几年,小红都熬成了老红。   又想,苏聆兮还真是不改初衷,到哪都一样,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做朋友。   人除外。   叶逐叙环视这个山洞,山洞不大,位置倒是不错,风景美丽,冬暖夏凉,洞内家具摆设皆是石材,别有一番雅致。洞内堆着她的东西,石床上枕头搭在中间,被子散着,边上放着把木梳,一面小铜镜。   他扬扬眉,走到近前,将袖口稍稍卷起一点,替她将枕头归位,被褥铺好,散乱的香石香木香片通通捞起来放进空置的匣子里。   做这样的事是在很久之前了。   小红倒是热情满满,要带好朋友的人出门逛逛,几次走到门口转身,发现他还在屋里巡查忙碌,压根没往这边给个眼神,更没提步要出门的意思。它没了主意,急得抓耳挠腮。   直到叶逐叙在石匣子里找到一条被主人遗忘的红珊瑚手钏,原本没什么稀奇的,但他摸到了珠子表层一点凹凸,拿在眼下一瞧,发现三串中的一串上用尖刀刻了字,细细辨认,是苏聆兮的名字,名字边上还刻着兰草。   满满一整圈,不可谓不用心。   握着这手钏,叶逐叙思索须臾,第一次将目光投给了立在门边金鸡独立的小红。   他走过去,道:“你好,小红。知道这手钏是谁给的么。”   小红还真知道。   它连扒拉带比划,叶逐叙看了个大概,在这方面他耐心好得可怕:“李?李更?还是李明守?”   大首领记忆也好,该记的一个都不会忘。   小红比了个一。   “他喜欢苏聆兮?”   小红猛猛点头。   叶逐叙脸上笑意不变,起身道:“走吧,带你摘芭蕉去。日后帮我们看着些,这样的东西不要送过来了。”   小红欢欣雀跃,掀开藤蔓门帘时,手钏一个不稳从叶逐叙手指间跌进了水瀑中,他慢条斯理朝底下投去一眼,轻轻啧一声,听着还有些遗憾:“啊,掉了。”   =   与此同时,苏聆兮见到了周衔月。   上次见面还是瘟袭击沅州,短短十几天,周衔月瘦了不少,眼看着憔悴了,嘴角上甚至上火起了水泡,脂粉都遮不住痕迹。   她屏退了所有人,连内侍都没留一个。   一见苏聆兮,周衔月就自主座上走下来,双掌相叠一拜,声音中带着惧怕与破釜沉舟的决然:“衔月恐有负老师教导,要令老师失望了。”   苏聆兮目光一凛,侧身一步避开这礼,将人扶起,观望她的脸色:“陛下这是做什么,脸色如此不好,是身体不适,还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事,不该欺瞒老师,朕却隐瞒至今。”   周衔月摇头,到这一步,她下了天大的决心。   人非圣贤。   天下没人是不惧死亡的。   天诛一事袒露后,就算是皇帝,也无人能保,生死难料。   苏聆兮等着她的下文。   说实话,听着这开场词,皇帝的架势,她甚至已经在想,是不是周衔月又在周自恒的事上昏了头,别是将玉玺拱手相让,并约定好传位日期了。   周衔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她今日穿的缠丝撒金龙纹裙,臂挂一条披帛,黑发半散,这么一转身,后颈便正对着苏聆兮。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捞起覆盖在肌肤上的发丝。   一个深黑的“诛”字,就这样直直撞入苏聆兮的眼球。   她当即眯起双眼,瞳仁收缩。   良久,苏聆兮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这东西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有的?”   她上前几步,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周衔月声音轻颤,竭力控制,那块肌肤时时都在刺痛,好像拿针一次次扎过似的,现在多了重灼热视线,好像更痛了:“第一次出现在一月前,与瘟大战过后。起先以为是与瘟对抗过程中沾上了不好的东西,休养一段时间就好,直到这个字完全出现,才意识到不好。”   她艰难袒露心迹:“心有畏惧,不敢在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私心想……寻个方法遮掩,又怕祸及更多人,几番犹豫,选了今日同老师坦白,希望为时不晚。”   说到这,周衔月深吸一口气,气不再抖了,脸色也恢复镇定:“事已至此,全听老师发落。”   苏聆兮站了不知多久,她离周衔月的后颈很近,直勾勾望着,似乎在与虚空中某一只眼睛对视。而那块皮肤感觉到压力,细小的绒毛齐齐炸了起来。   “它是怎么来的?”   周衔月摇头:“我不知道,突然就出现了。”   隔了一会,苏聆兮问她:“怕吗?”   “怕。”周衔月说:“可百姓也怕妖邪。”   苏聆兮笑了下,不再看那个鲜亮刺目的“诛”字了,她握着周衔月的手,将黑发放下来,盖住那个不详的纹理。   周衔月轻轻地:“老师?”   “嗯。别怕,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我想想办法。”   光凭门定边陲七城的生死,给十二巫定罪一事,苏聆兮无法全信它,周衔月面对瘟不退走而护子民,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来让她定生死,苏聆兮无法说她生来当诛。   一个合格的,不断成长的皇帝,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时候将皇帝定为天诛,事情一旦传开,朝廷动荡,天下不宁,镇妖司分崩离析。   纵使这样说有些大逆不道,苏聆兮依然不改变想法。   门真是根搅屎棍 。   “等会叫女官收拾收拾东西,你同我回京都。”   “浮玉一直在找天诛,真要想知道,肯定有办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在我眼皮底下,比这里安全。”   苏聆兮心中大概有数了,走前抚了下周衔月的脸颊,缓声安抚:“不是你的错,别怕,你能选择自己来告诉我这件事,做得很好,越来越勇敢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大家都在看着你,皇帝可不能无精打采的。”   周衔月眼眶一热,什么也说不出来。   前方路途依旧坎坷崎岖,可苏聆兮这么一说,她紧绷的心弦竟也慢慢松了,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苏聆兮招来女官,低声吩咐几句,关门之后,她随手丢出一根香,立在门后山堆杂草里。   周衔月睡了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日,周衔月就这样随着苏聆兮又回到了京都。   距今,回京已有七八日。   既是悄悄回来,周衔月没回皇宫,而是住进了京中一座空置的大宅里,身边守着的都是苏聆兮的心腹,日日批折子过问政务,与平常无异。   她怎么也想不到。   今天夜晚,会看见与妖邪一同进来的皇兄周自恒。   而她的亲卫,暗卫,以及镇妖司的精锐全部倒地不起。 第87章 [87]第 87 章:“你是不是过得太销魂了叶逐叙!”   今夜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说来好笑,周衔月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桂鬼,镇国印给出的直觉强到离谱,绝不会错,那就是只大妖,而她的第一反应是叫周自恒快离开。   下一刻才看到兄长脸上的神情,他侧首低眸与桂鬼交谈:“接下来是我的家事,你可以离开了,结束后我叫你。”   就那一刹那,周衔月如坠梦中,浑身血液都凉了停了,简直不敢置信。   “皇兄。”周衔月强自镇定,意识到不对,手指伸进袖中摸出一张符篆,而后停住。   符篆失效了。   消息发不出去。   周衔月脸上复杂的神情简直可以杀人剖心,周自恒看了两眼,而后挪开视线,扯了扯嘴角,叹息出声:“三妹妹。”   “距你上位,一眨眼四年了。”   “你我兄妹,自小不分彼此,凡我有,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我如今,需要回到那个位置。”庭前枇杷树树影摇动,扫过的每一声都像沉叹,“ 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血肉相亲,今夜我独身而来,不想刀戈相向——”   “皇兄!”   周衔月忍无可忍打断他,抬手一 指桂鬼消失的墙外:“你跟着谁来的!?它是什么东西你跟它为伍。”   沉默良久,周自恒掀起眼睫,话带讥嘲:“这重要吗?门倒是好东西,怎么对你我的?三妹妹,你都忘了?”   “不是一回事。”   “镇妖司拼尽全力,各地因妖死伤者仍然一日比一日多,它们手段凶残,以人为食,是人族大敌。”   周衔月头疼欲裂,自幼最熟悉,最依赖的人就在跟前,却面目全非,陌生至极:“为了除掉它们,我们死了多少精锐将士,各地农耕废弃,百姓流离失所,白骨从河上游飘到了下游,这些皇兄不知道吗。”   周自恒安静听着,脸半垂在地上树影之中,看不清神情。自打踏过最后一关后,这样的言语再也不能攻击到他,使他内疚自责,犹豫不定。   他唯一诧异的是,周衔月和印象中真的不一样了。   这几年,他身体抱恙,加之苏聆兮严防死守,他与周衔月见面的次数不多,话也就那些,无非是身体好不好,药吃了没吃,要不要换个太医。至于朝堂政事,与其说是兄妹两之间的博弈,不如说依旧是帝师党与恒王党之间的战争。   印象中周衔月虽然有时顽皮,却也乖巧,对家人十足信赖,十足依恋,无论什么事,他们说一句不妥就不做。就连公主出嫁,选的都是周自恒认为合适的人选,她没有异议。   在苏聆兮手中待了几年,软骨头成了硬骨头,居然有主见,有攻击性了。   “我知道。”周自恒轻飘飘抬了下眼,觉得真没意思,“百姓是人,我们难道不是?父皇母后费心血养育我们,皇兄爱护我们,你众星捧月,金尊玉贵地长大。同样是命,三妹妹,你未免把我们看得太轻贱了。”   当着周衔月的面,他隔着衣物压住自己的脉搏,下面属于人的搏动弱得可怜。   “太医说,我只剩两月可活。神医束手无策,药石无医,一切只因那场拘禁。”周自恒看向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俏脸,冷然一笑:“不与妖邪合伙,你再见我就是在床榻上,听我说临终遗言。如此,你就觉得开心了?”   “他们想让我死,难道会放任你活着?你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给我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往你身上注入了什么,你身体没有异常吗?”   顿一顿,周自恒丢出炸药:“门占算天诛,是一切早有安排,还是真的天诛生而该绝?”   周衔月连着退后好几步。   她头脑聪明,不会听不懂其中的暗示,心中像是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地动,她天旋地转,脑海中嗡嗡直响。   “你、”不知过去多久,风声将她吹醒,握一握掌,发现掌心都是汗,声音哑得不行:“你说的这些,什么意思。”   “能做皇帝,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要自欺欺人了,衔月。”   风口站久了,与至亲对峙,周自恒也觉得疲倦,他一揉额角:“我不会伤害你,这世上,唯我绝不会伤害你。”   “将你身上的半块镇国印传给我吧。”   “那原本就不是你的东西。占了几年,该还回来了。”   如果说这些话对周衔月的内心没有冲击,那肯定是假的,她得一直暗暗告诉自己冷静,才能将话中的惊天信息驱逐出脑海。   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她今天这样被周自恒带走,在尘埃落定之前,几乎没可能再出来。人皇之争,她可以输,成王败寇,输给曾经的皇兄,她毫无二话,但今日之后,人间决不能交到周自恒手中。   以余光环视四周,倒地的亲卫们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符篆失效。   大妖把控着局面。   该如何破局。   “不。”周衔月吐出这个字。   可周自恒就是为她和半块镇国印而来,无论她说什么,哭泣或是求饶,都阻止不了他。他朝妖邪打了个手势,周衔月双腿就被钉在原地,如陷淤泥,难以动弹。   周自恒从前最抵抗不了妹妹的眼泪,多年的毛病了,不知好了没好,索性不看。   他走过来,摸出一把匕首,执起妹妹的手腕,往上面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涌流出来,紧接着又隔着衣物给了自己一刀。   手腕贴着手腕,兄妹血液交融,当初这道镇国印就是从周自恒身体里分出去的,他清楚流程,又都是确凿无疑的人皇血脉,一切进行得迅速而顺利。   浩大充盈的力量由周衔月的身体没入周自恒体内。   温热的水液突然滚落下来,直直落在周自恒手背上,他一怔,到底还是抬了头。很久没见周衔月哭了,原来还是老样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眼睛和水洗过一样,委屈隐忍。   很快他发现不完全是委屈,她在细细发抖,下唇被咬出血来,不知在说什么。   周子恒目光一凝,不由凑近,问:“什么?”   “痛。”周衔月喃喃,手往后颈直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皇兄,疼。”   周自恒突然想起她后颈的天诛,那东西在身上就是折磨人,有镇国印压一压还好,镇国印的力量一失,剧痛是必然的。他心中被触动一霎,没和少时一般哄劝,但也无声腾出另一只手环抱她,抚她颤抖的肩背。   周衔月一向怕疼。   随着时间流逝,她不再哭了,抖得不成样子,神智几乎失了大半,昏昏沉沉,只嚷嚷着疼,一摸额头,好似还发热了。   周自恒到底没硬下心肠,给她留了些力量克制妖源。   结束后,他将半昏死的周衔月环抱着,对墙外的桂鬼道:“将这里处理掉。”   桂鬼溜溜达达地进来了,虽是人家的私事,但它为个人类保驾护航,多憋闷无聊啊,在墙外就乐津津地将热闹看了,这时没忍住凑上来,嘻嘻哈哈道:“让我看看,怎么了这是,啧,可怜的,头发都湿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伏在周自恒怀中的人暴起发力,将他一推,同时迅速将一根尖尖的东西插进了桂鬼的眼窝。   惊天怒啸响起。   周衔月立刻闪去一边,警惕地与一人一妖拉开了距离。   她心脏噗通噗通小雀般地跳,因为这番大动作,脸红了,唇也干了,她一撩湿漉漉的额发,让视线全无遮挡。   尖长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一根线香。   周自恒望着捂着眼睛打滚的桂鬼,看到了如利箭一般直直破开妖邪防御,钉进眼球的短香,毋庸置疑,能将香用到如此程度,且会赠予周衔月防身的,只有苏聆兮。   多少年前留下的这支香?   才出门的时候吗?   藏得真深,也真是舍得。   看来周衔月深得她的喜爱。   周衔月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支香是苏聆兮前几日给她的,怕她天诛身份暴露被众人围剿,她无法第一时间赶到,这香用得好,看准时机,可解燃眉之急。   最为关键的是,香是苏聆兮给的,她用了,那边一定知道。   用它阻止周自恒不会有作用,因为旁边还有大妖桂鬼,看如果伤在桂鬼身上,苏聆兮能循着香的气息,找到这只大妖的藏身之地。权衡利弊后,周衔月咬牙扛着痛,麻痹周自恒,等候妖邪。   就算它不来凑这个热闹,它也会带着昏死过去的自己离开,周自恒的身体可无法带她飞天遁地。   这根香插进眼窝,瀚海般的力量顺着伤口炸开,破坏力惊人,一时之间无法拔出,且随着血肉一寸寸陷下去,很快就要全根没入眼窝,陷入口腔,锁定内脏。   桂鬼没有办法,变出利爪,生生将一坨眼珠挖了出来。   眼珠被甩出,连着半根香,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还在转动。   常年玩鹰被鹰啄了眼,桂鬼怒不可遏,极具压迫感的虚影自他身后膨胀来,几个呼吸间撑开了半片天空。这妖物头顶犄角,生有四足,独眼怒竖,带来恐怖的死亡气息,打算撕碎卑劣的凡人时,还在被眼睛里的另外半根香折磨,抖落的香灰也似剧毒,霸道地侵蚀血肉,破坏妖源。   毫无疑问,再多待一息,周衔月性命不保。   可她从宅里的兵器架上寻了把长枪,死死握在手里,紧盯着一人一妖,而周自恒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跑动。   果然是惊动了。   他们来支援了。   “镇国印拿到了,走吧,他们人来了。”周自恒对桂鬼说,同时转身,双目深邃阴寒,望向周衔月,最后一丝温情都沉底不见:“确实长进了,手段不俗,拿来对付我更有奇效。”   “皇兄。”   周衔月充耳不闻,眼珠剔透晶亮:“镇国印你拿走,我再也不欠你什么。恒王一党,天下臣民日日说我抢了你的尊位,当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皇位是你保不住,我保住的是我们两人的性命,当初确是权宜之计,但从今以后绝不会是。”   “当年老师说你杀生害命,不堪为皇,我回回为你辩驳,我阿兄有着凌云之志,向善之心,最不舍黎民受苦,最看不惯蝇营狗苟,与蛇蝎同流合污之辈。如今看来,我错得离谱。”   “不错,牙尖嘴利。不过你想要皇位,站得稳,配得上么?”   周衔月咬牙,被一系列的事冲昏了头脑,昔日不想说,不敢说的话齐齐涌上心头,要了断个痛快。   “配与不配,你说了不算。”   “同为人皇后裔,镇国印没有排斥我,龙脉也会接纳我,先祖给我这身能被认可的血脉,祭天地时天地都在应和我。我当皇帝,政令得以推行,天灾没有降临,战乱不起,我付以真心,臣民亦以真心臣服我。”   “天地万物都没对我说个不字,谁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配。”   她的声音虽弱,仍掷地有声,眼神恐惧而坚韧,有那么一瞬间,周自恒当真恍惚了,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的妹妹是不是被换了个壳子,苏聆兮背地里找了个假傀儡来做皇帝。   “这几年我才知道,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止哭泣。”   “我比你更适合做皇帝,皇兄,我想做个好皇帝。”   周自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外面的声音越离越近了,左右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伤的也不是他的眼睛,他对桂鬼道:“走!”   桂鬼哪肯,来这一趟什么都没捞到,还丢了只眼睛,回去后自己能忍这口气,也丢不起这个人。   它咆哮:“滚开。”   “玄雀交代的任务完不成,我不会为你求情,你想被杀鸡儆猴,我没意见。”   周自恒搬出第两座大山:“来支援的都有些什么人,带没带连星阵,会不会用在你身上,你掂量一二。”   桂鬼不见得多怕连星阵,但真的怕玄雀。   谁知道这段时间玄雀像发了什么疯,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暴露凶残的本性,将稍微有些异议的妖邪挨个收拾一段不说,还逼迫它们吐出妖珠,当着它们的面丢进一个琉璃瓶里,晃荡得叫人心慌。   众妖敢怒不敢言,这回不管是真服假服,总归面上是乖顺了,谁也不敢多提意见,不敢私自加餐出走了。   所谓枪打出头鸟。   桂鬼不想被立威,不敢耽搁玄雀的事。   它连连尖啸,最终脚面一跺,将整座宅邸震得四分五裂,房梁坍塌,地面露出大洞,自己反手捞着周自恒消失在原地。   见他们要走,周衔月踉跄地追了几步,一把扯破了拽在枝干上不动的袖衫,锲而不舍追着那道背影哑声喊:“仇不是这么算的,不能这么算。周自恒,周自恒!你清醒一点,回头还来得及。”   妖风大作,背影彻底不见了。   周衔月狠狠一闭眼睛,一屁股坐到地上,虚脱力竭,心有怅惘,眼泪都流干了。   长枪枪缨散开,像一团燃烧过后伏地的余烬。   苏聆兮最先来,身后站着乌发挽成绺,散下满肩背的大首领,他只穿了件薄衫,手指松松压着件帝师的外衣。   看得出来之前都已经歇下了。   “陛下。”   苏聆兮走到周衔月面前,见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先上手摸摸她的手足关节,肩背骨骼,这些倒没有问题,但很快体内的镇国印给出反馈,她与周衔月确认,后者虚弱地点头,动唇:“他拿走了。老师,朕尽力了。”   “好,我知道。”苏聆兮面色凝重,没多说什么,整理周衔月的衣裳与头发,完全遮住后颈,搀着她的胳膊将人带起来:“司内的人马上要来了,陛下试着站起来。”   君王仪容不整,到底不像样子。   半个时辰后,皇帝住进了与帝师府一墙之隔的府宅,那从前是座国公府,后被皇家收回,一直空置。经此一事,皇帝身边又增派了人手,苏聆兮将副使之一的姜杉调了过去。   得知消息惊魂未定的老臣们逐一在外等候,围着前厅的花墙爬藤与小竹林绕圈,长吁短叹,陛下受了大惊,身体抱恙,今夜是肯定不能召见他们,他们等的是帝师。   而寝屋里,周衔月慢慢缓了过来,在这过程中,苏聆兮没有催促,她从桂鬼的眼球里取出了半根香,并一碾地上的香灰,眼前出现桂鬼在夜色中赶路的画面。   点香术在持续造成伤害,它受伤的眼窝血流不止。   将那截断香旋于指尖随意转了两圈,苏聆兮将它丢掉,擦手。   万妖录第四的桂鬼么。   感觉自己能杀死它。   周衔月与苏聆兮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师,皇、周自恒投靠了大妖,桂鬼是他带来的。”   苏聆兮背靠着屏风一角,闻言捏了捏眉心。   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但朕是天诛的事,他游说朕时,隐晦地提及了。”周衔月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还说,天诛出现并非偶然,跟门的预言没有关系,是当年……门没想让我们活,在我身上下了东西。”   苏聆兮皱眉,下意识地问:“什么?”   周衔月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她,重复:“天诛之说,就是无稽之谈,它不是平白长出来的,一切都是门蓄意而为。”   饶是再镇定,苏聆兮也在此刻陷入了惊疑之中。   周衔月伸手捂住后颈,那里无时无刻不在痛,就像这么多年,周自恒无时无刻都在被当年那味毒药折磨,顿了又顿,她哽声,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微弱的恨意:“从出生起,父皇母后与皇兄以身作则,教导我与众兄妹,皇族身份尊贵,得之于民,也该报之于民,手握权柄,更要怜孤弱,惜情义。我从未滥杀无辜,我竭尽所能,要让大家过好——为什么。”   “我可以死,可为什么要这样死。”   死前痛不欲生,死后万民唾弃。   好端端的,要她成为人族之耻。   苏聆兮长长吁出一口气,再是巧舌如簧的人,此刻也无话可说。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香炉里的香都熏完,烟灭了,她才开口:“周自恒说的话不尽然可信,这件事我会去查证。”   “我要先问你的是,听了他这些话,你心里怎么想的,想要站到妖邪那边去向门复仇么。”   “不。”周衔月素衣长裤,环抱双膝坐在床榻上,摇头,还是那一句话:“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   苏聆兮抚了抚她的肩头,坐在床边,挨她很近,一时间像是两姐妹在夜话谈心:“受到冲击能恪守本心,临危不乱,这很难得。衔月,你一路的成长令我感到欣喜。”   “今夜周自恒没能如愿带走你,他不会收手。有些危机要来了。”   “天诛的事,极有可能被泄露。”   周衔月讷讷道:“我知道,但他不能当皇帝。”   “他当然不能。”苏聆兮突然歪了歪头,问:“来,你面朝着我。”   周衔月照做。   下一瞬,苏聆兮拔出袖臂上的小匕首,眼也不眨地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示意周衔月也伸出手来。她才被划了道口子,上了药不再流血了,苏聆兮在伤口旁巧妙一挤,鲜血再度涌出来。   两只手臂碰到一起。   周衔月目露震惊,不由得缩了下,被苏聆兮摁住了。   “老师。”   “嗯?”   “这是……这不是?”   “是。我将另一半镇国印给你。”   周衔月有些懵了,反应不过来:“可是天诛的事一旦暴露,皇帝能不能继续做都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苏聆兮混不在意,又是那种天塌下来都没什么了不起的随性神情,朝她露出个笑容:“我上哪再去找个合适的皇帝,又不是地里的白菜,种一茬出一茬。”   “镇国印在皇帝手中才最能发挥作用,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保管起来又费劲,早该给你们了。只是从前我不太满意,才一直不给。”   “我现在满意又放心,自然要物归原主。”   她的笑容像太阳,周衔月心里的东西都被晕乎乎烤化了,她像追着花朵转的蜜蜂,苏聆兮看哪,她就看哪。   苏聆兮不是皇族后裔,当初能接纳镇国印,都是靠点香术从中缓和,才得以成功。   这次的传接不会像周自恒兄妹那样顺利,用时超过了一个时辰。   就在小小的床帷之下。   她们悄悄做着足以震惊全世间的事。   月至中天,苏聆兮从国公府出来,一眼就看到等在桂树下的叶逐叙与孟合。   听了消息临时赶来的不止苏聆兮与官员,还有霍然惊醒的孟合,来时他心里念了又念,可别一个意外,把人皇搞没了。   那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结果赶来一看,皇帝没看到,帝师没看到,只看到一群大晚上遛弯的老头与遗世独立似乎要登月而去的大首领。他自然而然走了过去,笑道:“怎么说,没出大事吧,我才睡下一个时辰不到,人都熬干了……哎哟我艹,你这什么装扮。”   “出门急,随手拿了件。”   叶逐叙将那件官阶明显,象征人间权势的外衫取下来,往臂弯一搭。   又引来遛弯那群老头隔空投来眼神,仔细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行了吧。”孟合给了他一拳,笑:“我和你说叶逐叙,就这段时间,你什么德行我都摸清楚了。你就故意的吧,就怕别人不知道你和苏聆兮的关系。”   “你瞧瞧你,从前怎么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密的心眼。啧。”   叶逐叙弯弯眼睛,也不反驳。   “对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江子遇最近有了小小长进,昨天和另一位九境扶乩术术士合卦,算出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你说。”   “人间未来半月会发生大事,不知好坏,但我们会有一大助力,战局不会再一边倒了。”   听到这,不知因为什么,叶逐叙倒是勾起嘴角浅笑了声。   “这会还好了,你和李行露一突破,我们压力小了不少,还记得刚来那会不?一打架就是乌泱泱一群,结果打谁都打不过,乱糟糟的人都要崩溃。想想我都做噩梦。”孟合不由抖了下肩膀:“不过助力是谁呢,大掌教难不成会出山?”   “不知道。”   叶逐叙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轻柔温煦:“会是谁呢。真是期待。”   “要么是你师尊,要么是苏聆兮她师尊,能腾出手的大人物也就这几个了——”孟合不经然一瞥,剩下的话都卡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我去!你这身上……你遮遮吧,大家这凄风苦雨的,你是不是过得太销魂了叶逐叙!”   顺着他的视线往锁骨位置一看,叶逐叙恍然回神似的,将衣襟慢吞吞拉上去了些,遮住深红发紫,大片大片绽放在肌肤上的印子。   孟合一时之间要说什么都忘了。   才出门那会,谁不觉得叶逐叙苦啊,他们大首领被人辜负多年,还生了执妄,被迫与前情人接触,屡屡受伤。谁听了不动恻隐之心,感慨一句情字伤人。   自打住进了帝师府,一切都变了。   孟合起先还和傻子一样担心,不回消息以为是被帝师磋磨,不知在里面吃的什么苦,结果呢,是大首领本人乐不思蜀。到现在,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浮玉队员,都知道他们这对被拆散的鸳鸯是一见面就旧情复燃,和好如初,再坠爱河。   私下底话本子都传出了续集。   和亲朋好友在木铭上联系,到最后谁都要问一问两人的情况,大半夜听得乐呵乐呵,完全不舍得结束话题。   看着叶逐叙的神情动作,孟合都分不清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是发现了。   一聊到苏聆兮,叶逐叙就欠欠的。   让人怪无语的。   “行,兄弟,我得和你说说。舒服归舒服,你克制一点,别整出小崽子来。”   叶逐叙给了他一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的眼神,道:“不会。我们没考虑要孩子。”   “那东西得用上啊。人间也有吧,花样好像还不少,你找找看,别出事。”   说着说着,孟合自己都笑了。   天知道。   他自个都没用过。   叶逐叙既对皇帝遇刺没反应,又对小崽子没丁点兴趣,倒是孟合说的不少人间花样,让他略一侧首,两排浓密的睫毛向上翘了翘。 第88章 [88]第 88 章:“点此香一炷。”   出房门后,苏聆兮被等候多时的大臣们一窝蜂围住了。   “大人,陛下如何了?”   “妖邪这是盯着陛下来啊,可怎么办。”   “大人……”   平常真有要事的时候,苏聆兮是不大搭理这些老臣的,心里本来就烦,还要被一大群人围着问怎么办怎么办,只会更烦,所以她提拔出来的年轻官员擅长解决问题,就算是一堆不靠谱的方法,也能从里面选出相对不那么离谱的。   可今夜她一反常态,耐下性子请他们入了侧厅。   既入厅内,大家相继落座,苏聆兮站在主位前,开门见山:“陛下遇刺,或与恒王有关,诸位大人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这一句就炸得才坐下去的老臣们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想清楚其中关窍,个个面如金纸,扶着椅子摇摇欲坠。   苏聆兮凝睇众人神情,一一扫过去,将他们看得低下头去,顿了顿,自顾自说:“我们没有抓到他勾结妖邪的证据,但今夜事情败露,难保他不会反过来倒打一耙。正是人间关键时候,诸位是朝廷中流砥柱,我希望诸位大人坚定不移,全力支持陛下。”   “这是当然。陛下民心所向,我等誓死追随。”当即就有人挺起胸膛站了出来。   这是自己人,坚定的皇帝党。   第一声表态落下后,其他人都跟着出声:“誓死追随陛下。”   苏聆兮颔首。除了确定立场的两派,朝中并不缺老油条,墙头草,喊的是效忠陛下,遇上恒王亦是恭恭敬敬,滑不溜秋,谁也不得罪。苏聆兮要的不是他们即刻改变立场,但她要打个预防,敲打敲打,让这些人分清时候,知道什么事绝对不能做。   她的眼神在几个并不靠谱的老臣身上落得格外久些。   直白而意味深长。   肉眼可见的,有人抖了下背。   苏聆兮满意了:“陛下需要休息,诸位先回吧,镇妖司队伍会护送各位到府上。”   大臣们乌泱泱挤进来,又乌泱泱出去。   苏聆兮最后出国公府,甫一出府门,她就没了笑容,低声问溪柳:“张谨之呢?”   周衔月说的事是真是假,她要查证,只能找张谨之。而且今夜发生这事,以他的性格没来,也有问题。   “张大人离京了。”溪柳跟上她的步伐,飞速道:“两个时辰前给的消息,说有要事出京,一刻都没多留,直接出城了。”   “去做什么,说了没?”   溪柳摇头:“没。”   “有消息随时和我说。”   “明白。”   国公府闭门,苏聆兮与溪柳分别,在府外两尊铜狮子旁接到了叶逐叙。   “我们也回去了,事情处理完了。”   苏聆兮上前牵他的手,抓住就握紧了,热度源源不断送到他掌心里。自从自己恢复,她一天不落地留两根香在大首领身上,可不知是京都天气渐凉,他的手脚总是冷得像冰,毫无好转,叫人担心。   点香术能创造奇迹,但并非万能。   逝去的生命,溜走的光阴,走散的情人,少年的义气,都不可再生。   叶逐叙为留住她的本源而付出的代价,苏聆兮希望能够扭转,可就算是她,也不敢保证。   九月府内开始掉落叶,两人踩了一路,回到主院,叶逐叙近来有些嗜睡,确认苏聆兮躺在自己身边就闭上了眼睛。到底发生了这样的事,苏聆兮睡意全无,她左翻翻,右翻翻,曲着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被单上写东西。   周自恒是个废人,能被妖邪找上,唯一的可能是龙脉被看上了。   龙脉是无形之物,更多的作用在庇佑河山上,论攻击力,不如镇国印。   可龙脉有很多未被发掘的地方。   周自恒一直执着于找龙脉真身。   这么多年,动作频频,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还有他说的那些,是为策反周衔月而编造的,还是真确有其事,不然问起天诛,张谨之那个神色,说不要深究。   苏聆兮不由皱起眉。   浅笑声自身后传来,没等她回头,腰腹被一双手握着翻了半圈,下一刻,就跨坐在了叶逐叙的腰腹上。才睡下没多久的男子倦懒得很,问她:“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是有烦心事。”   苏聆兮想了想,承认:“有一点点。”   “要不要做些开心的事?”   叶逐叙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腰,一只手已然熟稔地解开衣裳上的系扣,她啃咬的痕迹晾了段时间,青的更青紫的更紫。随着烛光的高低起落,他胸膛的伏动,所有痕迹上都被撒了层模糊的光晕,似冷玉描痕,分外旖旎。   苏聆兮摸摸鼻尖,心道自己也没用力,怎么就这样了。   还有。   烦心归烦心,怎么突然要快乐上了。   “继续么。”为了方便她动作,叶逐叙甚至伸手将陷入颈间的黑发拿了出来,语气慢吞吞的,又很勾人:“先前没做完的事。”   ……   苏聆兮左右为难,为难都写在了脸上。一方面觉得今夜发生这么多事,应该认真思索对策后路,该有严肃的氛围,滚到榻上不合适,一方面确实美色当前,有点难以抵抗。   她小声问:“你想啊?”   气息拂到他脸上,痒痒热热的。   “你说呢。”叶逐叙笑了声,抓住她的手碰了碰,哼笑:“出去时什么样?我用冰术压下去的,冷死了。”   苏聆兮目露震惊,两边耳尖慢慢发烫,良久,她自暴自弃地顺从自己的心意拉过他,下一刻双唇被撬开,舌尖被含住。   “……就这样。”   叶逐叙怜爱地抚她的脸颊,却反手制止了她翻身下来的动作,反而叫她在上面弓起腰来,蹙着眉面露难色,声音压抑而兴奋:“好久没这样玩了。”   指尖戏弄着流连下来,落到小腹上,在上面轻轻拍了拍,他噙起笑意:“不能全部……嗯?下来么。从前可以的,你也很喜欢。”   从前从前!   这时候还提从前。   烦不烦。   苏聆兮恼羞成怒,低下头去,盯着像人鱼一样躺着摆尾巴勾搭人的男子看了两眼,沉腰,低身,恶狠狠咬住他的双唇。   叶逐叙在她耳边发出喟叹,眼神迷离餍足,手背青筋都跳了两跳。   怀中是她热腾腾的身躯。   真上瘾。   真高兴。   下一刻,苏聆兮紧紧捂住了他的唇,脸蛋贴在他颈边,连声音也不让他发出了。   被翻红锦,语软香低,灯影摇罗幕。   结束后,苏聆兮抓着褶皱黏湿的裙摆跳去了湢室,叶逐叙收拾完自己,将没法看的被褥换了。   睡前熄灯,落下帐子,苏聆兮才蹭上床榻,见里面那位斜握着,以肘撑头,衣裳半敞,长腿半露,慢悠悠地道:“恒王。”   说到这号人物,大首领想到什么,还哼笑了声表示厌恶不屑。   又道:“恒王人愚蠢,观点倒不是没有道理。门做的过分事可不只一件,依我看,我们也向门宣战算了,省得你日日劳累,左右为难。”   大首领在驿舍尽心尽力管了一段时间队伍,苏聆兮险些忘了,这位也是骨子里透着疯劲,一不留神也要毁天灭地的角色。   她捂住叶逐叙的眼睛,道:“不要乱想,睡觉。”   两排睫毛在她掌心慢腾腾眨了眨,勾人似的,他扬起一点弧度,蛊惑她:“它让我们分开这么久,聆兮,小兮,你不讨厌它么。那怎么办,我好讨厌它啊。”   苏聆兮沉默片刻,心中漫上来的是心疼。   她越来越心疼他了。   但如此危险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困不困?抱着你睡觉,要不要?”苏聆兮打了个哈欠,伸手往帐子外点了根香,希望她嘴毒心黑的伴侣早早入睡,身体好转,亏空都能慢慢养回来。   “好吧。”叶逐叙眸光闪烁两下,显然是心有不甘,但还是配合地伸出双臂,从善如流:“要的。”   苏聆兮没精神想七想八,很快睡着了,原本是她抱着他,不知不觉又变成他环抱着她。   叶逐叙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揉揉她的脸蛋,藏珍宝一样将人完全藏进自己怀里,陷入了深眠中。   =   周自恒回到了恒王府,桂鬼暴跳如雷,在他的后花园发疯,先后撞坏了两棵巨树,几百盆珍稀植株,看得人惧怕不已,园丁与管家心疼不已。   站在书房之中,周自恒居高临下睨着这幕,沉思不语。   耳边是妖邪的咆哮,眼前浮现的却是周衔月站在自己面前,说自己想做个好皇帝。   她不知道,天诛在身,损害身体,短则月余,长则几年,都是要死的。   一个好皇帝。   呵。   做梦罢。   片刻后,玄雀来将桂鬼领上来了,先还发疯的妖邪在强大的威压下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怨毒地捂着眼睛,翻不起浪花。   玄雀问:“王爷如愿了?”   “拿到了半块镇国印,另外半块在苏聆兮手中。待我登基后会设法寻回。”   周自恒腹中空空,总觉得饥饿,他压下进食的欲望,绕着书桌走了一圈,而后对两位长史下令:“和诸位大人说,先祖以龙脉托梦于我,吾之皇妹,当今圣上实乃天诛,荧惑之星终酿成大祸,镇国印已弃她而去。”   他停下来,斟酌着再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清晰。   “为护人族基业,皇室正统,请陛下于二十七日重入永乐宫门,验看镇国印,以安民心。”   玄雀露出满意的笑容:“消息一传出去,乱的不止你们朝堂了,浮玉那边皇帝不知如何交代,你们的帝师又该向着谁。真是精彩的戏码,连我都心怀期待,心潮澎湃。”   “二十七日,我们会准时为王爷助阵的。”   次日,“皇帝是天诛降世”之流言席卷了整个京都,一经爆发便不可收拾,同时飞快朝着京外扩散,不出三日,各繁盛的州城全部得到了消息。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一些说法类似“皇帝从前就伙同帝师夺君尊位”“贬黜老臣令人寒心”等也持续发酵,传得有模有样,煞有其事。   流言甚嚣尘上,全在苏聆兮意料之中。   既然铁了心要夺那个位置,又握住了周衔月这一致命把柄,岂有不用之理。   那夜来的臣子收了警告,千想万想,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这么大,恒王显然有备而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问也不敢问,在府上急得转圈圈。至于那日没来的,一日给帝师府下三回拜帖都是少的。   一概压下不见。   苏聆兮忙自己的,镇妖司的事什么时候都不少。   府上还有个需要她看顾的。   也因为有了这么一个人,从前苏聆兮忙起来就是忙,现在总能从忙里寻一点放松,清闲,人都没那么累了。   同样惊慌的还有周衔月,但她定得住。   她自己卧床休养,遣了身边女官出去,传达君王的意思:既然恒王言称先祖托梦,岂有不应之理。二十七日,永乐宫大开,请天下万民,文武百官一同见证。人族危难之时,弄权夺势,搬弄是非之人,当杀。   此言一出,京中动荡才算勉强平息。   只是谁都知道,事情远远不算完。涟漪留在面上,暗流可都在底下。   朝中官员好拦,镇妖司的人没那么好拦,他们不找人皇,找的同样是苏聆兮。   先来的是孟合,苏聆兮倒是见了他,但说起此事,无非也是那句话,等到二十七,一切自然见分晓,朝廷与镇妖司不会让大家难做。   孟合长了教训。   一个字都不敢信。   他灵机一动,转道找了叶逐叙。   在帝师府的小水榭边找到了人,大首领挽着袖子,桌上摆着三五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石榴,在剥石榴籽。   九月中的太阳依旧热情,只是不烈了,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一时不知该说帝师府会养人,还是帝师会训人。   孟合心情复杂,一屁股坐他对面,树下凉爽的风吹来,话没说,身体先惬意地瘫下一半。   别说,这日子真不赖。   “还是你这舒服。”孟合长叹一口气,双臂环在后颈上,说:“才从你家帝师那边来。对了,有件事我问问你,就人皇……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榴籽掬了一掌心,叶逐叙将它们倒进白瓷碗里:“不知道。”   “不知道?”孟合傻眼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我也没说要你去帝师耳边吹枕边风,问个真假而已,你问问去啊!你长这张脸,往她眼前晃晃,她不就晕了?”   叶逐叙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我管不着她这些事。”   “这都管不着。”孟合没憋住:“那你管什么?”   叶逐叙停下动作,想了想,回:“什么时候回来,出去做什么,和谁。是男是女。”   “在外面受没受气,在家里高不高兴。”   单身人士孟合无语至极:“你真是没救了。你就这么不长记性吧叶逐叙,你日后别找我来哭的。”   说罢凉也不乘了,愤而拂袖离去。   离开前,顺走了叶逐叙剥得剩一半的石榴。   =   很快就到了二十六号傍晚,京都上空积了一层雨不下,天气闷热,周衔月实在忍不住,从国公府跑来了帝师府。   这时苏聆兮才下值,衣裳没换,只洗了手,站在一排竹篾子网前探头负手,看了又看。   秋天蔬果成熟,园子里的梅子,李子,石榴都熟了,沉甸甸挂在枝头上,叶逐叙闲来无事,拿它们做了果脯和糖渍梅子,拿篾子网装着放在小灌木上,让太阳晒干。   说要半个月后才能吃。   趁着大家不注意,苏聆兮飞快伸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酸涩在嘴里爆炸开来,牙关酸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她捏捏拳,面不改色将这颗梅子顶到腮帮另一边。   叶逐叙走到她身边,她一本正经道:“我有些事还没办完,先去趟书房。”   “我晒的梅子少了一颗。”说是这样说,他已然锁定了罪犯,盯着她两边脸颊,很快看出左边的稍稍鼓出一点:“苏聆兮,你又偷吃了?”   苏聆兮没绷住表情。   下一刻,叶逐叙自然地伸出手掌:“不酸?吐出来。”   实在忍不住了,苏聆兮将那颗嚼了一半李子干吐出来,拍拍牙关。   吐出来的杏子只剩半粒,中间是个牙印。   她还是这样,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先咬一口再说。别人吃糖是含在嘴里慢慢等化,尝个甜味,她是一进嘴里就咬得嘎嘣响,夏天的冰块,各种果脯肉干也都是这样。   “晒个果脯,你怎么还挨个数。”苏聆兮问。   “因为算到有人会偷吃。”   苏聆兮悻悻揉了下鼻尖。   被仆从引着进主院时,周衔月看到了自己敬重的老师,朝廷砥柱,威名远扬的帝师换了个位置,她没看果脯,但盯上了一边小小的糖渍梅子。糖渍的东西,总不能酸或苦吧。   偷吃被抓一次,她这次也不装了,看准一颗格外大,格外圆的下手,送进了嘴里。   而后眯起眼睛。   甜酸适中,果香味很浓,唇齿生津。   居然意外的对她胃口。   这回叶逐叙没阻止她,他在采新出的茶叶。   这份没吃错。   就是为她准备的。   周衔月不是第一次来帝师府,但从没有哪一次是让她觉得放松的,这里像另一个政事堂,主人不上心,将它当做借宿地,自然冷冷淡淡。   贴心地等苏聆兮咽下那颗糖渍梅子,周衔月才上前喊了声老师。   “陛下来得正好。”苏聆兮朝她招手:“府中种的梅子熟了,做了些零嘴,也泡了青梅酒,等会叫女官拿些过去,尝个鲜味。”   不知道是不是周衔月的错觉,自打那夜苏聆兮将镇国印归还于她之后,就不再似从前那样严厉了,不考验她,不再教她如何做事,两人好像从师生变成了……朋友。   洗净手,周衔月接过一颗梅子,含进嘴里,随后道:“有些酸。”   酸过之后是余甜。   “我喜欢酸一些,陛下喜甜,叫女官回去再加点糖渍一渍。”   苏聆兮拿起篾网旁的干净竹筷,给各类果脯翻面,周衔月在边上看了片刻,也拿起了竹筷。   “吃得惯。”   隔了会,周衔月将一块杏子干翻面后,吐露自己的担忧:“老师,我有点紧张。”   “担心明天的事?”   “嗯。”周衔月忍不住道:“不止妖邪与周自恒,浮玉肯定也在关注。”   如果真是门做的。   事情会更糟。   因为门一定会指认周衔月。   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可能。   “不用担心。”苏聆兮转身,身上少了几分从前的运筹帷幄,变得随性且格外从容,她放下筷子,伸手点点天边那轮西落的太阳,“臣保证,明天晚上,陛下也能在皇宫内欣赏到如此漂亮的晚霞。”   “对了。”苏聆兮不忘撇清责任:“明日天气是张谨之占算后发在罗盘里的,算得不准,你找他麻烦。”   周衔月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为另一位老师正名:“张大人料事如神,就没有不准的时候。”   和她来之前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会与老师在帝师府的书房里踱步,商讨对策,实则什么也没有,她在老师身边,安静欣赏完了这场绚烂晚霞,晚风拂过,她心情平静下来。   当夜国公府与帝师府皆是准时熄灯,甚至因为第二日有事,睡得还比先前早些,而除了这两座府邸,凡朝中官员的府上,主院灯几乎亮到天明。   卯时一刻,周衔月被女官唤醒洗漱,梳妆。   今日重走永乐宫门,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隆重盛大不亚于当年登基,她得戴冕琉,着龙袍,彰天子威仪。   御撵已停在府门前等候,仪仗队与护卫队站满了街道。   准备出门前,苏聆兮进来了,身上还带着晨夜的凉气,靠在柜门一侧等候。   同样的场景她好似经历过一回。   四年前,怯弱又有些胆识的公主登基为帝,她看着她梳妆,看她冷静又不够冷静,悄悄深呼吸,四年过去,周衔月应对此类场合已然非常有经验,珠琉后,帝王双目深邃,面庞冷肃,脚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最严苛的礼仪官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苏聆兮道:“陛下等一会。”   帝王与执雀扇的女官们站在原地,苏聆兮绕到屏风后,一连下了三道香。香气像层小小的云朵,恰恰好遮盖在周衔月后颈的肌肤上。   点香术做不到将天诛抹除,但使个障眼法骗骗世人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她还在周衔月身上下了防御,反击的香。   周自恒想正大光明夺皇位,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脚。   但万一呢。   周衔月上了御撵,一路上围观跪拜的百姓不少,苏聆兮的辇车垂下帷幔,跟在仪仗队数百米外行进,同往皇宫。   辇车里,叶逐叙背垫着软枕,靠在苏聆兮肩头补眠,懒洋洋打哈欠。   苏聆兮心中有些担心。   他好像越来越嗜睡了。   卯时五刻,御撵停在宫门前,正门大开,皇帝下撵步行。   眼前是一条笔直熟悉的路,周衔月知道自己将踏入宫内,行过永乐宫门与东西广场,踩上九十九阶长阶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到这里,苏聆兮就不能跟着皇帝前行了,她要从侧殿环廊进广场,大臣们都按官阶品级站着等候了。   至于叶逐叙——今日浮玉也来了人,几位总指挥到齐了,在文武百官的侧面,宝殿廊柱下站着。   他一去,理所应当成了领头的那个。   苏聆兮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她的身侧则是蟒袍披身,握着笈板的周自恒。   两人目不斜视,谁也没给谁多余的眼神。   乐队鼓吹,离得越来越近,众臣悄悄拿眼睛瞅,心揪得发紧发疼。   今日皇帝大朝,要面对的考验有两重,一是走永乐宫门,说是宫门,实则是大广场之前,长阶之下的九对盘龙柱。   能走这里的,只有皇帝。   因为盘龙柱认的是镇国印与龙脉,而这两样都非君王不能拥有。   重走这儿,是为验证恒王所说镇国印抛弃了皇帝是否属实,是一道关卡。   随着皇帝越走越近,众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此刻无论是恒王党还是皇帝党,都是不分彼此的紧张。   天边晨光乍破,太监扯着嗓子的唱喏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周衔月走过了盘龙柱。   一对,两对……八对,九对,她目不斜视,仪态万方,步履如有丈量,珠琉动而不晃。   没有异常!   那一刹那,不知多少颗心从喉咙口蹦回了肚子里。   望着这一幕,周自恒目光深了些,倒也没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另一半镇国印在苏聆兮手中,为了保周衔月,她将东西归还皇室,正中自己下怀,省了他好一番功夫。   而没了镇国印,苏聆兮的实力又削掉一层,他实在想不到,今日这关,她们要如何才能混过。   四下阒静,被隐晦可怕的存在齐齐盯住,风云都感觉到了压力,凝固在空中。   周自恒眉梢微动,眼神不着痕迹往浮玉队伍飘。   他当然不会让妖邪这时出来,能让浮玉出面解决心头大患是最好的。浮玉受阻,他们再插手也不迟。   周衔月走上长阶,步入大殿,九龙宝座旁侍立宫女与大监,而她的龙袍拖尾被十二人捧着,将要落座之际,周自恒未动,他身后的拥立者站了出来,抱着笈板高声道:“陛下!”   周衔月心头一紧,面上不显,心道:来了。   最难过的一关开始了。   “臣有事要奏,事关国本,刻不容缓。”此刻被推出来的臣子有讲究,身份得高,年龄得大,不然话没重量。   “近期坊间传言,陛下乃天诛之身,臣等不明真相,日夜惶恐,还请陛下予以明示,安民心,定江山。”老臣一把年龄,看着慈眉善目,实则是老狐狸成精,一番话说得就差声泪涕下,将为国为民四字刻在脸上。   周衔月面向众臣,声音不变:“朕走到了这里,还要如何明示。”   老臣道:“身怀镇国印可过盘龙柱,可朝臣皆知,当年皇帝即位,镇国印分出一半给了帝师。镇国印可分,亦可还,单凭此举,不足证明流言是假。”   苏聆兮身后,唐参站了出来:“老御史此言差矣,若天下人被有心人唆使,今日说陛下天诛,明日说陛下地灭,难道依老御史的意思,流言每来一回,陛下就要走一回永乐宫门?您究竟是真老了,还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   老臣一噎。   唐参不顾他人脸色,接着道:“陛下才为沅,俞二州百姓舍生忘死,耗尽力量,此等爱民护民之心,可入史册,流传千古,为他日皇帝之典范。如此明君,老御史怎会听信小人谗言,以天诛加以诋毁污蔑。”   老御史脸抖了两下,头低下去,态度没改:“臣世代效忠周王朝,对陛下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天诛之事关乎天下苍生,不得有分毫马虎啊。”   “这话又错了。”唐参道:“陛下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本不该为流言所扰,再行永乐宫门,正因为心怀社稷才做到如此份上。老御史一再相逼,指认君王,是为何意。”   他到底年轻,声音高,气息足,不等老御史再说话,便朝上一拱手:“臣以为,当揪出流言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皇帝党陆续站出:“臣附议。”   当皇帝还是皇帝时,在朝堂的争论就是不占优势,毫无意义的,因为臣子挑战的并非皇座上的某一位,而是历代皇帝的权威。   周自恒深知这一点,于是自己站了出来,他今日穿着深红色亲王朝服,衣料上龙爪铮然,几要从腰际探出去,威武之势,与皇帝不分上下。   十几日的静养,身体好转,胃口变好,他长出了些肉,拾整一番,又有了几分从前的风采。   “陛下,天诛一事,是臣先得知的消息。”   唐参道:“原来是恒王。”   语气微妙,点到为止,意在将天诛之争往新旧皇帝争位上引。   周自恒岿然不动:“前段时日,人皇先祖意志借龙脉显灵,将皇帝身负天诛印记之事告知于我,诚如浮玉所言,天诛将使人间血流万里,一旦发现,万死不足惜。皇帝手握三军,统率人间,地位举足若轻,若天诛真出现在皇帝身上,人间将承受不可想象的遭难。”   “龙脉在我身上十余载,唯此次提前预警。为人族基业,百姓安危,我不敢托大,就算冒犯帝王,也要一验。”   说罢,周自恒侧首低咳几声,一副为人间殚精竭虑耗尽心血的模样。   “请陛下一验。若不是,今日皆大欢喜,臣民安心,我也任凭陛下处置。”   周衔月被架在了火上烤。   众人一会将目光放在皇帝身上,一会又转到苏聆兮脸上,可惜这师徒二人跟商量过了似的,一个塞一个内敛深沉,看不出表情。   苏聆兮没有动静,可有的是人替她说话,唐参再次站出:“龙脉在恒王一人身上,人皇先祖显灵亦是您一人所见,王爷说得天花乱坠,我等亦不辨真假。”   周自恒轻飘飘一瞥他,呵道:“退下。”   唐参不卑不亢,顶着压力站在原地。   苏聆兮左移半步,直视周自恒:“你说验,如何验?人皇先祖都显灵到龙脉身上了,不知有没有告诉你,天诛在陛下身上哪块位置?若要验,谁来验?验几次才能打消恒王的疑心?”   周自恒深深望着她,眼神似鹰隼,似要从她脸上翻出一丝什么端倪来,思忖良久,道:“神医门下有位女弟子,医术高明,行走江湖救死扶伤,名声斐然。不若在殿中架一座屏风,请她一看。”   他没底的是苏聆兮的态度。   她一直保周衔月,是因她听话,不惹人生气,可她最是嫉恶如仇,任谁都不准破坏她的准则。昔日他找龙脉,死那么些人她都无法接受,周衔月是天诛,她难道就能接受了?   “可以。”苏聆兮果真松了口,她道:“溪柳。”   百官末端,溪柳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出列行至前排,道:“大人。”   “你同神医弟子一起,好好为陛下看看。”   溪柳颔首。   吩咐完,苏聆兮又道:“天诛传言最早由浮玉传出,乃门的预言,说印记明显,一瞧就知。既然如此,无非只有几个地方。双手,双脚,脸颊,颈项,今日众臣看到了,陛下脸上光可鉴人,此一项可直接排除。”   周自恒皱眉,张嘴欲言。   苏聆兮似笑非笑,先他一步,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百官面前,恒王不要说笑。”   “天诛是谁,连门都没有定论,人皇先祖们却算出来了,算的还是自家子孙,为人间基业,可谓是大义灭亲。如此本领,想必印记在哪老祖宗们也知道,我这女官拙笨,眼神不好,恒王不若提醒一二,这重点该看哪好?”   苏聆兮为何叫一干朝臣气得牙痒痒?她不光做些备受反对的事,她嘴还不歇着,若非事态紧急,真能活生生将人气死。冷嘲热讽,夹枪带棒都是小儿科,有气就撒,绝不让自己受委屈,也就是后几年,年龄大了,懒得吵了才好些。   可她懒得吵了,还有人替她委屈起来了。   张谨之就是这样入的朝堂。   不同的是,张谨之据理力争,苏聆兮不,她想到什么说什么,拽得天上有地下无。   周自恒死死皱眉,最终没说什么。固然他清楚天诛印记在后颈,可此时说出来,无疑掉进了她的话里,大家浸淫朝堂多年,彼此玩的什么把戏心知肚明,可明面上到底要经得起探究。   “帝师身边女官眼睛不好,神医门下弟子却有绝佳的眼力。一一看过就知。”   苏聆兮朝上座一拱手,问周衔月的意思:“陛下?”   周衔月全然不知老师要如何应对,她手心开始冒细汗,面容,声音倒是稳得不行:“准。”   苏聆兮摆摆手,侍从们搬来一座巨大的山水屏风,立于大殿跟前。   开始前,她还特意朝浮玉来人的方向冷淡颔首:“请看。”   意思是,现在不看,过了这次,可别想再来下次了。   溪柳与神医女徒同时上前,两人先行大礼,而后起身,弯腰托起周衔月的左手手腕,将袖口挽上一截。   帝王五指露出屏风,可见手指修长白皙,细腻光滑,毫无瑕疵,而腕内则隐在屏风内,女官一寸寸看过,摸过,与溪柳对视,异口同声:“无恙。”   紧接着是右手。   双足。   随后到颈项。   周衔月紧张起来,可深知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当女医手指抚过后颈,她纹丝不动,肩背肌肤只因裸露在外而竖起细细的汗毛。   女医看了又看,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可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她一人说了算,等了一会,溪柳颇为客气地催促:“小神医?”   女医呆滞地点了点头。   于是溪柳开心地宣告出声:“大人,全部查完,我与女医亲眼所见,陛下并非天诛。”   众臣哗然。   周自恒绷紧下颌。   浮玉一众收回视线,几位总指挥修为莫测,看得又比百官清楚些。   确实,哪都是干净的。   看来是朝堂内斗,拿这事做文章,孟合本能的感到厌恶,悄悄对叶逐叙说:“靠,真够阴的,一大早兴师动众,谁都没睡好。”   会这样结束吗。   显然不会。   周自恒垂下双眼,动着手指,驱使才新得到的龙脉力量,使其毫无征兆地以黑气形态笼向周衔月,龙的咆哮声霎时响在每一位朝臣耳畔,引起一阵惊呼。   他手掌猛撑着头颅,整个人好似在天旋地转,缓了好半晌,才抬起眼睛,哑声道:“不对。”   苏聆兮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恒王,验都验过了,神医的弟子可是你钦定的人选,又哪里不对?”   “身体不好就在王府卧床休养,控制不住龙脉就回去好好看看古籍,学一学如何控制。”   周自恒不知道苏聆兮做了什么,或是周衔月做了什么能够瞒天过海,可此事若要这么揭过,没可能。   皇位他今日势在必得。   左不过是一招不行,再行一招。   殿内如此多无用的臣子,朝廷蠹虫,因皇帝而死上一些,血流遍地,天诛之名也就坐实了。   思及此,他摩挲着手腕,那一圈龙鳞存在感是越来越明显了,不经然朝浮玉的方向投去一眼,他不信门没有动作。既然给他们下了妖源,使他们成为天诛,必然有其用意。   这想法才滑过心头,浮玉那边,几位手拿木铭的老前辈面色一变,李行露原本抓着木铭等消息,时不时看苏聆兮一眼,已然皱着眉准备从这场无厘头闹剧里抽身离开,此时视线凝滞在木铭上。   须臾,缓缓看向被宫人簇拥,被百官仰望的皇帝。   “慢着!”最先出声的是他们这边一位副城主。   与众臣一样,苏聆兮循声望去。   周自恒手掌松开,静等事态失控。   苏聆兮身后有大臣站出,皱眉发问:“浮玉诸位,可是有事发生?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李行露直接将自己的木铭甩到了空中,突破之后,她对物体的掌控力强得可怕,木铭在空中翻转一周,随后定格,放大,里头的内容清晰,直接地送入每一个人的眼帘。   七日前,流言才起时,她就以木铭向浮玉去信,询问门皇帝是否为天诛。   七日来,毫无回音。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闹剧尘埃落定时,木铭那边回了一个字符。   古老的文字更像一个神秘图腾。   稍微懂些浮玉文字的人齐齐怔在原地。   回信仅有一字:   【是。】   人间的皇帝是天诛。   孟合睁大了眼睛,站直了身体,道:“我去!”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哗然四起,其中最为平静的,除了风波中心的皇帝,就是苏聆兮。前者是假冷静做样子,至于后者——苏聆兮必须要承认,她根本没想过事情会这么简单结束。   周自恒能想明白的事,她反应能差到哪去。   只是门这一应声。   让那夜周自恒对周衔月说的那些话,多了几分真实性。   众目睽睽下,苏聆兮抬眸扫了眼巨大的木铭,旋即收回视线:“指挥使这是何意。我看不懂。”   几位老前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情况非常之棘手,可门的指令得听,当先的那个凝声屏息道:“门确认人皇身负天诛印记。请人皇与我们走一趟,再做仔细检查。”   朝臣议论纷纷,恒王党已经在互相使眼色,只待某个契机到来,齐齐振臂高呼陛下失德,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恒王当继位。眼神激动喜悦,一个比一个明显。   苏聆兮并不先料理他们。   她平静地应对浮玉说话的老城主:“门?据我所知,门的消息来人间都是由青鸟传信,没听说通过木铭来的。且自古以来,不可插手人间内政,皇权争斗是浮玉铁律。今日是要越界吗。”   “铁律之前,浮玉先要保的是人间无数百姓。匡扶皇室的前提,是皇室不危及苍生。”   俞青山从天而降,越过扶栏,步下安排浮玉观礼的高亭。   老城主反问苏聆兮:“帝师不信门的判断?”   “不。”苏聆兮摇头一笑:“我自然相信。不然当年恒王病重,我怎会几次向门求药。”   “只是据我所知,当日门定下大首领为浮玉队伍总指挥之时,都尚有青鸟衔信而来,怎么今日事情如此重大,它却只在浮玉内部人员交流的木铭上回以一字。”   “这样。”她提出折中之法:“门若是以青鸟传信,在此刻送来,我二话不说,浮玉要如何做,我都配合。”   话音落下,大家纷纷举目望天。   九月的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天穹碧蓝如洗。   苏聆兮同样抬起了头。   唇角向上勾一下。   十二根香直接封住了这片天空,无一片缝隙死角,青鸟能进得来,她将名字倒过来写。   等待片刻。   视线之内风平浪静。   别说青鸟了,连根鸟毛都没飘下。   苏聆兮收回目光,向浮玉一众建议:“诸位不若回驿舍先行确认,木铭那头究竟是谁在回消息,别是頑皮孩童抢了家中长辈的木铭乱发了消息。”   “接下来是我人间内政,诸位还要旁听吗?”   老城主气得胡子都抖起来:“苏聆兮,你放肆,大胆!当年你酿下大错,今天还要再错一次?你师尊是这样教你的?”   这人是谁。苏聆兮毫无印象。   但这话听着真叫人觉得烦。   对面不想和气,她也懒得装,即刻冷了脸:“我大胆?如果连青鸟传信都来不了,如何证明这是门的意思?”   这话可真是戳到了大家心坎上。   是啊。   青鸟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别的贵重东西。十二巫每年有青鸟信的名额,总指挥也有,为何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信迟迟不到。   周自恒此刻隐隐觉得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与不是,请皇帝移驾驿舍,不出两个时辰,水落石出,即见真章。”俞青山开口:“帝师若不放心,同行就是。”   苏聆兮肩头慢慢耸动两下,脸上眼上,均无笑意:“不去。”   她轻描淡写地拒绝:“陛下与我,谁都不去。”   浮玉众人齐齐皱眉。   孟合手指在木铭上动得只能看见残影,额头直冒汗,他在疯狂问浮玉内部的人到底是什么回事,消息究竟是谁回的,青鸟呢青鸟怎么不来。   没人回。   叶逐叙无疑是最为淡然的一个,他跟没睡醒一样,只偶然掀眼看看殿内情况。   主要看苏聆兮舌战群儒。   最终,李行露问身侧老者:“怎么说?”   老者再次望向苏聆兮,下了决定:“请人皇。”   周衔月攒紧了手。   周自恒眸光闪烁,也于此时开口:“陛下,先下来吧。天诛之事,朝臣与浮玉会携手查个清楚,人皇祖先与龙脉绝不会污蔑自己的后嗣、皇帝。”   玄雀今日派来相助的妖邪是兕,万妖录高居第三,超级妖邪。   他心中有了计较:若是浮玉动手,就让兕装作龙脉之力从旁助阵。任她苏聆兮手中捏的是镇国印还是那套心法,都无力翻天。   皇帝头上的冕琉像被强风拂动了,轻晃一下。   “陛下。”苏聆兮突然开口,到了这步田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清脆,能拂过庞杂之音,送进周衔月的耳朵里:“接着往前走,去你该去的位置。”   须臾,周衔月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也是如出一辙的镇定:“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女官托着她的龙袍,仪仗队举着华盖,执着孔雀扇,提着香炉,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正中的龙椅走去。   这简直是开战的信号。   一根被点燃的引火索。   喔?   要打起来了。   浮玉原本的队伍里,叶逐叙眨了眨眼,终于提起了精神,原本支在红漆柱上的手肘收回来,站得也稍微不那么像在看戏了。   而他这副模样,落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又要出手帮忙了。   “大首领。”动手之前,李行露朝他望去:“这回,你还要插手吗?”   被这话问得多意外似的,叶逐叙倏然弯眼笑起来,甚至摊开了双掌,他掌中无兵器,腰上无配剑,双手空空,连气息都是懒怠提不起精神的,摇头否认:“怎么会。   “上回我就与指挥使说过,你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总有堂堂正正一战的时候。”   “我不会再插手。”   说罢,他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的注意力送回正面战场。   叶逐叙的身侧,孟合给了他一拐子,压低声音道:“你搞什么,来真的假的?来前我才看到你从帝师马车里钻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   他越是如此说,叶逐叙脸上的笑容扬得越大。   他无法挪开眼神,也无暇分出心神听孟合的闲话。满心满眼,唯有站在东西广场之间,大殿门后,龙柱之前的女子。   好像有些激动,   连十指都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叶逐叙将它们一一束直,不留情地压进衣袖里。   “我说,我真是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更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吐出一口气,苏聆兮对压上前的浮玉众人轻叹一声,说不出是叹息还是不耐烦:“手伸太长了,诸位。”   平地而起的一阵风将她双袖高高吹起,扬向半空,而她双眸灼亮,似有战意腾起。   几位城主与俞青山,李行露见状不再多说,眼眸一眯,同时出手,从四面围攻而上。   周自恒动了动嘴唇,声若蚊蝇:“兕,到你了。”   “一出精彩的好戏,当然少不了我。”   龙脉展开,替兕遮盖大妖气息,而它的攻击则以龙的形态重重冲了出去,天地之间爆发巨响,朝臣们作鸟兽状低着腰抱着头躲进宝殿之中。   苏聆兮让周衔月往前走,去自己的位置,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动静,周衔月始终没有回头,她只是执着而坚定地往前走,穿过大殿,踏上台阶,走近龙椅。   最终,她握住龙头,转身坐下。   跟在她身后的仪仗队,亲卫队,女官侍女们齐刷刷跪下,大臣们无需跪,已经东倒西歪躺了满殿,哎哟哎哟地叫唤。   周衔月没有看他们。   她直直看向殿外,眼也不眨。   几道攻击齐至,风雷闪电交错呼啸,出于风暴中心,苏聆兮终于动了,她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双手一合,十指一拉。   下一瞬,掌心中出现根三寸小香,而她弯腰将香插进地面。   天空失色,大地为之一震。   苏聆兮掀眼,启唇:“点此香一炷。”   她就那样没有任何防护地将手伸进致命攻势交汇之处。   “——允我胜四方。”   所有的攻击停留在了碰撞前的一刹,动也不动,苏聆兮捏住龙的身子,将它原路甩出去,她的动作做出,整片天地才撤销了那条银龙身上的禁锢。它炮弹般弹出数百公里,一路炸开地石,门楼,连弹数十下,攻势萎靡,晕头转向。   尘土扬了周自恒满脸,令他双目刺痛,衣衫破裂,胸口如遭重击。   苏聆兮讥讽:“装神弄鬼。自取灭亡。”   随后是俞青山的禁术,七道禁令悬在空中,形同虚设。   苏聆兮一扬手,它们齐刷刷调转方向,落在飞身飞来的几位老者身上,禁术生效,他们灵气全封,先后坠地,叠罗汉般叠了满层。   最后处理李行露。   对自己人,她动作不重也不轻,游鱼般与李行露过了十几招。   她在烟气之中如天上仙,行迹不定,战力难以估量,一个错身,将李行露双刺折断,轰出一掌,让她后退止步。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碍我的事。”   一炷香的时间里,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她说胜四方,四方攻势便纷纷听她号令。   在苏聆兮的香里,至今没人能胜过她。   打完一圈,苏聆兮回身,正面帝王,殿内抱头的,弯腰的,躲在柱后发抖的大臣齐齐忘了动作,见鬼一样看着她,瞠目结舌。她熟视无睹,垂下双袖,低眸而不拜,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一言惊醒无数人,文武百官顶着见了鬼的表情爬起来,连滚带爬站好,这次无论是哪边的,情愿与不情愿,都跟着喊出了声:“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至于白玉栏杆后的浮玉阵营……   年轻人已经全部疯了!   孟合也疯了。 第89章 [89]第 89 章:“这才是真正的点香术。”   苏聆兮手里的那根香出来之时,无精打采的点香术术士唰的站直了,等她捏猫崽子后颈一样捏着龙形攻击甩出去时,他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推搡挤攮,硬生生拨开前边的人,占据了白玉栏杆的前排,并挤掉了孟合的位置。   孟合已经懵掉了,彻彻底底傻眼了,被挤到第二排,居然也没反应。   直到周围爆发哄闹声。   不知是谁先说了第一句:“……我、操。”   点燃了全场。   “我靠!扶我一下,快,我没睡醒,我在梦游呢。我的天你们真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一人拍拍自己的脑袋,用了劲,拍得自己摇头晃脑,他眼睛也不敢眨,一瞬不瞬盯着奉天殿外的大广场,半晌,茫然地扯了下嘴角:“坏了,痛成这样,居然还不醒。”   没等他近一步求证,点香术打翻数位长老,硬撼两位总指挥,胁迫百官高呼万岁,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刻的极具冲击性的一幕,山呼海啸般朝他们涌来。   如溺深水,大家齐齐屏息,呼吸急促起来。   “我看也坏了。”有人朝那位疑心自己梦游的少年扯出个僵硬至极的苦笑,喃喃:“兄弟,我们不会在做同一场梦吧。”   双双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泡沫般浮起的不可置信。   “不是。”   说话的是位点香术术士,与唐泓,肖绡一起,是行香院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堪堪八境,平时沉默寡言,一心苦读,被人称为书呆子,没什么存在感。他说着话,嘴唇在抖,脸也憋红了,说:“是真的……点香术。”   真正可以被称为神迹的,足以一定乾坤的点香术。   哐当!   当头一锤,锤得孟合清醒了,倏地冲回来,他顶着凌乱的头发,抓着皱巴巴的袖子,拍合了足以塞下鸡蛋的嘴,猛的扭头看叶逐叙。   在点香术术士宛如蛮牛出栏抢占前排位置的时候,大首领早有预料,惊灭出鞘,在身边圈出一道剑弧,而他仰脸望着在战场中杀穿四方的惊鸿身影,笑容纯净,眉眼柔和,身上气息前从未有的平顺温柔。   见状,孟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特么……你早就知道了?这就是你说不插手的原因?”   出身大家族,他家教良好,几乎不说脏话,除非实在忍不住。   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看着场上的画面,手臂上的汗毛也一根一根向上竖。   这还需要别人插手?   他倒是想插手,想跳进去捞出摔得面容狰狞似要瘫痪的长老们,并举手投降高喊手下留情。   一把老骨头了,真经不起摔打。   孟合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哑声问:“怎么做到的?”   毋庸置疑,这绝对是大成的,巅峰时期的点香术,可以说只有苏聆兮一人能用出来,可问题是,苏聆兮的本源没了。   本源没了,怎么动用术法?   他喋喋不休,叶逐叙终于有了反应,转眸时瞳孔深黑剔透,眼神淡漠,光看这幅模样,无疑是全场最为冷静自持的一个,可孟合却一怔。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副最平静的皮囊下,翻滚喷薄着岩浆,情绪那么炽热压抑,似要烧穿骨骼,内脏,烧尽一切。   叶逐叙远不如表现得那般平静。   激动,迷恋,高兴。   骄傲。   修长的手指虚压在唇上,叶逐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害怕破坏了场中的一幕,声音轻而慢:“再看看。战斗还没结束。”   可去他的还没结束!   想是这样想,可眼睛还是放到了广场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这回无论是李行露还是俞青山,脸上都闪过片刻空白,震惊之色无从遮掩,直到苏聆兮全部打过一个回合,皇帝稳坐皇位,李行露才反应过来,失声:“你恢复了。”   只有亲自交过手的人,才知道面对的是多么恐怖无解的力量。   苏聆兮恢复了,几是笃定的事实,可心里一时无法相信,所以话里仍揣着不确定的意味。   那么一刻,百来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苏聆兮的脸上,秋风与云层安静蛰伏下来,不再流动,天地在等同一个答案。   “嗯。”苏聆兮耸耸肩,盯住了周自恒。   随着她这一承认,全场哗然,孟合前后左右的年轻人们像是被丢入汤锅的饺子,他被“呜哇呜哇”“啊啊啊靠我靠”的冲天声浪包围,少数几位点香术术士陷入癫狂,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人也不认了,理智也缺失了,连敌我都分不清了。   “还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快起来快来皇宫我艹,我们行香院彻底站起来了。我和你说错过今天,你做梦都梦不出来这画面。”   孟合眼角抽动几下,余光一看,发现这少年激动得手抖,根本写不了字,一掷千金直接用灵石传音,说话时还狠狠掐着自己的脉搏,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再一转头,发现激动的远不止点香术术士,学控傀术的,折纸术的,还有他们的傀术师,人手一支木铭,低着头手指头就没停过。   因为消息发得太快,木铭的铭文在空中打架,接收消息变得卡顿,平时嚎自己是穷鬼,月月都要上来领傀术津贴的人这会突然富裕了,学着点香术术士的豪横模样撒着灵石口吐飞沫。   “来啊,都来!还没打完,不来后悔一辈子。白活了我靠,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点香术。”   “兄弟,我等会给你回!消息太多了,我在一线,木铭都要爆了!”   “……”   这还是他们,孟合自己手里的木铭闪动速度快得晃眼,根本没停过,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开,成千上万条消息霎时涌入眼球,滚动不休。   置顶是孟家家主,他的姐姐,大忙人十天半个月难得问他一句,今天破天荒地连发了好几条。   但商人嘛。   出发点和看热闹的还是不一样。   【听说苏聆兮恢复了?你在现场,是不是真的?】   【问问她用了什么办法,是不是找到了储藏本源的有效途径。家里有预算,值得砸钱,需要多少跟我说。这一方法务必抢下来,可保孟家百年长盛不衰。】   孟合头都大了,他一只眼睛盯着战场,一只眼睛盯着木铭回消息:【姐,苏聆兮不是我们阵营的。她踩着我们的人一战成名呢。】   【浮玉内对十二巫与苏聆兮的态度有些微妙,没有一口咬死,不算全然敌对。你想想办法,见机行事。】   大家长发号施令,哪管底下人多难做。   孟合呼出一口气来。   广场中,李行露手掌轻轻一颤,喉咙接连咽动,太阳出来了,光线强得刺眼,她的声音是从肺里憋出来的:“怎么做到的?”   这怎么可能。   上天眷顾苏聆兮至此么,所以奇迹屡屡降临到她头上。   苏聆兮并不愿意多提,想到叶逐叙那日吐血的模样,本能的觉得排斥:“无非是做出交换罢了。指挥使,你问题有些多了,现在浮玉还要插手人间内政吗?”   她神色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欣喜,周身缭绕的是难挡的肃杀,锋芒,随着前行的步伐,香气像飘逸的丝绦,遥遥锁定了周自恒与他周围空间。   “如果不,就请让一让,在边上看着,接下来是我们清理内鬼叛徒的时间了。”   李行露还没说话,倒是先前被甩得头昏目眩的长老堆里颤巍巍爬起来个年龄最大的,惊怒之下,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苏聆兮道:“是你用点香术拦下了青鸟信,居然、你居然包庇天诛,拥立她继续当皇帝。”   “大掌教一世英名,都要被你毁了!”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打着长辈旗号自以为是的人就是很烦人。   苏聆兮面色不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问:“所以呢。要等你们站起来接着打吗?”   说话的老者顺了顺胸口,其他人都回过神来了,迅速归位。   浮玉的长老堂不养闲人,几乎都是由各城主,副城主,执法队队长等要职上退下来的,话语权高,是门的意志执行者,他们很快下了决定:“阻止她。”   皇帝今天坐稳皇位,以后再要以天诛为罪名拿人,几乎不可能了。   可天诛危害人间,必须要死。   苏聆兮怎么会保天诛!   真是给他们十个脑子都想不明白。   而站在广场之中,被苏聆兮盯住的恒王周自恒,呼吸急起来,甚至无法控制表情,在短短一刻经历了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   他算苏聆兮,从来没有算准过。   他不明白,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寻找龙脉死伤些人在她眼中是不可饶恕的死罪,说她嫉恶如仇,她却能拥护一个天诛身份被公布的周衔月,坚定不移,不惜与浮玉闹翻,再背骂名。   你以为她日落西山,穷途末路,而自己稳操胜券,她却回回都找得到生路,砸碎棋盘。   不止是他,第一击被随意碾碎的兕惊疑不定起来,事情这么发展,可跟事先说好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感觉到天空都被无形的力量锁住不得进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兕怀疑自己是上当中计了。   恒王和帝师是一伙的,今天也不是逼宫上位,是要瓮中捉鳖。   自己就是被捉的那只鳖。   如果不是知道玄雀在外面看着,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出事,兕真淡定不下来,它给周自恒传音:“发生什么了?她的力量是从哪冒出来的。”   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   周自恒狠狠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十几遍才压下因为局面失控,胜败颠倒带来的暴戾之意,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声音嘶哑透了:“她恢复了,从前她也是浮玉的人,天赋极高,我见过她从前巅峰时战斗的样子,但没见她尽过全力。”   这次恢复,好像比从前更强了。   不是好像。   是事实。   兕都沉默了,良久,它说:“现在怎么办?”   周自恒没有犹豫:“和她打,她若输了,这局棋就还能赢。”   和浮玉一样,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今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不行,之后再拿此事做文章,无法再哄动天下人的情绪,大家不会买账了。   鉴于玄雀在关注,兕还算是配合,它瓮声瓮气问:“那我现在?”   按照先前说好的,兕至多是个助力,主力是浮玉部队,毕竟兕扮演的角色是不忍江山被后辈荼毒的人族先祖。   能厉害到哪去?   周自恒抿唇,握拳:“全力出手。”   门的意思明确,长老院先动了手,李行露与俞青山飞身而上,作为总指挥之一,听门的话长大的乖学生好孩子,孟合站在栏杆后,脚想跨出去,手捏着木铭不动,脑子里天人交战,万分纠结。   身边已经没有自己人了。   只有瞻仰神迹嗷嗷直叫,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有多兴奋,抱着木铭面泛红光眼冒金星的年轻人。   恍惚中,江子遇挤了上来,甫一与孟合对视,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总指挥。”   花光积蓄换来张谨之的手札,实在没换错,江子遇肉眼可见的进步了,只是进步得不那么……走常规路。   前几日他算到人间会有大事发生,他们会有大的助力。   孟合现在懂了。   发生的是什么大事。   大的助力又是谁。   实在是一目了然,无需再猜了。   没打起来之前他们还有心思自我调侃,可打起来之后,眼睛就彻底离不开大广场,心跳跟着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看,李行露进入状态了。”有伏杀术术士盯着自家门面代表,啧啧称叹:“好强。”   李行露当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她判断着方位,控制风向,为了掩盖身形还直接摁停了心跳,从侧面攻上。   谁都不知道,她等可以与苏聆兮酣畅淋漓打一场的机会,等了多久。   她早就放弃了,以为多年前那次比试会成为自己永远的遗憾,伴随一生,谁料上天给了苏聆兮一个奇迹,   同样也是给她的奇迹。   人间宝殿前,人皇眼皮底下,确实不是个好的决斗场,还有外人插手干预,但这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周自恒看准时机,对兕道:“上!”   风云再起,飞沙走石迷人眼睛,一时间,术法的各色光芒,兕撕开伪装的攻击接踵而至,悉数朝正中央的渺小人影冲去。爆裂的炸响冲碎云霄,振聋发聩。   苏聆兮临危不乱,她本就是战术大师,没有恢复尚能靠着天衣无缝的战术反败为胜,遑论现在。   目光从蜂拥而上的长老们身上逐一扫过,不太放在心上,人老了就是老了,得服老,人数多不代表伤害高有优势,都当长老了在屋里种种花钓钓鱼多好,打妖邪还能搏个好名声,虽败犹荣,打不过小辈,不就是晚节不保么。   长老中有几位修控魂术的,术法一起,当即听到了她的心声,嘴角不由抽动起来。   小兔崽子!   死孩子。   还以为在外多年真稳重多了。结果比从前还讨嫌。   俞青山与李行露的配合有些麻烦,尤其是李行露,她在试探自己的极限,将这场比试当做生死决斗一样,将大成的伏杀术用得毫无弱点破绽。但苏聆兮也就多看了两眼,她注意力主要在周自恒和它身后的妖邪身上。   她以为会是上次对周衔月动手后受伤的桂鬼,可显然不是。   也不是玄雀。   那么来的是哪个,一猜一个准。   第一支香燃完了,余香散在风里,而风又收集到了远方的细微声音当作礼物毫无保留地送给她。   “我靠我靠,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你们说谁能赢。”   “不好说吧。上半场来看,点香术真的很厉害,颠覆了我对点香术的认知,行香院里那些都是什么,香点一半歇火的在大多数。”有人啧了声,话拐了个弯:“不过,不是都说点香术第一支香有奇效吗,后面就没那么厉害了,有些后继无力吧,伏杀术反正是越发越猛。”   诚然,一门术法有一门术法的优缺点。   分析归分析,说的是事实。   听到这,孟合实在没忍住,问叶逐叙:“客观点,大首领,你说谁能赢?”   数道攻击如火雨包围而下,苏聆兮却抽空朝他们那看了看,看起来也不紧张,就是好奇叶逐叙会怎么说。   看出她在偷看,叶逐叙隔空一点她,好像是要她转回去好好打似的,声音里夹杂着好听的笑意,吐出她的名字:“当然是苏聆兮。”   苏聆兮笑了起来。   孟合追问:“为什么?”   紧接着他就住嘴了。   苏聆兮手往空中一抓,撒出一把线香,每一根都被点燃了,动作潇洒得仿佛在往地里撒秧苗,落地就生根。它们定在每一道攻击之前,香燃得快,攻击消融得也快,一张看不见的黑洞飞快张口吞吃了它们。   香没烧完,攻击已经不见了,于是点香术转守为攻,苏聆兮信手往空中一压,朝着长老们璀然一笑,好像个多么听话的乖乖学生后辈,吐字却清晰冷酷,丝毫不手软:“疾!”   残香倒飞出去,它化作一道道迅猛的闪电,交织成雷网与锁链,带着破空声朝长老们甩去,简直跟长了眼睛似的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几位控魂术的长老捂住了脸,退到了后方,将反击的余地留给了对门忠心耿耿欲为之付出性命的长老。   电网还在噼里啪啦地闪,苏聆兮已经错身捏回了空中的另外两只香,香气被她带动着径直扫向李行露与俞青山。   一朵熟悉的大剑莲就这样凭空出现,张嘴将两人吞进去。   数以千万计的剑气环绕剑莲,场面美轮美奂。   熟悉的招式甚至带动了观看席上的惊灭,它凭空出现,在叶逐叙的身边打转,想上去帮忙,叶逐叙将它排散了。   “用不着你。”   苏聆兮的战场里,任何人上去都是帮倒忙。   全场鸦默雀静。   而苏聆兮反身攻向伪装过的兕,排名第三的妖邪来势汹汹,实力强劲,她应对得没有那么轻松。雷霆锁链甩得啸声不断,剑莲里噼啪作响,而正面战场,她舍弃了别的攻击形势,捏着香以肉身跟兕缠斗。   这回倒不安静了,一阵阵的吸气声传出。   “阿妈我今天真是眼花了,谁骗我说点香术后继无力的,这还后继无力?!香都要插进对手脑门里了。”   有人忍不住嚷嚷,嚷完自己也没忍住,发出似泣似笑的嚎叫:“有人数了吗,这天女散花一样撒下来的香有几根啊。”   一道温和而木然的声音回答:“我数了,八根。”   那人偏头一看,看见了孟合僵硬的脸庞。   事已至此,少年讷讷蠕动几下唇,实在是难掩疑惑,索性放开胆子问:“总指挥,点香术术士为什么能同时点出八根香啊?而且他们点香不是要自己准备香与火,再祭香炉吗?”   “……怎么和课上的没一点一样。”   炉子呢,香呢。   怎么就突然这样那样杀起来了。   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去。   孟合无力地闭了下眼,没回答,也没法回答,半晌,他确认:“行香院对外公开的最高数据,是同时点几道香?两道是吧。”   “两道是肖筱的记录,是因为苏聆兮被逐,她的记录与战绩都被人为的抹去了,才用的这个,一般的点香术术士,终其一辈子,同一时间都只能点一根香。”   回答他的声音温煦,带着不明显的喘息,抬眸一看,是赶来的唐泓在说话。   身后跟着肖筱。   她已经趴在了栏杆上,目不转睛盯着苏聆兮,听到消息的时候应该在洗头发,上面湿漉漉的还很潮湿,一边绑了发绳,一边没有,另一根发绳还在唐泓手里捏着。   总而言之,这两位点香术术士形象都有点独特。   均是气喘吁吁。   孟合扬了扬眉:“你们跑来的?”   “是的。不跑进不来。”   自打出现开始,唐泓的眼睛也没离开过场中人物,但还是在一心两用回答着问题:“点香术只能到宫外,进不了宫门,所有的术法都失效了。我们尝试了好一会,寻了办法才被允许跑进来。”   “真正的记录是十五岁的苏聆兮创造的,她那时候就能同时点五根香了。”唐泓十分激动,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接着说:“就是凭借这个,她才走通了当时的十二道,而听闻出门之前,她已经能点六根了。”   孟合不知道说什么了。   人比人,打击人。   肖筱红着眼睛包着眼泪转过头,对唐泓哽咽:“她点香不用香鼎,随心而起,原来是真的。我终于看见了。”   她吸着鼻子,又转回去:“这才是真正的点香术。”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肖筱出生的时候,苏聆兮已经出门了,她长在这位传奇天骄的传闻中。失去了苏聆兮的行香院,如同被抽走筋骨,拔走爪牙的猛兽,而她不过是有些天赋,就被寄予厚望。   她研究过苏聆兮的手札,香式,一日一日翻看,学习,试图拼凑她的人生与风姿,可拼凑上万次,不如亲眼见一次。   有生之年见到巅峰时期的苏聆兮,见到真正的点香术。   怎能不叫人热泪盈眶。   肖筱擦掉眼泪,闷闷地说:“不管发生什么,苏聆兮永远是行香院的骄傲与支柱。”   孟合哑然,他与苏聆兮算是同龄人,可少时求学不在同一地方,天南地北,没有机会接触。和很多后来成长起来的人一样,听说过她,知道她厉害,可就是不知道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唐泓是当前行香院年轻一辈中最拿得出手的任务了,八境,苏聆兮多厉害,算三个唐泓加在一起,够不够?   这也没多传奇。   亲眼所见,才知道传言不仅没有夸大,甚至因为一些原因,或许是大掌教不许她太骄傲,刻意抹去了部分。   砰!   苏聆兮与龙形攻击再次撞到一起,燃起的香往攻势上一摁,如同下了个钻头似的,将兕披起的那层壳子烫出个小洞,洞不大,但露出来终究是个破绽。   她玩味地盯着扭动的巨物,扫向周自恒,问:“还要让它披着这层皮吗?不露出真面目,实力无法完全发挥,怎么为你争皇位?”   周自恒喉咙咽动两下。   “我听不懂帝师在说什么。”他逼视殿内众臣,一字一句道:“先祖不忍黎明受苦,汇聚全部力量阻止,你助纣为孽,拦截青鸟,众人亲眼目睹,现今要倒打一耙吗?”   苏聆兮点点头,嗤笑一声:“行。不出来,那就打出来,多费点时间罢了。”   她轰出一拳,烟气将拳风托着送出去,攻击力骇人。   “啧。你人皇一脉的先祖,我想想,在你被下毒颠沛流离的时候不出现,在江山飘零皇位要旁落你周自恒孤苦无依的时候不出现,在你奄奄一息将要命丧黄泉一命呜呼的时候不出现。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出现了?”   苏聆兮语气戏谑极了:“有能耐的先祖不出面捉只妖邪,做面人间的屏障,反而诬陷后裔,挑动内乱,是嫌人间不够乱吗?这究竟是什么,你周自恒究竟是什么心思,要我多说吗?”   “该死!”兕的声音通过妖术传给周自恒:“披着这东西,我束手束脚,太被动了。”   周自恒狠狠一咬舌尖,几乎要把那块肉咬烂。   他重重强调:“全力以赴。”   兕骂了一连串的脏话。   这时候由两根香铸成的剑莲剑阵“啵”的一声破了,长老们那边,随着香燃尽,电网失去了束缚力,他们脱困而出,重新包围上来。   说来奇怪,苏聆兮不怕,恢复之后,她在战场上比自己想象的无畏很多,有想法,敢打,且能打出效果。   害怕,担忧,恐惧这样的情绪在点香术施展的时候,彻底的消失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打不过。   即便以一敌多,对手个个强悍有来头。   无敌的信念在她的人生中扎下了根,注定伴随她一生。   身体的本能不会被忘却。   苏聆兮觉得新奇,有趣,奇妙,刺激。   喜欢,她很喜欢。一根被抽走的骨头回到了自己的体内,行动不便的人重新健步如飞,她恨不得在战场上将所有的式法都试一遍。   破开剑莲,李行露再次撞上来。   她全力以赴,且务必逼苏聆兮用出全力:“你的香鼎呢,还不祭出来吗?”   “我的香鼎自己都没见过两回。”在炸响中,苏聆兮回答:“生死之际或许会被逼出来,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那就试试。”   “再来。”   李行露绝不是花架子,摸清苏聆兮的路子后一直在调整自己的进攻节奏,积郁多年的心结随着打斗软化,她渐渐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呼吸与天地共鸣,血液维持着兴奋的状态,心跳在挑战人体的极限,一下下如擂鼓。   攻击越来越残暴。   “嗯?”苏聆兮发现了不对。   长老院中有一人看出什么,亦是伏杀术术士,他急忙迈出步子,朝苏聆兮打手势。他和大掌教交情不错,曾经见过苏聆兮且给过她糖块吃,当下也没想到她能不能认出自己,道:“孩子,孩子,那孩子是领悟到新的东西了,状态难得,不要打断,你继续陪她打。”   “????”   为了多位顶尖战力,苏聆兮捏着鼻子认了,丢给李行露一根香,她没打算陪她怎么玩,重心从始至终放在兕身上。这东西一直不舍弃那层皮,这给了她很大的机会,接连出击朝着被香烫破的壳子出手,在这过程中遭到了李行露的极力阻挠。   她并不完全清醒,一根香缠不住她,就跟执念生根一样,非得要和苏聆兮打个痛快。   “有完没完了!”   苏聆兮又一次将李行露甩开,紧皱眉头,长老院并不死心,有不少人坚定认为天诛是灾祸之源,他们不跟苏聆兮打,可一定要带走人皇,所以趁着三方缠斗时在结阵。   应长老们的要求,俞青山也停下原本的进攻节奏,在配合李行露的打斗。   见缝插针,苏聆兮终于抓住机会,扯开兕一层外皮。   极短的一瞬间,龙脉没能完全兜住,妖气从外皮中泄露一缕。   李行露身躯微顿,高空中俞青山捏着封字诀的动作慢了一拍。   李行露猛的清醒过来。   她深深凝望苏聆兮,承认:“你确实很强。再来一次,如果还比不过你,我认了。”   李行露眸色深深,不着痕迹与俞青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蓄力,似乎要酝酿全力一击,苏聆兮有所察觉,纤长的手指间再排出三根细香,这次三抹香气汇聚到了一起,天际黑云滚滚,也是动了真格了。   就在这时,长老们的术法阵朝着皇帝轰出去了。   苏聆兮眼皮轻轻一跳,没有阻止,却有一人先一步闪去了皇帝身前,速度之快让人难以防备。   “谁?!谁,李行露?!”   是李行露。   她截断了术法阵的去路,并用伏杀术一托,一送,完成一出挪转天地,原本轰向皇帝的术阵朝兕砸去,而俞青山酝酿半晌的九道封术根本没落到苏聆兮头上,它们同一时间定向兕。   最后是苏聆兮排开的香,它们被李行露抓着送到了离兕最近的地方。   轰隆!   龙形外壳炸开,妖气冲天而起,兕现出真身。   如此惊天逆转,默契到全程一个字都没交流,长老院的人傻了,看热闹的年轻人傻了,朝廷的官员也张着嘴瞠目结舌,个个像生吞了鸡蛋。   周自恒沉沉闭眼。   败了。   彻底败了。   他与妖彻底绑在一块了,周衔月洗涮冤屈了。   还用藏吗,不,是还藏得了吗。   “说你装神弄鬼,你非说不是。”   苏聆兮望着面目全非的青年,扯了下嘴角:“周自恒,你完了。”   “若非被逼无奈,人怎会走上绝路。”周自恒叹息:“你真是好运气,上天待你不薄,苏聆兮。都这时候了,还能让你活过来。”   兕仰天嘶鸣,声浪化为攻击传荡千里,楼阁城墙,山脉宫殿都在震颤,四面都是敌,周自恒却不着急紧张,他举目望天,与盘踞在天空上的绝顶邪物对视,才道:“算你又赢一次。”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输。”说罢,他对兕漠然道:“走吧,不要恋战,现在还差些火候。”   苏聆兮皱眉。   兕将周自恒,谢蕴与几位恒王党臣子一卷,往背上一丢,摇首甩尾,以蛮横恐怖的力量撞击天穹,被扫到的建筑呼吸间轻易碎为齑粉。李行露不假思索要追上去阻拦,苏聆兮拉了她一把。   封住天穹的几根香毫无征兆被东西从外面敲碎了。   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出现,放大千万倍,转了两圈,而后落在苏聆兮身上,女声清甜,恶意满满。   “有意思,好有意思的帝师。”   “总算出现了一个够看的角色,嘻。”   眼睛与兕的身影同时散去。   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苏聆兮皱眉,她感觉到了极其浓郁的危险之意,浓郁到,它好像是由死亡本身堆砌而出的。   玄雀。   万妖录第二。   非常,非常强。   她很确定,自己是唯一能和它打一场的人。   这场由天诛流言引发的战斗,随着周自恒身份的暴露莫名的平息了。   不平息也没办法,苏聆兮死死护着皇帝,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过,天诛流言还是恒王发布的,现在倒好,恒王自己跟妖邪结盟了,他的话能信一个字吗?   显然不能。   尘埃落定,这会就算是青鸟衔信来了,也无济于事了。   苏聆兮通知善后组来修缮皇宫,清除妖气,李行露收起术法,走过来对她道:“方才多谢,你比从前又强了许多。我技不如人,我输了。”   多年来心头拗着的一口气散去不少,李行露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莫名坦然:“那时你若能这样与我打一场,我——”   她不再说了。   没有必要。   她与苏聆兮的关系被人揣测至今,有人说她念念不忘至今,无非是输不起。不是输不起,相反,是太输得起了,太想要个公平的,确定的结果了。   少时的经历让她性格别扭,固执的以为输赢可以概括,改变所有关系,是唯一证明自己价值,潜力的方式。   “多谢。”苏聆兮发自内心地道:“你也越来越厉害了。”   说实话,她对李行露,俞青山的印象不算好,任谁都无法喜欢多次与自己敌对,对峙,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的人,因为真的很烦。   可方才两人临阵变卦,转而对兕出手的速度与决定出乎她的意料,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你们会改变主意。”   话音落下之际,俞青山正拍开了封术,往长老们那边走,他脚步不停,擦身之时,留下句冷淡的话语:“天诛与妖邪,是人都会先杀妖邪。”   打是打完了,天诛不天诛的,该知道的心中都有数了,但苏聆兮没打算认下这东西:“太难听了,人间没人当得起这头衔,以后还是别提了。”   李行露不置可否:“今日算你扳下一城,至于日后,且行且看。”   她和苏聆兮没多的可说的,转身就要走,走出两三步,不知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侧首低声说:“大掌教广结善缘,但并非人人领情,长老院一些人不会说话,你就当他们放屁。你师尊从不以你为耻。”   苏聆兮脸上散漫的笑容一凝。   “不是为你说话,是为大掌教。我不希望大掌教的心意被人曲解,谁都不行。”   =   这场惊天闹剧以苏聆兮大发神威,恒王自爆身份叛逃朝廷为结尾收场,接下来浮玉与朝廷关起门来,各有各的事做。   总指挥们挨个离场,与灰头土脸的长老们回驿舍紧急商议天诛之事如何处理为妥,而朝廷则要挨个羁押,审问恒王一党,将他们连根拔起,肃清整顿。   落在苏聆兮身上的事也不少。   但都可以往后稍稍。   现在最要紧的——   苏聆兮看向白玉栏杆后的位置,那里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的增多了。   眼睛个个闪闪发亮,神色激动,好像在观赏什么绝世珍稀的文物,有的还朝着她高高举起木铭挥动。   她从中找到了叶逐叙,很容易,一眼就抓到了,最要紧的——是带大首领回府。   还没吃早膳就出来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她现在格外担心他的身体,生怕哪里不对,就摔了碎了,磕到一点她都得郁闷死。   从奉天殿到那处小楼看着近,但正规路径要过三条曲廊,走得再斯文些,得用上小半个时辰,反正都这么着了,苏聆兮也不拘泥规矩,手掌一撑连翻几道栏杆,抄了小路。   一过去,一落地,就被夸张的,巨大的声浪包围了。   一个炮弹冲过来,撞进她怀里,她被撞得往后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腰被一个小姑娘死死揽住了。   ?????   ??????   小姑娘将脸在她怀里埋了会,抬起来,苏聆兮眼睁睁看她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偏偏笑得又很开心,配着肿成花骨朵的眼皮,一边扎了一边狼狈翘起的不伦不类的发辫。   真是,丑得可怜巴巴,外加那么一点可爱。   “好帅。”她说话的时候,眼泪还在发洪水一样流,发现止不住,又将脑袋埋进她的衣料里,大声道:“怎么这么帅。你怎么这么厉害。”   苏聆兮茫然地转动着眼睛。   这姑娘她记得。   叫肖筱。   学点香术的,之前还给她递过信,争取过让她回浮玉。   看着不挺沉稳的?   怎么、这是干什么。   可能是苏聆兮头顶上的疑问太明显,唐泓过来为她解围,拉走了还激动得难以自己的肖筱,事实上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眼睛,鼻子和脸庞齐齐红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她、我们都太激动了。肖筱从小是看着你的画像长大的,她特别喜欢你,崇拜你。”   “我们整个行香院都如此。”   自打出来,被骂得多,被奉承的也多,就是发自内心的夸赞没几个,导致苏聆兮还有些不太自然,动动鼻尖:“谢谢。”   谁都知道她奔着哪位来的,唐泓让出一条路来。   苏聆兮往人群那边挤,才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道兴奋压抑的声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见到了见到了,连滚带爬地来来的时候酒都没醒,看了下半场人完全清醒了,苏聆兮这么厉害为啥行香院那个捞样!害我以为点香术就那样吧一般般,骗得我好苦哇!”   “点香术都被玩出花来了姜子!你见过天女散花吗我见到了。”   苏聆兮步伐变慢了些。   又走了几步。   “师尊,师尊你醒了吗,我们点香术有救了。”性格火爆的少女双辫朝天,举着木铭道:“我看谁还敢说点香术不厉害!谁敢说!苍天有眼,我不用转修别的术法了。”   “……”   “那群傀儡院日××的杂碎!今天之后,都给我爬!爬!”   “?????”   苏聆兮还是没忍住,循声望了回去,少女猛的收起木铭,朝她露出个腼腆害羞的笑容,齿白如编贝。   她狐疑地收回了目光。   栏杆与人群的尽头,叶逐叙望着苏聆兮走近,他无数次不顾一切奔向她,唯有这次可以一步不动,因为她终于会再次为自己而来。   及至近前,有热烈的少年踩着傀儡做出的椅子挤出来,捧着一捧傀儡花束大大方方地递过来,大声道:“苏聆兮,我是傀儡院一八级的学生王麟,来得急没有买真花,这个给你,今天的战斗太精彩了!过瘾!我再也不会说点香术鸡肋了。”   这个年龄的少年心有热血且慕强,爱恨都来得快,今天被征服得彻底。   见到这幕,叶逐叙唇边弧度不变,短促地哼笑一声。   孟合一看,是自己的人,心里咯噔跳了下。   “小兔崽子蹦那么高。”找死不是这么个死法。   他挽挽袖子,准备去揪人到心眼堪比芝麻大小的大首领跟前认错了。   被一群年轻人亮晶晶地盯着,满捧的花递到跟前,细闻上面还撒了香粉,力求逼真,看得出用心,苏聆兮终于笑了:“如果能澄清就最好不过了,点香术确实很厉害,很好用,花我看到了但不方便收。”   她双手负在身后,笑吟吟一侧首,捕捉叶逐叙的身影,大大方方地道:“可以让一让吗,我来找你们大首领,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我们要回家用午饭了。”   “哇哦!”   调侃哄笑与夸张的揶揄艳羡声掀翻了楼阁的屋顶,叶逐叙莞尔,这回是真君子,真温柔了,孟合看得感慨,在苏聆兮过来之前凑过去说:“我现在明白了。”   “什么?”   “你这么多年还死心塌地,念念不忘的。”孟合说:“见过了苏聆兮,还能看得上谁。”   自她之后,哪还有什么天才,都是庸碌平凡之辈。   叶逐叙倒也不反驳,牵住了苏聆兮的手。   两人相携离开,一位从前就知道叶逐叙与苏聆兮恋爱过程并大加反对的点香术术士哀嚎“怎么还是这样”“孽缘也太难砍断了”,有初生牛犊踩着傀儡术术士变出来的凳子拢着双掌朝叶逐叙大喊:“我们不同意!行香院永远!不会同意的。”   突如其来的剑线斩断椅子的一脚,少年啪嗒摔下来,以脸着地,面朝散发着危险气息且颇有耀武扬威宣示主权之意的剑线,最终小小地呜了声,不得不屈服了。 第90章 [90]第 90 章:“苏聆兮,你越来越爱我了。”   有些时候,长老院办事的效率也不赖,苏聆兮与叶逐叙都还没回,两位长老已经负手在帝师府门前徘徊等待了,左右各站一个,在看牌匾与石兽,脸色严肃得好似上面写了什么天书。   等到他们,两人走上来自报家门:   “帝师,我二人代表长老院而来,有事商议。”   正经介绍完,当先的那个不自然地扯出个笑容:“别担心,我们和那些顽固老头不一样,我们……”话未说完,另一位长老不轻不重一咳,他改口:“好吧,我——就代表我自己,行了吧。没进长老院之前,我也在书院任教,是特聘讲师,和大掌教是老朋友,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我院子里玩。”   他说完,身边那个才接着说:“小苏,在人间过得还好吗?今天来,接了任务是一回事,也是私心想来看看你,出来这么久了,还没机会单独说话。”   “你不记得我们了,大首领可能还记得。”   两人俱是银冠长衫,一副得道高人模样,只是先开口的那位面容粗犷,蓄有长髯,年岁看起来大些,后说话的眉目温婉清秀,声音柔和,从头到脚都很干净,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着装不分男女,但苏聆兮看出来了,这是位女长老。   她下意识晃了晃与大首领相牵的手,查证真假,叶逐叙含笑颔首:“是真的,两位长老与大掌教私交甚好。外面太阳大,请进来说话吧。”   可算能进门了。   那两松了口气,当先那位哈哈笑了声,道:“可不是,你小时候调皮得不行,山大王一样,拔了我的豌豆苗又偷我的西瓜。还可能跑,几个人都追不上你。”   女长老又咳嗽一声:“玄五。”   苏聆兮脚步疑惑地停了半拍,当下第一反应是立马木着脸,当做没听到。   叶逐叙好笑地看着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发神威的战神,行香院的珍宝,传奇一生的帝师歪头盯着前边一棵歪脖子树,踩在门槛上没下来,看上去有点尴尬,又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手上一用劲,将人带了下来。   帝师府厨房动作极快,两刻钟之内就将十几道菜摆上了桌,女长老十分给面子,每一道菜都尝过并给出极高的评价,虽说有任务在身,但最先和苏聆兮说的却跟这些无关:   “我时常去看望你师尊,有一回聊到你,她总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你从小天赋极高,注定不是平庸之人,主意又多,不服管教,为了培养你成为优秀的十二巫,大掌教对你要求颇多,有大爱,有责任心,做事有始有终,这是好的品质,但……对别人更好。”   “出门在外,你独身一人无人看顾,难免被人欺负。”   苏聆兮大脑空空,但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是由师尊带大,感情深厚,每回听到大掌教三个字,总是本能的竖起耳朵。   她道:“没人能欺负我。”   “是了。”玄五一听,抚掌插话:“我亦是这样同大掌教说,你自小多皮实,到哪都是领头的,那会我的住处养了鸡鸭,牛羊,可被你祸害惨了,溜鸡鸭,追牛羊,将我没熟的葡萄丢给它们吃,你一来我那隔着十里都是各种惨叫。”   女长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嗷!哈哈哈哈后来我也就不养了。”   苏聆兮盯着碗里的肉片,嘴上挂起一个完美且僵硬的微笑。   她现在是知道眼前这两位确实是跟大掌教交情匪浅,与自己也有情分,可能到底是长大了,脸皮也薄了,她有些如坐针毡,最后深吸一口气,主动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两位长老来,是长老院有什么新的决定吗?”   “有,当然有。”   话没开始,玄五先叹气:“哎!少数几个老东西还是不死心,说你若是将人皇带回驿舍,说点漂亮话面子上过得去,大家可以联名上书给门,允你这回将功折过。太想当然了……还说漂亮话,道歉,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认过错,被大掌教罚,拧耳朵被追得嗷嗷叫的时候还少了?低头是真一次没有过。”   苏聆兮放下了筷子。   叶逐叙一直在边上听着,并不插话,他有些恶劣,既爱看绝世天才所向披靡大放异彩,又爱看孔雀大王吃些无关紧要的瘪,露出奇异的,古怪的,一言难尽的神色。   但不吃饭不行。   本来就瘦。   慢悠悠扫了玄五一眼,他将筷子拿起来递给苏聆兮:“再吃点?有几道味道还不错,我让厨房改了改酱汁,试试?”   苏聆兮犹犹豫豫捏住了筷箸。   叶逐叙将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还记得一些,说与你听听,或许能让你记起一些。”   “玄五长老爱喝酒,几次因酒误事,上回喝醉了在海中亭楼高歌,见着群采集月线的傀术术士,逮着位小青年就喊舒月,追了一路,把人吓得够呛叫了执法队。醒酒后找到了当晚在场的术士,挨个赔偿又威胁,叫他们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诶!!”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可都做到长老位置了,玄五能听不见吗。   他当即左顾右盼,尤其是看身边女长老时尤为的焦急。   “这不乱说嘛这不!”   “这位就是舒月长老。”叶逐叙向苏聆兮介绍身边那位女长老:“是折纸术一脉最年轻的长老,两位长老曾经是道侣,不过几年前和离了,听说玄五长老一直在重新追求,但屡屡失败。”   “哎呀!诶诶诶!”   玄五饭都吃不下,看着像屁股上生了钉子,突然坐不稳了。   舒月扬扬眉梢,无动于衷。   叶逐叙将鱼肉夹到干净的碟子里,慢条斯理去刺,淋上酱汁,推给苏聆兮,道:“他要再说你,你也说他。”   苏聆兮突然有了底气,也有了胃口。   托腮看她咬下鱼肉,咽下米饭,叶逐叙翘起唇角。   玄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跟年少有关的话,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倒是吃完饭后,舒月长老拉着苏聆兮提及正事:“想你也不会答应将皇帝交出去,我不劝你,但是孩子,门的预言你打算如何处理。越往后打下去,死伤只会多不会少,若是损失到了两边都无法承受的时候,罪人就出现了。”   罪人是天诛,也是保着天诛不交的苏聆兮。   “我知道。我知道流言可以杀人于无形。”   “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人间律法,还是浮玉律法,要给人定罪施刑就得有说法理由。”   苏聆兮耸了下肩:“长老,普天之下,唯有我敢保这个无罪之人。若我不坚持,她必死无疑。”   “而我无所谓,万般压力在我身上,不差这一道。”   舒月一时哑然。   她不是没见过狂妄无畏之人,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受撼动。   走之前,舒月道:“小苏,若有消息,我悄悄给你递消息。”   “大掌教与你母亲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行香院的人可信,他们真心喜欢且维护你。”   苏聆兮一一应好,将两位长老送出了府门。   下午她准备出趟门,溪柳与姜枣很有眼力见,中午揽了大部分琐事下来,现在才陆续发来消息。   奉天殿里一干朝臣吵得翻了天,恒王离开时带走了自己的心腹,被留下的都是弃子,他们高声喊冤,声泪俱下。冤估计是真冤,恒王暴露那会个个是五雷轰顶的模样。   其他人也明白,别的不好说,这种事他们知道的概率真不大。   怎么处置就成了大问题。   人数众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辈,颇有建树,全部处置难免动摇国本。但自古新旧君王权力更迭,哪有不清算的,从前这些人可没少给皇帝使绊子。   皇帝亦在斟酌,一直没说话。   一些亲信揣摩出她的意思,当是从轻发落,年岁大的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有能力的外派远调,磨个几年再看情况,确实与恒王牵连过密且不知悔改的入狱,赐死。   谁知道就在这时,有自知跑不掉的恒王党居然破罐子破摔,当殿行凶,又恰是武将,两三个一起,对着喋喋不休的老臣上去就是几圈,一拳下去鼻梁塌下,鼻血横流,两拳下去旋转倒地,人事不省,三拳后已经是生死不明了。   殿上乱了好一阵。   现在还没厘清。   以及最为关键,让所有人都惦念且觉得要命的是,恒王叛逃了,但龙脉还在他身上,要怎么才能收回。   怎么都要去一趟,早去早了事,苏聆兮即刻就准备动身了,出门前回了趟主院找叶逐叙。一般这个时候,他要么在驿舍操练队伍,要么缠着苏聆兮睡个午觉,今天吃完饭送完客见她拽着符篆在忙就自己回屋了。   有些反常。   进屋发现大首领在伏案写东西,模样还挺认真,不同于之前抄诗时的散漫敷衍,苏聆兮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他,将下巴搁进他颈窝里,好奇地看:“你写什么啊?”   叶逐叙单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一蹭,同时拿开了笔。   定睛一看,发现是随笔杂记,记的东西琐碎没规律,是为苏聆兮准备的。   第一行写的是大掌教,涵盖了大掌教的生平,性格,所修功法与为人口碑,并详细写了他所知道的苏聆兮与大掌教之间的事。   ——×年×月傍晚,聆兮与大掌教吵架,归家后愤而绕屋十圈,打拳三套,遛鱼一个时辰,深夜起身趴在窗台上罚抄,然极不服气,扬言与大掌教绝交三日,绝不低头。次日中午,聆兮被大掌教的汤圆收买,两人和好。   美食可哄聆兮。   ——×年×月,聆兮突破,但踩坏了三长老的花藤与瓜藤,和长屿一起欺负了海域里十几条大鱼。木铭谴责消息众多,聆兮不敢找大掌教庆贺,遂与我在家分吃蛋糕。   吃了三个,分别为菠萝味,柚子味和林檎味。   聆兮贪吃。   苏聆兮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为自己辩驳:“我从前这么能吃?没有吧,我都不记得了。”   隔了会,她缓缓收拢手臂,问:“你写这些干嘛。”   “随便记记,一些人的好坏你看着就清楚了。”   “你告诉我不行么。”苏聆兮将纸用纸镇压住,拉了张椅子在他边上坐下:“我记性好,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叶逐叙从善如流地搁了笔,似在思索:“也好。”   “是不是要出门?”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出门。”苏聆兮站起来将四面窗子全部推开,秋日暖阳热烘烘撒进来,金灿灿满地,又从屏风上顺手勾了条小毛毯,坐回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肩,道:“陪你睡午觉。”   看了她几眼,叶逐叙突然提起一些精神,笑道:“苏聆兮,你越来越爱我了。”   苏聆兮将毯子散开,围着他双肩绕了一圈,缠紧,大大方方地:“你这么好,这么特别,我看第一面就那么喜欢,待在一起,不就是会爱得越来越深吗,这有什么稀奇。”   叶逐叙慢慢笑起来,像牢牢抓住了全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远胜权势,地位,修为与悠久的寿命,双眸因此焕发出奇异而热烈的光彩,他气息起伏着,还真靠了上去,与她越挨越紧,肩碰着肩,闭目喟叹:“你这么爱我。真幸福。真满足。”   满足到,觉得现在就死去也很不错。   太阳真暖,身边的人让他好安心,眼皮越来越重,他很快睡了过去。   苏聆兮看着桌面上那张纸,久久没有挪动眼珠,等叶逐叙熟睡过去,才侧首看他,看着看着便轻轻地蹭他的鼻尖。   很幸福,很满足吗。   怎么反而是她,觉得越来越不满足,觉得还不够幸福。   走在这条路上,苏聆兮随时随刻都在接受失去,并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哪来的这么个人。   是强盗么?入室抢劫,不分青红皂白塞给她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感觉,让她越来越确信,叶逐叙和点香术一样,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是她与幸福一词的唯一关联词。   管他怎么来的,但来都来了,她根本不会放人。   叶逐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他还靠在她肩上,身上的小毯滑下去一半,又被她捞上来裹住他。   窗牖仍开着,夜风清凉,苏聆兮没有再看符篆了,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再往下一看,两人的脚边已经点起了一个小型香阵。   香灰掉落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支香很快就烧完了,而苏聆兮撑着他,单手托腮,皱着眉在香阵里修修改改。   烟气争先恐后往叶逐叙身上飘,几要将他淹没。   窗外一道诡异的黑色鱼型傀儡用尾巴倒挂在树枝上,晃荡来晃荡去,因为缠着孟合增加零件关节,小鱼日益沉重,没晃两下,就将整棵树上栖息休息的鸟儿都晃走了,鸟鸣声与拍打翅膀的声音一起传出老远。   这么个夜晚,居然如此热闹美好。   叶逐叙半睡半醒,觉得热又觉得冷,抓了把衣襟领口,凭着本能意识缠住苏聆兮,贴了一会后,开始轻轻柔柔、啧啧有声地与她接吻。   -   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将黑夜搅得一团糟。   距离皇宫千里开外的荒郊野岭,栖息着数百只大妖,是它们新选定的窝点,兕载着周自恒与谢蕴一行五六人停在了这里。入山之后,眼前变了副模样,妖邪的居住环境和人类大相径庭,喜欢湿冷,阴暗,寂静,因而山里苔藓密布腐木丛生,散发着刺鼻的腐烂的味道。   玄雀提前整顿过妖邪,现在个个都还安分听话,见到活人来自己地盘也就是掀掀眼皮,接着去干自己的事。山中奇形怪状,群魔乱舞,但收拾收拾,还是做出了栋小竹楼,供主仆一行人居住。   未免胆大包天的同类将几人吞了,玄雀在小楼附近设下禁制。   “王爷,发生这样的事,你也只能与我们为伍了。”及至上楼,只余一人一妖时,玄雀眸光闪烁,率先开口:“我想,我们也是时候坦诚相待了。”   吸收了龙脉,周自恒身体好了不少,可今日一役,他心受重创,元气大伤,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隔了好一会,才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都问出来吧。现在我没有气力再去回想。”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就直话直说。”玄雀直勾勾盯住了周自恒,两颗红宝石眼珠静止不动的时候像半凝固的岩浆,给人焚烧灼痛的感觉,“上次我看你还不确定,这次再看,发现你好像确实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奇怪的是,我嗅着味道,让你身体好转的奇药和我们妖族还颇有些牵连。”   “你的气息更不纯粹了。”   “你现在已经不太算个人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几个有可能帮助到你的大妖我都排查过了,它们场域还在,这段时间连门都没出。”   “有我不知道的妖邪出现了?它排名高不高?会是我猜想的那样吗?”   玄雀更好奇了,平时和周自恒交流正常时还能维持友好平等的假样,一但开始咄咄逼人,恐怖的气势排山倒海往下压。而像遇见了挑衅的天敌,周自恒手腕上那圈鳞片竖了起来,被袖袍挡住。   能做到第二,果然除了实力,脑子也比其他妖邪发达些。   这时候否认是个好选择吗?   湿发上的汗一刻不歇地流下来,滴在脚边成了个小水洼,周自恒低头能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很快有了回答。   不是。   他要承认。   他现在不是王爷,而是朝廷与全天下通缉唾弃的叛徒,是皇家和人族的耻辱,深陷妖穴,他唯一的筹码是龙脉,但如果只有这个,他会被当做棋子一样安排,囚禁,没有话语权。   而要反击,要颠覆天地,要复仇,他需要话语权和指挥权。   周自恒没犹豫太久,他撑着膝盖起身,撩开湿漉漉的黑发,又揭开自己的衣袖,露出那圈突兀长出来的鳞片,让玄雀可以看得足够清楚。他讽然一笑:“龙脉,没想到是它吧?与我共生了。”   玄雀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它飞快地往那块地方注入一丝妖力,它是万妖之王,百鸟之凰,只要是妖邪,触碰到它的妖力都会产生本能的畏惧,会瑟缩臣服,可龙鳞上冒出一层电光,游动起来打掉了这丝妖力。   竹楼陷入死寂。   很久之后,玄雀才道:“我一直以为,开了场域后的我才是第一,如今看来,万妖录第一真的存在。它只是——”   只是无法自行决定善恶。   恶龙需要人来打破封印,才能腾飞出闸。   如此一来,从前那么多说不通的地方,全部有了解释。为何万妖都在柜中,独第一不在,因为那时候龙脉并非妖邪,而是人间圣物。   “这是我出柜以来听过最好的消息,它现在还在苏醒状态,你好好养着它,需要什么和我们说,妖族无所不应。”玄雀道:“这是我们取胜的一大筹码。原本我只有七成把握,有了它相助,能有九成。”   “我早就说过,你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盟友。”   周自恒扯了下嘴角。   “我将底牌和盘托出,现在除了你们这,也无处可去了,人间的局势你今日看到了,不全是无用之人,也是时候说说你们的安排了。”   果真看到了龙脉,玄雀对周自恒刮目相看。同为妖族,它了解顶级大妖的秉性,一眼就看穿了龙脉现在的状态,不过话说半截就够了,剩下半截至关重要的,心中知道就行——   龙在周自恒的身体里苏醒,它会慢慢蚕食他作为人的部分,真正的万妖录第一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归。而玄雀感受到了,这条龙是只差脾气的暴君,它进食的欲望十分强烈。   真是太好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告诉周自恒也无妨,毕竟他的脑子确实很好使。   “好,我告诉你,正好你帮我们拿拿主意。”   玄雀展开翅膀,双翅翅尖处各有一个图案,那像是两个向内收缩的漩涡,多看几眼感觉人都要陷进去,周自恒声音发紧:“这是什么?”   “寻常大妖使用一次场域,半年内无法再使用,我的场域比它们特殊,使用一次,数百年都不能再动。”玄雀揭露了自身的秘密,以及它为何令万妖臣服,敢怒不敢言的真正原因:“它们称我的场域为吃,我自己还是更喜欢吞噬二字。”   “吃,就是将妖邪——所有的妖邪都吞进我的肚子里。万妖册上记载的妖邪不过堪堪破万,可整个人间真正的妖邪有数十万。场域一开,我能将它们的力量聚于我一身,无穷无尽的妖源做支撑,所有招式任我所用。”   “场域持续时间为三日。”   那是怎样的力量,是否足以毁天灭地,周自恒想象着那一幕,呼吸不自觉急促几分,片刻,他抬眸问:“如此强大的场域,开启前需要满足什么要求。”   “聪明。”玄雀收拢翅尖,若无其事将头埋进羽毛里,语气轻松上扬:“是需要一些祭品,找些人来就行。几万,十几万,到时候看情况。当然,你若是不忍心,这事会由我手底下大妖来做。”   “如果还是过意不去,不妨去街上走走,听听你旧部的死讯和外边那些人是如何说你的,或许会好得多呢。”   周自恒低下头,似在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他再次开口。   “照你的意思,浮玉与人间加起来,就一个苏聆兮够看,而她在你的场域中翻不起浪花。”   玄雀发出嗤的一声笑来。   单打独斗,它承认帝师不赖,可吞噬场域一开,除非全盛时的门来,否则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   “那么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还是连星阵。”   玄雀想了想,点头:“虽然我觉得它并不足以给我们造成大的阻碍,但从前的教训告诉我们不能轻敌,所以目前来说是这样。我们也一直在找这座阵法的真身,可它无法被锁定。”   “你们找错方向了。”   周自恒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这一役输得太难看,他好似亲身上了战场一样,浑身颤栗,手脚抖如糠筛,身上的汗没有停过,或许需要充足的睡眠与休息,可他怎能停下。   今日是九月十二七,眨眼就是新的一年,距离春节满打满算就三个月。   三个月。   眨眼就过了。   而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门没有被打败,它的所作所为没有被揭发,人间——打破了门,人间要如何战胜这些妖邪,他做不到全然不管不顾。   所以不能停,不能歇。   头脑飞速运转着,周自恒艰难吐出一口气,出声:“不要再找阵了,何不换个角度,从人入手。”   玄雀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方向被带偏了。从浮玉队伍带出消息,到阵法出现震慑妖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阵法上,可但凡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阵法是由十二巫补充的。它的完善,成型,汲取的是十二巫的性命。”   “可人都死了……”   周自恒轻声说:“没有死绝,不是吗。如果我猜得不错,后面还有人要死。”   玄雀正色起来:“所以注意力要放在十二巫身上,而非阵法?只要少了该有的人,阵法自然而然会出现缺漏,不成圆满。可我不太明白,人要找死 ,怎么都能死,我们能如何?”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问的,妖邪千千万,拥有场域的也有上百位,这中间难道没有一位的场域能让人不生不死吗。”   玄雀霎时静下来,估计在飞速过手下妖邪的场域,筛了好半天,它缓缓道:“好主意。”   “只是听闻十二巫身负天源,他们不出现,谁也找不到。我们也不可能将人间翻遍,山里海里都蹚一遭。”   “我有办法。”周自恒再一次将下雨一样的汗珠拂下,双掌撑着膝盖,半弯下腰,从齿间一字一字吐出话来:“龙脉在复苏,它能找到切入口。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   玄雀十分满意,果然人只有彻底没有退路了才会充分展现自己的价值,这不,周自恒比从前积极多了。   事关妖与门的大战,不容有失,玄雀大方极了,在离开前丢下一堆妖族的滋补宝贝,又语重心长道:“你有时间可以钻研下龙的场域,每位排名靠前的超级妖邪场域都不会弱,这样说不定最后大战时,你也能同我们一起上战场,亲自报仇雪恨。”   =   朝廷花了五六日时间处置恒王一党,正值用人之际,帝王下令从轻发落,至于恒王本人及他身上的龙脉,大家关起门来再议论个十日十夜都是无用功,只能是后面见机行事。   至于浮玉那边,和人间依旧僵持着没有退让之意,有长老出了馊点子,在人间市井中大肆宣扬皇帝乃天诛,企图再以民意掀起风浪,当天下午散步流言的人就被逮到了苏聆兮面前,而她带着这些人去了趟驿舍。   没恢复苏聆兮都尚且有办法钳制他们,恢复之后更多的是办法对付。她不仅能打,还能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能力不比活成老狐狸精的长老们差,你柔她更柔,你硬她更硬,可谓是油盐不进。   最终长老们又叫又闹,还是无奈败下阵来,回去再请示门的意思去了。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躲在队伍里看似站得直,其实有一个算一个,恨不得悄悄跟她对眼神打暗号,见她力挽狂澜还跟着捏拳头好似与有荣焉。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苏聆兮神乎其神的点香术,提高了一众点香术术士的地位,几天下来,朋友多了不少不说,走到哪里都会被高看几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苏聆兮还和从前一样,该上值上值,该回家回家,不同的是除了日常的指挥布阵,她挪出了多半的时间去做大胆的尝试与碰撞。   点香术融合人间古语是否能出意想不到的效果,防御阵法中里留下几根香,是否能同时兼备攻击能力,这些东西凭空想永远想不出答案。   十月初五清晨,苏聆兮前脚才到镇妖司,南院门口,溪柳已经打完了一套拳,准备好了茶水与今日要处理的公文,任悦代表调派组进来汇报工作,两人原本还在聊天,见到苏聆兮齐齐问好,后脚苏聆兮就收到了张谨之发来的符篆,匆匆一扫内容,她改道往外走。   跨出大门,想到什么,对身后面面相觑的两女孩道:“跟上。”   溪柳“噢噢噢好”地应着,一面飞快地进屋抱了摞重要公文往袖子里塞,任悦怔了下,被溪柳飞快地抓着带动跑起来了。   张谨之回京了。   是回来求助的。   因而一刻都不能等,与苏聆兮约在了如意楼老位置见面。   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就算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他了。   到了如意楼,跟掌柜的验过腰牌,三人从小后门步入楼梯,上了三楼。   溪柳与任悦在走廊里倚着旋转扶手等候,苏聆兮吩咐小二给她们上了早膳,两人边吃边小声交谈。   张谨之也才到不久,小二送了两盏茶水,两碟糕点就退下了,苏聆兮推门进去,见他站在窗口看临街景象,听到推门声后转身过来,朝她一笑:“回来得晚了些,错过了你恢复后的第一战。适应得还好吗,与妖打过一场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都好,京都好,你的徒儿也好,好像就你过得最糟糕。”   苏聆兮替他拉开一张椅子,自己也找了张临近的坐下,看他短短十几天内飞快瘦下去的脸颊,高出来的颧骨,不由得问:“到底怎么了,没见你这么着急过。”   “确实是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张谨之承认。   苏聆兮颔首:“那你先说。”   她的问题留在后面问。   “前段时间我离京去了边陲。”   门外用早膳的两位女官不约而同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你在边陲留下的本源印记上次解了,我这次去是揣着他们的力量去解除剩下的,原本应该非常顺利,可去了之后我发现……他们的天源无法从城中抽离出来。”   苏聆兮有些诧异,跟着皱眉:“为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在城中多滞留了段时间,想弄清楚原因。后来知道是妖邪出世后边陲七城开了城中的保护阵,这些保护阵还和朝廷的不一样,走的是自己的路子,蛮横的关联了城中许多人的性命,我想本意是防妖邪,保护城邦。”   张谨之苦笑一声:“……只是昔年我们下在边陲留下的印记被囊括进去了,无法出来与我手中的印记碰撞解除,而若是强行催动,恐怕保护阵会受到冲击,城中不少人的性命不保。”   苏聆兮明白了:“你想用点香术试试?”   “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方法里,点香术最为温和,成功的可能最高。”张谨之总是这样,甭管跟多熟的人,甭管事是不是为自己做的,总是尤其有礼貌:“请你出手试一试。”   “好。”苏聆兮没有多说半个字,当即就点了一根香,插在桌面上。   不管看了多少次,每次看她这样随意的,别致的点香动作,张谨之都大受震撼。   真跟玩儿似的。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这根香,苏聆兮的香越是奏效,烧得越是快,有时候点一根香烧完也就是眨眼间的事,这根香倒是点燃了,可烧得很慢,燃到中间突然从中熄灭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当即弃了这根,即刻点了下一根。   第二根也是一样,烧了一半断了。   苏聆兮燃了第三根。   香气与烟雾充斥了房间。   这次开头就断了,冒的哑烟,苏聆兮挥手将它们拍散了,免得熏到身娇体弱还日夜忧思的扶乩术术士。   “不能再点了。”   苏聆兮摊手,面色凝重:“同一件事香断三次就不能再继续,这是规矩。再点一根,术法会不顾城中人的安危强行破阵,取出十二巫的印记本源。”   张谨之道:“千万不要。 ”   点香术爆发力极强,可塑性极高,但最怕遇上这样要求,既要取出东西,又要保证手段温和不伤害任何人,别说点香术了,就是真神仙下凡也觉得难办。   苏聆兮身体前倾,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自己的鬓角,问:“别的办法你都试过了?”   张谨之点头:“试了不少,都失败了。”   “那怎么办?”苏聆兮轻轻叹气:“你这么着急,可见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张谨之一时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办法,最简单的一种。”苏聆兮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与边陲七城如实说呢。让他们自己打开法阵,你不用绞尽脑汁奔波,也无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张谨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头。   听着是最简单的方法,实则最难,最不可控。   众口铄金,人心难测。   “你不敢告诉他们。”   苏聆兮站在窗口眺望远处,双肘撑在木框上,声音悠远:“不敢和他们说十二巫被罚,根本不为别的,你们没有盗窃天源,没有做任何天理难容的事,唯一的错误就是违背了门的意愿,执意更改阵法要救下边陲七城的人们。不敢说是因为这个,你们做了多少补救措施,甚至要填进自己的性命。不敢说要他们打开法阵不为别的,只为不伤害他们。”   “因为世人早已跟着门给十二巫定了罪,没人会相信你们。哪怕是被你们拼尽一切救下的人,也只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你们,用最激烈的话语中伤你们。解释得越多,越像诡辩。”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说:“人性如此,我确实心有顾虑,无法想得那么简单。”   七城人口众多,不是一人两人相信就能解决的,若他们知道之后大受刺激,且有了防备与警惕之心,死守阵法不出,十二巫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若印记不解,城中那么多人,不知多少会和十二巫一样,成为连星阵的养料。   那时再想办法,又比这时候难得多了。   张谨之说完就要拿出卜骨:“无事,我再算算,或许有别的路可走。”   苏聆兮朝他眨眨眼睛。   没等他说什么,门外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声:“张大人为边陲七城做了这么多,何不给个机会,相信我们一次。”   张谨之霍然抬眸。   推门而入的正是吃早膳吃到一半实在是越听越咽不下去的溪柳与任悦,两位女官进来后先对张谨之微微躬身,行以一礼:“无意打扰大人谈话,只是身为边陲七城中的一份子,无法不在此时站出来。”   两人都在苏聆兮手下做事,尤其是溪柳,跟在她身后好几年,揣摩她的用意已然十分娴熟,知道今日这场对话,如果不是说给她们听的,那她们绝对无法听到。   两人神色俱是凝肃,目光坚毅认真,再不见往日的轻松。   任悦道:“时间紧迫,我与溪柳会联系各自城池的族老们,如实告知此事,请张大人不要困扰,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   溪柳点头,深吸一口气,再与任悦同时弯身:“十四年前十二巫去过、游历过边陲七城,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请相信我们有判别真相的能力,待事情确认,我们再领族人来谢十二巫大恩。”   说罢,两人出门,下楼,飞速消失在街道上川流的人海中。   张谨之手掌微微一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好似发生在幻梦之间,反而是苏聆兮拍拍手,解决了桩事情似的:“好了,等着消息就行。”   “她们?这是?”   “溪柳是边陲的人,几年前通过了城内考核出来游历,科考过了入宫做了女官,原本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后来和我一起办事,我见她机灵,就跟陛下要了过来。”苏聆兮又道:“任悦是这次镇妖司招人时进来的,能力不错,我留她在调派组做都统。”   “你知道我最佩服十二巫什么吗?”苏聆兮突然问张谨之。   “什么?”   “你们总能做无私的大好人,做了什么不说,埋在心里不求回报,全世界都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刚开始来人间的那几年,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沉稳,人可能长着长着就内敛了,后来发现,是真的不行。”   “我做一件事,固然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我感恩戴德,为我立碑塑身,传谣歌颂,但我一定得让谁知道我做了这么一件事,人不能太无声了,无声久了会变成软柿子,任人欺负。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骂我,可他们只能就事论事,抹灭模糊不了那些事实,而被骂久了,我偶尔也会听见一些人夸我,我做的事被具体的人记住了。”   “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人有时候需要汲取一点好的反馈。就像生病了要休息,不开心了要吃糖一样理所当然。”   张谨之听得很认真,甚至翘起了唇,他听苏聆兮说这些时总是很开心,觉得她鲜活,特别,有种敢于表达的可爱。   苏聆兮看向他,又道:“才来人间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不止一次觉得凡人弱小,狭隘,固步自封,我才不会因为他们弱就可怜他们,想着拯救他们,我自己就够倒霉的了。”   “我只想尽快弥补我的过错,接着做可以回家的美梦。”   她问:“心中厌恶抵触某件事,是无法心甘情愿付出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人间改观的吗?”   张谨之分外正经地摇头,并真心实意夸赞她:“我不知道。我们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在我发现一颗心原来没有强弱之分的时候。”   张谨之不明其意,等待她接着往下说。   “镇妖司成立当日,我收到十多万份投名状,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请入司内,与妖决一生死;皇帝死守城池,强开镇国印撑到最后一刻;臣子奔走大街不顾性命告知信息疏散人群;平头百姓不分彼此,将见到的老人与幼童拉入身下庇护。”   “在此之前,还有许多许多这样的事。”   “身份有尊卑之分,实力有强弱之别,但人有一颗心不分高下。”   “所以双眼不会被蒙蔽,可以看得很远。”   “十四年前的十二巫撇开门,用双眼看到了边陲小城千年如一日的坚守,感动于他们的付出,倒行逆施也要为他们改命。十四年后的今日,边陲七城是不是也会用双眼看到来自十二巫的守候。”   苏聆兮朝静滞的男子笑一笑:“放轻松点张谨之。天下固然需要十二巫与我这样的救世英雄,但我们也不要看瘪别人嘛,大家的心和眼睛都很厉害,会为自己为人间奋力一搏。”   好半晌,张谨之才重重滑了下喉咙,不知是吐出一口气,还是提起了一口气,他哑声道:“聆兮,你真是——”   真是怎样,他一时难以描述。   真是长大了?   她早就长大了。   真是不一样?   她原本就这样与众不同。   张谨之思忖半晌,发现能表达自己心境的只有一个微笑。   溪柳与任悦说她们会很快,但张谨之还是没想到会快成这样。   查清楚十四年前十二巫的行踪,结合他们的举动推测事情经过,到确认留在城内的天源印记实无伤害之意,只用了半日时间。   而太阳还未正式落山之时,边陲七城呈圆扇形相继大开阵法,天源印记毫无阻碍被放出,此七城与连星阵再无牵连。   堪称雷厉风行。   压在张谨之心头数十日的难题就这样——解了。   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任何不好的争执与碰撞。任何的流言与诽谤。   真的有许多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他们。   天黑之时,溪柳与任悦正装求见张谨之,见面就撩下衣摆行了大礼,下一句便是:“张大人,族老们已经在路上了,请务必一见。”   而这个时候,苏聆兮正拉着张谨之求问她近期最挂心的一件事。 第91章 [91]第 91 章:做让人快乐的事很有劲   苏聆兮现在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他从前觉少,易惊醒,自从将本源还给她之后明显嗜睡起来,点香术一天天用下去也没有好转,越等她越担心,终于坐不住求助张谨之。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秘密,和谁都不能泄露,可这就跟求医问药不说病症似的,再好的医师来了都无济于事。   思来想去,苏聆兮想出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在等边陲七城音讯的这段时间,苏聆兮自然许多,张谨之倒是不露声色,表面看着也算镇定,然而了解他的一人一看他内收的双肩,在屋里踱步的样子,就知道心里绷着一根弦,紧张着呢。   而轮到苏聆兮开口时,角色好像倒了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时不时翻一面。   她在不安。   “你现在身体如何,还能不能为人占算命数?”她开门见山,十足认真:“叶逐叙最近状态不对,你知道,十四年前他用灵体硬抗了门,留下无法抹除的后患,现在又……他是拂光塔大首领,在门手下做事却屡屡帮我,那边若是降下惩罚,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理由只是一部分理由,苏聆兮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命数,沉默一会,她低声说:“我知道规矩,不求算得多细,我只想问一句:这场风波结束,他还能不能活着。”   “我明白了。”   张谨之取出三块卜骨,放到她手边:“还是老样子,你来丢卦,心中默念想知道的事情。慢慢来,别紧张。”   苏聆兮紧张死了。   一辈子没等过的审判,她现在在等。   每块卜骨重量不一,材质不一,苏聆兮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手腕都好像被往下压了寸许,最终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将卜骨丢向桌面。   卜骨表面慢慢浮现出交错的骨缝线,最终组成只有扶乩术术士才能看懂的文字,张谨之将卜骨收了回去。   室内一时安静到呼吸可闻。   作为当世最杰出的扶乩术天才之一,张谨之战力或许没其他人突出,但什么都知道得比别人多点。   苏聆兮前面还说他是不会出声的大好人,他仔细想一想,这话不算错,知道太多人的命运,秘密,最要学会的便是守口如瓶。因为扶乩术术士随口一句,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都可能改变甚至毁灭一个人一生。   久而久之,就不怎么会说话了。   就如同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以为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个秘密,其实还得算上一个他。   事情要从十七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记得第一次见叶逐叙,是因十二巫着手帮他们破获了一桩大案子。   为了这件事,两人在当时的浮玉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犯罪之人几乎都死在了强横的点香术下,无比凄惨。风头正盛的小十二巫下手又快又狠,点香术跨越万万里也要杀人,等十二巫注意到这边并插手时,人都被她杀得没剩几个了。   十二巫将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拎回了殿里,追问起因经过,眼看着再不说清楚就要请执法队与大掌教过来了,苏聆兮才揉揉鼻尖闷闷吐露实情。   据她所说,在当时的苍芜秘境,苏聆兮与她的小男友叶逐叙结识了个好友,与他共度生死,关系亲近,只是出秘境后这位好友常被追杀,后来怕拖累他们,连面也不肯见了。   再得知这位好友的讯息,是死讯。   他留下了书信,再有他们逮到的追杀者口供,两人才知道原来他身世坎坷离奇,一生都在追杀与病苦中度过。   当时人间与浮玉并未断开通道,两界互通有无,交流与切磋,商品流入固然是好事,暗地里进行不得见光的交易也很多。   其中一项是浮玉内部势力与人间权贵长期且海量砸钱,砸灵石宝物,不惜一切都在推动进行的。   浮玉的特别之处有二,一为术法,二为寿数。   前者还可以做到平衡,毕竟人间也有古语,只是所攻方向不同罢了,只是后者——实难不令人眼馋心动。   越是显贵越是怕死,越是活得久越怕死,大抵是人族定律罢。   每当大限来临,总有人会将目光放在浮玉巫族身上。   这项交易一直存在,屡禁不止,到了这一代经过几次严厉围剿打击才逐渐销声匿迹。   研究持续千百年,这群人试过的方法不胜其数,行为令人发指,到了那一代,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他们始终认为,浮玉之所以活得长久,与巫族本源有脱不开的关系,换句话而言,如果人能拥有本源,人也能活到三四百岁。可人自身无法生出本源,必须得想个办法,将巫族体内的本源成功移进人的身体并保证正常运转。   不知死了多少试验品,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有一日,他们有了重大的突破。   奇迹在一个亲人死完却又颇具天资的流浪小孩身上出现了。   他的本源与其他人有微妙的不同。   虽然尝试并不完全成功——他的本源被抽出去在人身上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长则月余短则三五天就会消失,但总算是见到了曙光。自那之后组织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抽血,抽本源,不见天日的尝试。   整整六年多。   从六岁到十二岁,他们这个朋友都在地牢中度过。   后来才发现,原来特殊的不是这孩子的本源,而是心窍。他的心窍有储存本源的能力。   所以才抽出体内的本源短时间内是有活力的,时间一长就失效了。   一个月后,少年被捆在地牢的岩石床上生取了一半心窍,被一起抽走的,还有几乎全部的本源。   本源没了可以再修,再长,但心窍丢了就只剩下半条命,这辈子都不可能修补回来。   也就是在这年,少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   他一路逃,追兵一路追,为了不被捉到,什么旁门歪道只要能学的都学,毒草药草一起吃,打起架来比谁都豁得出去,狠得和什么似的。一生中的朋友也就唯有他们两个,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十二巫当即就接手调查了,原定的负责人是西樵与符兰,可真正着手调查的是张谨之。   他主动提出的。   从来包容好脾气,什么都从轻处罚的青年那回大动干戈,不仅肃清了浮玉内的残余势力,还追究到了人间,取了赦令清算权贵,一时闹得风雨满城,明里暗里得罪的大人物不少,可十二巫——不就是该做这些么。   那年大家缩着脖子做人,都说是因十二巫新官上任一把火,这第一把火务必烧得漂漂亮亮的。   结案之时,张谨之拿着案卷亲自上了封条,这意味着所有跟此案牵涉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他们那位“早已死亡”的好友,再有后人调查线索全部到此为止。他做此事时还有三五位十二巫在身旁,西樵惋惜地道:“可惜了,那么多条性命,都为此事无端葬送了。”   苏聆兮也在,她紧紧地盯着张谨之的双手,直到胶条严丝合缝粘上,一切尘埃落定,她才低头看了好一会鞋尖,连连眨动眼睛。   张谨之将卷案放回最上层的柜子里,走到她跟前,温声说:“虽然事出有因,但你行为依然欠妥,现在外边流传杀人魔头的事迹,许多人到深夜都不敢出门。该关的禁闭自己去领受,反思也要写。”   “好。”苏聆兮破天荒的听话,看上去甭提多乖巧:“我知道,我会去的。”   这话说完,她声音突然大了不知多少倍,扬起笑容,挥手跑出殿外:“我请你们吃饭,吃大餐!这月十五,不,初九!多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将师尊的好酒全部搬来,有空的都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最终去的有五位,张谨之亦在其中。   在苏聆兮家的小院子里,张谨之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原来那个可怜的,命途多舛的小孩好好活下来了,在好好被爱,也学会好好爱人了。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奇迹。   张谨之将此事烂进肚里,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   直到今年年中,他算出了苏聆兮身上的转机,不由怅然失神,扶乩术术士总是能深深感受到世间缘分与羁绊的奇妙之处。   谁能想到,当年苏聆兮深深痛惜,恨不能取心以代的伤疤,最终会成为助她恢复的唯一转机。   ……   “诸多因素侵蚀他的身体,不足以取他性命。”张谨之指腹摩挲第一块卜骨,随后看向第二块,沉默须臾,道:“但他必死无疑。”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苏聆兮脸上神情就转为一片空白。   再到第三块,张谨之看了很久,又上手仔细地摸过骨缝,最终道:“一线生机。”   注意力完全被那四个可怕的字眼撷取了,苏聆兮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每块卜骨给出的消息不一样。”   张谨之固定第一块卜骨,将后两块卜骨的位置来回变动,示意她上前来看。如果生机在前,死亡在后,解读出来的完整意思是:叶逐叙因果缠身,本不致命,中间或许还有转机,可最终结果并不好。他必死无疑。   另一种可能则是:叶逐叙因果缠身,虽不致命,可未来发生的某一件事会让他遭到更重的伤害,必死无疑,可最终寻得了一线生机。不知能否捉住,转危为安。   搭在膝头的双手攒紧又松开,苏聆兮来回看三块卜骨,哑声道:“可是必死无疑与一线生机,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副卦象里。”   张谨之的卦比他的人还要保守,一些不好的东西更是含糊其辞,说可能遇到危险就是一定会天降横祸,可能会死亡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而这是苏聆兮第一次听他说“必死无疑”。   都必死无疑了,还哪来的一线生机。   张谨之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能再说更多,温声道:“我现在修为不济,术法出错也不无可能,而且聆兮,你忘了么,你本就是转机。”   “我试了,点香术日日都用,只能让他不那么痛苦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用。”   “不是点香术。”张谨之提醒:“是你自己。”   一直到边陲七城的族老们踏进京都,苏聆兮都在琢磨着“你自己”三个字。   张谨之倒是和她说明白了另一件事。   无论她如今的本源是从哪来的,都是脱于规则之外的东西,是从门手里抢回来的,虽然无法再增多,但也不会有很大的消耗——只要不再弄出铃铛与别的需要分出本源的奢侈术法。   再用个十余年,不成问题。   苏聆兮才从包厢里出去,等候在外的边陲七城族老们鱼贯而入。   生活在边陲,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不得养尊处优,没有颐养天年一说,族老们年事已高,但目光炯炯,面容坚毅硬朗,真如溪柳任悦所说,一群人进来,别的没说,先抱拳作揖,掀衣下拜,对张谨之行了大礼:   “边陲七城族老代七城百姓谢十二巫救命之恩。”   张谨之并非感性之人,诚如苏聆兮所说,他们埋头做的事多了,从未想过得到什么感谢,回报,甚至因为门的缘故,他们被天下人误解厌弃,市井街巷提到十二巫时言语中尽是谩骂埋怨。   因而从未设想过有这一日。   静立须臾,他似如梦初醒,道:“请快起来。”   族老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边陲七城整合之后的精锐力量,并入镇妖司,一同对抗强敌。又掏空了城中积蓄,数以万计的精钢刀剑,乌弓,袖箭,护甲等战时必需物资,也会交予镇妖司分配,共度难关。   而为表谢意,他们为十二巫带来了几样边陲世代珍藏之物,族老们来的路上商议过了,见面后只是谢恩,送谢礼,不说别的,不问别的,但是详细问明了有什么是边陲可以帮得上十二巫的,他们绝不推辞。   哪要什么礼物,帮助。他们的信任对十二巫来说,本身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   几位族老出来见了苏聆兮,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地感谢她对溪柳,任悦两位后辈的栽培之恩,两人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溪柳在一旁飞快吐了吐舌头。   此事传开,边陲七城内的声音不全一致,有人的地方就有意见相左之处,当然也有人觉得十二巫不尽然可信,调查清楚后这部分声音小了,但另一道声音止不住的大了起来。   险些毫无所觉地沦为牺牲品,谁心中不怨。   老人齐齐沉默,年轻人齐齐愤怒,不少人怀疑起祖辈世代坚守是不是值得,为救苍生而降世的天道之门,又究竟是好是坏。   来时溪柳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说门做这样的事,怕不是妖邪的同类,被族老呵斥了。   边陲七城能一代一代地守下来,全因长辈教育晚辈严苛,是非曲直自幼就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有时遇到事情忘了,一定会被提醒。   门挽救了人族,将妖邪切切实实关了千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这一件事,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尊敬,对边陲七城所作所为不厚道是另一回事,以后边陲防着就是了。   被训了一顿,年轻人们左看看又看看,虽然还是埋怨,但类似的话再没说了。   逐一应付并处理好手边的事,苏聆兮下午还若无其事地去了镇妖司,但到底被张谨之的占算结果扰乱了心神,在日落时分就早早回了帝师府。   叶逐叙倚坐在小湖亭中打盹,半睡半醒,手里抓着把鱼饲料,长屿就躲在残荷下,将漏下的鱼食一口口吞了,这条鱼心眼小,还蔫坏,每当看见他睡着了,就从水中一跃而起,用尾巴猛的将荷叶梗拍得噼里啪啦响。   每当这时,他会醒来一会,看苏聆兮没回来,便朝它投去凉凉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小鱼才不管,玩得起劲,动作一次比一次大,苏聆兮踏进凉亭时,鱼尾巴扬起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眼睛没睁开,但轻轻地啧了声,睡梦中不太安稳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点了支香在脚边,将溅上的几滴水珠擦干净了,又轻轻掰开他的手,将剩下的鱼食都撒进了湖水里,小鱼欢天喜地张嘴咬,结果只咬到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鱼儿将饲料全吃了,鱼尾巴甩得和狗尾巴似的。   苏聆兮上半身探出亭外,屈指敲敲栏杆,道:“你今天好吵。”   小鱼理直气壮指着叶逐叙:是他自己让日落之后隔一会叫他一次的。   看一看天色,苏聆兮拍拍手将手里一点残渣撒了,就是没给它吃到一点,并开始赶鱼走:“知道了,你自己找伙伴玩去吧。回来后找管家要吃的。”   鱼气鼓鼓飘远了。   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了,天气也舒适,苏聆兮不觉得无聊,陪叶逐叙在亭中一坐就坐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叶逐叙转醒时眼睛没有能第一时间睁开,因为有手指在拨弄他的睫毛,他从善如流地配合,等了一会,懒洋洋问:“还没数完?”   苏聆兮倏的收手,在他身边坐好了,眼睛里含着晶亮的笑:“美人可算睡醒了?饿不饿?快起来,等你吃饭呢。”   叶逐叙习惯了。   从前苏聆兮不知研究他的眼睛,睫毛多少回,人人都有的东西,她看得出个美丑好歹,形容词是层出不穷的奇怪,一会说他的睫毛浓而翘,像芦苇尖和某种鸟类的绒羽,一会说他的眼瞳沉而黑,像沁在泉眼里的两颗冷玉石。   现在还算收敛的。   奇怪虽然归奇怪,是喜欢就行。   睡醒第一眼能看到苏聆兮的感觉很好,叶逐叙心情不错,也勾起了笑,只是笑意在凑近她颈子时蓦的消失不见,叼着那块肉用牙齿咬了咬,松了松,冷冷一嗤:“又见张谨之?”   “我担心你啊。”苏聆兮拉着闹脾气的美人走出凉亭,又从路过的仆从手中要来一盏灯,两人手牵手悠哉哉往主院的方向走去,零星月色漏在树影下,她说:“他叫我多看着你,最好寸步不离。”   她自己是转机亦是生机还是太深奥了,苏聆兮有些参不透,但她琢磨着将人放在眼前总比撂家里好,多待在一起又比分开好。   她并非随口一说。   这天之后,白日叶逐叙睡觉,她上值,但到了夜里还有什么事要回镇妖司,她会拉上叶逐叙一起。   垫在她值房地面的那面地褥不知何时被卷着丢出去了,现在屋里只剩一张床,这才入秋没多久,榻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软垫,毛绒绒暖烘烘,苏聆兮再三查验,确保多畏寒的人都不会被冷到。   窗内拉了三层纱帷,日光月光都照不进来。   帝师在南院有自己的一间议事厅,由偏屋辟成,里面就摆着一张座椅,几面书柜和堆成小山的公文,这几天在书桌一角,背窗避光的角落又添了张宽椅。苏聆兮自己的椅子光秃秃,但这张椅背,扶手与凳面都绑了兽皮。   哪个是做事,哪个是休息,一目了然。   叶逐叙原本不太愿意,但是苏聆兮难得坚持,说他不在身边自己不放心。   怎么说呢,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中过了三遍,叶逐叙露出笑容,改了主意,倒是能迈得开步子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苏聆兮的值房里睡觉,进去就不怎么出来,只有正午会出来找苏聆兮吃午饭。   饭有时是在食堂里吃的,叶逐叙不想去食堂或觉得饭菜不合口味的时候,苏聆兮会从帝师府带饭菜装进食盒带过来,等到时间了,人都离开了,她就将门一关,窗子一开,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小案几一侧,往外一层层开食屉。   两人从上挨个吃到底下。   十几天过去,时间来到了十月中,苏聆兮发现他的口味越来越重,重甜,重盐,重辣,视力好像也有所下降,嗜睡的情况只坏不好。她意识到,他的五感也在衰退了。   意识到的那天,苏聆兮抓着手边的卷案,盯着空白处绷着脸苦大仇深看了半个时辰,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处理什么旷世难题。   当天中午,她舍弃了帝师府没滋没味的药膳,拉着叶逐叙吃了顿麻辣小涮锅。   菜是大首领择的,锅底是帝师调的,几度鸡飞狗跳,还是顺利吃上了。   因为过程艰辛,吃的时候两人都很开心。   跟着叶逐叙同吃同住,苏聆兮慢慢又能吃辣了,从前嫌素的太素,荤的太腻,清炖的没滋味,重滋味的味道太重,吃到什么挑什么,现在也没那么挑了。   吃到后来鼻尖冒汗,心跳加速,叶逐叙起身取来冰块与橘子汁,倒入杯盏中,递到苏聆兮嘴边,她双唇红得似尖椒,就着他的手低头猛喝一大口。   嗯。   饭原来还是和叶逐叙吃才最有意思。   大首领也不是做什么都没精神的,吃了吃饭,回家,他极偶尔也会从值房里出来,陪苏聆兮处理公务。门开了关关了开,进来汇报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听得无聊,会从端坐到托腮,再到伏于案沿浅睡。   但有一种情况,无需人提醒,叶逐叙清醒得快而及时。   ——唐参进来的时候。   不仅醒得快,还总会出现点意外状况,两人站得远口吻公事公办呢,他也就是时不时似笑非笑投去一眼,抓着笔杆转圈,不小心啪嗒掉在桌面上,吸引来苏聆兮的注意力,他会故作体谅地朝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上次苏聆兮说得够清楚了,唐参也确实压制,克制了,两人的相处回到了从前你问我答的纯汇报模式。只是表情,言行可以伪装,心和眼神却不行,他为苏聆兮的恢复感到由衷的高兴,庆幸,也为她和叶逐叙的亲密无间黯然神伤。   叶逐叙的针对与警告他不是没看见。   但初心难改,他仍然决定等待。   他还年轻,等得起。   这天汇报完公务,唐参与以往一样垂眸低眉,语句温和:“秋闱今年是开不成了,只是恒王党清扫过后,朝中空出不少官位,四品以上的官衔提我们的人上去,内阁拟好人选了。陛下的意思是,可以想个办法从今年的学子中选出些有本事才干的顶些事,待妖邪除尽再补考试。”   “今日几位大人为此事入宫商议,大人若下值无事,可要一同前往?车马已经在司外等候了。”   苏聆兮将批改过的公文收拾好,拉开椅子站起身,给了那边叶逐叙一个眼神示意可以回家了:“陛下与我说过此事,科举牵涉太大,如何选人,择选标准是什么,就算在勤政殿吵上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   她笑一下,取下挂在楎椸上的外裳:“去了也是白去,唐副使,我要下值了,劝你也推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不比与无谓争吵来得舒服?”   叶逐叙坐直身体,唤她:“聆兮。”   他微微侧首,甚至还笑着:“出了点小问题,我好像看不见了。”   苏聆兮动作骤停,笑容飞速消弭,身体有自我意识一样朝他的桌子大步迈去。   叶逐叙还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一只手半伸在空中,被她一把紧握住,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点香,她已经在控制了,声音还是听得出来紧绷。   “没事,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她半蹲下来,追随着他失神又漂亮的眼睛,什么都没问,但是满捧衣袖落在他怀里,手指从他的手腕往上,碰碰他的额心,又轻轻贴在他的眼尾处,轻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会痛吗?还有哪里痛?”   叶逐叙面色没有变化,看不见惊慌,如果不是他主动说,谁也察觉不出异样,但仔细一看,双瞳确实失了神采。   手指没动,他脸偏了偏方向,苏聆兮知道他在找什么,站直一些起来,又弯腰,将自己额心与他额心轻轻一抵:“在这里。”   叶逐叙这次的失明只有短暂一息,双目再获光明时第一眼看到了苏聆兮担忧的神情,第二眼看到再也待不下去的唐参无声离开,并耷着肩合上了门扉。   年轻俊美的青年觊觎他人感情,贼心不死,屡禁不止,还为此红了眼眶。   沉黑的眼珠空洞地转了两圈,叶逐叙不由得想,他还没死呢。   没死就敢这样。   叶逐叙不由得看向苏聆兮。纵然与帝师的无穷魅力脱不了干系。   可谁说他的仁慈不是罪因呢。   下一刻,苏聆兮察觉到了他手指微微的颤抖和冰冷彻骨的温度,心中一惊,将手伸进他的袖子里,结果摸到一把冷冰冰的丝线。她一怔,捻住其中一根往外拽,却见雪白的剑线被顺着拽出来,就像银蛛吐丝般源源不穷,生生不灭。   拽到最后剑线淌了一地。   凶戾滔天。   全是杀意。   苏聆兮低眸看看这些剑线,又抬头与大首领黝黑深邃却看似无辜温和的双眼对视,沉默了好一阵,随后默不作声将线挽起来,慢吞吞塞回他袖子里,大有我当没有看到过就不会有事发生的模样。   转念一想大首领压根不吃这套。   终究害怕京都大半夜发生惨绝人寰的血案,她抿抿唇说:“不行。”   “他依然喜欢你,只待有一日……取代我上位。”   叶逐叙触触她的脸颊,笑里藏着说不出的阴翳:“阻拦我做什么,聆兮。”   见他缓了过来,眼睛恢复了,还有心力喊打喊杀,苏聆兮松了一根弦,垂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香,一掸香灰,让它烧得更快,没等它烧完,又立刻在四周点了三四支,边为杀神忙活边反驳:“他不喜欢我。”   “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好闻温暖的香气包裹住叶逐叙,无声安抚人紧绷刺痛的神经,叶逐叙揉了揉额心,冷淡而慢吞吞地表达不满:“你老是为他说话。”   “因为不想用点香术去保护别人。”没做过的事,没动过的心思,怎么提都是坦然的模样,苏聆兮不假思索:“我用点香术战斗得多,保护人……应该很少?”   没了记忆,苏聆兮并不确定,只能从作战风格上推测。她用点香术和妖邪打斗,香式一个一个往外蹦,拆解与合并玩得花样层出,得心应手。可到了保护,安抚,镇痛这块,一共就三个香式,没往别人身上用过,全用在叶逐叙身上了。   “是不多。”叶逐叙神色微妙变幻一瞬,杀气减下去不少:“独我一个。”   见这事要揭过去了,苏聆兮问他好些没,疼不疼,为什么突然这样,并拉着他起来准备回府休息。有剑线在,就算暂时失明也出不了事,但苏聆兮牵他很紧,在下阶梯时每一阶都会停一停。   她内心郁郁,焦躁难安可没有办法改变的感觉着实难受,但叶逐叙计较的与她截然相反,下一阶台阶,他还回答一个问题。   “还好。”   “不怎么疼。”   “或许是被气的。”叶逐叙驻于最后一阶上,侧目回答得甚是详细:“明知有人对你心思不纯,邀你同乘一车,离得那样近,日日在你面前晃悠。我却毫无办法,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掉,不就只能气气自己么。”   苏聆兮噎了一下。   而后倏然意识到,大首领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没睡,清醒到现在。   注意力集中,战斗力超强。   恢复修为后,不仅是上值,钻研点香术,苏聆兮偶尔也会外出诛妖。   自打发生偶然失明事件后,她连这都要带着叶逐叙。   妖大多是散妖,排名在几十一百之后,不难处理,有时出现在市井小巷,但更多是在深山老林流蹿,战斗开始前,苏聆兮会将大首领安排好,观赏视角极佳的树枝上,流泉旁,悬崖绝壁上流动的云岚里。   他慵懒美丽又有攻击性,周边令人惊叹的景色都成了衬景。   大多数时候叶逐叙会认真看她每场战斗,这样的时候,不仅是她,他亦等待良久。有时兴致来了,会随手摘下一片翠绿叶子含在唇里吹奏,他确实多才多艺,不仅会琵琶,还会吹箫,耍笛,有时曲子杀气四溢,有时情意绵绵,有时万般无聊曲子都带着困意。   又一次逮住落单的妖邪,叶逐叙坐在枝杈上打盹,头往边上歪时被趁兴而归苏聆兮接住,此时两三颗露珠从鲜嫩的叶片上坠落,坠进他发丝中,苏聆兮想伸手拂去,手掌却突兀地悬在半空。   她看见了叶逐叙发丝间突然冒出来的一束灰白头发。   很快她如常将露水拂去,用兜帽与外裳把他严严实实裹起来,恨不得一点风,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唯有自己能看见。   踏着山路踩着云霞回去时,他们就是凡尘中一对平凡又幸福的有情人。   当天夜里叶逐叙也发现了这缕白发,他在镜子前一根根拔了,焚烧后丢进了窗外的花草丛中。   第二天苏聆兮发现原来的位置没有白发了,明白是他自己处理了,可是第一缕出来了,第二缕三缕只会跟着长。她一点都不希望他为此难过,烦恼,付出时间,这就是比芝麻还不如的小事情。   她没打算装傻充愣,照顾人的自尊不是这样的,不吭声就等于默认,默认等同于自己也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当天下午就找人拿了染发膏,调好了放在小碗里拿进寝屋,直接道:“这是我找御医拿的染膏,早年宫中皇后,皇太后染发就用这个,植株萃取出的汁液,还加了药材进去,我闻了味道不错。用法简单,一个时辰就染好了,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话的时候,叶逐叙坐在房里的木凳上,跟前是一面铜镜,照着他艳极的眉眼。   ……没瞒过啊。   “一个时辰?”黑森森的眼睛望进染膏里,他掀唇道:“可它若隔三差五就长,岂不隔几日就要染一次。”   “你不想动手的话,就让我来嘛。又不麻烦。”   苏聆兮搬来把凳子,大大方方坐他身后,散开发绳捞出一捧,黑发凉如丝绸,顺滑稠密。   但叶逐叙转身过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其实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用点香术。”   “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看着她的眼睛,叶逐叙道:“我不想让你看见。小兮,它不好看。”   自苏聆兮学点香术那一刻开始,她见到的景无不瑰丽盛大,见到的人无不美丽惊艳。   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只喜欢最漂亮完美的东西。   如果现在有记忆,苏聆兮或许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可她前科太多,听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换个方法。   “好看。”   苏聆兮手指往空中一伸,点香术凭空而起,她将这香递到叶逐叙手中,双眸明亮而柔软:“从现在开始,我只能说真话。”   手指被动捏着这根香,叶逐叙像被火光灼烧了,眼神恍惚一瞬,多年前的海浪,长风和少女的声音好似穿透时空,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我真的觉得叶逐叙头发什么颜色都一样好看,黑的白的红的紫的青的五颜六色没有任何影响。”   她唇瓣与眼角都上翘,含着星星笑意,怕他漏过重要消息,吐字清晰:“睡多久都没关系,五感消失头发变白都可以,与叶逐叙有关的事一点都不麻烦,如果说我对叶逐叙有期望,那一定是我希望他开心,健康,无病无痛,能陪我很久很久,越久越好。”   说完,她看着叶逐叙手里的香,它燃得像一颗星子,在慢慢散发光芒。   “你自己看。”苏聆兮笑吟吟托腮,说:“我没骗你吧。”   一簇香灰掉下来,叶逐叙掀起眼睫,取走她手中小碗信手撂到一边。   他倾身将人抱到腿上,掂一掂,目光深黑,炽亮而惊人:“好容易休沐,做这个有什么意思。”   许久之后,神魂颠倒,混乱之际,大首领扯下衣裳垫在桌子上,倾身而下时满足地叹息,才好心咬着唇告诉苏聆兮答案:“用点香术吧。我最喜欢点香术。”   原来不仅盯情敌时不困。   做让人快乐的事也很有劲。   ——   诚然,苏聆兮心中惶惶,叶逐叙身上每多一处不好的地方,都会让她感到害怕,备受煎熬,就像等待刑罚落下的囚犯。可她做不到以泪洗面,凄惶慌张突然一把抱住他泪水涟涟说怎么办,你可不能离开我。   她还是一样镇定,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别的时间完全的扑在了叶逐叙身上,如果说有异样,就是她对叶逐叙有了很突然的控制欲,表现为要看到人在眼前才安心。   半夜也会推一推,晃一晃他,有时好几次把他惹得定定看她,而后用被子将她包成茧子紧紧塞进自己怀里。   这才能睡得安生。   后来叶逐叙满头黑发白了一半,但他在镜中端凝半晌,想想一日心血来潮,以五股彩绳和院外摘下的小花编了长辫,将苏聆兮迷得两眼亮晶晶,颇为意动的模样,也懒得管了。   苏聆兮也学会了编辫子,就是有些手忙脚乱,长而柔顺的发丝在她指缝里打转,抓了这边,那边就漏下去了,等全部编完,叶逐叙还得自己返工。   她并不全然服气,将捻下来的小花藏到身后,嘀咕:“也没那么差吧。我看着怎么好像这样也能见人似的。”   叶逐叙于是配合帝师仔细看看,轻笑:“是还好,能见人。但我以色待人,别的能马虎,这不行。”   ……   纵然还没摸索到生机,转机的奥秘,一句必死无疑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帝师府的生活还算平静幸福。   而另一边,方原与梁笑费了些力气,才将被执法队扣押盘问的江子遇“保释”出来。 第92章 [92]第 92 章:人间的西边,是浮玉的方向   “我真不明白,这都能被抓到,兄弟你是不是自小没和执法队打过交道。”   方原忍了一路,待出了浮玉驿舍,在路边就环胸笑起来了。   江子遇面色僵硬。   扶乩术术士性格大差不差就那样,说得好听叫温和,说得直白叫温吞,太过尊重各人命运所以生活显得格外按部就班,缺乏激情,也因此修扶乩术术士的年轻人不太受欢迎,因为“年纪轻轻就老了”。   江子遇比同门师兄弟们好些,至少他还有吃瓜看热闹的热情。   但这确实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落在执法队手里。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自打得了张谨之的手札,江子遇如获至宝,废寝忘食钻研,很快有了进步,只是修习术法往往都离不开一悟一钝的定律,进步之后,困惑与迷茫旋即来临。手札上的字每一行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看出个洞来都理解不了意思。   无奈之下,张谨之那句“不要贸然尝试,来询问我即可”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没办法,谁写的还得问谁。   但江子遇是个体面人,求来这本无价手札已经耗光了自己全部的脸皮,现在手里的钱也不够了,他再三斟酌,在一个深夜打开了木铭,向师门求助。   张谨之给出手札,释放善意,求的自然不是钱财。一个普通扶乩术术士的积蓄他哪里看得上,十二巫什么天地珍奇没见过,金银打动不了他,江子遇便想另辟蹊径,真心实意去做些事。   自己的师尊早年与张谨之同在扶乩院,是同一级的学生,虽然结业后各奔东西,少有联系,但论交情了解,知道的还是比外人多。   据师尊所说,将张谨之这个人丢进扶乩术术士里是寡淡中的寡淡,大概因为天赋高,他连酒不都怎么喝,怕酒后失言。此人极其自律,早出晚归,几乎不在外面逗留,就算给面子在外吃喝,不论多晚都一定要回家,大家时常调笑,说他家里藏了个绝世美人。   后来才知道,他是成婚成得太早。   听说夫人是入书院之前他师长的女儿,身体不好,是位盲女。张谨之曾经带她来过学院,找到行香院的掌教求香,后来不知道为何,也没恢复,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再多的,他们也不知道了。   不过江子遇的师尊给张谨之送过样重要的东西,木铭里还留着他的住址,江子遇需要的话,他或许能找得出来。   当时聊到这,江子遇好似看到了眼前一个巨大的坑,他绕着这坑谨慎徘徊,最后咬咬牙问自己师尊:“师尊,你说该寻去吗?”   他师尊噼里啪啦发来一段长句:【一眨眼你们拜入师门十几年,都长大了,到了能为苍生出力的时候,很有自己的主见。该不该寻去你自己做定夺,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十二巫身上的因果不轻,涉入其中无人可以替你分担。】   立马又有第二条发过来:【不过嘛,张谨之的手札术法当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冒险。常言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若是肯认真教你,你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也就是你命好,有此等奇遇造化。手札别弄丢了,一定原样带回来,我与你师兄弟们都等着它。】   呵。   看到这,江子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命好有奇遇造化了,难道还能松手丢了不成?   实在是做不到。   看来这一趟,硬着头皮都得去了。   不过他人在门外,回去需要递交重伤濒死的手续,十分繁琐麻烦,回去是暂时回不了,江子遇思来想去,第二日一早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给师门最小的师妹发了消息,以手札与留在浮玉最后的积蓄做酬金,让她早早摸去鸡翼山石门村一组。   那儿是有名的茶山。   家家户户种茶。   张谨之家的茶园在村子最里边,江子遇给师妹的嘱托是找到他的家人,问问他们的近况,如果他们有不那么危险的东西——灵宝,药材,大逆不道的书信这些就别想了。   几句寄语,关心,小纸条,家中有念想的吃喝用物这些,尽可能塞一塞带回院里,后面他想办法疏通关系,看能不能带出来。   没办法。积蓄不够,心意来凑。   江子遇尽力了。   没想过能一帆顺风,但也没想过会那么倒霉,头一个就被执法队逮住。   小师妹抵达石门村那日,他握着木铭在寝舍里紧张得直抖腿,结果一条有用消息没等到,等来小师妹一句“师兄,我无能,我对不起你。”   “?????”   江子遇心中警铃大作,没等他发问,执法队先找上了他。   执法队专用的水镜竖在了他的眼前,穿着威严唬人的执法队队员出现。   完了。   江子遇很快知道,出门的队伍每一支都有高人,像假方原真梁笑这种更是高人中的高人。   他们一到人间别的成绩或许做不出来,但在当间谍,探子上面可真是各显神通。出门前哪个的资料都是清清白白,正气凛然,正得发邪,出来后有的是十二巫朋友的朋友,家人的朋友,还有金钱驱使的交易,背地里都在搞点小动作。   正和江子遇想的那样,递点消息,口信什么的。   执法队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近人间状况频出,门被触怒,上面下了命令严查。于是他们派人盯死了十二巫的家人,但显然大家都很聪明,看手法思路都不是第一次和执法队打交道了,滑不溜秋,有些还反过来溜他们。   像这么老实,直愣愣撞进来的还是第一个。   扶乩术术士胆子果真是最小的,这不才落网,他们都没审问呢,小姑娘已经怯生生举起了双手,咽了咽口水,道:“我招,我都招了。”   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以至于执法队队员在与江子遇沟通时留了余地,再三试探,想的是你敢这么光明正大,你说你没关系?江子遇实在没关系,不仅没关系,他连钱都没有。   原本以为也就罚一罚,大惩小戒,谁知这次格外严重,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往上面交差的,小题也得大作,再三确认后,执法队给他下达了遣返令。   江子遇人都懵了。   也就是这时候,执法队那边推门进来一人,不知道他们在远程审查,将手中令牌一撂,骂骂咧咧:“捞了一天,全是各家的二世祖小祖宗,毛没碰到一根,木铭的消息就要炸了……这是在干嘛?是谁?姓什么?没关系吧?”   冥冥之中,江子遇像被人敲了一棒子,倏然之间开了窍了,他咽咽口水,突然道:“等等,稍等。我好像,也有点关系。”   作为执行队大队长,浮玉最以身作则的优秀代表,李行露不可能捞他。   孟合倒是好说话,但两人交情不深。   可说二世祖。   除了孟合,江子遇还真认识一位。   方原还真将他捞出来了,简单得令人发指,很快执法队队员低头看了木铭,两两对视后最严肃的那个对蹲牢狱一般的江子遇挥挥手,道:“好了知道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下次小心些,这种危险的地方不要再去了。你说说,被我们抓到了说是错抓,你冤枉我们也难做。行了,人间危险,你好好休息吧。”   ?????   在和梁笑与方原接头之前,毫不夸张地说,江子遇的认知都被颠碎了,满脑子都是:还能这样?   “哈哈哈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兔子急了还会咬咬人呢,你就这么认了?也太老实了。”方原捧腹大笑,他拍拍江子遇的肩:“提我的名字就对了,杀人放火撬人墙角掘人祖坟的事我不保,也保不了,这种小事勾勾手指的功夫。”   江子遇深深吸口气:“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你们。多少钱,我日后还你。”   说罢他要讨欠条出来按手印。   同时不忘为自己辩驳一句:“谁没事会和执法队对上……你问问梁笑。”   脱去“方原”的伪装,梁笑嘴巴倒是不毒了,沉思时显得秀气聪明,她道:“唔——没多少钱,有他在,方家每年都跟执法队交一大笔保释金,你别掏了,留点钱吃饭。”   “不过和执法队周旋,要迂回着来,你这样的他们一逮一个准。”让人震惊的是,梁笑显然也有经验,边带着两人往自己住的宅院走,边侃侃而谈:“你想了解张谨之家中情况,与他的家人见上面,最好不要找认识的人,浮玉主城每月十五开的黑市里有不少接活的组织,你找个靠谱的,出点钱,他们能把事情做得很漂亮。”   说罢,梁笑低头往木铭上摁了一段铭文,道:“我认识一家不错的,售后有保障,事情办不好不要钱,主要的是绝对不泄露雇主消息。推给你了,加上之后你说朋友介绍的,他就懂了。”   江子遇双眼睁大,看看 木铭又看看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止是他,方原都惊讶了,凑过来看了看,问梁笑:“你雇黑市的人?雇他们做什么?”   “多数时候是杀人。”梁笑拨了拨耳边的发丝,说:“我处理家中生意,总会遇到些找死的,但姐姐身在那个位置,我怕惹上麻烦,通常不跟人上演武台,平时也都息事宁人,以和为贵,忍不了的时候就用这个。”   她笑了下,真诚推荐:“很好用。”   “十二巫的家人,我也找了人陆续在接近,包括张谨之那边。”梁笑笑吟吟跳上台阶,这段时间,她恢复了点从前的生气,至少会笑了,方原看得乐颠颠,但出于直觉,江子遇觉得笑容之下,她比从前危险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需要用新身份融入当地,用时长些,可这样安全。”她道:“再等等吧。”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江子遇已经在惊讶,呆愣,再次惊讶中循环了好几次,最终问:“你查张谨之做什么?”   “我日日在张谨之面前晃,扮可怜,他也没松口让我加入十二巫的计划,我还是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而死。这一面碰壁,就往另一面想办法,无论身在什么位置,人总归是人,是人就有丢不下的牵挂,有时候牵挂比世间珍宝,长生大道更能撬动人心,这是从前姐姐教我的。”   方原狐疑:“这能有用?”   “试试呗。”梁笑说:“说不准奇招有奇效。不然当年符兰怎么会被苏聆兮说动,答应替换出门,她那么守原则的一人。”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话说到这,三人行至街角,这是梁笑住的地方,里面放着梁奚的冰棺,每天她都得在这里才能睡得着觉。白天会来换新鲜的花束,收拾祭案,更换祭果,方原死皮赖脸跟着要来,说是未来弟婿来尽尽心意,每日焚香沐浴,比供奉他老祖母都虔诚真心。   进门之前,梁笑拐进条小巷,在巷尾寻到卖花女,卖花女担子里只剩最后一束花了,别人来问只摇摇头,见到梁笑就站起来,将最后一束花递上去:“方才来了两位买了不少花去,就剩这一串了,为你留的,我想你今日也会来。来,还是从前的价,三文。”   花束是包装修剪过了的,卖花女可能看出了什么,挑的都是白,蓝,黄色,花朵素净鲜嫩,花身用白色的小布段系起来,拉成颤颤欲飞的蝶翅状。   梁笑摸出文钱交过去,将花捧在怀里,道:“谢谢。”   卖花女挑上空担离开巷子,梁笑摸出钥匙打开大门的门锁。   才踏进门,三人齐齐停下脚步,猛的抬头。   有人来过了。   人还在。   “是……”梁笑脸色突变,立马往灵堂奔去,声音绷得非常紧:“我姐姐!”   方原与江子遇紧随其后。   来人可谓是嚣张,狂妄,大胆,不走就罢了,门都不关,梁笑抿着唇干过去,却见里面交谈的两人转脸过来。   梁笑的担忧与怒气凝固在脸上,方原跑进来一看,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去。”说完记起这是什么地方,又赶紧偷瞥梁笑的脸色,生怕她觉得自己不尊敬她姐姐,天知道,在这方灵堂前,他方原展现出了毕生未有的修养,尊敬甚至恭敬,可不能功亏一篑,当即合掌默念:“无心之言无心之言,姐姐莫怪。”   好在梁笑注意力不在这。   江子遇最后一个进来,见到这两人也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不怪方原反应大,这两张脸放在十几年前的浮玉,绝对是家喻户晓,代表各自领域的巅峰战力。   十二巫中的两位。   田珊与沈云归。   田珊将梁笑上下看了个遍,身后灵堂里的香炉里飘着烟,花也换了,她最先开口:“笑笑,我们来看看你姐姐。”   梁笑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拜了拜姐姐,而后喊人,喊田珊姐姐,沈云归哥哥。   他们都是姐姐的好朋友。   沈云归道:“来之前特意问了张谨之,他说你每天这个时辰都来陪你姐姐,我们想见你一面,来了也没多久,还真就撞上了。”   梁笑声音里略有颤意,很快稳住了:“是,我每天都来,姐姐不爱说话,但不喜欢冷清寂寞。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可以,我什么都会,姐姐都教过我。”   她这么一说,沈云归和田珊都笑了,他们看梁笑三人,可不就跟哥哥姐姐逗弄家里小朋友似的。   “聪明。”田珊道:“你还真得和我们出去一趟。”   梁笑深吸一口气,眸光灼灼:“走。现在就走。”   “等等等会。等会。”方原一听不好,这也太快了,才几句话啊,怎么就走上了,他跳出来故作镇定:“去哪啊,去做什么?诛妖的话,要不要提前和那边说说,留个后手,真要有什么,还能有援军支援我们不是?”   梁笑这才回眸,看了看方原,睫毛颤动,露出一种“是啊刚才没顾得上都忘了你还在”的奇异眼神,她斩钉截铁:“方原。你不去。”   方原表情变了:“我?我不去?我不去你一个人跟着去?”   “你开什么玩笑。”   “对。你不去。”   梁笑甩出一样宝物,是梁奚留给她防身的傀网,在她掌中一收一放,三下五除二就将方原捆在了原地,和半年前她在浮玉捆他时用的手段一样,简直驾轻就熟。她将他摁在一张椅子上,自己踏进灵堂边的房间,从里面取出三瓶药丸,三瓶灵露放在他手边,道:“饿了吃药,渴了喝水,三天后我没回来找你就是出事了。”   方原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他一角踹翻了凳子,火冒三丈:“你给我解开!梁笑,你脑子出问题了,我明天就找医师给你看看。”   他喘着粗气,眼睛跟要喷火一样,转向看傻了眼的江子遇:“还看!快给我解开。现在,立刻!”   江子遇犹犹豫豫。   和他有过命交情的毕竟是梁笑,和方原只是金钱交易,当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这、这我一个扶乩术术士,只会算卦不会解傀术。而且你们小情侣之间的,嗯,情趣,外人插手不合适。”   神特么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方原脸上火烧,胸口气得发痛发抖,他一字一句提醒:“我才把你捞出来。”   “是。是。我没忘呢。”江子遇好声好气跟他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不去,我去,我跟他们一起去。你在这里安心等消息,有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传木铭。你看行不行。”   行个×××!   安××的心!   方原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冷笑,眼神恨不得将梁笑撕了吞了。   江子遇心中过意不去,直起身来,道:“我会还钱的。”   去他么的会还钱的。   短短时间内,三个小孩鸡飞狗跳,眼看着爱情破碎了,友情决裂了,梁笑一副“我做好赴死的准备了”的样子,江子遇脸上写着“没关系我会见机行事,能冒险也能逃命”,而坐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绑的那个头顶直冒烟。   这里如果不是灵堂,他能把在场所有人的三代祖宗都问候干净。   田珊这回真看笑了。   她平时就爱玩乐,朋友最多,是十二巫里心最不定的促狭鬼,不只不想解释,看上去反而很想再添柴加火。   但在梁奚的棺前看她妹妹着急不像样子,不好,时间也十分紧迫,沈云归只好出来解释:“放心吧,不会有危险的,我们怎么会让你们涉入险境。”   他走到被迫屈辱坐在凳子上的方原跟前,问:“你也是控魂术术士?”   方原似乎嗅见了希望,梗着脖子道:“是!”   我特么也是个控魂术术士,还是九境的!没用药没作假,实打实自己修的,不是陶瓷不是真纨绔,也能打架不会随便碎掉!!   “既然你不放心笑笑与你的朋友,那和我们一起去吧。对你也有好处的。”   沈云归憋着笑,将浑身精贵,衣裳靴子乃至发绳随意一样拿出来都值金银万辆的少爷从傀网里解救出来,甫一脱困,他就恶狠狠将那碍眼的东西收了裹成一团丢进袖子里。   站起来时有阳光照进来,才发现少爷两片薄薄眼皮气红了,手腕上全是绳子绑了留下的紫印子。   他呵呵呵地冷笑,斜睨着梁笑,抬手鼓了两下掌。   棺前白烛摇曳,田珊看了看日头,脚步一抬往外走:“走了走了,都跟紧些。”   梁笑三人果真跟得紧紧的,亦步亦趋在她身后,像三只保持队形的小鸡崽。   =   来人间的每一年过得好像都一样,能被苏聆兮记住的日子没几个。   唯独今年不同。   她深深记住了几个日期,今天是十月十四,又一个注定会被铭刻进脑海,终生不忘的日子。   京都天气很好,天蓝极了,一丝云彩都没有,像被天水来回冲刷过多次,洁净无瑕,一尘不染。   张谨之第一次在没有提前联系,没有大搞繁文缛节下拜帖定时间的前提下直接到了帝师府。苏聆兮什么话也没说,和他去了书房。   一向注重礼节生怕麻烦冒犯别人的人突然顾不上这些了,她没法把事情往好了想。   跨过书房门槛,苏聆兮脚步在门前定了定,她睫毛抖动,做了一息的心理准备,才抬眸:“是什么事,你说吧。”   张谨之站在桌案前,一块一块往外取卜骨,同时动笔蘸墨,扯来纸张,落字时说:“我来时是未时三刻,聆兮,未时五刻你得出发,时间急迫,我与你长话短说。”   苏聆兮走近,应得干脆:“你说。”   到了这时候,果真谁也不再卖关子了,张谨之第一句说的便是:“抱歉,聆兮,之前答应你的恐怕无法作数了。人间需要l连星阵。”   死的是他们,可张谨之语气歉然。   苏聆兮忍不住握了下手掌。   张谨之提笔落下的那句妖语她很眼熟,正是由讹兽死时的那句译出的,后来结合浮玉长老们带出的古妖语集在做注释,事情一直是张谨之在做,此刻有了答案,他写在妖语下方写了行小字:   叫玄雀把我吃掉。   看清楚句子,苏聆兮瞳孔收缩。   她意识到什么:“玄雀的能力是,吞吃同族?”   “大概不会有错了,就是这个。”张谨之敛着下颌,摆弄卜骨,速度很快,卜骨与卜骨之间形成的图案时时变幻,玄妙无穷,直到面色泛白,眼前眩晕,他才收手,略一闭目,道:“它的场域应当也与这个有关,如果它能吞吃讹兽,就意味着不仅仅能吃讹兽。万妖录上的所有妖邪,都可以成为它的食物。”   苏聆兮将后半截话完整补充出来:“而当它吃完这些妖物时,会拥有怎么样可怕的力量。它是不是还可以用无穷无尽的妖源,去任意支配使用妖邪的能力。”   “讹兽说,叫玄雀把它吃掉,妖邪会这么无私有奉献心吗,如果不会,那么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吃了它们,还能再吐出来。也就是关键时刻,妖邪只要被它吃下去,或许会有一次起死回生的避险机会。”   单单是玄雀,苏聆兮敢上去单打独斗。   或许她不能赢,但她能保证自己不输。   可如果是吃了所有妖邪的玄雀,那不是个人之力可以硬撼的。   张谨之将正前方的两块卜骨一合,往她跟前轻轻一推,这一举动让他力竭并负伤,不动声色咽下一口鲜血,他道:“而对我们最不利的消息是,万妖录第一出来了。”   苏聆兮猛的抬眸:“什么?”   “它出来了。”窥看这种层次的天机并说出,对现在的张谨之来说太超过了,他额心剧痛,指尖控制不住在纸面上来回挪移:“它现在不是最强的状态,一但让它长成,与玄雀联手开启场域,就算连星阵成了,人间恐怕都很危险。”   定定神,苏聆兮直抓关键:“你叫我未时五刻出发,我去做什么,去哪里。撇开第一与第二的能力场域带来的巨大威胁不提,你这么急来找我,它们此刻有动作了?”   “它们放弃了找连星阵,改为找十二巫。”张谨之言简意赅:“原本没什么,我们有天源在身,只要注意隐蔽行踪,遮盖气息,谁也找不到我们。可因为第一醒来,并觉醒了部分能力,它在冥冥中看到了我们的位置。”   “在我来时,妖邪恐怕已经出发了。”   “所以我现在赶去,将田珊他们救下并隐秘安置。”苏聆兮如是说。   “不。”张谨之摇头,释然一笑:“他们已经提前离开了。一时危机虽然解了,但连星阵必须尽快完成,不能再拖,迟则生变,所以你的任务是去拖住玄雀为首的妖邪,不让它们赶回支援。”   他的话残忍而温柔:“他们已经选好要带走的妖邪了。”   书房陷入一刹死寂。   张谨之低声道:“不要难过,聆兮,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知道。”   苏聆兮垂着眼,肩背好像往下低了那么一截,站在书柜打下的庞然阴影中萧萧索索,过了那么一会,或许还不到,她就平静地再度站直,撑起了躯干,看向张谨之,一字一句道:“我不难过。只是想杀更多的妖邪。”   她转身离开,衣袖带风:“在猎物死之前,妖邪不会有回援的机会,他们可以尽情投入战场。”   未时五刻,苏聆兮点香成阵,离开帝师府,前往万万里之外的云涧小院。   叶逐叙还在睡觉,她在床榻边上留了一根香,若是他醒来,她还没回来,香会化作一面小镜,将战场的情况同步投放给他。   =   田珊与沈云归带梁笑一行三人去的地方不远,就在京外某一个县里。   田珊将双手插进袖子里,畏风畏寒一样,直到一阵大风刮来,衣裳勾勒出身形,才发现原来她瘦得可怜,真是细胳膊细腿。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江子遇在路上掐指算了又算,没算出来有危险,卦象安全得让他有些怀疑自我。因为实在不能相信两位被驿舍长老院大肆搜查翻找,方法用尽都没逼出来的十二巫这样大喇喇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为了带他们来赏景谈心。   田珊拢着衣裳弯腰,时不时拨拨路边的花草,手指在上面轻巧地打个结,拂一拂,好像落下了看不见的草籽,而这些东西的排列有着玄奥的规律,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想象不到的作用。   同样是傀术师,她和梁奚,孟合走的又不是同一方向。   她一心二用,手指一指数条羊肠小道交汇,荆棘遮掩之处,问:“看见那边的东西了吗?”   梁笑三人立马朝着她指的方向翘首望去,个个如出一辙的面色紧绷,如临大敌。看了半晌,确认没有遗漏,梁笑先说:“看到了。”   “有什么?”   “一个湖泊。湖泊边上是杂草。”   “没了?”田珊要他们看,自己还在忙自己的。   三人又认真仔细甚至用出术法观察了好一阵,江子遇回:“没了,就这些。”   “湖大不大?”   “挺大的,看上去有小两里长,之前应该是个水潭,附近有几条小道上去,道上遍布村民们的足迹。”   “水浑不浑?”   “还好……等等我仔细看看。”江子遇拿出了一百二十个认真,道:“上面是清的,底下有些浑。”   “湖里有东西吗?”   三人又是一阵紧张,看过之后梁笑摇头:“没有。”   方原是又紧张又气愤,他心不在焉瞄退路,到时候发生什么事,准备直接将梁笑打晕了抗走,在此之前几股恶气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像鬼一般晃在她身后,恶狠狠压低声音:“我算是发现了,梁笑,你就压根没把我当人看呢。我——”   不小心听到的江子遇礼貌地退后了三步。   他还是比较担心湖里的怪物,和田珊道:“什么都没看到,是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没看到就对了。”   田珊一只耳朵注意村边情况,一只耳朵竖起来将小情侣的狠话听了个完全,毫无信息量的对话弄得小孩们紧张兮兮的。   “还没回巢呢,不知道在哪潇洒,天黑之前会回来到的。我们今天的目标就是它了。”   一行人伸长了脖子等。   期间梁笑问:“是哪只妖邪?”   沈云归回:“你们应当听过,桂鬼。”   三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何止是听过,此妖大名鼎鼎,位居万妖录第四,想不知道都难。   江子遇不信邪地摸摸又占了一卦,还是安全。   真是桂鬼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好在此地离京都不远,到时一动手不说镇妖司能不能察觉,驿舍里的老家伙们和几位总指挥肯定会即刻赶来。   眼看天色越老越黑,太阳余晖要彻底坠下西边,梁笑开始做各种准备,上护甲,备伤药,换夜行衣,控傀术的攻击式就捏在手里,随时可以发动,她仰着张与梁奚有两分相似神韵的脸看田珊与沈云归,话中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我要做什么?”   田珊好整以暇看她忙活,想到这是梁奚日日挂在嘴边的宝贝妹妹,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腮肉细腻柔滑,手感很是不错,没想到梁奚人冷冰冰的不苟言笑,养小孩有一套嘛。她意犹未尽地收手,好笑:“从前只听你姐姐说你胆小怕生,老叮嘱我们不要吓着你,现在看你胆子很大很勇敢嘛。”   “从前胆子不大,跟着姐姐生活后好了很多。”梁笑说:“我什么都不怕。”   “嗯,不错。”田珊显然对梁笑格外关照,此时终于听到了远处传近的属于妖邪的动静,她站直了,食指指尖勾着一根比头发丝还小的金线,线一动,带动路边的花草全低了头,她笑:“但我们在,可轮不到你们这些小鬼上场。你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样,尤其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   沈云归说:“是,我们还在,不用你们出去。”   别说沈云归在酒楼帮厨一阵,性格都变了不少,从前惜字如金,说话按个往外蹦。但是也有可能是对梁笑,毕竟是梁奚的妹妹,谁能忍住不看顾几分啊。   桂鬼走近了。   前段时间接下陪周自恒逼迫皇帝的差事,算它倒霉走背字,毫无防备的一支香插进薄弱的眼窝,生剜掉一只眼球不算,那支香的余香还像鬼一样缠着它,令它疼痛不已。   是以这次出发去捉十二巫,它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动,好在玄雀见它模样确实不好看,也没勉强。   看着太阳下山了,桂鬼离开现在的妖巢,挪到这个小荒村来,准备进潭里泡一泡。它是借柳树下埋的尸骨怨气成的型,这湖原本不是湖,是一片淹没的树林,后来当地百姓将树根挖出来挪走了,才有了这么个小潭,潭中聚阴,被它一眼相中,玄雀看得不严的时候,它会跑出来泡一泡放松。   至于湖水也另有玄机,下面浑的才是水,浮在水上的是一层油——尸油。   桂鬼不愧是排名第四的超级大妖,脚步晃荡晃荡的,到了小道两侧时却蓦然停步,径直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田珊与沈云归对视一眼,多年同僚,搭档,伙伴,话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足以心领神会。   田珊足尖轻点,兔起鹘落,十指向内一扣,拉动着不知何时埋下的傀线。   桂鬼身前浮现出一棵苍天巨树,树根暴起,交错盘结如山岩,树干似沉睡的虬龙,不可直视,树干伸展出去的串串柳条柳叶如在风中摇摆,那并非什么好东西,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是无数道被吊在空中的尸体,有的穿戴整齐,有的赤身裸体,皆是伸直了双臂,向前探来。   “玄雀还满天满地地找你们,没想到啊,奔着我来了。”   桂鬼舔了下唇,因为吃了教训,并不轻敌,而一旦它认真了,就算身上有伤,也是不可一世,所向无敌。   它十分不解,身前巨影狂舞,数十万根柳枝铺天盖地而来,发出的动静近乎毁天灭地。   “怎么敢的。”   田珊只有十根手指,十根傀线,相比之下确实势弱很多,时间若是再早些,早晚些,他们都不会挑它做陪葬品。   可就是在这时候。   前面死的几个耍帅,尤其是梁奚,把自己拿得出手的宝贝,术器,稀奇古怪的研究品全悄悄留给他们了,结果自己死那么惨,好东西就全落在了他们手里。   好死不死的,桂鬼要去招惹皇帝,惹了苏聆兮的香,啧,应付得应该不轻松,不然不会留在这里。   加上现在不是刚开始那会,连星阵已经颇具规模,每死一人都会更凝实一分,好歹是十二巫耗费心血,穷尽性命准备的杀手锏,这东西强得很。   只待桂鬼受制重创,接下来就轮到沈云归了。   这时候猫在草丛中的梁笑三人才看清楚了,原来先前田珊在杂草丛中埋下的傀线上系着小小的法器,诸如草蚱蜢,蘑菇发夹,交叠在一起灌注成的金属手指,还有黄豆粒大小的纸蜻蜓,纸蝴蝶,都被无形的傀线拉着,被毫无畏惧的田珊带着上前,被迅猛的秋风吹得像是她的披帛与扬起的发带。   法宝齐齐炸开,巨响一声接一声,大地震颤,湖里的尸油摇晃不稳,泼洒出来。   驿舍的方向迸出了属于术法的光芒。   有不少人赶过来了。   而田珊站在风暴中心,巍然不动,她说梁奚蠢,蠢得透透的,可真到头来,她这个聪明人为自己选择的死法也没多轻松。   傀术师的手指就是命脉,她掰断了自己的命脉,身体里流出最炽盛的力量,生命的最后一舞挥向桂鬼,万道鬼影与她相撞,她也撑住了。   连星阵出现了。   就在她的脚下。   桂鬼一跳数百米,跟碰到了烧红的碳块一样,空中浮现的巨树所有枝叶全部收紧,将主干包围,呈一个典型的毫无突破口的防御姿态。   “跑这么快,要去哪?现在不是你嚣张的时候了?”   十指皆断,根根淌血,田珊嘴唇乌青,连星阵出来证明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了,她踩在光芒万丈的阵线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遥遥看了看身后。   茫茫夜色中或有故人前来,但物是人非,再见好像也没什么意义,田珊头也不回走进阵法的光圈中,化为天地尘萤。   身影都虚了,声音却还实着。   “这都能让你跑掉,阵岂不是白下,我们都白死了?”   下一刻,在众人赶来的声影中,六芒星中三芒齐亮,追出光束,如同金箍,无论桂鬼逃到哪,都被会圈住。在意识到躲不是办法后,桂鬼独目怒睁,双手一扬,巨树狂乱挥舞起来,开始与连星阵拼命。   夜色被彻底撕碎,白光乍现。   草丛中,方原死死拽住梁笑,她双目噙泪,惊心之痛再次袭来,江子遇蹲在一边都看呆了。   沈云归却在此时起身走了出去。   他身体不算好,自小被母亲照顾各种进补才不显得比同龄人瘦小孱弱,控魂术大成后状况好了不少,生来的不足被强大的术法弥补治愈,但身形还是偏清瘦。   来人间后这些年,学着修修补补,敲敲打打,又给人帮厨,他变得更壮实,双手都长了茧子。   是一看就很健康的样子。   是天下所有阿娘都希望孩子长成的样子。   这种程度的惊险对决,实在没有试探的余地,上来都是最强的招式,亮就亮最狠的底牌。   连星阵与田珊身上法器炸开的光芒勾勒出后方急奔而来的一道道身影。老的少的,一双双眼睛里跳动的不知是震惊,不解还是更深更复杂的什么,沈云归通通不管,也无意去管,他只是突然回首,看向梁笑,声音平稳有力:“笑笑,看着我,看好了。”   沈云归和梁笑不认识。   今日之前没见过。   他们毫无牵绊交情,可这一刻他喊梁笑的名字,和梁奚喊梁笑时那么像,不是声线像,而是声音里蕴含的东西重叠了。   是最纯粹的姐姐、兄长对小妹的疼爱,是爱屋及乌的包容与毫无保留的付出。   梁笑预感到什么,眼泪夺眶而下,她摇头想要跑出去,却发现双足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   “不。不要。”   沈云归望着巨树鬼影,闭目吐字:“神魂——绞杀。”   有水母一般的光团从他额心飘出,攻击的并非被星芒箍住负隅顽抗的桂鬼本身,而是它身后的树影,那是妖源,和浮玉术士的本源一样,是最为核心脆弱的地方,这是属于神魂的直接对抗,是最顶尖玄奥的控魂术术法。   驿舍里来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呆在了原地。   有修控魂术的人连着喊了三句“我靠”,而后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声音都快变调了:“这特么,这是什么啊……这是。”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术语——神魂拆解。   它并非单纯的攻击术法,控魂术杀招,术法挥出之际,每一根神魂丝线都在同族术士眼中游动,每一道轨迹都有迹可循,它们温和,清晰,玄奥。   普通术士仰望着这一道招式,本该如凡尘之人遥望九天之上的银河明月,看得见,但参不透它的奥秘,可现在所有站在这片星辰之下的控魂术术士看到银河与明月碎裂,向他们坠来。   这一刻无论是哪边的老人,什么派系,都静立在原地,被钉住了脚跟,因为活得久,看得多,他们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位顶级的控魂术术士用生命演绎了对此门术法的全部理解,他毕生穷尽的心血,他自创的所有招式,都糅为一体,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后辈们。这是一场无私的馈赠,是控魂术术士一生也遇不到的奇遇。   死寂中,有个脾气火爆的老者先动了,他和门下徒儿都是控魂术出身,此刻冷着脸将看得如痴如醉的徒弟胳膊一拧,膝盖一踢,徒弟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噗通跪下了,还没来得及问呢,老者先是一顿呵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来的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喝酒去了。还有脸站着?给我跪下,接着看。”   徒弟欲言又止,心道师父,来的时候咱不是在一块给师祖报平安吗。   到底不敢说,并拢双膝乖乖跪下了。   继他之后,不少同修控魂术的年轻术士都惨遭了各路师叔伯们的有意无意的找茬和手脚,跪得齐齐整整,清一色仰着脸看水母游动的轨迹,活似猴子望月。有聪慧些的回过味来,在身边长辈动手之前小声说:“别踢,师尊,我明白,我自己跪。”   说罢一掀衣襟,结结实实跪下。   这时候再能找茬的人也只动了动嘴角。   说不出来什么。   小孩们该跪的。   梁笑泪流满面,她跌倒在地,手指紧紧蜷进泥土之中,用力之大,指甲都掀了几面。   方原同是控魂术术士,领了这份天大的,今生也还不清的大恩,喉咙接连滚动,眼眶酸涩 ,死死抱住梁笑。江子遇一屁股坐在半人高的杂草上,深受撼动。   ……所以田珊与沈云归找去姐姐那,心中拿的是什么主意呢。哪有什么险境,这些人怎么会让梁奚的妹妹,浮玉的后人陷入险境,他们连心都要掏出来了。   去找她,竟只是,竟然只是要死给她看。让她学到更走,走得更远,让她前程璀璨,未来不为瓶颈所困。   梁笑哭得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失去不会只痛一次。失去姐姐之后,她居然也要失去会同样叫“笑笑”的另一群人。她曾经为之困扰,以为此生都会受限于姐姐光环之下,可有一日失去时,堪比凌迟之痛。   她想起自己还是“方原”时,看着张谨之对江子遇的好意,羡慕地说“怎么没有个大成的控魂术术士帮助帮助我”。   “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乖。”方原将梁笑的脸摁到自己肩头,感受她无处排解的滔天痛苦,手忙脚乱,不知该碰她哪里,碰她哪里都会带来伤痛,声带哽意:“我陪着你,笑笑最勇敢。笑笑不痛不痛。”   神魂与威力暴涨的连星阵愣是将桂鬼带走了,凭它如何歇斯底里,开启场域也无济于事。   天地重归寂静。   尘埃落尽后,沈云归双目微睁,失力朝西边半跪。   秋风瑟瑟,呜咽嚎啕。   梁笑捂着胸口朝沈云归的方向爬去,想起张谨之在马车里与自己和苏聆兮说过的话。   沈云归阿娘带大,他阿娘有手好厨艺,大家争抢着吃她做的饭菜,是最受十二巫欢迎的人。沈云归的爹在他没出世时就没了,只是迟迟未得死讯,所以他阿娘抱着一丝念想,为他取名“云归”。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而人间的西边,是浮玉的方向。   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照在了他的双眼上,布满青筋的眼皮疲累到极点,像蝴蝶翅膀一样,最终轻轻合上了。   控魂术术士魂断他乡。   沈云归。难归故里。 第93章 [93]第 93 章:“你的口味真的很难迎合啊,聆兮。”   连星阵再次现身并完善,让万万里之外打斗之中的苏聆兮与玄雀同时停下动作,侧身转向朝京都方向看去。   桂鬼死了。   饶是心大冷血如玄雀,心中也是一阵痉挛拧动,不因为别的,光是前十的大妖,它们就先后失去了第四的桂鬼,第五的木僮,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   不是死于轻敌,就是死于调虎离山后的合力围攻,死得极其没有价值。   怒火像是岩浆从心脏里喷涌出来,流经身体,在一双本就通红的眼珠里风化凝固。它盯着苏聆兮,没一刻犹豫,转瞬又冲了上去,杀心到一定的程度,就很狠话都没心思放了。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回眸看京都的时候没有一丝欣喜,心中眼中落下场大雪。急需一场战斗来浇灭压抑一些太深重的东西,她毫不犹豫与玄雀缠斗到一起。   玄雀并非独身来此,考虑到连星阵带来的威胁,兕,森森,天吴也来了。   森森从战场中心倒飞出来,被置身之外眯着眼睛观察的周自恒拉住,它气急败坏,跳脚怒骂:“她到底走的什么路子,邪门东西。”   低眸看自己双掌,周自恒想,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非人特征越来越多。   他戴了幕篱,面纱罩住了脸庞,可轻薄的面纱无法遮住他像猫一样变亮的竖起的瞳孔,瞳仁里的暗金色覆盖了黑色,呈现出野兽般蛮横的攻击性,而双掌之上更是覆盖满了龙鳞,保护着脆弱的人类皮肤。   因为这些,就算住在一起,没有玄雀的吩咐,妖邪们也逐渐意识到什么,不敢和从前一样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他和谢蕴,长史们在妖巢暂时很安全。   淡漠地收回视线,再度投向战场,周自恒道:“传闻中的点香术,世间最神奇的术法。我以为自己够看高她了,没想到是看低了。”   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无论是妖邪,苏聆兮还是他周自恒,没一个是心情好的。   周自恒的心情又无疑是最复杂的。   他很确信,苏聆兮看到自己了,他身上的所有异常,都逃不过如今的苏聆兮的眼睛,但她的眼神,话语,攻击,注意力,全给了几名大妖。周自恒不再是她需要看顾的皇帝、关注的王爷、操心的眼中钉,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族妖邪,一只恶心又碾不死的臭虫。   是人时,两人尚且还能在同一个朝堂中博弈,成为妖后,连正面交手的资格都没了。   而且——虽然来时没抱着真能一击即中的希望,可真被拦在此地,失了桂鬼,算是又输一子。   苏聆兮厉害是一回事。   她身后还活着的那位大成的扶乩术术士,也实在是棘手极了。   都被门除籍了,依靠着天源苟延残喘至今,还有余力插手这占算那。   碍事。   ——碍事!   这也是此刻玄雀心中的想法。人族里能被它看入眼中的只有恢复后的苏聆兮,当日她在金銮殿前出好一番风头,它亲眼目睹,知道她有手段,没想到的是这么烦人。   和她打架一点也不舒畅。   苏聆兮是一个非常会扬长避短的战士。   拥有这么高评价的人成为对手,本身就意味着棘手与麻烦,而她恢复之后,短板消失,长处却无限放大了。   当日金銮殿前三方合围,个个不如她,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漂亮且迅速地解决对手,毫不拖泥带水,给别人机会。今天第二,第三,第八三只顶级大妖齐齐上阵,论力量,她不如它们,却做到了她赢不了,但她不放人,三个谁也别想回。   妖邪毕竟是单打独斗,各自为王的东西,攻击随心所欲,配合一点没有,苏聆兮利用着这一点大加戏耍,大做文章。   单看场面局势,一时之间看不出她处于下风,点香术在她手中就是一块补天石,哪里需要往哪用。念的术式是天书,有时候就是嘴巴动一下,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字,她说‘转’,所处天地颠倒,山涧流云在脚下,巨石黄土在天上,三只急速进攻的妖邪一瞬间被重力裹挟下坠,虽然很快调整了过来,但总归慢了一拍。   这种级别的战斗,慢一拍节奏就被影响了。   “合。”   苏聆兮再次吐字,七支香悬在半空,她手指飞快地调整香的位置,明明插得直溜溜一排,简简单单一丝门道也看不出,可顺序在她手中一变,万千的变化随之出现。   青铜巨门,洪荒猛兽,虚幻的泛着五彩光的迷镜,从地上爬到天上的荆棘之墙。   以为她在防守,可她激流勇进,防守中的攻击如狂风骤雨,强悍无匹。   以为她要攻击,她轻飘飘就拉开了距离。   她见缝插针,声东击西,借力打力,战斗没有风格,宛如乱炖,没有掺杂一丝名门正派规训教导出来的什么时候做什么,如何攻击如何防御如何撤离。   打得过,她就直接横推,魄力超乎想象。感觉有些悬,她就故弄玄虚,狡猾地戏耍敌人。   这样一个人。   到哪都是被追逐的焦点。   不知多少年的天地精髓,万物灵气才成了她。点香术里那根香的香气就是她,飘逸的,流动的,神奇而不被定义的。   玄雀心里的火越打窝得越重,为十二巫而来,结果人去楼空,桂鬼还死了,如果能留下苏聆兮,今天就不算白来。谁知打着打着,看似优势占尽,对面却始终留有对战场的控制权。   汗出了,血流了,酣畅淋漓打一场后心里的东西趋于平静稳定,苏聆兮打算离开了。   修长细瘦的手指同时排出七根香,此地香气大作,浓雾席卷,苏聆兮双目微敛,道:“寄生。”   三只妖邪动作齐齐有一瞬的犹豫。   话音落下,她朝前攻了上去,摒弃了较为保守的打法,与玄雀正面硬撼,眨眼间就过了上百招。一个术士,却拥有强悍的身体素质,极致的打斗意识,刀,剑,枪,戟皆有涉猎,拳法掌法指法不逊分毫,有了充足的本源支撑,这些手段都会化作术法进行攻击。   而之前的“寄生”,好像又是一次故弄玄虚。   直到玄雀看准时机,煽动羽翼,这次将翅尖的漩涡状都露了出来,打算留下苏聆兮。   变故恰恰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本该从两侧包抄助阵的兕与森森前后停下动作,兕还好些,毕竟是第三,实力超群,只是被影响了动作,没法第一时间上前围堵。   森森的情况糟糕很多,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寄生物在它体内扎根,手脚的皮肤破开,钻出了藤蔓,爬山虎等膨大十倍百倍的植物,叶片和人似的,有着青筋与血管,一跳一跳,汲取着它体内的血肉作为养分飞速长大。头顶冒出了一朵带刺的艳红色花蕊,远远看去,宛如一颗血淋淋的婴儿头趴着,正对它的鼻子眼睛虎视眈眈。   被喊了一辈子妖邪的森森连打带拍,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   它可是在场排名最后,实力最弱的。   真要死,绝对也是第一个死的。   恐惧被放大,寄生的威力被最大化呈现,更多的东西从它身体里钻出来,很快控制了它的手脚,麻痹了神经,它像苏聆兮手中的一只提线木偶。在苏聆兮的笑容下,它嗷了一声,悍不畏死地挡在苏聆兮身前,扑向了玄雀的爪子与羽毛。   猝不及防,玄雀翅膀张开到最大,又不得已偏离方向,收了一半,一边翅翼掀在森森身上,将它掀得如炮弹一样滚向旁边,嗷嗷嗷的惨叫着伴随骨头噼里啪啦断裂的声音传出,玄雀既惊且怒:“蠢货,别找死。”   兕怒吼一声,将寄生的种子从身体里逼出来。   空隙之间,苏聆兮后两支香成型,空间挪移阵在她脚下闪烁,身影消散之前,她不看三只妖邪,而头一次望向了远处的周自恒。她弯着眼睛带笑,指尖隔空点一点他,声音里的杀气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一字一句的:“记住你了。”   周自恒读出了后半句:等着。   苏聆兮知道这次行动是他主导策划,并将十二巫的死算到他头上了。   玄雀面色阴沉折返回来,周自恒倒是不气,问:“怎么样?”   眼神闪烁着,它最终回答:“和我差不多。”   要知道,玄雀出世到现在,还没这样评价过任何一只妖或人。而这比任何花里胡哨的形容词都来得要直观震撼。   “打着打着,自己阵营的妖成了累赘。”它如是说,远处森森挣扎着爬起来,痛苦地呻吟,兕抹除了寄生,悠哉游哉晃过来,一身毛发拖地,那张脸看着嘻嘻哈哈的。   叫人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可能也没办法,妖本来就不是群体种族,注定不能像人一样磨合默契,齐心协力。每一只妖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无法打出优势不说,像森森最后扑过来那下,就俨然成了拖累,创造了让苏聆兮顺利离开的机会。   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改变这一点……   周自恒一见玄雀的神色,没温度地笑了笑:“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有一招,最后反正是要用的。多只妖一起上碍手碍脚,反而不行,可若是多只妖的力量供最强的那只使用,情况截然不同了吧。   “桂鬼死了。”玄雀拍碎了矗立在云海之中的小院子竹楼,恶狠狠道:“大输特输。”   “怎么会。”周自恒冷静多了,他回眸望向小小的雀鸟:“我恰恰认为,这一趟收获不少。”   尘土飞扬之中,玄雀看回来。   “其一。这里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是来晚了,不是来错了。”周自恒不疾不徐地道:“来晚了只代表一件事,我现在所掌握的力量还不够,但龙脉一日日在苏醒,或许再过几日,扶乩术术士也无法提前预知并避开。”   “其二。我们既然来了这里,那么不论是十二巫还是苏聆兮都应该意识到我们放弃了寻找连星阵,转而盯上了十二巫。如果我是他们,就在这次,十二巫要全部祭阵,不然下次被找到,隐患岂不大?”   “可据京都传来的消息,这回十二巫只死了两个,张谨之,田绛都还活着。”   “这又证实了我一个猜想:祭阵既然有人数上的要求,或许也有时间上的要求?就如同天上星辰,哪颗最亮,哪颗出得最早,哪颗在哪颗之间,都有排列定数。”   玄雀若有所思,盯着周自恒看了好一会。   龙脉在他体内苏醒后,无论是身体情况还是外在的气质,眼前这人一天看着比一天不一样了。毕竟是龙脉第一,哪怕只苏醒了一小部分,对妖邪也有天然的压制,让它们感觉到危险与强大,不自觉想要臣服。   即便在玄雀这,说话也多了几分分量。   得到了重视。   “十二巫身死才有连星阵威力大增,相应的,少一人则阵不成,阵不成则威力大减。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见玄雀听进去了,周自恒接着说:“接下来我们要调整计划了。妖邪不能再龟缩在巢穴里无所事事,虽然一直被镇妖司与浮玉驿舍阻挠,可我们的目标终究是门,在与门对战之前,这些碍眼的能清就清了吧。”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出击?”   “是。”   “之前缩着不出去,无非是害怕门留有后手突然发难,可打到现在它还没出现,想来不是不出手,是无力再出手了。如此看来,连星阵就是它给出的唯一利器,而人间的最高战力就是苏聆兮了。”   “把该处理的处理掉,等到除夕来临,便能心无旁骛复仇。”周自恒扯了下嘴角:“退一万步说,就算门还有后招,现在试出来,不比最后关头试出来好么?现在最差也不过是我庇护你们遁进山野,养精蓄锐,谋而后定。”   玄雀短促地哼笑一声:“说得倒是有道理。”   “就这样做吧。”周自恒说:“这两日多弄些果子来,我不吃肉。争取在连星阵下一阵眼就位之前将它破坏。”   不咸不淡睨了眼森森,他说:“有些事,你也要提早做准备。我们的时间不宽裕。”   “我心里有数。”   面目狰狞给自己骨头复位的森森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冒起,它警惕地往后一望,玄雀幽幽收回视线。   逮到十二巫并杀了他们不难,可十二巫死亡后天源散出,会自行滋养阵法。要如何做才能让十二巫“死”又不完全死,周自恒与玄雀暗中商议过并拿定主意了。   森森排名万妖录第八,比起别的大妖,场域能力不算突出,以至于玄雀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具体作用。这只妖邪的场域叫“无间之境”,非要理解的话,等于一个化外空间,算是非常有用的保命技能。   当致命威胁袭来时,森森可以开场域将这道攻击纳入无间之境,庞大的力量会随着时间被分解,最终什么也不剩。   但玄雀与周自恒要锁住的不是攻击。   而是十二巫。   将活着的十二巫锁在这个小空间里,让他们不死也不活,身体与能量都被分解风化,最终天源释出,但不归于天地,依旧被锁在里面慢慢消磨。纵然比消耗别的力量耗费的时间多些,那又怎样——水滴石穿,总有被磨完的一日。   都想到了这里,一人一妖也想到了别的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其中就包括无间之境被抢回去,场域被苏聆兮难以预测的点香术解开这一可能,所以场域不能由森森开。   它实力不如苏聆兮。   玄雀决定将森森吃掉,由它来开这面无间之境。苏聆兮与它实力相当,而它吞下森森后开的场域叠加了两重大妖之力,她没有可能解开。   不得不承认的是,周自恒的脑子确实比妖邪好使。   将眼前境况悉数梳理一遍,他敛下金瞳,立于云海之间,看向京都的方向,开口:“走吧,该回去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   点香术乘风而起,跨山跨海跨城池,载着苏聆兮回到京都。惨烈的战斗结束了,她没有见到沈云归与田珊最后一面,见到的是两具新添的冰棺,被摆放在梁奚的隔壁,一具人还在,平静地躺着,一具是空的,里面放着田珊身前衣物。   灵堂来了不少人。   大晚上的,谁都没睡意,老的少的耷拉着头,老的揪胡子揪头发叹息,少的揪木铭揪衣裳,一个接一个排队来上香。   梁笑作为唯一的“亲属”,和梁奚那回一样,当了十二巫的妹妹,手挽白绫跪于铜盆之前守灵,来的人下跪祭拜,她也机械般地跟着拜,头一个接一个结结实实磕下去,额头很快见血。   苏聆兮默然,独自站在门口一棵枯树下看铜盆里的火舌咬着纸钱,跃得老高,映衬着人的脸庞,看着看着就失了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了解妖邪,但足够了解周自恒,那人多智近妖,从前是被身体拖住了,现在甘愿为虎作伥,人间不会轻松。   一次失手,他会紧咬不放。   ……沈云归在酒楼帮厨小半年了,一直吹嘘自己已经厨艺小成,喊过苏聆兮几次,说要煨些汤给她尝尝,前段时间天气热,镇妖司的事又上火,说要去去暑,提提精神。可是好忙啊,苏聆兮晕头转向,脚都不知先往哪边迈,推了几次说以后吧。   以后吧。   等妖邪除尽了,等人间太平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到是大家都能好好休息了,会有很长一段无所事事的闲散时间吧。   大家还年轻啊,有什么来不及的。   ……   原来推着推着,就真的来不及了。   ……田珊的茶饼还没喝完吧,也没来得及喝,有一顿没一顿掰着吃,都在南院放着,要让溪柳小心收起来。那东西金贵,敞着容易潮,从前潮了就潮了,反正还没喝完新的就到了。   现在只剩这么点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眼珠子转了转,苏聆兮看向夜空,今夜星星很亮,千万颗同时在闪,恍然间,真像一双双熟悉的眼睛。看了不知多久,她慢吞吞迈步走进去,沉默的长队排完了,灵堂前恢复宁静,她取了香,在烛上取了火,并在指尖拜了三拜。   梁笑见到她,挪了下膝盖,吸吸鼻子,麻木又痛苦地道:“帝师。”   她声音哑透了,身后一同跪着的小少爷方原模样亦是难得的憔悴,替她将话说完:“张谨之在等你。”   经此一事,张谨之终于想通并松口了。   见苏聆兮时,也喊上了梁笑。   他没有为同伴守灵,不是别的,是身体不允许。   本就是风中残烛,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晃一晃,迸道火花出来没什么,可涉及门与妖邪,影响天地人间正常走势的事,残烛再要勉强,只会加快自身燃烧的速度,将自己推向灭亡之地。   苏聆兮走时张谨之还是好好的,能走能站能安慰人,回来时已经坐上了木轮椅,膝盖上盖上了长长的毯子。   狭小的偏屋里弥漫一股潮湿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事,只是透支得厉害了些,不要担心。”没等苏聆兮问,张谨之先宽慰了她,又关切地问:“还好吗?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   苏聆兮摇摇头,她觉得有点闷,喘不上气,走到窗边,手都伸出去了,扭头问:“能开吗?”   张谨之莞尔:“正要请你做这件事。”   梁笑给苏聆兮端了把竹椅,自己抱了把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得出有些紧张,手指贴在衣料两侧,指尖绷得直直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算到什么了。”苏聆兮推开窗,秋风灌入,拂面而过,灵堂里那种发昏的粘稠的气息才被吹散一些,意识到什么,她摁了摁发痒的喉咙,问:“事关天诛的真相吗。”   “瞒不过你。”   她与张谨之你来我回两句话,和家常闲聊似的,却让梁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感知她的情绪,在揭露谜底之前,张谨之温和地唤她:“笑笑,我一直不想叫你牵涉进来,可你如此坚持,我担心一直瞒着,反叫你误打误撞陷入危险,违背我的初衷。你姐姐常说你长大了,也好,我就将你当大人一样对待,但你要答应我们,永远要将保护自己作为第一任务。”   “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梁笑举着三根手指发誓:“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莽撞,冲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好。”转而看向苏聆兮时,张谨之无声注视几眼,虽然很想叫这位也跟着起个誓,但想想都知道没辙,只好摇摇头:“你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当回事。”   主意大得惊人。   苏聆兮不置可否,等待最大的谜底揭露。   开场时,话里充斥着熟悉的张谨之式严谨而不确定的“或许”风格。   “整件事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近日随着一些线索浮出水面,加以几次占卜,才得出较为完整可靠的结论,因为是连猜带蒙,并不尽然准确。”   “天诛并不只有陛下。”迎着两双霍然抬起的眼睛,张谨之说:“周自恒也是。”   “天诛并非天降,亦算人为。”   一粒巨石从心里悬空又轰然坍塌,苏聆兮想起那夜周衔月遇袭后和自己说的话,这并不是假的,也没有隐情。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说:“是门做的。”   张谨之点了头:“是。”   梁笑睁大了眼睛,人吃惊到极点是发不出声音的,张谨之理着思绪,知道此时此刻两人最担心什么,道:“不要担心,门并不坏……它只是,与我们的观点有很大不同。作为关了妖邪上千年的存在,它最清楚妖柜极限在哪,发现当真撑不住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了办法。”   问题就出在门想的方法上。   “十四年前十二巫带着连星阵的雏形出门,此道雏形便是门亲自布置的。门是天道之灵,洞悉世间之事,窥福祸,知未来,千万年来的经验会给它最为完美,精准的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们当年拿着最有可能解决妖祸的答案出门,却没有照做,惹来门的雷霆之怒,也算罪有应得。”   苏聆兮压了压眼梢。没说话。   “连星阵与边陲七城的因果我与你说过。”张谨之看向苏聆兮:“连星阵与边陲七城一但连上,妖邪出来之时,阵法启动,七城会成为新的妖柜,将它们再关进去。但是浮玉驿舍放出天诛的消息,并将妖邪之祸尽归于此人之身时,我有过疑惑不解。”   “妖邪是吸收人间浊气而长成的东西,与人有什么关系。”   “占卦之后知道,门的计划分两步执行。比我们更早行动的,是浮玉长老将彼时人间皇室的唯二血脉,周自恒与周衔月接进了浮玉,如周自恒所控诉的那样,确以匡扶皇室之名。”   “这件事并不归十二巫管,或者说编案不在十二巫手中,长老院按照门的命令行事,十二巫不予过问。所以周自恒这些年所说的那些,浮玉以保卫皇族的名义诓骗他们,却行了软禁之事,又让他日日夜夜毒发不给医治,最终毒入骨髓损伤根本,应当都是真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   “之所以将他们骗进来,且一定得是他们二人,是因为他们身怀人皇血脉,而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又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皇族。身怀人皇血脉,意味着他们身体强韧,能承接旁人不能承接之物,而不算皇族,意味着浮玉对他们行非常之事,在规则之外。”   “如果事情顺利进行下去。门会抽取妖柜之中的妖源注入他们体内,量从小到大,妖源由弱小到强悍,他们会慢慢陷入沉睡,门不会让他们死,因为要他们活到十四年后的二月,也就是妖柜破裂之日。”   “妖柜一碎,数以万计的妖邪即刻脱困,连星阵开启需要一点时间,纵然不久,可对一些排名靠前的大妖来说,眨眼就够横越万里,隐匿无形了。它们一旦逃脱,人间依然有大麻烦,所以此时此刻,阵内需要一样拥有奇效的物品,保它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边陲与大荒,为连星阵的开启争取时间。”   “周自恒与周衔月会在这时发挥关键作用。”   “因为如果顺利,多年里他们会摄入不少妖源,对被关了千年的妖邪来说,这些妖源足以让它们拼命了。他们就像一块磁石,短时间内能将周边所有游离的金属牢牢吸附。”   不知是觉得这样的行为说出来都觉得不好,还是损耗太大说话太多,张谨之略停了停。   苏聆兮点了支安神的,有助平心顺气的香,夹在手指间晃动。   张谨之苍白着脸朝她一笑,接着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话来:“接受妖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兄妹两人必死的命运。至于天诛,实则是个幌子,与注入的妖源有关系,时间一到,天诛的字样就会在身上显现。”   “门要为边陲七城百万百姓的死找个合理的,可以昭告天下并被接受的理由。”   “天诛降世,生而有罪,他们致使人间浮尸百万,血流遍地。”   “这就是理由。”   这些话中藏着的信息量一句比一句大,如山石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得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梁笑已经算得上同龄人中较为冷静之人,听到后半段时嘴巴就没合上过。   要换了驿舍的年轻人来,有一个算一个,不知道说了多少声“我靠”了。   苏聆兮没说话,但眉皱得很紧,夹在手里的香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看得出来内心并没有很平静。   张谨之倒是最为平静之人:“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两兄妹逃出了浮玉,我们也并没有布下那个连星阵。”   因为自己亲身参与其中,并做出了与门相悖的决定,他不讲别的,只讲出发点,尽量公正客观不失偏颇:“十二巫与门要做的,其实是一件事。只是做法不同,救多数还是少数,古来都是无解的难题,如果真要选择,相信多数人都会做同一个选择。”   所以多年来被迫选了少数的十二巫诚惶诚恐,不怕别的,只怕自己的好心招致更重的灾祸,最终哪边都没保住。门给他们定性,称他们是人间罪人,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得认。   纵然如此。   纵然顶着如山的压力,十二巫也必须这么做,正如门要做出它的选择一样。   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这是什么多数少数的问题?苏聆兮神情晦涩,心想。   梁笑慢慢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姐姐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张谨之将手掌放在她头顶,轻轻拂了下,温声道:“是。你姐姐一直在做这件事。我们快要成功了,她和大家不会白死。”   梁笑调整好呼吸,用手掌扇风将眼角的泪意扇回去:“我也会帮姐姐的。”   “谢谢。”张谨之笑一笑,哄孩子一样,又不忘嘱咐:“帮姐姐之前,先照看好自己,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了,也不要再天天蹲点踩我了。我起得早,和你们小孩作息不一样,天天这样怪累的,我看你时不时都打哈欠。”   他是操不完的心,嘱咐完梁笑又想嘱咐苏聆兮,张张嘴,最后只是转动着轮椅往外走:“多亏了你这支香,我好多了,先去瞧瞧他们,再最后说两句话。”   张谨之实在无意吐露实情,搬弄门的是非,事到如今,真相如何,恩怨黑白都不再重要,但最后连星阵是要交给苏聆兮的,也只能交给她。   事情不清不楚,疑惑不得开解,人与人之间不坦诚会生间隙,间隙被有心人一挑就会生事,埋下祸端。   大战在即。   张谨之选择先一步拔除隐患。   =   回到帝师府时,又是深夜了,叶逐叙坐在主院小石桌前,通身上下都是黑缎子,唯有发带垂了根鲜红色下来,整个人懒散又纯净,手边是碗冒着热气的汤圆,胖乎乎的汤圆上顶着一把瓷勺子。   而他手中举着那柄由点香术凝成的小镜,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上几眼,苏聆兮与玄雀打斗时他看得多些,虽然苏聆兮就是很强,但他还是有些怕她受伤。   而到了梁笑府上,张谨之揭露大秘密时,他变作偶尔看一眼,听得漫不经心还犯困,再石破天惊的消息都跟他没关系,没有和妖邪为伍不是因为他还有几分没泯灭的良知。   单纯是因为苏聆兮正直。   他被迫留在好人阵营。   也没办法。谁叫是她的人。   反倒是到了现在,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镜中完完全全只留她一人的脸庞了,叶逐叙来了精神,举着小镜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看她大步流星走路,皱着眉想事情,将草里的石子踢出来,又踢回去。   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镜中出现了熟悉的院落景致,叶逐叙一抬眼。   苏聆兮回来了。   而且一看那碗汤圆,她就知道晚饭省不了,于是自觉洗手坐到他身边,吃东西前先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嘀咕了两句什么,拿起了勺子。   “这才十月中,府上就做汤圆了?”   一般都是过年前后吃得多。   叶逐叙将小镜倒扣在一边,自然不过地将手递给她:“我做的。”   “吃出来了。”   苏聆兮一口咬下去,尝了尝里面的馅,越尝越不对劲,不信邪地用勺子拔开一看,看到了柔软皮子下一颗圆滚滚的肉丸。与肉丸眼睛对着眼睛,浮玉与门,门与皇帝两兄妹的事都暂且远去了,顷刻,她问:“肉的?”   “我醒来无事,想你回来应该不早了,叫府上厨娘备了面粉与肉,馅料是我调的。”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惊讶,将碗推得更近,语气含点笑,带着怂恿:“不试试看么?”   苏聆兮吃过数十种馅料的汤圆,芝麻的,花生的,饴糖的,干果碎与桂花的,都跟香甜二字脱不开关系,就是没吃过肉的。   想了想,她问:“我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   她狐疑地嗅嗅自己的袖子,想了想:“那就是我和张谨之见面,你知道了?”   “知道。”叶逐叙指尖敲了敲小镜边缘,随着她本尊的回来,镜子正在慢慢化作香灰,“你事先留了镜子给我,我看到了。你与他谈正事,这没什么,我不至于这样小气。”   ……   小不小气的,苏聆兮眼珠子在大首领脸上转了圈,不说话。   叶逐叙倒是真没生气。   汤圆也不是恶作剧。   虽然确实不在乎别的事,但他十分在乎苏聆兮的开心与难过。虽然回家了不说,憋着,但光看张谨之说那些秘辛时她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心里肯定不好过。   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会好很多。这是苏聆兮前半生信奉的理念。   她就爱这口。   苏聆兮也想到了这一可能,她扬扬眉,用一种不太相信但是又不确定的语气问:“我之前喜欢吃?”   叶逐叙予以肯定:“十分喜欢。”   点香术术士对所有猎奇之物抱有探究到底的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同样用在了食物上,所有臭的丑的一言难尽惨不忍睹的搭配她都兴冲冲试过一遍,试的多了,总有喜欢的。   眼前这个就是。   苏聆兮半信半疑,吃下去的时候还在问:“那你吃什么馅的?”   叶逐叙眼里泄出一丝笑来:“我吃甜的。”   “……”   忍不住心中的喜欢,他凑近亲亲苏聆兮的鼻尖,慢吞吞说:“你的口味真的很难迎合啊,聆兮。”   谁知肉汤圆真的还不错。   难道不是大首领小心眼,是她口味确实独特?   吃了四个之后,苏聆兮如是思量。   洗漱后,帐子里大首领懒洋洋朝她拉开了衣襟,甫一钻进去,苏聆兮被囫囵整个包裹起来,左右是他的臂膀与胸膛,四肢紧紧缠在一起,他浑身冷冰冰,可心跳一下一下都挂在她身上。   香气在帐子里氤氲,苏聆兮并不想将阴沉沉的不好的东西带回家里,带到和她同床共枕的人身边,可她愣是睡不着,睁着眼睛越睡越清醒,越睡越僵硬。在她眼前晃的是梁奚,是易阗,是霖玉,田珊和沈云归这些人,在她脑海里回响的是张谨之的声音。   天亮之前,她实在忍不住,蹑手蹑脚下了床,赤足散发,鞋袜都没穿,走到那张黄梨木案桌前踱步几圈,倏然停下脚步,不再犹豫。   她咬破指尖,连下七根长香,随后拽过纸张伏案落笔。   青鸟递信,与门沟通。   上次门的青鸟信被苏聆兮直接挡在了京都皇宫之外,盘旋徘徊,不得飞入,结了不小的梁子,而这次,苏聆兮准备强行将它召来。   不来也得来。   夜影憧憧,苏聆兮对自己说。   只试这一次。   最后一次。   说得通最好,   说不通……   苏聆兮放下了墨笔,吹干纸上字痕。   信已写完,憋屈的青鸟被无形的力量连拖带拽催使着前来,屈尊纡贵降落在人间府邸一方小小的屋檐之下。远处鸟笼里睡着只四仰八叉的鱼,听了动静,身体一侧,给了它一双白眼。 第94章 [94]第 94 章:“你的什么珠子,你的什么叶逐叙。”   信被青鸟衔走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回音。   随着几场瑟瑟狂风,急骤之雨,人间迈入十一月。   局势没有因为等待回信而停滞不动,镇妖司与浮玉驿舍遭到了来自妖邪毁灭性的进攻,大妖们不再龟缩,压抑多时的天性大加释放,行事狂妄嚣张,手段凶残,各地趋于稳定的伤亡数字一路飙升。   朝中凄风苦雨,司内愁云惨淡,紧张肃杀的氛围笼罩在众人头顶。   为保护城中百姓而建的法阵被妖邪撞开,一支支队伍被派往各州各城各县,一日一批地走,苏聆兮有时会在城楼上看看。   队伍中不乏十七八岁的少年,刀剑不在腰间佩着,而在怀里横着,肩上挑着,中间挂着小包袱,再如何怅惘担忧,年龄毕竟在那摆着呢,眉眼一动就是这个年段独有的神采飞扬,好似不是要去生死搏杀,而是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溪柳怀抱着一摞信笺,上前同苏聆兮说:“司里让他们留了书信,如果回不来了,信笺连同抚恤金会一同送出。”   这就不得不提了。   写信时个个倒是大义凛然,颇有舍生取义,在所不辞的潇洒豪迈,收信后都偷偷摸摸来找溪柳。   许多人开口先说不要抚恤金,他们大多家世不错,有的出身宗门,不仅不要抚恤金,还反过来倒给镇妖司一笔,说分发给百姓就行,生计没了,房屋被妖邪一毁,再一受伤,寻常百姓才是真活不下去了。   溪柳听得双眸柔软,心中五味杂陈。   接着话风就变了,捏捏鼻子挠挠头发,问收上去的信,人要是没死,那信不会也要送出去吧?确认一遍不够,非要再三确定,并强调但凡人还有一口气,还没死绝,一定一定不能让信见光。   否则还不如死了,今后都没脸活了。   几乎个个来都为这事。   一番了解后才知道,少年人要面子,半辈子蹦不出一个煽情的字眼,这回不知是受氛围感染还是脑抽怎么的,在信里写了诸多自己敢写不敢看的肉麻东西。   平时混账且不省心以和师尊唱反调为乐的徒弟在信中堪称脱胎换骨,之前一口一个老头,老爷子,信中老老实实喊师尊,说多谢师尊栽培,师尊的恩情今生难报了,来世还当师尊的好徒儿,并嘱咐师尊少喝点酒,不好的习惯都改了,如果还有心力,再教个徒儿最好,有人相伴,养老送终。但别忘了让师弟师妹知道自己前头有个师兄,逢年过节祭拜祭拜,多烧点纸钱。   徒弟一辈子没当过穷人,到了底下也不想吃苦。   ……   还有的年轻人绞尽脑汁,留了封告白信给思慕已久的对象。也是各种酸言酸语,白天见面还是欢喜冤家总聚头,嘴上不饶人没个字好听,信中哀嚎:××,我喜欢你多少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究竟不知道,啊!   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执行一组有两个在一起过但分开了的情侣,分手和结了仇一样,同一条道上碰见了都要掉头走,这回男子绷不住了,抓耳挠腮写下两行超大的字: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敢了。祖宗!   女孩没留只言片语,高高昂着头就离开了。   但晚上还是夹着页白纸找了溪柳,先笑吟吟与溪柳来了个过肩抱,随后将纸塞进她怀里,说:“给那蠢货的。帮我折下。”   溪柳狐疑地抽出来一看。   是超大的一行字:我可去你大爷的!   虽然笑了好半天,但溪柳还是认认真真将这张纸收进了信封中,上了漆印。   ……   苏聆兮开始频繁出府,上次打过一架后玄雀很快反应过来,既然三打一的效果还不如一打一,那么由它一个拖住苏聆兮这个人族最强战力,一人一妖都不插手,人族劣势尽显。   打过几次之后,苏聆兮若有所思。点香术可以将她带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行踪不定,如果她不在符篆上报信,连镇妖司都不知道她身在哪里,但就是能被玄雀找到。   结合十二巫的位置被找到,她又被极快锁定,可以得知妖邪阵营来了位追踪寻物的好手。   最近出现的。   十分厉害的本领。   只可能是那位正在苏醒的,万妖录第一了吧。   这是第一的其中一项本领吗?全力发挥是什么样子,它究竟有多厉害,如果玄雀的场域是吞噬万妖,那么这排名还在玄雀之上的第一,它的场域会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里,危机不由沉上心头。   坏消息接踵而至,各地叫苦不迭,民不聊生,苏聆兮将三大宗的宗门长老,掌门抽调了部分入京。   原本仙气飘飘,风景独秀的三大宗而今摇身一变,被大改彻改,宽敞的宗门地界只留小部分地域供门中人居住修习,大部分地域被圈围起来当难民避难场所,收留一些城池被毁无家可归的家庭,一时变得十分有炊烟气。   为了节省人力物力,苏聆兮去了趟浮玉驿舍。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是,浮玉队伍几乎不找茬了,不知道内部开了什么会,一时既不喊着处决天诛,也不拽着十二巫不放了,和镇妖司一起老老实实诛妖。   听闻来意,是要借些傀术术士去三大宗施展傀术,搭建房屋,才从外边回来一头汗的孟合认命地叹气,将拨下来的袖子又挽上去:“行,我点二十个傀术术士和我一起,你点三支香送我们去三宗,现在就去吧。早些建好早些住进去。”   姜宝真说着不管不管,出门到现在秉持的都是让做什么做什么,绝对不多管一点闲事。现在也大有改变,做事情显然上心许多。   而有时清晨或是半夜,苏聆兮会接到亮起的符篆,抹开一看,不是镇妖司也不是朝中人士,李行露的声音自另一头传出来:“我看镇妖司安排了几支队伍夜赴岭南,我这边才处理完一波妖潮,人在詹州,今夜不会回京,从这去岭南两刻钟,需要我去的话给个信。”   真需要的话,苏聆兮当然不客气。   五位总指挥里最沉默寡言,与苏聆兮交流最少的一位,无疑是俞青山。她光知道这位与十二巫的西樵有恩怨,之前找人闹得那么大,其他的一概不知,只是听梁笑和张谨之聊天时了解到他并非浮玉大族出身,不在书院修习,封术本身就是小众术法,小地方可供借阅的秘笈少得可怜,所以能走到这一步真的很有毅力很不容易。   至于不说话,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刚来浮玉主城的时候就笨笨的,还口吃,没少被人笑话,现在虽然改好了,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并时时面无表情的习惯还是留了下来。   随着人手吃紧,司里调派组会在组外门板上挂面牌子,有才出完任务但是身体状态允许且愿意继续执行任务的可以把自己名字写上去,调派组会酌情调用并安排额外的俸禄。   有一日调派组的人看牌子,愕然发现上面出现了“俞青山”三个字,还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派人来问苏聆兮。   苏聆兮说该用就用。   送上门的总指挥,顶尖战力,不用白不用。   发现镇妖司真看情况安排大任务后,俞青山的名字时不时就突兀的出现在板子上,有一回对外征集一项危险且紧急的任务,人选确认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一名领头人。   莫辞背着手在板子前走了又走,最后苦大仇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哪知道下一刻,莫辞两个字像是被吃了一样,被“俞青山”三个字水灵灵地替代了。   莫辞回头看,往天上看,哪哪都没人。   他顶着满脑门的问号,站在原地直接气笑了。   最后任务确定了由俞青山带队。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冷冰冰的样子,但保护司内的队员就跟保护浮玉的人一样,没有偏颇,几次之后,大家对几位总指挥也信服起来。   这么多次与浮玉驿舍打交道,每回都少不了头疼闹心,到了这段时间,苏聆兮才觉得身心舒畅。   舒月长老有时候给苏聆兮递信,言及长老院暂时没有收到门的新指令。   苏聆兮还在等回信。   就在她以为等不到的时候,青鸟衔信而至。   说来也巧,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天,天气冷了下来,清晨开始结霜,树叶变黄掉落,小草卷了焦边。   苏聆兮难得一日闲暇,提前喊了张谨之,梁笑,恰好休息的纪檀与溪柳来府上吃饭,帝师府一早上就热闹起来。苏聆兮原本是不太喜欢一大群人乌泱泱挤在一块的,现在却觉得十分不赖,时间就是越过越短,人与人的缘分用一点少一点,能多说些话是件幸福的事。   方原和江子遇也来了,提了礼物来的。   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少年逛着帝师府,纪檀压根没睡醒,一到府上就借用了苏聆兮的躺椅将袖子往脸上一搭准备补会觉,被溪柳硬拉了起来,绕着帝师府走走停停。   深秋有不少果子成熟,江子遇先发现了几棵梨树,树上挂着脸的梨子大得夸张,足有几个手掌大,坠在树上像往下掉的大水滴,这种梨不能削皮直接吃,它的核用来入药,果肉酿酒。大家看过就算过了,唯有方原绕着树好几圈,问:“这是梨?!”   溪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了些,但确实是梨。”   方原哇了一声。   等到菜园,溪柳娴熟地挎了个竹篮,切下了几根莴笋,萝卜,打量着并不茂密的韭菜,最终还是切了一茬下来,说:“虽然长得不太好,但味道不差,韭菜清炒可好吃了。”   方原又哇了一声,道:“这是韭菜?!”   “????”   溪柳疑惑地看他,江子遇眼神飘忽,已经抽着肩膀开始闷笑了,梁笑很不想认,最后还是将一脸大见世面大开眼界的真金贵少爷扯过来,道:“他打小被关在家里,见识少,别理他就行。”   她又压低声音对少爷说:“你看看就行,少说点话。”   方原定定看她两眼,极为不满地指责:“梁笑,你嫌弃我。”   少爷最近是真吃了苦头,被家里骂,吃不好睡不好,生活品质大滑坡,哥哥姐姐喊了,披麻戴孝守灵堂的活也干了,为了尝点爱情的甜,可谓把前半生没尝过的酸辣苦都尝了一遍。   梁笑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顶着溪柳几人奇怪的目光妥协,有气无力道:“没有。你问吧,有什么你先问我,我告诉你。”   回来时一行人收获满满,连纪檀都帮着提了个篮子。   苏聆兮在给大家泡茶,十几个杯盏在盘里摆得整整齐齐,杯底沉着捣碎的红姜,茶叶,芝麻和豆子,滚水一灌下去,芝麻飘得满杯都是,香气四溢。   她和张谨之在闲聊。   大首领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旁若无人从身后抱了抱苏聆兮,而后懒洋洋靠进躺椅里。剑傀想要一条新的鱼尾巴,在他屁股后头没脸没皮磨了好几天了,这不他一起,它咻的一下闻着味就来了。   叶逐叙被缠得烦了,捏出根剑线绑在指根处,说它能抢到就换,所以大家走到近前看见到一只金光与银光各占一半的小鱼傀儡举着双鳍追着叶逐叙转圈圈,追完一圈换一圈。   青鸟衔的信就在此时姗姗来到,一根鸟羽和信笺同时落到苏聆兮手中。   大家一怔,继而精神紧绷。   “没事。找我的。”苏聆兮没有第一时间拆开看,青鸟信这个时候来,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张谨之的面,她也不受影响,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指一指后方泡好的茶,道:“冷不冷?尝尝看,驱寒的。”   少年们乖乖说谢谢,排着队一人领了一杯。   她没说,张谨之也识趣的不提,专心品茶。   白茫茫的茶雾里,苏聆兮拿出青鸟信,揭开信封展开一看,扫了几眼。她有意控制神情,眉梢不动嘴巴不抿,神仙来了都看不出什么来,心中的山呼海啸只有自己一人品味体会。   既然意在沟通,苏聆兮自认为给门的信并不激进,言辞算平和,顶多是陈述了部分事实,指出了部分自己认为实在不妥的地方,最后给出提议,希望它可以承认决策失误,为十二巫正名,否则太寒人心。   说实在的,了解完事情原委,是人是鬼来了都要说句这不对吧。   也就只有张谨之这种傻憨憨任人欺负的老实人还会绞尽脑汁想理由替对方开脱。是,他说的没错,在妖祸清除之前,或许谁也没办法说门为保大多数人而放弃边陲七城的做法不正确,它想了办法,给了连星阵,它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也就只有出发点是好的。   后面每一步都错。   试都不愿一试就要牺牲百万人的性命就是武断而错误的。不论囚禁的是谁,皇子还是平民,找两只无辜替罪羊掩盖自己的行为,粉饰太平还要引导愚弄众生,除了维护自己神坛之上的天道形象,不会有别的合理的理由。   敢做不敢认,冷漠至此,也算天道吗。   然而饶是如此温和,门给出的回信依然是冰冷,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回信说得明白,可谓字字刺眼,门所预测的一切不会有错,它所做的一切都为人间,苍生,十二巫与她一意孤行,最后会害了所有人。   将信看了三遍,苏聆兮突然笑了下,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笑,只见她夹着那页轻薄的纸走到炉火前,纸遇到火,很快就顺着底部燃起来,烧到手指时,她轻轻一扬,将它丢了。   没事。   没谁知道,给门去信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不应正好。   一样东西烂透了,这么多条性命,如此惨烈的牺牲都不能被打动分毫,还指望纸上寥寥几字说得通吗?   好几双眼睛都在看她,苏聆兮只做不知,眨眨眼睛,看向张谨之,问:“然后呢,你倒是说完。”   少年们都不说话,只有方原对古怪的氛围一无所知,他和苏聆兮毕竟不是很熟,说话格外大胆:“什么然后,帝师和张大人说什么呢。”   张谨之被带偏的思路回到原话题上,其实起因是苏聆兮心血来潮,煮茶时突然想起什么,说:“老听你说起你夫人煮茶怎么怎么厉害,你同我说说呗,你的故事。不然日后有人问我,我说不出几句来,显得我两认识十几年,一点都不熟一样。”   “在聊家中的茶园。”张谨之难得现出一点从容宽和之外别的表情:“还有和家妻的往事。”   提及这个,大家竖起了耳朵,齐刷刷盯着他看,显然对这个然后十分感兴趣。   其实人都一样,说和某个人的缘分,总要认真想一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十四岁。   张谨之的夫人姓韩,名是叠字,叫茶茶。张谨之与韩茶茶的缘分来自韩茶茶的父亲,那是个隐退茶园的老术士,在没有正式入书院之前,他算张谨之半个师父。   纵然是浮玉这样的人间仙境,也多的是人过得困苦,张谨之家境不好,双亲在很小时双双病死,辗转到亲戚家生活,一日日的活都干不完,哪有什么时间发掘天赋,一飞冲天呢。那是幻想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十四岁时,他被亲戚打包送到了隔壁村的茶山山头,见到了韩茶茶的父亲。   在他之前,老术士拒绝过好几个少年了,见到他眼前倒是一亮,问了好些问题,最后同他说:“我有个女儿,是我膝下独女,虽然没有修习的潜质,但性格好样貌好,只是生来有眼疾,看不见东西。我老了,身上落了病根,不知还能活多久,最近一直想为我女儿招婿,来时,你家人同你说过此事没有?”   张谨之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同我女儿认识认识?你颇有慧根,若是你两处得来,我亲自教你。”   十四岁,张谨之接到了天上掉下来的第一块馅饼。   也见到了韩茶茶。   是个气质温柔纯净的女孩,坐在茶山的田埂子里,太阳落在她眼皮底下,照得她两颗眼睛瞳色浅浅。知道来了客人,她耳朵动了动,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可腼腆的笑容却先扬了起来。   张谨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笑容,不是那天她穿的茶花裙子,而是她听到动静时动起来的耳朵尖。人的耳朵怎么会动呢,当时他下意识想,真像某种小动物,像山中的精灵。   如老术士所说,韩茶茶是个普通的好女孩,她善良,柔软,和陌生人说话会脸红,热爱制茶,木讷而腼腆。倘若张谨之一直碌碌无为,两人守着茶山也算圆满,偏偏张谨之一飞冲天。   天才便是如此,给一点机会,就能乘风而起。   那时候张谨之与韩茶茶已经在老术士的安排下成了亲,成婚第二年,老术士病重,要张谨之立誓,不论什么情况,不得离弃,不得辜负,张谨之立誓,老术士这才安心落气。   同年张谨之入书院修习,他恐怖的扶乩术天赋崭露头角,进步快得惊人,逐渐声名鹊起,一路走到了十二巫的位置,浮玉与人间,无人不识。修习之路漫长,考验人心,他见过许多女孩,同门师姐妹,世家的优秀继承人,隐世家族的天才少女,以美貌被人熟知的圣女,不乏有对他有意思的,可张谨之早已成婚。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韩茶茶依旧守着茶山,大概也觉得在世俗眼中两人不般配,很少和他出去,好友聚会,吃饭,论道,她只是摇头拒绝,一日日沉在茶山里,满身都是清新的大山的味道。   张谨之也习惯了回家。   细细算来,他们是纯粹的被撮合的姻缘,没什么共同话语,新婚夫妻有的甜蜜,如胶似漆,好像也没怎么感受过,时间倒是过得快,眨眼一眼又赶一年,成婚都有好几十年。   当选十二巫的那年,某一天,韩茶茶突然和张谨之说:“你不高兴,可以离开,我们可以和离。阿爹只要我好,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了,他会放心的。”   你看,任谁都知道,张谨之与她在一起是为责任,为承诺,或许还为从小到大的亲情,唯独就是不会有爱意。   这很正常。   因为很长时间里,张谨之自己也这么认为。   那天张谨之沉默了很久,解下外裳,拉着她的手温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有谁和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韩茶茶摇头,耳朵又动一下,但是不忘提出要求:“茶山,你要留给我。那是阿爹给我的。”   倒是不忘记她的茶。   韩茶茶平时话不多,心大不计较,张谨之呢,又是个极妥帖的人,脾气好得要命,两人从未吵过架,有什么事他也乐衷于说清楚明白,不产生误会让人心里不好过。所以那夜他抱着她说:“当选十二巫后,外面会有些人乱做文章,但我和外人没关系,我从来不骗你,是不是?这件事是我疏忽,我太忙了,给我些时间,让我去查查,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消息再传到家里来,好不好?”   “茶山是你的。”   “我们也不和离。茶茶,我们成婚很多年了。”   说罢,张谨之还笑了笑,似乎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了。   日子是什么。   两人,三餐,四季。   神殿,茶山和家。   张谨之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而幸福的人身在幸福中的时候,是察觉不到的。出了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以为的妹妹,责任,不得不践行的承诺,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对韩茶茶心动不已。   温吞的人连心动都是温吞的。   只是命运弄人,不讲道理。   只是当时、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可面对小辈们炯炯有神的眼睛,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张谨之能有脸说什么?他笑着品茶,最后只道:“我夫人制的茶很好喝,有机会你们尝尝,必定念念不忘。”   中午大家吃了涮肉,敲下来的板栗做了板栗饼,也留了部分开了壳,在锅里炒着,等着饭后当零嘴吃。吃到一半,叶逐叙收到了一则通知,同样收到通知的还有梁笑,方原,江子遇这几个浮玉的“内应”,划开木铭一看,纷纷看向叶逐叙,神情忐忑。   就在同时,叶逐叙单手点开了木铭,随意瞥了一眼,将最后一筷肉堆到苏聆兮碗里,扬扬眉:“你骂了门?”   苏聆兮抬起头:“我没有!”但早知道这样,她应该骂的。   叶逐叙嗤笑一声,觉得很有趣,“它恼羞成怒了。”   “它干嘛了?”   “唔。”叶逐叙稍稍侧首,漫不经心将木铭上的通知念了一遍:“暂时罢免叶逐叙总指挥使一职,以期自省。”   “我这算是,被迁怒了么?”   “应该是。”苏聆兮客观地回答,随后一皱眉:“罢免就罢免,总指挥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职位,正好天冷了,你身体也不好,趁这段时间在府上好好养一养,多吃点,我明日叫医师来给你再看看。”   现在除了前线战场,苏聆兮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的状态,别看他现在好好的,能说能笑,发作起来却越来越吓人。有时候突然满头大汗,夜里惊悸不止,咳嗽甚至咳血,叫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偏生他自己认命了似的,不以为意,生活习惯差得令人发指。   真恨不得兜起来捧在手心里。   “正是人间要紧的时候,趁着还有余力,我想多帮帮你。”叶逐叙笑着说:“我这身体,再养也就这样,多不了几日。看与不看都一样。”   苏聆兮抿唇。   嗯。话说得好像不是时候。   叶逐叙是个十足的怪胎,十几年被丢下的经历让他性格越发扭曲,苏聆兮越是在乎他,他越是会说些刺痛心脏的话,好似在说,你那么在意人间,选择丢开我,那么现在我拖着这身体同你一起付出,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以此获取隐秘且带着刺痛的快感。一方面他又确实爱苏聆兮爱得死去活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本能的在乎她的喜乐,心情好快,乃至吃饭多少。   两种情绪在他脑海里撕扯得不可开交。   见苏聆兮放下筷子,他立马从善如流地哄人,轻笑:“好吧,我错了。我不说了。”   张谨之几度看着叶逐叙欲言又止。   是那种很想问几句什么,又觉得插手不进的无力感。   天知道。   大首领怎么就有这么烈,这么狠的性子。   实在没办法,张谨之只好自己默默摸卦,算那一线转机到底准不准。   算出来后神情凝重。   比自己想的来得快些。   -   十一月二十五,苏聆兮照常去镇妖司上值,到了南院,脚步一停。   南院气氛沉闷伤感,挤了不少人,纪檀与李行露带队执行危险任务,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鏖战两日一夜,在今日前后脚回来复命。   叶逐叙也在,他没染头发,现在全白了,前往城外接应两支队伍归京,阻断追击妖邪的正是他。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现在都知道苏聆兮的恢复与他脱不了干系。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是疲惫的队员和蒙着白布的担架。   这一役死伤惨重。   杨酿音在司内焦灼等待,此刻赶来,什么都没顾得上,挨个掀开死者的白布,掀了两下被纪檀出声喝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望着师姐僵硬灰白,淌着雨水的侧脸,嘴唇蠕动:“师姐……师姐,师兄人呢。师兄、”   “在楼里。”纪檀看着雪白的刀面,陪了她十余年的刀刃边再次开卷了,上面排列着两三道豁口,她声音没什么变化,好像心里也很平静:“师兄牺牲了。”   轰隆!   闪电在空中划过,杨酿音的脸比闪电还白。   死亡竟然离得那么近。   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夺走他们相伴十余年,牵绊深入骨血的亲人。   苏聆兮也听到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青年的影子。   高楚死了。   纵然近期她听过太多死亡的消息了,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从镇妖司出发,又被抬回镇妖司,可每每听到,心中还是莫名一悸。   哑了片刻,李行露面向纪檀,语气亦然压抑:“我们的人呢,还剩几个。”   “死了八个。”脸颊上的水滴汇聚到下巴上,一颗颗滚入衣领,纪檀声音终于破裂出一道细微裂痕:“也都在楼里。”   李行露闭了闭眼,两片睫毛完全被沾湿了,粘到一起,沉寂片刻,转身走向镇妖司新建的那栋小楼。   楼里是冰窖。   用来存放残破的尸身。   杨酿音同样进了楼,纪檀没动,麻木地同苏聆兮汇报情况,苏聆兮挥退了旁人,等她说完,取出手帕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又慢慢一拥她,说:“我知道了。汇报已经结束了,纪檀,你回镇妖司了。”   她说:“你已经尽力了。”   说完苏聆兮便是一默,原来说这句话的人,心中无措无力不少于被安慰的人。   纪檀声音忍耐,侧脸埋进她的肩膀,牙关颤抖:“师兄是为了掩护我们才留下的,大人,是我没有选出合适的破局方法。”   苏聆兮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怪你,我看了战时分析,当时那个情况,你做得没错。”   “你与酿音休息几日吧,调整调整状态。”   纪檀摇头,从她怀中退出来:“一晚。大人,一晚就够了。明日回司,我会振作起来,用最好的状态再战斗。”   “可以吗?”   纪檀点头,用手指一抹刀锋,令它重新锋锐起来:“修好我的刀,就可以再杀妖邪。”   苏聆兮摸了摸她的脑袋。   杨酿音这时候也出来了,她看过高楚了,眼睛红红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坚毅很多。少年经历了生死,会飞快的成长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是镇妖司的正使,这司里除了苏聆兮,大家看的就是她,她是无数人的主心骨,是三大宗的领头人物。   她手中紧紧攥着两封信,是出发前高楚写的,方才溪柳将它们抽了出来交给她。一封是给师妹们的,一封是个师尊的。   两姐妹带着师兄回去之前,杨酿音对苏聆兮说:“大人,师尊叫我转告您,护宗神兽两日前苏醒,后立即离开了宗门,说要找大人兑现当年交易。它带着您至关重要的东西来京,算算时间,最迟后日就到。”   她们心不在焉,不在状态,否则苏聆兮真想问问,她和问情宗护宗神兽做了什么交易,它身上又有什么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全无印象。   十一月二十六晚上,叶逐叙出手接应纪檀与李行露归京,动用本源剑术的后遗症显现出来。   他发起高烧,一晚上吐了三回血,五感完全丧失足有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失神跪坐在床沿边,压着他的脉搏,时不时要分出心处理符篆上来的紧急消息,失去的恐慌时时缭绕,挥之不去。   说实在的。   她有点害怕。   一直闹到后半夜,他的情况才在点香术的帮助下平稳下来,勉强睡了过去。苏聆兮这才敢离开一会,转去湢室洗漱一身,洗完穿好衣裳,手腕上三根红色符篆一齐亮起来,她拽下一根,那边立即传来爆炸的打斗声,以及一道扯着嗓子哇哇怪叫的声音:   “呜哇哇!苏聆兮你在干什么,你是想要我死吗?!快来京郊福源桥接我,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了!现在两波人都在抓我啊啊啊啊啊!”   至少有那么两息时间,苏聆兮在思考,对面是什么东西。   “这次做完交易,我两两清!”   哦。   是问情宗的护宗兽。   说是兽,其实更类似于剑傀这样的存在,是古时候三大宗的强大古语经历漫长岁月生出灵智的产物,算是各有各的作用。如果她记得不错,问情宗的这只古语力量是封存。   它的身体是个密闭空间,可以妥善的,长久的封存一些东西。   所以她在不知什么时候,与这只护宗兽做了交易,而她却一丝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苏聆兮心中浮出一个荒诞的猜想,这猜想令她呼吸慢了一拍,等她回神,已经系好了衣裳的带子,道:“福源桥是吧,待着别动。马上到。”   说罢就要跨出湢室,抬步时察觉到什么,掀眼一看,就见一道颀长人影斜斜靠在门边,看样子不知听了多久了。他低咳一声,面上烧红,悠悠看过来,声音低而轻 :“我可以同去么。”   “两次了。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究竟是什么。”   苏聆兮说:“你的身体才好些。”   叶逐叙笑了笑,径直截断她话音:“不去的话,我死也不安心。”   苏聆兮上前将他衣裳拢好,又加了外衣,点了两支香在他身边一晃,咬牙恨恨道:“一起去就一起去,能不能不说这个字,我一点都不喜欢。”   下一瞬,点香术将两人带到福源桥。   果真有两波队伍扭打在一起。   一波妖邪,一波镇妖司队伍,你追我,我追你,抓着某样东西不放,处于追逐中心的,是只……石狮子?   无论怎么看,都和帝师府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一样,形状,大小,颜色,神韵,像得离奇,说是其中一只成精了苏聆兮都没法不信。   它抱头乱蹿,见到苏聆兮的那一刻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撒开腿丫子往这边奔,四只腿抡得像八只,嗷嗷直叫,声音倒是响亮如洪钟,响彻整个夜空:“苏聆兮你做个人吧,说好的毫无危险只是要我存几年呢?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叫没危险?你来得再晚两刻你就等着给我和你的心肝收尸算了。”   苏聆兮点香开始收割战场。   身旁有一道炽亮剑光更快更肃杀,如秋风横扫落叶一样横着荡过去,叶逐叙已经迫不及待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苏聆兮牵肠挂肚了。   石兽差点被削了鼻子,拐个弯接着呜呜渣渣,奔着她来,极大声地控诉:“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求谁办事,不能自觉点来找我吗?我真是鬼迷心窍才被你忽悠跟你做交易。”   它张大嘴一吐,吐出一颗皎洁的圆珠,悲愤道:“给你!你最重要的东西,你的什么珠子!你的什么叶逐叙!”   是一颗记忆珠。   是她的……记忆珠。   那个瞬间,苏聆兮眼神凝固,喉咙干而茫然地动了动。   同一时间,叶逐叙蓦然掀眼,两丸极黑的眼珠收缩颤动,握着惊灭的手掌一时压出暴起的青筋。 第95章 [95]第 95 章:“我要叶逐叙死里求生,为我再活一次。”   叶逐叙一直不明白,以苏聆兮的本领,从前的事为什么会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解释只有唯一一个。   或许是愧疚,烦心,不愿回想,或者是在人间奔波实在太忙,人的精力有限,记了这,免不了要忘了那。   总结下来,其实只是因为并不重要罢了。   控魂术术士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凝结成珠子藏弄,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只算高等级术士的入门术法,梁笑扮作方原时就亲身展示过。得益于点香术术法的神异特质,按理说他们同样可以修习。   只是举世之间没一个人会往这方面想。   就算大掌教来了,听了都只会觉得是玩笑。   但凡和苏聆兮生在同一代,多少都听过她的彪炳事迹,偏科偏得将大掌教气得昏倒,对别的术法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而作为苏聆兮的恋人,叶逐叙知道得更多,无论是术法大支的傀术,控魂术,折纸术,还是小众如封术,石术,繁如浩海的术式,在她眼中唯有一个用处。   ——催眠。   她看到就昏,一晕就困,好似上天降下点香术独一无二的明珠,就不许她再落于别家。   别人不知道她的水准,叶逐叙还不知道么。别说凝结自己的记忆珠了,她连搜刮别人的记忆都不利索,得被搜人全力配合,或能磕磕绊绊成功一回。   而眼前这颗记忆珠真切存在着,它洁白浑圆,在夜色中泛着如萤火虫般的光泽,甫一出现,就朝着苏聆兮而来。   这预示着。   是她的东西确凿无疑。   滑稽的石狮子急吼吼的喊话尚带着回音,一字一句都不容人错辨,叶逐叙沉到极点的目光慢慢地挪到她的背影上,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他们一同来的,手还相牵着,记忆珠没入她身体的一刹,他同样感觉到了来自她身体的细微颤栗。   苏聆兮她、   原来融合自己的记忆珠和看别人的记忆珠感觉截然不同。被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剔透如水晶,一幕幕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打转,快乐,喜爱,眼泪,决裂,追逐……碎片按序排列,组成了完整的记忆。   苏聆兮站在原地,久久地,天地好像都失色失声,她不辨状况,唯独抓他抓得极紧。   叶逐叙快速地解决了这波妖邪,因为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牵扯,直接绑走了哇哇怪叫的石狮子,在繁星映照时带着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苏聆兮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依然十分兴奋,眼神明亮,呼吸急促,俯身抱她,从颈窝开始蹭她,亲她,不轻不重地啃咬她,一直到她的眼睛。   可能苏聆兮还没回过神来,话没说出来,只有两片薄薄的眼皮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贴了又贴,直到尝到湿漉漉的泪珠,这才意犹未尽地与她稍稍分离,看她神情,声音里的愉悦与满足不加遮掩:“都想起来了吗,我们的从前。小兮,怎么学会的控魂术,原来是为我学的么。”   确实,都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们美好的从前。   所有的一切,全都记起来了。   再看眼前的人,苏聆兮眨了眨眼睛,巨大的酸楚挤满了心脏,冲进了血液与骨头里,她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烟花,太多太多的情绪无处发泄,来得突然而迅猛,她手足麻木,眼珠胀痛,浑身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过了这么久,好像直到现在,才是两人真正的重逢时刻。   重逢第一句,要说什么。太多的话要说了,曾经想说而没机会说的,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而控制不住忘记的,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能当面诉说的,她执拗地望着他,不肯挪动视线,最终动了动唇,轻轻喊他:   “叶逐叙。”出口却是重复这一事实,喃喃的呓语:“我都记起来了。”   叶逐叙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摩挲她眼角肌肤,带着纯然的眷恋欣喜:“上天待我不薄。”   临了临了,还留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随着记忆回笼,几乎所有苏聆兮想不明白的事,全都自动掀开了谜底。小鱼为什么变成了傀儡,叶逐叙是用什么办法替她保存本源的,他身体的秘密,他恨她恨到极致,永不原谅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点香术解不了他的执妄。   世间奇珍,万千术法无法挽救他拭去的生机,改变不了他枯萎死亡的结局。   而所谓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苏聆兮双眸彻底湿亮,这回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正如叶逐叙了解她,她同样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坚硬的屉子,是闭得严严实实的蚌壳,而直到今日,她才握住了能再次打开他的完整的钥匙。   “谁为你开的心窍?将本源藏进这里,痛不痛?”隔着衣物,她的手掌贴住了他起伏的胸膛,好似握住了里面鼓动的心脏,“那年我给你回的信,你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看到信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叶逐叙唇畔笑意至少失了大半,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将一根冰凉的手指贴上去,轻轻道:“要在今夜提这些么。”   “那时的你,太可恨。”   那是深深埋进他身体内的一根荆棘,日久天长长成了最关键的脊骨,与他的性命相连,此生此世无法抽除。   冷肃的语气只维持这一会,他到底还是高兴,勾着她的小指浅晃一晃:“去不去屋顶看星星,和从前一样,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聆兮说:“不要。”   “去外边荡秋千?用术法荡高一些,我从背后推你。玩累了就喝些酒,我为你做些小零嘴解馋,好不好?”   好不容易压住的热气又要从眼中迸出来,苏聆兮不住摇头:“不要。不要。”   “从前的事,我想和你说清楚。”   不知道就算了,没办法就算了,知道了,有了办法,她一时一刻都不愿意再等。等了太久,她再也不要浪费一点时间。   叶逐叙猜出她想做什么,他垂下眼,还是噙着笑,让了一步,道:“非要说这些么。让我为你的记忆恢复高兴一会不好么,事情已然这样,过去那么久了,发生的情境与理由还重要么。”   诚如他当日对张谨之说的那样,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苏聆兮有什么苦衷,世间情非得已能有多少种理由?千万种够不够?   每一种他都想过。   每一种都不值得原谅。   睨着苏聆兮难得可怜的泪眼,他松开手,倚在书柜边上,道:“好吧。既然想说,就都说出来吧,我在这呢,小兮,我认真听就是了。”   他百无聊赖地想,   会是什么理由。   无非那几种罢了。可她为他学会了控魂术,还记得他们的过往,无论如何,说完后他会过去抱抱她亲亲她,说好,我知道了,我不难过了。我们早就重归于好了,不是么。   苏聆兮洞悉他的想法,月光透过半开的窗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肌肤照得透明,帝师好容易憋住了哭音,只有眼角是红的,可月光一晃,竟像是在她眼下挂了两道泪痕,看上去威风荡然无存。   她管不了那些。   “无非是人间局势不稳定,怕你过来破坏了场面;无非是怕门洞悉牵连到朝廷,影响我的盘算与升官发财之路;无非是张谨之占卜出了不好的结果,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无非是两相比较,叶逐叙是不重要,可以被舍弃的一方。”   苏聆兮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样,还冷不冷静,她只是不错眼地看着叶逐叙,说:“你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你其实一点都不想听,你根本不会理解,体谅。”   叶逐叙与她对视,扯了扯嘴角。   她十五六岁时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很强了,只要她想,人生里就没有放弃的选项。当年他顾虑颇多,她还不是一一解决了,一顿快刀斩乱麻将他带回了家。   “我当然会体谅你。”   “说谎。”苏聆兮一口断定,没记忆时被他蒙骗,恢复记忆后在看叶逐叙相关的事上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本领,顿了顿,说:“都不是。不是任何一种理由,跟人间无关,跟皇帝无关,跟我的荣华富贵,理想抱负无关。”   眼睛很痒,又痒又胀还辣,苏聆兮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出门第一年,第二年,我想尽办法去解决人间的麻烦,点香术很多时候都用在了和门沟通上。我说我不是十二巫的同盟,等解除了那个印记,只要能回去,我什么都愿意做,守水境,进执法队,关禁闭,认罪,检讨,免费制香,只要能回去,我都愿意。”   “我很担心你。你伤得那么重,肯定也不会好好养伤,而那些日夜,你要怎么熬过去。”   叶逐叙浓密的睫毛浅浅一动。   “你大概绝不会相信,在你给我来信之前,我无数次想的是:如果能找个方法,让叶逐叙来人间就好了。”十九岁的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想法有任何不对,本质上她和叶逐叙都有几分疯劲。   “我们约定过的,生死都在一起。如果我无法回去,那你就出来陪我。”   虽然是苏聆兮做错了事,但换种情况而言,是叶逐叙出了事,她同样会不离不弃,一起吃糠咽菜,蹲牢狱她都认了。   爱人不就是这样么。   选定了就要携手相伴一生。   那时候的苏聆兮骤遇困境,但毕竟本源充沛,年轻,心气足,对世间还抱有一种天真的认知与冲劲,觉得自己只要努努力,硬闯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就叶逐叙那犟种,倔劲,难搞得要命,要用许多许多爱浇灌才能养得艳丽的娇花一朵,交给别人怎么放心啊。   不说放心不放心。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想想都要生气。   “我来人间的头几年,立了新帝,新帝操办老皇帝的丧事,我才知道人间原来有种制度叫陪葬。皇帝生前喜欢的东西都会跟着入棺,生前喜爱,死后也要带走。陪葬品里有只三彩俑,我当时想到了你。”   苏聆兮有个优点,她决意坦诚时能够做到完全剖开自己,将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阴暗的自私的统统倒出来。   最赤诚才最令人动容。   说到这,她握一握拳,僵硬地动唇:“我不是皇帝,我不贪心,这世间我最最喜欢,死了都想带走的永远只有一样。”   “这样想不是很好么。”   说前想着想着不在意,无所谓,话说到这还是被牵动了心绪。   叶逐叙眼神愈发沉下来,意味不明,语气轻渺:“为什么后来改变主意,决定要撂开手了。你分明知道我愿意的,你比谁都明白。”   彼时苏聆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么不好不对,她觉得天经地义,只是唯独漏了一样,人的年龄会长,而想法会随着时间而发生改变。   当天之骄子真正尝到了这道惩罚迟来的厉害,当被慢刀子割肉却意识到有些墙怎么撞也撞不出个可以钻的窟窿来,当她做决定分明越来越谨慎,但还是在因果中越缠越深的时候。   人就一点点静了,变了。   有一天苏聆兮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与劳累,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点香术既回溯不了时间,又无法带她找到正确的道路。她再也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束手束脚,束手无策,接受自己从天才变成芸芸中最平凡的一个。   说起自己的时候,苏聆兮尚且算得上四平八稳,只是因为陷入回忆,话语时不时会停一下,真正忍不住出现明显的鼻音,冒出眼泪的时候,是提及那封信时。   “你的信到我手上时,我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事了。我希望你出门来陪我,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可行的办法。而你在信中说,你有办法,你同我说,你很有用,我知道的。”   苏聆兮舔了舔干裂的唇,每一个字都变得艰难:“其实我不怕,就算是那个时候,只要你出门,即便要身败名裂,四处流亡,浪迹天涯,我也敢带你一起走,一刻钟,一息都不会犹豫!快要忘记了有什么关系,苏聆兮可以确信到三十,四十,一百岁还是只喜欢叶逐叙。没有术法也没事,我们有手有脚,总之不会饿死。被门通缉,被万人唾骂就更无所谓了,反正不是第一次干被通缉的事。”   “我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如果我不是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苏聆兮看着他的影子,说:“我真的完全不怕。”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情景与话语,叶逐叙心头一悸,追逐她神色变化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分自己也不明白的讶然:“你怕什么。”   既然他也想着自己,她怕什么。有了办法,不应该感到开心么。   他们终于要能重逢了。   她理应毫不犹豫地给他回信,答应他。   怕什么?苏聆兮怕得要命。   隔了这么久,才获得记忆,苏聆兮仍然忘不了那一天拿着信后背发麻,手脚冰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濒死感觉。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一张嘴,眼泪又流下来。   叶逐叙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她跟前,用手指轻轻抵起那张布满冰凉泪痕的脸,看了看,用指腹一一地擦去了,大概是觉得丢人,帝师别开脸,不太讲究地抬起袖子一抹,一掩。   毕竟一辈子加起来都没哭过两回。   即便如此,她还是和少年时那样勇敢地,如实地袒露实情:   “我怕你真的用那个方法!我怕你不顾一切伤害自己。”   叶逐叙在信中甚至用上了求字,可如果有办法隔空对话,苏聆兮一定是先开口求饶的那个。   不要,不要,不要。   求求你。   不要。   人痛到极点会是什么反应,苏聆兮在那一天,在那封信前感受了个遍。原来会止不住地颤抖,流汗,心悸,浑身哪哪都疼,疼得要像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会想跺脚,捂着耳朵大叫,会控制不住地痛哭。   “我看着那封信,才意识到自己又错了。”苏聆兮声音沙哑又低闷,每一字却像惊雷一样响在叶逐叙耳边:“我根本就做不到。”   十九岁的少年要如何表达心中的爱呢,非要口头表述的话,大抵都离不开生死。那是他们所能想到最宏大,浪漫,充斥宿命感的承诺,生死不弃,多么唯美动人,多么矢志不渝。   未临生死的时候,只觉得生死都是小事。   人生步入三十,上天又将一个选择题戏弄似地放在苏聆兮跟前,让她将十九岁自以为是的理念全然掀翻。   原来陪葬品是陪葬品,叶逐叙是叶逐叙,叶逐叙是她的爱人,爱人与喜爱之物永远不能混为一谈,别说拉着一起共赴死亡了,只是想想他会受到伤害这一可能,就足以叫人肝胆俱裂,五脏皆焚。   曾经霸道的坚定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少女接受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就此结束,如果残忍一点,结束这段感情,那么在浮玉,叶逐叙会不会有新的开始。就不会去琢磨那些极端的,只有傻子才会照做的方法,就不会再难过,再无望而煎熬地等待。   太俗了,太俗了。这种自以为对对方好而妄下决定的戏码,简直俗到家了。一点都不苏聆兮。   可原来真到那一刻。   它竟也会成为苏聆兮的选择。   叶逐叙冷然地告诉自己,他五感衰退,现在是听错了,看错了,亦理解错了,但沉寂须臾后依然忍不住确认:“什么?”   声音轻得很,好像怕搅乱一场幻梦。   好好的高兴的夜晚,苏聆兮不看星星,不荡秋千,不吃零食,选择和个傻子似的憋不住流泪坦陈心迹,就是为了说清,说开,说透。平复了一会,她直面着叶逐叙黑得惊人,像涌动着两轮吃人的漩涡似的眼睛,闷声闷气道:“根本不是因为别的,不是不喜欢了不想念了放不下江山社稷丢不下荣华富贵,我只是——舍不得。”   “当年得知你失去了一半心窍,我难受得要死了,生气得要爆炸了,我情愿……”   她情愿舍一半的点香术本源出来也要替他补那个豁口,就差把自己心挖出来填上去,“我要怎么做到接受你的提议,要你碎了那团本源,用你只有一半的心窍温养着还给我啊。”   根本做不到。   如果这样。   不如分开。   不如不要团聚。   也比这样疼死她来得要强。   可原来被情所缚,怎样都是错。   苏聆兮回完信,陷入长长的怔然中,她折起它,又捧着它,像在拨弄一团烧得通红的炭火,拨一下就皮开肉绽。她止不住地想,叶逐叙若是看到了,会怎样想,会如自己所愿那样过得好么,会不会心痛死。   不能想了。   再想,信没法寄出去了。   松手的那一刻,苏聆兮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这信跟从前一样碎作废纸,还是被他接到。   白纸最终化为纸鹤,消失在京都茫茫天穹之中,意识到它生效的一瞬间,苏聆兮本能的动作比头脑更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时一切混乱极了,只记得自己形象全无奔下了长梯,踩着裙子又跌倒,跌倒了再追,行人纷纷侧目,而她只顾去追纸鹤,追了长长一路。   追也追不上的纸鹤,成了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苏聆兮眼皮红透了,鼻尖也红,但没再掉眼泪了,这一次她可以毫不心虚,毫不躲闪地告诉叶逐叙完整的真相与自己全部的初衷:“……不是因为叶逐叙不重要,是在我心里,叶逐叙太重要了。”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死死皱着眉,想要清楚辨认每一个字眼,这把声音分明那么近,可他仍觉得不够清楚。   所以他急切地撇下一切,再问:“什么?”   他脸上神色还维持着起初的冷漠与散漫,摆明了不以为意,抗拒到底,顽固不化的态度,但双眸中吞人的漩涡却先一步被粗暴地打碎打散了,双目茫然地转动着,徒劳分辨着真假。   与冷漠神色割裂分离的,是他红起来的眼尾,颜色渐深渐重,像人为添上的两点惊心血粒。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做得太糟糕了,当年的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为好,但我现在都知道了。”   “你要不要听一听,看我这次做得对不对。”   叶逐叙望着她翕动的唇,一动不动。   他体内的执妄意识到不好,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好,苏聆兮太狡猾,知道怎么拿真心治他,再待下去他的意志,执念,所有的所有都要被全盘瓦解,可他如同毒发的人渴望解药一样渴望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挪不开脚步,也挪不开眼睛。   由剑线交织出来的结界随着主人紊乱的心境荡动起来。   哭过之后,苏聆兮的眼睛更为明澈透亮,一丝杂质也没有,说话时鼻音还在,可一点都不扭捏含糊 :“如果再来一次,回到浮玉的那天,我不会管门会不会再为难你,会朝你眨眼睛做手势,让你看见和知道,我还没有忘记,没有放下。”   她问:“对不对?”   叶逐叙长时间没有说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我再收到那封信——”他倏的抬眼,撷住她的眼睛。   “回信的时候我会写,我不希望你这样做,我很心疼很害怕……或许会将张谨之搬出来,说他为我们占了卦,我们是天定良缘,终有机会重逢,所以要不要再等等。”   “但是如果你真的痛苦得没有办法再忍耐了,那你就来,活着来我身边。”   苏聆兮说:“我在人间过得还不错,有自己的府邸,只是疏于打理,显得很空很大,收拾收拾也可以变得很温馨。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有很不错的下属,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保证没有招惹别人,不给他们一丝机会,不信来了我身边,你自己逐个查——你肯定会翻个遍。”   “身边亲近的人知道我心有所属,念念不忘,我会将你介绍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暗地说‘哇难怪帝师不近男色,原来眼光这么高’。”   苏聆兮问他:“这样做对不对?”   他不答,她非要逼问:“对么。”   叶逐叙绷紧了下颌,时值深秋,京都已经有冷意了,他向来畏寒,此刻脸颊,脖颈,鬓侧却都发了大汗,白发一绺绺贴着全被汗湿了。他咬住了齿关,突然偏头吐出一口稠红的血,他慢慢起身,揩掉血痕,咬字重到极点:“对。 ”   这就是他做梦也在期盼的情景。   他从来,只是想要这样。   叶逐叙陷入一种类似魔怔的状态里,结界被执妄操纵了,雪白的剑线如细密的雨丝向下蜿蜒,向上攀爬,它们速度很快,想将他缠绕包裹起来。寝屋在顷刻间变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汪洋,苏聆兮扯开丝线,只一瞬就决定放弃抵抗,追着他坠入深海。   没事的,没事。   刮骨疗毒就是痛极了。   但她当年可以在海边将他带回家,今天就可以将他拉出来第二次。   最后一次。   怕伤到他,苏聆兮拨弄剑线的动作很轻,只是不让他们往叶逐叙身上缠,她干脆将它们团毛线一样,一根根挽在自己手腕上。她抓着叶逐叙不松,突然紧紧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抱歉,我做错了,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我们应该一起承担的,就和从前说好的那样。”   叶逐叙攥她的力道大得可怕,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一般,眼神如困兽。   “看到回信的时候。”苏聆兮触碰他的双眼,手指又点在胸膛上:“绞碎这里,用心窍为我温养的时候。”   “执妄缠身,还要悄悄瞒住所有人的时候。”   “一定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界里的海水,还是她又涌出了泪水,叶逐叙感觉到耳边贴着两面湿哒哒的小扇子,小水草。顿了顿,她低声陈述自己的“罪证”:“出门后看到我都忘记了,对你喊打喊杀,连小鱼都不放过的时候,肯定要恨死了。”   是恨死了。   不知道多少次,想拉着她同归于尽。   “我太坏了。”苏聆兮自己承认,同时双手双脚缠着他,两人像双生的鱼在深不可测的海水结界中游动,她说:“我真是个坏人。”   叶逐叙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或许是怕他要走要挣脱,嘴上谴责自己很坏的人,悄悄把所有后撤的路都锁死了。   果真,下一句,苏聆兮就说:“可我还要再坏一点。”   “已经过子时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叶逐叙,我想要一个生辰礼物。”   “给我个生辰礼物吧。”   叶逐叙目不转睛,哑声问:“两个月前,不是过了么。”   “那不是。今天才是。”   换作往年,生辰礼物不需要她提,提前小半年他就在准备了,而换作平时,她给了如此大一份惊喜,为投桃报李,叶逐叙什么都会答应。可在这个时候,叶逐叙迟迟不应,结界里翻江倒海,剑线绞在一起结成了危险的剑阵,带着自毁的杀机。   苏聆兮一直等。   她不松口。   许久之后,叶逐叙终于轻声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苏聆兮松开双臂,顺着水流离远寸许,叶逐叙的发丝全白了,飘在水中,肌肤薄而冷,皮相艳丽,骨相锐利,可任谁来都看得出来这具身体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她捧着他的脸颊,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双眼与冷淡神色分离切割,两边兀自地溅下冰凉的水液。   苏聆兮慢慢将自己的脸与他相贴,贴了又贴,蹭了又蹭,两人的呼吸在水纹里交融,眼泪混合,没完没了的剑线像疯涨的海草,垂挂在他们的头发,双手与双脚上。而在这水草最深处,她啃咬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伴侣,尝到了他嘴里忍耐的血腥味。   “想要叶逐叙死里求生,为我再活一次。”   扶乩术的玄奥果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会恍然大悟,提前琢磨几十个日夜都是在瞎琢磨。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苏聆兮明白了张谨之所说神神秘秘,玄而又玄的生机究竟是什么。   在此之前,她想过会不会是起死回生的丹药,是不是夺大造化而成的宝物,张谨之说跟自己有关,她就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清点了个遍,说与点香术无关,她还是会往点香术上想。   或许点香术再上一层楼,他就有救了。   出门之后有一段时间,叶逐叙曾说要和她同归于尽,她觉得他性格极端,扭曲,危险,也只有这时候才明白。   叶逐叙永远不会伤害苏聆兮。   但会无情而残忍地杀害他自己。   他早就计划了死亡。   他压根没打算活着。   再不至于致命的伤口,架不住人没有丝毫求生欲,再神妙莫测的点香术,架不住他一面笑着接纳,转身便抗拒地推远,她办法想尽,他却心灰意冷,看自己伤口一日日的腐烂恶化,执妄吞掉身体,只作旁观,无动于衷。   别说点香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甚至绝然到,如果苏聆兮没有坚定不移爱他,如果今日是另一个别的理由,如果苏聆兮没有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他,失败千百遍都要存下记忆珠,那么今天,她连留住叶逐叙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与叶逐叙的重逢,将会是注定了的生离死别。   深深的后怕充斥心头。   “对不起。”她咬着他唇角,像哈气一样小声地说给他听:“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的假设只是假设,改变不了什么。那我现在改正,还来得及嘛?   “想和叶逐叙说,现在人间情况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它们,或许最后结果很糟糕,可能会死,但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想要全力试一试。我不用叶逐叙心怀天下,不用他帮我,我唯一想要的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以后不擅作主张,绝对坦诚相见,下黄泉都手拉手一起。”   “好么。”   她眼睛湿漉漉,露出一种害怕与忐忑糅杂的神色:“我知道很难很痛,但我就是想争一个未来。”   她就是强求,想要,胡搅蛮缠都要得到。   十六岁的苏聆兮和三十四岁的帝师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不同。   全都乱了。乱套了。   叶逐叙伸手擦着她的眼睛,那里像藏了两口丰沛的泉眼,擦一下,落一颗,掉进结界的水纹里。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感觉到苏聆兮的爱与在乎,可枯木连根都烂了,纵是浇灌神仙圣水,移栽风水宝地,也无济于事的吧?只是今夜发生的一切真叫人如坠梦里,最异想天开的美梦不过如此。   是不是她缠他缠得近而紧,心与心之间只隔着几根骨头而已,所以她的痛苦与挣扎,珍惜与喜爱能够顺势流进来,这些东西给了他莫名的撼动。还是苏聆兮其实身怀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秘法,今夜趁他不备,对他施展了。   从前到现在,在一起多年,没见苏聆兮掉过这么多眼泪,她是那种身受重伤哼也不哼,信奉“掉头都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的无畏勇士。如果哼哼唧唧,除了骗吃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真真切切的害怕没法不让叶逐叙动容。   干瘪麻木的心脏为此再生了心气。   毕竟两个人的未来,也实在是,令他神往。   叶逐叙从冰凉海水与满头黑发中捞出她的两腮,捧于掌心凝望端详,目光幽深晦涩,原来以为世间的爱都当如他,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绝不犹豫,他最终低眸,呢喃:“……原来爱会让无所畏惧的魔王变成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么。”   “小兮。”他笑了下:“我还是只喜欢你当魔王。”   在与他相关的事上,自私一点,随心一点。   “不要考虑我,不要为我好,刀山火海,无间地狱,拉我共赴就是。”   说罢,他单手抱着苏聆兮离开深海汹涌之处,寻了个平静的地方,塑了张剑骨王座,将紧张兮兮的帝师放了上去,她立马扯住他双边衣袖,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犹豫地勾着,似乎在想如果他冥顽不灵,就用点香术打晕带走再想办法。   “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身与她厮磨一瞬:“去挣一份生辰礼,赠我的寿星。”   “不是过子夜,到二十七了么。”   执妄在这一刻完全显化,狰狞诡艳的图腾占据了额心,脖颈,且一路往下蜿蜒,延伸进衣领里,似乎无穷无尽,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粗大锁链有百根千根,束缚手脚,叮铃作响。   自执妄长出来,生根发芽,年年壮大,叶逐叙从未搭理过。   今夜,他第一次拽住了这些锁链。   惊灭旋即出鞘。 第96章 [96]第 96 章:将世上最绚烂晶莹的东西并一颗真心,不计后果通通给出   每一根困缚身躯,手脚的黑红色锁链,都代表着叶逐叙心底隐秘阴暗,不能见光的一个念头。   它们承载着叶逐叙真切的痛苦,困惑,失望与憎厌,一刻都不曾消停,甚至随着和苏聆兮的“重新开始”而越发变本加厉。都说点香术能够破除执妄,可点香术解不了他的困惑,消不了他的痛苦,只要他想着苏聆兮一天,他就要在无数的死循环里被折磨一天。   它们像寄生物,汲取叶逐叙的生命力充盈自己,可从另一种角度上说,叶逐叙同样是靠着这些执念支撑,才活到今时今日。   毕竟他早就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世间一切在他眼中,皆是无趣无味,漫长贫乏,泛善可陈。   叶逐叙以为,他这辈子不会有朝执妄动手的一日。   可如果是苏聆兮真心实意想要的,那苏聆兮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他的身体濒临枯竭,本就只有一半的心窍,后来将苏聆兮给的本源碎了用另一半温养,都在体内时还好些,前段时日将本源给出后彻底乱了。身体宛若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危楼,执妄又是横梁上不挪窝的蛀虫,屋主还没有休憩补救的想法,哪一日风雨大些,或房梁一断,便是楼毁人亡,再无补救的余地。   今日屋主醒悟,不太想等死了,可看了看,房子条件在这摆着,基础就这么个基础,再起一栋是不可能,短时间内全面稳固也很有难度,看来看去,只得将目光投向房梁之上的虫窝。   执妄一除,人亦多剩一分余力抵御后续的凶险。   只好这么办了。   苏聆兮等着呢。头一次主动问他要生辰礼,怎么都得给吧。   锁链入手是足以将神魂冻僵的寒冷,没接触一会,叶逐叙手掌上就结了层薄霜,霜晶飞速攀上衣物,领扣,凝于睫尖,覆盖满头白发,他抓在手里,似乎在观望十几年中某一日陷入挣扎的自己。   他一根根扯断链条,执妄寄生多年,当然不甘于如此消亡,当即开始反扑。   执妄的厉害之处在于攻心。   因为它就是从心里长出的东西,本身就是你不甘,痛苦,绝望,疯狂与毁灭欲的化身。   斩断锁链的过程,好像是要将过去的十四年重新走一遍。   对叶逐叙而言,无疑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胜过于千刀万剐,刀山火海,他几乎不曾真正畏惧过什么,却在此事上生出胆怯之心。但他仍是敛声收色,将锁链一根根斩断。   捆缚手脚的细而松,不算吃力……那是失去苏聆兮前几年的日子,无休止的等待与做她突然回来的白日梦占据了全部的时间。   等待这件事。他已经驾轻就熟。   到后面惊灭不起作用了,叶逐叙便将它抛入鞘中,悬于一侧半空,自己徒手破执妄……时间走到第七年,第八年,无尽的焦虑与痛苦将人拖进深渊,叶逐叙每一日都在想,苏聆兮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她爱上了别人,丢弃了他们的爱情。比全然的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他无法确定,所以还留着一丝幻想,时时煎熬,人无完形。   这是套在脖颈上的两根锁链之一,叶逐叙握住它的时候,像是亲自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感觉到了深深的窒息。   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了……   无与伦比的痛苦扑面席卷而来。   冷汗顺颊而下,喘息急促,他咬着牙关,捏碎它们,黑红色的锁链碎为齑粉,从指缝间飘下,随着它们一同滴下来的还有他掌心的鲜血。   还剩最后一根。   苏聆兮在远处屏住呼吸。   那是最为粗壮要命的一根,其他的锁链在它跟前就像是纸糊的小儿科,最凶险要命的是,它从后背贯穿了前胸,连接心脏,上面流动的纹路颜色深到发黑,散发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那是苏聆兮离开的第九年到十四年。整整五年光阴。   叶逐叙确定自己被抛弃了。苏聆兮是全天下最大的骗子,玩弄人心又弃如敝履。   他不得不去做很多事,取了惊灭,杀了小鱼,入了拂光塔,生了无法瓦解的执念。他装得像个正常人,尊师重道,冰清玉洁,夜里头疼欲裂,他忍不住想,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苏聆兮又在做什么呢,她的承诺换了几个人说,左拥右抱享受吗,年轻的肉、体更能取悦她吗,有没有一刻想起他这只绝望的可怜虫。   好恨。   好恨啊。   恶念缠身,一瞬间所有的执念反噬,爬满了叶逐叙全身,在他四周切割出一片纯黑地带,他听到了无数道声音,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原谅……绝不原谅,如果早知道这样,早知道爱上这么个人,情愿不要遇见……要出门,要报复,要杀了她身边所有人,要她一辈子不得安生。   有声音问他。   你忘了吗?这些都忘了吗?你要这样原谅吗?你真的相信吗?你难道还敢吗?!   汗珠咸涩,如雨滚落,叶逐叙站在黑暗沼泽中心,喉结滚动,颈侧青筋血管清晰无比,眼前晃出几片重影。每回答一道诘问等同于否认从前一个时段的自己遭受的所有,而他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动一动这根锁链都是深入灵魂的痛楚。   叶逐叙突然回眸看了眼苏聆兮,像是要最后确认一次先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这一眼扫过去,发现苏聆兮根本坐不住了,她从剑气宝座上滑下来,双手交握,咬着下唇往他这边张望,万分纠结地分析局势,睫毛动得和秋风中晃动的落叶一样。   这一眼让叶逐叙下定了决心,将这根锁链寸寸往外抽出。   飞蛾若得重生的机会,会向明火扑去千万次吧。   过去的痛苦不假,可苏聆兮说今后的路,只要他陪。相不相信的,苏聆兮不会骗他。至于敢不敢……   锁链抽出连血带肉,整片结界濒临碎裂。   叶逐叙居然笑了一声。   从今以后,他不因痛苦而存,不为恶念而活了。飞蛾扑到了最烈的那团火,这次不会被灼伤,他想,他会被最想要的温暖紧紧包裹住。   像是蛇类蜕皮一般,黑色的红色的东西从叶逐叙身上艰难褪去了,执妄的阴冷之气荡然一清,叶逐叙精疲力竭,坠往结界最深处,苏聆兮飞身上前,将人接住。   她接住了自己从死神手中夺来的绝世珍宝,失而复得,泪盈于睫。于是像小兽一样贴贴他的脸颊,又蹭蹭他的唇,叶逐叙缓缓睁开眼,拽住她一片袖角,张唇低声:“苏聆兮……”   “你攥紧我啊。”   苏聆兮低眸,摊开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紧紧地十指相扣,力道大的恨不得将他别进身体里,她眼眶发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攥着呢。攥得紧紧的,没可能弄丢了。”   叶逐叙在她怀中昏迷过去。   苏聆兮将结界打碎,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盘腿坐在床沿,床边是三支香,这次香气飘进帐子里,似乎确实是好好被吸收没有遭到排斥,因为叶逐叙的发色在变,由全白往灰黑之间过渡,像是几方力量在博弈,虽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先前压制执妄的那部分力量在做拉锯修补身体了。   至少不会一路向坏,毫无一争之力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心情,苏聆兮完全没有一点睡意,照看叶逐叙直到后半夜,她撒下帐子,钻进被窝。   初冬京都经历了几次大降温,帝师府屋里的被褥早早换了,底下垫的厚,身上盖的软而暖,叶逐叙还没有醒来,一夜破除执妄确实太辛苦了,她和从前一样将双手交叠规矩搭在肚子上,居然怎么都不适应,好一会后支起身体看身边的人,看了又看,最后像巨龙叼明珠一样将他拉到被子最中央紧紧圈起来,时不时看上两眼,才来了睡意睡去了。   叶逐叙是在昏迷后的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有了点香术后,苏聆兮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出门前立在床边的两根香,一根温养他的身体,一根充当她的眼睛。叶逐叙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半坐起来,缓了缓,瞥了眼燃着的香,再慢吞吞洗漱洗脸,等坐在梳妆台前时,想见的人也就正好出现在房间里。   向他走去时,苏聆兮顺手推开了窗子,冬天的太阳比金子还贵,今早太阳早早冒头,仆妇们也早早架起了木杆,晒起了被褥,清新的空气伴随清脆的鸟鸣一同探头探脑晃进屋里。   “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我让厨房热了粥,用莲子红枣和薏米仁煮的,嗯,没放银耳,让他们端进来?”   记忆珠归位,大首领的一些喜恶也被帝师默默拾了回来。   “等会。 ”   叶逐叙望着她一抬双臂,先撞进怀里的是带着凉风的裙摆,她发尾绑着的小红珊瑚坠子,随后是一段劲韧的身体。她眯着眼低头与他贴贴额心,再是自然亲昵不过。   这样……真是隔了好久。   心中被坠坠的饱满的东西填满,叶逐叙伸手摸摸她头发,摸到了晨起凝出的露水,又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问:“大早上的就出去打架了?”   她嗯一声,轻描淡写道:“杀了徐徐。”   谈及妖邪,帝师无疑是一派高手风范。   但看叶逐叙哪儿都觉得很新奇,怎么亲近都好像不够,撩起他的发丝放在手里仔细看颜色。发现黑的比白的多了,很是高兴满意,抓着爱不释手,隔段时间就看看状态。   执妄一除,叶逐叙生出求生的意志,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越到后面,身体亏空的弊端越来得凶险,苏聆兮也知道,所以回到家中多数时间都在试点香术。   事在人为,后续的进补照料也得跟上才是。   院前那棵大树沦为了试验品,在点香术的作用下活了死,死了活,凛冬来临,掉光的叶子愣是重新回到了枝头,不长果子的品种长出了怪果子,苏聆兮皱着眉,一研究就是许久。   这夜月挂中空时,叶逐叙拉她回屋一次未果,第二次从后环抱她,眼眸闪烁,倏然道:“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生些效果。”   苏聆兮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眸直勾勾看着他。   想死时是一种状态,如今不想死了,就又是另一种心境。   有些放出去的力量,叶逐叙斟酌几日,觉得也不是不能收回来。   “如果记得不错,我曾在恒王府周围设下杀招,为求一击必杀,在此招上灌注了许多心血,上面有我不少力量。”他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轻渺得很,“他放任臣子散布谣言,夺人挚爱,杀他泄恨,实是人之常情。”   ……   四周好一阵寂静,苏聆兮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杀招?”   “忘了。”叶逐叙又补充:“才出门的那一阵吧,隔不了太久。”   嗯。那一阵果真没干别的事,全心扑在清扫“情敌”和给自己制造麻烦上了。   “人之常情。”苏聆兮静默一会,先予以肯定,而后道:“那你现在收回来。”   “真要收回?”指腹碰碰她严肃的脸颊,叶逐叙说:“他现在不是在妖邪阵营?此招锁定了他,关键时候能使不小的绊子。”   “不需要。”   苏聆兮不为所动,拨开他的手指,说:“你收回来,别等了,就现在。”   “我看着你收。”   叶逐叙看着她的眼睛:“真不要?”   “不要。”   “好吧。”叶逐叙直起身,听声音还带着些遗憾:“我听你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叶逐叙收回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剑阵,霜色的剑光如在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流星雨群,声势浩大,杀意盎然,悉数没入帝师府内。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镇妖司,很快苏聆兮就收到调派组的请示,她守着叶逐叙,在符篆上重重写下两个字:没事。   浮玉驿舍也为此动荡了一番,大家都从温暖的被窝里翻身而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杀机冲天而起,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木铭内部组群里许多人在问。   而为数不多几个看懂了的人,例如几位总指挥纷纷现身,在打哑谜。   李行露:【。】   姜宝真:【。。。】   孟合先给叶逐叙手写了个微笑表情,随后心累地回群内消息:【没出事,大家接着睡吧。】   又过了几天,苏聆兮发现叶逐叙不再放任自己一困就睡觉了,起先她以为是破了执妄,收了杀阵,点香术又从中发力温养身体,缓解了这一症状,很快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依然感到困倦,有时候往那一坐就打哈欠垂眼皮,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懒洋洋起身,为自己找点精神的事做。   比如拉着苏聆兮胡闹亲吻,亲得又深又凶,呼吸热而急起来,困意会消下去很多,再比如为苏聆兮描眉描妆,当年学这项本领就磕磕绊绊,如今再拾起来发现又生涩许多,需要十分专注用心才能找到一些手感。   比练剑困难多了。   比起之前一天恨不得睡上十个时辰,他现在控制控制,勉强算是早睡早起,一天洗漱完准备睡觉,苏聆兮擦干头发,还很有些担忧:“这样强撑没事么,如果不舒服就算了,想睡就睡,冬天正是睡觉的季节。”   叶逐叙面色无常:“没事。”   “真没事吗?今天下午我看你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啊。”怕她胡思乱想白担心,叶逐叙眼神闪烁一瞬,还是噙着笑如实交代:“我觉得不睡对身体好像好一些。”   听明白意思的一刹,苏聆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是如何迁就这位随时瞌睡的娇美人,手上恨不得随时抱个枕头给他靠,怕吵到他府上所有人走路都是轻轻的,就连她为他点的香都是安眠助眠的!   他呢!笑吟吟全盘接受,越睡越久,如果不是此次心结解开,搞不好是要上演一出哪一日长睡不醒的戏码。   想到这里,苏聆兮就忍不住恨恨咬牙,猛的将手里的帨巾往椅子上一丢,越看越觉得他可恶,过分,将人往厚厚的褥子里一推,她自己也扑上去:“你太讨厌了叶逐叙,烦透了你。”   叶逐叙抱着帝师往后一躺,从善如流地:“好吧,好吧。我错了。”   敷衍,散漫,毫无忏悔之心!!   当夜苏聆兮在他颈子上留下了三个整齐的牙印,小发雷霆。   自那之后,她什么时候起,叶逐叙就得什么时候起,睡觉时间被严格控制,帝师嘛日理万机,自制力强得惊人,越是冷起得越是早。叶逐叙好几次睁不开眼睛,蜷在被子里装没听到动都不愿动一下,苏聆兮会将他堆在床中间,隔段时间闹他一下。   从前她拿他没办法,现在有的是办法,她知道大首领宽敞松垮的衣裳里,哪块肌肤最敏感,碰都不能碰。   玩一会,叶逐叙就精神了,冷冷地掀起眼皮,忍了忍,带着她的手伸进衣裳里,哼哼出声。   总而言之,养伤生活过得很不错,偶尔也会出府接应队伍,阻击妖邪,真要说起烦心事,大概只有一件。   和那只不识好歹,欺软怕硬的小鱼重修旧好。   挽救挽救岌岌可危,濒临破碎的父子情。   但这只鱼好吃懒做,鬼精鬼精,察觉到现在情况反转了,那叫一个放肆,在府内府外横着走,可恨的是叶逐叙好言好语跟它说明情况,许下的好处它一个不拒绝,两眼放光猛猛点头,他投喂的天材地宝,仙金灵水,它一口一个绝不浪费。   可叶逐叙要和从前一样摸摸它光溜溜的脑袋以示重归于好,它一个急转身尾巴一拍,蹿进了水池深处,别说脑袋了,连身子都没叫他碰到一点。   叶逐叙直接被气笑了。   就着池子里的水,他将手洗干净回了主院。   治不了这小鬼,就叫能治的来。   当夜苏聆兮回府,发现病美人支着腮坐在铜镜前,眉眼间带着忧郁,她问怎么了,也不说。等到深夜睡觉,她摸到他手上有个新的伤口,在掌内侧,一点点大,像被鱼的鳞片刮的,睡前他忽然说一句,自己只有她了。   ……   苏聆兮懂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之前,她将呼呼大睡的鱼连同它的鸟笼子一同提远,提到假山的池塘边,屈指将鱼敲醒。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拿回记忆珠,关于长屿的事,她同样记起不少,好几天前就来和它缓和关系,主要是为前边要诛杀它的事辩解一二。   小鱼毕竟与她同出一源,呜呜咽咽好一阵后表示了谅解,撒娇卖萌连吃带拿,好不享受。这不,醒来后看见苏聆兮当即翻开了肚皮,苏聆兮一本正经拍了几下,还是觉得没有鱼自己的身体有弹性。   “和你说件事。”说话间,苏聆兮已经薅了三把小鱼圆溜溜的脑袋瓜,抓住了它两边鱼鳍,顺势摸了把完整的尾巴,“气性别那么大,收一收,别气你爹了。”   小鱼原本还哼哼唧唧,听完倏的睁开了眼睛。   它根本没有!!   “从前那些事,他不是有意的,这样,等回浮玉,我再给你捏个新身体,保管比原来的更大更威风,还做海里最大的鱼,让你将从前欺负你的那群都打回来,成不成?”   小鱼竖起了尾巴,黑黝黝的眼睛发着光。   苏聆兮没跟任何人表露过自己回浮玉的愿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而她说什么鱼信什么。一般情况,只要鱼不惹事闯祸不听管教,还算是人慈鱼孝,相处和睦。   可对叶逐叙,小鱼心有不甘!   它连说带比划,这时候只恨傀儡身躯不算灵活,一些长句憋半天只出来几个词,大大影响了告状的效果。它试图让苏聆兮明白那个人可恶的时候到底有多可恶。   他毫无人性,说不清到底恐吓了它多少次,拿剑线往它颈子下压,让它团成一团将它当球踢,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半夜觉也睡不好被他点满屋红白蜡烛吓得魂飞魄散!他还让自己杀人!潜进镇妖司偷铃铛这事也是他指使的。   他的罪行在小鱼心里罄竹难书,已经到了真要想一时都想不完全的程度。   “但他现在身体很不好,我都让着他。你瞧,我这辈子是肯定不会换伴侣了,你也别想再换个爹了。”   小鱼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苏聆兮装作没看见,挠挠它下巴那块的痒痒肉,好声好气讲道理:“你想想,从前我两吵架,是不是还得他来管你。给你带肉干,陪你看星星,挨个上门给被你欺负的鱼主人赔礼道歉——这种丢人的事我以后也不会和你一起。”   小鱼动摇了,有些久远的记忆也被翻出来了。   “你的龙王水晶宫,你的珍珠衫,你什么块头,一面珍珠衫要几千颗珍珠,谁用剑线帮你串的?”   “全忘了?”   本来忘了,现在想起来一些了。   “你要真把他气出什么事来,先前说的什么可都没了,还得挨我一顿收拾。”苏聆兮从假山上跳下来,拍拍手,走之前弯腰和它说:“我给你支个招,不如你两化干戈为玉帛,去卖卖乖,这时候要什么得不到?原身上七彩的鱼尾巴,深邃的蓝眼睛,要把海神三叉戟当武器他说不准都能给你做出来。”   小鱼如梦初醒,深深意动了。   苏聆兮说得有道理啊,它和叶逐叙还是有感情的!   三叉戟它是真的想要!   就这样,大首领养伤期间唯一的烦心事也被解决了,当天下午他来到鲤鱼池,撒了几把鱼食,病恹恹咳了几声,小鱼就主动游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背,小蠢眼睛里小半是关切,大半是想要好处。   叶逐叙也不拆穿,将鱼儿子从水里捞起来好好培养了一番感情,如水的宝贝全撒了出去,苏聆兮再回来,这一人一鱼感情好得不行。困得不行的大首领为了当个好爹,端着小木椅拿着小锤子做着铁匠的活,叮叮当当敲打一整日才出了一点雏形,她远远一看,认出那是三叉戟上装海水石的卡槽。   苏聆兮憋笑憋了半天。   帝师府刻意维系着一隅静好,但外面已经大乱了,司内司外,天天都在死人,他们与妖的碰撞持续升级。唯一好的是朝中恒王势力一清,朝中不再出幺蛾子,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赈灾物资一波一波放下来。   苏聆兮知道周自恒的用意是什么,他在用这种方法逼门出手,但他应该也猜到了,门没有余力。   连星阵与自己会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值得一提的是,梁笑骤然再经历十二巫的死亡,又知道事情真相原委,萎靡了好几日,闭门不出,把方原吓得够呛,拉着江子遇吊在半空扒窗户。   出来后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是以故事的方式写成的真相,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那是她的姐姐。她打算将这些小册誊抄千百份,流入街市,大肆传扬。   多十人知道真相,就有一人能记住真相。   她擅自做了决定,先斩后奏,帝师和张谨之身份不便,她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她豁得出去,她来做这件事。   方原一边说完了完了这回可真完了,回去后不得被他姐姐剥去一层皮他名字倒过来写,一边跟着梁笑鬼鬼祟祟做这件事,每日走街串巷,结交三教九流,兜里的金叶子一把一把撒,做事做得热火朝天。   江子遇的每日占卜次数同样耗在此事上。   他还是没放弃寻找张谨之的道侣,传闻中的韩茶茶,与别的无关,实在是张谨之这个人太好了。看出了他的羞窘,会主动问他扶乩术上不懂的地方,会熬夜给他写手札,整理术式,密密麻麻的字迹都在阐述其中道理,他的心得领悟,从头到尾皆是鼓励。   最过分的是江子遇师尊师伯们闻风而来,誊下一些明显不属于他这个阶段的问题,他也都一一解答了。   师门一脉受益匪浅。   但被执法队抓了一次,江子遇现在也改了路数,求助于明显更有经验的梁笑与方原。   近日应该就会得到答复。   梁笑万万没料到的是,她的小册流入京都大街小巷会立马掀起浪潮,速度之快,传播力度之大,说背后没人默许并推波助澜都没人信。刚开始大家都不信,可朝廷没有禁止,最为离奇的是作为书中被害者之一的边陲七城没有默不吭声,所有由小册子衍生出的事迹,话本,画册后都盖有边陲七城的印章。   经常与边陲七城做交易的家族,门派都认识,那就是边陲的身份象征,每每看见它们,大家都会让利到最低甚至亏本做生意。   这些人一面不可置信,一面买来逐字研读。   看完莫不惊慌失措,一些老家主大人物吩咐府内备车,逮不到苏聆兮就进宫试探,苏聆兮身边的女官,司内高阶官员,她的心腹亲信全部被堵了个遍。向来打官腔一流的一群人统一了口径,并不明说,可一句“这个时间出这样的事,大人您说呢”就足够叫人恍然大悟了。   这就是承认了啊。   若非确有其事,帝师会允许小道消息造谣离间人间与浮玉的关系?   本就复杂的形势一时间更为扑朔迷离。   比这些人更受冲击的莫过于驿舍里的男女老少了,其实亲眼目睹十二巫一个个死在眼前,大部分人,但凡长了脑子的都意识到最先前给十二巫定罪的说法肯定是站不住脚跟,可门的命令没有更改过,他们不明真相,只能站在门这边。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只觉得三观都碎了。   他们总不好堵去镇妖司问苏聆兮,只能逮着总指挥们,城主们长老们问,但被问的人也傻了眼了。特别是老城主里还有从十二巫位置上卸任下来的,十二巫的使命少为人知,若论了解,没谁比他们更了解了。   俞青山买了市面上所有盖了章的画册,话本与牛皮纸卷,事是同一件事,而他在里面寻找一个人的身影。他一直没放弃找西樵,可十二巫有意躲避,常人实在无从下手。   这夜他没有入眠。   苏聆兮不会苦着脸日日掉眼泪,张谨之发现她表达关心与不舍的方式是请人到府上吃饭,但凡闲暇一日,帝师的吃饭邀请总是如约而至。   元旦这天下了小雨,还是那群人约好了到她家中吃饭。   席间张谨之喝了点青梅酒,有些醉了,脸皮发红,可能是看到叶逐叙状态好转,知道死劫已过,心下松了口气,为苏聆兮感到高兴欣慰。一向紧闭的嘴巴不知怎么松了松。   说起一两件大家不知道的事。   “这小孩当初将沈云归吓死了。”他看向苏聆兮,又抿了口酒,笑着摇摇头:“来人间后,她挑食很严重,朝中事多还要行军打仗,可能是压力太大,人眼看着瘦得厉害,我们就想办法拉着她吃东西。一天她早上起来,突然说自己想吃剁椒肉沫面——”   听到这,苏聆兮突然觉得不妙,张口就要打断,没快过喝酒之后口无遮拦的张谨之。   “当时在山谷里,离集市远得很,实在没地方买面吃,但她难得张口,沈云归就自己摘了野生椒,剁碎肉沫,手忙脚乱弄了碗面条出来。结果她吃了两口,突然呛得不行,抱着碗搁那吧嗒吧嗒掉眼泪,也不说话,自那之后就不喜欢吃辣。”   “我们都说是沈云归做得太难吃,她回去之后,梁奚与田珊逮着沈云归揍了一顿。”   给沈云归揍得郁闷不已,对自己的厨艺再无自信,好几年没入厨房,直到前几年才说去酒楼帮厨,从头学习。   “后来才知道是她那时候想起了一个人,年龄小太难受,实在憋不住了才那样。”   苏聆兮绷住了脸。   她对张谨之提议:“你是不是不能喝酒?不然少喝一些吧,我看你酒量不太好。”   叶逐叙没想到她口味改变是这个原因,虽说张谨之没有明说是为了谁,但年轻的个个鬼精鬼精,眼神直往他身上瞥,他笑着睨了爱面子的帝师一眼,承认的同时也尝试为她挽回些声誉:“她是喜欢这么吃,可能是想家了,平常不哭。”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   但是叶逐叙很乐意听跟她相关的事,尤其也与自己相关,虽然没说什么,可显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致,视线落在张谨之身上。   张谨之是真喝多了。   喝多了就上道,可能也因为平时憋久了,这会话比平时多不少。   “前几年她学控魂术,也把沈云归折磨坏了。”   “她学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有十万个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式子为什么这样起头,这样结尾,就下不去手,而且问的问题高深得很,已经涉及到天与地,人与道。沈云归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学个入门的术法要追根溯源到这种程度。”   “那一两个月沈云归人都瘦了,和我们说她不是在别的术法上没天赋,她是悟性太高了,最后这两人开始吵架,沈云归问她你还要不要学了。”张谨之扬起笑容:“她就瘪着嘴坐在山里坐了一下午,回来时说要学的,自那之后,再没问过为什么了。”   “我们都以为她放弃了,谁知真学会了。”   有些事自己说出来是一回事,别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苏聆兮后悔请张谨之来吃饭了。   好在梁笑这时候极为善解人意,主动请苏聆兮到一边说话,商谈册本有关的事。   叶逐叙站起来,亲自为张谨之斟了杯酒,大首领相当能装,也相当能屈能伸,眼皮一掀,好似当初拿剑线压人家咽喉的并不是自己:“聆兮在人间时日长,我与她分开久,有许多事听你们说才知道,更要多谢这些年你们对她的照看。”   ……   张谨之只是有些醉,还没到丧失神智那一步。   大首领话说到这一步,这一杯是不得不喝了,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又是几盏下肚,张谨之苦笑求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们与聆兮的接触也不多,十几年来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别的实在不知。唯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而我该告诉你。”   再不告诉,就没机会了。   叶逐叙放下杯盏,将姿态放低:“愿闻其详。”   说他醉吧,张谨之此刻眼神无比清明,他与叶逐叙耳语:   “出门以前,苏聆兮暗自来找过我们,希望十二巫能在次年的屡日替她压阵,她想要日月星河出现在一时,四季百花齐放在一日,想要海天一线,万鱼吐珠。你生于微末,但点香术能给你最盛大繁闹的祝福,她要人人见证,与你结契成婚。”   三十四岁的帝师或许并不爱热闹了,可十九岁的苏聆兮想将世上最绚烂晶莹的东西并一颗真心,不计后果通通给出。   叶逐叙坐在原地,久久维持同一个动作,内心撼动以至于垂眸失语。 第97章 [97]第 97 章:【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元旦一过,各地陆续降霜下冰雹,比之往年更冷,张谨之住在京都一个小驿站里。   驿站是对祖孙开的,京都驿站本应随着妖邪肆虐,局势紧张而生意萧条,可恰恰相反,每日都有人一身风雨地上京都来,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挎着包袱,男女老少都有,驿舍房间紧张。   这些人只住一晚,第二日就直奔镇妖司去了。   调派组的执事日日上值,对这些人进行身份询问,本领考校,并在最快的时间内决定他们的去向,有的留在了京都,有的被分到各州各县。这种时候谁都不吵闹生事,领了身份牌抬脚就走,来的人里也有不能见光的,光是朝廷昔日的通缉犯就出现了不下百个,个个在江湖里隐姓埋名逍遥过活,家国危难之际倒是不躲也不怕死了。   执事面对着这一张张惹是生非的脸,心脏都不太好了,连着在心中默念“大人说允许他们将功折罪”“允许将功折罪”这才没有拍案而起喊人缉拿,但也绷着脸嘱咐“不要惹是生非”,转头挥挥手,心累地将这群人谨慎分进各个队伍里了。   而原本进京备考而滞留的书生不知从哪里领到了不太正规的册本,特殊时期,修士有修士的用途,书生有书生的去处,这些人可以往调派组成员的方向发展。   张谨之原本还很担心,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才叫这些东西流入市井,于是也去买了一本,翻开看了两页便沉默了。   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的行文太有个人特色。   特殊时期特殊做法的行事风格也熟悉得很。   不必担心了。   看来一切尽在帝师掌控之中。   张谨之的房间连着三夜亮着灯,木桌并不大,但堆放了不少东西,散乱的纸张,买来的册本,纸镇,砚台,木铭以及许多块卜骨。   扶乩术术士的卜骨本该块块莹润似玉,可这些卜骨看着黯淡无光,裂纹颇多,张谨之自己都得十分仔细才能分辨出是卦象还是骨头本身的碎裂。   这三天他不要命地丢卦,算卦,将扶乩术术士的忌讳破了个遍。   忍着身体的不适,稍微歇一歇就又继续,似乎要把自己榨干到毫无价值才收手。终于他七窍流血,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回木椅里,光看背影,依旧是背脊挺立,孑然风骨,与才上任十二巫那会没多大不同。   将最后一副卦象摸了又摸,张谨之收手,将一塌糊涂的桌面拾捡出来,直到东西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桌子乌黑发亮光可鉴人。   此时天将亮了,一抹蒙蒙灰在天际若隐若现。   张谨之推开窗子,寒风迎面扑来,叫人灵台清明,他一遍遍过着心中的事,确保无有遗漏。   为江子遇布置的课题写了,九境到大成听着只有一境之差,真正的差距却如天堑,他是可塑之才,希望这些东西能对他日后破境有所帮助;他以师长的身份给周衔月留了信笺,要她饮食住行注意,爱惜身体。又有些治国拙论,要她斟酌再用。最后夸她有勇有谋,还难得仁心仁德,如天底下所有师尊看徒儿一样,他瞧周衔月亦是越瞧越好。   木铭上有新的消息发进来,是西樵。   是了,半个时辰前他问西樵,要不要去见一见俞青山。   西樵回:【不见。】   天边太阳一跃而出,张谨之垂眸将卜骨一块一块塞回袖子里,风一吹,两片宽大的袖面里像藏了玉珠似的,叮铃哐当的脆响。   一月三日。   十二巫大限已至,难逃一死。   【叶子上的霜花在阳光下融化了,我在山边看到了彩色的喷泉,人间真是美丽。】文艺少女西樵手速飞快:【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现在只剩我们两人了,不兴你一个人逞能。】   张谨之笑一笑:【去无妄山吧。】   【我现在出发。】   两人不约而同摁灭了木铭,各自准备,赶着奔赴属于十二巫的命运。   =   距离上次争夺皇位失败,过去小三个月了,这段时日妖与人杀得不可开交,周自恒却没再露面。   他待在新的妖巢里适应新的身体,确定了第一在他的身体里亟待进补,玄雀大手一挥,妖族秘宝如流水般往他屋里送,有如此底蕴支撑着,龙脉觉醒得顺利。   可因为周自恒一直不愿意吃人,速度又没有想的快。   十几天前,负责给周自恒送“药物”的妖邪不知是故意还是被妖授意,将它们精心挑选过,死时带有美味恶念的人破腹取肉,烹熟之后做成红果子端给周自恒吃。   等周自恒都咽下去,它叉腰哈哈大笑,说人肉有什么不能吃的,对妖来说,这可比什么都美味滋补,龙脉会很喜欢的。   周自恒面色大变,惊怒之下将盘子掀翻,鲜红色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被碾碎后障眼法失效,小丸子哪里还是小丸子,分明是脑子,肚子与心肺,煮熟后倒是不如何骇人,颜色是浅白。   看着这些东西,周自恒肚腹内翻江倒海,俯身吐得稀里哗啦。   玄雀跳进来,一翅膀将擅作主张的小妖扇得惨叫腾飞,它居高临下看着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周自恒,故作关切:“王爷,你没事吧?”   那一刻周自恒狼狈到了极点,对这个世界痛恨到了极点。   拼了命想法设法只为苟活于世的人,恨不得就此死去。   ……都是什么。   他吃了什么。   他还是个人吗?蜉蝣尚有名姓,而他不人不鬼,算天地间一样什么东西?   周自恒擦去嘴角的秽物,将手帕重重丢在地上,金色的竖瞳将玄雀盯住,一扯嘴角,分外阴沉:“故意的?”   被天敌这样盯着,玄雀很是烦躁。   妖果然只适合独居。   妖不是好东西,玄雀就更不是,若非时机特殊,它现在最该做的是趁龙脉没完全觉醒,将它就地诛杀,越是高等的妖邪越接受不了有更厉害的压自己一头。何况玄雀做万年老大做惯了,突然变成老二,还要为这个老大供钱出力,当宝一般供着,憋着满肚子邪火。   玄雀道:“我可没有。”   不过照它说,周自恒就是瞎矫情。   “但我劝你看开些,第一次吃人不习惯也正常,你该适应适应,毕竟这是妖的天性,早晚要这样的。”   玄雀眼珠子转溜,又道:“小妖嘛,生性莽撞,做法不对但也是为你与龙脉好,龙是大妖,有些东西你不需要它需要,王爷不若克服克服,为了我们的复仇大计,暂且吃些苦头。”   在人间混久了,玄雀别的功夫没见长,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是肉眼可见进步了。   它心知肚明。   周自恒的意识维持不了多久了。   开什么玩笑,没一只大妖会愿意与人共生,何况是龙。   这段时间玄雀算是琢磨明白了,龙脉善恶同体,善时守护山河,护佑人族,象征人族兴盛,天下和平。   而它的恶只由皇帝亲自放出,   龙与妖族的盛世将从它吃掉人间皇帝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不是苏聆兮横插一脚,中间发生了诸多不合规矩的事,周自恒可不还是皇帝么。皇帝一死,人间大乱,溃不成军,不出一月就要沦为妖族的盘中餐。   它的想法写在脸上,不难读懂,周自恒捏紧手掌,整条小臂的肌肉夸张地鼓了起来,鳞片倒竖着张开。肌肉不是他的,鳞片也不是他的,就算他竭力克制,日夜拉锯不敢放松,想要占据身体的主导权,可效果不如人意。   光凭人的意志想要战胜妖邪,无论从什么角度想,都显得异想天开。   周自恒没有退让,心中暴戾难以纾解,看死物一般看着被轰飞的妖邪,嗓音沙哑:“杀了它。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玄雀眯起了眼睛。   “你可想好了。如今尘埃未定,我们的力量用一分少一分。”   周自恒冷然呵笑,陷入了魔怔一般,他抬起双臂,杀意难抑,动用了属于龙的力量。一道燃着黑火的鞭影咆哮着冲出去,毫无缓冲地碾向被玄雀打飞还没爬起的妖邪,凶残无比地将它吊起来,悬在空中,看它蹬腿徒劳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附近住的都是大妖,闹出这一出,探出不下十只奇形怪状的脑袋,来不及质问,就看到了黑鞭散去后一只巨大的龙首出现,双眸冰冷邪恶,俯瞰林间,带来的压迫感惊人。   脑袋们嗖地收回去了。   动了这力量,有些东西就像开了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那一瞬间,周自恒感觉到自己脖颈好似长出了突兀的扭曲的骨头,完全撑开了衣领,他下意识握住那一圈肌肤,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层皮都剐下。   是一圈黑色的冷硬的骨刺。   玄雀原本紧皱着眉,原则上它不允许在自己的统治区发生妖邪斗殴致死的事,可如果龙的力量觉醒得那么快,就另当别论了。   如今已是隆冬,今年过年是二月十六,听着还有小两月,实则转眼就到了。   收起身上的戾气,玄雀霎有兴趣地问:“进步得很快嘛,你摸索出龙的场域了?”   “一点点。”   可这一点,在龙开了荤,吃了人的恶念后,成倍暴涨。   周自恒时常有种错觉,照镜子时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头打盹的洪荒凶兽,他在看它,它也在看他,目光带着深切的垂涎,仿佛他才是那块叫人难以抗拒的美味食物。   接着发展下去……   结果可以预见。   而短期内唯一可以看到的好处是,他确实摸索出了属于龙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它一部分的场域。如果谢蕴那边顺利的话,事情未必会到最坏的一步。   所以在一月三日这天,周自恒叫来了玄雀,又叫它召集前十的妖邪出巢。   连日来对镇妖司与驿舍的围剿成效立竿见影,全军覆灭的队伍不知多少支,光是都统执事就死了小半,另有出山的三大宗长老,浮玉的八九境术士们,不少都是有去无回,位置很快被后来者填补上。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血腥味。   对大妖来说,最要紧,需要紧锣密鼓操办的事只有两样。   一是破除连星阵,如何做到这点,周自恒已经与玄雀商定好了章程,在开始行动之前,玄雀会吃掉森森,它是此一环中的主力,不可或缺。   二是准备祭品。祭品是人,是为确保玄雀场域开得顺利,万无一失,此一环必不可少。   如果有第三样,就是苏聆兮。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在大战开始前杀了苏聆兮,对妖邪而言,胜利已经一半握于掌中了。   玄雀站在山谷半腰处的大树树冠上,挺胸昂首,天边万道霞光破云而出,将它浑身涂满天然的流动色彩,衬得高傲矜贵,羽似青鸾,眸似凤凰。   它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是因在昨夜收到消息后就吃掉了森森,大妖大补,此刻体内力量处于巅峰期。   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前十的妖邪一聚集,发现还活着的只剩第二的玄雀,第三的兕,第八的森森,第九的天吴与第十的妖蛟。十只大妖,折了半数,看似风头出尽,实则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天吴探出九只脑袋,朝四面八方看去,七嘴八舌道:“不对还少一只,森森没来,它偷懒!”   “那家伙最不老实,吃饭积极,做事消极,一要出力就没了影子。”   “抓它过来!”两只头同时大喊:“让它打头阵!”   “对对对。”   兕一耷毛发,将眼睛遮住,将两只耳朵也堵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妖蛟今天格外老实,它是蛟,面对着一条正在苏醒的龙,生理本能让它想撒腿就跑,偏偏跑不了,是以无精打采,尽力降低存在感。   “嚷什么。”玄雀掏掏耳朵,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道:“它今天不跟我们一起。我让它出发抓紧准备祭品去了。”   天吴九颗脑袋上九张嘴巴同时张大了。   它们发出了尖锐的哭泣与质问声,宛若恶童撒泼打滚:“为什么!?”   “它为什么可以不去破门的阵法。”   “我也不想去。”   “我要换,换去管祭品。我为你准备多多的祭品,玄雀,好玄雀,快让我去。”   “好啊。”玄雀心情很好地答应,旋即话音一转,阴恻恻盯着天吴舞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我将你四只脑袋剁下来跟着我们去破阵,四只脑袋掰下来撒去准备祭品,还剩一只我抓在手里陪我聊天,等我饿了被我一口吞掉充饥。”   脑袋们齐刷刷僵立在风中。   直到出发前,都委委屈屈没再蹦出半个字来。   心中涟漪一拂,周自恒敛眸问:“祭品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倒是稀奇,居然主动问起了,他一向是不管不问,好像不知道就没有发生似的逃避心态。玄雀想了会,翅尖在半空中随意地划了道横线:“我派出了嵊与缘游,正面战场暂时用不上的都打发过去了,我自己更会亲自盯着。既然没什么讲究,我打算从桑王谷直接圈画到云龙河下游,一块完整的地盘,一旦被我们圈占,镇妖司想要夺回概率极低。”   已经不是皇帝,王爷,周自恒作为人族的叛徒,听到这段话心头还是狠狠一颤。桑王谷到云龙河,中间囊括六州二十七城,平原风土肥沃,温度适宜,商贸发达,是人间粮食的主要产区,税收大户。   夺了这块,跟剜下人间的心肝有甚区别。   周自恒问:“人数呢?”   大妖都知道玄雀的本领是吞噬,不知道的是场域还和它们有关,吞的正是它们,所以都是爱听不听,满心只想这日子可总算要结束了。   玄雀并不避讳:“初步预计百万,或者更多。”   百万。   周自恒双眸一凝。   究竟是上天存了心戏弄他还是门算无遗漏,做了两手准备,要知道随着天诛罪名一起落在身上的,正是一段“致使人间伏尸百万”的预言。   所以做与不做有什么差别,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不过王爷,这不是今天的正事,你喊我们过来,是确定十二巫所在的方位了?”   周自恒定定心神:“只剩最后两个,不要逐个击破了,一起解决吧。”   “很不错的想法,说实话王爷,我为此苦恼一段时间了。”玄雀点点脑袋,旋即点出问题:“可难办的地方在于,人间那位突然恢复的点香术术士只有我能挡住。她的术法无视距离,能在短时间内赶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上次我们也聊过,杀十二巫事不难,难的是叫他们不生不死,无法为连星阵提供助力,这事也只有我能做到。”   “我分身乏术,只恨一个头没法剁下来当两个用。”   拥有九只脑袋的天吴一下子藏起了八只,只留最大的那个在外面。   “关键的问题不解决,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说完玄雀盯住周自恒,它承认,当过皇帝的人脑子是要好使些,给出的不少建议都很好用。   它期待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自恒摈弃杂念,再次推衍:他已经可以实时追踪西樵与张谨之的位置,之所以要两头行动,就是因为笃信苏聆兮会出现,而无论她出现在哪边,保了一个,另一个就保不住。   越是厉害的阵法,越是要求高,讲究完整,一个阵眼出了问题,整个阵法的威力全要大打折扣。   这就够了。   “你去办正事,将剩下的妖邪拨给我,我们去拦住苏聆兮。”思索片刻,周自恒开口。   “拦得住吗?”玄雀有些诧异。   苏聆兮的难缠之处不仅在于能打,她还能跑,只要抽出一点战时间隙,点香术可以无视距离,在短时间内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自己,恐怕没哪只妖邪说能和她打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脚。   兕与其他几只大妖固然各有各的优势,但始终没有配合,一个声东击西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必须要有个能镇住场,或者说关键时刻能将苏聆兮拖回战场的。   周自恒不能想不到这点,既然决定出手,就是有办法了,没让玄雀失望,他开口道:“拦得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龙的部分场域。”此话叫包括玄雀在内的几只大妖齐齐侧目,心神震荡,周自恒恍若没有看见,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未曾面世,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众灵俯首。”   兕除了打架,干什么都要慢一拍,现在倒是跟上节奏了:“什么意思?”   “兼具捆缚,定身,静止,粉碎攻势等诸多能力,我的理解是,在某一段时间内,处于无敌状态。龙是万灵之长,威慑万物,可使对手失斗志,匍匐臣服。”   山风自林梢拂过,带着凛冽寒气,此地一时静寂,天吴满怀警惕又装作无事地嘿嘿嘿哈哈哈大笑:“是吗这真是太厉害了,才部分场域听着就无敌了,全部场域一开,还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哈哈哈我没得罪过你吧?”   “不过话说回来,龙这么厉害,是不是到时候与门决斗,它一只妖上就行了哈哈哈,我看可以诶!”   一群脑残眼睛瞎的傻子。吃了真是没点可惜的。   玄雀凉飕飕扫过天吴,对周自恒的话半信半疑,不是怀疑他的立场——他已经没路可走了,只是自己身为顶尖大妖,更清楚的知道物极必反,逆天的能力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拿它自己举例,它能吃妖邪,剥夺它们的能力为自己所用,为什么不一口气将它们全吃了,壮大自身?妖族可没什么手足互助的说法,能一人独大绝不手软,就是因为它吃了妖可能会在十年百年后的某一日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一刻会陷入虚弱的反噬期,危险就来了。   当初吃的妖邪越多越大,它被反杀的风险越高。   如果这次不是和门对擂,且可以预见的是人间哀鸿遍野,秽气冲天,于它大补,能吸收好的话,反噬不是很大的问题,它也不敢贸然开场域。出世到现在,它就没用过这东西。   它现在思索的是,龙的场域比自己还强,副作用未知但绝对不会小,而且龙新生,那一日可能是它最虚弱的时候,而汲取了万妖之力的   自己如果能趁虚而入,想个办法将它也吃了。   反正已经干到这一步,吃都吃那么多了,多来一个也不多。   富贵险中求。   到时候再看看,见机行事。能吃最好,不能吃拉倒,先干倒门最要紧。   好消息一来,玄雀心情都好上不少:“既然王爷心中有章程了,我岂有不应的道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话音落下,它双翅一展,带着身后的人与兽俯冲进厚重云霄之中。   照周自恒所说,他们与玄雀分开,两头行动。   周自恒去离京八百里的虎跳亭找张谨之,玄雀再向北穿行四千里,去到无妄山,去找西樵。   这样安排有其中的考量。   张谨之毕竟是扶乩术术士,与命运因果沾边最易生变数,不得不提防顾忌。   所以将西樵当做关键切入口是最合适的,而且一开始就分开,大妖们看不到玄雀的手段,不会知道它吃了森森,不至于动摇军心。   周自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殚精竭虑,不为人族的未来,却是为助妖邪。   千里之外,苏聆兮在去镇妖司的路上。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街市人流如织,有事没事都出来晃一晃,两根编进手环中的符篆急促地闪出光来,她倏的停步,人在某一刻真会等来一种冥冥中的预示,这预示淹没了周围一切动静。   没由来的,苏聆兮猜到了来人,来意。   她闭了闭眼睛,控制自己快速拽下符篆,开口觉得发不出声音,所以急促地清咳一声,声音变了一调:“怎么了?”   果然是张谨之,那把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慌乱匆忙,水一样有条不紊的温和:“我们的时间到了,聆兮。”   站在烈阳下,苏聆兮张张嘴,听见自己在说话:“我要怎么做。”   “他们兵分两路,冲我与西樵而来。聆兮,先不要管我,你径直去无妄山,玄雀在那,此外,若是可以,请召集浮玉九境以上术士,镇妖司正副使来我这里,让他们来就够了,我在虎跳亭。”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点开了其他的符篆,十几根同时擦亮,依他所说下达命令。   “好,就这样安排。”她很轻地一顿,问:“都在今天吗?”   “不,若我有幸,还能多活几日,为了连星阵的完整与能去你府上再吃两顿饭,我会争一争的。”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开小小的玩笑,好像天生就怕人伤心,“还有一事,聆兮,无妄山的事一解决,能否请你丢下其他事,先来找我,若是……争不成功,我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要交付给你。”   苏聆兮喉咙一噎,点香形成门户,通往无妄山:“我一定尽快。”   “那么聆兮,日后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浪声打得稀碎,苏聆兮心跟着悬起来,可她必须头也不回地赶去另一个地方,不是为救西樵,而是确保她能顺利地消亡。   从京都到无妄山三千里,点香术过去只要一息而已。   无妄山才爆发过一场人妖战役。近日来这样的战役尤为多,而无望山恰好在玄雀划定的祭品区,打得尤为激烈,这已经是此地第三次守卫战了,浮玉与镇妖司都派出了中流砥柱。   玄雀耳提面命外带死亡威胁,妖族对祭品区势在必得。   打到现在,已经结束了。   城门被破,妖族摧毁了许多楼舍,像检查牛羊群一样检查城内百姓,放肆评头论足,城中死寂,连恸哭声都没有传出。镇妖司的支援队伍晚了一步,还在路上。   西樵来时只看到断壁残垣与几位人族精锐脖颈处喷出的一线血泉,比朝阳的颜色深许多,看多少次都觉得刺眼。她同样来晚了,没来得及挽救他们的性命,而这样的牺牲在人间各个角落重复发生着。   她踏进尸丛中,血红的封字在双掌掌心浮现,收割着妖邪,而裙摆长托温柔曳过的地方,歪倒的尸体变干变薄,变作薄薄一片人形小像挂在她身上。她一边杀妖,一边弯腰将这些小像摘下来,拿在手里叠成一叠。   在玄雀来之前,她将这些干燥柔软背面带有“封”字样的小像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子上,怕风与打斗的气浪将它们吹走,又捡了根树枝压着,树枝上同样挂着封字印,重逾千金。   善后组过来时,会将小像带走,送回他们家人的手中。   玄雀很快就到了,它吞了森森,可它的场域短时间内也只能用一次,为使一击即中,不出任何意外,在出手之前它先展开了原型,直接封锁整片空间。   巨物的羽毛如一条条青色瀑布,从天际垂流飞溅下来,水光亦是寒光,双目红如两口喷发的火山,里面滚动着岩浆,又似两轮炙烤大地的毒辣圆日,隔空就能取人性命。两片翅膀完全张开,从远处看能看到它们完整地,蛮横地合围包裹住了整个城池地界。   西樵仰首望着这一幕,满头发丝与裙摆狂卷而动,而她面无波澜,侧脸冷艳,只扫了一眼就接着做自己的事。封字拍进一只小妖身体里,小妖维持原状,从头到脚呆立成了石像,她侧踢一脚,小妖碎了满地。   居然毫不防御么?   下一瞬玄雀就明白了原因,它遮蔽无妄山与外城的翅膀受到了剧烈撞击。   袅袅烟气自眼前飘过,乍一看和翅膀烤糊了似的。   阴魂不散的,该死的点香术!   次次坏它好事。   玄雀收身回防,翎羽如寒箭倒射,被一只素白的手掌收拢握住,弃于脚底。自它出世起,就没遇到过真势均力敌的对手,没见过如此令人费解的,糅杂百家还能发挥百家之长的诡异术法,和苏聆兮打过交道后,它特意观察过别的点香术术士,平常得很,怪胎还怪会侮辱妖邪,玄雀一身羽毛连通被她丢在脚下的那部分都要炸起来。   庞然虚影居高临下睨向苏聆兮,一击横来,声音尖利至极,暗藏攻击:“你居然会来这里。”   其实不应该。   京都比无妄山近得多,周自恒他们先找到张谨之是必然,无论按远近还是按发消息求援时间来算,张谨之都会在前面。而论交好程度,显然也是张谨之在前,西樵性格比较怪,一直不怎么出现,十几年里连京都都没进过几回。   遇上点香术,真是哪哪都邪门。   事先预想再顺的事都要横生波折。   “你很失望?”   小香长短不一,像是顽强的根须牢牢扒住了空中无形的土壤,香气一起,眼前宛若腾云驾雾的仙境,而仙境之中,当真飞出了神仙人物。在与这些人物真切交手前,对手永远不会知道苏聆兮这招是攻是防还是虚晃一枪。   她和她的香太灵活了。   灵活到只要碰上她,无论是妖是人,都想问候她祖宗八代。   压下破口大骂,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玄雀调整了进攻节奏,一双眼睛转得想要脱出眼眶。这样下去可不行,它来不是跟苏聆兮打架的,今天有正事,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苏聆兮保的是西樵,那么它们的计划得跟着变,死磕这边只会错过时间。   西樵已经用秘法杀妖了,她大限将至,就在今日,今天一过,苏聆兮可以一日十二时辰贴身保护张谨之,再要下手极难。   所以现在要换过来。   苏聆兮要保西樵,让她保去,她不也跟自己一样,无法将头砍成两个,她保西樵的时候,就是玄雀对张谨之动手的最好时候,现在差的是周自恒得过来,保证胶住她和西樵,就在这儿一动不能动。   就看关键时候周自恒聪不聪明了,自己都能想到的,这王爷不会想不到吧。   此时此刻,周自恒已经在路上了。   意识到不对时,他当机立断留下了兕,自己带着剩下的妖邪前往无妄山,幸而龙的能力全面,传言它本是腾云驾雾之吉兽,一念周游万万里,周自恒虽然不是龙,做不到这样,但疾行赶路还是比寻常妖邪要快许多。   两刻之后,他到了无妄山。   玄雀从凶险十分的战斗中抽身出来,压着火气对周自恒道:“我先走,这里交给你。”   周自恒点头。   玄雀划破虚空,丢给臊眉耷眼忧郁万分的天吴,妖蛟两根燃着火焰,长在胸脯之上的两根翠羽,撂下话音:“到了那边我就叫兕过来帮你们。今天破掉连星阵,你们两都算有功,回去有赏。”   天吴五只脑袋扬起笑容,四只脑袋苦笑,最后五只脑袋战胜了四只,嗷嗷叫着先冲进去。   大妖皮糙肉厚,只要不被伤到要害,纯靠抗也能抗一会。   妖蛟紧随其后往里冲。   两只妖打定主意,一个缠手,一个缠脚,抱着她就地打滚都行,它们的任务反正只是拖延时间。也别进攻了,将所有的力量点在防御上,打碎一层加一层。   而在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它们两的作用也确实是移动的靶子,腾飞的沙包,鼻青脸肿,伤筋动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明明仙气飘飘的术法,用起来却无比粗暴。苏聆兮冷着脸,打的主意是如果不能及时支援那边,也要弄死至少两只中的一只。   还是那句话。   死一只少一只。   苏聆兮与西樵隔空对望,西樵先挪开了视线,接着干手边的事。   杀妖邪的时候冷酷得好像收割性命的死神,手扛着长镰刀,心里却在轻轻叹气:好吧好吧虽然很想和苏聆兮配合留下这群东西,但是个人有个人的任务,要留更多的力量养连星阵。   西樵杀了占领无妄山与外城的妖邪,扶起倒地的门旗,拂去上面的血与尘灰,将它重新插回原有的位置,再用封术封住入口充当外城门,保护城内百姓,等待援军到来。   做完这些,她提着裙摆上了残破的瞭望台,台上视野开阔,倒下去的时候可以看见趋于完全形态的连星阵。   那一定瑰丽极了。   用生命浇灌一样伟大的有意义的艺术品,真的很有成就感啊。当年设想中的千难万难,已经全部克服了。   西樵面朝冬日暖阳,发带在狂风与妖邪巨大的阴影中舞动,手掌上的封字印黯淡很多了,可随之而来的,是肉眼所见之处有淡金色的细线流动,它们像是天地之间新长出来的血管与经脉,为这具巨人身躯提供着支撑的力量。   她一时看得入了迷。   直到多年没响过,已经被她挂在腰间当装饰物的木铭一声接一声响起,叮咚叮咚叮咚,像一串风铃被放在了强风口,响得接连不休,她将木铭翻出来,发现木铭和中了毒似的,陈年老友,师长,亲人同时发来同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   消息无穷无尽,滚动翻涌如瀚海狂流。   这手段拆解一下感觉很是熟悉,是封术没错。能把封术用到这种程度且人在人间,又与自己有纠葛仇怨的,西樵想了又想,只能想到俞青山一个。   “好了好了,别催了,都等这么久了,不差这会啊。”西樵自顾自地嘀咕。   木铭最后一闪,消息终于变成了:【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西樵没看见。   两刻钟后,她从瞭望塔仰面坠下,像落日震撼沉入海里,而她身下当真有金色的洋流徜徉,它们簇拥她,环绕她,喜爱依恋,却又汲取着她,金色光芒由黯淡变为璀璨,伏盖万千里。   最终西樵弯弯眼睛,身体穿过阵法,轻飘飘落像地面,触地之前,被如云朵般柔软温暖的点香术接住,最后的视线是连星阵如徐徐绽放的昙花,星芒交织,层层叠绽,千丝万缕,覆盖天地。   好美丽,好美丽。   西樵看得痴迷,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不舍得眨眼。   她的一生没有遗憾。 第98章 [98]第 98 章: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西樵出身极好,父亲是书院的四掌教,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她生来就备受关注,接受的教育与浮玉显贵世家的公子小姐们一样,方原的长姐和她就是同一个学堂的同学。   她长相随了母亲,很是古典温婉,性格也是,是父母师长眼中的乖乖女。好是她听话,懂事,专注,不好是随着年龄增长,她越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很是慢热。   父母尊重她,在她六岁时,就由她自己做主选择了很是冷门的封术术法。   她不爱说话,但很得体有礼,不论是随父母出去见师叔伯们,还是在书院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做术法示范,都会在不想说话的时候露出礼貌的笑容,渐渐的,她发现绷着脸不笑更能拒绝大部分无意义的交流,冰雪动人叫人望而生畏。   所以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传言说她摆架子,不好相处,眼睛长在头顶上,孤傲冷僻。   西樵知道,但她不在意。   她有自己的狂热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扮演无数种身份,拥有迥然的性格。   西樵十三岁手写了自己的第一本书,为自己取雪人为笔名,成为她一人独知的秘密。   雪人什么都写点,因为眼界开阔,见识广,无论是揭露世家的奢靡冷酷,还是描绘顶尖书院的日常生活都让人很有代入感,没多久,就小有名气。她文字风格多变,笔触时而温柔时而冷峻,这让她能很好的将自己脑子里的想象画面书写下来。   比如某一日因为封术被傀术与控魂术等大热术法压住贬低,而在修习人数与历来成就上确实差一截,西樵听后面无波澜,抬脚就走,毫无触动,实则心中气闷,走着走着突然想象如果有一日天地降下大劫,世界濒临毁灭,所有术士齐聚一堂却束手无策,最后一群默默无闻的封术术士出现,解决最为关键的问题,自此封术扬名,扬眉吐气。   她连夜写出了这个故事,获得了一批大呼“过瘾”的封术术士。   嗯,过瘾。   西樵本人也觉得满意。   又一日她毫无错漏地完成了书院给的带队任务,因为父亲在书院任教,众目睽睽下不仅没有便利,反而要干不少活,谁让她听话又优秀。相比一些刺儿头,她就是场及时雨,哪里干旱往哪下,管用得很。   最讨厌的是做事就做事,都是苦活累活,结果偏偏有长辈酸里酸气,每每要以语重心长的口吻教育人,说这事让你干了就好好干,别人可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多光荣多惹人注目啊,谁让你有个好爹。   烦透了。   西樵不跟人翻脸,就是冷脸不回不应,但在此人终于被执法队盯上时写了本书,因为这回极为写实,很快有神通广大的读者顺藤摸瓜,将书中不讨喜的蔫坏老头与此人对号入座。爱看热闹且极爱落井下石的友好人士将线索扒了遍,并不求回报地捅给了执法队。   此人最终锒铛入狱。   西樵又满意了。   她还爱写些温暖的小童话,看完就像冬天从外面回来喝了杯热水那样舒适惬意,像棉花糖一样香甜可口,也是从这里开始,有些喜欢她文字与故事的人给她书信,书行掌柜问她能不能收信件时她都怔住了。   那年西樵十六七。   在书院露面少,越发冷傲,大家说她是雪中寒梅。   而半夜,西樵给不知多少里之外的陌生人回信,说雪人是那种戴着兜帽插着胡萝卜长鼻子长有两只小熊耳朵笨手笨脚的雪人,半月之后有信传回,陌生人回信写,原来雪人不止超酷,还很可爱呢。   西樵依旧是西樵,在现实中按部就班地发光,而在无人时她纵身投入虚渺的文字海洋,从中挖掘珍贵的宝藏。   她是一些人心中的小众宝藏著书人。   是比“四掌教的女儿”“封术新生天才”更让她自豪欢喜的身份。   她的热情,好奇,交流欲都苏醒在纸面上。而著书者与读书者分散天南海北,彼此不识身份性别,心无杂质,单纯因为一些文字而停留,这样的碰撞来得无声,却有天崩地裂的冲击力,有十万分的浪漫与缘分。   是人与人之间妙不可言的牵绊宿命。   在每一封飞往外地的书信中,雪人都是不一样的。   爱看雪人温暖小故事的读者最热情不吝夸奖,大胆表达喜爱,他们眼中雪人温暖,开朗,活泼可爱,毫无距离感。痴迷暗黑系故事带点真实的读者来信双手奉上哪里哪家的“最新秘闻”素材,怂恿她开写还嘱咐她躲着执法队,暗暗下套套她真实身份,在这雪人是黑芝麻汤圆,与他们斗智斗勇,冷艳狡黠,智多近妖;此外一部分人实在无法忍受漫长且不规律的追书过程,写信过来例行催促,问下一册,下下册什么打算,雪人回答十分古板讲究,像一个措辞前要先斟酌半个时辰的三百岁迟暮老人。   每个人眼中,每个雪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感觉令西樵痴迷,很多时候,她感到幸运。人的一生活法不多,多数人困囿在家世,性格,职位之中,终生只得扮演一种角色,而她拥有无数个!   无数个中唯有一个,西樵抱以与现实中一样冷淡,严谨,挑剔到不近人情的态度。   她悄悄往许多远离主城的村镇,海底小城,偏僻不繁盛的地方寄过手册。   做这件事并不容易,要联系书行掌柜,自费印书,因为是“封术小知识”“封术入门技巧”“封术术法修习注意事项与思维盲区”此等冷门术法冷门内容,有些家底的人一字不信,毕竟出书人名不见经传,是不是封术术士都不好说。   会看的多是些没有选择的术士,要么年龄小,要么穷,要么兼而有之。   这类读者没钱寄信,几十年里西樵只收到过几回,都是一些义愤填膺的有义之士痛斥她赚不义之财,容易误导孩子快让她收手此类的,西樵也能看得双眸亮亮,睡前想到是:嗯,世上还是好人多。   有些人有能力,有些事就一定要做。   十七年前西樵的身份又添一个,她成为了十二巫,站到了比父亲还高的位置上。   分明是无比荣耀的事,可那一年是西樵最郁闷的一年。   不少人说她得位不正。   每一届十二巫的评选都是大事,苍芜开启,全程有水镜将他们的打斗表现转向苍芜外,被无数双眼睛关注审判。   想要成为十二巫,走通苍芜十二道是必须条件,各派先争派系名额,这一届的十二巫就有田珊与梁奚两位学傀术的,好在封术出了西樵与俞青山两位人物,好歹争到了一个,不然像点香术一样得挂零蛋。   西樵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俞青山的。   他不是主城人,不在书院修习,听说来自很贫穷的地方,一路打过来的。   那年的苍芜秘境出了两个意外。一是没有取得派系资格且年龄不够的苏聆兮玩玩闹闹,跟着强闯了十二道,一路打通了十一道,战绩耀眼,万众瞩目,但实在是小,最终没让她走第十二道,给了个“小十二巫”头衔,下任补上。二是只有一个名额的封术一脉两位竞争者实力,思路,战绩胶着不相上下,差距小到难以衡量,最终前十一道的表现评定下来,俞青山领先一分。   西樵知道大掌教是怎么哄骗点香术那位小十二巫的,说第十二道路太危险了,搞不好人都出不来,反正年龄不够走了也没意思,不如拿着前十一道的奖励走人,还能多分一点给自己的组队小伙伴。   而作为十二巫正儿八经的预备役,西樵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最后一道只是走个过场。   排名几乎不会有变化。前面十一道足以定乾坤了。   西樵倒是看得很快,她父母并不给压力,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就好。人就得接受人外有人,这是一生的课题。   问题就出在走完十二道后,排名发生了变化,本该出局的西樵被选任为十二巫,而俞青山落选了,这事太突然太诡异了,西樵自己都有些傻了,再三和长老院,几位掌教,上一任十二巫核对。   没出错吧。   上一任十二巫最终定下了她,西樵稀里糊涂和其他十一位赶马上任,浮玉一些靠售卖噱头消息的小贩抓住此事,说是四掌教不甘心女儿败选,暗中疏通了关系,卖了好大的人情出去,就算是上一任十二巫——那也有好几个跟四掌教交情不错。   一时间人人为俞青山叫屈。   身无依傍助力,全靠自己努力争气的人被目下无尘的关系户撤下名额,确实很叫人气愤。   简直天理难容。   那段时间西樵夜里时常做梦,梦到结果公布时俞青山的眼睛,里头情绪难以形容,惊诧激动,晦涩急切。修这门术法,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穷苦小子想要走出来有多难,不然也不会一直做那些无意义的事。   她再次找了父亲,说卖人情得来的十二巫当了没意思,她不当,四掌教讶然,而后失笑坦言自己没那么大本事,十二巫是什么地位,他若是能操纵调动,半个浮玉也都在他鼓掌之中了。   西樵没公开给过任何说法,但她悄悄去找过前十二巫,那边说得很明白,流程合规,全程公正,他们只是统计得分点,而给出答案的是苍芜秘境本身。既然古往今来说的是十二条道,那就按照十二道计分,一些东西固定久了就成了约定俗成,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标准。   没有办法。   自古没有十二巫无故卸任的说法,浮玉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就算是赶鸭子上架,这十二巫也得干。   事后俞青山找过她几回,她实在不知如何与同术法的陌生人,竞争对手合理解释不合理的事情。   她问心无愧,俞青山估计觉得诉冤无门。最终她拿出纸笔,给他回信,叫他一切不满按正常程序来,她不插手此事,全交上面处理或交门裁定。   连星阵的尘萤流展消散,西樵手掌失力,一枚封字印掉下。   她一直是这样,心有傲气,不是正当得来的十二巫不要,不是真救世的救世主不当。   但许多年前脑海中的想象成了现实的考验。   ……而她真成了天地危机中挺身而出的那个啊。   叮咚!封字印与另一枚激射而来的封字印相碰撞,俞青山衣衫凌乱,自点香术形成的云层上掳走了西樵。   她双眸闭合,绝了生机。   俞青山的呼吸跟着骤停一息,眉心紧蹙,心脏惊痛。   一件事心中预演千万回,真来临时还是会感觉到冲击,头脑眩晕,眼眶热辣,苏聆兮将妖蛟重重抽飞,深深吸了两口气,紧闭双眼,而后立刻睁开。   现在走,或许来得及,张谨之那边……   妖蛟与天吴捏着玄雀给的羽毛,这道护身符被打得失效了,它们不行了,兕倒一边怒吼连连一边能和苏聆兮对招,可苏聆兮要走,它没招拦。   就在这时候,苏聆兮的术法失效了。   她掀眸望去。   是周自恒。他疾行而来,但一直站在边上,存在感极低,关键时刻出手了。   玄雀希望他顶住的,也就是这个时候。   他眼神阴翳,脸还是从前的脸,甚至因为龙的苏醒而有了血色,骨头上挂了些肉,恢复了从前的俊美,可从气质上看,与从前是两个人了。现在说话气不喘脸不红,声声顿挫有序:“劳帝师在此地等候,连星阵今日必破,待玄雀那边传来消息,你再动身不迟。”   “死的活的,反正总能见到的,对不对?”   苏聆兮抿唇,脚边香连着灭掉两根,这意味着她短时间内无法离开。   才承受一次失去,再次失去的感觉就从心底止不住的漫开。   她看着周自恒,似乎看透了这幅皮囊,看到了某只不可言说的邪恶东西:“你现在算是什么东西?”   周自恒面色微变。   短短一瞬,苏聆兮想明白了许多事情,现在能阻挡她的力量天上地下也寻不出几份,玄雀算一个,在玄雀头上的或许也有一个。她点香逼近,逼问,目如霜刀:“妖邪?大妖?还是妖柜第一?”   “你做了什么?”   问出一句,一道香的烟气便凌空飘来。   接连袭击之下,周自恒双手放出龙息,龙首怒嘶,将香气衔于嘴边撕碎,苏聆兮看得出来,同样是龙,这条龙跟之前大殿之上兕装模作样变出的龙有云泥之别,她凝目吐出猜测:“是龙脉。你找到了它,它是妖邪?是第一?不……不是,是因为你找到了它,它才成了第一。”   她想到了寻找龙脉之路上周自恒闹出来的那么多天灾人祸,现在看,完全是阻挠与警示。   它就不能被找到,那绝非好事。   周自恒弯唇讥嘲:“你还是那么聪明。”   怒极反笑,苏聆兮一字一句道:“还真是高看了你,无风都能掀起浪。与妖为伍,真有你的。”   “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处,世上道路万千条,唯我死路一条。”周自恒摇头,因为使用龙的力量而暴起青筋,骨骼突破皮肤极限,咯噔咯噔脆响,双眼如两颗灯笼果,中间竖着瞳线:“未到我的境地,未经我的难处,就不要指责我了,帝师大人。我沦落至此,算来也有你的一份。”   他身后腾起盘踞的巨影,睥睨众生,龙须游动:“谁也别想阻我复仇之路。我非要杀上天门,问个公道。”   龙自嘴里吐出挂着涎水的龙珠,深黑的一颗,将在场所有人困进去,重点关照苏聆兮。   周遭成了一个泥潭,湿濡,胶着,不断下陷,时间静止了,力量被压制了,术法用出来就像吐了个泡泡就没了动静。这是什么能力,是龙的本领吗?还是场域?苏聆兮飞快思索,可身体难以动弹,她暂时被困住无法支援。   龙没有趁势攻击。   所以困住她,是龙的极限?   或者说,是现在的龙的极限?   它会怎么成长,成长到哪一步。它和周自恒是什么关系,共生吗?看着不像。   苏聆兮有时候觉得人间十几年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历练,换在从前,她绝对做不到如此冷静地,客观地分析情况,试探敌方,她只会想鱼死网破。   周自恒没有撑很久,在收回龙珠的前一刻,他失力跌在地上,沾了满手草屑,拨开湿哒哒的额发,他凝视这片土地,凝视失去生机的西樵,喉咙上下一滑,哑声道:“收珠,疾行。”   连星阵没有再次亮起,玄雀成功了。   他们该回了。   束缚与压力如潮水般撤除,苏聆兮顾不上追,点香术将他们直接带往虎跳亭。   到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得知消息后赶往虎跳亭的人有许多,镇妖司两位副使,七位都统,浮玉驿舍的孟合,李行露,长老与城主们,以及承了张谨之一道情,心情连着好了好一段时间的叶逐叙。   能勉强与玄雀一斗的,也就叶逐叙与李行露,可玄雀为今日行动,直接吞了森森,爆发出的力量等于两只大妖。如此多人配合张谨之的卦象做事,依旧没有改变结局。   张谨之被森森的场域【无间之境】放逐到了虚空,人被活封,生死不知。   对此叶逐叙无能为力。   他能做到的事将玄雀拖在此地,等苏聆兮过来。玄雀要走大家无计可施,但不能是现在,它身上揣着那面由无间之境凝成的小圆镜,张谨之在里面。   叶逐叙拔剑纵身一切,再次切断虚空中某条路径。   山峡间风声呜咽,吹出的声音堪比鬼哭狼嚎,大家心中都不好过,配合起他们两来不遗余力,尤其是些老一辈,将地位堪比老伴日后要跟着合葬的本命法宝都不管不顾祭了出来。   因此还真将玄雀拖了又拖。   周身缭绕着黑炎的青鸟倒是将叶逐叙看进了眼里,他的打法与苏聆兮攀不上干系,但莫名有几分相似,这叫人心生警惕,它并不希望人间出现第二个苏聆兮。   “人间老一辈不堪大用,年轻人里倒是卧虎藏龙。”   它嗤然嘲讽,因为做成了事,解了心头大患,是以神清气爽,留在这里当是半认真半戏耍。   “不过。”它展翅一掠,风声如雷声在耳畔爆开,看着紧追不舍包抄而来的叶逐叙,甩出两片翠羽:“你的身体状况可不太好,确定还要追我么?再追下去,会死的喔!”   到最后一句时,它折身回来,暴起发难,杀心四溢。   叶逐叙灵巧躲开,高消耗让身体感到疲倦疼痛,咳了两声,看着病恹恹的,攻势却很凛厉:“死也没办法。张谨之在你手里,被你带走,苏聆兮会伤心很久的吧。”   “所以还得再留一留你啊。”   饶是玄雀早知这大首领不走寻常路,在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也觉颇为玄幻。   什么玩意?   配合叶逐叙夹击的李行露已经见怪不怪,麻木了,就这死德行,亏他们前边还真以为他深受折磨,神志不清,要死要活——原来是这种要死要活。   蹙眉压住舌根下蔓延出的血腥气,叶逐叙罕然有些犹豫,张谨之是重要不假,可再撑下去,导致后面扛不住反噬,苏聆兮会不会又掉眼泪。   他在苏聆兮心中也挺重要的。   如是想着,惊灭还是刃面一翻,但剑尖被两根手指轻巧夹住,拨开,苏聆兮出现在战场中心,反手用点香术将他送了下去:“我来。”   叶逐叙没什么异议,颔首嗯了声,泄力收剑,很是听安排。   玄雀正色起来。   苏聆兮与它打斗,她心中悲伤很重,沉甸甸喘不上气,但越是如此,越是专注谨慎,毫无差错,越战越勇,紧追不舍。   “我们的东西。”她道:“还给我们。”   “你们的东西?”说话间,一人一妖对撞超过百次,玄雀恶意十足地反问:“你们的什么东西?通缉犯,罪人,被除名的流放者,抢回去不过就是偷偷上炷香点根烛,都是假把式,不如落我手里。”   “放屁!”说话的不是苏聆兮,是他们下方跟过来的修士大队伍,喊话的是个强壮的青年,紧绷的衣裳挡不住粗实的胳膊肌肉,他站在一架黑漆麻乌的黑色大家伙头上,大声道:“还人!吃我们傀术炮一计!”   话音落下,几枚火丸自炮筒激射而出,通过傀线锁定玄雀,制导方向。   玄雀昂天大笑,轻飘飘地将沾到羽毛根部的火丸抖去,回以一道攻击,被下方队伍拦下,它没将别的当回事,但看出苏聆兮状态不对,好似对点香术的理解更上了层楼,攻势转变如行云流水,心中警惕。   它可不想破了连星阵,成全了苏聆兮,双眼一转,抛出面小镜吸走苏聆兮视线:“要这个是吗?给你就是。”   它将镜子往高空一抛,闪身离开。不玩了,今天玩得满意了。   拿走了又如何,能解了不成?让他们白费一番功夫,挺好。   苏聆兮果真顾不上别的,视线随着镜子转动而转动,抛却了冥冥中的一点感悟,飞身将它揽在怀中。   几线阳光顽强地撒进虎跳亭中,苏聆兮一干人等落地,不少人自发地围过来。   现场安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这山谷吞没了。   苏聆兮掏出小镜,紧张地擦拭镜面,可镜子里还是很模糊,直到一把香同时下去,那边才出现了一些画面,隐隐能看到张谨之的脸。无间之镜是个单独的危险的领域,甫一进去,张谨之就被石化了,此刻石化已经蔓延到脸部,腮下肌肤变作风化的石纹,双唇裂开。   他在等苏聆兮。   但已经没力气说话,他只能竭尽全力引动最后一丝术法,将埋于虎跳亭地下的三块卜骨牵动着放进苏聆兮手中。那是有关连星阵引动的绝密,举世之内,唯有苏聆兮可以知道,另有十一张泛黄卷边的牛皮纸,被块干净丝帕盖着。   翻开一看,才知也是给苏聆兮的。   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苍芜秘境关闭后,十二巫上任,同时接收了个调皮捣蛋古灵精怪的小十二巫。大掌教放话,跟着学习三个月后十二巫会给她打分,不合格接着学,学到合格为止。   三个月后,十二巫在小十二巫亮晶晶满含期待充满暗示的眼神下硬着头皮掏出牛皮纸,写下自己给的分数与评语。   齐刷刷的六七分。   十二巫对她的天赋表示了高度的肯定,她未来可期。   别的不提,懂的都懂。   苏聆兮却很开心,大松一口气,除了点香术的课程,其他的合格就是万事大吉。她早将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不知为何十二巫还记得,他们翻出了牛皮纸,有的出门没带在身上,就补做了一张。   有人在原有的牛皮纸上划去了原来的分数,在旁边补上了十分。寄语下又添小字,从前是觉得这小孩太欢脱了,十几岁确实不是当十二巫的年纪,性子都没定呢,如今他写苏聆兮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下一张,下下张,全是十分。   苏聆兮紧紧抿着唇翻到最后一张,是西樵留下的。百变女巫当面话少得可怜,可一旦到了纸上,话都不够写,恨不得将所有的美好词语都往她身上丢,她说苏聆兮认真,负责,有原则,执行力超强,是当之无愧的满分十二巫,翻了个面话风一变,说她的可爱无人能比,是未被发掘的冷脸萌。   此举或许没有作用,但如果十二巫还算一种荣耀,他们希望做得最多,做得最好的那个获得最真心的称赞与喝彩。   苏聆兮不敢多看,她将牛皮纸放到手边,跪坐在地上,来回擦拭着镜面,石化已经到了张谨之脸部,只剩一双温柔悲悯的眼睛,好像在等待什么。苏聆兮突然明白了,深吸一口气,哽声道:“你放心,西樵那边……很顺利。”   “我看到了连星阵露真身。果然很强。”   张谨之放心了,嘴巴处的石纹动了动,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放逐是人世间最为残酷的刑罚,无人的次元空间里,人风化为石子漫无边际地游荡,千年万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呼吸,时时处在黑暗与窒息的痛苦里,与死亡无异,可比死亡更难熬的是,因为生机尚存,又算不得彻底死亡,人的思维还在。   直到被活生生耗死。   他煞费周章,调换妖邪的计划,不愿让西樵受这样的苦楚折磨。   文字反应一个人的内心,西樵心思细腻敏感,思维跳跃,会联想出许多不好的东西,内心丰沛的人往往害怕寂寞。思来想去,张谨之认为自己是十二巫中最合适的人选,谁让他是扶乩术术士,有想不完的命运,天地,大道。   远处江子遇与梁笑几人狂奔过来,面色煞白以膝盖擦地跪伏在镜子边上,江子遇语无伦次,五指颤颤地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几回没掏出来,方原见状劈头盖脸帮他一摸,摸出了茶饼,一只绣着茶花的香囊与浮玉一些家常的小物件。   他们是做这件事去了。   “别,别别别。”看到这些东西,江子遇醒了,他牙关发颤,眼泪流了满面,举着东西递给张谨之看:“哥,谨之哥,不不不,师伯,师伯,你看,我们找到了茶茶姐,这是她做的茶,还有她给你的香囊,她过得很好,家里的茶山也好,大家很关照她……哥你别闭眼,你看看……太晚了……我来得太晚了。”   我做得太晚了。   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张谨之不语,笑容扩得更大。石头覆盖了他全身,石纹环绕上镜子前后,外面的人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江子遇失声痛哭,梁笑无助地捂住了眼睛,方原面色空白,抱头蹲了下去。   连下三柱香不成功,苏聆兮只好撒手,定定看着天空,叶逐叙走过来,将肩头递到她腮边。   四下死寂。   事到如今,谁还不明白,册本上说的都是真的,十二巫究竟因什么被罚,这么多年为什么奔走,又为什么而死,终于真相大白。   俞青山将西樵平放在地面,他久久地,久久地看着那张脸,突然问:“苍芜第十二道的考验,就是十二巫的使命,是吗?”   众人朝他看去。   能回答他问题的人全不在了,可有一人站了出来。那是位挂名的副城主,平时不太管事,但很受尊敬,在当这个城主之前,他的身份特别,是上一任的十二巫。   “我不知道。”当选十二巫是很久远前的记忆了,他回忆:“我们那届宽松,名额间的竞争不大,我上任得顺利。可当时走第十二道时,我亦心存疑惑,比起前十一道的残酷惨烈,十二道只是一场没有危险的幻境,设置这样的考验,轻松过头了。”   是。   所以久而久之,历任十二巫传下来的经验都是,十二道并不危险,好像就是摘取胜利果实前要走的一个仪式,它不影响前面的名次判定。它无关紧要。   可真的无关紧要吗。   隔了好一会,此人问俞青山:“幻境中,你选了什么。”   俞青山眼睛没有从西樵身上挪开,声音里抑着很深的东西:“我选了自己。”   他不知在问谁:“我选得不对吗?”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欲望,有野心且会为此不懈努力,持之以恒追逐。不为达成目的丧心病狂,全靠努力与天赋,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谁能说不对?   “我当年选了大道,说来也是为自己。”副城主说:“可我事后问过走十二道最快出来的那位,她选了人。”   不少人抬眼,不明人为何意。   副城主就地坐了下来,他翻找着自己的木铭,当过十二巫,权限比旁人高得太多,很快他调出一块水镜,将镜面面向众人:“我不明白,但我知道,每任十二巫上任前,要在灵殿之前起誓。这是我们当年起誓留存的镜面。”   镜子里,大家很快找到了副城主,那是一张比现在年轻太多,显得意气飞扬的脸。与他站成一排的,还有十余位青年,灵殿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他们站得笔直,身着十二巫特制的服饰,在殿门叩开之前,一字一句郑重留下了自己的誓言。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无法挪开视线。   副城主将镜面一翻,又找出一片,投照出来:“找到了,这是他们那届的。”   成百上千双眼睛聚于一块小小的镜子。   出门的许多人没见过张谨之他们,出门后见一面即为最后一面,有的已经不成人形,但大家回去后都花钱买了他们的画像,将十二张脸一一认出来完全不成问题。   张谨之那时就看得出来性情软和了,梁奚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挑着眉英气逼人,双手间垂着长长的银傀线,酷得面无表情,就是好像有点特立独行,所以在宣誓之前,她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伙伴,咻的将傀线乱七八糟一揉,收了回去。   符兰最沉稳。田珊笑吟吟。西樵看着文静,低着头不太开心且没有睡好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为和俞青山的事困扰,白皙的脸上挂着两轮黑眼圈。   中间几个好像认识,在互相推搡,挤眉弄眼。   但到了立誓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严肃起来。立誓是为十二巫上任的硬性要求,动动嘴做个样子又不掉块肉,大家没什么负担,春风得意的年轻人也不会想到,多年之后的某一日,他们会面临与十二道中一样的抉择,与誓言中一样的处境。   有人张张嘴,将他们所说的话轻声念出来:“……十二巫不避于人后,不弃孤弱幼小,不悖先祖遗训,不分种族彼此。”   “若有一日,大难临前,十二巫愿以血肉之躯,共铸人族高墙。”   “伏愿人族千秋万代,生生不绝。”   ……   比荣耀还先披到十二巫身上的,是不可推卸的人族重任。   原来这就是、这就是十二巫甘愿背井离乡,受万人误解唾弃也必须要做的事。   死寂。   一片死寂。   有不少老人想到,从古至今,灵殿就是独立的存在,长老院听门的命令,门下又有拂光塔,主支诞分支,权力旁落,唯独十二巫坐镇的灵殿不偏不倚,能越界管任何事宜。   灵殿是人族先祖建立的。十二巫选立制度是他们推行并完善维护的。   日头渐渐从天正中挪到了西边,泪眼朦胧的绝不只有江子遇三人。   直到最后一丝石纹攀上镜子背面,张谨之的气息彻底消失,此一届十二巫死伤殆尽,近乎全军覆没,可在今日,在西樵与张谨之的跟前,一个又一个传承了十二巫意志,领悟了十二巫精神,并愿意承担十二巫责任的“十二巫”站了出来。   大难来临,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人寄希望于人。 第99章 [99]第 99 章:吾为吾敌敛尸骨   虎跳亭是建在山涧之中的凉亭,乃前朝一王爷为听琴悟道所建,此处山势地形特别,越往里越狭窄,到最里头只剩一道翘出的石台,悬在绝崖之间,好似一人要纵身而下。而每到冬天狂风骤起,此地风声如虎啸,由此得名。   苏聆兮不是第一次来这,她喜欢站在石台上看看,有时候好像能看到特别远的地方。   虎啸却是第一次听到。   啸声接连不断,气劲雄浑,悠长不绝。   一声一声,催人断肠。   来这的人多,有数百之众,还陆陆续续有人赶到,一起陷入难过而压抑的寂静中。   苏聆兮动着睫毛,用衣袖擦着手里的石镜子,擦得一丝血渍与尘土都不见,才蜷着手指,将它小心送进袖子里,都送进去了,觉得不好,怕掉,又摸出来,放进甲衣后放护心镜的夹层里。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跟在大殿上上朝一样冷肃庄重,唯有贴着她的叶逐叙知道,她后脊泄力,还有些微的抖颤,借他的力量撑着。也只有他知道,她这样并不全因为伤心,还有愤怒,她像炸了毛要反击却找不到发泄口的猫,像一颗要点燃天地却迟迟不落地的大火球。   本来就是不能能受气吃亏的性格。   真是要憋坏了。   他偏头咳嗽一声,苏聆兮眼珠在手上牛皮纸上停顿不知多久,被这声咳嗽惊醒,追望过去,眼睛黑沉沉水漉漉的,呆呆问:“你好不好?”   叶逐叙抓住她伸来的指头,安抚而亲昵地摩挲:“我好。你不是及时出现,英雄救美了么。”   如梦初醒般,苏聆兮重新来了力气,理智也从熊熊怒火,泠泠深水中剥离出来,她将香点燃,围着叶逐叙环绕一整圈,叫他盘腿敛眉如香雾中的神仙人物,她道:“等我一会,我们很快回家休息。”   她从碎石子堆里爬起来,四下环顾,要为西樵收拾,带她回去。   西樵在俞青山身侧安然躺着,底下是山里冬季柔软的干草与枯叶,俞青山抬眸,样子潦倒,声音却无变化:“要带她回去了吗?我来吧。”   苏聆兮不明他与西樵之间的纠葛,但也看出实情跟最先传的版本不一样,他没有坏心。她摇摇头,指头一动,柑橘香环绕山涧,香气聚拢,化作若有若现的云蝶,蝶翼生辉,衔着西樵振翅飞入洞开的虚空中。   大家回到镇妖司的广场前。   溪柳听闻消息后,吩咐人将两口冰棺抬了出来。   张谨之没什么东西可入棺的,苏聆兮也不认为他死了,在空间乱流里受折磨也好,永无醒来之日也罢,什么场域力量吹得天花乱坠她都不信,只要人的一口气没落,那就是活着,就有醒来的希望。   反正点香术术士永远不会缺乏相信奇迹,创造奇迹的力量。   她还会等他来家中做客,吃饭。   还会等他夫人的茶,看他日日夸,年年念,究竟是有多好,她其实好奇很久了,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味道。   苏聆兮望向西樵,她面色安宁,唇边往上翘一翘,好像在笑。她知道她见了什么,为什么而笑,别开眼盯着镇妖司放在广场四角的巨大铜水缸看了一会,她握握拳,鼓足勇气上前。   还跟从前一样。   西樵出门在外,无亲友,无羁绊,无人敛尸,所以她来。   蝴蝶还在,从衔着改为托着,西樵躺在半人高的蝶翅上。   有人比她先一步动作,是俞青山,他在这时走了出来,他队伍里有位朋友拉了他一下,提醒:“青山,你做什么?你与西樵不相识。”   甚至还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仇敌,竞争对手。   不相识,无因果,自然也就无法牵系灵魂,引她归家,反而要承担因果,对两人不好。   不是盲目感动,冲动行事的时候。   不是的。   望着那张恬静安然的脸,俞青山垂眸,兀自否认。   他与西樵是认识的。   他追逐她,关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浮玉水域星罗密布,将陆地分割成许多块,有的地方水陆皆通,繁荣发达至极,有的地方却暗流密布,贫穷落后,通行都困难。俞青山就生在一个地名才被录入浮玉管辖区的小地方,当吃饱都能奢望的时候,学习就成了异想天开的事。   六岁之前,他的家乡是没有书行的,一个小学堂装了镇上所有的学生,让小孩们勉强识字而已。八岁的时候,才建了第一个书行,书行掌柜后面与俞青山的堂姐成了婚,成了他的堂姐夫,亲戚的情分给了个便利——借书看书不要钱。   他一门心地扎了进去,费寝忘食。姐姐姐夫也不笑他不跟别的小孩嬉戏玩耍——他自小有些口吃,说话慢点,不利索,一到说话时就跟木头一样愣愣地站着被人指点笑话,与其这样,不如多看些书。   十一岁,俞青山才在书里和姐夫的嘴里慢慢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以及术法的种类用途。   他这个年龄,条件好的都择好了书院,小有本领了。   但俞青山才首次接触到封术。   他第一次跟着堂姐夫出镇上,到隔壁水域的县城里,姐夫在周边一块都有书行,赚钱的就开得大些,像开在他们镇上的,就很小,只摆了四五层书架。姐夫会不时更换书目,淘些当下火热的话本进来保证收入,每月有段时间往外跑,因为俞青山听话,勤快,倒是乐意带他出门见世面。   那日他为姐夫打扫镇上书行,掸子细致地拂下尘灰,店里突然进来一个人,人还没进来,大笑声先传了进来。   “哈哈哈一年多没来,听说老杨你都成婚了?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终于有人肯要你这穷酸家伙了。”   听到声音,整理书籍的姐夫掀开竹帘出来,擦擦手上的灰和门口的男子来了个熊抱:“想给你寄请柬,可不知你去哪方发财了,只好作罢,我想你这德行,搞不好哪天自己就蹦出来了。看,我想的没错吧。”   “一点没错。”彪形壮汉上身系一条水兽皮,露出的肌肤精壮黝黑,阳光下宛如泼了层油,“我不爱那等热闹的场合,你我的交情不差顿婚宴,有时间了去你与嫂子家中吃回来就是。不过嘛,形式能省,心意不能。”   “这不,我来补上。”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俞青山一概没有听到,他完全被男人的动作吸引了。男人手里提着个木匣子,将匣子扭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石头,他将掌心一划,鲜血流进石头里,石子里的东西眨眼间变大,变作一颗青翠的枣树,上面挂着青青的果,左摇右晃地摆动,直到快要撑破屋顶才停下。   男人将伤口摁住,说:“一年前在水境找到的,运气好,驯服了能看看门。你将它往你这书行前一放,原形有百米长,保管没人敢放肆,果子也能吃,生津解渴,长力气。”   那日男人将大树放在屋里,屋外,都展示了一遍,吸引来街上一群人观望惊叹。最后他将十几块封字印交给俞青山姐夫,用它们即可将苍天巨木收放自如。   人走之后,姐夫告诉看傻了眼的俞青山,来人是封术术士,用的正是封术。   封术。   那一天,俞青山似乎窥见了天地。   人总是会将自己所见第一样神奇的事物记得极深,且饱含热情,也正是这一日开始,俞青山结下了与封术不解的缘分。只是穷人学术法太奢侈了,家中将钱数了又数,凑了又凑,不够送他去学术法的书院,只够给他买来几本入门级的封术指导,初阶秘笈。   他如饥似渴,看了又看。   而入门之后,才是最难的时段,因为需要老师干预,引导,排疑解惑。   热门的术法倒是还有办法想,毕竟学的人多,流出来的东西也多,可封术只是术法中并不起眼的一支,越是稀少的越是昂贵,但凡有些名声,到了五境的封术术士的讲课,术式,所创秘笈,皆是万金难求,不是俞青山该奢望的。   他依旧在姐夫殿里帮工,当书童,搬运护送书籍,收集传信筒,到了年轻个子蹿得飞快,但依旧是不说话,因为不说话,结巴更严重,风吹日晒日日忙活,长了一身肌肉,人晒得黝黑。久而久之大家不叫他名字,就叫他哑巴,他姐姐姐夫每每听了,总要举着扫帚扑出来一截路,大骂有人生没人教的小兔崽子。   如果没有奇迹。俞青山的一生也就会这样下去,和镇子里其他人一样,早早的成婚,生子,养家,当一辈子无名无姓的“哑巴”。   奇迹发生在一个最冷的冬天。   在姐夫镇上的小小书行里,他翻看新进的一本书,这本书只有巴掌大,手写的,上著“雪人”二字。字迹凌厉,但不潦草,每个字都很清楚,俞青山原本只是照例检查——每本新到的书书行的人都要先看一遍,如果有不被允许的“禁书”被执法队查到了,书行都要受牵连歇业整顿。   可这一看,就是三个时辰整,从正午到傍晚,他什么也没做成,鸡毛掸子还在书架上,灰尘没掸,地没扫,其他书全没看,他如痴如醉,根本忘了时间。直到将这本小书合上,他的心还在急促跳动,脸部充血胀红但因为肤色黑看不出,手脚都不利索。   他觉得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的程度无异于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琼浆玉液,快要饿死的人拥有了宫廷盛宴美味佳肴。   这比那些五六境封术大师的理论好得太多太多了。   是哪位大师闲来无事做善事了么。   俞青山如获至宝,将那本小书紧紧抱在怀中。晚间吃饭时问姐夫能否带回去看看,姐夫大手一挥说你想要拿去看就行,不过得还回来,倒不是为别的,是因本书的主人是自掏腰包,讲明了要将书长期放在书行供人观阅。   晚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破天荒开口问起书的主人。   姐夫抿了口酒,说雪人在外边大城池火了好一阵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干桩赔本生意,怕是哪位不缺钱的人物有了封术上的新发现急于得到认可吧,有封术术士看过,觉得没有可取之处,雪人天赋不在此处。不过书行没有有钱不赚的道理,至多是提醒来借阅的人仔细甄别,不要全信。   雪人小书的高明之处就在这了,有天赋的人才看得懂,天赋不够的人不理解,只会觉得一通乱讲,牛头不对马嘴,果真是行外人。   那个时候的俞青山太需要那么一本书了,有些困惑已久的难题在悟透书中原理后迎刃而解。   过完冬天,他顺利成为了一名三境术士。   不算多厉害,但在小地方够看了,已经可以拥有一份稳定的,报酬不错的轻松工作,大大超过了家人的预期,那一年俞青山十五岁,是个依然平庸的小人物。   他还是选择了留在书行,想看看雪人会不会来第二本书。   次年等到了。   坏消息是,第二本与第一本的难度跨度极大,就好像是雪人在寥寥人群中再作严格的筛选,他给出的东西如此珍贵,也要看对方有没有悟性接得住这珍贵之物。   难以想象,一本巴掌大的书,通篇不过几万字,术式与半术式加起来不超过百个,居然能涵盖那么多的知识点与信息量,俞青山有天赋,可基础太差了,所以光是啃这本书,他就啃了整整一年,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日思夜想,魂牵梦绕。   等全部看完,依旧有许多问题不明白,疑惑时就拿着两本书反复翻阅,最后发现第一本与第二本不只大小相同,连页数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第二本最后留了一页白纸。   这页白纸是做什么的,是故意留的还是单纯为了保持页数一致,从书里遣词文字看得出来,雪人极为严谨,他的书写通篇下来一处修正,一处错字都没有,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是姐夫看他魂不守舍,就差抱着这两本书过日子了,疑心想难不成这书还真有什么作用,那天去别的书行收信回来脑袋一拍,同他说:“你若真有什么不懂的想问的,就寻支笔在后一页的白纸上写写,我替你送上去。”   那一瞬,俞青山耳边只剩这道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   拿笔是一瞬间的事,可真正落笔已是十日后。   俞青山点着灯,净了手,甚至买了香点在屋里,他面庞坚毅,双眸灼亮如两点野火,要写的东西在心中倒背如流,但每每提笔屏息,脑中一片空白,十几次后,他才写下第一句:   您好,问您日安!   不知雪人性别,年龄,名讳,可这些一点都不重要,俞青山衷心地感谢这位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陌生人,下笔字字发自肺腑,又觉言语太轻,无法表达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导致一页白纸写到最后,才恍然发觉,留给他问问题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六行字的空间,他捡了最疑惑的三道术式问了。   写完一夜没睡,第二日交给姐夫时居然有种学生修习一两年后接受老师检验的紧张与忐忑。   等回信的每一日都度日如年。   姐夫说也就是他们这儿小地方,人多钱少的,外边大点的城池水域,早都流行给喜欢的作者去信了,只是那种信笺要价不菲,玩得起的人不多。雪人这几年颇受欢迎,不少人给他去信,用的都是那种可以由木铭铭文锁定位置直接到手的信笺,安全保密,像这样空出一页给回信者的书,只这一本,看来雪人对自己的封术是相当在意看重。   俞青山更加笃定。   雪人是想帮助被困在偏僻水域里的封术术士。   有这样的待遇,是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人用不起那张信笺。   一个月后,俞青山收到了那本书,同来的是一页白纸。雪人是个不擅煽情的人,他的文字相当冷硬,全然无视他的感谢与尊敬,第一句便道:   下回直接写疑惑之处,其他省略。   下有三行术式,是他的推衍过程,结构庞大繁杂,比上次更难。   啃这块硬骨头,俞青山花了半年。而这根骨头将他喂了个饱,让他连破两境,从三境术士到了五境术士。   这时的俞青山在家乡已经算得上年轻有为,而和所有年轻有为的孩子一样,他决意背着行囊离开家乡,去到远方见更宽广的天地与大道。接下来三年,他走了很多地方,受过许多伤,对封术有了更深的理解,在摸爬滚打中进步。   俞青山还是沉默寡言,但无论是到人口稠密的大城池,还是比家乡更为混乱的水域,他第一个找的,永远是当地的书舍,书行。若有闲钱,他买的一定是书,且一定是雪人的书,不拘类型,他如数家珍,逐字细看。   雪人所写的封术相关的书,最后总留一页,他们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联系,有时间隔月余、半年、一年,没有特定的规律。雪人说不要虚礼,不写多余的东西,俞青山每每落笔,第一句依然还是:   您好,问您日安。   雪人于俞青山而言,是天上布施的神仙,不是没有好奇过雪人的身份,可某日一想,不过是男神仙女神仙,老是老神仙,小是小神仙,是他心中永远的神仙。   他们的信笺,终是从请教,变成了探讨。   雪人陪俞青山度过了二十二载光阴,他从一个三境术士,成为了八境术士,有了名气,纠正了结巴的毛病,面貌张开了,开始有人唤他大人,请他授课。   书行是世上最坦诚之地,有人风风火火进去,买一支笔与信笺冒头就开始写信,回信,见得多了,俞青山看到过好几次。雪人的信就摊在一边,而络腮胡子男挠着下巴绞尽脑汁回信。   他写小雪人好久不见,上回你来信推荐的雪枣很好吃,就是太甜有点黏牙,今天我到了沙城,这里有很大的赌场,朋友与我晚上准备大玩一场,顺利的话能赚得盆满钵满,不顺利的话我得干个半年再给你回信,请勿挂念……   而雪人给他的信与自己全然不一样。   文字细腻,笔触温柔关切。   俞青山没忍住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信寄走,他才一压兜帽转身入了人潮之中。   还有一次,他在书行中看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糖葫芦一样的辫子,在书行里认认真真落笔,她姐姐在边上看着她。小女孩写雪人,我又偷偷(划掉)出来找你了,看完了你最新的一本,太喜欢小月牙了……   雪人好像知道这是个小孩,来信字迹是那种圆滚滚的,末了亲手画了个圆墩墩的猫爪表情。   下次交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俞青山将自己的生平,如今的状况一一说清,他坦言雪人对他帮助良多,意义非比一般,如今他有所成,能否私下一见,当面言谢。做师徒,还是做友人,全听雪人的意思,见面的地址,形式,安排,怎样都行。   或者干脆拒绝。   俞青山都能理解尊重。   他只是……多年的历练,他早不是当年的少年,知道干等在原地的行为是愚蠢的,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得先主动,才有可能争取到手。   想来人也一样。   俞青山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自那之后,雪人再无音讯。   一年多后,他反复的寻找,最终看着再也没有出现在世面上的封术秘笈与熟悉的一页空白,才确信,这一次询问,雪人单方面切断了他们的联系,前尘过往,通通散作云烟。   雪人在俞青山的生命里充当着什么角色,很难形容。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雪人有四海八方,浩如烟海的来信。   俞青山只有一个。   他急切,害怕,恐慌,疑惑不解,强烈的翻涌的情绪促使着他又做了一件错事——他私自调查了雪人的身份。   他花了重金,下了黑市,找了人脉,层层发散,并将自己关在家中数十日,日夜不眠地将浮玉所有还活着的,数得出名姓的封术术士挨个找出来,看他们的战斗画面,理他们的术式思路,查他们的常住地。   最后锁定了主城书院,当今封术一脉最耀眼无暇,冷淡无情的明珠。   西樵。   居然是西樵。   他不知将这个名字念了多少遍。可在这之后,他等来的所有线索全断,各方不同程度的警告,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字依然如刀,写着:现在的你不够资格。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自此之后,音信全无。   俞青山依旧能看到许多人与雪人联系,她性格极好,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聊各地美食,风土人情,她不知从哪学会了许多表情和小图案,他亲眼看到她给别人画的哇!配有一双大大的泛着星星的眼睛。   收到信的那人跟着说哇,雪人可爱得要死。   他听到别人笑骂她,说雪人绝对是在主城里,她滑不溜手,太狡诈了,上回没套出她的身份,反而把自己书院的封术书堂炸了个遍,被师兄师姐们骂死了。可恶,他们给雪人愤愤下战书,雪人很快回了个龇着大牙笑的表情,气得他们原地哇哇大叫,蹦得三尺高。   ……   俞青山隐于市井,越加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和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自己只是尝试靠近就要被丢弃。   从这一日到踏到苍芜秘境,终于可以到她跟前,是一万多个日夜,十余个春秋。俞青山一日不敢懈怠,往死里逼自己,和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努力一点。   要再努力一点。   或许这又是一重困难的考验。   而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完成。   俞青山完成了,他的优秀得到了证明,被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唯独没被西樵看在眼中。在秘境中她亦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不会踏出屋舍一步,寥寥几次现身冷艳无比,大家说她眼睛长在头顶,天之骄女嘛,从没遇到过不顺,所以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直到苍芜十一道走通,俞青山豁出命来通关,险胜她一点,才终于得来她一个遥遥的眼神。也只有一眼而已,很快就收回了。   苍芜十二道后,十二巫位置确定,俞青山并不觉得遗憾,痛恨,或者别人所说的那些无厘头的猜测。没有西樵,就没有俞青山今日,别说是十二巫,就算是要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   何况二十多年的来往,哪怕只限于书信与封术,他也知道,西樵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煞费苦心不求回报地提拔有潜力的封术苗子。图的什么。   俞青山知道,自己走到这,为的不是十二巫,而是她那句“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可此事之后,他又确信,西樵已经全然的忘了。   或者本来也没多特别,他只是她眼中一个封术天赋不错,可以扶植,为封术发扬光大而添砖加瓦的人。   在察觉到西樵对俞青山这个“被莫名夺了十二巫位置的无辜人士”关注度远比其他身份高时,俞青山不是不迷茫的。   人倒霉起来,会在最重要的事上一错再错吗。   此时此刻,站在镇妖司空旷寂静的广场上,东风呼号,俞青山想,是的。   会的。   众人瞩目,他倾身弯腰,将西樵抱起来,她很轻,原来雪人那么轻,可见在人间过得不好。   ……你自己说,要我走到你跟前去,可是西樵,难道要我走到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旁人一想起我们,就是生死宿敌,水火不容,才可以让你多看一眼吗?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选择成为西樵的宿敌,是俞青山做过最烂,最坏的决定。   居然直到她生命终止那一刻,他都没有能袒露身份,在她心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是糟糕的,复杂的竞争关系。她甚至怀有某种愧疚。   分明不是这样。   可悲的是,天地之间,也只有俞青山一个人知道不是。   是以此时此刻,俞青山环抱着她,也不敢使劲,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托什么易碎的珍宝,可垂着眼,追着她凝视她,最终张张嘴,能说的只有:“我们有牵绊。她是我一生敬重的对手。”   他一字一顿:   “吾为吾敌敛尸骨。”   字字切齿,痛彻心扉。   少时,西樵的书册来信为他引路,领他上康庄大道,今日,他为西樵引路,领她灵魂归家。   西樵对俞青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俞青山自己都说不出来。   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前辈,是我的神仙。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同行人,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   我的、   俞青山心中一悸,一痛,眉头一拧,他将西樵送入冰棺之内,眼框内密布血丝。   他不敢放肆打量,唯恐亵渎轻慢,但也分外仔细为她理好头发,服饰,每一丝褶皱都抚平,每一点污垢都擦去,最后从袖中拿出西樵留在灵殿的十二巫徽印,别在衣襟上。   因为十二巫得来存疑,她离开之后他才知道,她只拿了十二巫令牌办事,象征荣耀的十二巫徽印一直留在灵殿之内。   你不拿。谁配拿。   俞青山眼中悄声而茫然坠下一滴泪来,他最终松手,将雪人送入亘久的风雪中。 第100章 [100]第 100 章:“万幸有你。”   将西樵的棺椁送到梁奚沈云归几人旁边,吩咐镇妖司一切照旧,下午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回了帝师府。   今日阻拦玄雀,动用了不少力量,回府后叶逐叙径直进了屋子,沐浴一身,出来时发现苏聆兮已然关了窗子,撒下了床帐,自己爬上床盘腿坐到了床尾,木踏板边香气袅袅,一缕缕都往他身体里没入。   一副知道他要睡觉且不准备阻拦的样子。   叶逐叙面色比往日更白一些,见状扬扬眉,跟着上榻,懒洋洋从后见她完全抱住,藏于两面袖袍之下,不见天光。他身上带着寒意与水汽,双唇冰凉,贴着她亲亲,蹭蹭,闹了一会,将头埋进她颈间,哼笑着说头有些疼。   他的有些疼,就是头疼欲裂了。   “睡一会会好些。”苏聆兮往那边够来一个小枕,放到自己腿边,眨眨眼睛:“睡这。我在你边上,看着你。”   难得苏聆兮大发慈悲,天知道,他已经与她同时起同时睡好一段时日了。帝师下了令,府上人人盯着他,连胖头鱼都变得难贿赂了,躲个懒打个盹简直难于登天。   “能么?”叶逐叙支起身子刮刮她眼角,啧一声,道:“还是这么难过。”   何止!   苏聆兮恨恨坦言:“我这几天都不会好过!但这两个时辰会淡忘很多,因为还有事要做。”显然她没打算午睡,再度盘起腿,从怀中拿出焐热的三块卜骨,摆在褥面上,私事交代完,还剩最要紧的事张谨之没交代,玄机都藏在几块卜骨里了。   的确是正事。   她说:“所以你只能睡两个时辰,太阳下山时,我喊你起来,我们吃饭。”   重要的好友死去了,她不会再拉着拖垮同样重要的人,呼天喊地一蹶不振,以此证明自己的悲切与哀恸。   正因为已经失去重要的了,剩下的才更要精心呵护,不容有失。   饭要吃,觉要睡,仗还要打。   叶逐叙凝视她的神色好一会,似乎在判定她能不能独自面对,消化太浓重的东西,得到她不躲不闪的回望,他最终俯身,亲亲她发顶,低声:“随时喊我。”   香气助眠,他面朝苏聆兮蜷身,蹙眉不太安稳地沉入半昏迷状态。   冬天冷,苏聆兮将厚厚的被褥往他身上盖严实,堆成个隆起的厚茧才作罢收手,抖抖睫毛望向掌中的卜骨。   就和傀术师看重傀线,剑修看重剑一样,卜骨无疑是扶乩术术士的命根子,他们日日揣在手上盘弄,没事起几卦,有点磕碰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恨不能日日用仙露浸泡,用油滋润,而张谨之的卜骨无疑是苏聆兮看过最齐整,最莹润透亮的。   手中这三块却全是裂纹,黯淡无光,像烧到最后糊满烛泪的蜡块,丢进路边鹅卵石堆里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苏聆兮吸吸气,定一定神,将三块卜骨连线摆放,却没有看到什么关窍。既然张谨之提前叮嘱,只给了她一人,意味着某件事只能让她一个知道,要么就是只有她能做到,无论是前者后者,苏聆兮得证明自己的身份。   只停顿一息,她就倾身捞起一根竖在床边的线香,抖抖香灰,香灰洒落在卜骨之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浅浅晕开。像有仙人一指点入眉间,张谨之空渺的声音在脑海中凭空出现。   “人自有人的命数,聆兮,不要感伤,珍重身体。”   不愧是张谨之,任何时候都先顾着安慰别人,其实说不出什么花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得多了就显得蹩脚而笨拙了。饶是如此,苏聆兮还是下意识地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外人对连星阵多有揣测,我们一直没有给出明晰的解释。门将连星阵的雏形交予十二巫时,它做囚禁之用,等同于另一个妖柜,多年来我们做了诸多努力,剔除更改它的启动条件,同时稳固改善它的核心用途,才有了今日你所见的连星阵。完全开启时,连星阵可将妖邪囚于法阵之内,常年累月消磨。”   “我的缺席使阵缺一角,会影响它的整体效果,囚禁妖邪的时间或没预想中的长,或无法关进全部,但善以使用,它仍是人族对付妖邪最有用的武器。连星阵陈铺于地底,覆盖山川江洋,平常不可寻,但将三块卜骨捏碎,它会缩小为阵印,落于你掌中,开启在你心意之间。”   “星芒黯淡的一角,即为我缺席的位置。若有一日……填补即可。”说到这里,张谨之的声音轻得像呓语,要被一阵风吹散。   苏聆兮目光炯炯,听得极为认真,摒弃所有杂念,以为到这就是结束了,可张谨之话语一顿,接着道:“在完善修改阵法途中,我们有了别的主意,说来冒险,可此想法一经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十二巫屡屡重伤,便是以身试阵所致。我们想,妖邪存于世间始终是个大隐患,囚禁一时,不能囚禁一世,若能完全消除它们,十二巫万死无悔。”   “一试数年,终有所成。聆兮,连星阵同样可做利器,它可为一箭,一刀,一刃,贯入妖邪致命处,会如烈阳照残雪,将它们抹杀。只是要求颇为苛刻,箭矢若想百发百中,除了弓弩质量,最看的是持弓人的臂力与眼力、魄力,我们将它作如此改造,心中忐忑。”   “万幸有你。”   到这里,张谨之的声音彻底落下去。   苏聆兮忍着眼眶的酸涩,将香灰倒了又倒,小心摆弄着卜骨,将张谨之这些话听了又听。   很快拎出几条关键信息。   连星阵还在,只是少了一人,效果没那么好。算是成堆坏消息中唯一一个还不错的消息。   连星阵既可囚禁妖邪,又能大范围杀死妖邪,听张谨之的意思,杀死妖邪比囚禁妖邪效果来得好。如果有可能,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后者,一劳永逸以绝后患,可实际上无论选择哪种,都有极大的阻碍。   它毕竟不是千年前的门,从天而降精准圈定妖邪,可以预见大战时无论妖邪选在哪,万妖现身之地亦有万民,连星阵一丢,城中男女老少怎么办。他们就是妖邪口中的食物,而怨念会滋长妖邪的力量,连星阵又能困住它们多少年。   将连星阵当做武器将它们贯穿,就更难了。   妖邪不是木头,会排成排站着给她当靶子射,连星阵也不是鱼线能拐弯,苏聆兮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机会是等玄雀开启场域,融万妖之力于一身时出手。可它拥有了那样强横的力量,防御,攻击,洞察力和反应速度都会变得极为可怕,战场瞬息万变,找个合适的机会难于登天。   还有周自恒。   成为了龙的他也是个大祸害。   接下来几天,苏聆兮都在为张谨之的话绞尽脑汁,除了思考如何用连星阵为好,还有那句“若有一日,填补即可”是什么意思她没摸明白。这个时候,张谨之不会说废话的,更不会给人平白的希望,这么说就是连星阵还有填补的可能。   她在想自己比当年更进一步的点香术能不能做到这点。   但做不到。   连星阵只接纳十二巫体内天源的力量,基于这点,苏聆兮心中一紧,不得不去想另一种可能。   迄今为止,门外的十二巫悉数身亡,门内还剩一个,是独苗苗。   苏聆兮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符兰。   可毋庸置疑,她是门的重点看顾对象,出不来的,能出来她不会等到现在。   喃喃自语时,叶逐叙正在苏聆兮身边晒太阳假寐,闻言懒洋洋掀开眼睛,眸光轻轻一闪。   今天是一月十日,收到圣上口谕,宵禁临时解除,百姓能在夜里出门走动,临近傍晚,街市上都是卖纸灯,纸船的商贩。宫中给出的说法是为妖所扰,一连几个节庆乃至元旦都是草草过去,本就心神紧绷,被关久了更是死气沉沉,恰逢时局尚算稳定,今夜破例解禁,去去秽气。   苏聆兮晚上有别的安排,没打算参加热闹的活动。   天一黑,她与叶逐叙戴着斗笠,披着袄衣准备出帝师府,去两条街外的坊区,找梁笑的宅邸。   死者头七无论是在人间还是浮玉,都是重要的日子。传言这天死去的人会回来看看家人,好友,民间有许多说法,说头七为亡者设的米酒,生前爱吃的瓜果在一夜后有被动用的痕迹,烧的纸钱上出现脚印,子夜无风,但香烛摇得很快。   种种言论让这个祭奠的习俗一代代传了下来。   苏聆兮不知道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魂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看看牵挂的人,但这不妨碍什么。   她去看看他们,陪陪他们,一样的。   两人没用车马,手牵手走入街市,一入人潮,苏聆兮就停下了脚步,举目四望。   她在人间参加过灯会,诗会,每逢端午,元旦,新年元宵等节日,京都街市,坊区,酒楼和御河边哪哪都热闹,人们欢声载道,万盏灯火皆在人间,没有一次是今夜这样的。   人多,很多,肩擦着肩,背挤着背,惹得苏聆兮老是害怕弄丢了叶逐叙,走个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看,手牵得紧紧的,他会故意落后那么几步,手上的劲晃着晃着就松一松,而后不到一息,就被她盯住。   大家穿的是素服,找不到鲜艳的颜色,手里提着白色的纸灯,里面的灯芯随着人被挤动而明明灭灭跳动。和寻常节日的兔子灯蜈蚣灯与宫灯不一样,苏聆兮认得它,如果没记错,它通常被挂在西市一条街的白事铺里,是为亡者引路所用。   所以被灯笼里的光一照,苏聆兮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而后发现人群有序,过分安静,不像玩闹的氛围,她的眼神自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滑过,发现上面装的是凝重,哀伤,钦佩与感激。   有的人习武,臂膀有力,白纸糊的灯在他们手中像是逗小孩的玩意。有的是普通的百姓,寒风中裹着衣裳,手里牵着小孩,因为提前给孩子买了糖葫芦,现在是不哭不闹,但家人还是不放心,边走边小声告诫:“等会到了御河边,小绒不能吵叫,出来前阿娘同你说过,今夜是要干嘛?”   “为很好的阿叔和姨姨们放灯……很重要。”糖衣咔咔脆,孩子吃得口水嗒嗒掉,声音含含糊糊的。   “对。”女子为孩子扯紧小衣:“小绒乖。”   苏聆兮双眸睁大了些,脚步迟疑地停住。   “靠,靠。我刚回来,差点来不及。”   不远处冲出五六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他们脸上遮着各样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瞥着四周,样子鬼鬼祟祟。他们找到一个摊子,掏钱买了纸灯与小纸船,以及做了放在路边售卖但销量不佳的冷菜,冻猪肉这些,手里挂得满当当。   一看便是财大气粗。   “我的娘,这是什么,油乎滋啦的,擦都擦不掉,咦!”少年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丢掉,忍了忍愣是搂住了,脸上表情扭曲,扭头问伙伴:“往哪走?跟着他们走?”   “嗯嗯。”少女拿了个布袋子出来,将买的东西放进去,道:“快放进来,你别将东西弄散了。颠成这样给你吃?”   又一人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悄悄说:“小冒,你的面具歪了,脸都露一半了。”   少年大惊,往脸上一模,慌慌忙忙重新将带子绑好,看看天又看看地,立刻苦着脸双手合十求饶嘀咕:“没看见没看见,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看看热闹,对,看热闹,请门勿怪,我绝对是向着门的。真的。”   他咽咽唾沫,可能是自己都觉得太牵强了,隔好半晌,在心里腹诽:这不是良心过不去嘛。   谁能无动于衷啊。   来的可不止他一个。   就他所知,隔壁哪哪哪家的几个长辈,还有控魂术那脉的弟子,简直倾巢而出好么,要算也是算大人物,轮不到他吧。   “就你话多,走了!”   苏聆兮认出来,这些是浮玉的年轻术士。   隔十步便有一位镇妖司守卫,身着官服,配着刀剑,肃穆侍立。临时布置的工作,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恪尽职守,无半分怨言。   苏聆兮改了主意,一路跟着人潮走,并擅于利用各种空旷幽暗小道抄近路,赶到了御河边。 第101章 [101]第 101 章:“多年不见,聆兮。”   御河紧邻两处最出名的夜市,途经京都十余座桥梁,昔年夜夜有画舫泛舟河上,赏州桥明月,而每逢佳节,两岸张灯结彩,歌舞百戏,杂耍卖艺,蹴鞠相扑等活动直至天明方歇。   今夜御河之上,船舫提前驶出了码头,河道撒满清冷月光,百姓簇拥到这时,正有一队画舫徐徐行来。   为首的画舫足有三层,甲板上排列甲胄守卫,带刀执枪,训练有素,船上悬垂丝绦,堆挽成极淡的花簇状,珠帘系起,一女子头戴羽冠,身披大氅,描淡妆,着素衣,面有悲色而目光坚毅,侍女提灯随立。   沿街百姓纷纷跪拜,高呼“万岁”。这一拜,叫藏在人群中的浮玉一众显眼无比,跪不成,不跪又要露馅,老人倒是泰然自若,只一拱手或颔首,年轻人躲躲藏藏,半猫着腰混迹人群。   周衔月。   苏聆兮没想到。今夜解禁之事提前呈送给了她,由身边两位女官代看,她听闻后不做他想。   这段时日周衔月待在深宫之中,过得也分外艰难,天诛印记不分白昼黑夜发作,发作起来如同炭火生生灼烧肌肤,痛得人在榻上直打滚,而她还要强忍着疼痛,处理朝政,苏聆兮与张谨之一撒手,许多事她必须自己定夺。   好在她暂无性命之忧,情况比那时的周自恒好许多,毕竟她身体健康,又有镇国印与点香术做压制。   十二巫的事迹,以及张谨之的死,周衔月都知道了。   心中悲痛,无法言表。   无论身为皇帝,还是张谨之的学生,周衔月今夜都要来。   御船之上,周衔月缓缓抬手,示意众民平身,侍女递上香材,那是区别于点香术的一种线香,为祭奠抚慰亡魂而制。制香要经过数道繁琐工序,并不简单,此香从定方选材,炮制研磨,到最后的合香定型,阴干窖藏,都有周衔月亲自参与。   此一世,她只会这一种香,是周自恒亲手所教。   三点光亮现于炉前,周衔月接过纸灯与纸船,纸船内置芯,是往水里流,纸灯上贴画,往空中飘。她放下一艘艘船,送走一盏盏灯,张谨之的脸似乎在夜空中,又似乎在水面上,她道:“送十二巫!”   话音落下,周衔月又在心中道,送我师长。   内官传达她的圣意,将声音送得极远,人间万民跟随着他们的皇帝,纷纷送出手中纸船,无数根摇曳的灯芯流淌在河里,成为一条飘动的耀眼的亮丝带,而天空中明灯万盏,构成瑰丽的夜景。   四面八方皆是亮着火光,印着水光的眼睛,耳边回荡的是千万道由不一样声音糅成的声浪。   送十二巫。   ……   送十二巫。   苏聆兮微怔,站在原地,身后有戴着面具的小队伍个个低头不敢看叶逐叙,等得没法了上前说:“帝师,您放吗?您这不放,不然让我们来?我们急着领任务出京。”   她这才醒过来,侧身让出位置,拉着叶逐叙撤出人流,待耳边一静,她停下脚步,突然看向叶逐叙,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掌,连着两下,眼内亮闪闪。叶逐叙按照从前的恋爱经验一分析,大概意思是:你看!你看到没!   啊。看到了。   拉着叶逐叙,苏聆兮脚步快起来,往梁笑的府邸走,绕到后街时,脚步不自觉停下。那座府邸被人围了起来,火把铸成了火塔,照得此地亮如白昼,围住府邸的都是生面孔,穿着一样的衣裳,袖口绣着铁剑铁盾的图样,是边陲七城的标识,年轻人在老人的带领下双手举高,低吟古语。   溪柳与任悦赫然在其中。   天极寒,可被炙火烤着,心神专注,不少人脸颊上冒出汗珠。   香案,贡果,元宝纸钱在铁盆里烧得极旺,两个小辈半蹲着就看这些纸钱,没了就添,苏聆兮仔细辨别那些古语是什么含义,可她学得不算精,只认出几个短句“引……归”,不知过去多久,为首的族老倏然睁开眼睛,沉声吐字:“请十二巫归栖人间。”   他身后众人一个接一个念起十二巫的名字,梁奚,沈云归,霖玉,易阗,惊风……他们摇着铃铛,跳着傩舞,一遍一遍高声呼喊:“诸位请看,入我边陲。”   待仪式到一半,溪柳掀开脸上的面具,揩去汗珠,小跑着到苏聆兮跟前,站直:“大人。”   苏聆兮伸手指一指:“这是在做什么呢?”   “从前不知情,错过了,今夜西樵阿姐头七,大家在祭奠十二巫。”匀了匀呼吸,身后又一道“请十二巫归栖人间”的声音传来,溪柳小声解释:“……那天之后,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了浮玉的规矩,人死在异地,若无亲人好友引路承担因果,魂魄便会迷失游荡,无法归家。族老们聚在一起,查了许多古时手札秘记,想用此办法牵引十二巫。”   “故乡与亲人对每个人都有非常的意义,不可取代,可十二巫为我们而死,我们实在无法看他们死后漂泊无依靠,在门前屡屡撞壁不得归,便于今夜设祭坛,点亮人间。门不接纳他们,陛下与人间百姓接纳,天下不愿接纳他们,边陲却承诺视他们为恩人,家人,永生永世为其大开门户。”   “不知道有用没用,但总得做一做。”   就如十几年前的十二巫,决定篡改连星阵时也不知它有用没用,但……成与不成,做过才知。做过才不后悔。   溪柳眨去眼皮上的灰屑,道:“大人您别担心,做这件事我都安排好了,不耽误什么,有意外也可以及时把控。”   亘长的静默后,苏聆兮嘴角微扬,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慢慢拂去她肩上堆积的香灰,道:“去吧。”   苏聆兮两人从后门入了宅子,宅里是梁笑等人,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这寥寥几人记得,所以很早就在做准备,买新鲜的花插进瓶子里,准备鱼肉,磕磕绊绊做了一大桌菜。   此时亦被入夜后的这一幕震撼,梁笑趴在窗口,控魂术将整个京都的夜景送到跟前。   她看得落泪不止。   才擦去眼泪,忍不住折回屋内冰雕就的棺椁前,俯身将脸贴在坚冰上,双臂伸展,隔着冰层抱住梁奚,蜷紧手指,她道:“姐姐,你看见了吗。十二巫被很多人看到了。”   也被很多人相信。   纵然天不认可,但十二巫坚持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人无疑是复杂的,可很多时候又极为纯粹,纯粹到讲相互二字,你护着我,我记着你。边陲之于人间如此,十二巫之于边陲也是如此。   逛了一圈,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回去了。出去时还觉得天气冷,连带心情低落,回来时却奇异般的热了起来,她解下围巾,将身边的瓷美人绕了两圈,没说别的,但指着御河同叶逐叙说:“每每过节,有许多人家会包画舫,请文人墨客登船挥毫做诗,诗句一出,岸边人喝彩抄录,有些作得好的第二日一早就风靡京都了。”   先前叶逐叙最不爱听这些,现在也没多想听,不同的是,苏聆兮知道怎么治他了。   她说元宵夜晚,东风夜放花千树,叶逐叙意味不明地啧一声,垂着眼睛要听不听的,不爱听,她又回首:“你还记得在苍芜秘境吗,一天晚上我突然问你要不要组队。”   怎么会不记得。   当夜苍芜内城大开市集,以物易物,两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内聚集了秘境内七成的强者,摊主们各有各的来头,奇珍异宝闪花人的眼睛,就那么明晃晃摆着。还有位小摊主更是别具一格,猖獗到人都不在近前守着,而是压一把长刀踏在脚下,靠坐临街的窗台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底下人群。   常年躲避追捕,叶逐叙感知敏锐,何况她也没遮掩,直勾勾打量了他一阵。   几次交集,他引起一位小魔头的注意了。他意识到。   这不是好事。   叶逐叙心生倦怠,没了接着逛下去的兴致,假笑着将手里的法器放下,让给后方的人。也就是这么一瞬,一阵飒飒香风落到跟前,少女素面朝天,身无饰物,鲜亮明艳不加雕琢,她扬扬头:“要不要殊厘子,和我组队如何。我两将它一锅端了。”   恶霸之气扑面而来。   但为什么不要呢,叶逐叙确实需要,与切实的好处相比,被她关注也没什么。就是这一点头,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活祖宗。   “看到什么了,突然要和我组队。”叶逐叙问。   “你的眼睛。”出人意料的,苏聆兮这么说:“你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但眼神落在谁的身上都很厌倦。”   叶逐叙先上了帝师府台阶,将帝师拉了上来,口吻慢悠悠的:“所以,是好心的点香术术士大发善心,想要拯救落魄颠倒的少年了。”   “那没有。”   苏聆兮很是诚实地摇头:“但我还是觉得,漫天星斗,满街灯火,都没有你来得漂亮。那一刻我很想知道,有一天你这双眼睛开始控制不住追逐我,因为我,只因为我而露出笑意,会是什么样子。”少女想,那一定是世间奇景。   “所以我直接跳下去了。”   叶逐叙微怔,须臾,看着她笑了笑:“现在看到了?”   “早就看到了。又看不腻。”苏聆兮站在门槛上回望远处,低声嘟囔,嘴里呼出的气很快化作白雾飘走,她轻声喊他,与他见证这一夜:“叶逐叙。今夜我看他们,和那夜看你,心情好像是一样的。”   苏聆兮不会去抠一团腐烂的淤泥,将它塑成宝贝,但会愿意为一颗本就珍贵的明珠跳入泥潭,竭尽一切,奋力施救。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十七年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集市上,惊鸿一眼,苏聆兮找到了命定的伴侣。   十七年后的今日,御河边上,深巷之中,苏聆兮更加笃定了此生必定要做成的事。   叶逐叙若有所感,但跟着苏聆兮不就是这样么,三天两头都是刺激,他捻去她睫毛上的一片霜花,只是问:“那么。这次你抓紧我了么。”   抓紧我了,要做什么,我陪你去做。   如果没有,得先抓好我。   ……   当夜,苏聆兮睡了个好觉,可睡下去没两个时辰,溪柳来了消息。   在放灯祈福活动期间,镇国寺有大妖妖气泄漏,恰逢杨酿音巡查到那,直接追了过去,却扑了个空。既是大妖,出现没有避人之说,杨酿音……倒是有一个人一直十分关注,想到这,苏聆兮到底还是翻身起床,亲自去了趟镇国寺。   她到的时候,镇国寺内气息已经很干净了,镇妖司的成员唤她大人,和她讲明情况,苏聆兮在寺内转了转,在一棵老松树的松针堆下发现了根线香,香没烧完,燃到一半熄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   走过去将它拿起来看看,站了有好半晌,苏聆兮将香插回原位,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日,叶逐叙身体恶化得很快,吐血已成家常便饭,让苏聆兮止不住心慌的是,他眼睛看不见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自己感觉不对,用指尖一拭,发现是甜腥的液体。   一天晚上,看他面不改色但又动作迅速地将手中的丝帕丢出窗外,苏聆兮扑过去,虚张声势地抓住他双手一勒,紧紧盯着他,忍无可忍:“你肯定还有力量没收回来。你在门那里留了什么,你拿回来。”   她道:“我太了解你了!”   叶逐叙好笑地弓起腿,给她支撑,他面色煞白与折纸术术士手里的纸人有得一拼,但笑吟吟的没事人一样,声音懒洋洋拖腔带调的可恨:“啊,果真很了解我。”   苏聆兮不跟他多说:“你收回来。”   叶逐叙看了她一会,慢慢摇头拒绝:“不要。”   “必须要。”苏聆兮指尖摸摸他眼周,又擦擦他两瓣唇瓣,说:“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了,恶化好快,我害怕。”   叶逐叙挡得住所有,挡不住她一句害怕。   这是第二次听她说这个词了。   “别怕。”   “我舍不得死,恨不能一辈子缠着你才好。”   叶逐叙不得不略作解释,握住她的手指,将她往怀中略带:“上回出手抽了些力量是一回事,唔,这些时日,还践行了一个承诺,颇费了些功夫,才显得格外虚弱。”   “你干什么去了?”苏聆兮坚持:“正因为虚弱,才更需要它们回来为你支撑。”   叶逐叙低眸,许久没有动静,今日第三次,他双目陷入黑暗之中,而他对这些痛苦熟视无睹,只对一样耿耿于怀。   抓着苏聆兮的手放在唇边轻触,他唇边勾着一点空妄的笑:“不了。”   “真是不甘心。”他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失去光芒的双目凝在她脸上,良久睫毛一动,掀唇:“我如此爱你,你亦深爱我,它却叫我们生生分离,不该死么。”   世人皆有自己的责任使命,正道坦途,而他烂命一条,恶鬼一个,唯有怀里一颗珍珠,谁来抢一下,他死也不让谁好过。   叶逐叙心中冷冷嗤笑,面上不忘故作温良,轻声哄劝:“让我再试一试,好么。”   连蒙带骗,还卖乖扮可怜。   苏聆兮恨恨败下阵来。   一月十四日,一早,天还不亮,叶逐叙就醒了,歪在床帘边醒醒神,趿鞋下地洗漱,苏聆兮跟着起来。昨夜睡前,突然记起来一样,他随口提了句今早有客到访。   这话苏聆兮说得多。   能让叶逐叙称作客人的,她想了想,一时半会真没找到。   客人没走门,是从天而将出现在帝师府中。   女子一身江湖客的装扮,带着竹笠,披着全套的蓑衣,头一低面容就被完全遮住,全身缭绕冷酷的杀意,手背裸露的肌肤上有一个十字刀痕。苏聆兮似有所感,可眼前的人和印象中那个差得太多了,她不敢认,反而是叶逐叙一见来人,扬扬眉,道:“来得真早。”   女子缓缓抬起头,看向苏聆兮,摘下竹笠:“聆兮,多年不见。”   十二巫中唯一逃出生天的一位,不远万里叩门而出,赶来赴约。 第102章 [102]第 102 章:颠倒销魂,欲罢不能   符兰。   说一点都不惊讶是假的,可若说完全没预料,看到人的时候第一时间生出的又是恍然之感。   须臾,苏聆兮回了句好久不见,真同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请她到了暖阁中,又命仆从上茶,准备瓜果糕点,通知府上膳房有客到访,午饭做得丰盛些,符兰朝她摇头,看了眼薄雾蒙蒙的天,道:“不必麻烦,估计吃不上午饭。”   苏聆兮抿了抿唇。   符兰来意明确,问她:“有时间吗,我们聊一聊?”   朔风凛冽,两人最终没入暖阁,就选了个近些的亭子,四面帷帐都挂了起来,眼前可见青山挂霜,湖面凝冰,镇国寺的塔尖亮着萤萤之光。两人相对而坐,符兰看了她几眼,道:“成熟了许多。”   “三十好几了,早该成熟了。”   “还是很漂亮。”符兰道:“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孩。”   符兰看苏聆兮的同时,苏聆兮也在观察她。   作为十二巫中最年长,武力值最高的那位,符兰足够温和,包容,又足够有原则,不偏不倚,十二巫内部有什么矛盾龃龉,都是她从中分析调和,该让步的让步,该道歉的道歉,再混不吝的纨绔,再无法无天的魔王在她跟前都老实三分。   她的变化极大。温和的气质转变为冷硬,内敛危险,这些年不知是怎么过的,浑身都是伤痕,见到苏聆兮好几次想笑,但太久没做这个动作了,最后只徒劳扯了扯嘴角。   见苏聆兮的目光几次扫过自己脸颊,符兰将额发拨到一边,露出上面一个圆形腐蚀伤口,主动解释:“多年前我从狱中脱身,混迹在危险的水域与秘境中躲避追捕,这道疤是在顺昌城留下的,还记得吗,那座水底城,我将它抹平了。”   苏聆兮尽可能多的记住了生命中重要的人与物,再细的印象就模糊了,但这不妨碍她从中听出符兰的日子不好过,她问:“当年一事后,门追究责任,责罚你了?”   “我玩忽职守,责罚是应该的。”多年过去,符兰已经足够坦然:“做了几年的杂活,又在执法队中混了混日子,因为屡次想要破门入人间,被长老院在狱中关了两年。”   她说话期间,一些久远尘封的回忆像被人揭开了一角,变得清晰起来。   当年苏聆兮顽劣,被扭送去十二巫灵殿中学习是迫不得已,日日想的是拿到合格的评分,早日滚蛋完事,与十二巫虽是隔三差五的见面,但说熟络,肯定算不上。   别人尚是如此,符兰就更加,苏聆兮少时固然是混世魔王,但也怕紧箍咒,遇上这种正义凛然的大人,向来是躲着走。   真正产生交际是冬日,苏聆兮万般不情愿地从温暖被窝与美人的怀抱中爬起来,耷眉耷眼地端着杯子去树下漱口,抹了把脸,揣着自己那可怜的几张作业去书院。   出门遇到杵在门口等候的符兰,立时清醒了。   看这位素有威望的十二巫之首好似站了好一段时间了,肩上都落了霜和露水,苏聆兮第一想法是她最近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怒的事惊动了这位,让她不分白日黑夜的就来抓人。第二想法是现在跑,被抓住的可能性有几分。   从前独自一人时她直接就跑了,大不了在海上跟着鱼混段时间,但现在不成,叶逐叙还在屋里。   “聆兮。”看女孩如惊弓之鸟,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又转,顶着满头的问号,符兰道出来意:“抱歉耽搁你上学的时间,今夜来这边办事,想到你在这里,便问了大掌教,找来看看。明日你是不是不上课?我有些事,想寻你帮忙,可以吗?”   帮忙,不是算账,那就很好商量了。   第二日符兰如约上门,苏聆兮才知道她是为自己的父亲上门。   符兰与父亲相依为命,现在日子是好起来了,但从前经年累月埋下了病根,前几日老人家上山采药,偶遇一场小雨,回来时摔倒了,石头磕到了后脑,腰背臀都有骨折,人一下就倒了。医师用了不少药才保住性命,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医师为难地摇头,说恐怕日后就是这样了。   可人总是活着,要吃,喝,用药,翻动,妥善照料。符兰此来,是想请问苏聆兮的母亲维系生命的阵法如何构建,如何运行,若能亲眼一见是最好。   苏聆兮带着她去看了自己的母亲。   她将屋内铺的雪白绒毯一一掀开,露出下面交错的术法阵线,此阵早先是由傀术构建,但苏聆兮学有所成后又根据术法理解加上自己以为安全靠谱的,常年累月下来下面已成一方小小的世界,以灵晶催动,同时保障她母亲的性命与安全。   隔着帐子,符兰看到苏聆兮俯身,半抱住妇人,理理她的头发,看看她的脉象,喊声阿娘,说今天带了朋友来。   符兰放下准备的礼物,低声道:“叨扰您了。”   此后一段时间,两人常有联系,新手符兰学到了很多。   她知道有事没事要常在床榻前陪着,管他听不听见的,念叨念叨书院与生活中的琐事又不掉块肉,如果病人有感知,那得多无聊;恋爱要报备,所以才满十六,苏聆兮就满脸骄傲地将叶逐叙带着见了她母亲;还有啊,虽然浮玉术法稳定,但人醒不来肯定是因为病没好,不能不治了,她会找些人族医师来看,烈的药不敢用,可滋补身体的汤药喝着总没差,她觉得挺有用的,上回找了个小有名气的人族医师治了小几个月,她母亲有根手指头会动一动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苏聆兮在人间医者身上抱有的期望很大,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可见端倪。   苏聆兮也去看望过符兰的父亲。   那是个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紧闭着眼,依稀可辨是个严肃的人。   只是符兰父亲的衰败来得更快,即便用尽了办法,在那年冬天还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尽头。因为一直关注着,所以苏聆兮知道得也快,去找符兰时,才知道她父亲在生命最后几日醒了,睁着双眼睛,只是说不出话,和小孩一样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她是一个字没听懂,但符兰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掖了掖被角,四平八稳道:“我知道。我在。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嗯??   ??什么情况?   苏聆兮若有所思,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提出替符兰出门。   从始至终,符兰觉得错只在自己,苏聆兮那年十九岁,名声再大,再能耐,她脸上的稚气不假,还是个不那么成熟的孩子,她没怎么到过人间,没处理过错综复杂的事宜,信奉的是人有本事空手走遍天下,出门只带几样零食!   那日符兰犹豫很久,寒风刮进了眼睛里,肆虐了不知多久,最终道好。   是她明知事情紧急还选择铤而走险,以为只要不那么巧合,就一定来得及。是她想当然,是她不负责任,不配做十二巫的只有她一个。   符兰突然道:“说起来,那年能逃狱,今日能出门,还多亏了你家小郎君。”   她出现在跟前的那一刻,苏聆兮就明白了叶逐叙所说要践行的承诺是什么。   “你们私下说了什么?”   “他知道我一直想要出门,那年私下找到我,说要我帮忙做两件事,作为回报,有一日他会助我瞒天过海,来到人间。”没等苏聆兮问,符兰就先说了:“第一件事,他要我执刀,取出你的本源,凝而为珠,将它送进自己仅剩的心窍中。”   “此事风险极大,非得修为高,专注力强的才能胜任,一有偏差,他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找到了我。我不明其意,但照做了。”   苏聆兮瞳孔震颤,屏住了呼吸,心中惊痛不已。   “第二件事,关键时候,他需要我的力量。在他上任大首领之后,他寻过我一次,要我改头换面,收敛气息,进入拂光塔内部,填补加强一道剑阵。那剑阵……”说到这,符兰看了眼苏聆兮:“疯得很。我不知他怎么做到的,明明身体并不好,却能一面接连突破,一面耗干心血准备这种东西。”   苏聆兮喉咙轻微哽了下,唇角翕动,答案已然在心中。   他的爱从来毫无保留,且不留余地。   答完这些,符兰问及自己此行的目的:“连星阵现在如何了,张谨之留下了卦象吗?我要如何做才能填补它。”   “我为此事而来。”   苏聆兮喜欢开门见山,高效率的谈话,可这段时间却情愿有些话题能绕一绕,缓一缓,可心中又无比清楚,符兰走到了这里,就是下定了决心,她从怀中取出三块卜骨,垂着眼轻声问:“你今日才出门,不问问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吗?不查证一番?”   符兰摇头:“人有弱点,私心,贪婪,懒惰,欲望,无可避免。十二巫中的一个做出阴奉阳违之事,我会觉得他昏了头,可十二巫一体一心,决意都做一件事,聆兮,那也一定会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哪怕是违背门?”   “哪怕是违背门。”   苏聆兮问:“真的不留下来吃顿饭?帝师府的菜不错,他们都这么说。”   “不了。”符兰再摇头,一双眼沉静幽邃,将竹笠戴回头顶:“张谨之常说一句话,迟则生变。而我等这一天,也已经等太久了。”   “现在开始吧。”   苏聆兮将卜骨并拢,挨个捏碎,雪白的粉末自指间漏出,很快散于风中,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连星阵出现在亭外,直到现在,符兰的眼睛才亮起一些,好似在隔空与故友相视。   她眼尖,很快锁定了缺口,兀自往下迈步,期间只回眸一次,并将竹笠往下一拉,遮住双眼与大半面容,如是同苏聆兮说:“我死后,不要以十二巫的名义祭奠我,不要将我与他们一同提起。”   苏聆兮眸光微微闪烁,不自觉追下一步,问:“你的父亲……如何了?”   “死了。”符兰道:“在你们出事的那天。”   符兰与她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自有记忆起,她就是浮玉外城上千个小乞丐中的一个,靠扒拉前来浮玉的人间富贵人士的施舍过活,最后被父亲捡了回去。那是个怪脾气的老头,不多有本事,没有子嗣,一边省吃俭用供符兰吃饱穿暖,供她上学拜师,竭尽所能,熬干心血,一边说她必须为自己养老送终。   他对养老送终一词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拗的坚持。   分明他花在符兰上的钱财与心血,足以让自己有个好的晚年。   临终之际,他的双眼离不开符兰,似乎怕她撒手不管,苏聆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符兰却再明白不过。他一字一句,生怕死前唯一的子女不在身边,说的全是,你答应的,要替我养老,送终。   其实符兰出息之后的好,老头一点没享受到,送他闭眼,成全他人生的圆满,是她该做,也必须要做的。   那一日,那一段时间,符兰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生自古,忠义难全”。   她选择了为人子女的责任,背弃了十二巫的使命。   这成为了一切错误的开端。   所以这个缺口,该由她填。   符兰头也不回,大步步入连星阵,前方的亮光吞噬了她。   身影消散的那一刻,苏聆兮感受到了连星阵的完满,甚至天地之间都隐隐传出锁扣相系的清音,无形的金色的丝线缠绕住法阵每一角。六芒星星星闪耀,光芒面面相对,关窍间严丝合缝,再无缺憾。   纯正而沧夷的气息拂面而来,随苏聆兮的心意而动,如一头静伏的凶兽。   这天苏聆兮站在原地目送,久久未动。   =   同日,京郊山脉之中,妖邪聚众之地,周自恒所住的竹楼内阴云密布。   谢蕴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并不好。   小桌上堆了不少书简,放在最上方的是近日流传于市井内的十二巫小册与江山舆图,此时被周自恒一把掀倒,骨碌碌滚了满地,动静不小。奔波数日,谢蕴胡子拉碴,没顾得上收拾,此时上前一步,悲声劝慰:“事不到最后一步,不能轻言放弃啊王爷,臣陪您一路走来,闯过了多少次绝境,十余年间光是太医下过的病危诊断就不下十次了,您都熬过来了,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周自恒嗓音沙哑,突然掩面冷笑:“天留给我的,从来是死路。”   他派谢蕴出去不为别的,只想改变身体被龙夺取的结果,哪怕是与它共生呢。但是龙恢复的速度快,他意识到光凭他一人之力恐不能成事,关键时候想起了大半年前,镇妖司成立之初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京中几名小官受人指使,引鬼面髅出世,后被下狱审问。苏聆兮查出这伙人与当年刺杀他的人为同一批,作为交换,将线索提供给了他们。   周自恒一早就知道,人间不干净,有人世世代代诛妖,也有人躲在暗中想用邪方驱策妖邪,可既然他们当时能引鬼面髅出现,想来手里是有些控制妖邪的秘方,千年的研究不是白费功夫。   只要一点外力。   周自恒对抗龙脉就还有希望。   谁知深查下去,都是饭桶,根本无用。   他以为自己得到龙脉是死里逃生,命不该绝,哪知兜兜转转,是命运执意戏耍他,是要他希望屡屡成空,终究难逃一死。可就算是死,他也不会让门苟活。   仇恨浓烈刻骨,龙大口吞吃着恶意,良久之后,周自恒才捏着拳头,强迫自己平息怒火,冷静下来。   原本以为,只要和龙共生,自己不死,破门后人间就还有一道庇护,至少他不会允许妖邪大肆屠戮,一切可从长计议。破门之时他与妖邪是友,破门之后自然化友为敌,路一步步走,事一件件做。   可如此一来。   复仇之后……人间会是什么样子。   玄雀一只妖就已然无解了,又添一条恶龙。   周自恒情绪起伏来得大,手背与脖颈上青筋毕显,挥退了谢蕴等人,他就地而坐,掩面扶额,最终拿起散落在地的舆图,视线在上方留了再留,在手指僵硬之前,勾起了笔。   真恨自己善不善到底,恶不恶到底。   周自恒圈改了玄雀原本定下的祭品区,将中原地带改为了舆图边缘一圈,那是前朝时才归顺的部落,一直蠢蠢欲动,欲起义造反,后被苏聆兮打怕了才安稳些。用他们当祭品,周王朝少一内患。   至于后面会如何。   只看人族命数了。   =   到了一月下旬,京都连着下了几日冰雹,苏聆兮从叶逐叙口中得知门的虚弱期,料想妖邪会在那时动手,而此时距离过年只剩半月。日子弯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镇妖司与浮玉全员进入备战状态。   苏聆兮也在抓紧时间修习点香术,尝试突破。   经历恶化之后,叶逐叙的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眼睛不时失明,但剑线可以弥补,将周遭一切景象传达给他,还是嗜睡,但有苏聆兮严格管控,再倦怠也只得起来走动,不时与日益肥胖的胖头儿子戏耍,增进感情。   哪哪都还好,唯有一点不好。   苏聆兮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器,呵护有加,只看,只亲,但坚决不碰。   啧。   帝师比之当年,定力有加。   可床帷之间不玩些花样,有什么意思。   叶逐叙心中不满,面上不显,这日傍晚,一个漆黑木箱被仆从送进了寝屋,他慢条斯理挑开,视线在一些器物上扫了扫,研究了番,听着耳畔一阵叮当响,眼中浮出兴味。   上回孟合谈到了避子一词,他不当回事,但将人间的许多花样听进了心里,生了好学之心。   箱笼上方又置一个小盒,将盒子掀开,内有一粒红丸。   这是……   人间的烈药么。   听说效果强劲,颠倒销魂,欲罢不能。   回廊外有飒飒穿风声传进来,叶逐叙偏头侧目,看见了帝师藻色的衣角,他取过一边的白绸,叠成薄薄两面,覆上双目,而后噙着笑意,不紧不慢含入红丸,压在舌根底下。   做完这些,他端坐于檀木椅上,衣袂翩然翻飞,长发散落如流瀑,出尘清冷似世外神仙,眉眼冷淡,冰雪美丽。   神仙美人目视前方,声音动人得过分:“小兮,你回来了。” 第103章 [103]第 103 章:“我很耐玩的。”   苏聆兮在门口散去身上的寒气,迈步进来,才见他穿得清凉,坐在风口。   没顾得上细想,她随手抓过一块薄毯,要将人裹住:“不冷么,穿得这么少。”   伸出的手下一瞬被抓住,小毯一抖,落到地上,苏聆兮惊觉他手掌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面似白玉而颊边飞一抹红。取下他眼上白缎,她咂摸出什么,侧身一转,便看到了那只竖起箱盖的箱笼,以及箱中琳琅满目的花样。   身后一只手掌掌着她腰身,令她面向自己,叶逐叙双目深黑,鬓角发汗,温温发笑:“没关系。很快就不会冷了。”   ……   沉默了好一会,苏聆兮艰难推拒:“我记起来,司内还有好些事情没处理。晚点我得过去一趟。”   实在不是她没心,是没胆。日日看他受伤痛折磨,她只有心疼,又怕哪里做得不好,将这尊千辛万苦抢回来的瓷美人,夜明珠碰碎了。   都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事事小心,总不会有错。   “我只是好奇,才收来一看,不做什么。”   叶逐叙一双清冷眉目,凝睇她时却显得含情涟涟,危险中暗藏眷恋,实在令人着迷,他将人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面贴着面,“知道帝师疼惜人,一番心思情意我都明白,只亲近片刻,放松一些,好么。”   话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但到底是年少的爱人,多年的伴侣,苏聆兮还是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没等她想明白,叶逐叙反扣住她双手,亲了下来。   红丸含在舌根下,慢慢化了,药性附着在唇舌之间,叶逐叙抑制着呼吸,将吻一个个落在她的面颊,耳珠,锁骨与颈间。   她皮肤白,吮吸的力度稍微重些就会留印子,但今日肌肤里透出的红与平时不太一样,亲了没一会,她觉得屋里发闷,发热,被他碰过的地方泛着一阵阵奇异的痒意。   第三次忍不住用滚热的脸颊蹭他的手掌,苏聆兮气息不稳地仰颈呼出一口气,到底是什么手段见多了,她意识到什么,在他掌中翻看,又查他衣袖,香包,里襟,什么都没摸出来,她挠了挠颈子,问:“你用什么了?”   叶逐叙看了她几眼,摁下她后颈,将她勾来接了个绵长的吻,将药性都渡进她嘴里,手指摩挲着她的喉咙,适时上下揉摁,叫她将东西都咽下。   做完这些,他才松开,若无其事地道:“没用什么。”   信他有鬼!   是药总有药味,苏聆兮已经尝出来了,像是着了火一样她即刻弹跳起来,双眸中难掩震惊与惊慌:“你吃了什么?有些东西不能乱吃!”   他如今破破烂烂的身体,水到渠成地来她都颇有顾虑,用药之后难免纵情尽兴,之后如何,难以想象。   苏聆兮一蹦三步远,药效顷刻间上来,她目眩神晕,口干舌燥,身体反应迅速,心念一转,点香术已成猩猩之火,夹在指间。   叶逐叙眸色微变,大步行来,一口霜白的小剑立时架在她腕上,本人衣襟微敞,模样艳丽懒散,大有一副“只追风月不顾性命”的架势。   比起真豁出性命也不差什么了,他出的不是剑线,而是灵体。   夹着线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声线不稳:“你将解药给我,吃了解药,我陪你。”   剑线释出,仗着点香术术士天才左右为难,不舍伤害,恶劣至极地捆住了她的手脚,叶逐叙倾身抚摸她的背脊,手指隔着衣物在每根骨头处按压,另一只手轻易缠绕进她的指缝,将她一把握住,迫使才开始燃烧的线香掉落在地。   层层剑线将其覆盖掩埋。   “春药,哪来的解药。阴阳调和,水乳交融,药性自然解了。”叶逐叙笑一声,又觉得不对,贴着她的脸颊,气息悠悠:“也行。我当你的解药。”   叶逐叙少时吃了不知多少药物,春药对他的效果并不很大,助情而已,但小魔王果真成了胆小鬼,双脸红红,扑腾打转,挣脱怕伤他,不挣脱也怕伤他,畏手畏脚,为难不已。   事情脱离了掌控,变得荒诞淫靡。   他含着红丸,像品用糕点一般将女子尝了一遍,锁骨,腰腹,及更下。   火球越滚越大,待他起身,苏聆兮定定看着他,像看到了心爱的猎物一样,在考虑是从颈子一口咬下还是慢慢玩弄。将人抱到箱笼边的桌子上,叶逐叙摸摸她烧起来的双腮,理了理她不太整齐的衣物,善解人意道:“热不热?敞开些,会凉快点么。”   他侧目,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又问:“从哪样开始?今夜都试一试。”   “真的不行……”苏聆兮将他推出一些,用手背贴了贴冒热气的脸,说:“你会坏掉。”   嗯?   叶逐叙笑了,慢条斯理将自己送上门,拨开发丝,敞开怀抱,轻言慢语诱哄她丢弃理智:“不会坏的。”   “又不是真瓷器,碎不了。”   “我很耐玩的。”   这样说的后果就是在他身上本就没什么定力的人自暴自弃,玩乐了一场,她刚开始还有神智,与药性拉锯博弈,看着许多本该用在他身上的东西犹犹豫豫,左眼写着想看,右眼写着不行,叶逐叙都一一试给她看了。   苏聆兮万事为他周全固然是好,但叶逐叙真是爱死她坐在自己身上,眼睛离不开自己,身体离不开自己,对他的渴求那么明晃晃,压也压不住的样子。   啊。   叫人迷恋死了。   他心黑又决意将事情做绝,所以后面被蛮横的点香术术士押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晃动的人影时,亦是甘之如饴。   修长的手指筋络毕显,拿起梳子挽起头发,端起了边上的银色莲花冠,被注视着披上了搁置许久的大首领的正装,镜中男人兰仪挺秀,湛然冰玉,似月横飞,端严若神。   魔头欢喜不已,爱不释手,哼了几声,叶逐叙手指横上她疑惑的眉间。   还不全然满意么。   如此挑剔。   想了想,叶逐叙面上越发淡漠,俯身与她耳语,声线忍耐:“声音也要变么。”   “好吧。”   ……   次日醒来,苏聆兮蜷着双膝在榻上忏悔了不下两刻,她谴责叶逐叙,又谴责毫无定力的自己,绷着张脸忙上忙下,点香术护养他的身体,时不时上手探探有没有异样,可叶逐叙只是轻咳了几日,问他,除了好玩就是神清气爽。   眼中兴味不减。   苏聆兮彻底没话说了。   ……   进入二月开始,平凡的日子好像都成了奢侈的消耗品,用一日少一日,大战氛围真正的爆发点在二月初七的下午,沉寂月余的镇妖司被四面八方而来的符篆淹没,妖邪有了大动作,同时拿去了关山以北,荆合以南的广袤草原,草原内的多个部落联盟及依附在周边的城池被妖圈入囊中。   站在苏聆兮跟前,溪柳急声道:“……这次是玄雀亲自动手,用了大妖之力,据司内调查,是万妖录第十四的场域能力,名为连绵之土。我们的人音讯全无,外面探不到里面的情况,初步计算被困人数超过百万。”   天下太大,镇妖司再是手眼通天,也管不过来,先前妖邪与他们争夺中原一带的城池,导致他们的抵御重心布置在了这里,谁知那边杀个回马枪,出其不意拿了边上那块。   妖邪动中原,苏聆兮尚以为是扰乱故意惹人不痛快,可它一拿草原,她立刻意识到,不对。   现在还这么做,绝对是因为必须要这么做。   妖邪需要这些人在关键时刻当引子,发动场域,集中力量向门进攻。   做到这份上,是明牌了。   既然是必需之物,又由玄雀出手,苏聆兮冷了脸色,这些人怕是很难救回来了。   “大人您看,这里是尤萨城,据失联前的消息,玄雀就在此地,妖邪的场域也是自这里开始,一路向东,最终形成封闭之圆,我们推测它最终的落脚点会是尤萨城与日钧城接壤之地——这里,河洛草原。”   溪柳展开舆图:“我们第一时间调集了附近的队伍前往,是严恒带领的浮玉三组与都统莫辞所带领的司内十组,暗遣队分队也过去了,调派组下了死令,要他们死守草原,阻止场域成圆,首尾相衔。”   “按最坏的情况预计,场域会在一刻钟后完成。”   苏聆兮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由十几座城池,部落组成的巨大的合围筒子楼,且没有门。人是妖邪囤在楼里的余粮,因为没有门,逃都没处逃,唯一能做的就是呜呜哀嚎。   “我先去。你们后来。”苏聆兮当机立断。   离得太远了,就算是点香术也需要一点时间。   好在经历了多次与妖邪的战斗,大家够有默契,镇妖司调令一发布,战力够的都听从安排,开法阵的开法阵,用术法的用术法,齐齐赶往事发之地,其余人原地镇守,按兵不动,根据前线战况调整计划,有序支援。   一路上苏聆兮摩挲着手腕,她没那么迂腐不会转弯,妖邪得等到过年才战,他们不必。   若能找机会在这之前将玄雀和龙脉杀了是最好的。   可恨如今多出一条龙,连星阵若为箭,想要一箭射中两只行动自由战力极高的大妖,得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连星阵若为阵,兜着玄雀与龙的方向一丢,城中百姓不死也得跟着死,玄雀还好控制些,可那龙……它原身是龙脉,盘踞在山河之间,追着它的真身撒开一张网子,太冒险。   不到最后关头,苏聆兮也无法断定连星阵要怎么用。   只能是等。   而现在最为关键的,是打开被围困的地方,转移人群。   不说四通八达,只要有个口子,人自己是会跑的,镇妖司有法阵,术士们的术法更是好用的转移工具,也恰恰是因为这样,玄雀才要大费周章用上场域围困。   而此时此刻的河洛草原,牧草丰美之地,三支小队碰面了。在他们跟前,一堵浮空巨墙就地而起,像地底里蹦出来的莽荒巨兽,无视一切围困过来,即将与最初那面土墙汇合,形成一个完整完美的巨圆。   天空苍茫,大地厚重,在这两样东西面前,人无疑是渺小的,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只看了一眼,严恒与莫辞心都凉了大半……难怪玄雀连身都没现,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阻挡。   但再不能拦,也得拦。   严恒将术法术语一层层叠在双掌之上,木铭上昔日的“吃瓜三人组”另两人第一时间发来消息,问他这边情况,最初的慌张过后,严恒冷静下来,咬着后牙回“感觉有些完蛋了”,四下一看,只看见莫辞与暗遣小队的头儿,脸色由白转黑。   最倒霉的不是英年早逝,而是英年早逝还和最看不惯的一群人一起。   镇妖司队伍里,要论谁的嘴最毒,最能搅事,非莫辞莫属。要论哪些人最让浮玉感到膈应,当属暗遣队,朱凤队没跑。   这两凑到一起,严恒心中唯有一句话:一群王八犊子。   他看莫辞不爽,莫辞看他也没多待见。   “怎么说啊?”高墙越推越近,莫辞心中悲怆,想着这回是完了,老头估计真得再收个徒弟了,但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听着没多严肃正经:“你们是走呢还是留?走的话趁早,别挡着我道。”   严恒要被气出血来,只恨自己还是太过笨嘴拙舌了,跟这种地痞流氓似的野路子打不了势均力敌的嘴仗:“要走也是你走。十二巫在先,浮玉后辈也不是孬种,不出逃兵。”   要么说莫辞会戳人心窝子,他猛的发力,将手里长枪掼下地面,草屑纷飞,入木三分,古语的力量在地下涌动,试图阻拦急速奔来的墙面,身后队伍照做,而他还不忘讥讽人:“得了吧,十二巫和浮玉有什么关系,还你们你们,谁和你们你们。十二巫和帝师都是我们人间、朝廷的人,陛下承认,史官认证,我们大家可都真心爱戴敬佩。”   严恒简直要背过气去。   无耻!   本来就是嘛。莫辞致力于为人间留下每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甭管死的活的,别人不接纳,还不准他们挽留了?   没等他想出来反驳的话,墙面转瞬间已经到了跟前,莫辞的枪只挡了须臾,地皮翘起,墙面直直而来不受阻碍。   靠!   “行了大家都别吵了。”   严恒身边一位扶乩术术士盘弄卜骨的手险些飞起来,道:“现在就两条路,一是跑,要跑的现在可以跑了。二是……我们是临时派遣来的,战力不算顶尖,想要破除玄雀发起的大妖场域绝无可能,这墙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但我记得帝师上回说过,妖邪场域与人的招数本质是一样的,如果不能破坏它,拼尽全力制造一个拐点也好,完美的东西一但出现了瑕疵,就有了被攻破的缺口。”   莫辞转头再看包围而来的百米高墙,庞然巨物,扬起了眉毛,脑子飞快思索:“你的意思是……”   扶乩术术士说:“如果无法阻止它成圆,那就退一步,不让它成为一个完美的圆。”   就像在纸上画圆,最后手一哆嗦,有了些微偏移,虽说首尾还是连上了,但出了个小坑洼。   他们要做的就是制造出这一哆嗦。   顿了顿,他低下眼睛:“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干!干它大爷的!”手中长枪一横,莫辞如一头伏地的猛虎,悍而无畏地冲了上去。他身后的小队紧随其后,没一个人掉队。   方法他听懂了,也知道要怎么做了,如果既定的路线一直受阻,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场域,这墙会偏一些与另一面会和,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跑,他根本没想过。   能往哪跑啊。   眼前是同胞,身后就是家国。死在这他是勇士,逃了就是孬种,前辈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才换来一线曙光,大事上帮不上忙就算了,小事上难道还要拖后腿?   那人间不完了?   长枪横扫,一次次跃下土层,又被沙土拍飞,人在地上滚一圈,灰都来不及拍,又前赴后继再次堵上那条路径,一时间像极了自加热的沙坑中蹦出的顽石,伴有噼里啪啦的响声。   严恒望着这一幕,也只怔了瞬息,随后深呼吸,一个猛子扎了过去,术士们各展身手,除了伏杀术术士近身作战外,不少术法都擅远攻牵制,但越到后面越压到了近前,用身体在抗,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莫辞朝着高墙比比中指:“此路不通,你换一条。”   话说完,他再一次飞了出去。   严恒没好到哪里去,沙子糊了满头满脸,也是一次次被拍出去,一次次咬牙爬回来,堵着那个口子一挪都不敢挪,师门给的压箱底的宝物一样接一样炸开,破碎,自身上掉落,血和汗混着泥沙黏在皮肤上。   高墙推进受阻,终于不耐烦,轰出妖力形成风漩将所有人狠狠拍走,莫辞面色一变,用全力奔回去,挡是挡了一道,可从记事起就跟着自己的银枪从中断裂,他头皮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热血淋淋,宛如恶鬼。   身边压出另一道重量,他费力一偏头,是严恒,伏杀术凝出的匕首,刺甲都断了,两个血人面面相视,莫辞舌尖一顶满是血腥气的上颚,很是诧异:“你还没走?”   顶着巨力,严恒面目狰狞,高声咆哮:“走你大爷!”   莫辞真没想到。   人间和浮玉不太齐心,说白了是有没有退路的差别,每一个人族修士,战士都没有办法退,妖邪正在祸害的是他们的家园,而浮玉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有那扇门顶着,隔着,他们大可龟缩着到最后一刻。   人哪有不怕死的呢。   这些术士们的命可比人族修士来得值钱。   “急了急了不是?”没了武器,莫辞就用肩头压上去,将自己当蛮牛一样去硬碰硬,后果是肩头扭转,露出森白的骨茬,给他疼得五官挪位,嘶嘶抽气,还是不忘逐字逐句道:“说了——此路不通啊!”   严恒真佩服这人。   挑衅就没停过。人嫌妖憎。   “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等它拐了弯我估计凉得也差不多了,没想到最后是和你一块。”忙里抽闲,莫辞龇牙露出个扭曲的笑容:“好吧好吧,我承认从前一些话说得不对,浮玉是个不错的地方,人也不错……”   说着没力气,但就是要与妖邪之土犟一犟,莫辞再次跳了起来,没了枪,废了一侧臂膀,还有另一只手呢,得亏三大宗重体魄,每日要站桩,打拳,关键时候顶上了用。   “都说浮玉之境,山海交错,辽阔无边。”   那儿的月亮最是圣洁澄净,每月月最圆的两日,海水中诞生出的精灵会悄悄出现,对月吟唱,将月光凝练成霜色的丝线,一把把掬在手中嬉戏;那里的香料采自深海,举世闻名,点燃时会有奇景呈现;而每当海面飘起大雾,便会有少男少女驭着大鱼入深海,骑着白鹤上云霄。   “生活在浮玉,多悠闲,你是不知道我们人族修士的苦楚。”   严恒原本是不想搭理的,没力气说话是一回事,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是一回事,抢十二巫和苏聆兮的账还没平呢,但听到这,实在是难以忍受了,以一种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的荒诞口吻道:“你从哪听来的谣言!! 什么海中的精灵,那特※是潜到水底下的傀术术士,傀线是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浮玉深海的香料根本不好闻,有奇景呈现那特么的是点燃之后引来了成群的水怪!”   “少男少女入云霄……那是结业考核,师长们在下面看要打分的!分低了还得重读,在上面紧张得要吐了到底悠闲在哪!”   莫辞卡住了。   “根本没人知道我们多羡慕人族的修士。”两人身后,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飘来:“到底有没有人懂术式多难理解,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盯着看上三天三夜也明白不了一点,有时候真的很想来人间劈刀三千次,至少没人骂我蠢。”   莫辞睁大了眼睛。   “……还有,别说人族研究浮玉了,我们也要写战斗笔记和反思的,写得要吐了都,根本没人说过人族的古语和武器弱,分明是你们自己不自信。”   莫辞张张嘴,又合上,再张,又合。   人族修士,浮玉术士,没死的爬都爬了过来,一同抗击高墙,每个人都狼狈得不行,但随着最终“咚”的一声,高墙换了位置,在原来的路线上偏离了一米多些。   这来之不易的小小成功,让每个人都不禁淌下泪来,可谁也没有余力抵挡高墙挥来的风刃了,莫辞艰难翻身,面向天穹,眼睛虚闭,双眸各挂一行泪水,最终道:“行吧,行吧,那就……人间和浮玉各有各的好。”   人间与浮玉都好。   严恒嗯了一声,勉强认可了这则说法。   嗡!   一声巨响,刃片当头而来,莫辞攥紧了手掌,咬紧牙关,喃喃:“告诉我师尊,我没给流云宗丢人。”   “不说。”   天地都在眼前扭曲,最终传入耳畔的,是一把熟悉的清冷女声:“要说你自己当面说。”   莫辞等人身体一颤,霍然睁开眼,虚渺的视线尽头,帝师自天边而来,足下缩地成寸,要命的风刃落在她掌中,宛如小巧的玩物,被她面不改色地捏碎了。   绝处逢生,劫后余生。这一刻莫辞瘪瘪嘴,是真憋不住想嚎啕痛哭了。   成型的高墙之上,一只通体碧绿,双眸深红的小雀出现。   玄雀歪歪头,在墙上踱步,身后虚影几要冲破虚空,邪气肆虐,它拍拍翅尖,戏谑:“真是感人的一幕,只是帝师你来得太晚了,噢,不,来得早晚没有分别。”   “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苏聆兮将像是在血水池里泡过一轮的三支队伍护到自己身后,点香助他们恢复,墙与墙的圆体形成之后,连顶也封了。墙体还在放肆拉高,蠕动,像有生命的流动之物在调整自己的巢穴、领地。   这是妖邪最后选定的决战之地。   “是么。”风吹起苏聆兮的衣摆,尘土却自发绕开了她的脸颊,她淡淡一哂:“排在前列的妖邪被我们杀了又杀,被你吃了又吃,还经得起消耗吗?”   “帝师费心了。”玄雀声音一厉:“只要击碎门,取得最终的胜利,一切的牺牲不值一提。”   待镇妖司的援助一来,苏聆兮下了命令,就在这座高墙之外驻起临时营地,除各地必要的守卫,其余队伍全部向这靠拢。   当天又下了一场小鱼,所有人都意识到:   大决战,真的要来了。 第104章 [104]第 104 章:仍是他的。全是他的   妖邪确实在养精蓄锐,连玄雀都没很将心思放在外边的人族大部队上,连绵之土的场域足能维持一个月,它们指向明确,除夕一到,直接从里面向门发动总攻。   而在这之前,让那些人蹦跶蹦跶便罢了,妖邪不会将力量消耗在他们身上。   只待玄雀的场域一开,集万妖之力于一身,凡人不足为惧。缺了一角的连星阵也构不成大威胁。   不出意外,龙也会在这场狂欢盛宴中吸足恶意,彻底苏醒。   二月初七到二月初十,人间的驻扎地建成,苏聆兮三日闭门不出,只捏一根没点燃的香在屋里勾勾画画,睡觉时手指头都在抽动,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设想诸多从围墙中将人救出的可能。一次次拾起,一次次否决,大脑亢奋,不知疲惫。   第四日清晨,苏聆兮将这根香点燃,坐到椅子上小眯了会,醒来后去找叶逐叙吃了碗辣子鸡扮面,道:“我有办法了。”   遇上这样的事,摆在明面上的办法只有一个——从莫辞等人冒死撞出的那个豁口着手,破开此墙。   可玄雀不是死的,目测周自恒暂时也还活着。它们不可能干看着无动于衷,要从和它们交手的间隙去正面轰墙,成功率为零。   着手点还得是那个豁口。   但方式嘛,得变一变。   苏聆兮从自己的营房出去,迎面来了一丛人,为首者见到她,取下兜帽,道:“老师。朕携京都四营卫,领粮草辎重,前来为我人族一战。”   自打周自恒反叛,周衔月扛起大梁,坐稳皇位,朝中的事苏聆兮就通通不管了。前线的消息会同步通报到皇宫,来与不来,全看周衔月自己。   “舟车劳顿,陛下的身体吃得消吗?快入营帐内休息吧。”   周衔月摇头:“朕无碍,老师不要挂心。”   “听人说老师要出去与妖邪一斗,尝试破墙,朕想上瞭望台,为老师助威。心中有所记挂,在哪也睡不下。”   苏聆兮没有阻拦,周衔月与她并肩而行,倏而悄声道:“老师,这段时日我没用镇国印抑制天诛,它有些余力了。”   皇帝描了妆,面上仍能看出青白之色,天诛发展到现在,用镇国印镇压尚且过得艰难,不用镇国印发作起来会多么痛苦难捱,苏聆兮能够想象。   做到这份上,无非是为了多保存一分力量罢了。   拼到这份上,人族有什么道理不赢。   出去前,苏聆兮看了看营帐后的冰屋。   而她要的甚至还不只是这一个赢头。   在除夕之前,苏聆兮一定会试图破墙,一众大妖心中有数,所以她真出现时,一点没觉得意外。玄雀自百米高墙上一跃而下,身后几只大妖追随,周自恒仍站在墙顶,他生来就是清癯隽秀的长相,龙脉蚕食着他,也给了他几分被消磨掉的生气,因站得高而远,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荒诞之感。   除了手脚与颈间,他鬓发下同样长出了龙鳞,随着呼吸而微微开合,像正在呼吸的鱼鳃。这一切昭示着龙脉更进一步的侵蚀,属于周自恒的日子屈指可数。   玄雀与苏聆兮交手,凶得后头的大妖们畏畏缩缩,只敢偶尔插一下手,玄雀既怒且笑,翅尖刮出森森弧度:“你真是我见过最烦人的人族,怎么,不亲自来撞一撞这堵墙不死心?”   “你谬赞了。”   “我这人向来就这个毛病,不亲自试一试不甘心。”   一根香被苏聆兮拿在手里当做武器用,攻时是天宫临世,蓬莱仙境,天花乱坠,守时便成了滔天的江河,横截的山脉,突如其来一场让人迷失的大雾。她嫌天吴叫得难听,聒噪,打到那儿顺势就用香割了它一个脑袋,丢到了时间之河里。   天吴剩下八只脑袋如麻花一般拧在一起,叫得更大声。   玄雀一道攻击擦到了苏聆兮手背,那里皮肉即刻消失:“和我战斗,还敢不专心吗?”   香气在手背上一熏,伤势止住,皮肉飞快包住骨头,重新生长出来。   比起前几次的交手,苏聆兮的进攻节奏更利更快了,攻击方式也有了变化,声势浩大,面对玄雀仍有不足但不会居于下风,反而打得有来有回,因为足够灵活,有时还真能见缝插针地往圆墙的拐点轰出一道攻击,直接将香丢过去,让墙面颤上一颤。   玄雀总觉得不对。   要知道,比起第一次和苏聆兮交手,现在的它可是连吞了两只大妖,就算没完全消化也不该是这个结果。它该摧枯拉朽地取得胜利,这个结果会给予苏聆兮莫大的震撼,让她对敌我差距有清晰的认知,别多管闲事还能多活几日。   心神转念间,又是数百道的对撞,百里之外人族的营地内,大家屏息观望战局,大气不敢喘,提心吊胆。   叶逐叙反而是最从容的那个,只在苏聆兮受伤时会不受控制皱皱眉。   某个瞬间,他略一侧首,声音轻而疑惑:“嗯?”   孟合在一边紧张地诶诶诶,问他你嗯是什么意思。   叶逐叙翘了翘唇,说没什么。   只是。   天才好像,更天才了些。   一人一妖的战场中心,苏聆兮再一次丢出手中的香,撞在拐角处,被墙面挡住,玄雀嗤笑:“无用之举,白费气力。”   苏聆兮置若罔闻,高强度的对撞耗人精力,体力,就算是她也出了不少汗,手指跟着抽痛,精疲力竭,但眼睛却极亮,某一刻,她终于吐字:“七。”   玄雀袭来,穷追不舍,翎羽如暴雨梨花打落:“什么?”   “我先后丢出了七根香。”苏聆兮笑了笑,“都被墙面挡了下来。但我们点香术术士的香强不在香体,香气才是制敌的关键所在。”   品香品香,品的就是香气。   “谁要破这面墙,谁要和你没输没赢地打这一场?我可不想。”   “从头到尾,我只想救人啊。”   玄雀与周自恒的脸色同时一变,前者偏头一望,朝大妖呵去:“还杵着干什么?快看墙内情况!”   几只大妖身形一闪。   苏聆兮眸光闪烁,心道:晚了。   玄雀双眼红如血滴,双翅刮出狂风,朝苏聆兮压来,她执一根香轻飘飘退进了云彩间。   玄雀道:“连绵之土由我施展,集我与褐土、森森之力,你想穿墙动作,绝无可能。”   “你方才说,没人敢和你战斗时分心,巧了,从前同样没人敢触我逆鳞,逼我到绝境。”   站在狂风中,苏聆兮不退了,发带被吹走,满头青丝逆向扬起,她掀眼一笑,那一瞬脱了帝师的稳重,多了几分从前狂妄不羁的意气:“知道天才为什么被称为天才吗?”   她慢悠悠吐露真相:“因为天才会接连破境啊,蠢货。”   话音甫落,九支香排在她跟前,齐齐燃起,刹那间天塌地陷,万物失色,无论妖、人眼前都有短暂的失明。   借着这一时机,她发起了反攻。   香化作了弓弦,箭矢,苏聆兮屏息凝神,在炽亮的白芒中搭弓拉弦。乌黑的箭尾颤动,如雨燕衔芒接连奔向玄雀,前一箭才到,后一箭便发,第二箭径直取向百丈高墙之上的周自恒。   玄雀与周自恒躲闪极快,一时间各施手段,身形招数穿梭交互,令人目不暇接。   连发七箭,深陷包抄的苏聆兮胆大包天地忽视了玄雀,剩下两支箭矢同时搭上了弓身,错开了角度,一箭指向周自恒的咽喉,一箭指向他的胸膛,俨然一副要不顾一切射杀他于当场的模样。   周自恒不敢大意,调动全身力量轰出两拳,龙甲浮现,覆盖全身,而弦绷如弯月之际,苏聆兮倏然松手,透过白雾,爆炸的火光与土屑朝他掀起个满含讥讽恶意的冷笑。这两支箭没有往前飞,而是带着苏聆兮轻盈一退,退回了人族大营。   搅得浑水一滩,而后轻松退场。   与此同时,墙内探出个天吴的脑袋,大喊:“不好了!”   周自恒与玄雀不得不回到墙内,查探墙内情况。只见七道巨大的漩涡短暂定住了有所察觉的大妖,它们化作七道通天门户,短时间内狂揽了数万里内至少一半的人,带着他们不知所踪。   看清的一霎,玄雀双翅一展,尖啸出声,杀意化作阴云在墙内盖了一层又一层,雷电扯开天穹,如流星般密集划落。万妖之王的尊严屡被挑衅,戏耍,忍无可忍,它当下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所有人,门得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点香术术士也得死。   是它太仁慈,太隐忍了,才让什么跳梁小丑都敢舞到眼前。   没谁敢拦它,失去了一个脑袋的天吴根本不敢嚎了,八只脑袋无辜地蜷缩,嘴里还含着几根才吞进的人骨。   是周自恒拦下了玄雀。   计划屡次被破坏,周自恒心中同样不好过,手上龙鳞怒张,但他竭力控制,不知是在劝玄雀还是自己:“今天二月十一,距离除夕只有五天了。”   “只剩五天了。”   他垂目,沉吟:“事已至此,先去清点祭品人数吧,我要与苏聆兮见一面。”   苏聆兮回到大营之中,被无数道或仰慕或崇拜的眼神包围在中央,她太习惯这种氛围了,不觉得有什么,招来被迷得眼冒星星的溪柳与姜枣,将余下的事情逐一交代清楚。   被点香术带走的人超过五十万,会在两刻钟后送达三大宗周边,要引人接应,安排食宿。   随后转身牵走了叶逐叙。   墙内还剩几十万人,但苏聆兮尽力了,连着三四天没有睡好一个觉,又耗尽气力地偷天换日一场,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神经骤然一松,困意与疲惫山呼海啸而来。   拉着叶逐叙在营房门前的木凳上坐下,她喃喃说好困,困死了,就着一丝冬日难得的阳光伏在他膝头开始小鸡啄米地打瞌睡。   剑修耳听八方,坐在这亦能听见外边人的狂热议论。   ……   “……你们都不说,那我可说了?苏聆兮说的接连破境是我理解的意思不,诶,上回李行露与大首领也是在战场上破境,那会是大成往小圆满破?那苏聆兮这叫什么,也叫小圆满?我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是人都能看出不一样,你长长脑子吧。据可靠消息,苏聆兮离开浮玉的时候就不止大成的战力了,但那时年岁太小了,行香院一直压着没说。恢复之后突破了又突破,我看别说小圆满,大圆满都兜不住她。”   “可能已经直接越过圆满期了。”   说完,有人一捂头,长长哀嚎:“天呐!让不让人活了到底。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别人破境,我却连人破境之后的境界都不知道的情况,太特么气人了。”   “不止有你。”旁边的人摁着木铭,道:“都没闲着,正查着呢。”   “靠!”那人没忍住,接道:“什么排面啊!而且你看人家,大杀四方后万众瞩目,她不带眨眼睛的。”   “那可是苏聆兮。”   “……对不起,我从前孤陋寡闻,现在对‘那可是苏聆兮’这句话有了极深刻的认知。”   ……   又一茬人走过去,留下悲愤莫名的声音:“我再说一次!现在,以后!在谁面前都不准喊我天才,说我是天才。”   少年声音没了劲,好似苍老了十岁:“我不配,真的。我以前太自大了,我就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别问了,我心好累。”   ……   叶逐叙低眸,阳光将苏聆兮的睫毛和眼窝晕染成一种浅蜜糖色,叫他看了又看,实在是觉得爱意与喜欢在心中熬成了粘稠的糖稀,噗噜噜的扑了锅,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抖开身上鹤氅,将她全然包进了怀里,只留一个小口,接纳他不时的注视。   意气风发的绝世天才么。   他的。   有勇有谋的战士,荣辱不惊的帝师。   仍是他的。全是他的。   待她睡熟,叶逐叙如抱孩童一般抱她去榻上,她即刻就要惊醒,他便空出只手来轻拍她的后背,侧首低声:“外边没出事,还早,可以再睡会,去帐子里睡得安稳些。”   旋即,一张脸便安心埋进了他冰凉的颈窝。   如是抱着她在床边坐下,叶逐叙一时竟不舍得放下,须臾眷恋地侧首,餍足而满意地低叹。   她荣誉满身,可再也没人能入她的眼了,毕竟他十七岁就和她回了家,过了风风雨雨,经了离离合合,即将迎来他们重逢的第二年,相爱的第十八年。   他只等陪她打赢这最终一战,携手归家,再过履日。   =   十一日深夜,风萧雨晦,周自恒用龙息隔空递消息给苏聆兮,苏聆兮在军营之内接到了这道龙形小笺,上写:明日卯时二刻,盼请石壁前一见。   再听到皇兄的消息,联想他如今的模样,周衔月内心复杂。军营之内,不了解苏聆兮的人齐齐看她反应,可但凡有些了解她的,包括周衔月在内都知道,她不会去的。   既定的敌人,无可转圜的立场,去了也是浪费时间,白费口舌,还不如多在营中找找敌方弱点。   没想到苏聆兮翻看着那面小笺,突然拔下了上头的龙印。   这意味着她答应赴约。   石壁在当地颇有历史,坐落在八百里外的佛塔前,昔日人满为患,随着大军扎营,附近的百姓被镇妖司疏散安排到了别处,此地便空旷下来,断了香火。   苏聆兮到的时候,周自恒已在石壁前不知站了多久了,发冠上落了霜,睫毛上结了冰,草原比京都又要冷上许多。   人的鼻息化作白雾,轻易模糊面容,看不清神色,苏聆兮踩断一根枯木,声音惊动了石壁前久久不动的周自恒,他没有转身,视线还流连在壁上漫天神佛身上,道:“民间流传的册本,我看了,看过之后心中有些疑惑不得释解,定要当面问一问。”   “一问,十二巫所做所为既然为真,与十二巫同心同力的你,怎么还会执意帮门。”   虽说着问,可周自恒并不想要她的回答,仇敌甫一碰面,哪顾得上假作寒暄,维系体面,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字字见血。   “二问以你的聪慧机敏,难道不知你们拼死诛妖,献上一切,哪怕最终侥幸得胜,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石壁分为两面,一面书写诸天神佛名讳,一面雕刻仙佛盛会,祥云彩带,合乐无穷,苏聆兮一一回答:“我帮的究竟是门是人,你心中有数;我只知杀了妖,赢了战役,千千万万原本会死的人不必死,难道这不叫改变?”   讲大义,论道理,今日的周自恒自知不及,所以无心争辩。   “胜过之后呢。”   他转过身来,露出真容,到今时今日,他已经是半人半妖模样,甚至妖的特征还要更多些,竖瞳,鳞片,变尖的舌子,尖利的指甲,唯有说话的腔调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不疾不徐,暗藏锋芒:“你依然回不了浮玉,见不了师长家人,活到六七十,一身伤病地过世;十二巫依然是天定的罪人,做得再多,只是一时之功,很快会被抹灭,生前受人误解,死后被人唾弃,天地不容。”   “难道你真天真的以为凭你们的册子,一场悼念大典,便可以改变一切?焉知门为何不干预,放任你们行事?是因它知道人的一生最多不过百年,这场战斗功劳归谁,历史如何篡改,如何书写,皆由它说了算。”   “黑白颠倒之事,门不是第一次做,只会越做越顺手。我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周自恒呵笑一声,抬指一点她:“不驯的叛徒。”   指指军营之中:“可耻的窃贼。”   再一点自己眉心:“该死的天诛。”   “是以我说,你帮的是门。而这一切不会改变。有什么错?”周自恒声音拔高一点:“你既有抗击玄雀的实力,何不等我们将门击碎之后?对你我都好,我知你从来看不上人间的权势地位,心心念念想要归家,门碎之后,你亦能如愿啊。”   周自恒为何要来。   因为他比玄雀多知道一样事。龙脉盘踞天下,感知万物,因此他确信,他们以为缺了一角不足为惧的连星阵,私下已经被补齐了。它的威能超乎想象,静伏于山河之间,简直像一把利剑,令龙破天荒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十二巫用生命铸成的东西,确非凡物。   原定的百万祭品被苏聆兮送出一半,玄雀场域开启效果与设想中有所偏差。不知会差多少。   苏聆兮也突破了。   世人都知妖邪强大,大战当前人族乌云压顶,可唯有周自恒知道,一年来妖邪这块硬骨头愣是被苏聆兮等人用谋算,用团结,用持之不懈的毅力啃了又啃,这儿一块那里一块,已有松动的迹象。   自己无几日好活,恐唯一的心愿不能完成,周自恒夜不能寐。   “看着你们将城中数十万人的性命填进去?”苏聆兮掀了下眼:“用这种方式回家,回了也得被打出来吧。所以不行,我不答应。”   周自恒死死皱眉,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夜与周衔月对峙,他胆小的妹妹含着哽咽,一遍遍说不是这样算的,仇不能这样算。   苏聆兮教出来的,简直和她一个腔调。   他沉声道:“城中都是昔日作乱的部落!他们挑动战乱,从没有放弃造反之心……”   “但他们是人!”   苏聆兮打断他:“是人就不行。”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周自恒用力闭了闭眼睛,某一刻倏然睁开,高声道:“人!人!人!那些人都能算人,我们呢?你苏聆兮,十二巫,周衔月,我。我们不算人吗?谁来在意我们的冤屈与生死。”   “无人在意,只我自己想尽办法为自己诉冤,报仇,难道错了吗?难道我一人的痛苦不值一提,我的性命低入尘埃,就该为多数人让步,这才叫大义,才配做人吗?为多数人而罔顾少数人的生死,行为与门何异?”   他死死盯着苏聆兮:“为门做嫁衣,你甘心吗?哈!你就这样认命了?”   出人意料的是,苏聆兮尚算平静,她并不天真,周自恒说的是实话,且她都想过,当下只是反问:“说了这么多,你呢,你甘心吗。人间变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周自恒别过头:“我不是皇帝,也不当王爷了,家国,天下与我无关。”   “我只想为自己多年的痛苦,不公放手一搏,要个说法。”   他喉咙上下滑动,讥嘲道:“固然我罪该万死,可我难道生来就该死吗?我难道真是天生的坏种?”   “……只是事到如今,大约没人愿意相信,打一开始,我从未考虑过与妖合谋,手段是一回事,底线是什么我心中有数,我怎会与那些东西……”话到这里,他不说了。没意义,像个笑话。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苏聆兮没有经过数百次毒发的痛苦,没有感受过天诛在身的惶恐愤怒,所以她当不了断案的刑官,落不了手里的锤。她能做的是坚持自己的立场,绝不动摇。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向来懒得与人争辩,太没有意思。”她看着菩萨温柔眉目,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周自恒不答。   “从前你妹妹为你辩驳,说她兄长是世上最心善最好的人,将士战败死在边疆,整个京都唯你一人会等到半夜为他们点烛燃香,认为将士无论胜败,都值得被祭奠。此香只你兄妹二人会做,月前十二巫头七祭典,你妹妹点了一支,我在镇国寺见到了另一支。”   坏事做尽,却会躲在幽暗的角落,与万民一起,谢十二巫对人间的庇佑。   人究竟是多复杂的东西,谁说的清楚。   “所以我信。”苏聆兮扯了下嘴角:“信你曾经有人皇的傲骨,不欲与妖邪同流合污。”   周自恒哑然。   “你说无人在意,但在天诛之说才出现时,我问过一个算无遗漏的人,他只回我一句:是可怜之人,不要以此为罪名伤害他。”   后来他生不如死,皆因这可怜之人的出谋划策,即便如此,他至死没有吐露周家兄妹的名字。   最后是苏聆兮自己发现的。   “人间有我,你们无法做到,继续下去,是害人害己。”天气太冷,苏聆兮准备回去了,脚步一转弯,踩得脚底冻土冰屑吱吱作响,想到什么,她睨着天穹上的灰云,淡淡一哂:“还有,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谁说我认了,谁说我甘心为他人作嫁衣。”   说罢,点香术抹去她的身影。   周自恒如梦初醒,他不敢置信地抬眼,追着苏聆兮模糊的影子,一路追一路呼喊高问:“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苏聆兮!你——”   你说清楚!   想到某种可能,周自恒不禁四肢发麻,心跳加速,血液直接往大脑里冲。 第105章 [105]正文完结:“我点香一炷,引我归家路。”   人族大营中的日子无疑是难熬的,这几日光是排兵布阵的方案就出了不下十套,正副使,都统们,总指挥与各队队长,长老们齐聚一堂,各抒己见。半夜都能见到各营火把高举,灯火通亮,争分夺秒地操练队伍。   再难熬,也有熬到头的时候,时光如梭,终究是转到了二月十六,永庆十五年的除夕日。   往年除夕前一个时辰人们就守着了,烟花爆竹都堆在墙根,拿在手中,就等时间一到,全往天上丢,点亮崭新的一年。   今年最为清冷压抑,连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飞禽走兽都嗅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老实趴回窝里,蜷成一团,方圆千里之内寂无人声。   自天黑时起,人族大军便横列在了高墙之前,子夜未到,他们就开始破墙。玄雀与周自恒没露面,第三的兕倒是带着大妖出来了,它们得了命令,只守不攻,身躯展开宛如铜墙铁壁,妖气冲天而起。   一到子夜,高墙就即刻有了动作,它从里向外抖动了三下,泥浆混合物由顶上向墙面淌下,墙顶打开,露出巨大的天窗。   玄雀率先从墙顶冲出,随着一声尖唳,这只素来以小雀模样出现的绝世凶兽现出了原貌。它头有翎羽,形似孔雀,尾羽却极长,足有九根,像极了传闻中的神兽凤凰,通身碧绿,缭绕明火,腾飞之时将周围万里照得亮如白昼。   它落下五根尾羽,并有孔雀翎羽,撒向西方。   尾羽甫一落下,就在空中飞速交错,搭成火焰之链,随着“咔嚓咔嚓”的巨响在天地中缭绕,一柄由火焰之链铸建而成的长剑直指浮玉。   焰尖烧进浮玉之际,一座万丈巨门挥开云雾,显露在世人眼前,阻拦了火焰巨剑的去路。   玄雀与周自恒眼神同时一厉。   “缩头乌龟,终于敢露面了。”玄雀盘旋在高空之中,如是讥嘲,声音中充斥着即将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高墙之前,苏聆兮抬眸望天,眼瞳被空中光怪陆离的画面刺激得本能收缩,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但这一刻还是被莫名的危机感催动着连祭出九根线香,配合千万人族之力轰击高墙。   当日莫辞等人拼命撞出來的一个拐点,成为了他们破墙的关键。   香齐齐燃起的瞬间,高墙轰然坍塌,溪柳与姜枣穿着斥候官的衣衫,穿梭在人潮之中,传达苏聆兮的命令:“各部人马,听从指挥,有序推进,按计划行事!”   进攻的号角沉沉吹响。   玄雀仰天大笑,羽毛抖擞,在黑夜与火焰之中宛如深海巨物舞动的触肢,诡异得叫人多看一眼便精神崩溃,五感错乱,它对周自恒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按计划来。拦住他们,剩下的交给我。”   周自恒周身罩在外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自门出来,他眼中恨意与阴鸷有若实物,几欲流淌出来,愤怒在妖邪的干扰下成为了暴怒,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起了杀戮的念头。   “好。”   玄雀不再犹豫,事实上,它等这一日等了一年整,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千百次,它无视坍塌的高墙,蜂拥而入的修士与术士,眼中唯有天际那扇耸入云霄的巨门。   它展开双翅,翅尖上的漩涡在它的催动下活了过来,像两颗转动的眼珠,一眨一闭间,周围的光亮,声浪,甚至是空气都被挤压,吞噬,化为虚无。   “天下万妖,请入我场域!”   面对强敌,玄雀要求一击即中,上来直接开了场域。   苏聆兮早就猜到了玄雀的场域,可心中猜想与亲眼所见,有着极大的不同。   先是离得近的妖邪,它们显然没有提前得到知会,也断不可能有这样的牺牲精神,在玄雀的场域之内惊骇欲绝,当即舍弃了人,飞的飞,跑的跑,匆惶奔命,可万妖录第二的妖邪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天地之钟爱,场域之强大空前绝后,任它们如何反抗喊骂,最终还是顺着那柄火焰之剑滚动一圈,流进了玄雀翅尖两轮漩涡里。   与妖邪一同被吸入漩涡的,还是墙中无数凡人。他们如尘埃一般,纷纷扬扬卷上天,卷上两圈,头身分离,鲜血与生命力被漩涡汲取。   身体与身体不受控制的碰撞声令人牙酸。   与此同时,玄雀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妖力震碎九霄,最终又流进横亘在天穹中的赤红长剑之上。   这样的力量……绝不能放任它发展下去。   伸手抓住一只被吸到半空的妖邪,用力拽回来震碎肺腑,苏聆兮目如刀剑,对李行露,杨酿音等实力不俗的人道:“别让妖邪卷进去,能抓出来就抓出来。”   同时对溪柳道:“告诉大家,尽可能保护墙内凡人,玄雀开场域要用他们当引子。”   连着抓出三四只妖邪后,苏聆兮冷脸停手,已经足够放大玄雀的场域之力了,真到了这一日才知道,何以千年之前,人族先辈败得那样惨烈。在这个场域内,妖邪就算死在她手中,部分力量依然会被玄雀吞下。   她扫向底下人群。   术士与修士莫不祭出古语,术法保护周边凡人,可在那股莫大的压力之下,别说保护了,连他们都被卷进漩涡之中,无声无息成了祭品中的一份。   李行露问:“怎么说?”   苏聆兮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分头行事,我去会会玄雀与周自恒,你们去攻击火焰剑。注意维持队伍阵型。”   “没问题。”顿了顿,李行露问:“你一个人去? ”   “只能是我去。”   李行露身边站着叶逐叙,大首领自出门来没站过浮玉阵营几次,这次因为几人的联手杀招需要至强之剑在旁更正,这才过来。两人眼神于此时微微一错,谁也没说什么。   苏聆兮足尖一点,飞向战场中心。   叶逐叙很平静地收回目光,顺手斩断了身边一只妖邪的爪子。   不必多说别的,不过生死相随而已。   今日注定是场恶战,是苏聆兮迄今为止打过最没有胜算,没有底气的仗,可越是这样,越要镇定,冷静,寻找每一丝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   她手里握有两张底牌,一张是自己,一张是连星阵。   点香术一刻不歇在释放,苏聆兮先后放出了巨山,云海,青铜之墙等物来遮盖阻挡玄雀场域的施展,都无济于事,且术法屡屡被周自恒打断,两人像没谈过那一场话,见面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眼看局势一边倒。   苏聆兮祭出了香鼎。   她用点香术随心所欲,一念便燃香,习惯到自己都忘记了香鼎的存在。   一尊巨鼎从天而降,浮在半空中,挡住了墙顶的天大豁口,玄雀场域所产生的威压与吸力减弱许多,而点香术则骤起护罩,为下方凡人罩了一层,同时想要再行旧招,将他们传走。   现在这个形势,能传一点是一点。   而另一边,人间的精锐战力集中力量,围攻由玄雀真身尾羽形成的巨链,上面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能钻进皮肤,焚化内脏,人但凡还剩截骨头火焰便不会熄灭,非常棘手,才一开始,就有数人中招,被活活烧死,坠下地面。   到处都是惨叫。   前一刻还并肩作战的队友,下一刻就尸骨无存,再坚韧的战士都会受到冲击,但没人敢生退缩之心,巨剑光芒越来越盛,力量越来越可怕,若等玄雀万妖合一完成,再执此剑,可真无敌了。   大营之后是人间山河,这巨剑之后是浮玉的土地。   周衔月身披盔甲,站在战车之上,再次开了镇国印,护住自己的子民。   玄雀不满这样的速度,挥爪接连破开镇国印与点香术的守护,飞快闪动起翅翼,上面的漩涡像人的眼睛一样越眨越快,随着它的动作,吞噬之力暴涨,更多的人被它吃进去,它又伸出一爪与香鼎相撞,香鼎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坚持住了,没有消散。   它并不满意,扭头催促:“我们时间有限,再耽误下去,会错过门最虚弱的时期。”   周自恒不知第多少次抬眸看门,恶意昭然:“知道。”   一条深黑色恶龙现出虚影,它一出来,连被玄雀场域遏住咽喉的妖邪都短暂感觉时间停了一息。   这下好,龙与雀都现身了。   苏聆兮心中飞速思索,连星阵的阵印在掌中明明灭灭,上回她以香作箭试过了,命中两只妖物太困难,除非两只被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不然不该作指望。那么此阵还是要作镇压之用,什么时候丢出去最好?   现在不行,她祭出了香鼎,抽了不少力量出去,与周自恒纠缠也颇费气力,她需要一点时间,攒一些力量再送一波人出去。   再送一些人出去,她就使用连星阵。   打定了主意,灵活穿梭在战场之间,保护人族大军,替深陷危机的伙伴解围,催动香鼎阻拦玄雀,苏聆兮是个极专注的人,专注且有天赋,其实这样的人最为可怕。因为什么时候都能进入状态,遭遇的一切都会成为一种养分,供她向上成长,突破极限。   没有任何词语足以形容周自恒对苏聆兮的忌惮。   她是比妖邪还要邪门的妖孽。   没有上限。没有极限。   周自恒同时拥有了龙毒辣的眼神,看出苏聆兮又在摸索自己术法世界里另一层玄妙的东西,如此百折不挠,再往上走一步……加上她身上携带的连星阵,他嗅到一点荒谬的失败的气息。   不可能之事,会被创造奇迹之人做成吗。   周自恒抬起双手,却在落下之时顿住。   悬于空中,周自恒看清了底下战场的模样。   周衔月被玄雀掀倒,撞到了战车木梁上,当即吐出鲜血,不知什么时候又爬起来了,镇国印的光芒微乎其微,但总归是在发光;   闯进来的大军死了不少,有的人已经倒下了,武器还在遵循主人的意志,朝着天穹之上的万妖之源挥动攻击,那攻击连玄雀羽毛都没触到就消散了;   人面对危险是会跑的,广袤的草原似乎藏着一丝生机,不少人伏在地面潜于夜色朝前挪动,可人一双腿再能跑又能跑上几里?不断有人被巨力卷起来,而他们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推,伸腿蹬前方的同伴。   跑啊,跑!再跑远一些,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而就算人族高手不遗余力,拼命阻止,还是有更多的人被玄雀作为祭品吞食。   生在草原的人比京都的要更健硕一些,个个牛高马大,粗犷强壮,但大批大批被卷到空中时都一个样,那么渺小,还不如只蚂蚁大。不知人在面临死亡时下意识的举动是否都一致,成千数百的人伸出双手拼命往前抓,眼神恐惧,大喊“救命”。   救命,谁能救他们的命?   周自恒空洞的视线一转,苏聆兮倒是想救,可人人都指着她呢,帝师大人分身乏术啊。   不知是哪个画面触动了他,让他有片刻恍惚。时光在眼前飞速倒流,一淌就淌到了二十多年前,六皇子周自恒见过身为储君的皇兄与父皇彻夜谈论治理塞北,如何使他们融入汉文化,根治烧杀抢掳的毛病,而他听着草原,边境,心潮澎湃,他满心憧憬,这是他未来要驻守的地方!这里牛羊,天空,人情豪迈,民风民俗都成了他向往的,想要探究的东西。   他是想要守护的。   他翻阅过许多书籍,查过天气,习俗与避讳,想将这里当人生第二个家。   周自恒见过很多人的死亡,心渐渐变硬,变得再无多余触动,可不知为何,他站在空中,感觉到了疼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使他猛的弯下腰来,死死揪住胸口衣裳,头晕目眩,几欲作呕,眼前是挣动的无数双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是无数双眼睛在求救。   能救他们的人在哪。   在哪!   玄雀的声音又在此时传了过来,带有一点惊疑不定,以为他被先前没有预料之物伤到:“周自恒!”   周自恒抬腿,机械地跃到巨鸟身边,他转动着眼睛,视线久久留在玄雀的双翅之上。他又想到与苏聆兮的对话,如果左右是活不长,如果她真有心去做那件事,他这残破的,罪恶的身体,到底该做什么。   像过了一整日,又像只有一霎,他听到自己粗哑的,难听的声音响起:“苏聆兮怕是又要破境了,这鼎路数不明,祭品数量也不够,再这样拖下去不行。你将我也吃了吧。”   ??????   玄雀转头将他死死盯住,是否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信口胡说,须臾,声音上扬,难掩喜意:“你愿意?”   “为了破门,没什么不愿意的。”周自恒垂下眼,说:“第一加上第二的力量,没道理不赢。”   “那是当然!”   玄雀喜出望外,周自恒的提议可谓砸到它心坎上去了,没有成长起来的龙,陷在自己场域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吞噬时机吗。一天之间,解了两道心头大患,有这样的好事?   “好!”玄雀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放心,不会很久,待赢了这场战役,我身体恢复一些就放你们出来。”   周自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放松身体,抑制着龙的不满与愤怒,任由自己被玄雀的吞噬之力纳入体内。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皆惊疑不定,后背的汗毛齐齐竖起,莫不以为是妖邪的合体杀招,苏聆兮暂时失了对手,正好腾出余力点香将人送走,一支香才点起来,就见变故骤生。   天空中玄雀的身体如同碰到了致命的毒药,接连翻滚起来,尖啸声自口中传出:“你疯了!你想做什么,周自恒,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叛徒!!是人间最无用的,该死的叛徒。”   排在前列的大妖尽入玄雀体内,使它空前的强大,周自恒只能争取到一个呼吸的时机,玄雀的脸与他的脸争相出现,争夺着万妖之躯的控制权,周自恒蓦的回眸,高声怒喊,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苏聆兮!”他道:“就是现在啊!”   “万灵俯首!”连周自恒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将龙的场域用在这里,牢牢扼住了包括玄雀在内的所有妖邪。   使它在空中一动不动。   原来,能救他们的人,唯一能阻止的,不是苏聆兮,是我啊。   竟然是我啊!   苏聆兮一步到了跟前,她的脸也是茫然的,空白的,所有的反应全靠身体本能,看向空中巨物时眼神分外复杂,手中动作却极快,极稳。连星阵化作一支长箭,箭尾缀有六点星芒,而她作为完美的执弓人,调动全身的力量来发出这一箭。   咻!   砰!!   一箭穿心,星芒漫天,玄雀暴怒的骂声戛然而止,这只不可一世的大妖终于感觉到了恐惧,随后被死亡的气机笼罩。   苏聆兮放下手中长弓,看着下坠的碧色飞禽,以及它两翼里搅动得厉害的黑洞,下令:“进攻。”   不需要她多说,被突如其来的狂喜砸中的人族大军即刻反攻,是人是巫都要用尽全力往玄雀与它装着妖物的双翼里砍上几下。稍微有点神智理性的人,诸如正副使与几位总指挥则开始清扫外围战场,收拾漏网之鱼,善后组布置法阵让惊慌失措,遍体鳞伤的幸存者们离开。   战车之上,周衔月身体踉跄几下,守卫伸手去扶,担忧道:“陛下。”   她突然跳下战车,在狼藉的冻土上奋力奔跑起来,直到来到玄雀的身躯前,她停下脚步,看向苏聆兮,含泪问:“老师。周自恒呢,我皇兄,我皇兄呢。”   玄雀没有死透,连星阵在它体内搅动,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苏聆兮让其他人远离这里,她自己下了一个绞杀香阵,为它再添致命伤。同时扯开它翅翼的漩涡符文,搅了一阵,里边那只漩涡“哇”的一下,将周自恒吐了出来。   周衔月扑了上去。   火焰巨剑断了,余烬从天上飘下来,火已经是普通的火,不再具备杀人的威能,天地狼藉一片,地上尸首满地,天空飘起今年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人脸上,一抹就化成了水,沾得指尖冰凉,这冰凉让人有了实感。终于有人一扔手中的武器,原地一坐,孩子似的又哭又笑,不敢置信地叫道:“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   “妖邪都死了。”   “我们胜了!”   “哇啊啊啊啊!”有不认识的人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苏聆兮也摁住了手背上的两片雪花,看它化水,周自恒本该断气了,却硬撑着一口气不闭眼,在周衔月的怀中哆嗦着,抖颤着,他迫切地看着苏聆兮,眼中是别人都不明白的深意。   他不甘断气,不敢断气。   苏聆兮不再看他,在所有“结束了”“可以回家了”“要过年了”的欢呼雀跃里,她转身往前走,擦去因为身体透支而溢出的鲜血,再次点起了香。   一根,两根,三根……九根。   这是她全力以赴下爆发出的最高战力。   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大家齐齐停下动作,视线随着她的步伐移动,直到她停在先前火焰巨剑坍塌的地方,掀眼,抬头,遥遥望天门。   少数几人有所察悟,睁大双眼,在门与她之间来回扫视,惊疑不定。   叶逐叙走到了苏聆兮身边。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举世之内,他最了解自己的魔王。   她那么认黑白,那么有主见,那么不肯认输。   战斗之后,势必还有一场战斗。   苏聆兮这么直愣愣地望着天门,望了好一会,突然哑笑一声,别开脸:“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今时今日,你仍然坚持认为十二巫做错了吗?”   天音浩荡,自云端中传下,传到芸芸众生耳畔,威严端肃:“十二巫罪名已定,天道不会有错。”   苏聆兮也没指望门有什么突然的悔悟,这样最好。她迈步踏上无形的天阶,每走一步,水中涟漪便生于足下,承托着她向天更近一步,她手中执着香,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来得虔诚认真,好似怀捧着一簇云朵花束。   从前小鱼总惊诧说叶逐叙大逆不道,殊不知苏聆兮才是胆子最大,最无所畏惧的那个。   她大胆到在大战即胜,万人庆贺,自身尚未完全恢复之际对门说:“不,你大错特错。”   人群中已经有浮玉劫后余生的术士猛的捂住了脸,无助得像条狗。新信仰与旧信仰要打起来了吗。   天呐。   “天诛之所以会出现,十二巫在你眼中之所以不可饶恕,是因你傲慢,武断,不敬生灵。人命在你眼中分高低贵贱,凡人的死亡对你而言不值一提。你不愿为他们争取,更不愿为他们冒险。”   风将苏聆兮的声音送得很远。   底下已经有人张大了嘴。   苏聆兮依然在往上走,按理说她这样大不敬,该有许多浮玉术士上去阻止她,可俞青山没动,作为执法队指挥使的李行露皱眉,扭头看军营中冰屋的方向,脚尖动了动,也没动,几位长老倒是站出来呵斥了句:“胡闹!大胆!快下来。”   苏聆兮没给他们半个眼神,香气在鼻尖萦绕,它们化作最轻柔的云彩,抬出了十一口棺椁。   原本要站出来的长老脚步一缩,退了回去。   十一口棺椁被香气围绕着,被彩蝶追逐,被云朵抬举,跟在苏聆兮身后,一段距离隔一个,他们在这,胜过任何的言语,给予人最直接的撼动与冲击。   眨眼间,苏聆兮已行至天阶一半处。   谁能拦她。   世间无人可拦她。   “有些人性格好,和我说得最多的话是没事,没关系,可我想,被人冤枉,误解,唾弃,哪有没关系的。”苏聆兮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里光彩多少年也不曾变过,总带着些灼人的温度。   都是有牵有挂的血肉之躯,背井离乡,哪有不想回去的。   她前半生太顺,没遇到过挫折,兜兜转转多年沉不下心,想的只是好玩而已,在人间经历许多事后,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英雄捞起了支离破碎的人间。   苏聆兮要捞起救世的英雄。   门的意志从天阶上传下来:你意欲何为。   梁笑是一个跟在苏聆兮身后上天阶的,她亦步亦趋,陪伴在姐姐身边,激动到战栗,紧张到浑身发汗,她做梦都想带梁奚回浮玉。   俞青山默默站在了雪人棺后,为她扶棺。   紧接着是方原,江子遇,孟合与一些受过恩惠的年轻术士,再后来是李行露。   而冻土之上,周自恒望着这一幕不错眼,周衔月紧握着他的手,但留不住他的温度,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兽一样低喊着皇兄。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明显了,周自恒慢慢回握她,紧了紧,开口:“听我说,衔月,别哭,你听我说。”   “我听着,皇兄,我在听。”   “玄雀吞噬万妖,也吞走了你体内的妖源,待我死后,镇国印归于你身,休养一段时间……可无碍了。”眼皮似有千斤重,周自恒竭力睁着,道:“不要忘记我们的遭遇,除了苏聆兮,浮玉其他人不可信。”   周衔月忍住眼泪,用力点头。   周自恒费力抬手擦了擦她颊边一行泪,露出个如少时那样温柔的笑容:“那日你同我说,想做个好皇帝……去做个好皇帝吧。”   说完这些,他再次握一握周衔月的手,让她放开自己:“你也去,衔月,你也去,去问问我们的命。”   “去。”   “去啊!”   周衔月终于放开他,转身奔上了天阶,奔跑的过程中一扯衣襟,露出颈后不加遮掩的“天诛”字样,她祭出镇国印,站在金光之中,以人皇之身叩问天道,字字泣血:“敢问何为天诛。”   “敢问何为天诛。何为天道。何为公平。”   “你愚弄众生,颠倒黑白,何以再自诩天道,高坐云端。”   轰隆!一道惊雷猛然劈下,声音之大,惊得不少人眼皮直跳,它被苏聆兮徒手抓在手中,抹去惩罚之力,丢下了人间。   苏聆兮走到了天阶尽头,与万丈之门对峙。   她的身影实在渺小,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能被天下万民听见:“有人甘做慈悲的菩萨,无私的圣人,舍己的英雄。”   “可我要菩萨坐莲台,圣人塑金身,英雄留姓名。”   “我要从今以后,人的善恶由人来定;我要事实不可扭曲,要值与不值的牺牲都被看见;我要十二巫不灭的信念同样深种在浮玉的土地上。”   “我要带十二巫回家。我要回家。”   时隔十五年,非得以这般堂堂正正的方式,非得做成这件事,苏聆兮心中的功与过才算两清,才能清清白白回到故乡。   门惊怒不已,雷蛇吐信,蓄势待发。   苏聆兮眼珠中映照着这一幕,可她不避不退,踩着云雾,招来了自己的香鼎,将手中九支香送入鼎中,破天荒头一次如别的点香术术士一般规矩躬身。躬身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发饰被拉得极长,像丝带一样飘在身后,连接处如蝴蝶振翅,灵动美丽,声音变得空灵缥缈,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天不开门,就让我与天一比高低。”   这是人能对天道说出的话吗?这得是多有实力,多有魄力。   ……   苏聆兮念出术式,双目微闭,而后徐徐睁开,眼中流光倒溢,剔透无比。   “——我点香一炷,引我归家路。”   香上飘出香气,而这些香气流进了香鼎之中。   苏聆兮的香鼎相当古朴,极其之大,给人古旧威严,不可冒犯的感觉,与她本人的用香习惯很不一样,除此之外,好像和别的点香术术士香鼎没什么大的差别。   可很快,香鼎就动了起来。   香气让香鼎之上的图腾与浮雕活了过来,再给点香术术士十只眼睛,他们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浮雕竟能变成活物。那是只脚踏祥云,身披金甲,威风凛凛的麒麟,神异强大与先前玄雀等大妖不相上下。   它口衔灼日,尾挂弯月,腾云驾雾,脱离了鼎,朝着万丈之门一跃而去。   这就是,归家之路。   我靠我靠我靠。   我靠。   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啊!   底下的术士们再一次疯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大首领叶逐叙夫唱妇随,他抽出惊灭,往掌中一划,鲜血在脚下成了阵,数万根染了血的剑线直连天门,像是从门里长出的血肉经脉,勃勃地跳动。他将这把丝线一把拽在掌中,像同时捏住了门与自己的命脉,可他怡然不动,朝门恶劣至极地弯眼,淌出森凉笑意:“听见了么,让她回家。”   “罢了。”他凉薄地低叹,顷刻间改了主意,惊灭将这把丝线一斩两断:“还是送你回西天吧。”   麒麟撞门,香气流满了天阶,苏聆兮发带狂舞,波澜不惊,门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缝隙,先是一道,后是许多道,慢慢弥漫了整面,在某一刻轰然坍塌。   苏聆兮没有听到巨响,她只闻到了浮玉带着灵气的风,比人间暖和,这让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许多人就在门口,等了不知多久,在此刻冲出来,她身体被人善意地抱住,被人轻拍,有慈祥的声音喊她孩子,也不只是她,一些人和十二巫说,好了好了,孩子们,都回家了。   一切苦楚都过去了。   有恸哭声,叹息声,抱在一起嘘寒问暖互相吹牛皮的声音。   苏聆兮怔了半晌,一时恍惚在原地,记得自己好像喊了师尊,记得有温热的东西划过了脸颊。   片刻后如梦初醒,匆匆忙忙拨开人群去找叶逐叙。斩断那些丝线,也等同于对自己动了手,叶逐叙受了震荡,暂时失去了视力,但很安然乖巧,侧着头等苏聆兮来领。   苏聆兮紧紧牵着他,此后一两个时辰,叶逐叙撤了剑线感知,闭着双目全然依赖她,他们穿过了几片水域,又飞上了天空,最后走上一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一直走到尽头,她先停下脚步。   记忆中的一方小院悄然矗立,院内繁茂的枝叶越过墙来。   将叶逐叙拉着弯腰,苏聆兮与他脸贴着脸,她眼中闪着泪花,轻轻地,雀跃地道:“叶逐叙,柚子树还在开花。”   “——我们到家了。”   ——正文完 第106章 [106]番外一:“师尊。”   终于到家,身体与精神乍然松懈,苏聆兮只记得自己还没推开花枝缠绕的木篱笆门进入屋内,就彻底失力昏迷了。   再醒来是第二天的下午。   浮玉的二月不如人间冷,风从海面吹来,涌动着早春的气息。   苏聆兮一摸身边,空的,她霎时清醒,趿鞋下地撩起隔间半放的竹帘,见叶逐叙平躺在小床上微微皱着眉,身上披着张厚绒毯,还在深睡中,这才放下心来,转而打量起自家久违的屋舍。   墙是木头做的,几口钉子上挂着整幅的画,古色古香,别致典雅,这些画卷在苏聆兮出生之前就在了,是她的父母布设的,屋里的东西如何出出进进,它们都没动过。而其实苏聆兮在的地方,不会太清净整洁,她太喜欢往屋里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每回市集淘到的东西不下十样,还有朋友送的,自己心血来潮做的,通通摆着。   铜制猫爪风铃挂在窗檐下;双头的陶土杯里灌了土,种着一株茉莉,经年下来,长得瘦瘦长长,有小半人高了;桌子还是那张老桌子,面上刻着弯曲的图案,苏聆兮从前写不出作业就爱爬那用锉刀凿图案,叶逐叙实在觉得有些丑陋了,会请木工师傅上门巧加修饰,在乱毛线团边上画几株兰草,勉强救一救。   挂画下方是个贝壳做的小鱼池,有时候海上起狂风,海底喷发岩浆,叶逐叙会提前将小鱼领回来住两日,池子里的石子生了青苔,水草蔫了吧唧不太精神。   但看得出来,这屋子一直有人在打扫,没有灰尘,地上也干干净净。   推开房门,苏聆兮走到院子里。   一棵老柚子树长得高挺,枝叶清脆,米白色的花中夹着黄蕊,开了满树,被风一吹,又落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花木的清新香味。苏聆兮站在树下,伸出手掌,接了几朵,勾勾手指,小花挺动身躯,开到最盛,露出全部的蕊心。   苏聆兮感受到本源被填充,有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门破之后,从前给出的惩罚也不复存在了。浮玉的灵气如无穷无尽的海水包裹住了她,本就可怖的修为在以缓慢的速度往上攀升,不知最终会在什么地方停下。   某个瞬间,被春日暖阳晃了下眼睛,苏聆兮才慢慢有回到家的实感,记起了破门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正巧看到篱笆门口一个小书童在门口探头探脑,于是朝他招手。   小书童走到跟前,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双脸红扑扑,看着苏聆兮的眼睛里冒着两颗闪亮无比的星星,他磕磕绊绊:“您、您好!”   苏聆兮比这个您字噎了一下。   其实在人间一些小孩都这样唤她,没觉得什么,毕竟年龄在那,应该的。一回到浮玉,却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多大,不过三十多,稍微不要脸一些还可以称自己为少年。揉了揉鼻尖,她略略弯身,问:“你是谁家的小孩?是你将我们送回来的吗?”   小童摇摇头:“我是书院的书童,跟在大掌教身边做事,是大掌教将您与大首领送回来的。医师也来过了,说您是累着了,睡一觉休息好了就好,大首领身上的伤严重些,但上了药用过术法了,只是会睡得久一些,您不用担心。”   在人间当了多年的权臣,又做了帝师,可真听到师尊名讳,苏聆兮心头还是会禁不住一跳,连眉毛和眼皮都跟着跳。   她抓抓袖口,环顾四周,声音小了些:“那,大掌教人呢?”   “在长老院与长老们商议事情,门倒了,大家都很忙。”不愧是跟在她师尊身边的,小孩年纪小小,说话就相当得体成熟了:“大掌教说您要是醒了,就多巩固巩固修为,最好别出院子,现在外边都是堵您的人。”   “??????”   “堵我?”苏聆兮忍不住问:“为什么?”   小童脸蛋更红了,将手背在身后,道:“好多的点香术术士,书院里的基本都来了,最近十年的新生没有见过您,排着队等着见一面。还有别家的术士,觉得您太厉害了,崇拜得不行,一定要一睹真容,许多人从昨天下午就在等,一直到现在,人越来越多。”   他就是觉得苏聆兮很厉害的万千人中的一个。   苏聆兮当即住嘴了。   她在院子里待了半晌,迟来的紧张与兴奋后知后觉反上来,一发不可收拾,压都压不下去,进进出出屋里好几回,先在叶逐叙床边守了几回,兴冲冲将手伸进被子里抓他的手,过一会又拨拨他乌黑浓密的睫毛,等到冷静下来些了,苏聆兮想还是得出去几趟。   先去见见母亲。   还要见师尊。   因为要靠书院的灵石阵维持性命,放置苏聆兮母亲的小院不在这边,而在书院后的一条小街内,住在那的都是书院的讲师或掌教,寻常人难以进出,也难以买卖,隐蔽性与安全性都好。   去见阿娘之前,苏聆兮在全身的水银镜前换了好几身衣裳,将头发理了几遍,觉得穿得太正式不好,显得经历颇多,好像吃了不少苦头似的,还和从前扎发辫吧,又好像不够沉稳。挑挑选选好一会,选定了一条长裙,又翻到家中存放灵晶的匣子,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不少灵晶,她都揣上了。   这才出门。   出门时用点香术抹去了身形,一出院子,才知小书童所说半点不夸大,自街尾起排起了不见底的长龙,大多是些年轻面孔,脸上的狂热与崇拜看得人怪心虚的。   苏聆兮加快步伐,闪进书院的讲师住所,逐一看门前挂的牌子,再三比对过街坊牌号,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一扇小木门。   离家在外,她从不担心母亲的安危,浮玉在这一块做得一向很好,街坊邻里更是时常就来探看,有灵晶的富裕人家会在阵眼前投入灵晶,并不富裕的邻居也会时时来扫落叶,掸尘灰,保证屋里整整洁洁,焕然如新。   何况还有师尊帮她。   轻手轻脚进屋,苏聆兮撩开纱帐,点上烛火,注视着黑夜中柔和的女子轮廓,鼻头一酸,还和从前一样轻轻俯身环抱她。   她真的是长大了不少,记得出门前这样,自己只能靠在阿娘的肩上,现在却能将阿娘完全拥入怀中,她轻轻抚顺着阿娘的背,又拂一拂她的发丝,眨眨眼睛,轻声道:“阿娘,我回来了。”   “很久没来看您,您好些了吗?有没有想我?”   母女相拥好一会,苏聆兮将她放平,自己走到阵眼前将灵晶一块一块投下去,语序颠倒地碎碎念:“我不是故意的,是多年前做错了事,最近才处理好,您不是老教自己的学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我要是不处理好,没脸回来见你和师尊。”   “叶逐叙我也带回来了。我们和好了。”   床上的妇人动了动手指,苏聆兮眼尖看见了,一把握住,端着小凳坐下接着说:“才出门的时候他恨死我了,您是没见到,可难哄了。”   “但我感觉好幸运,人的一生要遇见那么多人,我们遇见得又那么早,还能心意不变,一直走到最后。所以这次回来,我准备做一件十五年前就要做的事。”   “就在今年吧,选个好日子,等一应事宜处理完。”   她如是说着,又道:“……我等会准备去见师尊,还是有些紧张,当年师尊那样磨我的性子,竭尽全力教我,我行事还是冲动莽撞,应当免不了一顿骂。”   “骂骂也没什么。”   “但不会还要抄书写检讨全院罚站吧,我都这么大人了!”   在这间小屋里,苏聆兮居然莫名平静了下来,只觉得有种平静的,尘埃落定的淡淡幸福。絮絮叨一个多时辰,苏聆兮看着窗外的天色,站了起来,她俯身给阿娘盖好被子,道:“叶逐叙还没醒,等过两日他醒了,我带他来见阿娘。”   被衾下,妇人手指又轻轻地动了动。   出了阿娘的小院,走出这条安静的街道,苏聆兮在风中站了好一会,她在想自己要带什么礼物去见师尊。   随着回到浮玉,一些不甚清晰的记忆像块逐渐被擦干净的镜面,变得清晰无比,随便一想,能想到无数回自己捣蛋闯祸之后灰溜溜和师尊撒娇卖乖求和的画面,但没哪一回的事有这次大,没哪一回有现在心虚。   她心中没底,比对付妖物与门时更甚。   天不怕地不怕,称王称霸,架不住有尚方宝剑治她。   原本准备迈步了,一鼓气,下一刻还是散了,踌躇又踌躇,苏聆兮还是先回了自己家中。   她和刚进屋的小贼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脚步一刻没停,将所有值钱的宝物都看了一遍,遇到觉得不错的,够贵重的,会跑到叶逐叙跟前自问自答:“你看这个行吗?我师尊看到会不会消气些?”   “啧。好像不行,她不爱太夸张的东西。”   最后苏聆兮灵机一动,就着床沿席地盘坐,捧出从前心血来潮买的月线与梭子,准备勾对相亲相爱的师徒娃娃,软化大首领的怒气。   可帝师在人间多年,什么都碰过,这种精细活是真生疏了,本来手艺也没见多好,买时尚且只有一挑子热情,因此一编就是小两个时辰,扎了不下十回手指才算完工,好在最后出来的东西被她这里拽拽那里扯扯,愣是拉出一种凌乱美来,能看。   揣着两只手牵手的月线师徒娃娃,苏聆兮握了握拳,一闭眼往长老院去了。   这会天已然蒙蒙亮起了。   遇到大事,掌教们也会参与长老院议事,每人在院内有间小屋,带个小院,苏聆兮从前跟着大掌教去过不少回,还清楚地记得路。只是一进入院内,就察觉到了不少道隐晦打量夹杂好奇的视线。   导致众人通宵达旦紧急商议的罪魁祸首,他们还能不认识吗。   苏聆兮泰然自若,一路行至师尊的小院前,闭一闭眼,抬手叩门。   来开门的是另一小童,甫一见到苏聆兮,便用双手捂着唇,惊呼一声,双眸闪闪发光,好像见到了什么绝世珍稀之物:“是您!您快快进来。”   跨进院门,苏聆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好似地里迈着随时要爆炸的火药似的,她左望望右望望,问小童:“我师尊呢?”   “大掌教才刚结束长老院的第二轮小会,算着时间,估计要回来了。”   定了定神,苏聆兮旁敲侧击:“我师尊这两日心情如何?是喜是怒?”   小童如实摇头:“还和从前一样,看不出来。”   苏聆兮思忖着这个看不出来究竟是好是坏,就听嘎吱一声,一道轻缓脚步停在门口,随后将门推开。   她噌的一下站直了,脑海中所有的想法全部飞走了,眼睛一瞬不瞬,只顾盯着门后的身影。   与大掌教同行的还有一位书院的讲师,看着样子还有几分熟悉,可苏聆兮完全顾不上给这位眼神,她只顾将自己的师尊从头看到脚,一遍又一遍。猝不及防一见她,大掌教有些诧异,嘴角动了动,最终侧身对讲师说:“具体事宜等会我再找你商议罢,我捣蛋的徒儿回来了。”   讲师也识趣,颔首后离开小院门口。   就像天底下所有做错事的孩子回家一样,苏聆兮心情忐忑,想的是如何让师尊消气,可真见到了师尊,看到大掌教老去不少的脸庞,瘦小憔悴许多的身影,诸多说辞齐齐失效了不受控制了,当下只觉得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楚从心中直接冲上眼眶。   她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嗫嚅着唤:“师尊。”   “回来了?”大掌教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小童,让他先下去,又转身仔细看苏聆兮:“休息好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休息好了。”苏聆兮眨眨眼睛:“没有不舒服。”   “这里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饿不饿?厨房里还有些食材,给你做些东西吃。”   大掌教语气平静,苏聆兮一听,急了,拉住大掌教的衣袖:“师尊,我不饿,一点都不饿,您坐一坐吧,别忙了。”   四目相对,静了又静,她倏然大声道:“师尊,我是来认错的。”   说实在的,苏聆兮情愿大掌教一上来就和从前气急了似的变出根藤条来追在她身后撵,又或者冷声呵斥她关禁闭写反思,写一百篇都不是事,好过这样冷静,好像不想要她当徒弟了一样。   大掌教一静,见这魄力大到能将天都捅个窟窿的嚣张孩子睫毛不安地抖动,不由提了提眼梢。到底是自己带出来的孩子,心中在想什么摸得出几分,她当真未动,寻了院中一木凳坐下,苏聆兮亦步亦趋跟来,站在她前头,那叫一个乖巧听话,和与门对峙时是两模两样。   苏聆兮跑去给她倒了盏热茶,双手递给她:“师尊,您喝茶。”   “为什么认错?”接过茶水,大掌教喝了一口,温声问她。   “我不该不听您的话,一意孤行,强求结果,破坏浮玉规矩。”   大掌教听完,缓声道:“我从前同你说过,人生在世,没有不犯错的,看大错小错,有无弥补挽救的机会。你一意孤行有错在先,多年过去,所做一切足以令功过相抵了吗?”   苏聆兮抿抿唇:“我觉得抵了。”   “为十二巫所做一切,你觉得是对是错。”   安静了好一会,苏聆兮动了动唇:“我觉得没错。”   “经此一事,你长教训了吗?”   这个问题苏聆兮很会回答,毫不迟疑:“我知道了,师尊。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会再犯了。”   小小的孩子长成了大人,而一晃而过的这么多年都在眼前缺席了,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豁达如大掌教也无法轻易消化这股情绪。在这个宁静似水,晨风低拂的清晨,大掌教分明知道许多有关苏聆兮的事,可还是一句句重新问过,听她自己说起:“听说你在门外身兼要职,很受人皇器重。”   谈什么器重不器重呢。   人皇都被她废去一位了。   苏聆兮很是低调地回:“其实还好,他们看我能做的事多,分了些权下来。”   恰在这时,她腕上挂着的符篆手环经受不住海量的消息,数百根不受控制地齐齐亮起,无数文字在眼前滚动,苏聆兮顺势低头一看,镇妖司,朝廷,三大宗,整个人间都在哀嚎。   【大人!您休息好了吗,有没有受伤?浮玉的医师能不能照看好您?不若我们送几名御医进去吧?我们好担心您!】这是女官溪柳发来的消息。   【大人!帝师大人!您不会一去了之不管我们了吧?我们可是您召集起来的,好歹大家一同吃个饭,庆贺庆贺再散伙嘛!而且我觉得人间真是不错,您瞧啊,陛下,阁老们与三大宗都对您心服口服,心悦诚服,您一声令下我们莫有不从,指哪打哪,浮玉虽然是好,但他们站在门那边会不会为难您啊大人!您要是被为难了一定和我们说,我们聚齐三军,杀进去将您抢回来。】   【您待一段时间后也回来看看我们吧。】   这是莫辞,后面配有大片大哭的表情,至于话中的心思嘛,实在明显,一看就知。   ……   周衔月也亲自发来了消息,言辞恳切,满腔赤诚:【老师,问您安好。老师心怀故乡,朕多年来亦有所感,恭贺老师心愿得偿。】   【若您有心回来,无论何时,朕当亲率百官相迎,帝师之位永远为您空留。大战结束,人间百废待兴,朝政繁忙,不能亲往探望,盼愿老师珍重自身,有任何需要,只管时刻来信。】   乍一看,被满篇的“大人”与大哭吵得脑子疼。   苏聆兮含笑摁下了发亮的符篆。   大人大人。   大人此刻在当小人。   自家的孩子,过得好与不好,只要不在眼前看着,总免不了觉得心疼,大掌教放下茶盏,还是起身了:“人心难测,官场复杂,在外面有没有受欺负?”   苏聆兮跟着起来:“没有,他们被我欺负得更多。”   大掌教一向是遏制苏聆兮横行霸道的第一人,此刻听得这话却丝毫没觉得不对,本就独身一人,出去时还那么小,不懂反抗的话不是要被欺负到死?氤氲朦胧的晨光之中,她转头又细细看过苏聆兮,随后皱起眉头,再问:“那是吃不惯人间的东西?与那边口味不合?”   “比出去时瘦多了。”   苏聆兮如蒙大赦,知道这关是过了。   她心花怒放,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大掌教转进了狭小的厨房,时而大声,时而黏糊糊喊师尊,大掌教不会做吃的,生生为小时候的苏聆兮磨出几招,会做几样她爱吃的东西。今日无疑是魔王最最好说话的一回,问还能不能吃葱,她脆生生回能,问加不加辣,她接着回加!让她出去等,她就叉着两条长腿不吭声了,眼睛跟着大掌教打转。   没等一碗面成型,她实在忍不住先将自己钩的师徒牵手依偎的娃娃先捧了出来,眼睛弯弯地献给了大掌教。   “师尊你看。”苏聆兮道:“我自己做的。”   大掌教将两只娃娃收起来,将一碗加辣加肉沫的面条推到她面前,吃面之前,苏聆兮伸手碰了碰碗盏。   这只碗很可爱,是个大肚娃娃,扎着两翘起的辫子,脸颊圆圆,笑眼弯弯,与大掌教自身素净简约的风格很是不符,见她看了又看,大掌教主动道:“一日去集市上看到的,觉得有趣就买下来了。”   “很像你五六岁的时候。”她平静地道:“想你的时候看看,也就不会忘记你的样子。”   这么大人了哭起来太不像样子,好像一点都没成长,苏聆兮最终闷着头吃完了那碗面。   接下来两天,苏聆兮奔波在家与长老院之间,知道了现在的状况。   门被苏聆兮击碎后并未完全消散,它成了最初的模样,化作拂光塔里一面照世镜,预测世间大凶,由人来解决灾祸,大家商议之后纷纷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十二巫由各自的家人领了回去,各城拨了巨额款项,专为其亲眷提供帮助,更想护送他们回家。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不知多少人从浮玉各城出发,沿路护送到底,同一时间浮玉所有扭曲十二巫形象事迹的书册被全数销毁,十二巫恢复清名,他们的精神也如苏聆兮所愿,被浮玉之人承接发扬。   门的事迹被如实记载,大家抱有严谨的态度,既没有抹去它千年前的功绩,也没有含糊它千年后的做法,功过对错,交由后人评判。   至于苏聆兮,她名声大噪,想见她的人能从浮玉一座城排到另一座城。   也是唯一一个被美化到不敢相认的人。   这两天里,大掌教给她一本书籍,苏聆兮翻开一看,却见上面记载着自己的生平,说她三岁入学,自那时起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诸多书目,一看就会,百家术法,一遍就过。   ?   说她性格沉稳,从不哭闹,是书院的好好学生,讲师掌教们引以为傲。   ??   还说她有窥见未来的神异能力,正因为提前预见了这场灾祸,所以当年才毅然决然选择出门,流落人间多年,苦心孤诣,才有了今日的清平盛世,人字当先。   ???   看完后,苏聆兮顶着满头的问号,望向大掌教:“师尊,这说的是谁?”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叶逐叙终于醒了。 第107章 [107]番外二:名分   苏聆兮现在走到哪都是老大,长老院的绝密小会她想听就听,而她最关心的一件事随着条条道道的厘清,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   叶逐叙与门之间相连的那把丝线究竟是什么。   据长老院的再三查探,基本可以确认它们是灵晶之源。   浮玉的灵力在巫族之人体内生成,叫本源,而在浮玉土地之下生成,就叫灵晶。巫族之人不能没有本源,灵晶的作用也非常之多,像维系大阵之力就用得上它,门作为万器之首,逢衰弱之时就更需要它。   叶逐叙少时身体被改造过,他可以储存别人的本源,因而对灵晶也有极高的提炼,凝缩能力,自身实力是一部分,但这才是门如此看重他的真正原因。   而叶逐叙就这样一边用身体替门提炼着大量灵晶,一边又不动声色用数年的时间将剑线埋入输送灵晶的术法里,隐忍蛰伏,数千个日夜,埋下成千上万根。   根根连着自己。   为的就是有一日,让苏聆兮回浮玉的路上少上那么些阻碍。   听到如此解释,苏聆兮抓着叶逐叙的手指闷闷不乐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手边的苏聆兮。   叶逐叙一伸手,她就将自己送进了怀里,他略一侧目看见窗外夕阳与飘落的柚子花,嗅到她身上点香术的幽淡香味,还有臂弯里热乎乎的脸颊与重量,倏然觉得一生所求,至此终于圆满了。   心里不断变软下陷,将她脸颊自发丝中捧起来,轻声问:“这是怎么了?被长老院训了么,还是被大掌教罚写反思了。”   “长老院的长老现在见到我和见到鬼一样,才不敢训我。我师尊没罚我写检讨,我已经把她哄好了,师徒关系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苏聆兮没说别的,反正以后有自己看着他,他乱来不了,而且这人倔得很,嘴上应得好,该不听时谁也不听,她道:“你睡得太久了,我怕你身体再出问题。”   “不会的。”叶逐叙道:“回到浮玉,比在人间好了不少。”   体内有两股点香术的力量,一股沉稳,一股霸道,游走循环,都在竭尽全力拔除他体内的伤病,平抚逆行的经络,加之心口郁气骤然一松,沉眠休养了好几日,沉疴旧疾有了愈合的趋势,神思一清。   即便如此,苏聆兮还是勒令他再卧床休养几日,不过第二日一早,叶逐叙还是下了榻,倒也没出去,就在院中与屋内忙活。   篱笆墙上除了花,还攀上了野草,他逐一除去了,树上的松鼠窝被蜘蛛网团团裹住,看不出原形也不能用了,他就将东西摘下又挽起袖子再做了一个新的。要按从前的生活习惯,屋里得添置不少新的东西,凿出冰柜放在厨房,各类糖果肉干和坚果放在厅中贝壳型的果盘里,松软的腰枕摆在床上,再在双手高举的花瓶里插上初绽的寒梅。   这个家叶逐叙在多年前独自住不下去了,一日锁了门再也没回过,后续简单的清扫都是大长老与余临安来的。   尤记得离开之日,自己怀着怎样憎厌的,绝望的心情。   无论如何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再回到这里,将陈旧腐烂之物一一除去,再添置两人新的生活用品。   平平淡淡,却如此幸福。   叶逐叙逐步恢复之后,苏聆兮拉着他做了不少事情。首先是结结实实当了好几年傀儡的小鱼,先还在家中缸里扭动身躯,喝着久违的仙露表现得善解人意,结果耐心随了主人,没等上十天,就委委屈屈甩尾巴埋脑袋不理人,一张木头脸上能蹦出一百个生动的表情。   苏聆兮啧了两天。   还是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时候揣着它出了门,到了海边。   这下小鱼兴奋了满意了蠢蠢欲动了,十分狗腿地用脸去蹭苏聆兮,被她拎开后毫不在意,喜滋滋与重归于好的“父亲”叶逐叙卖乖讨好,叶逐叙笑着抚抚它头顶。   说来奇怪,自打两人归家之后,一家三口又回到了十余年前的相处模式,苏聆兮不溺爱不惯着,叶逐叙倒是由魔头变成了慈父,温柔可亲,管束教养,耐心之至。   这笨鱼记吃不记打,被哄了没两天,就全然昏头转向,忘了叶逐叙是何等的可怕,从前又是如何折磨恐吓自己的。   门不复存在,惩罚一经解除,苏聆兮的本源饱满充盈,想到小鱼也算跟他们共患难一遭,嘴上嫌弃,为它再塑身躯时还是不一小心手抖分了大片出去,再将它捧着往海面一丢。随着一声鲸鸣长长荡开,木头枷锁应声而落,万丈金光粼粼泛出,一头巨物旋即在这片海域诞生。   苏聆兮信守承诺,让长屿成了此处的巨无霸,最庞大的鲸鱼。   于是这一天什么也没干成,光顾着陪重获新生的蠢鱼四处显摆找回昔年的场子。两人一鱼在海上驰骋,霸道横行,不出一日,就打得鱼群四散奔逃,打出了长屿从前霸主的声威气势。   回去的时候,苏聆兮悄悄用袖子遮住了脸。   又过几天,一个深夜,苏聆兮拉着叶逐叙去了一个小夜摊,约了余临安出来。   自打她回来,余临安一直在木铭里鬼哭狼嚎,哀哀叫唤,望眼欲穿,这夜终于得空,三人再聚。余临安到底不是笨鱼,也不认叶逐叙当爹,见到叶逐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倒是猜到其中有隐情,但这也不妨碍他在苏聆兮面前一一细数此人的恶劣,桀骜,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吃这一顿饭,苏聆兮倒是知道了不少她不知道的事。   叶逐叙本人倒也不反驳,偶尔听到过分之处,还跟着轻慢地扬扬眉,他挽着袖子,慢条斯理替她剥去鱼虾的壳,将鮮肉慢慢拌进滚粥里,最后撒上香葱与嫩叶菜,递到她手边,不置一词。但那贤德淑惠的样子,险些没给余临安气得半死,好像他在冤枉这人似的。   装!   装货!   接着装!   一顿饭直吃到深夜转钟,余临安才结束了控诉,拎着碗海鲜粥愤愤离场。结账时,苏聆兮喊来捧着木铭梦游似的饭庄老板,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认出了她,在木铭上疯狂发送:“我怎么可能认错!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将战斗录像回看了多少遍吗?我儿子我都能认错,她我能认错?我当年可也是学的点香术!”   “太漂亮了!嘿嘿!”   苏聆兮问老板这桌多少钱,老板脸一胀红,猛猛摆手傻笑:“不用不用!今夜不收钱,好吃下次再来,嘿嘿嘿,下次也不收钱。”   两人留下灵石,起身离开,走出一段路后听见老板的声音:“但凡我再年轻三十岁,但凡我还在书院中,但凡有些姿色,被大首领打死也得试一试啊!呜,为什么上天这样对我们点香术术士,让苏聆兮出现,又让她那么早和人私定终身!”   苏聆兮与叶逐叙前后停下脚步。   月光下,大首领含笑端凝苏聆兮的脸,轻声道:“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撬我墙角么。”   “压力真大。”   如此看来。   私定终身终究还是少了点什么,总觉得没什么保障。   =   浮玉近期两桩盛事都在元宵前后,一是书院择新生入院,二是屡日的到来。   有一说一,自打苏聆兮当年离开,行香院就跟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一蹶不振至今,期间没出现一个能顶大梁的,多年前就被人嘲讽不配占有“万术之宗”的名号,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选择行香院的新生连年减少,把行香院诸位讲师急得不行,气得够呛。   苏聆兮一回来,不止主心骨回来了,这还是活生生的招牌啊!   浮玉上下,现在谁不知道她?!多少小孩都是她的狂热追随者,口头禅全变成了她那日拽了吧唧的话。   将她拉着往门口一站,还愁什么生源。   点香术再回巅峰,指日可待。   想得一点没错,今年行香院果真在争夺中大获全胜,扬眉吐气,行香院一众讲师喜上眉梢,又在三日后的院内新生欢迎大典与优秀毕业生回校仪式上将苏聆兮这位当之无愧的天才请上了台,向大家演示与探讨点香术的玄奥神奇之处。   时间或许真过去太久了,同僚们都忘了昔日苏聆兮也上过这样的场合,最后结局一发不可收拾,大掌教至今都记得臭屁小孩的狂傲样,笔头一扔,全天下就我最天才其他的点香术术士都蠢得像头猪。   她忍不住提了那么一句:“我看未必能如你们所愿。”   讲师们一番商议,觉得不至于。   如今苏聆兮历经沉淀,性情沉稳,做事颇有章法条理,偌大的人间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何况是小小一个探讨交流会。   连苏聆兮自己都是这样想的。   好歹摘了个人间帝师的头衔,细数下来,不止是周衔月,像溪柳,唐参等朝中官员都是从她手中走向朝堂的,事情样样做得漂亮,且她自认为教人并不死板严厉,而是因材施教,取长补短,里头的人也不个个聪颖,但却能在不同的位置发挥不同的价值。   什么都想到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教人做事与教人术法有着本质的区别。   教人做事无非是分析局势,提点考量,权衡利弊,听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但香式不一样,一个式子从她笔下流出来,下面成百上千个人齐刷刷睁着眼睛,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就这道式子拆出一百道小香式来,结合起来还是看不懂。   这就很看真正的天赋了。   而论天赋,谁在点香术上能跟上苏聆兮?   不仅学生,连立在一边的讲师都怔住了,好几个脸色空芜,盯着香式进入冥想之中,口中念念有词,状似走火入魔,被大掌教叹息着用术法拉了回来。   始料未及,苏聆兮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跟着消去小半,回眸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式子,又在下方加了一道又一道的解释说明与思路推衍,转身一看,还是足足一千多双迷茫求知的眼睛。   苏聆兮可以对天起誓,自己绝对没有卖弄学识,炫耀本领的意思。   一丝一毫也没有。   她毕竟早就不是当年没有礼貌为一点成就而沾沾自喜的臭小孩了。   可没有办法,最终还是大掌教接手了这场闹局,亲自来教。   自那之后,一连多日,浮玉内都流传着行香院当时齐齐罚站的壮观影像。   为做补救,苏聆兮当夜制作了一份实战影像,讲明风向与香的流动与点香术呈现效果之间微妙的联系,慷慨地通过水镜发送出去,行香院术士人手一份,此次新生盛典才算有惊无险落下帷幕。   =   履日是浮玉盛大的节日,年年大肆操办,热闹堪比春节,苏聆兮是做了准备,提前定下满满的行程,要与叶逐叙共度的。她订了星光穹顶的上等包间,预留了极具特色的菜肴,在舆图上圈出了早早就想去的犬牙街,又准备了整艘海中船舫,随波逐流。   可那一日叶逐叙太不对劲了,早晨半睡半醒之间,苏聆兮伸手过去,摸到了他满手的冷汗,一下就醒了。   起先苏聆兮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   后来才反应过来,叶逐叙对履日产生了深切的恐惧与抗拒。   这种反应骤烈,后怕深入骨髓,不受本人控制,苏聆兮离开他一时,一刻都不行,甚至就在眼前他都会觉得虚渺不真实,非得将她囚在怀里,锁死双臂,像巨龙守护宝藏一样牢牢看好,状况才会有所缓解。   苏聆兮干脆地撒下了帐子。   昏黑的床榻上,窄小的一方空间,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叶逐叙警惕无比,戒备着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具有威胁性的东西,眼神阴鸷冰冷。苏聆兮静静陪着他,在他紧绷的时候会唤他两声,轻轻和他说话。   墙角的紫薇好像死了两株,明天一起去拔了吧,架两根藤,改种葡萄。等到秋天,他们就可以将成熟的葡萄收下来酿酒喝。   叶逐叙低下头,用唇寻到她的,轻轻一咬,表示可以。   周衔月派来了御医,过几日就到浮玉,会竭尽所能为母亲看病,但苏聆兮说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强求了。现在这样也很好。   叶逐叙扣住她的手指,插入指缝中。   过几日她打算去徽山,张谨之的家中,去见见韩茶茶,将装着张谨之的那面镜子交到她手中。接连突破之后,面对玄雀与森森合力释放的空间放逐的场域,也不全然束手无策了,她在镜子中留了强大的点香术,就像烛火舔舐坚实的冰层,只要时间够久,终有一日他能再活过来。   想必张谨之也想留在爱人身边。   叶逐叙眉眼皆悬着汗珠,昏沉之际,不忘说:“我陪你去。”   “你当然得陪着我。”   从傍晚到新一天的夜半转钟响起,两人就蜷在幽闭的帐子里,像两头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钟声传入耳中,门外烟花齐齐绽放之际,苏聆兮在被子里吻住叶逐叙,低声说:“叶逐叙,履日过去了,我还在你身边。”   “每一年都会在。”   “再也不离开。”   黑暗中,叶逐叙浅浅嘶了一声,肩头这才泄劲悬松。   第二日早晨醒来,叶逐叙并不满意昨日错失了履日,脸色不太好看。他忘不掉张谨之与他所说那句“苏聆兮想要人人见证,与你结契成婚”,当时她定的日子,便是次年的履日,不过天降离别,一拖就到现在。   于是一早起来便看了苏聆兮的木铭,先后点进她与余临安,以及其他好友的聊天画面中,确认她并无此意,自己也没有错过什么之后,他摁下木铭,起床洗漱,神情也没见有多缓和。   不要着急。   冰冷水流冲过肌肤,叶逐叙眉眼冷淡,这样告诉自己:浮玉与人间还有诸多的事宜没有处理完,以苏聆兮的性格,一定要将一件事做完,才能全心投入另一件,迈入人生新的阶段。   再等等。   这么久也等过来了。   不差这几日。   只是——   心有期待,竟如此难熬么。   苏聆兮做事确实很有安排与条理,她先揣着那面装有张谨之的小镜子寻到了徽山。韩茶茶很早就等在山坳口了,她拄着盲杖,双目覆绸带,面容温婉,长得秀气白皙,衣摆与身后茶山融为一体,声音轻轻细细的:“谢谢,谢谢你们将他送回来。”   她将小镜子包得妥帖细心,抱在怀中,脸上没有怨怼之气,反而朝两人抿唇一笑:“你们远道而来,不要急着回去,到我家中喝盏茶,吃顿饭吧。我不知如何照顾他,还请你们教我。”   苏聆兮与叶逐叙便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一片的茶山,直抵张谨之家中。   韩茶茶腼腆,但不怯场,熟练走在田埂路上,一面同他们介绍:“家中原本只有五十亩茶山,哥哥不在这些年,我又承包了些下来,现在有上百亩了。家中雇了小工,有时也忙不过来,得亏这些年不少人在暗中帮忙,替我吆喝售卖,遇到一些极端天气,大家还会悄悄帮我抢收。”   啊。   原来张谨之与他的茶茶私下还是以哥哥妹妹称呼的吗?   但凡苏聆兮乐意与人处好关系,没有她接不来的话与冷下来的场,在张谨之家中喝下三盏茶后,她已然从另一位当事人嘴里知晓了两人相识相守几十载的不太一样的视角。   饭后苏聆兮与韩茶茶说张谨之如今的养护秘诀。点香术一日日在消磨妖邪留下的场域,可如果张谨之在里头配合挣扎,双面夹击,效果最好,出来的时间也会随之缩短,所以她琢磨着,觉得可以每日举着镜子问他些问题,例如今日天气如何,镜子晃一下是晴,晃两下是雨,今日个人卦象如何,出门是凶是吉。   既不过分为难他,也没叫他闲着。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操控镜子做些简单的动作了。   从张谨之家中离开,两人携手去了别的十二巫家中,吃到了沈云归阿娘好吃的饭菜,见到了田珊的家人,与易阗的兄长约在外边吃了顿饭,还去到了霖玉的家族。   纵有逆天之术,彻底死去的人也无法再活过来,苏聆兮亦无计可施,只能这样一家一家将十二巫的生前之物交给他们的家眷亲人,聊作余生慰藉。   并且逐一与他们添加了木铭铭文,离开之前动一动手,将他们拨到了前边,确保日后消息进来不会漏掉。   能力之内,但有所需,她不会犹豫。   又过了几日,周衔月派的御医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列侍从同行,齐齐整整数百人,抬来的箱笼足有数十个,箱内码着人间各类奇珍,于人滋补之物,还有宝石玛瑙,珍珠翡翠,古玩字画,任何一箱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周衔月对浮玉不见得有好感,但她发自内心敬重爱重苏聆兮,老师的老师该叫师祖,老师的母亲更该敬重,只是作为皇帝,此刻分身乏术,不能亲来拜见,只得先以礼表心意。   这一月多来,苏聆兮拉着叶逐叙到处当闲人,吃喝玩乐,惬意无比,走到哪听见的不再是毕恭毕敬的“帝师”“大人”,不必时时端着样子,注重仪态形象,虽然出门在外时不时会被认出来,听取一大片哇声,可哇声之后,大家唤的都是苏聆兮这个名字。   苏聆兮来哪了,在哪条街,大概什么位置可以见到真人!   苏聆兮在海中陪她的鱼闲逛,在哪里遇到了乱流,看到她出手了……哇!爽利干脆得要命了。   苏聆兮来书院找大掌教了,陪着大掌教讲课,自己搬把椅子坐着,拿着手札一言不发做记录,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大半节课大家的眼神没从她脸上下来过。下课之后行香院的术士们齐齐红了脸,在木铭上再次澄清:就说上回的新生盛典就是个意外!   就在她自己都快忘记当帝师的滋味时,这数百号人间来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撩起衣摆跪行大礼,双手作揖,高呼声响天动地:“拜见大人,大人千秋万载。”   一时间,不仅长老院的长老们看了过来,就连大掌教都跟着侧首。   实话实说,这架势一摆,真不像是某人嘴里只有丁点微不足道的权力的样子。   苏聆兮握了握拳,半晌,抬手将人招起来:“起来吧。不要多礼。”   作为她的贴身女官,溪柳与姜枣都在队伍之中,因为是苏聆兮钦点的人选,两位女官严阵以待,各抱着一摞公文,神色冷肃,才到下榻驿馆的房间,见苏聆兮并未屏退屋内之人,立时便开始了汇报。   周自恒死后,陛下并未将他送入皇陵,而是依他的意思,将他留在了草原旷野之上。只是到底兄妹一场,陛下坚持以恒王之礼下葬,百官并无异议。   大妖领域“连绵之土”铸成的高墙彻底坍塌了,朝中拨出军队驻扎,维持秩序,而先前转移到三大宗的百姓陆陆续续回了家乡,重建房屋街市,大家挂起了大红的灯笼与批联,大年都过去月余了,年味却一天比一天浓,处处欣欣向荣。   以及还有件事,是门如今大开,两界互通再无阻碍,人间与浮玉是否要加紧时间出定新的规定,以杜绝将来两界罪犯窜逃,或再做阴私勾当之隐患。净月城的浮玉居民大多在人间通婚,成了家业,但大多也想回家小住,是否要给这部分人单独制作通行文牒,又该如何做约束。   苏聆兮都做了简明扼要的回答。   在自己眼中还年轻,仍显冲动率性的孩子真真切切展露自己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一面,说实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体验还挺新奇。   欣慰与恍惚兼而有之。   也就是在这一瞬,好像才真意识到,在他们没看到的时候,她真的就这么长大了。   次日一早,御医就在苏聆兮母亲的院子内聚首了。   切脉,施针,会诊探讨,最终由最有名望的那位御医站到苏聆兮跟前如实讲明:“大人,夫人的脉虚,是体内尚有伤势淤积,多年不排导致的。昏迷不醒是因伤到了头脑,好在有浮玉的法阵长久在续命,多年来倒是挺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我们想与浮玉负责为夫人诊疗的医师会面,从本源与人体两个角度着手,或有醒来的希望。”   苏聆兮猛的抬睫,听到自己说好。   果然人倒霉多年,忍过去后总会有接连的好事袭来。所谓否极泰来,诚不欺我。   人间来的人公务在身,不出十日就回了,但御医听皇帝的命令,会一直留在浮玉,直到苏聆兮的母亲身体显著好转或醒来。   有了御医的加入,苏聆兮感觉自己的母亲一日一个样,因为极其在意,观察也仔细,一些小小的进步都足以叫人雀跃欢欣。每到晚上,露水挂上花苞与树梢之际,她便会兴冲冲地打开自家篱笆门,扑进大首领的怀中。   她这么开心。叶逐叙当然也开心。   只是每每提起苏聆兮的母亲,叶逐叙的眼神难免要闪烁几下,想起几件旧事。   在再一次被苏聆兮正式带去她母亲跟前之前,叶逐叙很早就起了,罕然有些心不在焉,又出门再备了许多上门的礼品。   值得一提的是,回到门内,叶逐叙依然担任着大首领的要职,大战结束,浮玉内人手紧缺,拂光塔内队伍又由他亲手建成,铁桶一般,旁人压根无从下手。他自己倒是不贪恋权势,不见得有几分事业心,但吃一堑长一智,有实力与权势在掌中,就没人再可以从他身边夺走苏聆兮。   如此想来,他不会拒绝任何向上爬的机会。   说是礼品,其实是叶逐叙手中积攒下来的灵晶,放在一个贵重的珍宝匣里,用黑白色的丝带绑着。   隆重又实用。   苏聆兮觉得他太过严肃了,又好像有些紧张,去的路上手从他袖子里摸进去,晃了又晃,笑嘻嘻道:“不是吧,你见过我母亲多少次了。怎么还这样。”   发冠束得一丝不乱,换了最被长辈们青睐的服饰,得体优雅不失美丽。   叶逐叙只是一笑,缓缓握紧了苏聆兮的手。   待走到苏聆兮母亲跟前,他将精心准备的礼物放下,微一倾身,垂眸轻声问好:“伯母您好,我是叶逐叙。祝您早日康复,享天伦之乐。”   多年不见。   大首领是什么人,只要他想,能将身边所有人骗得团团转,装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与这位长辈并非第一次相见,之所以略感忐忑,其中确实藏着一些隐情。   所以话音落下,他转身看着苏聆兮明亮的双眸,沉默须臾,突然道:“聆兮,让我与伯母单独说两句话吧。”   ???   苏聆兮满腹狐疑地出去踢石子了。   叶逐叙收回目光,隔着一层纱帘,视线落在床上双手交叠的温婉妇人身上,笑意消敛。   苏聆兮最挂念的,除了自己,无非就是大掌教与她的母亲,自己作为她择定的伴侣,在她走后,不止一次来探望过,只是当时状态心境也不好,来只是为带灵晶维持阵法运转,话并不多,头几年永远是那一句。   不知是哪一年,他也是站在今日这个位置,将灵晶送下阵法后,开口道:“今年是第三年,苏聆兮没有回来。我同您一样,会一直在家中等她。”   到了后面,能得到的灵晶越来越多,他的话却越来越少。   第五年,第六年。   还在等。   在等。   等。   直到第九年,叶逐叙一身寒气踏进这间屋子,带来了足以用上十年不止的灵晶,将它们一粒粒撒下法阵中心,末了,他站定,字字冷漠,夹带戾气:“不等了。”   “我是疯了才愿意相信她。”   “我真、恨极了她。”   ……   往事历历在目,叶逐叙静了好一会,在苏聆兮又一次竖起耳朵靠近窗口时低声解释:“那一年,我与苏聆兮之间发生了些误会,气急攻心,神智不再,才说了违心之语。抱歉让您担心了。”   而提及现在。   他声音变得柔软:“我非常爱苏聆兮。她的喜好胜过我的喜好;她的愿景我会全力支持陪同;有难关我们会携手共度。时至今日,我们可以经受住诱考验与诱惑,无论何时都不再分开。”   “我从来没有不爱她。”   他是太爱苏聆兮了。   也不可能撒手放弃,不等她了。   叶逐叙才从房里出来,就被苏聆兮抓住了,要么说帝师聪慧灵透呢,略一思索,就大概猜出他做了什么,当下用手指隔空点点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细算下去。理亏的极有可能是自己。   苏聆兮不问。   此后天气由凉转热,春天过去,夏天到来,家里繁花开败,枝头冒出青色的小果子,秋冬眼看转瞬将至。历经磨难的小情侣过了一段没羞没臊,温馨自然,可以恣意挥霍的时光。   叶逐叙含笑数过了谷雨,立夏,夏至,这些天气好,风景美的节气日,又数过了他与苏聆兮的相遇日,定情日,重逢日。他等苏聆兮处理完十二巫的后续事宜;陪她去徽山找韩茶茶喝茶,帮张谨之“复活”;他们在海上吹风,看月亮圆缺,潮起潮落,大鱼越长越大,山一样的吨位,还和从前一样,毫无自知之明地围着他们喷水长吟,要这要那。   两人吃过了浮玉近十年来所有新出的菜式,茶点,特色小吃,手牵手逛过了每一条黑市。   苏聆兮踏进不知多少家书店,最终集齐了雪人的全套书籍,每天半夜窝进被子里翻看。并对百变女巫惊人的丰富的想象力表示了钦佩与敬佩。   日子过得惬意了,人也放松了,苏聆兮甚至对人间都没先前那样抗拒了,咂摸咂摸,觉得可以寻个好时候回去看看自己带出的得力干将。   这日清晨,叶逐叙合衣下榻,衣襟微敞,随着动作而露出里头不堪直视的青紫印记,走到桌前,他眸光幽幽,撕下又一页日历。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   两人于昨夜祭拜了十二巫,去大掌教那吃了五仁馅的月饼,晚上回来,也过得很开心。   腕内蹭过桌面,叶逐叙感觉到了一点刺痛,将腕子一转过来,看见上面一个鲜明的齿印。   覆上那块齿印,将它慢慢揉红。   瞧。   某人也不是不痴迷,不喜欢,玩起来一点不留情。   就是不见别的意思。   喔。叶逐叙面无表情地想,感情是十二巫不在了,他应有的名分也随之化作云烟,再没指望了。 第108章 [108]番外三:“究竟还要我等多久。”   苏聆兮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张谨之透了自己的底,大半年来陆续将该做的事做好,在此期间,吃喝玩乐倒是一样没落。   如此长时间的分别,也让从前鸡飞狗跳的师徒关系有所改变。   不知是不是也有了阴影,大掌教再也没提过“有始有终”“责任至上”这样的话,倒是后来见她心性稳重,又听人说起她学人间的刀枪剑戟很有天赋,一日将她叫到跟前,让她演练一番。   苏聆兮拎了武器上阵,刀势分山填海,剑法轻盈灵动,落箭百发百中,飞刀有如臂使,看得来呈交课业的行香院术士面色通红,双目泛光,互相打着掩护,悄悄用术法将此段画面封进镜中,以便日后反复观赏,只是镜子怎么照,都会不小心照到院中长身玉立,弯眉静看的大首领,叫人觉得有些泄气。   看完,大掌教目露赞赏:“很不错。”   苏聆兮矜持稳重的笑容才出一半,大掌教便将手中的卷案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顿时收也不是合也不是。   正是熟悉又久违的百家术法基础入门大合集。   从中任意挑一道题,都足以晃花她的脑子和眼睛。   大掌教将方才被剑气刀意荡下桌面的繁花落叶拂去,与她推心置腹:“人到一定岁数,方知时间珍贵,青葱岁月一去就不回头,是以总想让你们在最好的年华多学些东西。这些年师尊想过,从前教你的方法或许不对,太心急,反而不好,让你生了抵触之心,白白浪费天资。”   “你能沉下心学习别的东西,是件极好的事,需知人生在世,学无止境,技多哪有压身的。”   她又道:“这些东西,你慢慢来。”   苏聆兮茫然站在亭中,听风一阵阵刮过,不由捏紧了案卷。   师尊说这么多,在她眼中,意思只有一个:为何我的徒儿能学刀能用剑,能甩鞭能挥戟,人间的古语都可无师自通,就偏偏学不会浮玉的主流术法。   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大掌教心中的好胜之心被挑起来了。   苏聆兮缓缓低头,心想:大意了。   大掌教见她一动不动,先还骄傲竖起的孔雀羽毛这会蔫巴下去了,不由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往厨房里走:“对了,李行露说今日回校看她师尊,晚点来院里坐坐,我准备了些仙草甘露,又叫院里留了新鲜的果蔬,晚膳就架个炉子。”   她喊住了来送课业的院内学生:“你们别急着回,留下来吃饭。”   叶逐叙看了眼脸上空白的苏聆兮,跟在大掌教身后,道:“我同您一起。”   苏聆兮想,确实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遇到这样的事,她撒腿就跑了,现在却怎么都干不出了。只好揣着这要命的烫手山芋上桌,在真正看进去之前,她定了定神,想过是不是自己从前性子跳,心不静所以才学不了,可一刻钟之后她得出了准确无误的结论:是真学不下去。   是真的很难。   好容易分神。   简直是坐立难安。   直到李行露来,两人回来后各有各的事情做,几乎没有联系,但毕竟有出门在外携手退敌的经历在,碰到了也不尴尬,能够和熟人一样交流谈话。   李行露先进厨房见过大掌教,后被赶了出来,在石桌另一边坐下,瞥了几眼木铭将它倒扣在桌面上,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苏聆兮将卷案分出来一半。   恰好是一道伏杀术的近身切入点式,问她的人先瞥了眼厨房的方向,才问:“你帮我看看,这怎么选?”   ?????   李行露凑上去一看,扫了两眼不到,得出答案:“选第三式。”   苏聆兮乖乖地将它填上去。   有李行露这个外援在,苏聆兮将有关伏杀术的题目挑出来做了,做完后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将笔杆转来转去,又择了一道看上去还有希望做出来的扶乩术术题。   这题未必有多难,大掌教毕竟清楚她是个什么基础,难的是苏聆兮的推演方式与其他人大相径庭。   草稿页上,她直接以点香术的大难题式子开列,李行露不是点香术术士都记得这式子,它常年居于行香院前的石刻上,是保命的式子,关键时刻若能将它勘破并用出来,扭败为胜,死里逃生不是问题。   她信手拈来,一根香旋即出现在手中,香气袅袅。   可问题是,苏聆兮在做的是一道扶乩术式子。   看了好半天,越看越难以理解,李行露问:“为什么要这样理解?大家都是由易推难,你这是由难推易,将它深入化与复杂化了。”   还是跨术法进行。   能算出来真是有鬼了。   “假设是用两种术法解决同一个问题,面临的当下困境,处境都是一样的,由点香术反推,我可以知道这一步扶乩术要做什么。”苏聆兮与李行露对视,心虚,但语气不虚。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在苏聆兮连算两个结果不一致时,她成功带歪了李行露。   两位在各自术法领域的不世天才就那样趴在小石桌上,掌下一张纸,手里一根笔,眼看着越算越难,越算越高深,一个三境术士能解决的问题,已经上升到了大成境术士面对的瓶颈问题。   两人甚至起了争论。   直接看傻了被大掌教留下来吃饭的两位,他们站在浮玉最受狂热崇拜的点香术天骄与浮玉最严厉不苟言笑的执法队队长跟前,看了看那道题,最终给出与两位都不一样的答案。   问为什么。   他们答:课上背过,这个题就是这个答案。   想想这册大合集,一顿饭也吃得没滋没味,期间大掌教问起,要按苏聆兮以前的德行,当下就要哀嚎说师尊我很不会我不行的你放过我吧,此刻只能一擦嘴角,故作镇定地回:“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吧。”   此后一个月,苏聆兮再没去过行香院。   见到大掌教的消息她都要先捂着眼睛,从指缝中一点点看清内容。   除了这一桩烦心事,半年来困扰苏聆兮的只剩一件。   ——如何填补叶逐叙缺失的心窍,以及以什么方式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叶逐叙当年从组织里逃出来就只剩一半的心窍了,后来被苏聆兮以本源填充,过了小十年,是连本源带心窍都剜下来了,心窍也并不会随着回家而自己长出来,是以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心窍缺失的痛苦。   只是他一字不提。   苏聆兮想过许多次,要么就还和从前一样,先用自己的本源填一填。但有一次她趴他臂弯里,手指无意间划过心脏的位置,原来懒洋洋温情脉脉玩弄她发丝的男子倏然掀起眼帘,勾了勾衣裳,慢腾腾将那块地方遮住了。   简直和被尖刺刺到了一样。   好嘛。   她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没放弃寻找方法,恰巧御医与浮玉有名的医师们都在,她也有了足够的时间遍访各家名士,探讨交流,挨个解决她在这条路上遇到的诸多难题,一点一点实现自己的设想。   至于后者。   说实话,苏聆兮的想法一天一变,七个月下来,已经不知变过多少轮了。才回来那段时间,她想自己与叶逐叙早已表明了心迹,只要在彼此身边,就是走个形势的事,哪怕就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吃碗清水小面,两人相视一笑将事落实,也有种安安稳稳的兴奋感。   一个月过去,一天在大掌教那吃饭,讲师们齐聚一堂,各院的师兄师姐师弟妹们坐了两桌,树上鸟雀腾飞,苏聆兮捧着杯冰柠檬水,盯着头上的铜钱叶看了好一会,又将前面的想法摁灭在心中。   不成。   她想。还是得隆重一些,人要多一些,最好是亲朋好友都来见证,送上祝福。   这样才勉强过得去。   两人,小屋与清水面,还是太委屈大首领了。   而见鬼的是,时间越走越快,苏聆兮想到这件事,心中居然越发忐忑与挑剔了。日子与场合被她挑了又挑,家中那本挂历被她翻遍了,这个日子好,但还不够有意义,至于场合,有些地方确实能让他们有所联想,又无法诠释他们走来风风雨雨这一路。   简而言之,就是这少了点什么,那缺了点什么。   眼看一年过去大半,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四处逍遥享乐,有时人在舟上,头枕星月,睨见大首领俊美的脸,锋芒与温柔并存的眉眼,也不是不着急的。   只是完美的时机还没等来,浮玉一件最大的事就先来了。   苍芜再开。   新一任十二巫的选任开始了。   通告出来的当天,苏聆兮的木铭被消息堆满了,余临安早早就霸占了亲友的位置:【还和之前一样,我跟着你混,你吃肉,我喝汤。这不能怪我哈,有些大腿,活该轮到我抱啊。】   还有些人直接了当地问:【你准备走哪条道?我们选其他的,免得白折腾一场。】   以及旁敲侧击的:【苏聆兮,你参加十二巫的选拔是吧?大首领参不参加?】   苍芜要开此事一出之后,浮玉再次沸腾,十二巫的人选被各方热议,苏聆兮自然再一次成为人群焦点,话题中心,除此之外,大家还在押注,猜本届十二巫会不会迎来有史以来第一对“情侣档”。   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当天各地的书屋里就出现了一些不太能见人的书籍,翻开一看,赫然是大字两行:白日当同僚,晚上当夫妻,若起争执,请问是殿内比试解决,还是回家榻上解决?请看书内解析。   这些东西一经推出,库存霎时一空。   不知多少人道貌盎然地进去,又道貌盎然地出来,结果书舍一经盘点,一天下来除了这些不正经的东西,啥也没卖出去。   当晚苏聆兮收到了李行露的消息:【在吗?】   【……】   苏聆兮正拉着叶逐叙在一池荷花塘里摘莲蓬,一人头顶一片绿叶,慢悠悠划着浆,她腾出只手摁下铭文:【怎么了?】   【执法队今天查获了一批书,要不要压下来 ?】   尽管隔着木铭,她都感觉到了李行露的欲言又止。   苏聆兮:【????】   下一刻,李行露将数十本扉页大字拍来,发进木铭中,苏聆兮瞥了两眼,一个没拿稳,才摘下来的莲蓬掉进水里。   叶逐叙将浮在水面的嫩莲蓬拾起来,剥出胖鼓鼓的莲子,放在掌心,才倾身过去看。其他的不予置评,视线倒是在“夫妻”二字上停留许久,将一颗莲子送进苏聆兮嘴里后,他道:“还不是夫妻,名不其实。”   那不是早晚的事么!   苏聆兮让李行露将东西压下去了,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等的绝佳机会要到了。   苍芜对十二巫有着重要的意义,更是她与叶逐叙相识之地,两人在这座数十万顷的古秘境中留下不知多少回忆与足迹,时间也很好,他们会在里面度过各自的生辰。   盛大,浪漫,万众瞩目。   意义非凡。   十分完美。   苏聆兮点开与余临安的谈话序列,目不斜视,十指如飞:【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没等余临安说话,她丢出炸弹:【我要和叶逐叙求婚,大方向我有了,但是细节还欠缺很多,你帮我拿拿主意。】   一息之后,余临安的嚎叫声穿透了木铭,山呼海啸般涌来:【?????什么?!!!!!!???】   怕被叶逐叙看见,苏聆兮眼皮都没跳动半下,发过去一句见面后说,将这长长一段话拖住全部删除,锁了这段铭文,让余临安的消息暂不显示,做完这些,她扭头对身边的人道:“明天我们去趟徽山吧。”   叶逐叙将她睫毛上沾的草絮轻轻取下了,静默须臾,道:“好啊。”   沉黑的视线在她脸上梭巡两圈。   嗯。   她无动于衷。   叶逐叙在浮玉的口碑两极分化,他以苏聆兮的情郎身份出现时,孝敬长辈,体贴朋友,看管小鱼,穆如春风无可挑剔,可另一面他全权看管拂光塔,手腕强硬,蚕食瓜分着浮玉的权力层,在塔内他冷漠至极,说一不二。   这段时间尤甚。   塔内气氛沉抑,宛如一潭死水,人人大气不敢喘。   叶逐叙心情郁悒,在进苍芜秘境的前两日,傍晚,他拧开八珍匣,放于地上,替苏聆兮收拾她的东西。衣物,药物,她爱吃的食材与零食,她的香石与香包,香料,一一分门别类收整好。看着看着,苏聆兮跳到他背上翻看没有看完的雪人治愈故事,叶逐叙握住她的小腿,突然开口:“医师说伯母情况大有好转,过个一年半载就能醒来,小兮,不然我们分开住吧。”   将人转过来,以便他面对面观察神情,他扯了下嘴角:“总这样也不像样子,无名无分的,不好。”   苏聆兮反驳:“我母亲又不是不知道你,她才不会这么想。”   叶逐叙久久没有说话。   “行吧。那你想住哪去。”苏聆兮若有所思。   这个瞬间,叶逐叙眸色冷得彻底,他道:“再看罢。我从前购置了两套房子,等那边清扫出来。”   正常情况下,苏聆兮是完全能察觉到这番暗示与明示的,毕竟从前的叶逐叙可比这难搞多了,也被她顺顺利利收入囊中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张谨之把自己的底掀翻了,是以现在的犹豫挑剔,落在某人眼里,就是吃饱喝足后拍拍屁股不想认账了。   苦尽甘来,他们生活如胶似漆,完全离不开彼此,加上不知契机,苏聆兮没往那个方面想。   她只当叶逐叙住腻了这里。   偶尔想换换新环境。   正好叶逐叙的两处房产她还没去过。   所以她干干脆脆答应了。   嗬!   这日深夜,叶逐叙果真没回小院,到了几年前住的一间屋子,在庭院中站了良久,从前那些痛苦的难熬的日子浮现在眼前。转入内屋,合衣入榻,翻出木铭一看,苏聆兮并没有发消息过来。   他安静地垂下眼睫。   随后才注意到榻内被衾散乱,并不整齐,往身后一摸,摸到一张冒着热气的脸蛋。   他回得晚,苏聆兮已经睡着了,但并不安稳,叶逐叙一上榻就迷迷糊糊揉开了眼睛,说:“我不想在这里住了。”   “一点都不好。”   “睡不着。”   好歹是找过来了,叶逐叙俯身将她嘀嘀咕咕的抱怨听得更清楚,问:“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不好的东西,我的香气会把感知到的一切告诉我。”苏聆兮裹着一半的被子歪着身子坐起来,环顾这屋子,控诉他:“你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根本不是家。   没有阳光,鲜花与清新的空气。   它是恶龙疗伤的巢穴,沉浸在地砖里的只有流不尽的鲜血。   叶逐叙伸手碰碰她的脸颊,发现红扑扑的颜色不是躲在被子里闷出来的,而是气出来的。苏聆兮冷冷耷着眼皮,说你烦死了,叶逐叙听着心情反而好了不少,他将人捉回被子里,恶劣地道:“不行。今夜就在这住,我累了,不想跑。”   接下来两个时辰,苏聆兮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天亮之前好歹闭上了眼,再一次翻身时,叶逐叙将人抱起来,往侧边一间没用过的侧厢房里去。   行至前厅,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好似一枝植物攀附到了另一株上,根枝相连,共享土壤与阳光雨露,不可分割,托着女子的后颈,叶逐叙一咬她柔软唇瓣,亦是冷声又恨恨:“苏聆兮,你也烦死了。”   “究竟还要我等多久。”   ……   苍芜秘境开启之前,苏聆兮去了趟徽山,结果韩茶茶家比她想得热闹。张谨之的师尊与扶乩术的执教都在,韩茶茶招呼人煮茶,亲去厨房确认午膳菜品,她蒙着双眼,步履却很轻盈。   苏聆兮与两位前辈打了招呼,才坐下来,就见张谨之的师尊擦擦眼角,对着那面被端出来的小镜抹眼泪,道:“徒儿,师尊真是替你发愁啊。”   “????”   师徒间说话,苏聆兮没打算听的,正打算起身去看看茶花,与韩茶茶聊两句,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又坐回去了。   她多少能猜到扶乩术一脉为什么而来,最近大事也就一件,十二巫的选任。   扶乩术这些年还挺出息的,张谨之之后,愣是还培养出了另一位大成术士,很有希望角逐十二巫之位,可若是张谨之能醒来……扶乩术不得有希望占两个名额??!   当然要争一争!   不争是傻子。   这就不得不说张谨之回来之后所受到的待遇,就跟个宝贝蛋似的,各方云游的医师,早不替人看诊的方士,以及各家隐退的前辈们纷纷来过一遍,上一届十二巫就剩一根独苗,就算一只脚踏进阎王殿内了,也得想尽办法拽出来。   可张谨之就和在镜子里驻窝了似的,按理说那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不知他是个什么情况,就是吝啬给外界回应,只偶尔会在韩茶茶的话语里晃个几下。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张谨之的师尊先不干了。   老头可是日日都来,干脆在茶山边上又包了座茶山,和张谨之夫妻两当起了邻居。放着大好的清闲隐退生活不过,为徒弟操碎了心,结果倒好!连个盼头都看不见。   什么意思这是。   张谨之不搭理人,作为师尊,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世人都道十二巫中最温和脾气最好的那位早早成了婚,但对方身世不好,两人无甚感情,为此张谨之的师尊还详细过问过,得到的无非也就是年少相伴,相互扶持。   但过来人看感情好似多了只眼睛,纵使张谨之再老成,稳重,只看他那样,你就知道不对。   面朝那面被苏聆兮抢回来的镜子,张谨之的师尊眉头一皱,愁上心头,那叫一个煞有其事:“前一阵我发现隔壁三里村一户人家的孩子对茶茶很有些意思,前些年你才出事时这边查得严,熟人们不好帮忙,是他常来家里帮衬,数十亩茶山打理起来费人呐!茶茶还患有眼疾,更不方便,那孩子师尊也看过,是个七境术士,自然是不如你,但真心喜欢茶茶。”   嗯????   苏聆兮耳朵直接竖高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样的事?   “你与茶茶是父母之命,如是没有感情,在一起也是蹉跎一生,两相抑郁,若是那人靠得住,未必不是段好归宿,你也能够放心不是……”张谨之的师尊越说越离谱,镜子头一次给了他反应,珰的响了一声,悠悠的,长长的。   “你心思深,惯不让人操心,我也不知你究竟是怎样想的。这事还得你自己来才能理得清楚啊。”   苏聆兮眼睛转了又转。   看两位天机院的老戏骨唱双簧,这不,他师尊唱完,轮到下一个上了:“谨之啊,昨日才出了通告,苍芜开启,十二巫的任选要开始了。你如果能出来,就先冲一冲镜子出来,角不角逐十二巫是次要,苍芜在这时候开启,我们猜里面一些地方或药材对你身体恢复有大用。”   镜子又动了一下,不知是意动了还是在拒绝什么。   就在这时,韩茶茶回来了,她眼盲但是耳朵很灵,不知在背后听了几句了,打断了两人的施法:“两位老师,聆兮,大首领,请到后院来,茶已经烧好了。”   她走上前,摸到桌边,将小镜拿在了自己手中。   步入后院,茶没有即刻就好,大家等那盏茶等了得有一刻钟,苏聆兮看着韩茶茶笑。   这位嫂子蛮有自己的性格嘛。   好护短啊。   喝茶期间,天机院的两位和苏聆兮聊起,以为她也是为十二巫之事而来,谁知苏聆兮坦坦然说不是,女子身姿舒展,明眸含笑,丢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来:“我最近有所悟,感觉浮玉的天源在归位的时候有了些变化,这位呢又迟迟不肯出乌龟壳,就想来问问是不是与他有关系。”   “什么?!”   两位噌的一下站起来,茶一口都喝不下去了,立刻与长老院那头联系,不到一个时辰,十二巫的亲人,好友,师长们,同届的师兄弟妹们简直倾巢而动。   一问全是在路上了。   可以预见,这方小院会迎来最热闹的时刻。   马上就要进苍芜秘境了,如果真是苏聆兮想的那样,那真是……太好了!不管是人是什么别的形态,生机不绝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只是估计来不及参加她的求婚现场了,成婚时来也可以嘛。而且梁笑和她的跟班大少爷,以及稀里糊涂成了生死之交的江子遇,这三人肯定会来,让他们与余临安一起,帮自己布置布置。   苏聆兮不由弯弯眼睛。   外边热闹成什么样了,韩茶茶让厨房加了几桌饭菜,揣着镜子回到了自己房间。她目无焦点,但养张谨之和养盆娇贵的花草似的,早上出太阳了抱出去晒晒,下午日头大了又赶忙抱回来,苏聆兮说可以催催他,可韩茶茶从不催他。   同床共枕多年,韩茶茶再清楚不过,张谨之是很不愿叫人担心的人,他考虑别人永远先于考虑自己,如果能出来,不用催,他第一时间就会出来。不出来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倒是日常说话这个环节她认真照做了。   “你不要着急,哥哥。”   韩茶茶说话温吞,语速偏慢,和她聊天总会静下心来,她摸着镜子的边缘,好像在安抚里面的人:“两位老师是太担心了所以着急要你出来,但是我们慢慢来。我们之间的问题不着急解决,别人说了不算,谁都做不了主,等你醒过来后我们好好聊聊就是了,不要因为这个损伤自己。”   “在你出来之前,这个家就在这里,不会散的。有我在呢。”   她抿唇笑一下,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还有。”   “若是你在,或许会问我的意见,关于十二巫的选任,要不要再次参加。”   韩茶茶道:“都可以的哥哥。你若是去了,大家会很高兴,你的伙伴们也会因为你的出现而被大家记得更久,师尊会欣慰,长老院与各方会很放心。但是你自己的意愿更重要,从前你常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故事,我觉得你会更想和他们站在一起。”   “传奇的故事已经写成了,所以不去也很好。”   镜子里的纹路似水面一样,被春风拂得轻轻荡起来。   还没到晚上,苏聆兮果真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梁笑,方原与江子遇,在见他们之前,她和叶逐叙已经被各方人士拉着询问过一轮了,事情还未定,苏聆兮话不能说死,一切要看张谨之这边的反应。   她虽然是点香术术士,可和十二巫关联不密切,抓不住转瞬一逝的生机,但和他们一样拥有天源,共用天源的那个人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并做出反应。   和长辈们说得滴水不漏,但和小了不少的孩子们,尤其是面对着梁笑噙着眼泪,闪闪发亮的眼睛,苏聆兮还是没忍住,就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说了自己的猜测:“他们生机绝了,有些身体都不成形了,不可能再活着。”   “天地之间的天源一直以来由门与十二巫平分,十几年前门剥了一部分形成连星阵的雏形,而十二巫身上的天源完全补齐了连星阵,此阵用在了妖邪身上,已经没有盈余了,所以从这一层面来说,十二巫也是死了。”   苏聆兮摸了下鼻尖,又道:“后来我与门对撞,将它撞散,化为原型——那面预示镜。”   “一面镜子是要不了那么多天源的,所以在门消散的那一刻,大部分的天源被吐了出来,又理所当然地流向了当世的十二巫。十二巫当时只剩天地之内茫茫几缕气息,可得了天源的庇护,他们的真实身份被浮玉认出,门的惩罚一消,被遏制的本源成暴涨之势。天源与本源暗中一护,才有了渺茫的一线转机。”   “又偏偏活下来的那个是张谨之,他洞悉天地之事,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快察觉天地之间的变化了,我猜他当即一捞,卡着这点时间将人都捞进了妖邪的场域里——那是放逐之地,不算人间也不算浮玉,是虚无的空间,反而更好留住他们。这半年,估计是在稳固。”   “但我猜,他们就算活着,也不是以人的身份了。因为天源返归,苍芜再开,证明天地认为他们不能再当十二巫了。”   梁笑听她说话,每一字都如仙音入耳,眩晕阵阵,听完最后一个字,她摇摇头道:“没关系,没关系,这已是苍天开眼,天地之内生出的前所未有的奇迹了。”   等她平复下来,苏聆兮将人单独喊到一边,先问:“你和方家那少爷情况如何了?”   梁笑如实道:“回来后,我去了方家,归还了须弥衣并向家主告罪,去执法队领了罚…”说到这,她还看了苏聆兮一眼,声音小小的:“就是那次,我们碰到的那次。”   苏聆兮在心里啧了一声。   真是奇怪,在人间尚书啊,将军啊,帝师做了那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差错,向来威严端肃,人人不敢忤逆,可回了浮玉,是哪哪都能出糗。   作业做不出来被大掌教批,遛鱼被指溺爱孩子,挑起海洋“战争”,好么,悄悄去执法队领罚还能撞见熟人。   一个因为药倒同伴,盗窃宝衣被判鞭刑,洒扫禁地,一个因为目无法纪,替人出门被罚禁闭,杖责以及洒扫禁地。   打扫的禁地还是同一片。   禁闭与杖责都是小儿科,苏聆兮受起来脸不红气不喘,倒是在禁地看见梁笑时,破天荒的红了红耳根。   反正在这种地方遇见,不是很有面子就是了。   梁笑这样一出,在方原眼中就是事情结束了,要和自己断了啊,看她皮开肉绽还要郑重其事和自己道歉,说对不起不该欺骗利用他,当即勃然大怒,又怒又心疼,说这都是借口,讲什么从前恋爱时不是真正的自己,那这次出门在外真正的梁笑他也见过了,没觉得怎么样,为什么不能再接触接触呢!   他方原混归混,也没那么囊吧!   这些年他被骗真心骗感情还被骗了身体,错的又不是他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笑死了,他根本不同意。   梁笑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情况,反正是出门往外走三步就能碰到一日比一日清瘦的方少爷,他姐姐已经懒得管他这死恋爱脑了。一日日这么碰着面,她扪心自问,也不反感,就这样稀里糊涂联系下去了。   苏聆兮明白了。   是有戏的意思。   她贴近梁笑的耳边,耳语两句,梁笑立刻捂住了唇,不可置信,转念又觉得理所当然,最后连连点头,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干。   一定让万众瞩目的点香术术士,即将上任的十二巫,赶在冬日来临之前,成功抱得美人归。 第109章 [109]番外四:“所以我想,他该与我结契成婚了。”   在进苍芜秘境的前一天,苏聆兮还是带着叶逐叙去吃了履日定的那家餐馆,坐在了秋日山林间的私院书肆里,书肆前有一棵古树,长得并不如他们家中柚子树高大繁密,可大家都来树上挂心愿锁,于是他们也挑了个永结同心挂上去。   晚上回家,苏聆兮给叶逐叙煮了碗长寿面,人间在这一日传来了许多消息,大家都认为今日是苏聆兮的生辰,心中惦念送上了祝福。她将“事事如意”“平安顺遂”“生辰喜乐”等寓意不错的词挑着念给叶逐叙听,并准备了很有心的生辰礼物。   珍贵是珍贵。   用心是用心。   盛装装扮的大首领却不够满意,笑意颇为浅淡,人就是这样,有了最期待的东西,其他的就看不上眼了。   九月初四,苍芜秘境开了。   人换一种身份,心态与生活方式都会随之改变,在人间因帝师身份束缚,苏聆兮习惯了穿深色的官服,朝服与简单方便的夜行衣,回来后习惯也没扭转过来,是一日去四掌教那做事,遇到了前来看望师尊的李行露。   两人往四掌教的屋里一坐,一身塞一身的黑,一个塞一个的飒,四掌教看得头都疼,说完这个说那个:“一个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这样老成,你两往这一坐,我屋里天都黑了。李行露自幼就这德行,闷得很,小兮你怎么也这样,小时候多可爱,一个月三十种颜色不带变的,这黑羽毛到底是搁哪来的。”   苏聆兮揪着自己袖边的一圈黑羽毛,欲言又止,李行露扶额:“师尊!你管得太多了。”   “?”四掌教道:“小兮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还来我这……”   “四掌教!”苏聆兮突然清醒了,道:“我只是才回来没多久,又忙,没来得及细看浮玉新出的衣裳款式,我回去后多多留意。”   “你来。”四掌教将人领到存放衣物的隔间,敞开一排柜门。   在这间隔里,李行露凑过来,臭着脸道:“你这件衣裳我也觉得不错,买了十件换着穿,我师尊将袖口的羽毛都拔了,将两边缝上了。”   苏聆兮默然。   “这些年我给李行露买衣裳时看到些好看的,也就一同买了下来,都放在这里。”四掌教领她来到其中一个衣柜,绚烂的七彩颜色霎时点亮了整间屋子,也闪到了苏聆兮的眼睛,四掌教点了点边上的柜子:“这是清沅丫头的,这是院内小蛙的。”   她人不在浮玉,但还被人在某一瞬间惦念着,毋庸置疑是件幸福的事,可苏聆兮一看左右衣柜,清新的清新,别致的别致,唯独她的五彩缤纷,艳到极致,苏聆兮不由陷入某种自我怀疑:我从前,当真是这种风格吗。   但这一事件让苏聆兮又拽回了些从前的审美,所以进苍芜的当日,她选了和第一次进苍芜时的同色衣裳,蓝色的发带编进发辫里,手腕上挂着蝴蝶结挂链,很是青春靓丽,她太引人注目了,出场就引来漫山弥野的哇呜声。   准备在苍芜秘境里确定自己的人生大事,苏聆兮对外藏着掖着,但还是得跟师尊提前交代。   所以进秘境之前,和师尊道别时,她高高兴兴道:“师尊,我准备跟叶逐叙求婚了。等出来,就可以操办昏礼了。”   大掌教沉默了会,问:“在秘境里?”   “嗯嗯!”   “你和我来。”徒儿并不靠谱,大掌教也没办法,只好临时将人唤走,挥出结界,道:“这样的人生大事,你该提前和我说,我们这边好做准备。”   “师尊,我都准备好了。”在进秘境之前,苏聆兮最挂心的那件事终于有了结果,至此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准备了什么?”   大掌教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白玉骨扇,解下了腰间唯一的挂饰,又端出了自己的珍宝匣,苏聆兮看出什么,第一时间拒绝:“不行,师尊,我不要。这么些年我攒了些积蓄,完全够了。”   “够是你的本事,而这些是师尊的心意。我就你一个徒儿,这些东西不给你给谁呢?”   想到当年带回的小小孩子,如今也要成家了,大掌教不禁露出笑意,眉间沟壑都少了几分:“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去做吧,叶逐叙身世可怜,没有倚仗,既然是你带人家回来,我们这边更要大办,方显重视上心。苍芜秘境从进到出,也就一年时间,既要操办你的十二巫授礼,又要操办昏礼,时间掰成两块花都尤显紧张。”   长辈替晚辈操心起来,天底下一个样,大掌教也不例外。她当下已然在心中列名册,拟单子,排清步骤。   苏聆兮就这样捧着富可敌国的珍宝进了苍芜,叶逐叙眼尖,第一眼注意到她没来得及收的挂坠,正是常年在大掌教身上的那件。长辈赐物,不是晚辈成家之际,就是立业之时。   不知今日这番私人谈话。   谈的是哪件呢?   两次进苍芜秘境,时隔近二十年,以苏聆兮与叶逐叙如今的实力,再也无需像从前那样东躲西藏,见机行事,她依旧那么乐于挑战,想也没想就选了最难的路走,一面高速度与高强度地通关,一面在秘境中闲逛。   只是跟在他们身边的梁笑,方原,江子遇与余临安很忙,非常忙,常常不见人影。   他们四人私下加了木铭,拉了个单独的小交流阵。   苏聆兮从不掩饰自己对十二巫之位的势在必得。   一场十五年的归家之路,让她完全明白了十二巫的责任,坚守,并确信自己可以做到。   她确信自己有解决千万种难题的智慧,有坚韧不拔的毅力与不偏不倚的态度,她有让人望尘莫及的实力,能够形成供人行走的无数条道路,如果有一天天地失陷,天下万民存亡之际,她确信自己也会成为那唯一一条退路。   以血肉之躯,铸人族高墙。   此一向前,绝不后退。   苏聆兮在苍芜没有对手。二十年时间,小煞神成了大煞神,她决意要走的那条路上,只有无数同行者,追随者,寻不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她要走哪条道,哪条道就会自发为她空出来,诸位避而远之。   无数面水镜将秘境中的战况如实反映到了秘境外众长老,正副城主们,执法队员们与各派系大家长们眼里。   毫无疑问,行香院的人爽死了。   外面的人莫不紧张兮兮,等待最终的人选出炉,反而是一向得体,从来低调谦逊不半场庆贺的大掌教心不在焉,拿着木铭四处联系,忙碌得很,有与大掌教熟悉的人一去打听,回来时酸啾啾捂住了胸口。   好嘛!   人家在准备联系操办大礼的专业人士了。   结果没出,就敢先定十二巫礼宴的,除了这对师徒,不会有第二个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苍芜秘境接近尾声,角逐人员已经全部浮出水面,最大的悬念莫过于叶逐叙究竟会不会走到最后一步,跟着苏聆兮一同入选十二巫。他看起来并没有很强的角逐心,可该闯的试炼一道没少。   直到走第十二条道时,叶逐叙才终于停下脚步,他平静地松开手,对苏聆兮说:“我等你出来。”   苏聆兮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不惊讶,只是确认:“不和我一起吗?”   叶逐叙坦然道:“我不合适。”   他确实动过这样的念头,失去苏聆兮让他对能抓在手中的权力有着深切的追求与渴望,只是苏聆兮看重十二巫,将它视为传承,坚守,荣耀与美好。   所以算了。   一个并不纯粹的人强行融入,只会破坏、污染它。   叶逐叙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不纯粹。   他心有偏颇,不听驯化,不择手段,心无大爱,更无一分热血。唯余一点纯粹,热忱,真心,皆系于苏聆兮一身。   是以他做不了苏聆兮的同僚,倒是天生适合做苏聆兮的伴侣。   做让苏聆兮停歇的岛屿,做被她藏于屋中的美人,对叶逐叙而言,比当十二巫的吸引力大得多。   “去吧。”叶逐叙弯下眼睛:“等你回来,晚上在家中吃饭。这里临湖,鱼虾鲜美细嫩,你上回夸过。”   四面一时没有声音,走到最后一步的没有简单的角色,苏聆兮转头看到了李行露,俞青山,姜宝真等熟人,到底在人间经历过妖邪大战,这种场合能维持体面,但是一些新上来的人紧张得想吐,抓着木铭紧了又松。   在进去前讨论鱼虾鲜美,晚膳吃什么,好像显得太松弛。   但是因为叶逐叙的临时放弃,替补上来又一人选,说来也是老熟人,正是为叶逐叙费心费力结果被骗得团团转的大冤种大好人孟合,上来之后他由衷地感慨:“原来和你当朋友,福报搁这后面等我呢。”   可见人做好事还是有好报的。   虽然来得迟。   苏聆兮朝叶逐叙挥挥手,率先推开了洞门。她自己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在家中吃饭,在十二巫人选确立之后,她有特别的,重要的事要做。   她一直对曾经因为年龄而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第十二条道心怀好奇,时至今日,好奇只增不减。正要好好见识一番,却见她的洞内一片仙气流泻,云彩成花直坠落地,最终仙气成册,云彩成笔,伴有五彩,笔落即如法旨,径直将苏聆兮三字一笔一画落到名册首位。   那一瞬带起的动静,好似这名字并非刻在眼前纸张上,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纂刻进九州四海,天地之间。   苏聆兮最先进去,也最先出来。   出来后觉得颇不真实。   别说诸般考验,她连个活影都没见到。   从正午到傍晚,足足三个时辰过去,才有第二个人出来,是俞青山,随后是李行露,张谨之院内某一师弟,姜宝真,孟合等人,一个一个名字在名册上敲定,异象连连,傍晚晚霞格外绚烂。、   等到名册收合,十二巫完全确立,漫山遍野响起喧闹欢呼,庆贺之声,人声鼎沸之际,苏聆兮悄悄拨开木铭,问:【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   十二巫的选任结束,苍芜秘境会在近期关闭,将所有人传送出来。   反而是最紧张激烈的盛事告一段落之后,秘境里格外的欢乐放松,毕竟大人物是沧海一粟,小角色才是人世常有,大家纷纷清点结算这段时间以来秘境内的所得,药材啊灵宝啊手札啊秘诀什么的,留的捂好,决定不留的也要尽快找个好卖家。   因此集市上就地支起了摊子,客栈里不少熟人碰面,开始以物易物,各取所需,紧张刺激的氛围焕然一消。   而作为绝对焦点的那一对什么都没干,被人发现还真就那样手牵着手,笑吟吟捕了江鱼,在集市上买了些新鲜的菌类,慢悠悠晃回了他们暂住的那栋小竹楼里。   叶逐叙没觉得惊喜会在这个时候降临,说实话,他已经等得气笑好几次了。   最近也没什么特殊的日子,十二巫的授任大典之后倒是有些可能。   因此这只是一个平常,热闹,因为取得了很好的结果而值得庆贺的一个傍晚。   叶逐叙先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苏聆兮看他的眼神比平时更亮,而且一直在笑,她很能藏住事,真藏不住的时候,其实小动作有点多。这会就是,一会抓抓他腰间的香袋,一会挠挠他的掌心,不时左顾右盼,最后眼神总会转到他身上来。   嗯?   成为十二巫,她比想象中更开心一些。   第二样不对,是叶逐叙挽着袖子处理食材时不经然发现,苏聆兮在频频看木铭。   才从帝师的位置上退下来,卸了那么个要命的担子,苏聆兮回来后并不爱看木铭,只是有事时看两眼,而且将联系人一一筛查过了,重要的亲友全部拨到了最上面。联系人间的那个符篆手绳更是被改造了一番,只保留了象征紧急事宜的红色部分,黄的白的都挂在家中柚子树上当彩带装饰呢。   也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些年看消息看伤了,且迟早要从帝师过度到十二巫,此时只是一个轻松愉悦的小小假期。   都假期了,谁愿意看那么多消息,管那么多事。   所以她只偶尔捞起来看一眼,而从回来后,她将木铭拿在手中,坐在院里的小木凳上,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高兴之余,好像还有那么些紧张。   出门之前,苏聆兮尽量不显得刻意地换了身衣裳,淡淡勾了眉,点了唇彩与花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须臾,再看木铭上明明白白的四句你放心,放心地推门出去找叶逐叙了。   “你陪我出门吧。”她说:“我们去找个朋友。”   叶逐叙眼神在她精致艳丽的眉眼中停驻,问:“朋友?”   “对,我们许久没见了,这次知道她也在秘境中,想出去一叙。”   能让苏聆兮出去见面的长辈或许有,但能让她在饭点前出去一见的朋友,在叶逐叙的印象中,一个没有。   除非是深陷危机嗷嗷喊着救命痛哭流涕的余临安。   叶逐叙看了看天色,问:“要请来家中吃饭么?”   “也好,我和她说。”苏聆兮抓着木铭,面不改色,信口胡诌:“她性格内敛,不爱与人交际,所以从前没介绍你们认识过。她若是来,我们现在出门,正路过南边的市集,看看有什么新出的茶点,带两道回来。”   意思是,今夜一定得出门。   且越快越好。   叶逐叙净手,擦干,看她毫无破绽的眼睛,道:“也好,我进去换身衣裳。”   待站在等身的水银镜前,修长手指搭于腰封之上,叶逐叙低垂的眼睫掀起,突然侧首道:“小兮,去厨房看看蒸屉里的糕点怎样了,若是形状出来了,就将火灭了吧。”   “行啊。”   她转身出去,叶逐叙走到她先前倚靠的地方,在窗台上拿起她的木铭。自两人在一起的那年起,叶逐叙的气息就能打开她的木铭。   点进去,将最新的消息扫了一遍,最后发现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铭文阵,他能感知到铭文在传送,证明有消息不断发进来,可他点不进去。   苏聆兮将某一段消息锁了。   叶逐叙摁下木铭,将它放回原位,又步入内室,将原本换上的衣裳褪下,挑选了另一套更繁复精美的服饰。   苏聆兮进来时,看到大首领坐在妆奁台前,别上了莲冠,冠上点一颗红珊瑚珠,白雪艳色,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且腰挂玉封,坠玉佩,黑金压襟,既与她今日这身有几分相配,又不失庄重美丽。   苏聆兮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取回了木铭,甫一入手就知道不好。   ……被动过了。   叶逐叙转身看她,不避不闪,璀然生笑,轻声:“再等会好么,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我想再细致些。”   苏聆兮拿着木铭蹲在了院外的竹丛旁,同四位狗头军师道:【出了点问题。我感觉他已经猜到了。】何止是猜到了,看他的样子,听他的语气,分明是已经确认了。   【?????】   余临安问:【你暴露了?不是让你收着点吗?!】   【我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怎么办,要推迟吗?】   【其实推迟不是不行,反正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能派上用场,再找个良时吉日就行。】   【是啊是啊,我们这没问题,保证随叫随到。】   郁闷地盯着他们发来的消息,苏聆兮犹豫不决,陷入两难之中。她不想改时间,苍芜秘境在她心中分量与其他地方不一样,她与叶逐叙在这里结识,组队,交付信任,托付生死。   虽然不是在秘境中确定的关系。   但她确实是在这里喜欢上他的。   再有就是,解决叶逐叙心窍缺陷的方法在这几日终于彻底落成了,虽是要赠出的礼物,但她也舍不得为了给出这份惊喜而平白让他多受一日痛楚。   但是话说回来,这种事让当事人提前知道,肯定没有临时收到有惊喜。   苏聆兮将木铭在掌中翻来覆去,身后倏然传来一道轻轻的碰门声,她回眸,见叶逐叙走过来,走到跟前,牵住了她的手,问:“现在去吗?”   他一向懒懒的,看着对人对事面面俱到,无可指摘,实则提不起几分热情,这句却是兴趣盎然,竹中小灯溢出流光,照进他两点瞳孔中,衬得里头光泽熠熠,颇富神采。   摆在苏聆兮眼中的选择霎时模糊得只剩一项,能说出的也就一个闷闷的嗯字。   已然竭力克制,但好像还是明显了些,就如他了解苏聆兮,苏聆兮对他亦是了然于心,只是人生唯这一场盛会,期待许多年,他实在不愿毫无准备,草草赴场,留下遗憾。   他自然想成为举世之内,与苏聆兮最相配的那个。   待到步出家门,想到苏聆兮或许会另改时辰,临时变卦,叶逐叙略停一停,语气轻渺:“聆兮,会是我想的那样么?”   好啊。   直接掀开了讲。   苏聆兮眼神飘忽,闭口不言,却听他再道:“我等了许久,想过很多次了。”   “所以就在今夜,好么。”   在他说第一句时,苏聆兮就跟着停下了脚步,原本也没打算改时间了,她抓紧他的手,说了句那你都当不知道,随后拉着他奔跑起来。   前方是条交互相错的集市,灯火如龙,人影憧憧,可他们穿梭在灯影与人影之中,在无数人的侧目之下,越跑越快。   苏聆兮是个有计划的人,习惯了事事提前安排,未雨绸缪,这件事更是。天知道她打了多少天的腹稿,计划循序渐进,先赏灯,再观景,忆及前尘,追溯往昔,但此时此刻又切身明白了,有些计划就是注定用来打破的。   而人在有些时候是会完全被情绪左右的,在看到叶逐叙的眼睛时,在拉着他与人群擦肩时,事先预设好的流程突然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苏聆兮分明是最出色的指挥官,领导了不知多少场胜仗,唯独在今夜,像个毫无天分且手忙脚乱的莽撞军师,还未上场,就先将最重磅的武器闷头丢了出来。   本源受到心绪的牵引,自行浮出,灯海离了集市,不受控制整条往天上飘,万顷秘境香气浮泛,圆月盘还在空中悬挂,挥出皎洁月色,天穹之上,却再出了炽热骄阳,日月居然同时共存。   充沛的本源催生出无穷尽的香气,漫撒天地,秘境之内无数植株,灵芝,大药被灌了个彻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了疯地往上抽长,摇动枝叶,异象不绝。严冬盛放的寒梅与盛夏吐芳的栀子同时绽开花苞,吐芯露蕊,垂柳摇曳生姿,牵牛被风一吹,顺势爬了千万里,四时万艳竞放。   ????   人群莫不惊动,停下手中的动作,其实不难猜,除了天地即将毁灭这一可能,人力所能达到这一步的,除了苏聆兮,没有第二项猜测。   有人往木铭上打探消息:【怎么个事?】   【我有个猜测……苍芜是只蛰伏极深的大妖……】   『然后被苏聆兮发现了——』   【天杀的难怪我这次没找到任何秘笈!一本都没有!】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噼里啪啦道:【你们脑子没病吧!能不能醒醒,人家这是要和大首领定终身了!!】   而在成千上万条的铭文阵列里,余临安朝苏聆兮连发不知多少条:【你到底能不能按常理出牌?能不能提前知会……灯都被你刮上天了我拿什么给你摆图案?记忆珠到底还要不要放了?苏聆兮!!】   众人齐齐抬眼,却见剧变再生。脚下土壤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海水浸润了,潮声盖过了人们的议论,最后海水却纷纷涌到了高空中,与厚厚的云层融为一体,海天一线。   一只拥有庞大身躯,形似海中岛屿的蓝鲸拍动双鳍,从远游近,尾巴卷成半圆,将苏聆兮与叶逐叙圈在其中。   叶逐叙将每一处变化都收于眼底,看得认真又仔细,须臾,轻声问:“这么盛大?”   “原本这是最后一步。”苏聆兮短促地笑了声,道:“但是都乱了。”   既然都乱了,干脆乱到底好了。   “有一段时间觉得简单些好,就我们两人,谁也不知道。但很快就不那么想了,那太简陋,配不上你……宝珠就该嵌在皇冠上,在我心中,什么外物都配不上你。”   苏聆兮眼神不再闪烁,她大大方方直视着叶逐叙,一只手掌松松按于半空,维系着这场颠倒常识,悖于天地规律的荒诞奇景,且将它们越催越大,“很早之前就该给你了,只是世事无常,比它先来的,是长达十余年的分离。”   但是都过去了。   “我一直在想,今日我该给你什么,但是好难,我想了很久。”   她单手旋开珍宝匣,从匣子隔层中取出一条朱红色的单圈手钏,二十六粒珠子,粒粒不一样,每一粒的表面都凝聚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灵力波动,压了再压,依然有气浪,只看一眼,就知凝聚了心血,是绝顶珍贵的宝物。   苏聆兮摩挲着其中三颗珠子,说:“你不愿意再要我的本源,我也不愿意再往你身体里埋个杀器了。幸而这次突破之后,有能力转变一下方式,我请教了许多前辈,以点香术为主,百家术法为辅凝聚出这三颗珠子,你日日佩戴不离身,它会慢慢修补你的心窍,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叶逐叙目光落在手钏上。   这样的东西,她准备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苏聆兮的手指转到另外几颗上,那是通体火焰的火珠,转动起来时隐有灼烫热气扑面而来:“这是不落之日。”   又分别介绍其他:“清风明月。”   “四时繁花。”   “滔滔浪潮。”   “这些东西,是我十五年前想就想给你的,当时年龄小,不可一世,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苏聆兮将手钏套上他的手腕,手钏颜色鲜艳,而他皮肤白,两相映衬,一上手就知是他的东西:“但是今天,我给了它们新的名字,叫‘我’。”   叶逐叙心下塌陷得不可收拾,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问:“我?”   “你拥有它,就拥有了苏聆兮。因为从今以后,叶逐叙想见苏聆兮,所有见证过今日的存在,日月,清风,繁花,海浪,天地万物皆会暗中帮忙,将她带到你的身边。”   “我们所经历过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叶逐叙呼吸停了一瞬,这份礼物超乎他的想象,几乎是下意识的,另一只手覆上这些珠子,将它们扣得严实,藏进袖中,一丝不漏。   “我很喜欢。”不,远远不止是喜欢,是更深的东西,他坦然承认:“我很需要。”   苏聆兮又取出一个存物的扳指,放在他掌中,郑重其事:“这些是我这么些年的俸禄,投进镇妖司里不少,估计没剩多少了,但里面有些挂画珍稀值得赏玩。”   叶逐叙嘴角上扬,收了。   “这些是师尊给的,是给你的,你拿着。”   苏聆兮又取出大掌教给的诸多宝贝,叶逐叙一一收下,天地的异象在慢慢融进他手腕的珠串中,它才刚启封,效用还未完全发挥,他却觉得从十二三岁起就折磨他的心窍剧痛在今夜被彻底地填平了,且永无后患。   叶逐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脏鼓动聒噪,叫他无暇顾及周边一切,双瞳收缩,里头唯余眼前一道人影而已。   她给出这么多东西,他都收了。   而他等待着苏聆兮最后一句话,而可以预见,他一定会为这句话神魂颠倒,献出所有。   苏聆兮指着他们脚下一处萤火小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座小镇里。我见到你时就在想,这人漂亮又带劲,我一定要得到他。”   这话就算放在现在讲,她也毫不犹豫,不加掩饰。   顿了顿,苏聆兮转过头看他,启唇:“我如愿得到了他,如今重返故地,我却依然觉得不够。所以我又想,他该与我结契成婚了。” 第110章 [110]全文完:世代承袭,长垂不朽   天上与地下,城镇与旷野分明都在发生急骤的,惊人的碰撞,叶逐叙却觉得四面阒静,鼓动不休的心跳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凝固,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千般混乱中,唯一反上脑海的念头居然是:不枉等了这么久。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于此刻响彻整个秘境,苏聆兮抬眼,见到了天际堆起的褶皱,海水里涌出的烟气,太阳将周遭都烧得卷曲起来,磅礴的灵浪好似悬挂的岩浆瀑布,几乎要洞穿秘境,冲到外界去。   这是……秘境要碎了。   苏聆兮当年寻思这一招时就知道叫十二巫助阵,倒并不是为了增加声势,是因日月同出,百花齐绽,海天一线是极大的异象,要颠覆四时的规律,造成天地的逆乱。   心意归心意,不影响旁人叫浪漫,影响旁人了就很讨厌,因而她必须将这些东西完完好好地送回去,这时候有人助阵会方便许多。   梁笑等人虽说的准备,除去些小小巧思,重心就在这。   而苍芜秘境作为能够试炼选任十二巫的地方,储存的力量无穷无尽,按理说能够承接手钏启封的力量,只是时间点不太妙——十二巫选出后,秘境本身就处于即将关闭的状态。   如此庞大的力量一搅,当即要将秘境内的所有人提前送出。   又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需要亲自解决一下。   苏聆兮不由得啧了声,回首看大首领,发现他还抓着手钏,人站在原地,眼睛也不错一下,静静地,专注地跟着她转动,难得的呆。给出的扳指在他掌中,大掌教压箱底的骨扇吊在衣襟下,全身上下包含这个人,都是她苏聆兮的所有物。   看了两眼,她弯起笑眼,问:“现在要去解决麻烦了,大首领,你跟不跟我走?”   她手一伸,叶逐叙就将自己的手递上去了。   “跟。”回答后,他又毫不迟疑地重复:“我跟你走。”   苏聆兮拉着他在满天星辰之下跳跃徜徉,底下人群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四散而走,忙着回驿舍收拾香囊,又忙着去采集被催生出来的灵草仙葩,琼浆玉液。而始作俑者穿梭在海洋,花草,日月之间,将它们的力量逐一收进手钏之中,同时出手稳固动荡的秘境。   狂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他们逆着人流,好似在进行一场混乱的,盛大的逃亡。   隔了好一会,叶逐叙问她:“我们要做什么?”   苏聆兮伸手抓住一颗坠下的流星,想捉到只小小萤火虫一般,往他手钏中一送:“去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和我走?”   “敢。”   星辰的光芒散在他眼睛里,绚烂璀璨得叫人迷醉,苏聆兮看了又看,觉得大首领今夜和平时很不一样,好像被哄得晕晕乎乎的,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很乖啊。   时间真不该浪费在收拾残局上的。   “把秘境的四极找出来,然后稳固住,秘境要是提前破的话,我们今晚就得罪人了。”   虽说秘境随时会破,但还有不少人没准备好,东西没拿,盯了几天的药材还没长好,有些秘笈磨了很久就快拿到手了。到手的鸭子飞了,代入想想都要崩溃。   届时别说祝福了,不破口大骂都算有涵养的。   叶逐叙反应慢一拍,跟着苏聆兮从海里到了星海之中,才抓住她的手腕,道:“聆兮,我们结契成婚。”   反应过来了?   苏聆兮将秘境这张扭成一团的薄纸揉揉展展,修修补补,有些东西摧毁起来容易,修复时难得多,预计要为此忙活大半个夜晚。但心中想做的事终于做成,就这样大肆挥霍时间都带上了点幸福的意思。   “我们当然要结契成婚,还会有个很盛大的昏礼,师尊已经在操持了。所以我今夜给出了许多见证礼,大家收到后都会祝福我们,等到那天,我们可以请到很多人,喜宴会从家里摆满行香院。浮玉与人间都会知道,我们是天赐良缘,天生一对。”   她说得不假思索,没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必然成为事实。   而这超过了叶逐叙的想象。   脑海中想象最多的画面,也就是苏聆兮的一句询问,今夜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   安静须臾,他道:“好。”   而半晌后,苏聆兮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手腕与手指。   绵绵不绝的剑线从大首领那边越过界来,攀附缠绕,一层之后又爬一层,看上去像是覆了层薄雪,而大首领眉眼低垂,将它们扯开收回,可现状没维持一会,剑线故态复萌。   剑修对自己剑线的把控力弱成这样。   不是重伤濒死了。   就是心绪紊杂,防线大破,整个人都乱糟糟的了。   扯了两回,剑线越扯越碎,越长越快,叶逐叙敛着眼神,喉咙静静一咽:“我控制不住。”   他简直想用剑线,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将苏聆兮围起来,圈起来,喜欢一个人到极点,只觉得骨血共溶都不够。怎样都不够,眼神不能离开,心中不能平复,行为不能控制。   苏聆兮换了只手给他牵,看了看混乱的天际,正色:“那我们速战速决了。早些回家。”   叶逐叙颔首。   而就在苏聆兮将要踩着破碎的星云更上一步去触碰颠倒的秘境四极时,一阵异样平和,沙沙作响的清风从极遥远之地吹来。它一到来,就令扭曲的秘境徐徐展开,踉跄不稳的地面像被压住,大地重归常态,海水退潮,流星不坠,日月于天边散发皎皎光辉。   苏聆兮突然就想起来。   她曾与一些人说过,若有一日,自己和叶逐叙定下终身大事,需要他们帮忙压阵。   她以为这些人再也不能出现了。   可他们如约而至。   以失去人身的形式,用着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仅有的力量,当真替她压住了天旋地转的秘境。   苏聆兮伸出手,有风吹过她的手掌,像在击掌庆贺,默了默,她眼角不由翘起,道:“其实我这次请了几位帮手,这里很快也能解决,不行的话别出手了,我的昏礼给你们单留了一桌。”   有风轻轻推她一下。   好似在说:会去的会去的,少瞧不起人。   苏聆兮侧脸追过去,悄声问:“是梁奚吗?”   风像柳条竖起来,啪嗒打在她胳膊上,她揉下鼻尖,立刻改口:“知道了,田珊姐。”   一直默默观礼的新晋十二巫,李行露等人闪身出现,俞青山追寻着风来去的方向,先一步开口问:“方才是……?”   “是他们。”苏聆兮说:“来了一阵,现在走了。”   但是下次见面,只会越来越好,停留越来越久。   因为十二巫的参与,苏聆兮只觉得今夜趋于完美,惊涛拍岸,星星眨眼,比想象中的画面更圆满。   她等了等帮忙小分队,余临安简直要被气死了,人还没站稳,张口就道:“苏聆兮你知不知道是谁要办事?你自己的事自己头一个不按商量好的来什么意思??你——”   “还记得上次来的怪盗小镇吗,我的香气大部分聚集在那,它比别的地方好,一夜之间,足够引出许多宝物了。”   苏聆兮笑吟吟道:“都是你们的。”   余临安的怒气腾空,旋即戛然而止,咂摸咂摸着可耻地屈服在她慷慨的酬金之下。   五人帮忙小队悄悄摸摸避开人群离开了。   “走吧。”苏聆兮将剑线松松挽一挽送进袖子里,对叶逐叙抬抬下巴,将人牵得更紧:“我们也回家了。”   秘境暂时塌不了,大家今夜都很开心,抓着玉瓶与珍宝匣乐颠颠出门。   苍芜秘境本就是夺天地造化之地,好东西多得很,苏聆兮又是个宁愿不出手,出手一定不小气的任性之人,但凡香气经过的地方,宝物浮现,奇花摇曳,大家干劲满满采集仙露,挖出宝物,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亮盈盈各占一头的日月,心怀感激,含泪感慨:   “神仙成婚,惠及凡人。”   采下一株宝物,又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感谢感谢,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此情此景透到水镜之外,被等待的大人物们看见,也同炸了锅似的,颠倒乾坤绝非轻易能做到的事,凡能做到的,实力深不可测。而请万物见证,又是唯有用实力与心血促成的极致浪漫了。   实在不怪人叶逐叙死心塌地,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大掌教身边围满了人,有熟人说恭喜,问昏期,她一一回应,滴水不漏,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她发自内心的高兴。   “哎。”人群中一位青年欣赏着秘境内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景,感叹:“真是好大的阵仗。”   恰逢他师尊就在身边,闻言凉凉一掀眼皮,看自己的是万般不满意,哼一声:“有一日你若是能这样,师尊也愿意为你在外面应付这般场面,三天三夜不带抬脚的。”   青年挠头嘿嘿笑:“太辛苦师尊了,您放心,徒儿不干那样的事。”   老头又是一哼,捏着拂尘往大掌教那头走了,走几步挂起笑容:“大掌教,恭喜恭喜,前些时日看您忙着,原是为这件事。到时昏礼定下,可别忘往我天水池送一份喜帖,叫我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天知道,他不争气的徒儿打了一百多年的光棍了。   ……   外面如何喧闹,说了什么,是开心是羡慕,一入竹楼,将门栓别上,苏聆兮就完全不知道了。   大首领专心等这件事等了少说半年,临到了了,却大大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与忍耐力,回到熟悉的地方,他只顾用剑线将人拽到跟前,一闭眼径直咬住她双唇,舌尖侵入,喉咙咽动,动作很是焦急无章法,全凭本能。   两人体温一向不同,苏聆兮热,叶逐叙冷,可环着他的脖颈,她摸了摸,感觉好烫,再一看,他眼皮上都发了层细汗。   热么。   可现在是年底,天寒地冻,最冷的时候。   “聆兮。”叶逐叙一直在唤她,和外面那个大首领太不一样了,声音黏腻,潮湿,饱含热气,与她耳鬓厮磨,眼神灼热失焦。   苏聆兮的辫子散了,发绳不知何时掉到了床榻下,感受到掌下肌理的紧绷与起伏,干脆咬着散开的长发笑嘻嘻地欺负人。   “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安排?你好激动啊。”   说她心疼人确实不假,尤其这次回来之后,叶逐叙身上一些小伤小痛比谁发现得都快,可谓当宝贝一般养着,可有时玩心大发,恶劣起来才不管他,明知他现在心中不知如何翻涌呢,非得变本加厉,火上浇油。   她歪歪头,眉眼明艳张扬:“叶逐叙,大首领,哥哥。你现在就这样,我们真成婚那日呢?”   叶逐叙抬眸,握她腰肢的力道松了又紧,眼睛像兽类一样缩起来,无声启唇:“成婚……”   “是啊,成婚那天还有很多安排呢,吉服的样式,来宾玩闹的流程,你我结契的文书,都是我准备的。那天你怎么办呢?”   叶逐叙完全陷入一场温暖的,太美好的酩酊大梦,彻底成了苏聆兮手中最听话的牵丝傀儡,表现甚至不如那条真被做成过傀儡的蠢鱼,他无还手之力,当下只会茫然重复:“我怎么办。”   哎呀。   苏聆兮凝睇他薄红一片的脸颊,用指尖轻慢刮下一排卷翘的睫尖,转了转眼珠,想,还能怎么办。   这种表现,肯定只能被她狠狠欺负,最后一口吃掉。   天蒙蒙亮起时,苏聆兮裹着干爽的被子心满意足,暂时没有睡意,她摸出了木铭,又跳下床拿出符篆手环,时隔多月,主动联系了许多人。   先将消息发给了日理万机的九五至尊,人间皇帝嘛,凡是勤勉些的,起得比鸡早:【陛下,我要成婚了,有时间来观礼么?】   发完她没等回复,很快发给下一个。   溪柳,姜枣,纪檀,莫辞,杨酿音,三大宗一些识趣并给面子的掌门与长老,在她手下做事的官员全都请了一遍。   甚至因为心情极好,她还不计前嫌地找出了几位找自己叫骂过的老臣,将喜讯发了过去。毕竟是人间有威望的支柱嘛,腿脚还凑合的话来热闹热闹,说不准还能改改动不动就喊老天爷的行事作风。   很快符篆接二连三亮起,周衔月果真起来了:【老师!您要成婚了?日子定了没有?】   【我师尊说三月后有个很好的日子,不出意外就是那时候。】   【朕今日就叫宫内拟定章程,空出时间,不做安排。】   虽说妖患已除,又因净月城与两界互通之事多有联络,但周衔月与浮玉之间毕竟有旧怨,她从没想过再来浮玉,可相较之下,苏聆兮的昏礼更不能错过。   想了想,苏聆兮又道:【那个时候来,你可以看见你的师娘,以及你另一位老师。】   【张谨之从场域里出来了。】   【太好了!朕问过几回浮玉长老院,只说是没动静,并不知道什么情况。】   【前边确实没动静,但年前家附近出了个情敌,看上了你师娘,要张谨之割爱,可能是被气活的。待你来了,我与你细说。】   【??????】   周衔月盯着那一行字,哑然无言,而后忍不住笑起来。   她能感觉到,回到真正的家园之后,苏聆兮性情活脱了许多,因为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一部分真实的自己终于可以扒拉扒拉出来透透气了。她伏于案面上,满怀笑意地写下:【老师,你不同我讲张大人的八卦我也会去的。】   苏聆兮也不否认。   确实嘛。   那么多朝臣要来,假不好请啊,皇帝来就不一样了,流程上简单,方便不知多少。   接着是溪柳,作为跟在苏聆兮身边最久的女官,在苏聆兮离开后她被调回了皇宫,辅佐陛下做事,虽说还在宫内待着,但半只脚已经踏进朝堂了。   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了,揉揉眼睛确定没错之后,睡意全无:【大人!!!!!】   她不是第一次去浮玉,但一想到那是苏聆兮的昏礼就感到紧张,与在江湖中闲逛的莫辞交相发来不知多少条消息。昏礼应该办得很大吧。来宾的衣着有讲究么,有没有忌讳,浮玉那时天气怎样,上礼需不需要报唱,眼看着没几句她就要变卖家产了,苏聆兮赶忙制止。   她道:【带点人间的辣酱与熏鱼来吧。】   浮玉的食材哪哪都好,但实在寡淡,吃一段时间就腻了。   溪柳主动问:【醉蟹,烤饼,伊府面,肉珑松要带些吗大人?】   【带。】   【蜜煎雕花,乳糖狮子,荔枝膏和冷元子也很好吃的。】   【帮我买些。】   【收到!】溪柳像那时接到任务一样立刻回复,半晌,苏聆兮慢悠悠发来两条:【再带两捧白玉兰和梨花来吧,从前你为我买的那种。很香,我很喜欢。】   【到之前发消息给我,我去接你们。】   溪柳愿意再为苏聆兮干五十年!   纪檀的回复还是老样子,字少,意思明白:【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杨酿音的消息也发过来了:【大人您放心,我们宗门师徒肯定会到,方才师姐和师尊拉我起来商议,他们现在兵分两路,出门采买东西了。我们都好紧张啊。】   这么多人紧张,苏聆兮反而笑吟吟的丢了符篆,并不紧张了。此时一具沐浴后的身躯入了帐子,向她靠来,大首领的神思此时才算归位,眉眼餍足懒散,总算不懵了,只是身体还很敏感,她手指碰碰腰腹,会引来颤抖。   叶逐叙将魔爪拎出,系好衣物,过了没一会,又主动俯身贴在她肩头,道:“从前……梦也没梦到过这些。”   又装可怜!   犯规!   但苏聆兮就是听一百次,心软一百次。   “梦有什么好的。”苏聆兮丢开木铭,目光柔软明亮,贴上去与心上人咬耳朵:“我会给你比梦里更好的一切。”   =   从秘境出来,苏聆兮与身边的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操办昏礼,而最先到来的,却是十二巫的授任大典。   十二巫处理公务的大殿,大家不是第一回来了。   可饶是苏聆兮,在第一次穿上象征十二巫身份的正服时也感到了紧张,而站在云巅之上,大殿之前,十二人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万人之上,高高俯瞰的意气,而是天地之间,红尘万丈,众生渺渺。   见天地之大,感人之微渺,自今日之后,长以此身,领人族兴衰,定人族存亡。   责任之大,如负山岳。   云层碎裂,万道霞光迸出。   无数人举目观礼。   进殿之前,大殿礼官领他们在云中宣誓,苏聆兮跟前空无一人,可有那么一瞬,又似乎看到了无数攒动的身影,他们身着十二巫的服饰,从古到新,有些面容清晰,有些已经模糊,此时皆往身后望来。   两方视线越过了无数时光,于冥冥之中完成了交替。   人族的火炬,就是这样一任一任传下来的。   誓词前一天就熟背过了,真到此刻,嘴唇一启,根本无需回忆:“……十二巫不怀私心,不避人后,不弃孤弱幼小,不悖先祖遗训,不分种族彼此,万心一力,当以血肉之躯,共筑人族高墙。”   发出去的声音只有十二道,字字清晰,坚定不移,可流荡在云雾与天地之间,便有了茫茫四处的回音。无数道声音与他们的重叠,显得那样宏大有力,振聋发聩。   晨光洒在殿宇飞檐之上,流光璀璨,熠熠生辉,隔着百余米,这种的光彩同样铺展在了苏聆兮的瞳孔里,变作一种无坚不摧,不可阻拦的信念,被她牢牢攒在掌中。   “伏愿人族千秋万代,生生不绝。”   张谨之昨夜才巩固了身躯,今日来看了观礼,谁也没惊动,就站在浮玉一座尖塔之上,温柔注视着新一代十二巫冉冉升起。   万万人之中,苏聆兮看到了他。   感受到了他们。   宣誓之后,殿门大开,苏聆兮率先抬步步入大殿,随着她跨入殿内,正服上的图腾,纹路,山海星月与无数交叠的人影一一亮了,它们温柔而庄重地铺在身上。   随着这一变化,天穹之上,名册再翻一页,十二巫的名字又换一轮。   属于新一代十二巫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而十二巫永恒不变的精神也会被他们带向更远方,被千千万万人看到,世代承袭,长垂不朽。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