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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佛系美妾
作者：鱼自来
简介：
　　文案
　　沈雁水从末世穿越到古代，没什么大志向，一心只想吃吃喝喝混日子
　　但没成想，一朝选秀竟然进了东宫
　　沈雁水：……也行吧，换个地方苟着
　　然而，入东宫的当夜，水乳交融之时，她沉寂已久的木系异能，竟开始苏醒了？！
　　沈雁水：？？？！！
　　难道是她以前一直没找到异能的正确升级方法？
　　不过，这异能升级方法……咳，还挺让人上瘾的……
　　沈雁水:为了异能升级，努力和太子贴贴
　　崔·高岭之花·矜贵淡漠太子·彧:她爱我
　　*
　　沈容华重生了，她知晓太子几年后会染上疫病，英年早逝
　　最终登基的，是如今的六皇子
　　她也记得，上辈子那个庸碌的庶妹沈雁水，竟阴差阳错嫁得不错，成了一品诰命，风光无限
　　凭什么自己青灯古佛下场凄凉，她却能享尽尊荣？！
　　这一世，沈雁水进了注定倾覆的太子东宫
　　她费尽心机谋算前程，也耐心等待着看她那个懒怠又愚笨庶妹的下场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等来的却是——太子登基，沈雁水成了皇后！
　　ps:
　　1、前期男主有后宫，男女主前期走肾，后期慢慢走心，后期男主后宫独宠女主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宫斗 日常 先婚后爱

[1]第 1 章:怎么会是太子东宫？
　　平元十九年春，宫中正值三年一次大选。
　　其中太子因大婚六年，膝下子嗣不丰，此次赐给东宫的新人足有四人。
　　沈雁水便是四人中的其中一个。
　　“沈姐姐，你被赐给太子殿下了！”
　　沈雁水听着身侧压低音调后依旧略显激动的嗓音，压下心中的失望，又填几分疑惑。
　　怎么会是太子东宫？
　　徐清乐看着她的表情有些迟疑的轻声道:“沈姐姐，你……不高兴吗？”
　　沈雁水转头看向她，笑的弯了弯眉眼，“没有，只是一时太高兴了，没反应过来而已。”
　　罢了，太子就太子吧，圣旨都已经下了，还能咋的？
　　上辈子她上大学的时候末世来临。
　　好在，她运气比较好，觉醒了木系异能。
　　甚至，她穿越后木系异能依旧还在。
　　只是，曾经用的如臂使指的异能，如今却只能被她感知到，不仅十分微弱，还一点用不出来。
　　幸好，这辈子的她投生成了大雍朝忠义伯府的姑娘，不靠异能过日子。
　　虽然是庶出，但嫡母不算刻薄，一应吃穿用度不算苛待府中的庶出子女们。
　　她就这般在家中安安稳稳有吃有喝的躺了十六年，周围也不是危机四伏的末世，因此，她才渐渐放下了对异能的执念。
　　前段时日，在嫡母的安排下，她开始相看亲事。
　　对此，她表现的十分乖顺听话。
　　大雍朝厚嫁之风盛行。
　　她这辈子的便宜爹好歹是个世代勋贵的伯爷，嫡母更是出身侯府嫡女，都是要体面的人。
　　嫁妆上面总不会亏待了她。
　　只是……没想到中途却出了岔子。
　　三年前进宫的嫡姐原本已经怀有身孕，突然却传来了小产的消息。
　　还因此坏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府中接到嫡姐传来的信后，没几日，嫡母就悔了她刚和人家口头定下的亲事。
　　又特意找她去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进宫帮她嫡姐争宠生子，往后也少不了她的好日子。
　　沈雁水自然不乐意，谁想去伺候一个老男人啊？还是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老皇帝。
　　但拒绝无果。
　　她也无所谓。
　　谁说进宫后她就一定要进老皇帝的后宫？
　　于是，在宫中学规矩的这段时间，她花了点心思仔细打听过几位已经到了年纪却还未成婚的皇子。
　　最后，她挑中了五皇子。
　　五皇子天生眼盲，注定与皇位无缘，一辈子富贵王爷的命，无论后面哪个皇子登基，都不会针对五皇子。
　　富贵有了，吃喝不愁，安全也有了保障，简直完美！
　　这段时间她在五皇子生母良妃面前表现了两次。
　　前两日瞧着良妃对她的态度，她还以为成了呢。
　　没想到，最后竟然进了太子东宫。
　　徐清乐看着她脸上的清清浅浅的笑容，不由看愣了片刻。
　　只见沈雁水一身藕荷色素罗窄袖衫，外罩天水碧半袖长衫，头梳流苏髻，面如凝脂，眉若春山，一双桃花灼灼含情目，不笑时便已勾得人挪不开眼。
　　鸦羽似的睫毛翘长浓密，眼瞳明媚似水洗，就是同为女子看着，也不由看的有些脸红心跳。
　　她看着她几乎毫无瑕疵的脸庞，红着脸轻声道:“沈姐姐这般容貌，定能得太子殿下看重喜欢。”
　　沈雁水捏了捏她的手，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她嫡姐如今住在兰贵妃的景福宫里，是兰贵妃的人。
　　而兰贵妃同太子生母，如今的皇后娘娘，却是水火不相容。
　　听闻皇后自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后，一直不见好。
　　连这次的大选，皇后都只在最开始的时候露了一面。
　　后面的一众流程都是由贤、良、淑、德四妃协同兰贵妃一手操办的。
　　太子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儿子，而兰贵妃所生的四、八两位皇子都已长大成人。
　　四皇子甚至只比太子小一岁。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兰贵妃故意想恶心皇后和太子，才把她给弄进东宫的。
　　又或者，还是打着让她以后给她当内应棋子的打算？
　　她也不知道，反正至今为止，也没谁暗中找过她。
　　她嫡姐倒是传她去过景福宫两回。
　　但听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安抚她，想让她给她当生孩子的工具人而已。
　　反正如今任谁看着，她估计都是一颗兰贵妃在东宫放下的棋子。
　　别说太子的看重宠爱了，只要太子不迁怒于她，最好是把她当空气一样无视掉，她就心满意足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徐清乐，笑着低声道:“听闻七皇子素来孝顺，往后你跟着七殿下一同孝顺婉嫔娘娘便是。”
　　徐清若清秀可人的脸蛋微红了红，认真点头，“嗯，我会的，沈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她被赐给七皇子当侧妃，今年年底成婚。
　　“各位小主、姑娘，可都收拾好了？”储秀宫里的嬷嬷笑着问，声音语气比往常听着要恭敬了不少。
　　今日之前，她们是需要学习宫中规矩的秀女，命运不定。
　　但现如今，虽有人落选，有人却是未来的皇子妃，也有人已经可以被称一声小主了。
　　圣旨已下，剩下的便是被宫女太监引着分往各处了。
　　*
　　“你说什么？四妹进了东宫？！”
　　景福宫后殿传来一声惊声。
　　沈容华一身素色罗衫，发髻未束，原本姣好的面容如今略带着几分苍白消瘦，原斜身倚靠在软榻上的身子，闻言下意识直了两分。
　　她面带惊色的看向她身前的贴身宫女香墨，“怎会是东宫？你没有听错？”
　　香墨一身翠绿色缬染窄袖圆领袍宫女装，腰系鹅黄色腹围，浅绿发带系双垂髻，此时拧着眉心躬身低声答道:“回主子，奴婢仔细打听过的，绝不会有错，四姑娘的确被陛下赐给了太子。”
　　沈容华面上惊容未退，反而更添了几分苍白，消瘦的手掌按在小几上，用力的发白，似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怎会是太子……”
　　两个前，自她小产后，她便接二连三的做噩梦。
　　她梦见自她小产后便渐渐失了帝王宠爱。
　　梦见陛下暴毙身亡。
　　梦见太子意外染上疫病，药石无医。
　　最后，竟是六皇子登得大宝……
　　她这个早已没了宠爱，又无子嗣傍身的先帝妃嫔，最后被送寺庙，青灯古佛，半生苟延残喘！
　　而家中自小便懒散无用的庶妹沈雁水，在嫁给一个新科进士后，最后却得封一品诰命夫人，尊荣加身。
　　一个月前，经她和梦中之事对照验证后，她便开始相信那噩梦中的一切。
　　随后，便给母亲去了一封信。
　　她前世落得那般凄凉下场，凭什么沈雁水却能轻而易举的就得到那些富贵尊荣？
　　她的面容控制不住的有些难看，露出是她自己未曾发觉的嫉妒。
　　沈容华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管以后如何，她膝下若能养一个孩子，便是她以后的一个保障，一条退路。
　　也只有用这个理由，父亲和母亲才会把沈雁水送进宫来。
　　只是，她明明和贵妃娘娘提过，娘娘也并未拒绝，为何四妹最后进的却是东宫？
　　她记得，太子死后，六皇子可不是立刻就登基的，太子膝下还有嫡子。
　　当时朝堂上叫着立皇太孙的呼声很高，只因为太子是正统。
　　但太子的嫡长子身子并不康健，最后，还是六皇子登基了……
　　“……主子？主子？”香墨满脸担。
　　看着她有些魔怔似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脸色越发惨白的模样，连忙上前搀扶住。
　　沈容华一手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衣袖，胸腔止不住的快速起伏，盯着她快速问，“可知是哪位娘娘圈的四妹？”
　　香墨忙不连跌的回道:“回主子的话，是贵妃娘娘。”
　　沈容华手掌骤然一紧，面色越发的难看。
　　香墨见状不禁担心的蹙起了眉头，宽慰劝道:“主子莫要担忧，太医说您只需好生调养着，身子就能渐渐好起来，并非全然不能生养了。“
　　“您亲自生养的可比从四姑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要好的多，何需将指望都放在四姑娘身上？”
　　“奴婢听说当初淑妃娘娘生了六殿下后也是伤了身子的，养了几年后不还是又生养了七公主？主子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容华听着她的话，拧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后，面色终于渐渐好转了一些。
　　她怎么忘了，淑妃和如今还不显山露水的六皇子才是最为关键的。
　　更何况，香墨说的也在理，她并非不能生了，只是在梦里，她小产后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失了帝王的宠爱。
　　如今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慢慢谋划。
　　就是，可惜了四妹……太子死后，大概也会落得和她当初一样的下场吧？
　　甚至，还不如当初的她。

[2]面见太子妃:四季平安，福寿双全
　　从储秀宫一路行至太子东宫长庆宫，沈雁水走在中间的位置，一路安静无言。
　　太子妻妾品级中，除了太子妃外。
　　按祖制，往下依次是良娣、良媛、承徽、昭训以及最末的奉仪。
　　四位新人中，她被封昭训。
　　上面有一位良媛，一位承徽，还有一位位份在她之下的奉仪。
　　她思索了一下其他几位的家世，发现除了她，其他几位没有一位是出自勋贵武将之家，家中父兄几乎全是文臣。
　　对此她也不奇怪，大雍重文轻武，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穿过了几道游廊后，听着领着她们的内侍笑着和门口的宫女说了两句话。
　　没一会儿，她们一行人便被引了进去。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正房和两侧耳房，院落里满地青砖，其上纹路精巧，如水波延展。
　　一尊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立于院心，石形清奇秀逸，细泉自石间潺潺淌下，山石缝中生出几丛奇花异卉，叫不出名字，却开得极好。
　　“奴才拜见太子妃，娘娘万福金安。”
　　“起吧。”一声听着温婉中带着些许笑意响起。
　　只见太子妃一身浅紫色镶金边的缠花褙子，下着生色花缀珠裥裙，头戴牡丹花冠，簪缀珠金帘梳举止端庄温婉，耀耀生辉。
　　她话音刚落，一旁着褐色印花圆领袍，泥金降色发带束髻缀金珠的大宫女红菱便笑着上前，塞了个荷包过去，“今日辛苦张公公了。”
　　张福满脸笑意的将荷包收进袖中，“娘娘放心，能进东宫的都是经陛下亲自点过头的，定然都是些好的，断不会让娘娘您烦心，如今几位小主还在外面侯着呢，您看……”
　　太子妃含笑道:“那便都进来吧，也叫我认一认几位新来的妹妹。”
　　“是，娘娘。”
　　没一会儿，一行四人便被赵嬷嬷领着进了殿内，绕过一座绣着四季山水黄花梨座屏。
　　沈雁水快速抬眸看了一眼端坐在正前方的太子妃，是个气质端庄温婉又富贵的女子。
　　两边宫女打起了织金缀珠帘子，宫正司的赵嬷嬷满脸笑容的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福身见礼，“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安。”
　　沈雁水站在中间，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脚尖规规矩矩的跟着一起行礼。
　　“都快起吧，无需多礼。”太子妃看着站在眼前一众相貌出众水灵的新人，脸上原本完美无瑕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赵嬷嬷躬身一一介绍:“娘娘，这位是张良媛，其祖父乃是礼部尚书张大人。”
　　张良媛生了一副文静带着书卷气的面容，一身檀色暗绣银纹素缎长衫，头戴玉簪，看着便是一副大家闺秀端庄有礼的模样。
　　太子妃颔首笑问:“那旁边这位应该就是大理寺卿吴大人之女吴承徽了吧？”
　　“早就听闻吴家小姐花容月貌，有沉鱼落雁之姿，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假，这乍然一看，叫我都差些看的回不过神。”
　　吴承徽闻言下意识便微抬了抬脸，嘴角微扬。
　　她生了一张明艳出众的脸，身着石榴红缠枝菊花纹襦裙，腰间系着芙蓉环佩绦带，头簪金玉玛瑙，瞧着十分光艳照人。
　　此时得了太子妃娘娘夸赞的话，心下更是得意了几分，讨巧卖乖的奉承道:“娘娘谬赞，妾之容貌还不及太子妃娘娘容貌万一。”
　　沈雁水低眉顺眼的站着，仿佛能清晰的感受到周围突然安静的那一瞬。
　　心下不由感慨，这位吴承徽大概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吴承徽的确长得漂亮，相貌明艳又张扬，是个大美人，但太子妃的相貌……
　　虽也不差，但和吴承徽相比起来，也只能说的上一句清秀。
　　吴承徽这话让人听着，不像奉承，反而更像是嘲讽。
　　太子妃嘴角微僵了一瞬，打量了她片刻，“吴承徽今日这嘴可是抹了蜜了？”
　　吴承徽没听出来，一脸笑容的道:“是娘娘天生丽质，生的好才是。”
　　沈雁水余光仿佛都看见了太子妃有些僵硬的唇角。
　　赵嬷嬷轻咳了一声，再次介绍起来快速简洁了许多。
　　不知太子妃是精神不济累着了，又或是其他原因，再没对其他人另眼相待。
　　只是在赵嬷嬷介绍到沈雁水之时，太子妃感叹的夸了一句好相貌。
　　并没有提及到兰贵妃和她嫡姐沈婕妤。
　　沈雁水看着吴承徽看过来不太友善的眼神，朝她笑了笑，没有太放在心上。
　　吴承徽看着她的笑脸，顿时不满拧眉。
　　介绍完后，沈雁水也知道了，四位新人中，最后那位林奉仪是徐州知县之女。
　　太子妃宫中的宫女便端着几杯茶盏上来，从张良媛开始一一给太子妃敬茶。
　　轮到沈雁水时，她按着规矩低眉顺眼的开始敬茶，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一道自上而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过了两息，太子妃才抬手端起茶盏轻沾了沾唇面，垂眸看着眼前比之吴承徽丝毫不逊色，甚至更为出众的容貌，心中极为不舒服。
　　但想着这沈昭训和宫里兰贵妃的关系，心中才总算没有那般堵了。
　　加上太子殿下素来不重女色，就算生的有倾城之资又如何？依旧翻不起什么风浪。
　　待所有人都敬完茶后，太子妃按着规矩端着肃容训诫了几句后便松了眉头，含笑着道:“望以后诸位妹妹尽心伺候太子殿下，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
　　“是，谨遵娘娘教诲。”
　　“好了，这几日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今日便不留你们说话了，免得将病气传给你们，”太子妃笑说着，便道:“嬷嬷，领着诸位妹妹去各自的院子先安顿吧。”
　　周嬷嬷恭敬应道:“是，娘娘。”
　　*
　　太子妃日常所居之处叫撷芳殿，属于长庆宫后殿，前殿惇本殿主要是太子同东宫属臣议事之地，长庆宫正殿则是太子日常读书起居之所。
　　撷芳殿之后的一进后罩房便是太子妾室所居之地。
　　后罩房横向五个小院，沈雁水被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领到了最左边的一个小院。
　　周嬷嬷端着笑容道:“沈昭训和刘奉仪以后便住这莲心苑了，沈昭训住东厢房，奉仪住西厢房，平日所需用度若是缺了什么，可差人来告知，老奴定当给两位小主安排妥当。”
　　沈雁水侧过身让了半礼。
　　若按品级，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可比她这个才正七品的太子昭训要高。
　　她含笑上前连忙扶起她的手臂，道:“今日劳烦周嬷嬷了。”说话间便将一个早早便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
　　周嬷嬷并未推辞，笑着收了，嘴上还道着昭训客气了。
　　一旁的刘奉仪见状，忽的将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褪了下来，笑着道:“往后怕是还要多多仰仗嬷嬷，还请嬷嬷莫要见怪。”
　　周嬷嬷依旧笑眯眯的收下，说了两句客气话后，便道:“若两位小主无事，那老奴便先回去回禀娘娘了。”
　　“嬷嬷慢走。”
　　直到人的背影都看不见后，沈雁水才收回了眼神，看向早早便侯在一旁的几个宫女太监。
　　其中一位身着蓝色圆领袍，腰束鹅黄色腹围的宫女立刻机灵上前，再次行礼请安道:“奴婢翠云见过主子，东厢房内奴婢们早已收拾妥当，主子可要先进屋歇响？”
　　“好，带路吧。”沈雁水清脆的笑着应道。
　　小院子倒是不急着先看，今儿个一上午又走又站又跪的，先坐下歇歇，认一下分到她手底下的人。
　　走之前她看向一旁的刘奉仪，客气笑道:“刘奉仪请便，我先进屋歇歇。”
　　刘奉仪不经意的就被她的明媚的笑颜晃了一下神，下意识福了福身子，回过神后就已然只能看见她身姿袅娜的背影了。
　　一下就没了原本还想四处逛一逛院子的心情，转身就进了西厢房。
　　沈雁水进屋后四处打量了一眼后，对周围的陈设倒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她也是过了十几年的富贵日子。
　　身后的几个宫女太监就看着他们这位新主子抬脚直奔东暖阁窗下摆置的软榻。
　　坐下后便随手扯了一旁两个天香色印花软枕，靠在了身后，动作异常熟稔的舒服的斜靠着，仿佛突然一下浑身就没了骨头似的，不由被微惊了一瞬。
　　不过，即使这般，这位主子瞧着也依旧美的让人不敢直视。
　　沈雁水斜靠在软榻上，轻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含笑道:“都介绍一下自己吧。”
　　还是方才最先站出来的宫女翠云率先跪下，恭敬道:“回主子的话，奴婢翠云，三年前入的宫，之前在尚食局当差。”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跪下恭敬道:“回主子，奴婢柳儿，三年前入的宫，之前是在浣衣局当差的。”
　　“奴婢秀竹，三年前入的宫，之前负责御花园的洒扫活计。”
　　“奴婢春儿，今年十五岁，刚进宫一年，一直都在跟着嬷嬷们学规矩。”
　　四个跪在前面的宫女介绍完自己后，跪在后面身穿鸦青色窄袖圆领开胯袍，头戴鸦色幞头的两个小太监才开口说话。
　　一个叫小路子，十八岁，面相看着有些老实木讷，曾在一个美人宫里侍弄花草，但美人犯了宫规被打入冷宫后，便又被遣回了内侍省。
　　另一个叫小福子，十六岁，长得一张小圆脸，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白白净净的，瞧着很是清秀讨喜。
　　“奴才曾在昭文阁负责晾晒书册，略识得几个字。”
　　沈雁水闻言有些微讶，要知道宫内识字的宫女太监可是不多的。
　　“其他人可还有识得字的？”
　　果然这种连续挖着宝的几率还是太小，即使如此，她也不失望，看着几人笑容不变，“不识字也没关系，只要肯学。”
　　毕竟事儿总得有人干不是？
　　听懂其中含义，几人都不由有些惊喜:“多谢主子开恩！”
　　她们不是不愿识字，但若无伺候的主子开恩准许，宫里头是不会教导宫中的宫女太监识字的。
　　而想要往上爬，识字又是必须要会的能力。
　　看着他们激动感激的表情，沈雁水笑了笑，“别把自个儿磕伤着头了，初次见面，你们还不熟悉我的性情，我便简单说说，我一般很少发脾气，但也不是没有脾气。”
　　“平日里你们只需忠心尽责的将自己分内的事做好便可。”
　　“过段时间若有人想要另谋出路，直言告诉我便是，咱们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但……”
　　说着，她声音越发轻柔了，含笑着语调不紧不慢的道:“若是有人心思不正，想要耍手段阴谋做出什么背主之事……”
　　几个宫女太监神色瞬间都不由紧了紧，连道不敢。
　　没想到这位从一开始瞧着就笑容满面，温柔好亲近没有什么架子的主子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可见他们这位主子并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
　　这宫中最是拜高踩低的地方，想要过得好，就要往上爬，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跟着一位聪慧不好糊弄的主子，可要比跟着脑子糊涂的主子要好的多。
　　“奴婢既跟了主子，自然一心一意效忠主子，绝无二心，还请主子赐名。”翠云开了口，其他人便也跟着求主子赐名。
　　沈雁水看着几人的神色，抬手让几人起来，思索片刻后笑着道:“既如此，以后翠云便叫春平，负责屋里的茶点吃食和库房。
　　其他三个则分别叫夏安、秋如、冬意，负责屋内屋外各种事宜。
　　“小福子以后就叫全福，负责库房钥匙和外面的一切事宜，小路子改名叫全寿，归全福管。”
　　“以后屋里的事，都暂由春平管着。”
　　“是，主子。”几人连忙道。
　　沈雁水看着他们笑了笑，四季平安，福寿双全，这就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期望。

[3]不知殿下今夜去何处安置:“不必，就沈昭训。”
　　沈雁水将下面几人的面色变化尽收眼底，笑了笑，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太子昭训，就算进宫也不能将自己的从小的贴身丫鬟带进宫里。
　　幸好进宫前她就从嫡母手中将家中原本准备给她的一部分陪嫁提前给薅到了手。
　　就算没有宠爱，有这些还算丰厚的银钱傍身，应该也足够她吃喝不愁过得不错了。
　　毕竟，这世上极少有人和银子过不去。
　　“春平，备笔墨来。”
　　“是。”春平手脚利落很快便将一整套的笔墨纸砚都摆了上来，明显对屋里东西的放置都心中有数。
　　沈雁水又看向全福，笑道:“可会写字？”
　　全福应道:“回主子，会一些，只是奴才写的粗陋，恐污了主子的眼。”
　　沈雁水闻言放心了一大半，让他写了字瞧瞧之后，发现他还是谦虚了，这可不仅是能识字写字的程度了。
　　仔细问过后，才知道全福是因为认了一个在昭文阁的干了十几年的老太监当干爹，才识得的字。
　　如今之所以在东宫，是因为他干爹前段时间生了病，那会儿觉得自己有些不好了，问了他的意思后，便托了人情，将他送进了东宫当差。
　　沈雁水心下了然。
　　随即便让他将屋内所有的东西登记造册，又同春平道:“先跟着全福学认字，库房你们二人一起管，以后但凡库房有出入的东西，都需你们二人同时清点签字。”
　　虽然她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贵重东西，毕竟，目前她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身上藏着两千两银票，和一些日常所需的碎银子。
　　但有些规矩还是要先立下的。
　　两人闻言都连忙应下，全福退下后，春平端了杯热茶，躬身问道:“主子，可要差人去膳房传膳？”
　　大雍朝高门大户都是三餐制，只是宫中膳房一般都有时间限制，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能吃的。
　　除非另外花银子。
　　沈雁水抬手推开身后的窗子，天光倾泻而下，春日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有些懒怠。
　　她抬眼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感觉是有些饿了，“去传膳吧，对了，多拿一些肉食，要酸辣开胃的，不要太清淡，分例上没有的话，就花银子买。”
　　等吃完饭就整个院子四处瞧瞧，散步消消食正好就可以睡觉了。
　　她正美美的计划着呢，就看见春平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怎的了？”
　　春平有些迟疑的躬身道:“回主子，今日是新人第一日进东宫，您若用了太过酸辣刺激的吃食，若太子殿下来了，到时在可能会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不仅是宫里伺候主子的宫女太监在主子面前要衣着整洁，身无异味免得熏着了贵人主子们。
　　各宫的妃嫔小主们也需在需要伺候人时，保证身上没有什么刺激难闻的味道。
　　沈雁水笑了笑，“不用担心，都说太子殿下最是守礼重规矩，你主子我头上可还是有两位呢，今日可轮不上我。”
　　更不用说她和嫡姐的这层关系了。
　　听闻最近朝堂太子的小舅舅骠骑大将军和朝中文官闹出了不少事，她估摸着最近太子心情应该不咋地，不来才最好呢。
　　春平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没有再多言，出去吩咐了下去，只是在吩咐冬意时想了想，又多嘱咐的几句，最后才把银子给了她，让她和全寿一同去东宫膳房提膳。
　　*
　　“殿下，申时正了，可要奴才传晚膳？”
　　惇本殿书房外响起了郑元德小心殷切的询问声。
　　一门之隔的书房中门窗紧闭，室内有些昏暗。
　　一个背脊挺拔，面容清隽温润的男子面无表情的独坐在紫檀书桌案前。
　　头戴白玉冠，身着玄色绣暗银纹圆领大袖长袍，腰束革带，明明是偏文雅的相貌，但偏偏一股尊贵冷肃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望而生畏。
　　“不用。”崔彧声音平静，垂眸看着眼前的书册。
　　书房外的郑元德焦心不已，急得跺脚，“哎哟！这哪里能行啊殿下，您今儿个一整日都没怎么好生吃过东西了，奴才求您了，您就用一点膳吧，这若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皇后娘娘若知道了定不会绕了奴才的，殿下您当是可怜奴才，就救救奴才吧……”
　　郑元德带着哭腔的声调，听着格外可怜。
　　“聒噪。”崔彧拧眉不耐。
　　郑元德瞬间抬起胖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说话了。
　　只是心里不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殿下是因为陛下申饬骠骑将军的事心情烦闷，才没有胃口。
　　但不管什么事儿，殿下都要按时吃饭的啊，一直这样下去哪里能成？
　　他正忧虑着，忽的眼前一亮，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看着眼前来人道:“红菱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太子妃娘娘来请殿下一道用膳的？”
　　红菱礼数周到的福了福身子，笑着道:“见过元德公公，娘娘差奴婢过来请太子殿下去撷芳殿用晚膳，有事同殿下商议。”
　　郑元德闻言，笑的牙不见眼，立刻就去书房禀报殿下了。
　　撷芳殿中正有条不紊的上着菜，太子妃问道:“殿下喜欢的雨前龙井可都泡好了？”
　　“回娘娘，奴婢早早的就已经备好了。”
　　话音刚落，太子妃就听见了院外传来的太子殿下过来时特有的动静。
　　先是一连串轻而快的步伐，随即才是一道不疾不徐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妃看着朝她走过来的身形高大挺拔如青竹，面容温润文雅的男子，抿唇含笑的上前行礼，“妾问殿下安。”
　　崔彧面容沉静，抬手虚扶了扶，“不必多礼。”声音低沉平淡的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太子妃看着他平淡无波的面容，忍不住失落。
　　她顺其自然的在他身侧入座后，崔彧便偏头看向她问道:“太子妃有何事商议？”
　　听着他客气疏离的称呼，太子妃含笑的表情下意识微僵了僵，不过也就是短暂的一瞬间，她便恢复如常。
　　三年来，她早就清楚的知道太子虽相貌清隽无双，但性情却实在有些冷淡寡言的很。
　　并不是独独对她一人这样，对东宫里的其他女子也是这般，只是，对此她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丝不甘。
　　他是太子，是天下人的储君，但也是她的夫君啊，为何对她不能温柔体贴一些？
　　但她面上却依旧端庄温柔，含笑着轻声道:“不急，妾身听膳房的管事太监说殿下今日都没传过膳，心中便有些担忧殿下的身子，殿下不如先用膳？”
　　闻言，崔彧颔了颔首。
　　一旁侯着的郑元德见太子殿下动了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过多久，就看见太子殿下只动了几筷子，用了小半碗鸡丝粥就放了碗筷。
　　郑元德:“……”这还不够殿下以前两口吃的。
　　太子妃见状也连忙放了筷，崔彧看了她一眼，“来时在书房用了一些糕点，现下腹中并不饿，你不必顾虑我。”
　　太子妃擦了擦嘴角，笑道:“谢太子体谅，只是妾身这会儿也已经吃饱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待两人漱口后，在东暖阁罗汉塌上入座，中间隔着紫檀木茶几，太子妃亲手沏了一杯茶，手指纤长，指甲上染着层层丹蔻，妍丽夺目。
　　“这是尚食局今年新送来的雨前龙井，殿下可要尝尝？”
　　崔彧抬手接过，轻抿了一口，“不错。”
　　太子妃笑了，柔声道:“殿下喜欢便好。”
　　正巧这时青禾来禀，说小殿下醒了，正闹着要见太子妃。
　　太子妃看向太子，笑着道:“快将璋儿抱来。”
　　很快青禾就带着奶嬷嬷和奶嬷嬷怀中的小殿下进来了。
　　请安后，奶嬷嬷不敢抬头，恭恭敬敬的将孩子递给了伸手来接的太子妃。
　　太子妃抱着孩子笑语晏晏的逗着给太子看。
　　这是崔彧膝下唯一的儿子，又是嫡长子，崔彧自然是看重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无意识的便柔和了神色。
　　只是孩子算上虚岁才两岁多，自幼便体弱多病，如今瞧着也一眼便能看出孩子的瘦弱不够健壮。
　　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他心底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看了片刻后，询问了近日孩子的身体状况。
　　太子妃把孩子递给奶嬷嬷，随即满眼慈爱的笑着回道:“殿下放心，有着张太医的看顾，璋儿的身子瞧着已然康健了不少，以后定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崔彧轻蹙着的眉心松了松。
　　太子妃见了又笑着说了最近孩子的一些小趣事，只是见太子只是听着，却没有再说话，嘴角上的笑容也不由顿了顿，手心攥了攥袖中的锦帕。
　　片刻后，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今日妾身特意请殿下过来，是为了父皇新赐下的秀女一事。”
　　崔彧抬眸看向她。
　　太子妃:“四位妹妹都是经父皇亲自过目，点过头的，如今四人都已安置妥当。”
　　“其中张良媛安置在竹香居正殿，吴承徽则安置在海棠院正殿。”
　　说罢，太子妃含笑问道:“不知殿下今夜去何处安置？”
　　崔彧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转眸看她，声音平静无波:“不是有四人吗？另外两人呢？”
　　太子妃闻言微讶，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柔声道:“另外一位沈昭训出身忠义伯府，和刘奉仪一同安置在莲心苑的东西配殿。”
　　太子忽的问道:“太子妃以为……沈昭训如何？”
　　太子妃听着他这有些突兀的问话，一时怔愣了片刻，随后脑中就不自觉的闪过沈昭训那张漂亮的让人见之难忘的脸。
　　她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太子殿下见过沈昭训？否则，怎会突然提起？
　　顿了片刻，她含笑道:“沈昭训出自勋贵之家，家中父兄皆为武将，又是庶出，在家时规矩难免松懈了些，如今虽在宫中学了些规矩，但时间尚短，言行举止上还是有些欠缺。”
　　“妾身是想着将人调教调教，再让她侍奉殿下的。”
　　崔彧的眉心几不可察的微拧了一瞬，凤眸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须臾，平静起身，道:“不必，就沈昭训。”

[4]初见:清水出芙蓉
　　郑元德:……太子妃都完全不关心近日朝政的吗？
　　听着太子妃恍若无人对着太子殿下笑着说的话，他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气氛，太子妃这真是自个儿活生生的非要给殿下火上浇油啊。
　　殿下的小舅舅骠骑大将军回京三个月以来，那群吃饱整日闲的没事干的文官时不时的就要逮着就参一本。
　　这就罢了。
　　前几日明明是那枢密院的老头子自己先冲撞了骠骑大将军，后面还大放厥词对大将军不敬，才被大将军打了。
　　但结果却是大将军被文官御史弹劾，最后被陛下告诫申饬，甚至还撤了大将军镇国军节度使一职！
　　殿下因站出来为大将军说话，这几日连着被陛下训斥了两次。
　　如今殿下最听不得的怕就是文武之别了！
　　但偏偏大雍朝重文轻武早已经让朝野内外，甚至于在平明百姓眼中，都习以为常。
　　若文武官员路上相遇，就算武官品级更高，也要为更低自己一两品的文官避让，这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常例。
　　但殿下和骠骑大将军年岁前后只差5岁，两人自幼就感情深厚……
　　太子妃听着他要去沈昭训的院子，不禁怔了一瞬，心底下意识生起了一股妒忌。
　　却笑的依旧端庄贤淑:“殿下，沈昭训不如出身书香世家的几位秀女懂规矩，妾身怕她可能会冲撞了您……”
　　太子忽的接了一句:“不懂规矩？”声调微沉，薄而锋利的眼尾向下微敛，漆黑的眸子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子妃微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站起了身，道了句前殿还有事，便离开了。
　　表情看起来好似与寻常一般无二。
　　让她忍不住怀疑……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她起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一旁伺候的周嬷嬷待人走后，才低声道:“娘娘，老奴听闻最近前朝因为骠骑大将军当街行凶打朝廷命官之事，正闹得不可开交，太子殿下许是因为这个，心情有所不悦。”
　　太子妃拧眉不满，“武将功高盖主本就会令父皇忌惮，殿下舅父还如此不知收敛，不知道低调行事，四处给殿下惹事，老奉国公和府里的老太君也不管管……”
　　周嬷嬷叹了一口气，道:“老奉国公膝下如今除了双腿残疾的奉国公，也只有这个最小的儿子身体尚且康健，又是老来得子，自然舍不得严加管教。”
　　“奴婢瞧着……兴许是骠骑大将军还是没有娶妻成家的缘故，才一大把年纪了，行事还是如此的不稳重。”
　　太子妃抿了抿唇，蹙眉思索了片刻，道:“嬷嬷说的有理，是该和母后说说，让母后劝劝殿下舅父早日成家了。”
　　只是她一个小辈，要给长辈张罗婚事，看着到底有些不像话。
　　还是给她母亲递个话，让她母亲有机会和母后提一提。
　　见她还眉头不展的模样，周嬷嬷宽慰道:“娘娘不必忧心，您膝下有小皇孙在，不管太子去哪个院子，不管后院那起子人得不得宠，谁人得宠，都碍不着您的位置，咱们只需要坐着安心看戏就是。”
　　太子妃拧眉，心中依旧不悦，但身为太子妃，殿下如今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子嗣太过单薄，她不能独占着太子不放……
　　否则，外面那些一口一个善妒的声音都能淹了她。
　　甚至，她还要端出身为太子妃的贤良大度来，才能让她的名声更好。
　　只能想着太子殿下就算去了旁人的院子，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不会有任何特殊例外，她才能勉强压下她心底的不甘。
　　*
　　暮云合璧，天光隐匿，夜幕中繁星点点。
　　郑元德眼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轻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已快到掌灯时分，主子今夜打算去哪个院里安置？”
　　虽然之前在太子妃面前，殿下说了要去沈昭训那处，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并不敢自己就拿了主意。
　　崔彧眉心微蹙，合上了手中书卷，起身掸了掸衣袖，负手沉声道:“走吧。”
　　“是，殿下。”郑元德连忙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
　　*
　　“主子，您要的黄金鸡、桃花酥、阿胶银耳奶饮子。”春平从全寿手中接过食盒便连忙绕过屏风进了东暖阁。
　　沈雁水早就坐在圆桌前殷殷期盼着了，这会儿瞧着她进来，一双桃花目亮晶晶的看着她手中的提盒简直要放光。
　　“快摆上，都摆上。”她没想到东宫里的膳房竟然这般好吃，比之前在储秀宫的时候味道可要好太太太太多了！比伯府庖厨做得也要好吃不少。
　　这一朝开了荤，哪还能忍得住？
　　申时，也就是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吃了顿美滋滋的晚膳，开胃虾玉辣羹、香酥可口的膘皮炸子、酒蒸羊片，简直幸福的飘飘然。
　　就这手艺，她能在东宫待一百年不带挪窝的！
　　只除了有些费银子之外，其他的没有任何缺点。
　　这会儿估摸着刚好戍时，晚上八点多一点的样子，正是吃宵夜正的好时候。
　　对面西配殿里，盛装打扮有些坐立不安的刘奉仪听着对面的动静，下意识问道:“银屏，外头怎的了？可是太子殿下来了？”
　　她心中虽然清楚，今日太子殿下应该不会来她这处，但万一呢？
　　心底深处还是不由抱着渺茫的希冀，连晚膳都没心思用几口。
　　银屏心中清楚太子殿下若来，也不是方才那动静，但还是依言去外面瞧了瞧，才回禀道:“回主子，听银叶说，是对面去膳房传了宵夜，刚提进去呢。”
　　刘奉仪不敢置信:“宵夜？”
　　“她现下这个时候还能吃的下宵夜？”说着，她轻撇了撇嘴，心道果真是武将出身的没有规矩，上不得台面。
　　这是知道今夜殿下反正不会去她那处？所以自暴自弃了？
　　想着，便将这些想法放下，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催促着让人去院外盯着一些。
　　*
　　自太子一脚踏进了这后罩房前的甬道，一时间各院各屋子的主子心都下意识的提了起来。
　　其中当属张良媛和吴承徽心中最为紧张。
　　都说太子殿下素日最重规矩最为守礼，那第一夜按理来说应当会进张良媛的院子。
　　只是吴承徽自负美貌，今日又得了太子妃的夸赞，正是得意之时，可不会这么想。
　　在得知太子殿下往她院子这个方向来时，顿时又是惊喜又是得意，连忙对着妆镜查看自己的脸上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一边还催促道:“走，去院门口侯着太子殿下。”
　　“是！”下面伺候的人也很少激动，今夜若她们主子得了头筹，她们往后在东宫行走也算是有两分脸面了。
　　只是出去不过片刻，她人还没走到门口，方才还满面激动的宫女便脸色不太好看的快步回来，看着已经装扮整齐华贵的主子，宫女小心翼翼，有些磕巴的道:“主子，太子殿下进了隔、隔壁莲心苑了。”
　　吴承徽原本笑颜如花的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
　　沈雁水在听见院外的动静时，正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香甜浓郁的阿胶银耳奶饮子。
　　看见春平几乎慌不择路的小跑进来说太子殿下已经到院门口了，听着院院此起彼伏的请安的声音，沈雁水差点一口奶把自己给呛着。
　　来不及收拾，她提着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门口，隐隐看见一个身材挺拔肩宽腿长的男子身影正不疾不徐的朝着这边走来，两侧都是内侍躬身站立着，她都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来人的脸，就忙不连跌的福身行礼。
　　“妾身沈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她难得的有点紧张。
　　心思更是全在对面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的人身上，借着屋内的烛光，她都能看清他腰间玄色革带上的纹路，以及他身上紫色衣袍在烛光映照下流动的银纹。
　　不过，太子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太子殿下最重规矩的吗？怎么还跑她这里来了？
　　郑元德只觉得这位沈昭训性子可真虎！
　　不说早早的在门口侯着盼着来迎太子殿下也就罢了，殿下都要进门了，才匆匆忙忙的出来请安见礼。
　　他瞧了一眼，这可不像是装扮整齐的模样。
　　按理来说，就算太子殿下今日不来，也应该装扮整齐的侯着殿下的消息才是，待得了确切的消息后，才能熄灯歇息，这才是宫中应有的规矩。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
　　沈雁水一身藕荷色素罗窄袖衫，外罩天水碧半袖长衫，头梳流苏髻，发间除了系了一根天碧色发带，其他的首饰早早的就被她拆了下来，没有旁人那般盛妆妍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起吧。”
　　沈雁水垂首还保持着请安的姿势，听着他清冽沉稳的声音后，余光就看见他抬脚就从她身侧走了进去，紫色的衣袂掠过了她的裙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今夜会过来她这里，但既然…来都来了，除了最开始的被惊了个措手不及之外，现下她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看着他掀了掀袍角转身在榻上坐定，沈雁水才终于看清他的脸，眼睛瞬间不由一亮。
　　丰神如玉，眉眼如画，气质温雅中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威严，长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看一些。
　　崔彧忽的抬眸朝她看去，四目相对间，就见沈雁水眨了眨那双天生含情明媚桃花目，上前两步笑容真挚的轻声解释道:“殿下来的正巧，长庆宫膳房里的几位掌勺做的吃食太好吃了，妾就提了一点点宵夜，殿下可要一起尝尝？”
　　她笑意吟吟的说着客气话，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可惜桌面上才吃没几口的宵夜。
　　崔彧转眸看向桌面上的几样吃食，再看着她才短短片刻就已经朝着那几样吃食看了几次了。
　　他原本是没有什么胃口，但看着她隐隐的不舍馋样，突然便颔了颔首。
　　沈雁水只是想扯个话题好说话，顺便委婉解释奉承一下，没想到他真应啊。

[5]试探:孤若不喜欢，你往后就不做了吗？
　　沈雁水看向他身后站定着的面容白胖瞧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掌事太监郑元德。
　　真让太子吃她吃过的东西，她可没那胆子。
　　郑元德见状，喜得连忙吩咐了下去，让膳房重新上一份容易克化的宵夜来。
　　太子殿下要的东西，可比沈雁水花了银子要来的东西要快的多。
　　没一会儿就摆了上来，但却没有比她想象中的铺张奢侈。
　　除了又重新上了一份她之前要的东西，另外就是一份四鲜羹、一份鱼羹和一份鸡丝粥，相对于他的身份而言，可以甚至可以说的上简陋了。
　　几样一看也都是十分清淡且好克化的吃食。
　　她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旁，给他布菜盛粥，笑道:“殿下尝尝这个鸡丝粥，晚膳的时候妾身也吃了一碗，也不知是哪位掌勺做的，味道可香了。”
　　崔彧听着她真挚又雀跃的的声音，一时间差点忍不住怀疑东宫是不是今日换掌勺司膳了。
　　但尝到嘴中后，是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味道。
　　能呈到他眼前的东西自然不会差，只是，却也感受不到她语气中的那份对美食的喜悦满足。
　　他沉声道:“不必站着伺候，坐下一同吃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她眼底显而易见的惊喜愉悦。
　　郑元德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位沈昭训笑容满面的朝着殿下福身道谢后，就一屁股安安稳稳的坐、坐下了……
　　沈雁水的确很高兴，毕竟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目前瞧着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也没计较她的失礼之处，现在还让她免费蹭吃的，她能不高兴嘛？
　　“嗯～好香好鲜啊！”沈雁水一口鱼羹下去，顿时就不自觉的被香的睁了睁眼睛，就这样的味道，感觉她能再吃两碗！Cོ-ོTོXོ
　　不过，美食还是要雨露均沾的，哪个都不能落下。
　　在小半碗鱼羹下肚后，又吃了小半碗四鲜羹，新鲜出炉的黄金鸡也不能浪费，果然给太子吃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她感觉鸡肉的口感都要更嫩更好吃一点。
　　“唔～”她入口的一瞬间，她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对美食最高的赞美。
　　郑元德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这长庆宫的女子，谁不是随时紧着心神伺候着殿下？谁还真吃饭啊？不都是吃两口就饱了吗？
　　就怕不小心在殿下面前出了丑或者留了不好的印象。
　　他就没见过在殿下面前还这么能吃，还吃的这么香的女子。
　　崔彧瞧的也有些惊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就发现她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吃。
　　吃的速度虽不慢，但动作却也不粗鲁，眉眼间满足高兴的神态，让人看着有种她碗里的东西比桌子上的要很美味更好吃的错觉。
　　在吃四鲜羹的时候，就看着她虽然也吃完了碗中盛的，但表情就平淡了不少。
　　他垂眸看了眼前的四鲜羹，突然就觉得好像没了什么味道。
　　沈雁水吃完一块黄金鸡后，就立刻想夹第二块，抬头就瞧见一旁的太子不动，停勺了，她顿时就有点急了，他要是不吃了，那她还怎么继续吃啊？
　　她一脸关切期盼又真挚的道:“殿下怎么不吃？这个黄金鸡比妾身方才吃的还要好吃，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还有点淡淡的酒香味，殿下也尝尝？”
　　崔彧抬眸看着她满眼的期盼真挚，顿了一瞬后，颔了颔首。
　　一旁随时关注着主子神色的布菜的太监立刻夹了一块黄金鸡。
　　见他又开始吃了，沈雁水顿时就笑了，赶紧又吃了一块表面金黄，闻着香的不行的鸡肉块。
　　过了半晌，沈雁水终于吃的满足了，感觉八分饱刚刚好，刚捏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桃花酥咬着，抬头就看见旁边的太子正斯条慢理的吃着，一举一动看着十分的优雅，极为赏心悦目。
　　崔彧不紧不慢的放下碗筷，拿起了一块桃花酥吃着。
　　沈雁水见他也吃了不少，便笑着道:“殿下，可要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嗯。”崔彧没有拒绝，他素来节制，在吃食上也不例外，但方才好像有点不小心吃多了。
　　郑元德看了一眼桌面，笑眯眯的早就将其他的抛之脑后了，只要殿下能好好用膳，其他的怎么都行。
　　两人漱口净手后，便一前一后相差半个身子的距离出了东配殿。
　　沈雁水抬头看了眼外面夜空，银月高悬，繁星闪耀，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倾泻了一地月光，将原本昏暗的院子照的很亮。
　　就在她准备找个什么话题说一说的时候，忽的就听见耳畔一声沉清微低的嗓音传进了耳中。
　　“你在家中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雁水侧眸看了他一眼，她站着的位置能够清晰的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态看着都很温和平静，但她莫名的就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心情好像并不怎么好。
　　她心下不由谨慎了些，笑了笑回道:“回殿下，妾身愚笨，从小便有些贪玩儿，不如家中嫡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刺绣也稀疏平常，平日里就喜欢钓钓鱼、养养花、打秋千、玩儿蹴鞠，打马球，最重要的就是喜欢吃各种好吃的。”
　　她的身份太子肯定是一清二楚，不管怎么样，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先把和嫡姐的关系撇清一下为好，最好是让太子相信她不是兰贵妃一派的人，也不是谁的棋子。
　　她以后得日子就在这东宫里头过了，生活质量若能提高自然要提高一些。
　　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的春平和郑元德听着她的话，一个眼前一黑又一黑，一个是被一惊后又是一惊！
　　春平:主子，就算咱们什么都不会，但也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这么说啊！
　　郑元德:这么好的和殿下独处的机会，不好好在殿下面前表现表现就罢了，还一点不留情面的自揭其短，他是真没见过……
　　好歹装一装呢？女红什么的，就算自己不行，不还有下面的伺候的人吗？
　　怎么殿下就随口一问，就啥啥都秃噜出来了？这不缺心眼儿吗？
　　崔彧回眸看了她一眼，看她笑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眉眼微动，喜欢吃他是看出来了，但……
　　“会踢蹴鞠打马球？家中请师傅教的？”
　　沈雁水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道:“回殿下，不是家中请的师傅，其实妾身的父亲母亲都教导妾身女子要贞静淑贤，不喜欢妾身玩儿蹴鞠打马球，家中请的也都是琴棋书画、插花、茶艺、女红的女教习。”
　　“妾身对弹琴和画画，还有点兴趣就学了一点点，其他的大概是妾身没那个天赋，也就不强求了。”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真切，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不会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凝眉问道:“既然父母都不允，为何还要学？”
　　沈雁水偏头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笑着道:“因为我喜欢呀！”
　　说着，她抿唇笑道:“而且，妾身又不会跑去和他们说我玩儿蹴鞠和马球，我偷偷的玩儿，除了我身边的贴身丫鬟，没有其他人知道。”
　　崔彧眉峰微挑，听着她口中一时自称“妾”一时“我”的，也不在意。
　　沈雁水一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目瞬间得意的眼尾微微上扬，眼睛里仿佛倒映着细碎星辰，耀眼夺目。
　　她眨了眨眼，“他们自己说的，女子出嫁从夫，妾身现在太子您的人了，父亲母亲就算知道了，现在也都管不到我了。”
　　崔彧看着她灵动充满生气的模样，无意识的轻笑了一瞬，一直压在心底的大石，仿佛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就是不知，这样一双灵动有生机勃勃的眸子能在这宫中存在多少时日了。
　　他声音忽的微沉:“那又为何告诉孤？你就不怕，孤也不允不喜吗？”
　　沈雁水心尖儿颤了颤，被他突如其来沉下的脸色吓了一跳，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间，便发现他是在故意唬她的。
　　她不由有些一时无言，但想着这位太子殿下算年纪也才二十来岁刚及冠，再看着他沉下脸，面露肃容的面庞依旧俊美无涛，她心情又好了。
　　“因为殿下问了啊，”她呐呐的小声问:“殿下…不喜欢吗？”
　　崔彧顿了一瞬，忽的问道:“孤若不喜欢，你往后就不做了吗？”

[6]殿下素来不重女色:技术太差
　　沈雁水微微垂着头，抬眸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崔彧看着她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澄澈眸子，心里想的话，只差全写在脸上了，不由有些好笑。
　　最后，沈雁水瞧着他心情好似好了一点，朝他认真道:“殿下，踢蹴鞠打马球不仅是玩儿乐，也能强身健体呢，不易生病，一举多得，多好的事儿啊。”
　　崔彧垂眸瞧着她眼巴巴的表情，没有再吓唬她，笑了笑，道:“如你所言，确是好事，长庆宫花园里有一片空地，你平日里若闲来无事可以去玩儿玩儿。”
　　沈雁水眼神一亮，“谢殿下。”声音都透着满满的雀跃，让听着的人，心情也不由好了两分。
　　沈雁水不单单因为以后可以玩儿蹴鞠和马球过了明面而高兴。
　　而是通过刚刚这番接触，她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比起传闻中重规矩、克己复礼，尊贵威严肃然的太子。
　　面前的太子虽然面无表情时的确很威严吓人，但却并没有计较她几次的失礼之处。
　　几次失礼，其中有她之前猝不及防无意的，也有后面她故意浅浅试探出来的。
　　这样的太子，自然比传闻中的那个太子让她更加高兴，至少，往后在东宫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不过，方才他言语神色中对蹴鞠和马球莫名的在意，让她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皇帝还未册封太子时，关于他的一些零星传闻……
　　大雍册封太子，按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当今皇帝平元帝膝下子女众多，但中宫皇后所出嫡子却只有一个，皇子中行三。
　　因三皇子胎里先天不足，幼时体弱多病，忧其不能承担一国储君之位，那时并未立太子。
　　直到皇后娘娘将年幼的三皇子放在自己母家奉国公府养了几年，自那以后，三皇子的身体才逐年好转。
　　奉国公府世代勋贵武将出身，在奉国公府养了几年的三皇子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身上武功便已很是不错，十四岁时便在西山围猎时便力压所有勋贵武将子弟，独自猎了一头熊！拔得头筹。
　　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却听闻，因为这个，三皇子反而当初被平康帝训斥责罚了一顿。
　　至于其他的什么蹴鞠、打马球，那也都是人家玩儿剩下的，若不然她也不敢贸贸然的就说起这类的话来。
　　直到十五岁被册封太子之后，从旁人口中听闻的太子，就一年比一年沉稳持重了，几年过去，她都快忘了当初京中关于他的那些传闻了。
　　一阵凉风吹来，沈雁水下意识颤了一下身子。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时辰不早了，回去安歇吧。”
　　沈雁水愣了一瞬，原本有些凉意的手此时被宽大温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她顺势就又离他更近了一些，紧紧挨着他的胳膊，下一刻就清晰的感受到他似下意识手臂紧绷了一瞬。
　　她若无其事的抬头朝他眨了眨眼，道:“殿下，这样更暖和。”
　　崔彧:“……”
　　他抬眸扫了一眼四周，天色已暗，又是自己宫中，如今更深露重的，他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郑元德走在后头瞧着不由暗暗咂了咂嘴，原来殿下喜欢这样缺心眼儿的？
　　这沈昭训莫不是傻人有傻福？
　　就瞧瞧她那身份吧？原本就是十分招忌讳的，兰贵妃和四皇子可是巴不得将他们殿下拉下马，好自己取而代之呢。
　　这沈昭训的嫡姐自入宫后就一直住在兰贵妃的景福宫里，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也是兰贵妃的人。
　　如今这一手，不是明晃晃的恶心人，明摆着给东宫放一颗棋子吗？偏偏还是陛下过目点头的，东宫还不能将人如何。
　　至少最近这些时日明面上东宫不能表现出来任何不满来，不然兰贵妃一派定然又要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了。
　　就算如此，若无意外，这沈昭训这辈子也就是无宠终老的命了。
　　但偏偏，太子妃无意中戳了殿下的心窝子，殿下放着两位位份更高的名门闺秀院子不去，偏偏来了勋贵武将之女出身沈昭训的院子。
　　这不是傻人有傻福是什么？
　　沈雁水可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成了个傻子。
　　等她沐浴更衣绕过雕刻湖光山色红木屏风，就瞧着太子已经闭目躺在床榻上了，不由有些微讶，下意识嘀咕:“睡得还挺快。”
　　按规矩而言，她原本应该早早的将自己洗干净在妆容精美的等着太子的消息的，断没有侍寝之时，还让太子等她区区一个妾室的。
　　只是，今夜这不是出乎意料了么。
　　瞧着一旁春平忐忑不安的表情，她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了，而郑元德早在她出来时就有眼力见儿的就退了出去，摆了摆手就吩咐人将热水备着。
　　一旁躬着身子侯着的全福立刻人下去备着，还恭恭敬敬满脸笑容的朝着他低声道:“郑公公您也累了一天儿了，小的在这里侯着呢，您且去茶房歇歇脚喝口热茶，若殿下有事唤您，小的给您招呼着呢。”
　　郑元德斜睨了他一眼，“瞧着倒有几分激灵劲儿，那咱家就去歇歇脚，你们可给咱家小心仔细着些。”
　　一旁侯着的全寿立刻躬着身子满脸笑容的上前引路。
　　郑元德见状，脸上这才有了笑脸，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这个位置，可有的是人想挖空心思同他打好关系，他不怕上来赶着讨好他的，但就怕那些没脑子的满眼只瞅着他巴结，眼里没自己主子。
　　沈昭训这屋里显然是那个叫春平宫女和这个圆脸小太监管事，那叫春平的瞧着还算沉稳。
　　这个圆脸小太监会来事儿，嘴巴甜，但瞧着倒也不是那等鼠目寸光满眼利益之人，不然，引他去茶房的就是他自己了。
　　*
　　屋内，沈雁水趿着软底绣花鞋轻步上前，探着头瞧着他闭着眼睛一副已经熟睡的模样，不由细细的多看了几眼。
　　眉眼深邃，睫毛很长，闭着眼睛时就像是两把小扇子似的，让人看着手指头有点痒，想摸摸。
　　之前从侧面看时她便发现了，他的下颌线锋利又流畅，没想到都躺下了，看着还是这么好看。
　　最重要的是，嘴唇的颜色形状也很漂亮……
　　崔彧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而已，只是刚想睁眼时，就敏锐的发现了她突然凝在他脸上的视线，想到她的身份，他便一时没有动作。
　　然后……他眉心一蹙。
　　忽的睁开了眼，看着她倏然瞪大的眼睛，眼神一时有些迷惑不解，甚至难以言语。
　　“你方才…作甚？”
　　沈雁水若无其事收回了摸他睫毛的手指，脱鞋上床盖被子一气呵成。
　　崔彧转身盯着她，声音微沉:“说话。”
　　沈雁水用被子半掩着脸，支支吾吾的有点尴尬闷声道:“妾还以为殿下您睡着了呢，原来殿下还醒着呢……”
　　被他锋利漆黑的一双眸子这么近距离的盯着，沈雁水感觉压力有点大，果然男人还是闭上眼睛的时候更好一些。
　　“殿下，有没有人说过您长得很好看？”
　　见他蹙眉，她瞬间就拉下了一点被子，语气极为真挚，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道:“妾是说真的，方才就是看着看着觉得太子殿下您好好看，哪哪儿都好看，连睫毛都长得又密又翘长……这手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好像自己有想法……”
　　“……”崔彧看着她眼巴巴求饶讨好的眼神，听着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拍马屁，眼神都愣了一瞬。
　　身为中宫嫡子，从小围绕在他身边各种吹捧的话不知几何，但就是没听过她这般直白丝毫不含蓄的马屁。
　　是大雍未来的太子，朝野内外所有人的视线都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从不会有人将关注点放在他的脸上，就算有，也不会有人敢在他面前直接说出来。
　　注视着她毫不掩饰的直白的眼神，他转身躺了回去。
　　就在沈雁水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的时候，身上就忽的覆下了一具结实修长有力的身躯。
　　沈雁水:“？？？”这么突然的吗？
　　第一次的时候，沈雁水装着羞涩，没有什么动作，都是按着宫中嬷嬷教导的规矩来的，毕竟在宫规里，在太子身上留下痕迹那都是损伤太子贵体的大事。
　　最后结束时时间虽然好像有些短……嗯？她忽的愣了一下，刚刚那是……异能？！
　　她心底瞬间微提了提，只是，在仔细感受过后，那点细微的异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崔彧看出了她的出神，蹙眉有些不满……
　　“啊……”沈雁水猝不及防被他弄的叫出了声，也将她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
　　第二次，她装到了一半，觉得可以尝试一点改变了，也因为……某人技术实在不咋地。
　　明明是彼此都能快乐舒服的事情，她可不想以后全是自己受罪。
　　她伸出手臂，柔柔的攀着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突然紧绷住的身体，掌心能清晰的感受到手下肌肉线条的起伏。
　　借着朦胧月光，她隐隐约约的看见他身体的起伏轮廓，虽不是十分清晰，但手心下真实的触感让她可以保证，这比她以前看过的任何一具身体都要更完美。
　　她在他耳畔柔声说了两句话。
　　崔彧:“…嗯。”
　　沈雁水听着他冷淡的声音，原本都打算今天先忍忍，下次再循序渐进，毕竟虽然选秀时宫里嬷嬷都会教导人事，但她一个未出阁姑娘知道太多就不太合适了。
　　但没想到紧接着就能感受到他没有再一味的只使一身蛮劲儿，横冲直撞的，反而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她试探性的回应了一下。
　　最后发现，他竟然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这个小小的发现让她高兴了不少。
　　以太子目前表现出来的性子，总的来说应该都还是比较宽容的。
　　脑子短暂的出了一会儿差，思绪被撞散，沉浸其中。
　　这一夜，对于崔彧来说，破天荒的唤了两次水。
　　对于郑元德而言，就更了不得了！
　　殿下素来不重女色，一次就顶天了，这还是殿下第一次夜里唤了两次水呢！
　　这位沈昭训果真不是一般人呐。

[7]金边瑞香:重新修了一遍
　　翌日一早，晨光微熹，沈雁水还在睡梦中便被人迷迷糊糊的唤醒了。
　　眼睛都还睁不开，整个人都埋在被褥里，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眼缝，瞧着一丝模糊的光亮从帷帐外透了进来，声音哑涩迷蒙的问:“什么时辰了？”
　　春平一脸笑意的道:“回主子，现如今已是卯时三刻了，到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时辰了。”
　　沈雁水闻言精神了一些，就是身子还不太爽利，再想着太子寅时三刻也就是四点多就起床了，不由有些佩服。
　　每天起这么早，上朝听政……嗯？
　　等等。
　　她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她身体里的这股熟悉的……这是……异能？！！
　　她抬眼立刻让所有人都先退下了，随即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检查自己身体那股好似突然出现的能量。
　　真的有，不是她的错觉……
　　她重新睁开眼，抬手将床边香几白瓷瓶里的半开的桃花枝抽了一枝出来，运转异能。
　　只见，不过片刻那原本还含苞待放的桃花枝瞬息之间就全然绽放开了。
　　沈雁水顿时一喜！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的异能十几年都不见动静，今天会突然出现？
　　与往常最大不同之处便是……她与太子睡了？
　　“主子，快到时辰，再耽搁不得了。”屋外春平轻声提醒。
　　沈雁水把桃花插了回去，叫了人进来。
　　不管如何，能用异能了，都是一件大好事。
　　夏安轻步进了内室躬身端着铜盆温水双手高举过头顶，等主子起身洗漱。
　　沈雁水起身洗漱后瞧着一旁备着的都是颜色鲜艳石榴红、海棠色的衣裳，道:“穿那件芙蓉色的，梳个小团髻，戴月珠冠便可。”
　　侯在一侧的夏安迟疑了一瞬，小声道:“主子，芙蓉色的这件儿会不会略素了一些？”
　　秋和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开始认真给主子梳妆。
　　沈雁水闻言笑了笑，“素一点才好，就按我说的来。”
　　夏安:“是。”
　　衣着打扮她的要求就是中庸就行，不能太素太平，让人觉得她是个没胆子好欺负的，但也不能太过高调，招了别人的眼，能给她少招点麻烦就是最好的。
　　大雍已婚女子都会将所有的头发盘起来，梳成各种各样的发髻，团髻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平民百姓会用发带簪钗装饰发髻，而贵族女子们最近几年比较流行戴各式的花冠，月珠冠便是其中的一种。
　　四月的清晨天色都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出门前沈雁水便披了件披风，才出门便看见了已经站在院子里的穿着有些单薄，显得身姿格外窈窕的刘奉仪。
　　“见过沈姐姐。”刘奉仪穿的单薄，被冻的嘴唇都有些发抖，此时瞧着她脸颊白里透红容光焕发的模样，心下不由有些艳羡。
　　沈雁水瞧着她就觉得有些冷，虽然有异能后，往后她大概寒暑不侵，但多年来已经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一时改不了。
　　“不必多礼，刘奉仪还是多穿一些，免得着凉了。”
　　刘奉仪扯了扯嘴角，笑道:“多谢沈姐姐关心，妾身不冷。”
　　见状，沈雁水也就不再多言了，她带着春平，刘奉仪身边也带着个宫女，四人一道出了莲心苑，抬头就看见甬道对面一行四人也正往这边过来，两拨人正巧在月华门前相遇。
　　沈雁水率先行礼，含笑着道:“见过张良媛。”她身侧的刘奉仪和张良媛身侧的赵奉仪也都分别福身行礼。
　　张良媛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交领上襦，下着梅花纹香妃色裥裙，外罩天青色对襟宽袖长衫，头梳单螺髻，头戴白玉梅花簪，看着十分符合她周身文雅的气质。
　　只是脸上的妆容显得略有几分厚重，白的有点太过了一点。
　　“沈昭训快起来吧。”张良媛看着她姝丽出众的脸庞笑了笑，但神情中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涩意。
　　她明明是东宫新人位份高的，但昨夜太子殿下却去的不是她的屋子，这让她只觉得心中苦涩，也丢了脸面。
　　如今也只能安慰自己，是沈昭训总比是那个吴承徽好。
　　至少这位沈昭训瞧着性子不是那等掐尖要强刻薄之人，昨夜若承宠的是吴承徽，今日还不知会怎么在她面前炫耀嘲讽她。
　　互相见过礼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也不熟。
　　沈雁水看了一眼站在张良媛身后的赵奉仪，她没有见过，那便是东宫原本的老人了。
　　穿过月华门，又绕过一道长长的游廊，撷芳殿的正殿已在眼前，刚要解下披风，脚步却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正殿阶前，竟立着一株从未见过的奇树。
　　满树银花，皎皎如雪，枝桠间堆云砌玉般压得低垂，微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摇，竟真有几分似那暮春飞絮，冬日扬雪之景。
　　“这……这是何花？从前竟从未见过。”刘奉仪忍不住轻声惊呼。
　　张良媛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满树的白，跟落了雪似的，可真真是奇景。”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四月雪，也有些惊讶，随即很快又注意到了阶前开的异常好的几盆金边瑞香，翠叶镶金，紫花攒簇，香溢满室。
　　其他人也见着了，只是来不及多瞧，撷芳殿的宫女便已经上前来了，几人这才将身上的披风脱下，一行人被太子妃店外的宫女引进正厅。
　　“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子妃一身藤萝紫大袖长衫，头戴簪花珍珠等肩冠，雍容端庄，她面容含笑的看着几人道:“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都坐，赐茶。”
　　“谢娘娘。”待几人起身后，和已经早到的几人又是一番互相见礼后才终于入座。
　　沈雁水的位置偏后，离正殿大门比较近，她端着热茶盏，看着里面的雨前龙井，作势轻抿了一口，只沾了沾嘴唇便停下了，随后就捂着正好暖手。
　　“也就是在娘娘这里才能有机会品到如此上品的雨前龙井了，这是今年的新茶吧？”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忽的响起。
　　沈雁水抬眸看去，就瞧见一位身着蓝色宽袖褙子，体态圆润丰腴，却只简单梳了个圆髻的女子一脸殷切的朝着太子妃道。
　　太子妃抿了抿唇，姿态优雅的淡然浅笑道:“太子殿下赐下的一些罢了，也不值什么，喜欢的话便多来本宫这处坐坐。”
　　“太子殿下待娘娘可真好，听闻殿外的那四月雪和金边瑞香听闻可都是新贡上来的……”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没一会儿她就知道了这是谁。
　　王良媛，孕有一女，小郡主才一岁，曾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
　　她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便发现除了太子妃左下首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其他的座位上都已经坐满了，那应该就是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位份最高的楚良娣的位置了。
　　东宫除了太子妃生了一个小皇孙，就只有太子妃的陪嫁丫鬟王良媛生有一女，便再无其他子嗣了。
　　不过听闻，那位颇为受宠的楚良娣如今已经怀有身孕了。
　　正想着，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动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太子妃娘娘与诸位妹妹在说什么香呢？”一个语声带笑的声音传来。
　　她转眸望去，就看见了被众人围在最中间容貌妍丽的美人。
　　只见来人身穿石榴红大袖衫，头戴缀珍珠牡丹冠，一手扶着身侧嬷嬷的手，挺着个大肚子，先是一行两个宫女开道，后面还紧跟着四个嬷嬷。
　　沈雁水只是瞧了一眼这排场，心底不由微微咂舌。
　　“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还请恕妾身不能礼数周全。”楚良娣只是虚虚行了一礼，便面露歉意的道。
　　太子妃连忙让人搀着她，嗔道:“你如今正有着身子，太医说这次孕相还不好，早早就免了你的请安了，合该多歇着好好养着身子才是，何苦折腾这一遭？”
　　楚良娣含笑抿唇，入座后又笑着道:“娘娘恩德妾身铭记在心，只是今日总该来见见是诸位新妹妹，不然往后对面相见不相识，岂不是要闹了笑话？”
　　说罢，便笑道:“对了，娘娘方才在与诸位妹妹笑说什么呢，妹妹远远的听着就觉热闹极了。”
　　太子妃含笑道:“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正说着殿外的一些花草。”
　　楚良娣嘴角微僵了一瞬，摆的那么显眼，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她掩了掩唇，“确有几分新奇，不过，再好看的花儿，哪有几位新来的妹妹好瞧？真真是人比花娇，瞧的妾身都要自叹弗如了。”
　　吴承徽情不自禁颇为自傲的扬了扬下巴，沈雁水几人则忙道几声不敢，就听楚良娣忽的话头一转，扫向几人，目光在吴承徽脸上停留了一瞬，含笑道:“不知哪位妹妹是沈昭训啊？”
　　沈雁水起身颔首低眉的福身见礼，“妾身见过楚良娣。”
　　楚良娣斜睨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便漫不经心的笑着道:“果真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能得殿下青眼。”
　　说罢，她便意味深长的瞥了坐在她前方的张良媛和吴承徽两人一眼。
　　张良媛低垂着头双手拧着手帕不敢言语。
　　而和沈雁水只隔了一个茶几的吴承徽顿时羞愤红了脸，没忍住扭头就狠狠瞪了沈雁水一眼！
　　论身份论美貌论才情，无论哪一个，她自问哪里都不比这个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沈雁水差！怎么偏偏就她运气这样好，拔了头筹！
　　沈雁水见她还瞪着她，便一脸关切的问道，“吴姐姐眼睛这是怎的了？怎么全红了？可是身子有什么妨碍之处？”
　　吴承徽心底慌了一瞬，随即却羞愤，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是在说我眼红你？”
　　沈雁水怯怯的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吴姐姐，你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姐姐你眼睛不适，才关心了两句。”
　　吴承徽不信，像她这种故意装柔弱装可怜的，她见的多了去了！
　　“你……”
　　太子妃含笑着道:“好了，沈昭训也是关心你。”
　　吴承徽闻言顿时越发憋屈愤怒，但却不敢再在太子妃面前放肆，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太子妃转眸看向沈昭训，脸上的笑容倒是更加真切了两分，又说了几句话让东宫的几位旧人和新人都认识了一番后，便道:“本宫片刻后还要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今日便先到这里，往后也无需每日都来晨昏定省，每五日来一次便可。”
　　“是。”众人闻言起身行礼便散了，吴承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不敢在太子妃面前造次。
　　楚良娣最先离开，依旧是来时那般阵仗，随即众人按着位份高低依次退下。
　　沈雁水放慢了脚步，让前面位份高的人先走。
　　但吴承徽却偏偏等着她，拉着个脸，盯着她咬牙道:“你别得意的太早了，咱们走着瞧。”
　　沈雁水面不改色笑眯眯的瞧着她的背影，直到进了莲心苑，回了自己的屋子，春平才低声道:“主子，可要让人注意着些那吴承徽？”
　　沈雁水脱了软底绣花鞋，在软榻上坐下，听着她的话颔首笑了笑道:“这东宫里的事，咱们不能做聋子瞎子，但也要注意分寸，但凡贴身伺候两位小殿下的人，不要和人走的太近，平日里多避着一些。”
　　春平躬身道:“是，奴婢知晓了。”
　　沈雁水让秋如拆了她的头上的月珠冠和玉簪珠帘，只用两条降色发带系着，脑袋上的分量顿时轻松了不少。
　　随即便舒舒服服的斜靠在了软榻上思索着事，随手拨弄着香几上的青翠竹枝。
　　太子所有的妻妾在昨日之前，总共只有七人，比起其他皇子动则一二十、二三十号人的后院，并不算多，甚至还算少的。
　　对此，她并不怎么在意，吃好喝好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在被赐入东宫后，原本她以为自己往后都要靠银子过日子了，但这位太子殿下，却让她看见了一点其他的可能。
　　不想打破头去特意争宠是一回事，但要是有宠，且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她也不会将这样的机会拒之门外。
　　忽的，全福快步进了屋，禀道:“主子，太子妃娘娘赏了两盆金边瑞香……”
　　沈雁水闻言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接了赏赐，按着惯例塞了银子，将送走太子妃身边的宫人后，才得知太子妃不仅赏了她，后罩房里有些体面的庶妃都有。
　　只是有些人少些，有些人赏的多些。
　　她转眸看向手边开的正盛的金边瑞香……
　　叶子边缘一圈金黄，中间翠绿，花很小，一簇一簇挤在一起，长在枝顶，外面花瓣为淡紫红色、粉紫色，里面是乳白色。
　　看起来贵气又雅致，摆在殿内非常体面。
　　但据她所知，此花又名“夺香花”，香气浓烈。
　　若孕妇闻了……
　　她眸光微凝，指尖轻轻拂过那簇拥的紫红花苞。
　　孕妇本就气血下行养胎，上焦之气易虚。
　　初闻此花，只觉精神振奋，时日稍长，便会头晕目眩，夜不能寐，睡不安稳，胎元失养。
　　再久一些，怕是会胸闷气短，惊悸盗汗……就是不知，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了。

[8]皇后娘娘:矛盾
　　沈雁水让全寿将那两盆金边瑞香安置在院子里，一进院门就能看见的地方，既不显怠慢，也几乎不会再有什么影响。
　　除非体质特别敏感的。
　　“主子，可要传早膳？”春平进屋上前笑着躬身询问。
　　沈雁水眼睛一亮，将此事暂且放下，“传吧，你昨日提的那几道菜味道都不错，以后分例之外的菜你暂时每餐都多点一两个，我先都尝尝。”
　　她这个昭训的分例并不多，每顿只有两荤两素一汤一份果子而已，还不够她吃饱的。
　　春平眉眼间虽有笑意，但依旧沉稳回道:“当不得主子夸赞，以前奴婢在尚食局当差的时候，听了一耳朵闲话，这宫里头的哪个司膳掌勺有什么拿手菜都略知一二，主子用的欢喜便好。”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叫了秋如开了钱匣子，让人去提早膳。
　　一旁的春平笑道:“主子，今日怕是用不上这银子了，这宫里头伺候的人最是捧高踩低，您昨夜刚承宠，膳房那起子的人，如今怎么会收咱们的银子？”
　　事实果真如春平所说的，冬意和全寿提着两盒食盒进来时，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容。
　　冬意年纪小，性子虽然说不上跳脱，但也算不上稳重，遇见这事儿后，当即形喜于色道:“主子，今日那膳房的人不止没有收咱们的银子，还给主子您特意多送了许多菜呢，一个食盒都装不下了。”
　　沈雁水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春平看着两人提着的两个三层八角红木五福临门纹螺钿食盒招摇的模样，不由拧了拧眉。
　　“主子刚承宠一日，你们就这般表现，只会让旁人觉得咱们主子得势便轻狂，看轻了主子。”
　　全寿吓了一跳，低着头有些磕磕巴巴的道:“回主子，方才全福哥哥已经和奴才说过了，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之前被说之时他还有些不以为意，对比他年纪还小的全福心里也不是没有其他想法。
　　但春平不一样，来主子身边之前，就比他们都混的好，还是从尚食局出来的，如今又是主子身边得用之人，当即就被吓的紧了紧心神。
　　见状，冬意也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的跪下了，“主子恕罪，奴婢、奴婢知错了！”
　　沈雁水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们两人轻声道:“把其他人都叫进来。”
　　不过片刻，所有人便到齐了，沈雁水也肃然了脸色，“除了昨日说的，今日我便再说一点，我这屋子里容不得那等张狂之人。”
　　“且不说你们主子我才承宠一日，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就算得了几日宠又如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的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更懂一些才是。”
　　“是，奴才/奴婢谨记在心。”
　　说完，众人难免心思各异，春平和全福两人的神态看着倒还算不错，甚至于还松了一口气。
　　毕竟，低调一些行事总比高调张扬的要让人安心一些。
　　至于冬意，到底是年纪不大，又没有太经过事的，在宫中一直当着最底层，被人一捧，就控不住开始翘起尾巴来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是常年贫穷的被人瞧不起的人突然中了张彩票，总会忍不住想要到处炫耀。
　　沈雁水理解，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她还算比较满意。
　　春平在尚食局人情往来众多的地儿当过差，经的事多，行事稳重不浮躁。全福有人教导，脑子聪明又不缺圆滑。
　　全寿胆子不大，但还算老实听话，这次过后应该就能长记性。
　　夏安秋如瞧着虽没有春平稳重，但也目前看着也还行，倒是冬意，因为年纪最小，心性也最浮。
　　沈雁水见冬意和全寿都被吓得开始止不住发抖了，没有再继续吓唬人。
　　“无论是何情况，你们在外行事切记稳妥低调，不张扬不惹事生非。
　　但，咱们不想惹事，也不代表咱们就怕事，若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只管告与我说，总不会让你们白白被人欺负了去。”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谢主子。”听着主子说的话以及缓和下来的语气，冬意和全寿松了一口气，见主子真的没有要罚他们的意思，两人连忙叩头谢恩。
　　让其他人都先下去后，沈雁水留了春平和全福两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着两人笑着道:“有没有觉着我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奴婢/奴才不敢。”两人连忙躬身摇头。
　　全福恭敬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主子聪慧。”
　　春平认真回道:“早日敲打敲打，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是好最，免得往后在外头还给主子您招了麻烦怨怼。”
　　宫里头的下人虽命比草贱，但有时候小人物也能起到关键的甚至难以想象的用途，能与人为善，总比四处树敌要好的多。
　　沈雁水听着两人的话，不由更加满意，含笑道:“膳房里的人瞧着我得了宠，多送上一两盘新鲜吃食本也没什么，但凡事咱们心里都要有杆称，别被旁人随便一捧，便不知道了天高地厚，徒惹人笑话。”
　　“是，奴婢/奴才明白了。”
　　两人躬身退下后，春平见冬意神色还有些忐忑不安，便将人叫到了房里。
　　冬意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哭腔:“春平姐姐……我知道错了，就是昨日去提膳的时候，和隔壁院里提膳的宫女太监撞上了，被膳房里的人刺了几句，今天听了几句好话，就没忍住高兴，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春平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她表情严肃:“知错便好，主子宽厚心善，不曾罚你，以后在外行事更要沉稳谨慎一些，吃食除了咱们自己人，中间也绝不能过其他人的手，可记着了？”
　　冬意忙不连跌的重重点头:“我都记下了！”
　　*
　　离月华门最近的皓月斋正殿，内里陈设布置精巧又富丽，金玉之器随处可见，在外头千金难买的浮光锦却被铺成了软榻褥子，绣成了软枕，可见一般。
　　四盆金边瑞香则远远的摆放在院子里。
　　身边虽有皇后派来的嬷嬷在，又有太医每隔两日来请平安脉，楚良娣并不觉得太子妃会在这花上动什么手脚，但还是谨慎起见，还是将那花安置的远远的。
　　“主子，那位沈昭训……”楚良娣身侧一位宫女忽的轻声开口。
　　楚良娣轻扶着肚子，先是轻皱了皱眉，随即漫不尽心的道:“急什么，不过才一日而已，总归是有了新人，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四个新人，那吴承徽一看便知道是个掐尖要强的，就算长得再美，也不足为虑。
　　为首的张良媛和那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刘奉仪，她还不放在眼里。
　　至于那位沈昭训，楚良娣轻笑了一声，“可惜了……”
　　贴身大宫女端着茶杯上前，没听见她低声轻语的声音，笑着道“如今最重要的是主子肚子里的小皇孙，只要主子诞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孙，主子的好日子且还在后头呢，想必倒时皇后娘娘都要对主子另眼相待几分。”
　　楚良娣一脸慈爱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笑容:“赵太医已经断过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小皇孙，确定无疑，等我儿诞下以后……”
　　说着她面露荣光，轻轻拍着肚子道:“我儿定然是聪慧的，往后可是要争气一些，将那个病秧子比到泥里去……”
　　*
　　“娘娘，皇后娘娘先前便让咱们将小殿下抱过去给她瞧瞧，咱们已经推拒过两次了，这次若再……怕是会惹皇后娘娘心中不快。”
　　撷芳殿内，周嬷嬷苦口婆心的低声劝道:“太医那处也说了，皇后娘娘这病是积劳成疾导致的，不会有传染的危险，小殿下最近身子强健了一些，想来应是无碍的。”
　　太子妃闻言却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拧眉道:“母后病了多时一直都不见好，明知道璋儿自幼体弱，就更应该顾惜璋儿的身子，万一出去被冷风吹着怎么办？万一被过了病气又该如何？”
　　“再说，母后她因我没能给殿下生下身子康健的孩子，对我不喜已久，如今又给东宫赐下新人，想必正心心念念着那些人能早日为殿下诞下子嗣，既然如此，又何必折腾我儿？”
　　周嬷嬷苦着一张老脸，还想劝她:“娘娘……”
　　“嬷嬷不必多言，如今楚良娣肚子里的那块肉，才是母后心中的宝贝疙瘩，这才几个月？给那楚良娣的赏赐源源不断如流水，踩着我的脸面给那个贱人做脸。”
　　太子妃冷声道:“我倒是要瞧瞧，她那肚子里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周嬷嬷见她心中对皇后怨怼深重，执拗不肯服软，也没得法子。
　　……
　　“臣妾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太子妃踏进坤宁宫后，便垂首恭敬行礼问安。
　　只见上首之人一身素面紫色常服，宽袖大衫，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但即使这般，也不难看出其年轻时出众的容貌，只是如今脸上却满是苍白疲倦之色。
　　皇后原本带着期盼的眸子在看见她以及身后一行人后，便微沉了沉。
　　“璋儿呢？”
　　这还是第一次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太子妃更觉是皇后故意刁难，心下越发不平，说话的语气也就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生硬。
　　“回母后的话，太医说璋儿的病还未痊愈，不宜外出，恐风邪入体，臣妾便没有将璋儿抱来，还请母后见谅。”
　　看着她即使低着头也依旧难掩脸上的不平，皇后闭了闭眼，摆了摆手，让她退下，眼不见为净。
　　太子妃脸色微僵了僵，她来给皇后请安侍疾，到进来不过片刻就被赶了出去，若被人知道了，她的名声脸面岂不是都要丢尽了？
　　她面容勉强，“母后……”
　　皇后沉着脸面无表情:“东宫庶妃如今正有人怀着身孕，还需你用心照看，这几个月就不用日日都过来给本宫请安了。”
　　闻言，太子妃脸色微变了变，但照看东宫子嗣的确是她这个太子妃应尽之责。
　　太子妃垂首道:“是，臣妾谨记，只是母后身子未愈，太子殿下又忙于政务，问安视膳侍疾本就是做儿媳的孝心，不然儿媳心中实在寝食难安。”
　　皇后拧了拧眉，一旁的范嬷嬷便含笑道:“太子妃的一片孝心，娘娘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娘娘的病太医说了，平日里还需静养，保持心情畅快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妃神色未动，但手心却掐的紧了紧，这老虔婆的意思是说她来请安反而让皇后心情不快了？
　　范嬷嬷仿佛没有瞧见她的脸色，依旧含笑的不紧不慢的道:“如今太子殿下膝下单薄，太子妃也要好好养着身子，也好早日为太子殿下再诞下子嗣才是。”
　　皇后抬手按了按额头，“范嬷嬷说的是，往后每旬来本宫这里一次便成了，太子妃回吧。”

[9]矛盾:不满
　　待太子妃离开后，皇后身侧贴身伺候的范嬷嬷才心有不满的叹了口气道:“娘娘，您太纵着太子妃。”
　　皇后闻言缓缓睁开眼，拧着眉头后悔道:“当初陛下说给彧儿选一个名门闺秀，文川先生品性高洁，门风清正，只想着他的孙女自幼承其教诲，定是温婉贤淑、明事理的……”
　　太子妃的父亲御史中丞李诚就是个品性忠正之人，其母出身文国公府，虽无兵权，但文国公府的儿郎素来以文入朝，也是助益。
　　这才定下了她。
　　“哪曾想太子妃竟是个这样的脾性。”
　　“东宫子嗣单薄，本就不稳，周围更是虎狼环伺，她身为太子妃，不想着帮扶太子稳固东宫地位，眼睛只盯着后院那一亩三分地。”
　　“若非她善妒，当初本宫赐下的孙昭训也不至于小产，太子也不会和她离了心！”
　　“偏她还就以为她自己最聪明，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皇后嘲弄道。
　　“娘娘息怒，太子妃不懂您的苦心，是她没有这个福分。”
　　皇后叹了一口气，语气冷然的道:“希望这次她能放聪明一些。”
　　若敢再对太子子嗣伸手，就莫要怪她了。
　　“娘娘几次赏赐楚良娣，话里话外又是告诫又是安抚，想来太子妃应是明白的。”
　　范嬷嬷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头对太子妃也是有气的，若非皇后娘娘心慈，自己尝过骨肉分离的苦，不想让别人也这般，就是直接将小殿下抱来坤宁宫来养又如何？
　　小殿下出生直今一年又五个月，算上虚岁都快三岁了，皇后娘娘才见得两次，哪家有祖母想见孙儿见不着的？偏偏叫主子遇见个这样心窄的。
　　若非太子妃遇见的婆母不是主子，而是其他惯会使鬼蜮伎俩的其他高位妃嫔，早就不知道被整治成什么模样了。
　　“希望她是真的明白。”皇后按了按眉心，“对了，前段时日本宫精力不济，昨日瞧着赐给太子的秀女中，原本圈中的秀女被划了一个，兰贵妃另圈了沈婕妤的妹妹？”
　　范嬷嬷躬身道:“回娘娘的话，确是兰贵妃圈的，那兰贵妃拖着时辰，特意越过了您，直接将名单呈给了圣上。”
　　皇后并不意外，若兰贵妃不弄出一些幺蛾子她还觉得不对劲了，只是圈了那沈婕妤的庶妹，明摆着让她让太子心里不痛快的一颗棋子，知道这是兰贵妃故意的。
　　但比起恶心，皇帝的态度更让她生怒。
　　*
　　申时下值后，崔彧一身降色公服出了京兆府衙后，便上了东宫马车。
　　大雍朝的太子平日里除了读书、上朝听政之外，还会任京兆府尹一职，算是对太子处理政务的另一种考量。
　　一旁伺候的郑元德见主子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心下却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伺候主子多年，还是能窥的一二的，自从骠骑大将军被陛下申饬，又削了镇国军节度使的衔之后，主子就难得有这般心情平和的时候。
　　今日早朝，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还以为殿下今日怕是又要骠骑大将军争辩求情被陛下训斥了，没想到殿下竟一反常态的未再为骠骑大将军争辩。
　　崔彧闭目养神，忽的抬眸道:“有话就说。”声音清冽沉稳。
　　郑元德顶着一张白胖笑脸，谄媚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奴才装着满肚子的疑惑呢。”
　　崔彧瞥了他一眼。
　　郑元德不敢再卖乖，嘿嘿道:“奴才原本心里着还担心殿下您呢，没想到陛下当朝夸了殿下，奴才瞧着四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散朝时的脸色，都没了个笑脸，看的奴才解气极了。”
　　叫那些个皇子在陛下训斥殿下后，还故意凑上来对着殿下阴阳怪气，现在殿下被陛下夸了，该气的就是他们了！
　　崔彧垂眸，声音低沉莫测:“争辩无用。”
　　论赢了又如何？
　　做帝王的心中忌惮功高震主的臣子，事情的对和错已然不重要了。
　　只是之前他不能接受小舅舅守卫边关浴血杀敌用命换来的军功荣誉，竟就这般犹如儿戏一般的被撤去大半。
　　他为小舅舅，为守卫大雍的将士们不平不值。
　　但他的太子之位，再加上小舅舅挣来的军功，已经让父皇心中忌惮，若退一步，能让父皇放下些许忌惮防备，对外祖父小舅舅或许更安全一些。
　　既如此，也无需争这一时的长短。
　　只是刚回东宫，崔彧就听着总管着前殿的内侍曹中达低声禀了几句话，郑元德脸色微变，心中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太子妃是怎么想的，对着皇后娘娘都敢阳奉阴违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崔彧听完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原本沉静的眼底带了一丝冷意。
　　*
　　“娘娘，您就听老奴一句劝，下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之时，咱们就把小殿下带上吧？”周嬷嬷苦口婆心的低声劝道。
　　太子妃脸色难看，心里更是难受，“嬷嬷难道没有看见母后今日对我的刻意刁难吗？话里话外太子殿下子嗣单薄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错，怪我没有给殿下生下身子康健的儿子！”
　　她自小便是姐妹中最出色的，嫁的夫君也是这世间身份最为尊贵的太子，却偏偏生了一个病殃殃的儿子，让她在母后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周嬷嬷自是心疼自己奶大的小姐心里的苦，但如今已经是皇家媳，不能再随意由着性子来了。
　　她劝慰道:“娘娘放宽心，如今小殿下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儿子，其他人怎么也越不过咱们小殿下去。”
　　“若咱们的小殿下能得了皇后娘娘怜惜喜爱，对咱们对小殿下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啊，娘娘何苦和皇后娘娘争这一时意气，若殿下知道了，到时候伤的可就是夫妻情分了。”
　　太子妃脸色微变了变。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太子妃连忙整理衣冠妆容，快步上前见礼问安。
　　崔彧缓缓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的脸，片刻后，才启唇叫了起身。
　　在罗汉塌前坐定，太子妃连忙叫人沏了热茶来，亲手呈上，声音温婉含笑:“殿下这是方才下值？殿下如今政务繁忙，但也需得注意身子才是，千万别劳累着伤了身子。”
　　崔彧抬眸看着她温婉的笑容，声线微沉:“不用。”
　　太子妃笑着将茶盏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随即含笑问:“那殿下现下可要传膳？”
　　“不必了，”说罢，崔彧转眸看向一侧的周嬷嬷，“璋儿呢？”
　　闻言，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连忙转身吩咐道:“快将璋儿抱来。”
　　周嬷嬷自然也高兴太子殿下心里惦记着她们小殿下的，待乳母抱着襁褓请安见礼后，便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将怀中的小殿下给太子殿下看。
　　崔彧看了看还闭着眼睛的孩子，便让乳母抱了下去，不要吵醒孩子。
　　似随口问道:“孤记得，昨日太子妃说璋儿近日身子已然强健了许多了？”
　　太子妃心下微凛，手指不自觉的攥了攥手帕，“回殿下，太医说璋儿近日身子虽好了一些，但还需静养着，不能见风。”
　　“哦？是吗？”崔彧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拇指上的冷玉扳指，“正巧，孤叫了太医令过来，来人，请路太医去给昶儿请个平安脉。”
　　郑元德:“是，殿下。”
　　太子妃面色微僵，连忙道:“殿下，璋儿的平安脉一直都是张太医瞧的，不如还是请张太医过来吧？对璋儿的病情也更了解一些。”
　　崔彧声音平静道:“路太医令既为太医令，医术自然不会比张太医差。”
　　太子妃面色微紧，低头掩饰了过去，太子每隔几日就会问一问孩子的情况，她开始便也就没有任何怀疑，可如今……
　　不过片刻，郑元德便带着一个头须灰白身着太医令官服的老者进来了。
　　请安见礼后，路太医令才回禀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殿下如今身子虽比寻常同龄婴孩稍弱了些许，但往后只要好生养着，待长大后应就能与常人无异。”
　　崔彧:“如今可能禁得起挪动？”
　　“只需在小殿下的辇轿四周挂起帷帐，便无大碍。”
　　“劳烦路太医令了。”
　　郑元德将人送出去后，刚进门就听见殿下平静无波的声音:“来人，抬辇轿来。”
　　太子妃心下一阵发凉发沉，定是皇后差人和殿下说了什么，才让殿下刚下值回来便立刻发作！
　　真真是可恨！
　　郑元德一个丝滑转身又出去了，对太子妃这样几乎可以说是明目张胆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的行为，表示十分不解。
　　皇后娘娘的病不是风寒，也不是疫病，没有丝毫的传染性，太子妃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皇后娘娘威严的？
　　周嬷嬷瞬间跪下叩首哀求道:“殿下宽宏大量，娘娘只是太过担心小殿下的身子，今日才没将小殿下抱去给皇后娘娘看的，娘娘方才回来还同老奴说下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小殿下身子想必也痊愈了，到时就将小殿下带过去给皇后娘娘仔细瞧瞧的。”
　　崔彧侧眸看向太子妃，声音微冷，“哦？是吗？”
　　太子妃脸色僵硬苍白，半晌，才咬唇屈膝垂首，“是，妾身确是如此打算的，只是让母后病中烦忧，是妾身行事不够周全，还请殿下恕罪。”
　　崔彧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她的神态表情，须臾后，声音微沉:“母后一心为你我筹谋，璋儿是孤的嫡长子，莫要辜负了母后一番苦心。”
　　太子妃闻言心中更是不忿，筹谋？皇后只有太子殿下一个儿子，为太子筹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她的父兄不也一样在朝中为太子谋算？
　　至于苦心？她心底不由冷笑一声，不顾她这个太子妃的脸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赏赐楚良娣的苦心吗？
　　这样的苦心，她可当不起。
　　但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她都暂忍下了这个委屈。
　　崔彧眼底的失望转瞬即逝，漆黑的眸子平静的毫无波澜，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10]庸俗:贪吃又贪色
　　直到再看不见那冷冽的背影，太子妃才浑身颓然的跌坐在塌上。
　　“娘娘……”
　　郑元德偷瞅着主子的脸色，心里头真是叫苦连天，这日子过得可真是！
　　殿下心情将将才好转了一些，又听见太子妃干的这些操心事，真是还嫌不够他们殿下烦心的。
　　崔彧脸色沉静大步流星走着，待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到了莲心苑门口，只顿了一瞬，他便走了进去。
　　沈雁水是听见外面突如其来的动静后，才连忙迎了出来，道:“妾身失礼了，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崔彧见她只着一身十分简便的天青色长裙，并未束冠，只用降罗发带系着一头青丝，挽了一个随云髻，素面朝天粉黛未施，但一张面容白里透红，生机勃勃，让他无意识的多看了两眼。
　　沈雁水抬眸笑看向他刚要说话，就听见一个又轻又快的脚步声过来了，是刘奉仪。
　　只见刘奉仪衣裳虽不算华贵，却也一丝不苟，妆容更是精致，头戴小巧杏花冠周围又有银玉步摇点缀，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仿佛用宫归这把尺子量丈出来的礼仪动作，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就是沈雁水看着，也不由心底赞了一句，刘奉仪这规矩的确没白学，的确是下了功夫的。
　　不像她，要求不高，一点儿不为难自己，大差不离中不溜秋的就行。
　　刘奉仪这是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只一眼，她就几乎控制不住的脸红心跳，只觉得跳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连忙垂下了头以做掩饰。
　　她将自己最好的仪态，最美的一个角度面向太子殿下，声音温柔似水，“妾身刘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妾身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
　　沈雁水听着这一波三折的小嗓音，别说，声线还挺好听的。
　　崔彧侧眸看了一眼，叫了一声起，便转过眸子继续看向沈雁水，示意她继续说。
　　刘奉仪顿时咬了咬唇，心中忍不住冒酸水，懊恼不已！
　　沈雁水声音愉悦清脆的道:“殿下，妾身瞧着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正好，闲来无事便将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殿下可要进去瞧瞧？”
　　崔彧颔首，抬眸便发现原本原本有些空荡的院子如今已然多了不少东西。
　　东暖阁窗台外的生机勃勃翠绿的偌大的芭蕉叶，芭蕉叶前用石块砌了一个有桌面高，蜿蜒不规则的长条形小池子，台面四周似自然随行循石造型不规则，瞧着倒是有几分野趣。
　　沈雁水笑的眉眼弯弯，“妾瞧着这院子虽叫做莲心苑，却前前后后都没瞧见有种莲花的地儿，便让内侍省的人给砌了一个这样的小池子，里面不仅养了几条鱼儿，还让人种了莲花种子，再过不久，想必就能看见莲花盛开的景色了。”
　　说着，见他眼底没有不耐，还算感兴趣，便将人笑着引进屋子。
　　她以前就特别喜欢落地窗大平层，喜欢空间大又亮堂的屋子，在忠义伯府时，她便早早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自己的闺房，如今换了个地方，自然也要重新布置一遍。
　　进门，视野便是一亮。
　　屋子原本的陈设布置和寻常屋室并无什么两样，但如今却见屋内原本将厅堂和东西暖阁分别隔开的厚重屏风不见了踪影，视野顿时就开阔了不少，且十分通风。
　　正巧一阵春风拂过，携着院外淡淡的草木清新的味道，沉闷的心情仿佛都通畅了一些。
　　进屋两侧束腰高几上原本平常的盆栽变成了编织精巧的竹篮，里面同样插着花。
　　只是不同于其他宫室如今长用的争奇斗艳富丽名贵的牡丹、芍药、夜合、海棠花，而是随意挑选了一些花草。
　　有最普通的粉白报春，风信子，水仙、还有两种不知名的小花，瞧着虽不显名贵，却也清新雅致，让人见之心喜。
　　室内燃着香，香不及火，自然舒慢幽然，似带着一丝甜橙的清新香气，让他不由微讶，转眸问:“燃的什么香？”
　　不是宫里惯用的龙涎香、檀香，松木香，也不似女子爱用的各种花香，好似还有一点提神醒脑的作用。
　　沈雁水含笑道:“回殿下，是妾身自己调制的香，里面加了橙子皮，还添了一点薄荷叶。”
　　崔彧看着她笑语晏晏的模样，不自觉的也轻笑了笑，“尚可。”
　　得了夸赞，沈雁水心情也不错。
　　东暖阁里面的布置倒是和之前变化不大，该有的家具都有，只是软榻上多了几个瞧着形状各异软枕，软榻侧的窗棂大开，内里挂上了一层薄如轻纱香云纱，可以左右拉动。
　　此时纱帘半开，窗台上摆着一个镂刻的竹筒，其中插摆了两枝青翠欲滴的嫩竹枝。
　　撑开的窗棂另一角悬挂着各色漂亮贝壳珍珠串联起来的小风铃，阳光洒落，清风徐徐，细碎悦耳的风铃相击之声传入耳中，一瞬间，静谧悠宁之感油然而生。
　　“不错。”崔彧上前在软榻上坐下，原本烦闷的心绪莫名就生出了几分平静和淡淡的倦意。
　　沈雁水看着他眉宇间透出的慵懒之色，目不转睛的盯着瞧了好几眼。
　　果然，长得好看，连这懒洋洋的神态看起来都格外的好看。
　　崔彧漫不经心的轻撩了撩眼皮，抬眸看她。
　　沈雁水瞬间眨了眨眸子，眼神清澈明亮，显得格外的无辜又自然，眼波流转间忽的倒打一耙，“殿下，您怎的这般瞧着妾身？妾身都要害羞了。”
　　崔彧:“……”
　　一旁侯着的郑元德:“？？？”
　　虽然沈昭训这娇滴滴的声音貌似是没错，但好像哪里有点奇怪？
　　崔彧瞧着她眉眼生动的模样，先是被微震了一下，随即不知道为何，莫名有些想笑。
　　他也的确是轻笑了出来。
　　郑元德心下不由惊讶。
　　他转眸瞧了一眼容貌出众，脸上好似一直都乐呵呵的沈昭训，暗道了一声也难怪，毕竟任谁看着一张赏心悦目的笑脸，瞧着就会不自觉的也高兴一点儿。
　　这位沈昭训瞧着，不太一般啊……
　　“咕噜～”一声细微的响动，忽的传进两人的耳中，崔彧的视线下意识往下。
　　沈雁水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崔彧抬眸看着她，眉峰微扬，“饿了？”
　　沈雁水毫不犹豫的点头，抿唇含笑道:“回殿下，妾身都忙活一天了，如今正好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要不咱们先传膳？”
　　崔彧见她表情转换自然，不由挑眉，不过听着她肚子咕噜咕噜叫，原本应是不雅的一件事，但偏偏她态度语气太过坦诚……
　　“传膳。”
　　有太子在，晚膳比沈雁水自己点菜吃的时候要丰富许多，最重要的是，吃再多也免费！
　　因此，她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下来过。
　　今日膳房上的菜品有煿金煮玉，红丝馎饦，面条是混合着虾肉一起揉的，瞧着是粉色的，口味清淡且十分鲜美，此外还有鲈鱼烩、灌鸡粉羹、三色肚丝、羊大骨、润獐炙肉、再加上几份时鲜青蔬和果子。
　　一眼过去，清清淡淡的，看不见一点辣椒，闻不见一点辛味。
　　不过，这些菜她都还没尝过东宫膳房的手艺，因此也都很是期待，吃的依旧十分欢快尽兴。
　　一样不落，每样都吃了都尝了，连她素来不太爱吃的羊肉羊大骨都吃了不少，只是忍住了想要直接拿起大骨头直接啃蠢蠢欲动的爪子。
　　她吃的心满意足，连吃了结结实实的四碗饭，看的一旁伺候郑元德目瞪口呆，春平眼神都快使抽筋了！
　　但奈何使给了瞎子看，沈雁水根本没瞧见，就算瞧见了也不会为了形象面子这种东西，把自己给饿着了。
　　崔彧自然也是惊讶的，时人尚清雅，女子也多追求身姿纤细、柳若扶风，寻常吃的自然也就少，让他看着吃着也失了胃口，没滋没味。
　　倒是沈昭训，寻常一顿饭，叫她吃着倒像是在享受难得的美味一般，表情十分生动有趣，让人瞧着就胃口大开，就是……一个不甚，不自觉的就吃多了些许。
　　待两人漱口净手后，伺候的宫人便将桌面很快收拾干净。
　　饭后散步消食是沈雁水的习惯，今日也依旧，只是两个人一起，总得要说点话题才好，正在她酝酿着说点啥好，一声幽幽琴声忽的传入耳。
　　她下意识轻声问了句:“哪里来的琴声？”
　　不过也用不着别人回答，不过片刻她便听出这琴声的源处了，就在隔壁院子。
　　她大概知道是谁了，不由笑了笑。
　　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崔彧看了一眼，“笑什么？”
　　沈雁水眼眸含笑，“妾身只是觉得一边散步消食，一边听着这琴音，觉着还挺好听的。”
　　崔彧:“好听？”
　　正巧那琴声旋律忽的一变，一股婉转幽怨之气听得他眉心止不住的跳动了一瞬，拧眉冷睨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白胖的身子立刻上前，反应极快，转头立刻就吩咐道:“还不赶紧去瞧瞧是谁在弹琴，平白扰了殿下的耳朵。”
　　立刻就有内侍忙不连跌的应下出门，很快，那琴声就停了。
　　看着太子瞥过来的那一眼，沈雁水不由有些讪讪，没想到太子听个琴，要求这么高，她是真觉得刚刚吴承徽弹的还挺好听的。
　　以前在储秀宫的时候这琴技还被嬷嬷夸赞过呢。
　　消食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便也就回了屋子。
　　对面西配殿几乎时时刻刻暗中关注着太子殿下的动静，见状，银屏进屋低声回禀。
　　刘奉仪将软榻上的窗不轻不重的关上，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即使心中再如何羡慕，刚刚一个前车之鉴，隔壁那吴承徽那处的动静，不过一墙之隔，她自然也听到了，但也并不敢做什么。
　　听着对面东配殿唤水的声音，心里头有些不甘，心底暗自咬牙道:“不过是仗着皮囊而已，太子殿下岂是那般庸俗之人？不过几日新鲜，等过了这股子新鲜劲儿，太子殿下定然就能看到我的好……”
　　太子庸不庸俗沈雁水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很庸俗，贪吃又贪色。
　　而且，她想再确定一件事。

[11]赏赐:多挑几匹好料子送过去
　　比之昨夜，沈雁水觉得太子表现得很孺子可教，直接导致她身体，或者说双方的愉悦程度越发的高了。
　　这次之后，她也确定了，真的是在与太子水乳交融之时，体内微弱的异能竟能自动运转，搞的像是她采阳补阴似的，呸，看太子这模样，分明是双修才对。
　　时间好像都长一点了……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渐渐享受其中，不知何时开始还勉强记着规矩，注意压着的嗓音的。
　　只是到了后来，只记得身上那具精瘦肌肉下蕴藏着强而有力爆发性力量线条流畅的身躯上，热汗滚落……
　　翌日一早，沈雁水睁开眼时，身侧已经没了人，她也不意外，只是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被褥，就想起了昨夜被换下去的水渍淋漓一团浅一团深各种乱七八糟痕迹的被褥了。
　　这会儿她觉得腰比昨夜还酸软一些，她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凝心聚神，感受到体内异能，熟练的运转全身一周后，身体的乏意渐渐褪去，再睁开眼时，已然是神清气爽。
　　按照前世等级划分，她现在才刚刚一阶初期。
　　这个世界没有动植物晶核能让她吸收升级，只能利用大自然中的微弱能量，按照前世国家推行的能量运转路线修炼，也不知何时才能突破二阶。
　　只有进入二阶了，在对敌上才能有飞跃性的进步。
　　不然，就有调理身体，缓慢催熟植物的一点作用了。
　　“主子怎么坐起来了？”
　　春平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为她的坐姿惊讶，就看见了她身上随意披裹着的被褥，微微敞开的缝隙间那白皙锁骨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不由微红了红脸庞。
　　沈雁水问了一句太子，得知太子和昨日一样，寅时三刻就走了，她也不意外，在确定太子对她早上懒怠的行为的确没有不满时，就放任自己继续睡了过去。
　　她掀开被子起身，因为刚刚运转过异Cོ-ོTོXོ能，倒是不觉得冷。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但春平瞧着主子一身白皙细腻玲珑有致的身子，还是会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
　　特别是眼前那桃色兜衣好似都快包裹不住的……她不敢再看，手脚麻利的连忙伺候主子穿衣。
　　最后收拾妥当后，她仔细打量了两眼，才轻声道:“主子，兜衣和衣裳的尺寸好像小了一些，可要让夏安她们做两套新的？”
　　沈雁水也照了照镜子，觉着好像胸前的衣襟确实微紧了一点点，她目前的这几套衣裳都是要进宫前嫡母让家中的绣娘照着她的身量新做的。
　　“算了，估摸着再过不久天气就要转暖了，料子到时候留着做夏衫吧。”
　　大雍的衣裳介于前世的唐宋之间，有齐胸襦裙，也有齐腰襦裙，外加褙子半袖大袖衫，做一套春衣，要用的布料也不少。
　　她每个月的分例里有布匹，但不多，按照她的品阶也不会是什么太好的料子，还不如她身上穿的舒服呢。
　　话音刚落，两人外面就有动静传来了，夏安快步进了内屋，一脸喜意的低声道:“主子快出门接旨，皇后娘娘的赏赐下来了！”
　　沈雁水不敢耽搁，看着院子面熟的赵嬷嬷，按着规矩跪下听旨，刘奉仪也早早就跪好了。
　　赵嬷嬷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沈昭训后，见人都到齐了，才含笑道:“奉皇后娘娘口谕，赐太子昭训沈氏金花石榴纹如意簪一对，玳瑁镶金玉珠手镯一对，妆花缎一匹，云缎两匹，素纱两匹。”
　　“赐太子奉仪刘氏，金镶玉蝶钗一对，银花石榴纹如意簪一对，云缎两匹，蓝素缎一匹，素纱一匹。”
　　说罢，赵嬷嬷看着两人含笑道:“望尔等安分守己，谨遵本分，为太子殿下分忧，早日为太子殿下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沈雁水叩首行礼谢恩，“谢娘娘赏赐，谨遵娘娘口谕。”
　　一旁的刘奉仪自然也是一道叩首谢恩，只是听着沈昭训被皇后娘娘多赏赐的玳瑁金镶玉手镯和妆花缎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酸。
　　那手镯也就罢了，那妆花缎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她们这些低等庶妃平日里的分例里都是没有的。
　　不过……看着看着沈昭训平日里身上的料子本就不俗，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不用沈雁水招呼，一旁的春平便一脸笑容的给赵嬷嬷塞了个荷包过去，银屏紧随其后，这也是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
　　赵嬷嬷身为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不会将这点银子看在眼中，但也是含笑的收了。
　　沈雁水笑着道:“劳累嬷嬷了，嬷嬷不如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赵嬷嬷含笑道:“多谢昭训主子，还是不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奴婢回话呢，奴婢告退。”
　　沈雁水让了半礼，也行了半礼，笑着道:“那今日就不留嬷嬷了，春平，送送嬷嬷。”
　　“是，主子。”春平脸上带着笑容，躬身道:“嬷嬷请。”
　　待春平将人送走后，沈雁水看着放置在一旁的首饰布匹面上心中不由高兴不已，怕自己乐的直接笑出来，和一旁的刘奉仪说了句便转身回了屋子。
　　待没有了外人，她才终于笑了出来，看着白来的“银子”，她不由真挚感叹道:“皇后娘娘可真是菩萨心肠啊，真是个大好人，希望皇后娘娘健康长乐，长命百岁！”
　　*
　　“她真这么说的？”皇后有些惊讶。
　　殿中回话的赵嬷嬷恭敬道:“回娘娘的话，那位沈昭训的确说了这样的话。”
　　皇后原本是在知道太子竟没有先去张良媛的院子而有些微讶，后才知晓太子一连两晚竟都歇在了那位沈昭训的屋子里，心中自然免不了有些诧异。
　　这才借着赏赐各宫新人的惯例上，特意让赵嬷嬷走了这一遭。
　　皇后问道:“赵嬷嬷觉得这位沈昭训如何？”
　　赵嬷嬷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瞧着，那沈昭训与沈婕妤的性子倒是不太像亲姐妹。”
　　她也不买关子，笑着道:“沈婕妤一眼便能瞧分明，是标准的高门贵女的模样，琴棋书画虽样样精通，却免不得有些争强好胜，心高气傲。”
　　说着，她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位沈昭训好似不管何时都笑语晏晏，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她也在储秀宫给诸位秀女教导过宫规，对她也有些了解。
　　“至于那位沈昭训，瞧着倒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之前在储秀宫时平日里最看重的便是每日的吃喝，性子有些温吞平和，今日奴婢瞧着，沈昭训为人依旧如故，倒是瞧不出什么变化来。”
　　皇后有些惊，不过，她对赵嬷嬷看人的眼光她还是比较相信的，想着那沈昭训只是忠义伯府的庶女，和嫡出的姐姐性子不一样，倒也不奇怪。
　　随即，也就将此事放开了，不再关注，归根到底她更相信自己的儿子，不是个为女色所迷的糊涂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郑元德听着太子殿下和两位大人终于议完了事，待人都退下后，他才轻步上前，禀道:“殿下，太子妃的赏赐也下去了。”
　　崔彧抿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摩挲着掌心手感细腻的天青色茶杯，须臾后，抬眸吩咐道:“开私库，给沈昭训挑些物件送去。”
　　“啊？”郑元德愣了一瞬，待看见主子瞥过来的眼风后才连忙笑着道:“是，殿下，奴才这就让人去办。”
　　崔彧忽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道:“等等。”
　　“殿下？”
　　崔彧:“多挑几匹好料子送过去。”

[12]高高兴兴全收下啦:吴承徽找茬
　　郑元德嘴上不敢耽搁的应着是，心里头却很是有几分惊诧。
　　他家殿下对女色本就不算热衷，对内苑里的庶妃，自然就更算不上多上心了，朝堂上的事平日里就够他们殿下忙的了，也实在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更何况，他家殿下虽贵为太子，身份再尊贵不过，但一应用度却并不铺张奢靡，甚至还很节俭，对内苑里的庶妃，素来都是按着规矩来的，少有额外的赏赐。
　　就比如，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按着规矩赏赐了新人，在对刚侍寝的沈昭训本就会比其他人多赏赐一些，以示恩宠，也是作为太子妃的气度。
　　可这次殿下不仅额外赏赐了东西，还特意点出了要挑些好料子……
　　他有些纳闷儿，殿下这是忘了还是完全不在意那沈昭训的身份啊？
　　崔彧自然不可能忘了沈雁水的身份，只是……
　　对他而言，沈雁水只是一个性情容色目前都瞧着不算讨厌，还算顺眼的女人而已。
　　若随便一个女子，就能让他如临大敌，他不如干脆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
　　*
　　在接到太子的赏赐时，沈雁水觉得今日自己笑的眼睛都快成了星星眼了。
　　这接二连三的赏赐，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令人心生愉悦啊！
　　这趟，郑元德是亲自来的，在看着沈昭训似容光焕发，笑成花儿一般的灿烂笑容，就是他也不禁看的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见礼，“奴才见过小主。”
　　沈雁水侧了侧身，笑容真挚的上前还了半礼，随即才:“郑公公多礼了，公公怎的亲自来了？”
　　郑元德笑呵呵的道:“奴才特意来传殿下口谕。”
　　这是沈雁水今天第三次跪下了，不过，这种跪一次就得到这么多的好东西，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其实挺结实的，再多跪几次她都能承受的住！
　　和前面两次赏赐的流程一样，先是官方似的夸了她两句，这才唱念出赏赐的物件来。
　　“……赐金镶玉如意一对、红珊瑚镶珍珠珠头面一套、赐浮光锦一匹、软烟罗一匹、蝉翼纱一匹、雪缎一匹、散花绫一匹，赐素纱两匹、蓝素缎两匹。”
　　沈雁水在听着那一连串的好布料时，就惊的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郑元德，但瞧见他白胖圆润的一张笑呵呵的笑脸。
　　“这都是太子殿下特意给您挑的，小主快快请起吧。”
　　太子殿下亲口吩咐的挑一些好料子送来，他自然不敢打折扣，还特意挑的都是轻薄的好料子，至于后面几匹素纱和素缎，就算沈昭训用不着，也能赏给下人用。
　　闻言，沈雁水谢恩后缓缓起身，又说了一番真情实意的客套话，将人送走进屋后。
　　她才开始一一打量起太子赏赐的东西来，雪缎和散花绫也就罢了，像浮光锦软烟罗和蝉翼纱不仅数量少，价格还很贵。
　　她素来对穿的要求不高，这样又贵又漂亮的料子，家中姐妹们，她只见嫡姐穿过。
　　片刻后，去送郑元德的全福也回来了，冬意和全寿守在房门外，春平端了一杯温茶上来，“主子，快歇歇喝杯茶。”
　　沈雁水坐在软榻上，喝了大半杯茶水，思索间指腹轻叩了叩一侧的案几，半晌，她忽的抬眸问道:“今日皇后娘娘、太子妃和太子的赏赐，各院都是什么赏赐？”
　　全福张口便笑道:“回主子，奴才今日便一直留着心，皇后娘娘给各位东宫小主的赏赐大多都是按照位份宫规惯例来的，只是…太子妃给您的赏赐，比张良媛和吴承徽那处的还要重了两分，这会儿子其他几个院子估计也都知道了。”
　　“但太子殿下的赏赐，只有咱们院子里有。”全福话音落下，主仆几人顿时神色各异。
　　沈雁水眼神微诧，对于太子妃的赏赐，在周嬷嬷来赏赐东西是特意和她说的那两句话，她心里就有数了。
　　太子妃想要将她竖起来当众人的靶子，甚至还想要她能感恩戴德。
　　不过，最开始，太子妃应该是想用吴承徽当这个靶子的。
　　但对于太子的赏赐，虽然突然一下显得她更像那个出头鸟了，但来都来了，还能把东西扔出去还是咋的？
　　当然是高高兴兴收下啦！
　　秋如满脸笑容的瞧着眼前各种华美贵重的好料子，不由含笑道：“太子殿下对主子真好，只独独给主子一人赏了东西呢，可见太子殿下是将主子您放在心上了。”
　　沈雁水看向满屋子的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轻笑了笑，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比起相信太子将她放在心上的话，她宁愿猜测相信是这两晚两人的晚间运动越来越和谐了，太子也挺满意的，所以才有了这些赏赐。
　　“行了，都收起来吧。”
　　“是，主子。”
　　全福带着其他人去归置东西入库房，春平却是笑道：“这下好了，有了这些料子就可以给主子多做几套衣裳了。”
　　现在料子足够多，沈雁水自然也不介意多做两套衣服，“那便先做两套春衫，四套夏衫吧。”夏天的衣服确实也要备起来了。
　　春平嘴角满是笑容的应了。
　　*
　　太子妃是最先知道太子单独给沈昭训赏赐的消息的，当即就忍不住变了脸色。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也是拧了拧眉，赏赐各院的事以往都是太子妃娘娘拿的主意，太子殿下可是从未插过手。
　　“娘娘别急，那沈昭训的身份明摆在这里，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心中定然自有衡量，许是有其他什么深意？才刻意赏赐了东西。”
　　太子妃眉心还是微蹙着，没有放松，那只怪沈昭训的那张脸，实在太惹人忌惮，让她不得不在意。
　　周嬷嬷笑了笑，安抚她道：“那沈昭训虽然得了副好皮囊，但心思粗浅贪吃爱财，再瞧她昨天初次承宠后就和吴承徽争执，让吴承徽下不了台的模样，就算能得了太子殿下青眼，也不过是一时新鲜，长久不了。”
　　太子妃想了想，眉眼稍稍放松了些许，“这会儿子，想必其他人也都应该知道了，本宫倒是想看看，她承不承受的起。”
　　*
　　其他人在早在太子殿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郑公公带着赏赐进后罩房时，不多时就都知道了。
　　只是也没人真的是傻子，今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赏赐众人，不管心里如何想，也不能做出什么事来，不然，岂非是对几位心存不满？
　　因此，沈雁水安安生生了好几日，这几日太子也没有再来莲心苑。
　　这几日，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早晨起床吃饭后就会在屋子里打一套八段锦活动身体，随后就会去整个东宫植物花草最多的花园里散散步。
　　她这会儿正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随手不经意间摘了一朵还是红色花苞状态的杏花，不过一息之间，手腕翻转时，掌心的花苞便已完全绽放成了粉白色的杏花，花瓣舒展，带着淡淡的花香。
　　冬意有些惊讶的笑道：“主子眼神真好，奴婢瞧着好像就这一朵杏花开了呢。”
　　沈雁水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粉白杏花，心情十分不错的笑了笑，“运气是不错，等会儿去膳房多点几个菜。”
　　这几日的修炼，小有成效，但……对此和太子“双修”的效果来看，还是差了不少。
　　“是，主子。”冬意闻言也高兴，她们主子素来大方，特别是在吃食上面，每次都会多点一盘菜，最后剩下没吃完的，就会分给她们吃，让她们几乎每日都能尝到荤腥味儿。
　　更不用说各色的点心了，主子对她们也是不吝啬的。
　　她们宫女太监的膳食一般都是学徒负责的大锅饭，里面的饭菜又能指望有多好吃？只能保证自己不饿肚子就算不错的了。
　　想吃的好点儿，就要自己拿银子去膳房开小灶，但就算如此，也远远比不上她们主子平日里吃的膳食。
　　“好香啊，好香啊！”一阵突如其来的有些怪异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就在冬意抬头时，就看看一只浑身翠绿，额头一点橘红的漂亮小鸟刷的一下从主子掌心上掠过，叼走了那多粉白杏花。
　　“哎！这鸟——”冬意懊恼没有早点发现将那鸟给赶走，差点就惊到了主子。
　　“无事。”沈雁水看着那只漂亮的小鹦鹉飞到了杏花枝头站着，低头猛啄那朵经她用异能催熟的花瓣，不由笑了笑，又伸手薅了一片叶子，在嫩叶上灌注一丝异能，放在掌心，随即伸手朝着它道：“过来。”
　　小鹦鹉把花瓣花心都吃完了，听着她的声音忽的歪头看她，小小的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又盯着她掌心的嫩叶，顿时就大摇大摆的飞了过来，“喜欢，小爷喜欢！”
　　冬意惊讶道：“主子，这鸟竟会说人话？这是……鹦鹉？”
　　沈雁水点头，笑着道：“是鹦鹉。”还是只被人饲养的鹦鹉，就是不知道是谁养的了，“瞧着还怪可爱的。”
　　“还怪可爱的，我还怪可爱的，娘娘万福金安，万福金安，吃的吃的，多来点儿，多来点儿！”
　　“噗嗤！”冬意没忍住备被这小鹦鹉给逗笑了，“主子，这鹦鹉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再来点儿！”
　　“这东西可不能吃太多。”沈雁水笑着摸了摸浑身油光发亮，一看就被照顾的很不错的小鹦鹉羽毛，额头。
　　小鹦鹉舒服的用额头顶了顶她的指腹，“还要还要。”
　　“前面儿是谁在那儿啊？吵死了，真真是没有一点儿规矩。”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昭、训妹妹啊……”吴承徽一身海棠色缠枝纹束腰三裥裙，外着粉白色镶边半袖，一手持团扇，一手搭在宫女的手臂上，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
　　沈雁水面色自然的行礼，“见过吴承徽。”
　　“沈妹妹今最近挺闲的吧？妹妹每日都要来花园里打发时间，我近日倒是忙着伺候太子殿下，感觉好些日子都没瞧见妹妹了呢，没曾想今日这么巧的就遇见妹妹了，可真真是缘分。”
　　她不紧不慢的轻轻打着团扇，说完后，似才突然发现她还没起来，不由作势用团扇轻碰了碰嘴，语气夸张的道：“哎哟，妹妹怎么还行着礼呢？快起来快起来。”
　　沈雁水对她这番唱作念打心里不由挑了挑眉，这点为难对她而言毛毛雨都算不上，不用唱戏给谁看的情况下，她倒也不太在意。
　　冬意紧抿着唇脸色不好，起身后就连忙要扶主子起身。
　　沈雁水：“那妹妹就不打扰了。”正好回去就可以准备吃晚饭了，没必要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等等，”吴承徽伸手用团扇拦了一下，微仰着下巴斜着眼睛瞧着她，“妹妹着什么急啊？回去也是空落落的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同我说说话？”
　　这十来日，太子殿下总共就只进了后罩房两次，一次是张良媛那里，一次就是她院里，只是眼见着过了两三日了，太子殿下也没有什么赏赐，就让她心里越发不得劲了。

[13]鸟飞人跳:撑腰
　　“哦，那吴承徽有什么事要同我说？”沈雁水语气平平听着有些敷衍，但若说要有哪里逾越失礼之处，却又让人一时找不出来。
　　吴承徽眉心微蹙了蹙，随即高傲的冷哼了一声，“再过几日就是端阳节了，每年端阳，圣上和皇后娘娘都会率领前朝后宫前去金陵池观赏龙舟比赛，听闻可是精彩热闹的很。”
　　说着，她还瞥了她一眼，语气中难掩得意，“每年太子妃都会带两人同去，昨日太子妃娘娘还同我特意提起过呢，可惜了，看来今年妹妹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沈雁水闻言，不由扬了扬眉，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闭嘴，聒噪聒噪！”
　　吴承徽顿时拉下了脸，气的指着在她头顶上飞来飞去竟敢训斥责骂她的小畜生：“放肆！”
　　她转头就怒气冲冲朝着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斥道：“蠢货！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小畜生给我打下来！”
　　“救命啊——救命啊——”穿透力格外强劲的鸟叫声不停响起，一时间鸟飞人跳！
　　“吓死小爷啦！危险危险！快飞快飞！”
　　沈雁水：“……”养这小鹦鹉的人怕是有点话唠属性。
　　原本她还想着帮一帮这个小东西，不过，见这小鹦鹉不仅飞的高还飞的快，倒是放下了心，但这个小东西却很有几分欠欠儿的。
　　“来人来人！丑东西杀鸟嘎！杀鸟嘎！救鸟命啊！救鸟命啊！”
　　吴承徽气的差得没稳住自己的仪态，“用石头！把这个小畜生给我砸下来！”
　　其中一位宫女闻言忍不住有些担心的附在她耳畔低声道：“主子，这只鹦鹉明显是有主的，若真将它砸伤了……”
　　宫里头能贴身伺候主子的，没有真正的蠢人，这些小畜生若是跟对了主子，可比她们这些宫女太监的命要值钱的多，谁又敢真的下死手？
　　吴承徽勉强将贴身宫女的话听了进去，但却还是下意识拧了眉，忍着气的心口发疼的道：“算了……”
　　“啪嗒。”一声，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沈雁水亲眼看着那一小坨散发出难以言说臭味的便便就那么落在了吴承徽的额头上，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抬手——然后摸了一手的……
　　“啊——！”吴承徽在意识到突然落在她额头上的是什么东西之后，瞬间就崩溃的忍不住尖叫！
　　“给我杀了这小畜生！杀了！”她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疯狂的用帕子用力擦额头！
　　“主、主子……”几个宫女太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巧合，面对显然已经快气疯失去理智的主子，三人一时也有着慌乱，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啪！”吴承徽一巴掌扇到站在她面前的宫女干干净净的脸上，“都愣着做什么？！今日若不把这小畜生弄死，我就让太子妃娘娘把你们都发落到宫正司去！”
　　沈雁水刚皱了皱眉，还没有动作，就忽的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你要将谁发落到宫正司？”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暗绣云雷银纹常服，头带玉冠腰束革带，声音低沉而冷冽，从内到外的透着一股冷意，让人远远看着就望而生畏。
　　不是太子又是谁？
　　不过一瞬间，就跪了一地的人。
　　“吓死小爷嘎！吓死小爷嘎！殿下万福，殿下万福金安！”小鹦鹉直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还嘎嘎乱叫。
　　崔彧下意识蹙了蹙眉。
　　沈雁水行礼请安：“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不知道这人是凑巧刚来，还是早就已经在暗处看着了，她心下不由微凛。
　　只是没想到，这只嘴欠欠儿的小鹦鹉竟然是太子养的……
　　吴承徽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额头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痕迹，让她那原本海棠般妍丽的容貌顿时也失色了不少，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殿下……”吴承徽眼泪倏地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声音颤了颤，听着很是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但崔彧却无动于衷，丝毫不为所动，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不耐。
　　吴承徽涨红着脸，咬唇道：“殿下恕罪，妾身不知这只鹦鹉是您的，方才是因为、因为……”
　　她实在不能将那鸟在她额头上拉了一坨屎的事实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出口，最后气的又哭了，“殿下，妾身真的并不是有意的，是那只鸟先冒犯妾身的，妾身才一时失了分寸。”
　　“坏人！坏人！”鹦鹉继续嘎嘎叫。
　　崔彧忽的皱眉，淡淡道:“闭嘴，聒噪。”
　　沈雁水：“……”好了，知道了，果然是跟着它主子学的。
　　不过这次鹦鹉没有再嘎嘎嘴欠，在他的肩膀上踱来踱去，闭嘴了。
　　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崔彧看了一眼一旁跪在地上，一边的脸颊已经渐渐红肿的宫女，眉心微动。
　　他是走在瑶芳园外的走廊上突然听见熟悉的鸟叫“救命——”的声音，才过来的，瞥了一眼吴承徽被擦的泛红的额头，移开了视线，沉声道：“扶你们主子回去。”
　　吴承徽骤然一松，殿下没有罚她，殿下心里还是有她的！
　　只是，她也不想自己顶着现在这幅模样出现在太子殿下的面前，微红着眼睛，声音柔柔弱弱的听着十分惹人怜爱：“殿下明鉴，妾身告退了~”
　　但见太子殿下并没有看她，她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莫名松了一口，还是有些失望。
　　等人终于走了，崔彧才发现沈雁水还行着礼没有起身，他瞧了一眼，伸手握住她的小臂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触手生温，隔着一层光滑轻薄的料子，仿佛握了满手的柔软细腻，仿佛柔若无骨一般。
　　沈雁水微仰着头看着他的面容，笑着道：“谢殿下。”声音清脆悦耳。
　　沈雁水顺势就握住了他的手掌，随即退了一步笑着道：“殿下看出来了吗，这是妾身新做的衣裳，用的是殿下您赏的浮光锦，妾身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舒服又漂亮，是不是很好看？”
　　说着，她还侧了侧身子，让他仔细瞧瞧。
　　掌心相握的瞬间，崔彧有一瞬间的不习惯，只是在想抽回手的那一刻，看着她脸上的明媚的笑容，迟疑了一刻，最后到底还是没动。
　　听着她满心欢喜的声音，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今日阳光正好，淡淡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动作间流光浮动，纤细柔软的腰肢转动间袅娜华美，他喉间微顿了一说，声音略低沉了两分，“嗯，不错。”
　　“不错，漂亮！漂亮！”小鹦鹉忽的从他的肩头飞到了她的头上珍珠发簪上落下。
　　冬意心下顿时一紧！生怕这鹦鹉对着她们主子也拉一……那可真就要命了！
　　崔彧面无表情的朝它伸手，“过来。”
　　“殿下万福！殿下金安！”小鹦鹉倏地跳上了另一支木簪，逃避的仪姿态很明显，又硬又怂的。
　　崔彧拧眉。
　　沈雁水：“殿下，不如让妾身试试吧？”
　　崔彧垂眸间就看见她含笑的眸子，见她并不害怕，也就嗯了一声。
　　沈雁水借着衣袖的遮掩，伸手又摘了一朵杏花苞，只是这次注入的异能少了一些，最后躺在掌心了的是一朵半开的粉色的杏花，“殿下，它叫什么名字？”
　　崔彧顿了片刻一时没有说话。
　　“我叫小翠！我叫小翠！大漂亮大漂亮，我叫小翠。”
　　“噗嗤！”沈雁水一时没忍住被这个充满乡土气息，和面前这个太子殿下的身份天差地别的‘小翠’给逗乐了，难怪刚刚这男人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
　　崔彧：“……”

[14]壮实:多谢殿下，殿下您真是太好了
　　小翠叼着花瓣飞到了杏花枝头上，瞬间低头猛啄！
　　沈雁水瞧了一眼，就有些好笑的看向面前已经恢复自如的崔彧，有点好奇的问道：“小翠这个名字不是殿下取的吧？”
　　崔彧：“不是。”
　　沈雁水清晰的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嫌弃，但这种嫌弃又带着一点无奈，只从方才他对小翠的态度，就可见一般了。
　　都能放任小翠在他肩膀上跳，还波澜不惊一副早就已经习惯的模样，不是对鸟的喜欢，就是爱屋及乌，因为给鹦鹉取名的人，或者送他鹦鹉的人了。
　　崔彧眉心微松，“是小舅舅三年前送给我的，名字也是小舅舅取的。”
　　沈雁水笑得一双桃花眼都微弯了弯，嗓音轻快中又带着一丝惊讶：“没想到齐大将军这么有意思。”
　　她心下有些诧异，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自称“我”，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和他小舅舅感情果真不一般。
　　“大外甥大外甥！”
　　崔彧眉心瞬间突突跳了跳，“郑元德。”
　　“给点银子花花，给点银子花花。”
　　“哎哟！小祖宗哎！快来，这里有你最爱吃的……”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垫着脚尖伸着手哄着上面的小祖宗。
　　一旁的沈雁水这会儿可不敢笑了，装作没听见一样，轻咳一声道：“殿下，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不如同妾身一道回去用膳？”
　　崔彧瞥了一眼她微弯的眼睛，颔首轻“嗯”了一声，就大步流星的率先走了。
　　沈雁水看着他迈得飞快的脚步，不由轻笑了笑，没想到这男人还会不好意思，脸皮可真薄啊，她心里感叹了两句，才跟了上去。
　　当两人一路回到莲心苑时，早早就得了消息的莲心苑众人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奴婢/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见过主子。”
　　崔彧没怎么看，抬手叫了一声“起”，将混在众人请安中，那道不太一样的声音完全忽略了过去，脚步不停，直往东配殿而去。
　　沈雁水看了一眼眼眶忽然红了的刘奉仪，脚步微顿了一瞬，还是停了下来，伸手将人扶了起来，不过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感觉她像是在炫耀似的。
　　刘奉仪身体微僵硬了片刻，忍住想要将她手甩开的冲动，微吸了一口气，姿态得体的含笑道谢：“多谢姐姐，妹妹就不打扰姐姐和太子殿下了。”
　　转身便带着自己身边伺候的宫人回了西配殿。
　　“把门关上！”她低声道。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将门紧紧关上。
　　刘奉仪双手不自觉的撕扯着锦帕，眼神中有羞愤恐慌有也茫然，声音低低的问道：“银屏，你说太子殿下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
　　“难道……我就这般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吗？”
　　她说着，就坐在了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照映出的容貌，无意识的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她虽然没有沈昭训和吴承徽的那般美貌，但自问比之张良媛却一点也不差，为何太子殿下独独冷落她一人？
　　刚被赐给太子殿下时的那股高兴期待的甚至满脑子的高傲自得，在这短短小半个月里，让她飘上天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银屏提着心道：“主子的容貌定是不差的，不然也不会越过那么多高门贵女，被诸位娘娘们圈中。”
　　身为主子的贴身宫女，她自然也希望主子能得太子殿下的宠爱，但沈昭训容貌实在太盛，自然将她们主子反衬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刘奉仪抿唇，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美的脸，太子殿下总归有看腻的那一日。
　　*
　　早在异能刚突破时，沈雁水就觉着饿了。
　　这会儿和太子一起吃饭，不仅菜品丰盛还量大，因此她的手上的筷子挥舞的很起劲儿，根本就用不上别人给她布菜，惹得崔彧不由看了她好几眼。
　　虽然，他早就知道她的饭量比寻常女子都要大上不少，但见她连吃五碗饭，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是微惊住了。
　　一旁的春平眼神都快使抽筋了，也没能阻止她家主子在太子殿下面前连吃五碗饭的壮举，最后眼神都要绝望了。
　　而对面的郑元德一张嘴巴都被惊的成了“o”型。
　　在盛第六碗的时候，顶着众人越发惊讶的视线，沈雁水不得不开口眼巴巴的看着他，轻声道，“殿下，妾身还没吃饱……”
　　末世的时候有晶核的时候，吸收晶核后，胃口就不会这么大，但现在这不是没有吗。
　　她总不能为了形象，在太子面前一直装样子吧？
　　那不亏的慌吗？有免费的不吃，非得自己花银子买？
　　虽然东宫膳房的人不会为难她，甚至有时候还会多送两碟新鲜菜品上来，但抵不住她吃得多啊。
　　崔彧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去让膳房再上几个菜来，另，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一趟。”
　　沈雁水：“……”行吧。
　　她朝他抿唇笑了笑：“谢殿下。”
　　当她吃完第六碗饭后放下碗筷后，一旁的春平简直是以平身最快的速度将眼前的桌面撤了下去。
　　沈雁水：“……”好吧，看来这次把春平吓到了。
　　刚喝完了一杯茶，太医就来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
　　崔彧微蹙着眉道：“起身吧，给沈昭训瞧瞧身子。”
　　太医起身应是。
　　沈雁水十分配合的伸出了手腕，太医瞧着太子殿下蹙着的眉心，不由微微提起了心来，诊过脉时更是仔细。
　　只是不过片刻，他那川字形的眉头就缓缓松开了，甚至神态还有些惊讶。
　　最后松开手躬身道：“回太子殿下，小主的身子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脉象强健，气血十足，如此壮实康健的身子，实乃老臣平身仅见。”
　　现在的年轻姑娘们都追求柳若扶风的羸弱之姿，大多都是靠着饿肚子饿出来的。
　　宫里头的主子们就更不用说了，身体很少活动，又要维持体态，长年累月下去，身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沈雁水：“……”壮实什么的，可以不用说的，真的。
　　崔彧闻言有些微讶，仔细看了她一眼后，才看向太医，“她刚刚吃了六碗饭。”言外之意，你看这正常吗？
　　沈雁水：“……”吃六碗饭咋啦？吃你家大米了？
　　好吧，这吃的的确是他家大米。
　　胡太医笑了笑，“小主脉势强，胃气自然也大，想来小主平日里应常有活动身体，如此，吃的多，消化的也快，对身体是没有影响的。”
　　沈雁水连忙点头，“太医说的对，不仅如此，妾身的力气从小就要比旁人大一些，吃的自然也就比旁人多一点。”
　　待太医离开后，崔彧看了她一眼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往后沈昭训日常三餐吃喝用度，若份例不够，便从孤的份例里出。”
　　在他东宫里伺候，总不能让人吃饭都吃不饱。
　　郑元德瞧了一眼瞬间喜笑颜开的沈昭训，心里不由咂摸了一下，恭敬应道：“是，奴才记住了。”
　　沈雁水这会儿是真的高兴了，简直太高兴啦！
　　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布灵布灵’闪闪发亮，感觉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特别的伟岸！特别的有魅力！
　　她双手捧着他的一只手掌，感情真挚的道：“多谢殿下，殿下您真是太好了！”
　　这可不是一餐两餐，而是以后的每一顿。
　　她总算不用担心那两千两银子若花完了要去哪里赚银子去的事儿了。
　　她热烈又快乐的情绪仿佛能感染人一般，不自觉的，崔彧的嘴角微微也上扬了一瞬，暂忘了朝堂上发生的让人不愉快的某些事。

[15]“……娇气。”:冷着脸红着耳朵的太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正紧紧握着他手掌的细白柔腻的纤细双手，指尖刚动了动，沈雁水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连忙收回了双手，笑意盈盈的道：“妾身方才一时高兴的失了分寸，殿下可不能怪罪~”
　　崔彧轻轻将掌心合拢成拳，手心手背仿佛还残留这方才的柔软。
　　他环顾四周了一眼，最后转眸问她，“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雁水没有发现他的细微举动，闻言便细数了她的每日日常。
　　总结起来就是早上起床、吃饭、打两遍八段锦活动一下身体、（修炼）、逛逛花园，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回来睡午觉吃午饭、看书听话本子、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琢磨琢磨吃什么、吃完饭一个下午也过去了，然后消食散步、（修炼）、睡觉。
　　除了修炼的事没说，其他的都如实说了。
　　一天完美结束。
　　崔彧听完莫名顿了一瞬，“那你每日……还挺‘忙’的。”
　　听着她的简单直白的描述，却让人感觉到闲适舒服，每日都不紧不慢，认真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不过，八段锦对怯病健身的效果是还不错的，若常年练着，再加上蹴鞠打马球这样的活动，她有这样的康健的身子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沈雁水就是知道大雍朝也有八段锦，所以才说出来的。
　　听着他的话，她故意作势思索了片刻后，认真的朝他点了点头：“嗯，确实挺忙的。”
　　忙着修炼，忙着种花种瓜，忙着睡觉，忙着吃好吃的，还忙着享受这样不愁吃不愁喝，没人对她指手画脚管来管去的小日子。
　　崔彧突然抬手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淡淡道：“孤瞧着你是太闲了。”
　　沈雁水一手捂着额头，语气控诉:“痛~”
　　屋内伺候的人十分有眼力劲儿的远远退开了。
　　沈雁水松开手，崔彧就看见她原本白皙莹润的额头红了一小块，不由微怔了一瞬，他都没用力，谁知她皮肤那么娇弱，嗯……不仅是额头，好像其他地方也一直都很脆弱，稍微碰一碰就红了一片……
　　他眼神微深了一瞬，片刻后才从她身上挪开，随手拿起随意放在软榻上的书，嗓音微低：“这是什么书？”话音刚落，一个彩色的小东西就从书册里面掉了出来。
　　崔彧伸手拿了起来，侧眸看她，“这是……巧索？给孤的？”声音听着很平淡，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雁水愣了不过一瞬，便面色十分自然的点头，“对！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了，这是妾身特意给殿下您准备的，用五彩丝线编织的巧索能驱鬼祛邪，保佑您事事平安顺遂，只是没想到今日就被您给看见了。”
　　丝毫不提这是自己系着练手玩儿的，因为刚开始不熟练，所以才系的宽了一点大了一点。
　　房门口站着的春平闻言头不由更低了一些。
　　崔彧打量了眼前五彩丝线编织的大概一指宽的同心纹巧索，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瞧着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这初学者系着玩儿的东西，怎么会入得了他这不知道见过多少好东西的眼。
　　两人随口说着话，又出去消了消食，崔彧以为她会和他或直接或委婉的提起端午节去金陵池的事，谁知走了一路，她一句也不曾提起过。
　　两人沐浴更衣后，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床头一盏灯烛在夜风中摇曳。
　　今夜的沈雁水格外的热情。
　　不是说她太闲了吗？可她这晚上还不是要值夜班？虽然这夜班她也乐意上就是了，但怎么能说她太闲了呢？
　　看着覆在她身上的强健体魄，沈雁水没忍住也不需要忍，上手抚摸着，瞧着男人眼神表情的变化，她不由撩拨的更厉害了。
　　崔彧眼神骤暗，随即沈雁水就被撞的头顶差点撞到床柱上，好在又及时的被人拉了回去。
　　她虽然体力充足，但一直一个姿势也不舒服……
　　在她的头再次被撞到床头竖起来垫着的软枕时，她气息微乱，嗓音轻颤似受了委屈似的柔声道::“殿下，妾身头都撞疼了……”
　　崔彧动作微顿。
　　双手从她身上挪了位置，攥住她脚踝时，沈雁水抬腿，圆润的脚尖轻抵着结实的肩膀，略带幽怨的轻声道:“背也磨疼了。”
　　崔彧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沉沉，声音紧绷低沉微哑:“……娇气。”
　　随即不等她再说话，就起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雁水被惊的下意识用腿圈住了他精瘦有力的腰，线条优美纤细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崔彧呼吸猛然一窒，只觉面上深陷一片软绵凝脂里。
　　沈雁水:“……”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霎时间一片绯红。
　　春平站在外头脸红心跳的听着屋里头细细碎碎又有些沉闷的动静，其中还夹杂着偶尔两声细微“嘎吱”的响动，让她担心了好一会儿。
　　不过没过多久，那偶尔细微的“嘎吱”声就没了，屋里似安静了，但又没有传出要水的声音，她不由有些疑惑。
　　沈雁水发现，这表面上看起来冷淡矜贵温润如玉的太子，手臂的力气真的很大，比她预料中的要强的多，抱着她这么运动也看不出什么费力的样子。
　　别有一番滋味……
　　翌日一早，沈雁水醒来时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风神秀异清隽俊美的一张脸。
　　她想了想，总算想起，今日好像是休沐的日子？
　　不过，她怎么在他的被窝里？之前每次完事后，两人简单清洗过后，都是各盖各的被窝，她觉得这样很好，自己盖自己的被窝多舒服啊，但现在……她月匈口上还覆着一只大手，难怪她感觉有点沉呢。
　　她想换个姿势，只是刚动了动，崔彧就睁开了眼。
　　他的手掌无意识的动了动，耳畔忽的一勾人似的轻哼，崔彧终于彻底清醒了。
　　沈雁水一双桃花目瞧着他，语调幽幽的道:“殿下，您的手好重……”看着他略微不自在的表情，沈雁水心底不由笑了，不等他说什么，又道:“殿下，妾身有点饿了。”
　　崔彧淡定自若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低应了一声便掀了被褥起身绕过屏风唤了郑元德进屋伺候。
　　沈雁水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风，从背后瞧着他被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照着半边背脊身体，在淡金色光线的笼罩下，手臂上的线条越发的明显。
　　穿衣动作间背部肌肉线条起伏变动流畅，只是原本漂亮的背脊上现如今多了几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不小心抓出来的细长红痕，莫名多了一丝凌乱的性感。
　　下一刻，白色亵衣覆盖了身体，她才起身披了件外罩衣随手拿起一旁衣带简单束了腰，随即十分自觉的上前，柔声含笑道:“殿下，妾身伺候您更衣吧。”
　　郑元德连忙低下头将殿下的外袍呈上，便稍稍退远了些。
　　崔彧微微垂眸，看着她的装束一时没有吭声。
　　沈雁水脑子里回忆着在储秀宫时嬷嬷教的步骤，一步一步的慢慢给他穿上，最后腰上的革带有点难系，她弯着腰低着头系不太熟练的终于系上了。
　　好在，也没人催她。
　　感觉还挺有成就感的，“好了。”她笑着刚抬头，就看见太子扭头正看着一旁香几上的竹枝，仿佛那竹枝上面长出了一朵花儿似的。
　　崔彧肃着一张脸，应了声“嗯”，说罢便抬脚出去了。
　　沈雁水看着他背影离开，只是无意中，看着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他的绯红的耳尖上，疑惑了片刻后，突然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因为腰带是随手系的，所以衣襟是有些松的，她里面连兜衣都没穿……不过，想着他方才的模样，心下不由有些好笑又惊讶。
　　太子……这不会是就看了看…就不好意思红了耳朵吧？
　　明明方才刚醒时，手还不老实。
　　不过，虽然如此想着，但心里却觉得好像这样冷着脸红着耳朵的太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16]天家父子:又赏赐，芙蓉粉晶嵌珠头面……
　　沈雁水在春平和夏安的伺候下，很快就收拾妥当了，去外间时就瞧见鱼贯而入的内侍们将早膳呈上了桌。
　　她看向坐在软榻上正手持书册的太子，上前笑着见礼。
　　崔彧抬眸，似才注意到她似的。
　　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早早就透进了屋子，只见沈雁水一身妃色软烟罗衣裙，盈盈不过一握的纤细腰肢上系着白玉海棠环佩，外罩了一层蝉翼纱，瞧着十分轻柔漂亮。
　　只是发髻发饰过于简单了一些。
　　崔彧语气淡淡的叫了一声起。
　　沈雁水注意到了他方才的视线在她的头发上多看了一眼，不过也没在意，除非是要出门，在自己屋子里，她寻常都只叫夏安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簪子束着或者用发带束着，这样最舒服。
　　当然了，她这也是在逐步试探太子的对她行为的底线，现在么…试探的结果好像还不错。
　　两人开始用膳，沈雁水并不挑食，所以即使桌面上的菜色都是膳房给太子准备的，但她依旧吃的津津有味。
　　在崔彧放下银箸时，就看见她瞧了他一眼，朝他眨了眨眼睛就道:“殿下，妾身还没吃饱。”
　　崔彧温声道:“往后用膳，你只管吃，不用顾忌孤。”
　　“谢殿下，殿下真好。”沈雁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道。
　　说罢，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青菜素肉粥，继续吃了起来。
　　沈雁水虽然吃的多，但动作却并不粗鲁难看，毕竟长得好看，瞧着干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崔彧见她胃口好，吃的一脸高兴的样子，轻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忽的轻蹙了蹙眉，将茶放下了。
　　郑元德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沈昭训真就是傻乎乎的，太子说什么话她都当真呢。
　　让她吃，她还真就继续心安理得的继续吃了，就这么将殿下晾到了一边，仿佛伺候太子殿下，还没她面前那两碗饭重要……
　　郑元德简直无言以对。
　　不过，幸好他机智，特意吩咐了膳房多做了不少分量，不然，他都怕不够他们殿下吃的。
　　而春平夏安她们几个伺候的，心里不管再复杂，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们也不是没委婉的劝过，但……没用。
　　最后只能保持沉稳体面的笑容了。
　　没让人等多久，沈雁水很快就吃完了，又漱了漱口。
　　崔彧看着她，忽的道:“过几日端阳节，你可想去金明池观赏？”
　　沈雁水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会主动问她这个，但此时却是眼睛亮晶晶的毫不犹豫的回道:“妾身想去。”
　　能去看热闹谁不想啊？
　　郑元德:“……”确信了，这果然是个傻的。
　　春平夏安:“……”
　　就是主子您真的想去，但也不能这么在太子殿下面前直接说啊，多少委婉一些呀。
　　崔彧闻言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听着她坦率直言的说着自己想要什么，没有用朝着他表面用着柔柔弱弱的声音说着某些委婉试探的话，又或者影射太子妃又或其他人，顺带给人上眼药的话。
　　崔彧幽深平静的眼底染上了一层清浅的笑意，声音清润醇厚，不紧不慢:“孤知道了。
　　沈雁水行礼送他离开，同时心里对过几日的端阳节也生出一些期待来。
　　刘奉仪看着太子离开时姿仪挺拔的背影，忍下心中的酸意，低着头朝着一旁的沈昭训见礼，“沈姐姐，妹妹先回去了。”
　　沈雁水笑着颔首，当做没看见她眼底下的青色，没有多说什么。
　　这后宫里头女人这么多，刘奉仪若不想开些，不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最后受苦的只能是自己。
　　回屋后，她拿起软榻上的书准备继续看，这本书写的是大雍朝北疆那边的地理志，里面有不少作者介绍的北疆风土人情，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咦？”沈雁水翻了翻书，又在软榻上四处看了看，抬头看向春平问:“我的五彩巧索呢？”
　　春平还未说话，正在熨烫衣服的夏安突然抿唇偷笑，低声道:“回主子，奴婢瞧见了，方才被太子殿下拿走了。”
　　沈雁水:“……？”
　　*
　　今日休沐，崔彧不用去朝堂听政，也不用去京兆府衙处理政务，但刚到了长庆宫还未坐下，便侧首吩咐道:“孤记得，去年南洋进贡了一套芙蓉粉晶嵌珠头面？”
　　郑元德一愣，“回殿下，确有此事，听闻那芙蓉粉晶十分稀有难得。”
　　崔彧:“将这套头面给沈昭训送去。”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是，只是还未来得及出去，就又听见殿下说:“再去内坊花圃挑一些开的好的花草，”说着，他语气微顿了一瞬，淡淡道:“让内侍省的人……”
　　郑元德退下后，便有人来报，东宫属臣少詹事已经在惇本殿里侯着了，崔彧眉心不由微蹙。
　　陈谦刚过不惑之年，身着朱色公服，腰束革带，眉眼端正，蓄着一把山羊胡，只是此时的神色却不太好看，经通报后进了太子书房。
　　陈谦躬身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崔彧声音平和的道:“陈大人不必多礼。”
　　陈谦见完礼后起身，只见他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声音沉重的道:“太子殿下，今日一早，陛下突然下令让宣义侯率领齐大将军手底下其中四万虎翼军，如此一来，便分了一半的兵权，大将军如今又奉命在府中修养，殿下，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太子殿下外祖家奉国公府手握兵权，但自太子殿下这位小舅舅齐大将军异军突起后，原本看着还老当益壮的奉国公旧伤复发，不能再上战场了。
　　齐大将军虽然打仗厉害，但在朝堂上却还没有老国公老练能帮衬到殿下。
　　他说完，见太子殿下没有说话，眉心不由一拧，道:“殿下，听闻那宣义侯与齐大将军素来不对付，和四皇子外祖家贺家也有姻亲关系，陛下这是要抬举四殿下，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听闻这次端阳节金明池会陛下交给了大皇子和四皇子负责，我们不如安排一些人手在暗中动些手脚……”
　　崔彧倏地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脸色微沉:“陈大人。”
　　陈谦:“殿下？”
　　崔彧眉心紧皱，“孤知陈大人的心意，但端阳节金明池会届时朝野内外事都会关注，事关皇家声誉，此事不必多言。”
　　最后这位陈大人是僵着脸色离开的。
　　崔彧面色如常，兵权之事他早与外祖父小舅舅商议过，并不意外。
　　父皇并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甚至年幼时，他一直是以父皇作榜样，他也想做一个像父皇那样圣明君主。
　　可惜……随着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复一日，而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又一天一天的长大，父皇的心思也就越发阴晴不定起来。
　　恰在此时，北疆外族来犯，他小舅舅一战成名，几年下来更是战功累累。
　　在一次又一次的捷报从边疆传入京城时，他渐渐的察觉到了父皇对他的变化。
　　几年下来，原本的东宫詹事府已名存实亡，原本的东宫属臣被撤职或者调离，如今的东宫属臣里有不少都是陈谦这样，绣花枕头表面光，或鼠目寸光又或急功近利。
　　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但无一不是身兼数职，在朝堂上都是一部长官，东宫属臣的职位于他们而言只是个虚职而已。
　　他若有事，的确可以传唤他们，但……没有这个必要。
　　他们不是他这个太子的人，而是父皇的人。
　　崔彧的目光落在桌案边那枚白玉镇纸上。
　　那是他三岁开蒙时，玉质温润，刻着简朴的云纹，是父皇亲手刻好送给他的生辰礼之一。
　　当时父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下第一个“永”字。
　　“彧儿，写字如做人，笔要正，心也要正。”
　　那时父皇的声音还带着爽朗笑意，没有如今这般诸多猜忌，他甚至记得自己够不到书案时，被父皇抱坐在膝头，好奇地抓起那方沉甸甸的皇帝私玺玩耍。
　　父皇也不恼，只由着他把玺印当玩具般在纸上胡乱盖。
　　崔彧缓缓阖上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光滑的边缘。
　　天家父子，最终兵戈相向，你死我活，不在少数。
　　但……他不愿如此。

[17]还挺……体贴:狐狸精
　　沈雁水今日没有打八段锦，吩咐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自己修炼去了。
　　一阶异能很弱小，比如像火系之类的，一阶的时候刚开始也就能放出一点儿的小火苗而已，等熟练了之后，才能放出拳头大小的火球攻击，但持续里也并不强。
　　木系同理，甚至一般比火系更弱，好在这里没有像末世里变异凶兽一样的敌人，弱点就弱点，也就没那么要紧。
　　她的木系异能一阶的时候只能对植物进行简单的催熟，范围还很小，对敌起来约等于无。
　　这些年来她一直未曾放弃锻炼身体，只是想练武艺的心被便宜父母严令禁止，让她颇为遗憾。
　　反正若是遇见危险，她就算打不过，逃命应该问题不大。
　　她正琢磨着呢，耳尖就动了动。
　　与此同时，院子里也响起高低起伏的请安声以及郑元德的声音。
　　春平刚进屋，就已经瞧见休息穿戴整齐出来了，不由欢喜道:“主子，郑公公来了。”
　　沈雁水出了房门，看着白胖圆乎的郑元德朝她乐呵呵的笑，自己他身后那一长串的东西。
　　两人客气见礼，郑元德才清了清嗓子说明了来意，他的确是来的沈昭训送赏赐的，但因为赏赐里还有一架不好往外头说的物件——床。
　　沈雁水懂了，想着昨夜闹的厉害的时候好像是听见了那木架子床嘎吱响了响，但那时候她能费心思注意到这点，倒是没想到太子竟然还记得这茬。
　　她抿唇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屋里的架子床上的漆有些坏了，待会儿就让内侍省的人来换新的。”
　　郑元德舒了一口气，这么瞧着，沈昭训瞧也没那么傻嘛。
　　这事若太子殿下直接赏赐一架床下来，那传出去殿下的名声得成什么样儿了？
　　他满意了，随即看了一眼后面人捧着的东西道:“殿下听闻沈昭训您喜爱侍弄花草，便特意送来了一些芍药、垂丝海棠、琼花、丁香各六盆，另还有一些茶叶给您尝尝。”
　　沈雁水看着那些开的正盛的花草，笑的眼睛都弯了，没想到太子还挺会送东西的，至于茶叶……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想着要给她送茶叶的，但能出自太子之手的茶叶，想来也不会是一般的东西。
　　“殿下赏的花，我瞧着比御花园里的还要好看，回头我便挑些放在案头，日日瞧着，定不负殿下美意。”
　　郑元德笑呵呵的道:“沈昭训喜欢便好，若昭训无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沈雁水又同他客气了两句，才道:“郑公公慢走。”随即照例让全福去送人。
　　先是瞧了瞧花草，又看着太子赏下的首饰，不由笑的一双眼睛都弯了起来。
　　太子殿下这莫不是以为……她没什么首饰戴？这才给她这些赏赐？
　　不过，这芙蓉粉晶可真是漂亮啊，就连她这个素来都不怎么在意穿着打扮的瞧着，都觉得漂亮的实在让人心动。
　　“雨前龙井、白毫银针、庐山云雾、碧螺春？”沈雁水欣赏完首饰，又一一打开装着茶叶的几个白瓷罐瞧了瞧又凑近了嗅了嗅。
　　大概知道为什么突然给她送茶了，这是在她这儿喝到的茶不和他口味，才突然想起给她这里也放一些的吧？
　　全福送完人回来正好听见，不由笑道:“这些都是上好的春茶，在外面怕都要价值千金的。”
　　冬意震惊:“竟然这般值钱？”
　　春平:“可要保存仔细了，不然可就要糟蹋好东西了。”
　　秋意满脸笑意眼带艳羡的道:“殿下对咱们主子真好。”
　　沈雁水笑了笑。
　　是挺好的，作为一个太子，性子虽然瞧着有些冷淡，但却并不难相处，也没什么太多的规矩架子，还挺……体贴。
　　她也挺喜欢喝茶，只是没有特别的偏好，但这辈子好歹出身伯府，对好茶叶的价值，还是知道的。
　　有了好茶，有机会就还可做奶茶来尝尝。
　　不过，她觉得太子若再多两回赏赐下来，她怕是就要成了众矢之了。
　　但很多事情本就难有两全法，得了好东西，却又不想承受得到好东西后的风险，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因此，她倒也看得开。
　　“来，给我泡杯碧螺春尝尝，再去膳房拿两叠果子来。”她笑意吟吟的吩咐道。
　　“是，主子！”冬意满脸欢快。
　　*
　　郑元德前脚刚走，后脚后罩房几个院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太子又赏赐沈昭训东西了。
　　那些花花草草也就罢了，听闻太子殿下竟还赏赐了一整套芙蓉粉晶头面给那沈昭训！
　　楚良娣沉着一张娇面，脸色不太好看:“那可是南洋上贡的贡品，极为珍贵稀有，殿下竟就这般赏赐给了那沈昭训？”当初她婉言与问过殿下，殿下都未将那东西送给她！
　　一旁的宫女连忙将来禀的小太监打发了出去，低声道:“主子切莫动怒，两位嬷嬷还在呢。”
　　楚良娣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底的不忿妒意勉强压下，“罢了，不过几件首饰而已，也算不得什么。”
　　如今无论什么事也没有她腹中的孩子重要，待她诞下皇儿，再瞧不迟。
　　海棠院
　　吴承徽听后直接就摔碎了手中上好的青瓷杯！
　　她气愤道:“这个狐狸精！也不知道给殿下施了什么法，吃了什么药！”
　　她从小打到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蛋，很多Cོ-ོTོXོ事情只要她想，基本无往不利。
　　但偏偏这个让她素来自得的美貌，在进入东宫后就好像失去了作用，不仅有一个长得丝毫不逊色于她的沈昭训和她处处作对。
　　太子殿下对她也不像以往那些男子对她殷勤备至。
　　昨日她还在太子殿下面前出了那么大一个丑！
　　回来照过镜子后，她只要想到自己是顶着那副鬼样子在太子殿下面前出现，她就胸闷气短难受的不得了。
　　都怪沈昭训那个心机深沉狐狸精！
　　她愤愤道:“太子妃娘娘怎么都不教训教训她？！”要她是太子妃，她早就把这个沈昭训给收拾了！
　　伺候她的贴身宫女不由连忙劝慰，但显然她吴承徽这会儿是听不进去的，依旧在喋喋不休愤愤不平的抱怨着时不时还参杂着几句斥骂。
　　同住在海棠院，东配殿的东宫老人卢奉仪听着正殿那出又闹出来的动静只掀了掀眼皮，就继续盯着手中正在绣的海棠花，眼神渐渐幽深……
　　她身旁伺候的宫女听到传来的动静，蹙着眉心低声道:“没想到这个吴承徽是这样的性子，咱们之前给她送的东西怕是白送了。”
　　她们原本还打着主意，觉得以这位新来的吴承徽的容貌应该能得殿下喜欢，这样殿下来海棠院的次数自然也就会多了起来，那和吴承徽打好关系自然也就很有必要了。
　　但看着吴承徽这样的性子，她们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卢奉仪抬眸看着窗外眼前开的艳丽的海棠花，神态温和的缓缓道:“不急，再等等。”
　　撷芳殿里的消息却是比后罩房里来的还快一些，毕竟太子开私库的动作瞒不了人，太子妃在东宫自然也有自己安排的人手眼线。
　　周嬷嬷刚端着汤药进来，看着太子妃的表情神态，就知道她心情不怎么好。
　　“娘娘切莫动怒伤怀，不过是一套头面而已，注意着您的身子。”周嬷嬷有些无奈，太子身为储君，给自己的女人赏赐一些东西而已，这是再平常不过的。
　　只是以往太子殿下不常给后罩房的女子赏赐罢了，若有赏赐，也是和太子妃太子妃说一声，借太子妃的手去赏的罢了。
　　太子殿下这样的态度，更该让她们警醒才是。
　　周嬷嬷:“娘娘，太子殿下这也许是因为上次的事和娘娘您心生了嫌隙，才这样的，待再过几日端阳节后，太子殿下哪里还会同您置气？”她意有所指的道。
　　太子妃眉心微松，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腹部。
　　周嬷嬷继续劝道:“娘娘，这最多也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的新鲜罢了，娘娘顺着太子殿下的心意又如何？说破天了也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妾侍罢了，现如今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重要。”
　　太子妃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虽然她早已经习惯了“贤良”，但那也是因为太子殿下对旁人都几乎是一视同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下。
　　不过，她如今确实需要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不能放任两人之间的嫌隙生根。

[18]“睡觉睡觉，困了。”:崔彧:“让沈昭训随你一同前去。”
　　又过了两日，这日用晚膳前，太子妃派人来请太子前去撷芳殿一起用膳。
　　崔彧从众多公文中抬起头，扭了扭脖子，看向窗外的一枝梅花，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抬手将手中的笔往笔筒里一掷，起身道:”走吧。”
　　“太子殿下驾到——”
　　“见过太子殿下——”撷芳殿众人跪地请安。
　　太子妃一身淡紫色长衫大袖，头梳牡丹珍珠冠，簪着牡丹缠枝金步摇，气质高贵优雅，仪态端庄的早早就在门前候着了。
　　见他身姿挺拔的朝她走了过来，便含笑着行礼，崔彧抬手虚扶了扶，叫了起身后便收回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撷芳殿正殿，食不言寝不语，是太子妃从小的家教，因此若崔彧不说话的话，两人的饭桌上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碗筷相击的声音。
　　崔彧最近的胃口都很好，因此开始吃的还挺不错，见太子妃吃了两口就不怎么吃了，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不太好看，他眉心微蹙，“太子妃身体不适？”
　　虽然上次的事让他心里生了怒，但那日警告之后，最近这些日子，太子妃表现的却还不错，想来是已经知道了错处，已经有所悔悟了。
　　毕竟是他的太子妃，他不至于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视而不见。
　　崔彧:“脾胃失和还未好？可有让太医看过了？”她这段时日偶尔会吃药他是知道的，之前问过一次，这才有此一问。
　　太子妃闻言微愣了愣，随即放下银箸，眼中忽然有些酸涩，“回殿下，妾身身子没有大碍，风寒已然快痊愈了，只是午时不小心多贪了些茶水果子，如今倒是不怎么饿了，殿下不必管妾身，妾身来伺候殿下用膳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道:“不用了，你自歇着便是。”
　　不过尽管听他这么说，但太子妃还是坐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崔彧原本是有点饿的，但这会儿也没了什么胃口了，只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碗筷。
　　太子妃见状也不奇怪，只以为太子殿下来撷芳殿之前吃过其他东西了。
　　两人的话题总是绕不过孩子的，只是孩子还太小，还是被奶娘抱着吃奶的年纪，在确认孩子身体无大碍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比不了寻常同龄的孩子健壮，但只要好好养着，往后定然会越来越康健的。
　　太子妃又围绕着孩子的话题说了一会儿，最后才含笑着道:“对了殿下，三日后就是端午节了，今年是照例带两位妹妹一同前去金明池，不知殿下心里可有人选了？妾身瞧着那张……”
　　“让沈昭训随你一同前去。”崔彧忽的道。
　　太子妃嘴角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殿下说的是，妾身本觉得这次新人里张良媛位份最高，想着带她和楚良娣一同前去的，但殿下说的那沈昭训，妾身瞧着也是个乖顺的性子，那便将她一起带上吧。”
　　崔彧颔首，“她性子单纯坦率，还需太子妃多看顾着些。”
　　太子妃指蓦地攥紧了手中，修剪整齐的指甲深陷进了掌心，却依旧面带着笑容，“殿下放心，妾身定然会好好看着两位妹妹的。”
　　崔彧蹙眉，”楚良娣如今身有身孕，不宜去人多热闹之处，让她安心在宫中养胎便是。”
　　太子妃依然是含笑着应了，但却是语带玩笑似的道:“只是前两年，楚良娣每次都去了，这次却不能去的话，楚妹妹这心里怕是要怪罪于妾身了。”
　　崔彧眼神淡了淡，语气平静的道:“你是太子妃，有协理东宫事务之权，他人无权置喙。”
　　太子妃闻言唇角轻扬，莞尔一笑。
　　*
　　这日晚上，太子去了楚良娣那处，后罩房里听闻消息的大部分人都不由一阵失落。
　　莲心苑得了消息的众人，顿时对视了一眼，春平最终还是上前轻声道:“主子，太子殿下去皓月斋了。”说着她没忍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
　　沈雁水眼神从书本上挪开，看着她的眼神，以及其他几个突然就小心翼翼起来神态动作，她不由有些无语。
　　难道她看起来心态这么脆弱？？
　　若真接受不了这种事，她就去出家当姑子去了，不然，难不成她还能指望在这里找一个发誓对她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她守身如玉的男人？
　　她自己都一点都不能保证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一心一意，一辈子只喜欢一个男人，更不用说保证为了一个男人守身如玉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既然这样，又何必想这些明显不切实际的东西？
　　见她们那表情，她有些无奈:“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春平见她不似难过失落也不见生气的模样，不由有些讪讪，“奴婢们担心您会心情不好……”
　　沈雁水有点好奇了:“之前太子殿下也去了其他院子，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担心？”
　　只是，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她就能大概猜到了。
　　无非是觉得因为太子殿下待她好像有两分不一样，她心里对太子也就不一样了，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在意起来。
　　“算了——”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含糊的道:“睡觉睡觉，困了。”

[19]崔彧:“……油嘴滑舌。”:沈雁水小声嘟囔:这分明是甜言蜜语
　　一夜无梦到天明，沈雁水睡得非常好。
　　伺候她起身的春平夏安等人见她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白里透红容光焕发的模样，她们脸上也不由带上了笑容。
　　待正吃着早膳的时候，沈雁水就看见冬意小跑了进来，一脸笑容的先是请安，“奴婢见过主子。”
　　沈雁水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定然是她又得知了外面什么消息了，她问道:“怎么了？”
　　冬意眼神明亮:“方才奴婢听皓月斋守门的小太监说，这次楚良娣不参加此次的端阳节的金明池会了，就奴婢回来的这会儿子，已经瞧见好些小主们都往太子妃那处去了呢。”
　　“哦？”沈雁水挑了挑眉，倒是也不意外，毕竟楚良娣看起来不像是个没有脑子的，如今好似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自然是以孩子为重。
　　秋意在一旁，抿唇笑道:“有太子殿下的话，小主定然是能去的，就不用像其他人那样费尽心思去讨好太子妃娘娘了。”
　　冬意也抬了抬小下巴，笑呵呵的道:“那可不是，咱们小主就是得太子殿下喜欢。”
　　春平见状瞧了她一眼，但也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泼冷水的话，她知道冬意如今在外头还是挺沉稳的，就是在自家人面前才会这样。
　　不算今日的话，端阳节就只有两日了，但能跟着太子太子妃一同前去参加金明池会，这不仅能看热闹，也是露脸的好机会。
　　届时太子妃定然是坐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她们东宫的人自然是和太子妃坐在一处。
　　如此一来，若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得了娘娘喜欢，太子殿下想必也会对她们更另眼相待。
　　更不用说，她们能在这样的场合露脸，她们娘家的父母姐妹兄弟也是脸上有光的，对她们自然也能更加看重。
　　所以，在随行名单还未公布的这段日子，想去的人也是各显神通了。
　　在确定这次楚良娣不去之后，显然她们能去的机会又大了一些，自然也越发殷勤了。
　　沈雁水也就是当个小八卦听听，毕竟之前去太子、太子妃面前献殷勤的人从来也未少过，听冬意说各院里的人给太子送去汤汤水水各种吃食就没断过。
　　春平她们最开始让她也多送送，她倒也让人去问了问膳房，但在得知给太子送入口的东西有多贵之后，她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且，以太子的食量估计根本就吃不完，哎，真是可惜了……
　　*
　　临近午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干爹，方才海棠院的吴承徽又送了汤来了，要给殿下送进去吗？”
　　郑元德抬脚就踹了他屁股一脚，“说你傻你还真傻，若是谁送上来的吃食殿下都要吃，那还不把殿下给撑坏咯？再就是，来这儿也好几日了，你什么时候瞧见太子殿下动过这些东西了？”
　　除了太子妃以前送来的吃食太子殿下还会偶尔尝一尝，其他人送的，在殿下曾经无意中喝了一碗鹿鞭汤后，就再也没有喝过其他女人送过来的吃食了。
　　这日，她按照往日惯例在太子殿下处理完公务出书房之时轻声禀了一句，“殿下，方才撷芳殿、海棠苑、竹香居还有莲心苑都送了汤水果子来，殿下可要尝尝？”
　　若今日不是太子妃也送了的话，这句话都不用说，那些东西等会儿就可以进他的肚子了。
　　“都赏你了。”崔彧撩了撩衣袍，将袍角系在了腰间革带上，正准备在院子里练功打拳活泛一下身体，又忽的侧眸问道:“莲心苑送什么东西？”
　　郑元德微愣了一瞬，就快速反应了过来，笑呵呵的禀道:“回太子殿下，莲心苑送来的是淮山枸杞汤，奴才让人正用炉子温着呢，殿下可要尝尝？”
　　崔彧无有不可的颔了颔首，“稍后再喝。”
　　待他如往常一般练出了一身薄汗，沐浴更衣后，郑元德及时的将温度适宜的汤呈了上来。
　　崔彧喝了一小半碗后，没有再添一碗的意思，只是在又见了几个东宫属臣议完事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起身吩咐道:“去莲心苑。”
　　“是，殿下。”
　　早在崔彧还未踏入后罩房的长廊，就有个小太监在月华门前探头探脑，远远的看见太子殿下过来了，那小太监面带喜色连忙小跑回了莲心苑。
　　进莲心苑时还差点就撞到了全寿。
　　全寿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抱紧怀里的东西，这可是主子刚从内侍省要来的葡萄藤和地莓植株呢！
　　“做什么跑这么快？”他皱眉问，这是伺候刘奉仪的一个叫小兴子的内侍，平日里都是对他们东配殿的人可是恭恭敬敬讨好卖乖的，怎么今日这么冒失？
　　小兴子连忙讨饶了几句，但也等不及全寿说话，就快步进了西配殿。
　　全寿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的性子，见他是真的急，倒是也没和他计较。
　　正好瞧见这一幕的冬意眉头刚皱了皱，不过片刻，就瞧着对面的大门打开了，装扮精致整齐的刘奉仪扶着银屏的手出来了，脸上的表情还略有几分激动的样子？
　　她有些纳闷儿，这都要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这刘奉仪这会儿出去做什么？
　　见她慢悠悠的往门口挪去，她挠了挠额头，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了。
　　却在此时，突然就见全寿跑了过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冬意刚一喜，就已经听见了太子身边郑公公的声音了，但转眼却见那刘奉仪差点撞进了太子殿下的怀里。
　　她心里顿时暗道一声:狡猾！原来那刘奉仪是打的这个主意。
　　“殿下？”刘奉仪穿着皇后娘娘赏赐给她的料子做成的轻薄的衣裳，将自己最漂亮角度朝着太子，声音娇柔似有点意外，怯怯的道:“妾身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心里忍不住激动，早在今日午后，她从最近花了不少银子的那内侍口中得知，太子殿下竟独独用了她送的汤盅后，她就一直隐隐期待着。
　　因此早早的就让在她殿里伺候的小兴子去前面探听消息，只是那时候却还没有完全的把握太子是来莲心苑的。
　　太子殿下终于记起了她，竟真的来莲心苑了看她了，这次她一定要留住太子殿下！
　　崔彧是不喜陌生人靠他太近。
　　看了这往他怀里撞的女人表情一眼，他声音就冷了下来，“既失仪态，明日便让太子妃派个嬷嬷过来重新教教你规矩。”
　　刘奉仪瞬间脸色惨白一片，单薄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抬眸看着他的眼神是满眼的羞愤欲绝以及不敢置信。
　　随即几乎是颤抖着身子涨红着一张脸，哭求道:“殿下，妾身知错了，还忘殿下开恩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
　　崔彧表情冷淡，声音更是冷漠:“禁足两月。”说罢，抬脚便走，不再理会。
　　“谢、谢殿下开恩。”
　　郑元德拧着眉有些不悦的挥了挥手，立刻就有内侍上前将被吓得面色惨白脱力的刘奉仪，快速带进了西配殿里，莲心苑顿时一片寂静。
　　这样的小伎俩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卖弄，真是惹人发笑。
　　若这都能有用，那殿下每日路都不用走了，怕是每日都有狂蜂浪蝶朝殿下怀里扑！
　　沈雁水是将一幕差不多从头看到了尾的，但那个场合好像不太适合出现，她也就没有出去，就站在门口一直行着礼。
　　毕竟前车之鉴就在那儿呢。
　　虽然依着最近这段时间对太子的观察，她觉得这事是刘奉仪故意设计的可能比较大，不然，若真只是意外，他应该也不会罚的这么重。
　　崔彧迈上石阶见她一丝不苟的一直半蹲着朝他见礼，原本有些不悦的心情顿时不由有些无奈，随即失笑，这可真是个实心眼儿的。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臂，刚准备收回手，手掌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动作不由顿了顿。
　　沈雁水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就站了起来，顺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觉得他的手很好看，也喜欢握住他手的感觉。
　　太子的手很大，干爽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很漂亮，一眼看过去像文人雅士的一双手，但偏偏手心却带着一层薄茧，甚至每次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很好闻。
　　“殿下的手真好看。”见他垂眸看着她，她就朝她笑容真挚的夸赞道。
　　崔彧:“……油嘴滑舌。”最后还是没有抽回手。
　　沈雁水小声嘟囔，“这分明是甜言蜜语。”她就不相信谁会不喜欢被别人夸的。
　　崔彧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巧舌如簧。”
　　沈雁水:“……”她仔细瞧了一眼他的表情神态，确定这人心情还不错后，不由有些想笑，没想到这人看着一脸矜贵冷淡的样子，身上还带着一点傲娇属性。

[20]简直…荒、荒唐！:崔彧震惊的甚至忘记了训斥
　　沈雁水适时的转移话题，眨了眨眼笑道:“殿下现在可饿了？可要让人传膳？”
　　不怪沈雁水不找太子说其他的话题，一是她对他的确不了解，的确想不到要说什么深刻的话题，二是她觉得有点饿了，再加上他每次都在饭点上来，这不是想在这里吃饭是什么？
　　因此，她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一点问题。
　　这不也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么？
　　崔钰淡淡颔首:“传膳。”
　　依旧是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有荤有素有汤有凉菜有果子，不出意料的，崔彧吃的有点微撑。
　　他看着眼前鸡汤里放着的枸杞，忽的想到了什么，道:“下次别送淮山枸杞汤了。”
　　说罢，见她从饭碗里抬头望了过来，似乎有些惊讶，沉思了一瞬，觉得自己的说法好像有点歧义，便又补充了一句，“若实在想送，便送点果子之类的吧。”
　　他其实不太喜欢喝那些汤汤水水的。
　　沈雁水:“……”可是，她根本没送过什么汤给他喝啊？
　　该不会是他把其他人送的汤误会成是她送的了吧？
　　只是，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崔彧却看着她的表情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声音莫名的就带着一股寒风似的冷意，“那汤不是你送的？”
　　沈雁水虽然不觉得自己没给他送汤有什么不对，毕竟又不是她一个人没送，但……这种误会还是有种让人莫名有点脚趾抠地以及……一点忐忑。
　　她甚至还想到了，今日那刘奉仪突然格外大胆的举动，该不会……
　　郑元德心下咯噔一声，顿时心道不好！
　　那汤到底是谁送的原本并不重要，但太子殿下以为是沈昭训送的之后，还告知了自己的喜好，却得知那不是沈昭训送的……这岂不是让太子殿下丢了脸面？
　　刚想着，一道冷厉的眼风里落在了他身上，郑元德顿时欲哭无泪，膝盖一软，立刻就打算请罪。
　　却在这时，就见那沈昭训突然一脸惊讶的道:“原来殿下喜欢吃果子？妾身知道一种新奇又好吃的糕点，明日妾身亲自动手做好了，让人给殿下您送去尝尝，可好？”
　　崔彧:“……”他心中原本是隐隐有点尴尬和不悦的，但也说不上生气动怒，主要还是觉得他刚才的那两句话说的显得有点丢人。
　　都是郑元德这个奴才，简单的两句话都说不清楚！
　　这会儿见她递了台阶，他也就顺势下了，没有再揪着不放。
　　“嗯。”他冷淡的应了一声。
　　见他如此，沈雁水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太子殿下瞧着也不难哄嘛。
　　两人散步消食沐浴更衣后，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崔彧心中之前那点隐隐的尴尬也都消失的差不多了。
　　但在两人纠缠的时候，他却突然莫名的又觉得点不太爽，他握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腰往前蓦地狠送了送，听着她猝然变化的嗓音声息，他声音哑涩，“若明日的果子不合孤口味，你打算如何？”
　　沈雁水额角微微汗湿了些许，看着他幽深发沉的眼神不由暗自深吸一口气，不是，这男人怎么还想着这事呢？
　　不就是一碗汤吗？竟然在这时候都还能想起来？这是在看不起谁呢？
　　沈雁水看着在她眼前晃过的小豆子，顿时就张了口……
　　崔彧身子猛然停住，震颤了一瞬，一双锋利的眸子沉沉，身体骤然紧绷，眼眸都微微睁大了些许，“你……放肆！”他压着声音低低训斥道。
　　沈雁水眼尾微挑了挑，他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说她放肆。
　　这就放肆了？更多的放肆她都还没开始实践呢。
　　她决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的“放肆”。
　　夜半时分，外面的风有些微凉，但莲心苑东配殿内室的温度却节节攀高。
　　沈雁水不仅没有松嘴，还让他真正的体会一番什么叫做“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趁他忍耐失神之际悄悄用了一点力气，就贴着他紧绷的身体翻坐了起来。
　　崔彧腰腹猛地一颤。
　　震惊的甚至忘记了训斥。
　　这……简直荒、荒唐！
　　但沈雁水看着他震惊的眼神忍不住有点想笑。
　　但她这时候可不能笑出声，不然这男人绝对要恼羞成怒，那就要玩儿过火了。
　　比起他那着实有点硬的嘴，他的身体就显得诚实多了。
　　反正若他是真的不想，她也不能轻而易举的就翻转了个姿势啊。
　　就是，晚上加班若能多一点花样，那不是更能愉悦身心吗？
　　只是，这比任何一次都要伸的体验，以及视觉上从未有过的刺激，让崔彧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投降的更快！
　　霎时间，他整张俊脸都沉了，黑了又红，红了又黑。
　　沈雁水:“……”
　　即使她非常短暂的愣了一下，但崔彧还是发觉了。
　　下一瞬，沈雁水就感觉眼前颠倒旋转，她被整个翻过来了，正以双膝跪地的姿势背对着他……
　　沈雁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跃跃欲试，但她却看不见崔彧此刻黑沉晦涩又汹涌的眼神。
　　只是很快，她就知道了这男人外面披了一层温润文雅的皮，实际上却如同凶兽一般……
　　男人的自尊心，真是可怕。
　　崔彧也从未如此……肆意放纵过。
　　沈雁水快乐的哭了，“呜呜呜呜呜呜……殿下……呜呜呜呜……”
　　崔彧:“……”他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的。
　　沈雁水见他眼底嫌弃的小眼神，她顿时怒从心头起，抱着他的腰，就把整张湿漉漉的脸往他身上抹！
　　崔彧瞬间身体一僵，脸色都变了。
　　罢了，他身上现在也不差她这点子泪水。
　　“孤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崔彧抬手从她身侧扯过一抹胭脂红的兜衣，有点嫌弃的给她抹了把脸。
　　沈雁水:“……”这人是在刻意报复她是吧？感觉皮都被他搓疼了。
　　听着她嗓音微哑娇娇的叫疼，崔彧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放轻了力道，嘴上却依旧嫌弃似的冷冷的道了一Cོ-ོTོXོ声:“娇气。”
　　说罢就随手扔掉了手中的胭脂红小块布料。
　　沈雁水低声咕哝道:“殿下没听说过女人都是水做的吗？妾身一张脸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和殿下您这些皮糙肉厚的男人相比？”
　　崔彧眼皮轻撩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满床的狼藉，的确是水做的，稍稍一弄就出水……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沈雁水莫名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意思。
　　再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有些不能直视的被褥，她顿时咬牙从他身上爬了起来，“也有殿下您的功劳！”
　　说罢，鞋子都来不及穿，软着腿飞快的往净房里跑去，从心的很。
　　同时经过衣架时还不忘扯了件他的外袍裹着，一边叫了水。
　　崔彧:“……”

[21]处置:崔彧:安分乖巧些，莫要再胆大妄为
　　天际之上云霞蒸腾，淡金色的晨晖破开云层，阳光倾洒而下，大雍皇宫笼在一片耀目的灿烂辉光之中。
　　皇宫之中各处宫里早就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东宫各处的院子也都有着各自的动静，但莲心苑里却依旧一片静谧之声。
　　西配殿禁闭门户，被禁了足，伺候的下人就越发沉默小心翼翼了。
　　春平没忍住瞧了一眼天色，这都快过了早膳的时辰了，但太子殿下和主子还没有要起床的动静，她忍不住看向了一旁表情瞧着一脸淡定老神在在的郑公公。
　　恭敬的请教询问道:“郑公公，快过了用膳的时辰了，您看……？”
　　郑元德继续维持着淡定脸，“等着吧。”昨夜殿下和这位小主可是闹到了大半夜，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让他震惊了。
　　他眼底都熬出了一片青黑，主子没歇下，他自然也不能歇下。
　　今日又是沐休……在等一刻钟，若里面还没动静，也确实不能耽搁了，可不能坏了殿下的肠胃。
　　春平见他不急，也放下了心来。
　　沈雁水其实已经醒了一小会儿，只是身子软绵绵懒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就继续闭着眼睛躺着了，但躺着躺着就慢慢感觉到饿了……
　　崔彧也醒的很早，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不知为何，也难得不太想和平日里一样起身，他想着昨夜还是闹的太过了一些，往后定不能再这般放纵了。
　　但这次既然已经如此了，也就不急着这会儿起身了，因此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待再醒过来时，就听见有人在他耳旁叫魂一样的带着丝丝幽怨的叫着他。
　　“殿下？殿下？该起床啦～”沈雁水声音很轻，就微微仰着头凑在他耳边轻声叫着他。
　　见他终于掀开了眼皮，沈雁水顿时就满脸笑容的看着他。
　　因此，崔彧睁眼看见的就是她笑的格外灿烂明媚的一张脸蛋。
　　然后，下一刻就听见了从被褥下传来的有点闷闷的“咕噜～咕噜～”声。
　　崔彧:“……”
　　看着他看过来的眼神，沈雁水颇为理直气壮的小声道:“昨夜都把妾身都累坏了，难道殿下不累吗？“
　　她有异能都这样了，她就不信他一点不累的，毕竟出更多力气的人是他。
　　“不累。”崔彧语气十分淡定以及肯定。
　　沈雁水:“……”呵，男人，真是天塌下来都有他嘴给顶着。
　　她笑眯眯的柔声道:“妾身知道殿下龙精虎壮，身体强健，当然不会累，只是如今估摸着已经快过辰时了，是时候该起床吃饭啦。”
　　崔彧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雁水见状立刻笑着拉了床边的铃铛。
　　正在外头装修要进去叫人的郑元德听见里面动静，顿时挥了挥手，鱼贯而入内侍宫女端着早就备好的洗漱东西进了房门。
　　两人各自有人伺候穿衣洗漱，很快便收拾妥当，又一倒用过早膳后，崔彧才准备起身离开。
　　只是在离开前，他蓦地偏首看向她，看着她清亮眼眸里的疑惑，他沉声嘱咐道:“后日一早就要去金明池，你那日要安分乖巧些，莫要再胆大妄为。”
　　沈雁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意吟吟的道:“是，多谢殿下！”
　　直到崔彧离开再看不见身影后，沈雁水才起身回了屋子。
　　春平端了一杯温茶上前，不禁抿春有些高兴，虽然之前殿下问过主子端阳节想不想去看金明池会，但到底不算板上钉钉，如今殿下开了口，这才算确定了下来了。
　　就是太子殿下的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未免有些奇怪。
　　她们主子虽然在殿下面前胆子瞧着是有点大，但在太子妃面前瞧着还是十分规矩的，也素来不爱惹是生非，更不用提胆大妄为了，她们主子好像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她正想着，就听见夏安疑惑的问道:“主子，太子殿下最后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用膳的时候太子殿下心情瞧着还是不错的样子，但离开前说话的语气让人听着又莫名有点害怕。
　　沈雁水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表面上瞧着像是在让她悠着点不要胆子太大惹事。
　　但实际上，太子他这……是不是也是在暗示又或者警告她，让她谨守本分，不要和兰贵妃等人掺和在一起？
　　管他呢。
　　她轻笑了笑，道:“别胡思乱想，太子殿下兴许只是见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皇家宴会，担心我不小心闯了祸，这才出言提醒，只要咱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和咱们无关。”
　　*
　　郑元德回长庆殿的一路都提着心，一回到长庆殿，见殿下刚坐下，他瞬间就跪下请罪，白胖的似汤圆的一张脸颊肉顿时还抖了抖。
　　只听他带着哭腔道:“殿下，奴才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崔彧面无表情冷睨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下的青色，冷哼了一声，“这次便罢了，再有下次……”
　　郑元德立刻识趣的谢恩道:“谢殿下！殿下放心，定然不会再有下次了，若再有下次，奴才自去领三十个板子。”
　　崔彧脸色平静，“去查查，是谁同刘奉仪透的消息。”
　　郑元德心下瞬间一凛，不敢再在主子面前装可怜讨巧卖乖，立刻就出去着手调查了。
　　在他心中也早有怀疑的人选。
　　东宫实际上外松内紧，这长庆殿里头的人，都是些什么个底细，他可是一清二楚。
　　只是之前因为殿下不曾有格外的吩咐，那几个人也还算安分，也就不曾动过他们罢了，没想到却让他险些绊了一脚！
　　郑元德心下顿时发狠。
　　没用多长时间，他就躬着身子放轻了脚步，进了书房小心翼翼禀报:“殿下，人被奴才给揪出来了，是太子妃的人，这……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
　　闻言，崔彧的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虽早有猜测，但脸色依旧称不上好看，声音更冷，“是太子妃授意的？”
　　郑元德身子一抖，小心翼翼的道:“这应当不是，那奴才方才就全招了，说是因为最近和太子妃宫里头伺候的宫女…结了对食，缺银子，才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奉仪塞的银子，给人提前透了消息。”
　　殿下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岂是随便能透露出去的？
　　崔彧的脸色稍好，声音平静，“按着宫规处置便是。”
　　郑元德忙应道:“是。”
　　“另，刘奉仪禁足半年。”
　　郑元德恭敬应下，心下却不由道一声活该！
　　就刘奉仪胆敢买通殿下宫里伺候之人这一事来看，被罚的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冤。

[22]奶茶蛋挞:小家伙嘴还挺甜，怎么你主子没学到你一两分的嘴上功夫？
　　莲心苑里，沈雁水打完八段锦又修炼了一会儿，就看见一只浑身翠绿，额头一点橘黄的漂亮小鹦鹉十分熟门熟路的朝她飞来了。
　　“大漂亮！大漂亮！”
　　沈雁水伸出手指逗了逗它，“小家伙嘴还挺甜，怎么你主子没学到你一两分的嘴上功夫？”
　　小翠用尖尖的喙啄了啄她的指腹，“大漂亮！大漂亮！小爷饿了，饿了，来点儿吃的，来点儿吃的。”
　　沈雁水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又薅了两朵庭院墙壁上的蔷薇花，输了一点异能，“来。”
　　不过今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一直逗鸟玩儿了。
　　“走，去大膳房瞧瞧。”
　　东宫膳房不在长庆宫，而是在隔壁一墙之隔的宫室里，很大很宽敞也很整洁，这是沈雁水一眼望去的第一印象。
　　刚赶过来的一个身体发福，弥勒佛一样的大太监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总管内侍服，看见门外的主仆二人，就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哎哟，这就是沈昭训吧？奴才见过沈小主，给小主问安了。”
　　沈雁水笑了笑，客气道:“汤总管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日还要多劳烦您了。”
　　那汤总管满脸笑容的道:“沈小主要给太子殿下做果子吃，让人传话吩咐咱们一声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厨房这种腌臜地儿了？若污了您的的衣裳鞋面可怎么是好？”
　　沈雁水笑着道:“我瞧着这膳房被汤公公打理的倒是井井有条，干净整洁的很，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搁膳房的工作？”
　　汤总管听着她的话心里很是舒坦，闻言便笑眯眯的大手一挥，道:“小主哪里的话，不过是腾出一口锅灶的事儿，奴才再差两个人听您指派，给您打下手，您看这样可行？”
　　沈雁水笑容真切的感谢道:“够了，劳烦汤公公了。”
　　汤公公乐呵呵的道:“小主真是客气了。”说着立刻就吩咐自己的两个徒弟去给人帮忙。
　　沈雁水今日特意穿的窄袖半袖衫过来的，做起活儿来还是挺方便的。
　　她打算做的是蛋挞和奶茶。
　　她前世就很喜欢吃奶茶蛋挞和各种小蛋糕，还看在网上看了不少课程自己学着做过。
　　她也许久没吃到了，等膳房的人知道怎么做了，她以后就能想吃就能吃到奶茶蛋挞！
　　蛋挞最重要的就是蛋挞液的制作和外面的那层千层酥皮了，做这两样需要的东西东宫膳房里都有。
　　没有的也能通过人工手动加工制作出来，模具用的是膳房提供的花瓣形的模具，只有现代蛋挞的一半大小，瞧着很是漂亮。
　　至于最后的烤制，她之前是吃过膳房里的烤饼的，还问过是冬意，知道东宫膳房里有能烤制蛋挞的烤炉才定下做这个的。
　　不然，她总不能为了烤几个蛋挞，让东宫膳房给她一天之内搭建个能用的烤炉出来吧？
　　她在厨房里开始有条不紊的动作了起来。
　　膳房其他人原本都还很是拘束，但瞧着这位沈昭训比他们还自在的模样，渐渐的也就自在了一些。
　　这个时辰正是东宫膳房里比较空闲的时候，其他人都被临时调到御膳房包粽子去了，这两日东宫膳房里都空了不少。
　　不少人都在暗中瞧着新奇。
　　汤总管也觉得新奇啊，今儿个早上莲心苑里的全福就过来同他说了沈昭训想Cོ-ོTོXོ借膳房的烤炉一用，对此他自然不会不同意。
　　毕竟如今这位沈昭训在太子殿下面前还是有些脸面的。
　　没瞧见连沈昭训的三餐分例不够都从太子的分例里面走了？虽然这事儿太子没让人声张，没几个人知道。
　　但就只这一条，就足够他把这位小主好好伺候着了。
　　不过，对这位沈昭训能不能做出美味可口的果子，他就不抱什么念头了，还特意暗中让人备了一份太子比较喜欢吃的果子，到时候万一用上了，可不就是一份人情了？
　　沈雁水不知道还有人给她暗中托了一个底，见给她打下手的两个内侍年纪都不大，但却也不怎么看她怎么做的，只听她吩咐做事。
　　她转念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年头各家对各自的菜谱秘方都很看重，他们估计以为她做的是沈家的果子秘方，才不敢乱看，以免被她误会偷师。
　　沈雁水转头吩咐道:“你们记着点这是怎么做的。”以后才好做给她吃啊。
　　两个年纪不大的内侍表情一愣，他们虽然名义上的确是师傅的徒弟，但师傅的徒弟有很多，而他们是还没有资格给贵人主子们做吃食果子的，但现在沈小主要教他们做果子？
　　两人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惊喜，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下一刻就听沈小主开始给他们讲解了起来，一点也不藏私……两人顿时精神一震，连忙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不由也偷偷竖起了耳朵听了起来。
　　沈雁水说完蛋挞的制作步骤后，又继续道:“这是我带来的茶叶，用沸水冲泡，滤去茶叶，只留浓醇茶汤，再另起一锅，倒入新鲜牛乳，小火慢煮，不可煮沸溢锅，待边缘微沸便端下，将煮好的茶汤缓缓兑入牛乳之中，一边倒一边搅匀，让茶与奶相融。”
　　“……加少许蜜糖或炼乳调和甜度，盖过奶香与茶香……煮好之后，用细纱再滤一遍……”
　　“再取上好木薯粉，用沸水烫面，揉成紧实光滑的小团，再掐成指尖大小的圆粒。”
　　“下锅煮至通体透亮、咬着弹牙，捞出过一遍凉水，再用蜜糖稍拌，防它粘连，要弹牙软糯，不可夹生，不可煮烂。”
　　“……选肉质粉糯的香芋，去皮切厚片，蒸至一戳即烂，取出放温，用勺背压成细腻泥状，不加半点杂质，拌入少许牛乳与蜜糖，搅匀至绵密顺滑，入口即化，不可有硬块……”
　　有人听得聚精会神，但也有人不以为意，很是有些看不惯这沈昭训招摇的做派！
　　范川就是那个十分看不上沈昭训人里面的其中之一。
　　他是太子妃的人，天生的立场就注定了和后罩房里的这些小主们不一样，眼光也十分的高，在这东宫膳房里，除了汤海那死胖子能够隐隐压他一头，他谁都不惧！
　　范川拧着眉头不屑的撇了撇嘴，对沈昭训的举动十分不满。
　　不就是仗着太子殿下的几分宠爱，才这样的么？若往后得两分宠，谁都如她一般，打着给太子殿下做东西吃的幌子，想来这东宫膳房就来，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若给太子殿下或者太子妃的膳食里出了事，谁来负这个责？
　　汤海这死胖子就是卑躬屈膝谄媚讨好歹也分清楚对象，真是可笑！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解了身前的围衣，低声吩咐了他徒弟几句，就趁人不注意出了东宫膳房的门，朝着撷芳殿的方向去了。

[23]心中莫名的不舒服:崔彧闻言眉梢微挑，“亲手做的？”
　　太子妃身着暗紫色绣牡丹金缠枝金文的长衫大袖，头戴牡丹金镶红玉冠，此时，正一丝不苟的端坐在玫瑰椅上，看着站在殿中的人，眉心微蹙，“你说的可是真的？”
　　范川朝着太子妃低头哈腰恭恭敬敬的道:“回主子，奴才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此时咱们这东宫膳房可正热闹的紧呢，主子让人过去查探便知。”
　　“那沈昭训好歹也是个官家大小姐，哪里真会懂得厨艺？还不是为了在殿下面前装相争宠？如今还不知膳房现在被她糟蹋成什么样儿了呢。”
　　闻言，太子妃眉头顿时拧的更深了，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人挥退了下去。
　　范川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离开时，袖子里头塞着红菱给的荷包，他手指头一捏就知道大概多少，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趟跑的不亏！
　　太子妃脸上表情有些不悦，“这沈昭训每次来请安时瞧着倒是乖顺，不主动惹事，但从来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如今才不过短短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性子倒是被太子殿下宠的越发张狂了。”
　　周嬷嬷在一旁皱眉道:“娘娘说的是，这沈昭训怕是个内里藏奸的。”
　　“那吴承徽平日里虽然瞧着张扬，但可从没在沈昭训面前得意过，反倒是每次都吃了不小的亏。”
　　“想来咱们都被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给骗了过去，才会觉得她是个乖顺的。”
　　“不过，如今倒是露出了马脚来了，倒也不足为惧。”毕竟如今宫里头正得宠的沈婕妤是其嫡姐，在太子殿下的心里始终是根刺。
　　“她若真被宠的行事越发猖狂，想来以太子殿下的性子很快便会厌了她，”周嬷嬷说着突然低声道:“甚至，待后日端阳节金明池会上，只要她和沈婕妤两人私下里多说几句话……”
　　那时太子殿下的心中又会作何想呢？
　　太子妃闻言，眼神微闪了闪。
　　*
　　正值午时，碧空如洗，晴空万里。
　　郑元德双手提着一个紫檀黑漆嵌螺钿百宝花鸟八方提盒，小心翼翼的躬身上前轻声禀道:“殿下，这是沈昭训方才亲自送来的果子和饮子，这果子说是让殿下您定要趁热尝尝，冷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奴才不敢耽搁，您看……”
　　若是寻常殿下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哪里敢拿着后罩房里那些小主们送来的吃食去打断殿下，但今日沈昭训这事儿自然和以往不太一样。
　　说到底，昨日的事他有也疏漏之处，这会儿自然也要帮着一把。
　　崔彧从公文中抬起了头，下意识就按了按眉心。
　　郑元德笑着道:“殿下，这果子和饮子是沈昭训借了东宫膳房亲自给您做的，可见是用了心的。”
　　崔彧闻言眉梢微挑，“亲手做的？”
　　郑元德顿时笑开了，连忙应是，又将提盒放在一旁的桌上，端着那盆还冒着热乎气儿打开盒子后就散发的浓郁诱人的蛋奶香甜味儿的金黄色果子上前，“殿下，您尝尝？”
　　崔彧看向颜色金黄的果子，拿了一个尝了一口后，眉峰便微扬了扬。
　　郑元德瞧着心中正有些忐忑，虽然他已经提前以身试毒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正想着，就见殿下又吃了一个，直到吃完第三个才停下。
　　郑元德顿时满脸笑容的适时呈上了刚过了水的干净的巾子。
　　崔彧抬手接过，不紧不慢斯条慢理的擦拭着指尖，语气淡淡:“尚可。”
　　郑元德听着心下更高兴了，这沈昭训还是很上道的，做的东西不仅新鲜，殿下还很爱吃呢。
　　崔彧又看向一旁的甜白釉瓷壶，郑元德忙给太子殿下倒了一杯，又打开了两个小瓷盅，满脸笑容的道:“殿下，这饮子听沈昭训说，是叫做奶茶，用您赏的茶叶做的呢，还特意嘱咐了奴才，说是让殿下您先尝尝，看着奶茶的甜度可否合适，若觉得淡了些，便可试着加一些木薯粉做的珍珠和芋泥。”
　　崔彧尝了一口，入口便觉丝滑绵柔，顺着喉间缓缓落下，不涩不腥，只余满口奶香与茶香，甜度也恰到好处，甜而不腻，温润柔和。
　　又分别舀了一勺备用的珍珠和芋泥。
　　弹牙有劲，带着淡淡甜香，
　　混上绵密软糯的芋泥，粉糯细腻，入口即化。
　　等他回过神时，一壶奶茶竟已下去了大半。
　　他这才缓缓放下，忽的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的问:“她往日都送了些什么吃食来？”
　　昨日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让他丢了一点面子，但他也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
　　他往日并不在意哪个女人给他又送了什么吃食，不知道她这么实心眼儿，想着可能往日她亲手一点一点做的果子都进了这郑元德的肚子里，他莫名的就觉得有点可惜了。
　　“啊？”郑元德呆了呆，没想到殿下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还真是有些不太好回答……
　　崔彧声音微沉:“怎么，东西都吃进你脑子里去了？”
　　郑元德吓得白胖胖的身子都抖动了一下，见殿下还拧眉盯着他，他语气颇有些尴尬的道:“回殿下，沈小主以、以往……并未送吃食来过。”
　　说完，他恨得不把脑袋低到埋进他胸口，根本不敢看殿下的脸色。
　　书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郑元德感觉到殿下周围越来越低的气压，双腿突然一软，跪下了。
　　半晌后，崔彧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如常:“跪着作甚？”
　　郑元德小心翼翼的抬头:“……殿下？”这就好了？
　　崔彧挑眉:“想跪？”
　　郑元德瞧见他的表情神态顿时心下一松，一骨碌爬起来就爬了起来，旋即笑呵呵的谢了恩。
　　只是，他心里却着实疑惑的很，殿下这心情变化真是好像越来越快了啊……
　　崔彧见他眼神疑惑，却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最初听了心里自然是不太舒服的，虽然他也一时不知心中莫名的不舒服是怎么来的，也并未深究。
　　只是忽然转念想到，之前她平时的分例连她自己都不够吃，还要每日另花银子去添置，才能吃得饱，她又只是家中庶出，想来身上就算有体己的银子也不会太多。
　　再就是，她性子坦率实诚，一时想不到在这方面来邀宠，也是自然。
　　这月余来，四个新人中，也只有她一人什么多余的事都没有做，不曾让人暗中花银子四处打点人，打听东宫之事，也不曾让人打听他的行踪喜好，每日都安安分分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这样，就很好。
　　他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将眼前的公文暂且放下，起身道:“去莲心苑。”
　　郑元德连忙应是，心下却越发疑惑了，有些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他咋好像越来越琢磨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了呢？

[24]轻轻软软像是在撒娇:紧压在手臂上的软绵，更是让他手臂不自觉紧绷
　　沈雁水回了莲心苑后，就让冬意把她特意带回来的小蛋挞给春平全福几人都分了分，她方才已经在膳房里头吃过，这会儿留了一杯奶茶加珍珠芋泥，等会儿再喝。
　　众人看着那金黄色闻着香甜诱人果子，不由齐齐一脸笑容的行礼道:“谢主子赏。”
　　不过现在还在当值，几人都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自然是等着等会儿轮流当值的时候去自个儿房里吃，或者去茶水房里烤一烤再吃。
　　总归是不能没有规矩直接当着主子的面儿就吃的。
　　沈雁水则叫了水沐浴了一番，在膳房虽三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但到底还是沾染了一些混杂的味道。
　　坐在梳妆镜前，她看着一旁在阳光下越发璀璨夺目的芙蓉粉晶头面，突然来了兴致，“夏安，给我重新梳妆，将这套头面戴上。”
　　夏安笑着上前应是。
　　半晌，梳妆完后，夏安看着镜中的主子忍不住道:“主子真真是神仙妃子般……”尽管每日瞧着，还是会不经意间就被主子给美给惊到了。
　　一旁的春平秋如两人也是微红着脸，连声附和，听得沈雁水简直心花怒放，不由对着镜子狠狠臭美了一番。
　　哎，可惜，没照相机，否则她高低得拍几张照片出来留着纪念。
　　待终于臭美够了够，沈雁水才看向她们手里头的东西，春平就笑着禀道:“主子，明日就是端阳节了，奴才们正准备布置院子，好为主子驱邪禳灾。”
　　沈雁水笑了笑，“你们有心了。”旋即看向秋如怀里抱着的一堆小东西，随手拿起一个颜色鲜艳的布玩偶，“这个小老虎是谁做的？”
　　夏安笑着道:“回主子，这是秋如做的，之前咱们也没想到秋如做这布老虎的手艺这般巧呢。”
　　沈雁水毫不吝啬的夸赞道:“确实做的很好看。”反正比她的手艺要好多了。
　　在端阳时节家中摆放老虎，也有驱邪避凶的意思，大多数人家甚至还会给小孩子穿上虎衣虎帽，将孩子扮作小老虎来为孩子驱邪避凶，保佑孩子身体康健。
　　秋如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不过是一些粗陋手艺，当不得主子的夸。”
　　沈雁水笑道:“做得好就是做得好，怎么就当不起夸了？”
　　说着，她就看向了手中的小老虎，瞧着神情却十分有气势，还有点可爱，她有些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下，才放下。
　　看着他们手里头的东西，她正好没事想找点事儿做，便笑着道:“把梯子搬过来……”
　　崔彧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她手里拿着菖蒲叶和艾蒿，正踩在长梯上，往门楣上挂……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正要院门口撒雄黄粉的秋如看见太子后微惊了一瞬，连忙跪下请安。
　　其他人闻言，也都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见礼请安。
　　沈雁水自然也扭身看了过去，表情还有些惊讶，“殿下？”说着就要立刻转身下去。
　　崔彧却看得有些心惊胆战，喉节微紧了紧，缓声道:“不着急，你慢慢下来。”
　　沈雁水没听出来不对劲，腿脚麻利的下了梯子。
　　整个人都跪趴在地上的全寿正迟疑着太子还没叫起身，他能不能起身接主子时，就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玄色暗绣四爪蟒银纹袍角，立刻就老老实实的跪趴在地上不动了。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小臂，沈雁水这才发现他手上的力道好像有点大啊……
　　崔彧见人落了地，脸色才沉了下去，转身看向跪着的满院子奴才，声音冷然:“都是做什么吃的？置主子于危险之地，要你们有何用？”
　　众人瞬间惊惶叩首请罪。
　　沈雁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都被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他脸色冷沉的像是下一句就要将所有人发落，她心尖也是被吓的跳了跳。
　　但很快就想明白他这火是因为担心她摔了才发的，才稳住了心神。
　　若是只因为自己爬个梯子春平全福他们就要被发落了，那也太冤枉了吧。
　　她试探性的揪着他的一点衣袖，小心翼翼的觑着他发沉的脸色，语气期期艾艾的道:“殿下别生气，是妾身自己执意要上去的，他们做奴才的哪里拦得住？”
　　崔彧侧眸睨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换了一袭芙蓉色齐胸绫罗襦裙。
　　五月的衣料轻软如烟，浅浅的色泽仿若初绽的菡萏，将她肌肤衬得愈发莹白。
　　齐胸的裙头妥帖地裹束着饱满的胸·脯，勾勒出丰盈起伏的曲线，肌肤丰润柔腻。
　　那套芙蓉粉晶头面在她发间、耳畔、颈项，顿时流转开一片晶莹温软的粉光，晶石剔透如水，又漾着淡淡的日光，在她云鬓间点点闪烁，与衣裙的芙蓉色交融生辉，竟分不清是衣衫映亮了容颜，还是珠光晕染了姿色。
　　如一支晨露未晞的出水芙蕖，让人移不开眼。
　　崔彧眸光微动，但依旧冷着脸没有说话。
　　沈雁水指尖偷偷勾了勾他的尾指，轻晃了晃，见他没有动作，顿时不由更加得寸进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一只手臂。
　　旋即微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他，“殿下，妾身知错了，不该仗着自己身手不错，就不顾危险的爬上爬下。”
　　不过，说着她话音一转，神色还有点委屈，“您知道的呀，妾身以前经常玩儿蹴鞠和马球的，手脚灵活的很，轻易不会摔的，您别为妾身气坏了身子～”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像是在撒娇，听着却又委屈巴巴的，尾音还拖着小钩子，直往崔彧耳朵里钻。
　　紧压在手臂上的软绵，更是让他手臂不自觉紧绷，他垂眼看向她，眼底黑沉沉的一片，素来冷淡的嗓音中带着一抹不知名的低沉哑意，“身手不错？手脚灵活？”
　　沈雁水的视线对上他漆黑涌动的眼神，突然莫名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妙……
　　崔彧眼神沉沉的看了她半晌，才转眸看向跪在院中的莲心苑下人们，声音冷然道:“这次有你们主子给你们求情，便罢了，若有下次，这莲心苑你们也不必待了。”
　　春平全福等人立刻抖着身子叩首谢恩。
　　沈雁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更为警醒。
　　就在这时，见他扫过来一眼，鸦色的眼睫遮挡住了他漆黑的眼底，只听见他冷淡的道:“跟孤进来。”声音听着清冷至极，说罢，便转身进了屋子。
　　沈雁水:“……”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的样子，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将门关上。”
　　沈雁水愣了一下，还是十分乖巧听话的转身把门关上了。
　　“殿下？”她心中有些忐忑，见他身姿笔挺的端坐在软榻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打算要干嘛？
　　崔彧看着她的身影，语调冷静:“过来。”

[25]羞羞答答:真当谁稀罕亲呢！
　　沈雁水轻步上前，走近了才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楚他的神色，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殿下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她语气关切的问道。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身体会因为她的贴近，就突然有了变化，这种事他自然是不会说的。
　　沈雁水看着他面无表情冷着脸模样，原本还有些忐忑，但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某处后，脑子都不由懵了一下。
　　沈雁水:“……”怎么回事？有人给太子下药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蠢问题，幸好只是想想，没有说出来。毕竟这可是东宫，谁敢给太子下药啊？不要命啦？
　　电光火石之间，她快速回忆了之下，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像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但瞧着他面无表情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她又有点忍不住想逗他。
　　只见她一脸担忧的上前在他身旁坐下，一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上，柔声关切的问道:“殿下这么怎么了？可是还在生气？”
　　不等他说话，沈雁水便轻拍了拍他的有点紧绷胸膛，“生气伤身，殿下别生气啦，不如妾身给殿下揉揉肩，就当做给殿下赔罪了？”
　　沈雁水看着他突然泛红的耳朵，心里觉得有趣极了，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攀附在他身上的小妖精一样，想看看这个在白日里总是一本正经清冷的太子殿下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蓦地，她的手腕被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攥住了，崔彧眼神幽深黑沉，“赔罪？”
　　沈雁水猛的心头一跳，莫名有种突然被凶兽盯上危险错觉。
　　还没来得及接上话，整个人几乎就被他手上的力道带着陡然跌进了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下一刻，她就非常清晰的感觉到了。
　　沈雁水:“……”您这未免转变的也太快了一点吧？
　　崔彧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只是他素来对床帷之事并不热衷罢了。
　　但不知从何时起，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
　　崔彧抬手扯过她的腰带。
　　沈雁水的手羞羞答答的从他玄色衣摆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同时，看着他俊美的眉眼，没忍住垂眸吻了上去。
　　崔彧:“……”
　　嘴唇相贴的一瞬间，沈雁水就发现他突然浑身僵硬了一瞬，不动了。
　　沈雁水:“……？”
　　她看着他轻拧着眉垂眸盯着她漆黑如渊的眼神，感觉好像有点亲不下去了……不由心下戚戚的退开了一点距离，果然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手指也不自觉的渐渐慢了下来……
　　“殿下？”她其实有点不知道他究竟是拒绝，还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崔彧按住了她准备离开的手，“继续。”只是嗓音低哑的有些厉害。
　　沈雁水:“……”什么个意思？就当她是个工具人，还不让亲嘴？
　　这一刻，她一怒之下！就也只敢怒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几次，好像每次他也没亲过她的嘴，每次都是从……她心底冷哼了一声，呵，男人！
　　心里顿时忍不住吐槽，有能耐你就哪里都别动嘴啊！我还没嫌你，倒还嫌起我来了？
　　真当谁稀罕亲呢！
　　沈雁水偷偷瞥了一眼他衣衫整齐的模样，张口就在了他脖颈上咬了一口，听着他不同如平日冷淡平静的声音，她怀着报复的心情手上颇为恶劣的作弄起来……
　　然后就感觉到他整倏地个人宛如石头一样，腿上的肌肉更是紧绷……
　　崔彧埋首在她肩上平复，半晌，才揽着她纤细腰肢缓缓直起身体。
　　看着他额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脸上神态已恢复如常，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沈雁水心里撇撇嘴。
　　她不经意的将还湿润的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含羞带怯似的苦恼道:“殿下，这可怎么办？”
　　说罢，还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他衣服上晕开的更深了一块儿的位置。
　　只是，他今日穿的本就是是玄色的衣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崔彧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罢了，只因到底是第一次白日宣……
　　他面色如常的抬手拿起茶杯，看着她通红的手心，他面不改色的道:“冲洗一下。”
　　沈雁水:……行吧，这也算是太子亲手伺候她洗手了。
　　简单冲洗完手后，就见他又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的给他自己身上也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瞬间在衣料上浸染开，衣裳瞬间变得湿哒哒的，那萦绕在鼻息间的不可名状的味道被雨前龙井泡的茶水味道浸染，变淡了许多。
　　沈雁水对他这一连串销赃的的动作只是轻哼了哼，没有说话，只是忙从他腿上下去了。
　　虽然她自个儿身上的衣服现在这会儿也不比他好多少。
　　明明是交领的上襦这会儿却成了对襟，最里面的海棠色兜衣早就挪开了它原本该待着的位置，衣裳到处都是皱巴巴的，她看都没眼看，还有点心疼，这衣服可都是好料子，不便宜，都是需要好好收拾的，就被他这么给糟蹋了……
　　崔彧抬眸就瞧见了她幽幽的小眼神，再看着她的衣裳……
　　崔彧:“……”
　　他转眸轻咳了一声，沉声道:“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布料来。”
　　沈雁水这才总算笑出来了，“谢殿下，殿下快唤郑公公进来伺候吧，可千万别着凉了，妾身就先进屋更衣了。”说罢，她就袅袅娜娜的进了里间。
　　崔彧:“……”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叫人进来伺候，反而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心轻蹙了蹙，无意识的抬手碰了一下嘴唇。
　　他从未亲过任何人的嘴唇，但他是知道的，也曾看见过有男女互相以唇舌喂食，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更污了他的眼睛。
　　他也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崔彧无意识的轻抿了抿唇，只是方才短暂的感触……好像，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厌恶排斥。
　　但他还是心底下意识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干净。
　　“殿下？”外面忽的传来郑元德的小心试探的声音。
　　崔彧声音一沉:“何事？”
　　郑元德立刻便道:“禀殿下，方才曹中达差人传了消息过来，肖大人此时正在前殿候着。”
　　崔彧拧了拧眉，垂眸发现看不出其他端倪来，便起身出了屋子，离开前转眸看向一旁躬身候着的太监，道:“同你们主子说一声，孤前殿有公事处理，先走了。”
　　他本是没想特意嘱咐什么的，但他本是来这里和她一起用午膳的，最后却……若弄完立刻就走，显得他好像这一趟就专门为了这事来的一样。
　　全福不敢抬头，躬着身子恭敬应道:“是。”
　　郑元德刚却在看见殿下身上一片狼藉时便惊的道:“哎哟！殿下身上这是怎么弄的？怎被弄了一身的茶水？”
　　崔彧皱眉，湿润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更不耐听他念叨，“无事，方才不慎泼了茶水罢了，走吧。”
　　郑元德连连应是，又连忙让人赶紧回去备好衣裳，哪能让太子殿下湿着衣裳就见人？他忍不住心里埋怨，这沈昭训怎么回事？也不知怎么伺候的殿下？真是......
　　他突然想起殿下离开前还要特意让人那小太监告知一声沈昭训，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将心里的不满勉强咽了下去，罢了罢了，殿下都没有生气，他这生的哪门子的气啊？

[26]这谁造的谣啊？:殿下表情沉沉的进去，然后顶着一身的茶水出来，就走了……
　　沈雁水不用全福转告，自己在内室里听的一清二楚，但也没有急着出去，自己换了衣裳慢悠悠的穿着。
　　不一会儿，春平轻步进来伺候她更衣，只是神色难掩紧张忐忑，她不知道殿下和主子两人在屋里发生什么事，只看见殿下表情沉沉的进去，然后顶着一身的茶水出来，就走了……
　　主子还没有出来行礼恭送。
　　她不由焦心担忧的道:“主子，太子殿下那里……”
　　沈雁水神色自然一如既往的朝她笑了笑道:“无事，别担心。”
　　春平:“……”谁看见太子殿下那副模样，都忍不住胆战心惊的吧？
　　更何况，这还是从主子屋里出来后才变成这样的，她哪能不担心？
　　沈雁水心情的确还不错，想着那男人这会儿可能还无知无觉的顶着那口她咬出来的牙印去见下属，想着他发现后的表情，她就觉得心情嗯，真挺好的。
　　崔彧这会儿确实在见人，见的还不止一个。
　　只是今日议事时，两人一直垂首看地的不敢抬头的模样，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待议完事后，他便关心询问道:“可还有事要禀？”
　　于清和立即躬身行礼道:“殿下，京兆府还有一些公务未处理，微臣这便告退了。”
　　崔彧见他无事，便颔了颔首，随即看向东宫侍卫统领肖正山。
　　肖正山:“……”低头看着原本站在他身侧的人一溜烟的跑了，不由咬牙，这老狐狸跑的可真快！
　　“说吧，何事？”
　　肖正山略微抬眸看了素来端正肃然的太子殿下衣襟下半掩半露的一点齿印，瞬间头低得更厉害的了，深麦色的脸庞都隐隐透出一点红来，这叫他怎么好和太子殿下说？
　　这会儿他心里不禁又暗骂了那溜得飞快的老狐狸几句！
　　崔彧拧眉，“说。”
　　肖正山抖了抖，最后吭哧吭哧涨红着脸还是低着头咬牙道:“回殿下，您、您仪容有些许不妥之处，不如请郑公公进来，帮您整理整理？”
　　崔彧眉头微动，看着他的神态，他心底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抬了抬手，让人退了下去。
　　肖正山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溜了。
　　也不知是哪个女子这般大胆，连太子殿下都敢咬……
　　崔彧没有叫郑元德，而是自己去了书房内室。
　　因为……衣裳的缘故，回了长庆殿后，他并没有让内侍伺候他更衣，而是他自己换的。
　　换完就过来见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人了。
　　只是，当他站在铜镜前，倏地眼神微凝，微侧了侧头，抬手将脖颈上的衣襟往下拉了拉，脸色顿时就是一黑，黑了又红，变了又变……
　　最后面色黑沉冷凝:“郑元德，给孤滚进来！”
　　听见这声音，郑元德一身白胖的肉都被吓的抖了抖，连滚带爬的就滚进去了。
　　“殿、殿下……”
　　*
　　长庆殿里头只要是和太子殿下相关的事，就算是只透出一丝风来，寻常都要被人探了又探。
　　更不用说今日先是太子殿下午时便进了莲心苑便发了火，和沈昭训进了屋子许久，最后没用午膳，却顶着茶水一身狼狈的从莲心苑出来了。
　　那会儿不仅后罩房里，几乎整个长庆宫都听闻了，素来爱洁的太子殿下何时那般狼狈过，都在猜测是不是那沈昭训恃宠生娇冲撞惹怒了太子殿下？
　　这个看起Cོ-ོTོXོ来十分合理的猜测，瞬间就让不少人都对后面的消息翘首以盼了起来。
　　太子妃蹙眉若有所思:“这个沈昭训……”
　　周嬷嬷笑了，“娘娘，怕不是都不用等到明日了，这沈昭训就已经让太子殿下厌了？”
　　太子妃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吴承徽知道后更是两眼放光，真恨不得大笑两声！
　　“让她这么猖狂得意！这下可有好戏瞧了！去，再去打听打听。”还亲自去膳房给殿下做吃食，可显着她能耐了！
　　就连被禁足的刘奉仪，在得知此事时，心中的憋屈闷堵终于也消散了一些。
　　她是被禁足后才得知，殿下昨日竟然是误以为她送去的那盅淮山枸杞汤，是对面的沈昭训送的，这才去了沈昭训那边瞧她！
　　当得知此事时，她气的简直头脑发昏，气的想吐血！
　　那明明是她送的啊！结果呢？
　　的确是引起了太子殿下的注意，但偏偏阴差阳错，让殿下误以为是那沈昭训做的，被她截了胡不说，还反倒害得她被殿下禁了足！
　　她简直吃了沈昭训的心都有了！
　　直到后来……殿下派人来传口谕，斥责她窥伺殿下踪迹，买通殿下身边的人……她才被惊的浑身直冒冷汗，恍然惊觉后怕起来。
　　她彻底安静了下来，但这会儿在听见沈昭训可能马上也要倒霉的消息，却也是高兴的，她被殿下厌恶了，那白白得了她便宜的人又凭什么还能得宠？
　　只是等啊等……
　　就听说那沈昭训让人去膳房提了午膳，已经开始吃饭了。
　　隐隐期待着的众人:“……？”
　　过了一会儿，沈昭训带着人又去逛花园里去了。
　　众人:“……？”心中难掩失望，难道是她们猜错了？
　　又过了半晌，听说已经回了前殿的太子殿下突然发火了？
　　众人瞬间一激灵:嗯？！
　　沈雁水吃了午饭就来花园里散步消食了，又逗了逗可爱又嘴甜的小翠后，这才往回走。
　　只是在她回去的路上，却意外在月华门前遇到了吴承徽。
　　沈雁水停下欠身见礼，“妾身见过吴承徽。”
　　只见吴承徽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宽松轻薄的大袖长衫，发髻却梳的十分讲究繁复，满头珠翠，耀眼夺目，一眼望着便觉贵气逼人。
　　吴承徽一手搭在身侧宫女的手臂上，端的架势十足，瞧着她的模样，意味深长的笑了。
　　旋即故作惊讶的道:“妹妹快起来吧，听说沈妹妹今日亲自下厨给殿下做果子饮子了？没想到妹妹还有这等好手艺呢，哪天儿有空妹妹也多来我院里坐坐，陪我说说话，也让我尝尝妹妹的手艺才好。”
　　沈雁水闻言似有些羞涩的抿唇笑了笑，“吴姐姐谬赞了，好在妹妹将这果子的方子已经告诉了膳房的汤总管，姐姐若是想吃，去膳房随时去提便是。”
　　说着，她语气格外真挚的道:“但吴姐姐若只想吃妹妹亲自做的，我现在就很有空，若是楚姐姐那里方便的话，妹妹现在就可以去给楚姐姐您做来尝尝。”
　　吴承徽脸上的笑容微僵了一瞬，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在羞辱她啊，她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不对……
　　她脸色微变，“你嘲讽我？”
　　还回她院子里给她做吃的，她院子里又没有太子殿下特许的开了小厨房！全东宫，除了太子，就只有太子妃和正怀着身孕的楚良娣的院子有小厨房备着！
　　沈雁水一脸无辜的看着她道:“吴姐姐误会了，妹妹如何敢嘲讽姐姐？这都是妹妹的真心话呀。”
　　吴承徽冷哼了一声，随即抬了抬下巴一脸嘲讽的瞧着她，“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胆敢泼太子殿下一身茶水，就算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太子妃和皇后娘娘那处也饶不了你！”
　　沈雁水:“……”这谁造的谣啊？没一点儿水准！
　　她是嫌命长了还是咋的？敢泼太子一身茶水？想着太子那茶水是怎么来的，她心下不由撇嘴，这男人要是敢把这锅扣她头上，害她被罚的话……哼哼，她就让他好看。
　　至于怎么“好看”，到时候再说吧。
　　见她被惊的不说话了，吴承徽不由面露得意，训诫似的道:“害怕了？知道害怕了就好，别以为仗着几分好颜色得了太子殿下的两分宠爱，就没了上下尊卑……”
　　她正说的畅快，没有发现她身边的宫女不知何时恐惧的脸色发白身子颤抖了起来。
　　沈雁水早在之前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了，因此就安安静静的垂首听训，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吴承徽虽然目前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的事，但那是她自己性子不软绵，才没让她得了好，但每次遇见都要在她面前叽叽呱呱的一通输出，开始还觉得有点意思，后面她也嫌烦了。
　　显然她这是上次的教训吃的还不够，才得了一点消息，就想迫不及待的来她面前炫耀得意翘尾巴了。
　　吴承徽原本还有些收敛，毕竟在这人嘴巴上吃亏也不是一回，但可能是这次真惹怒了太子殿下了，竟叫她渐渐害怕的成了哑巴一样，她顿时兴奋的就不由越说越来劲了！
　　“…妹妹乃勋贵武将之女，规矩不好行事粗鲁没有礼数了一些也是常事，正好海棠园就在妹妹莲心苑的隔壁，平日里倒是有空教一教妹妹规矩，免得妹妹往后出了差错，连累太子殿下……”
　　“孤倒是不知，一个小小的承徽，竟还有规训教导后宫庶妃的权利。”崔彧声音冷然，抬脚从灌木丛后迈了出来，冷漠的看了一眼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的吴承徽。

[27]“不要勾引孤。”:沈雁水瞧着他的肌肉起伏线条流畅的身体，不禁多看了几眼……
　　“大理寺卿吴大人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他声音平静不咸不淡却让人听着格外的讽刺。
　　吴承徽已经满身冷汗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说话想解释，但却发现自己牙齿打颤竟完全不出话来。
　　她才方知，原来太子殿下真的发怒时，周身的威势会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殿下……妾妾身只是羡慕沈妹妹得了殿下的宠爱，才失了分寸，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还望殿下宽恕……”她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雁水听着，虽然觉得她烦人，但这会儿却觉得她还有几分急智，将她自己的错误归结于女人的争风吃醋上。
　　为什么争风吃醋？还不是因为心里有太子殿下你啊！
　　估计绝大多数的男人还真都吃这一套。
　　当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因为心里有你，为你争风吃醋而犯了一点错，当这个女人又可怜巴巴哭的我见犹怜之时，应该很少有男人能狠得下心吧？
　　果不其然，就听见太子沉声道:“吴承徽言行无状，罚抄女训一百遍，十日后上呈给太子妃检阅，”声音冷漠依旧，吩咐郑元德:“去让人告知太子妃一声。”
　　郑元德连忙应是，即刻就吩咐人去了，这太子妃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管管这些人？
　　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这才一个月呢，东宫新人就接二连三的犯错，若穿出去成什么样子了？殿下估摸着也是还要些脸面，才没有罚的太重。
　　崔彧和他想的的确相差不大。
　　但沈雁水却并不知道他的这点顾虑，还以为他也是狠不下心呢。
　　不过十日内要抄完一百遍《女训》，一天至少要写一万多字，字迹还不能出错，还要保持工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是了。
　　处置完，吴承徽还要感激涕零的谢恩，沈雁水正在一旁垂眸瞧着，就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由上而下的落到了她身上，莫名的感觉身上有点凉。
　　崔彧冷声道:“愣着作甚？还不走？”
　　沈雁水朝着瘫软在地的吴承徽微欠了欠身，这才抬脚跟上了他的脚步。
　　是去莲心苑的方向。
　　崔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从小碎步变成了快步，最后又变成了小跑。
　　崔彧:“……”
　　他倏地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她，沈雁水一个脚刹，差点撞他身上！但吸取刘奉仪的前车之鉴，她可不敢往他怀里撞，核心一用力就稳稳的定住了身形。
　　崔彧:“……”
　　他声音平静又冷漠:“平日里在孤面前，你胆子不是肥的很吗？到别人面前，就成哑巴了？”
　　沈雁水心中一凛，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冷沉的模样，不过片刻，她便老实小声的道:“妾身其实……是装的。”
　　崔彧眼神微眯，“哦？”
　　沈雁水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心下微松，果然是被他看出来了。
　　她决定以后在他面前还是老老实实的，别和人玩儿心眼儿了，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的，一般人哪里玩儿的过他？
　　“吴承徽每次都喜欢找妾身的麻烦，虽然妾身不怕她，但还挺烦人的，”她蹙着小眉头语气带着一点小抱怨。
　　说着就看了他一眼，眼神亮晶晶的，抿唇笑道:“方才妾身原本正打算气气她呢，就不小心看见您的袍角了，就……就故意没有吭声了，想让殿下您突然出现，吓她一跳。”
　　崔彧瞥了她毫不掩饰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雀跃表情，冷哼了一声，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心底隐隐的不舒服却是消散了。
　　身后安静听着沈雁水说话的郑元德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
　　不过这沈昭训……真是实心眼儿的让他看着都心惊。
　　不过，这怎么不能说是傻人有傻福呢？哪个聪明人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八百个心眼子，还把那些心眼子用在自己身上的？
　　夏安却是脸色惨白腿软腿抖的险些站不直了，正心惊胆战之时，就听见太子殿下转身进了莲心苑了。
　　夏安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也太刺激了吧！
　　沈雁水知道他虽然看着依旧面无表情，但情绪已经没方才那么不好了，心情也就还算轻松，直到跟他进了屋，房门又被关上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黑沉的眼神，结结巴巴的道:“殿、殿下，纵欲伤身呐！”
　　崔彧本就黑的脸顿时越发沉了，抬手拉下了被汗湿的领子，盯着她沉声道:“明日孤要怎么去见人？”
　　只见他已然又换了一身衣裳，只是如今这件暗青色的衣裳衣襟有些高，布料也有些厚实，看着就不像是现在这个季节穿的衣裳。
　　沈雁水看着他拉下的衣襟后，脖子上那个有点明显的牙印，虽然有点心虚，但她也不是没想过后果的，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她一脸羞窘的道:“是妾身的错，不过，殿下不必烦忧。”
　　说罢，她牵过他的手绕过内侍红木四季山水屏风，从梳妆台旁的小抽屉里拿了一盒白瓷瓶装的药膏出来，打开后便道:“殿下，这是妾身常用的消淤去痕的药膏，效果很好，今日用两次，明日一早绝对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崔彧垂眸看着里面白色乳状药膏，皱了皱眉。
　　沈雁水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也不在意他是不信任药的效果，还是药有问题，她觑了他一眼，有点脸红的道:“今日午时在软榻上时……难道殿下没注意到妾身身上的皮肤和昨夜有点不太一样吗？”她委婉的提醒。
　　这男人力气可不小，她皮肤又白，稍用点力一捏就会留下一点印子，虽然她每次都是等他走后，修炼是异能流转周身经脉，身上的痕迹就能恢复如初。
　　但这个药膏的效果也没骗他。
　　药膏里面最重要的药草都是这些时日她用异能蕴养过制成的，就太子这皮都没有破的小痕迹，擦一点很快就能好了。
　　崔彧沉凝了片刻，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那就试试。”
　　沈雁水柔声道:“殿下，这是妾身从民间偶然得来的秘方，要不要叫太医过来查验一番？”
　　崔彧眼皮撩了撩，睨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孤没脸顶着这个见人。”
　　沈雁水:“……”对不起，看着他的表情，她真的有点想笑。
　　再想着他已经顶着这个牙印见过人了，心里就更乐不可支了。
　　但现在可不敢再摸老虎须了，她表情十分自然又温柔的给他擦了一点药膏，心道:没想到他胆子还挺大的，连她这里来路不明的药膏都敢说用就用。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也算是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了，害了他对她有啥好处啊？
　　上药时，崔彧就把外衣给脱了。
　　沈雁水:……好吧，难为他还特意找了件初春时的衣裳穿。
　　见他里面白色单衣都快湿透了，她道:“殿下，妾身让人打盆温水来给您擦擦身子。”说着没见他有其他什么吩咐，就出去吩咐去了。
　　知道他要面子，她也没让其他人进来伺候，自己端着盆进去了，见他已经坐在软榻上看起了她放在一旁的布老虎，就含笑着上前道:“殿下，把衣裳脱了，妾身给您擦擦汗？”
　　崔彧嗯了一声，这才放下布老虎，抬手张开手臂。
　　沈雁水笑意吟吟的上前伺候，如今已经五月了，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屋里头自然也是有些热的，但沈雁水却觉得还好。
　　这就是有异能的另一个好处了，能让她寒暑不侵，至少在这里可以。
　　沈雁水瞧着他的肌肉起伏线条流畅的身体，不禁多看了几眼，一边用拧干的布巾不紧不慢的给他擦拭缓缓擦拭。
　　崔彧:“……”她眼神里喜欢的情绪实在太过直白坦率，让他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他忽的声音冷冷淡淡的道:“不要勾引孤。”
　　沈雁水:“……？”

[28]开私库，孤亲自挑:崔彧看着她漂亮小猫一样，眼巴巴的一脸期待……
　　她勾引啥了？她啥都没做啊，手都规规矩矩的，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多看两眼都不行？
　　等换了郑元德让人拿来的干爽轻薄的衣裳后，崔彧才终于舒服轻叹了一口气。
　　转眸又瞧见了那个只有他巴掌大小的布老虎，再环视了一遍周围，果然就在正对着大门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副格外逼真的张天师画像。
　　宫中重视端午节，自然会有布置，只是东宫的这些布置都是太子妃管着的，每年也是着重让人布置他日常起居的前殿以及撷芳殿，至于后罩房，他倒是没什么印象。
　　沈雁水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笑了笑，“听说张天师画像能镇宅驱邪，保佑人平安康健，妾身就自己画了一张。”
　　崔彧有些诧异，转眸看她，“这是你自己画的？”
　　沈雁水颔首，颇为得意的看着他道:“殿下觉得怎么样？是不是画的还可以？”她前世是美术专业的，虽然不是国画专业，但在大雍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用水墨画出写实的人物来，也是可以的。
　　崔彧瞧着她灵气活现的得意小模样，语气淡淡的道:“虽逼真，但匠气十足，缺乏人物神韵。”
　　沈雁水:“……”虽然她画的的确不是很好，但也感觉还行啊，怎么就匠气十足了？
　　她有点不太服气，嘟嘟囔囔的小声道:“小翠的嘴可别殿下您甜多了。”
　　崔彧见她眼波流转含嗔带怒的眼神，对她胆大包天，敢将他和一只鹦鹉类比的不敬，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忽的抬手捏了捏她水润嫣红的嘴唇。
　　沈雁水:“……？”
　　崔彧垂眸盯着她的粉嘟嘟的唇半晌，鼻息间仿佛能闻见若有若无的淡淡胭脂甜香……
　　“殿下？”沈雁水含糊不清的满眼疑惑的看着他道。
　　崔彧终于放开了手，语气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句，“笔墨伺候。”
　　沈雁水眼神微亮了亮，立刻就将人引到了小书房书案前，十分殷勤的伺候笔墨，直接拿了一卷空白的画轴出来展开，摆上了桌面。
　　“殿下，您也画张天师吗？”她有点好奇，她还没看见过他画过画呢。
　　崔彧轻嗯了一声，就蘸墨落笔了，笔墨挥洒如行云流水，虽只有寥寥几笔，浓淡干湿结合，却将笔下人物动态神韵描绘的极为生动，落墨即成。
　　不过片刻，崔彧就收了笔。
　　沈雁水虽然自己的国画水平一般，但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她一脸崇拜星星眼:“没想到殿下连画画都画的这么好，殿下这副墨宝就赏给妾身吧？有了殿下这幅张天师图，定能安家镇宅，咱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崔彧睨着她的眼神，心下颇为受用，但表情却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语气淡淡的道:“不过寻常之作罢了。”
　　沈雁水笑意吟吟的道:“妾身就当殿下应下啦？”见他一脸淡然的颔了颔首，便一脸高兴的道:“谢殿下。”
　　不一会儿，眼见着前面的墨水干的差不多了，沈雁水就让全福全寿给小心翼翼的挂了上去，将她画的那副给换了下来。
　　之前她还不觉得如何，还觉得自己画的也不赖，但凡是不能有对比，和太子的画一比，她的画看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就像他说的，虽然逼真，但人物神态却不够灵韵生动。
　　她正想让人把这画给扔了，就见太子拿过去瞧了。
　　崔彧垂眸细看，片刻后，道:“倒也有可取之处。”
　　沈雁水顿时又来劲了，凑上前一双漂亮的桃花目眼巴巴的看着他，“是吧是吧？”
　　多夸两句，我爱听！
　　崔彧看着她漂亮小猫一样，眼巴巴的一脸期待，仿佛等着他多夸夸的模样，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乌黑柔顺的头发，但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不错。”
　　沈雁水:“……”多夸两句会变哑巴吗？还真是惜字如金人设不倒啊。
　　不过，到底是被夸了，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崔彧没有在莲心苑久留，眼见着上过药后脖颈上的痕迹已经浅淡了不少，便放下了心，见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便起身离开了。
　　“恭送太子殿下。”沈雁水对他去哪里无所谓，反正若来了她这里，她就伺候好这位衣食父母，没来她这里，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呗。
　　崔彧离开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她发髻上的芙蓉粉晶首饰上多停留了一瞬，出了莲心苑便吩咐道:“开孤的私库，挑一些适合夏日穿的轻薄的好料子以及各类珠宝首饰、笔墨纸砚给沈昭训送过去。”
　　郑元德连忙应是。
　　崔彧蹙了蹙眉，“罢了，让曲文将册子拿过来，孤亲自挑。”
　　她平日里穿戴的首饰不多，基本还都是进东宫后得的赏赐，想来因只是庶女，家中并没有给她多备这些。
　　据他所知，宫中的沈婕妤，在前几日淑妃生辰时，就送了一尊价值千金的白玉观音像，平日里打赏下人诸如此类也很大手笔，更不用说她自己平时的吃穿用度。
　　郑元德低头掩饰自己震惊的表情，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传话。
　　不多时，就在沈雁水正在用晚膳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的赏赐。
　　待送走了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郑公公后，沈雁水才满眼放光的瞧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首饰，一时间看得简直心花怒放，嘴角比Ak还要难压！
　　嗯？还有两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和两本画册？
　　一旁伺候的几人一时简直要被眼前的珠光宝气给晃花了眼了！但更多的却是高兴！这都是因为他们主子得太子殿下宠爱才有的！
　　沈雁水笑眯眯的道:“春平全福，先将殿下赏的这些东西登记入库吧。”
　　她原以为太子说的给她再送一点料子过来最多也就和上次差不多，没想到直接翻了几倍，这下她整个夏天的衣裳若是放开了来做，都能每天不重样了。
　　但她倒也没这么奢侈，这些料子都是好东西，不管是存放着还是以后用来送礼都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珠宝首饰？
　　粉碧玺松鼠葡萄佩，粉晶雕刻葡萄累累，松鼠灵动。
　　海棠春睡簪，粉碧玺雕琢的海棠微微低垂，珍珠流苏轻晃，
　　粉碧玺带珠翠饰十八子手串，沈雁水数了数，十八颗颗粉色碧玺珠串联而成，间缀翠质结珠佛头，颜色柔和清澈。
　　芙蓉石蟠螭耳盖炉，芙蓉石雕刻而成，晶莹得像果冻，阳光下一照，直接美到失语！
　　影青釉里红高足瓷杯，青白釉打底，釉里红洒落如粉樱飘雪。
　　粉荷吸杯，桃花洞釉灯笼瓶……粉彩浮雕莲花纹杯，立体莲花浮雕柔粉渐变，每一样都美到让人挪不开眼。
　　沈雁水一一看了过去，只觉得每一样都让她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就是……怎么都是粉色系的？

[29]争风吃醋:建议重看后半部分，增加了几百字
　　眼见着赏赐如流水一般进了莲心苑，后罩房里的人简直目瞪口呆。
　　暗地里眼睛都嫉妒的红了，手帕都差点撕烂了几幅。
　　这个沈昭训，莫不是狐狸精投胎转世的不成？！
　　太子妃刚得了消息，就听见太子过来的动静了，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起身相迎。
　　太子看过孩子，又用过晚膳后，太子妃便主动提起了吴承徽的事。
　　只见她眉心轻蹙，叹了一口气，“这次进来的新人屡屡言行无状，都是妾身管教无方，妾身原本是瞧着她们年纪小，还需多教导，没曾想，倒是纵的她们越发张狂无矩，是妾身之责。”
　　崔彧执盏，浅啜一口，未置一词。
　　太子妃见状，继续道:“妾身也不曾想到，那刘奉仪竟然有这般大的胆子，胆敢窥视殿下，买通殿下身侧伺候之人，妾身往后定会严加管教，让其不敢再犯。”
　　崔彧神色微霁，语气平静：“嗯，太子妃费心了。”
　　太子妃脸上也有了笑意，柔声道:“吴承徽性骄，刘承徽莽撞不懂规矩，妾身已经派了嬷嬷过去教导。”
　　崔彧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太子妃不动声色地看了太子一眼，忽而无奈一笑，语气闲话般道:“说起来也是巧，此前选秀正赶上母后凤体违和，不能亲理，这才由着兰贵妃指了这些人进来，如今瞧着……”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似只是随口一提:“除了张良媛知书达理，是个安分守己的，其余几个倒都没个省心的。”
　　崔彧抬眸，语气平静:“太子妃平日里操持东宫事务，有管教不及之处，太子妃若力有不逮，往后便让荣嬷嬷从旁协助。”
　　太子妃神色一变，荣嬷嬷是太子的奶嬷嬷，当初她刚嫁进东宫的第一年，就是那老虔婆时不时的在她身边指手画脚，好在，因手有旧疾，第二年就告了太子殿下，如今在东宫荣养了。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夺了她这个太子妃掌管东宫的权利吗？
　　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勉强，旋即便垂首柔声道:“荣嬷嬷如今安享天年，还是不劳烦嬷嬷了，妾身往后定会好生管教她们，不让她们再犯了规矩。”
　　若真让荣嬷嬷那老虔婆开始插手东宫事宜，其他妯娌背地里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她，殿下竟丝毫不体谅她的处境。
　　崔彧眉眼冷淡，但也没有再提及荣嬷嬷的话。
　　太子妃也不敢再言语试探，只是，在她以为太子殿下今夜会留宿时，太子却提也未提便离开了，她心下微沉。
　　好在，太子殿下去的是前殿，而不是后罩房。
　　一旁的周嬷嬷见她脸色不太好看，连忙上前劝慰，眼神落在了太子妃的尚未有明显起伏的肚子上，脸带笑容的道:“如今娘娘的身子也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如今殿下去了前殿，也是正正好。”
　　太子妃闻言，心口发闷的情绪倒是缓解了一些。
　　“娘娘……”
　　太子妃不解看向她，“嬷嬷？怎么了？”
　　周嬷嬷心里有些隐忧，不由再次开口道:“娘娘如今这胎已经差不多坐稳了，不如将此事告知殿下与皇后娘娘？后日就是端阳节，那时人多眼杂的，万一有人冲撞了娘娘可就不值当了。”
　　太子妃微抬了抬下颌，“嬷嬷不必担忧，有母亲特意送来医女在，此次本宫有孕之事并无他人知晓，谁又胆敢冲撞本宫？”
　　“若此事被有心人知道，反倒是麻烦，不如后日给殿下…和母后一个惊喜。”若提前宣扬出去了，说不准会有人提前准备预谋，针对她和她肚子里孩子。
　　兰贵妃、德妃等人可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如今母后自顾不暇，根本就帮不上她，既然如此，早一日晚一日的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母后向来不喜她，就因为她没有给殿下生出一个康健的孩子，就算她之后每日视膳问安也依旧看她不顺眼。
　　而楚良娣一有身孕，就立刻派了身边经验丰富的嬷嬷去照看楚良娣，她当初怀璋儿时，却不见那般悉心照看她。
　　她心中怎能不生怨？
　　周嬷嬷身为她身边最亲近信任之人，见太子妃如此说，虽然心底还有些担忧，但也觉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说什么。
　　*
　　翌日一早，旭日东升，淡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之时，沈雁水已经装扮整齐的站在撷芳殿的大殿里给太子妃请安了。
　　太子妃一身紫色轻薄长衫大袖，头梳水晶琉璃重山冠，缀金珠，端着满面温和的笑容看着她们道:“都起来吧，赐座。”只是视线在掠过某个身影时，嘴角的笑容淡了淡。
　　“谢太子妃娘娘。”众人这才缓缓落座。
　　沈雁水发现，除了被禁足的刘奉仪和被罚抄女训的吴承徽不在之外，其他人基本都在了。
　　只有一人她还未曾见过，小产不久的孙昭训。
　　孙昭训很瘦，两颊凹陷，但脸上却能看得出来是仔细装扮过的，许是为了看起来更加有精神一些，脸上还涂了胭脂，看着才像正常人一点。
　　其他人自然也是吃惊的。
　　太子妃拧眉关切的道:“怎么这么瘦了？可是下面的人伺候的不尽心？”
　　孙昭训扯了扯嘴角笑笑，“回太子妃娘娘，妾身身子如今都能下床走动了，已经好上许多了，再过些日子想必就能恢复了，谢娘娘关心。”
　　太子妃也笑了笑，温声道:“那便好。”
　　一旁的王良媛适时的换上了另一个话题，众人便再顾不上这看起来瘦的怪有些瘆人的孙昭训了。
　　明日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了，今日太子妃定然是要将能随行的两人定下的，众人这会儿正心思涌动着。
　　沈雁水的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规规矩矩的坐在黄梨花木玫瑰椅上，见楚良娣今日也难得来了，不由多看了一眼。
　　随即便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太子妃笑说着话，她便伸手拿了一旁案几上的桃花酥来吃。
　　听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几人的话题落到了明日端阳节金明池宴的话头上，眼神顿时微亮，知道今日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果不其然，就听太子妃微笑着道:“今年就张良媛和沈昭训一起随本宫参加端阳节金明池宴吧。”
　　她话音一落，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只是有些人藏的好，很快就收了起来，有些人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笑了笑。
　　张良媛和沈雁水皆面带笑容的起身谢恩。
　　其他人虽然心有失望或者不满，但大多却不敢说什么，沈昭训得宠，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此次能去，也不奇怪。
　　而张良媛位份高，家世好，在东宫里身份也就只比太子妃和楚良娣差了一点，能去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此时，一个年纪稍长两岁的一身浅蓝色五福纹长裙，装扮清丽容色中等的宋承徽抿了抿唇，一脸哀怨委屈的道:“娘娘，往年都是楚姐姐和王姐姐两人随您一同去的，两位姐姐位份比咱们姐妹都要高，自然是比妾身们都要有资格，可……”
　　说着，她欲言又止的瞥了沈雁水一眼。
　　沈雁水:“……”这是在点她？
　　宋承徽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座的人里都听出来了，一时眼神都不由明里暗里的朝着沈雁水看去。
　　沈雁水面容含笑，只当做没发现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人家又没直接点她的名字，她那么迫不及待的跳出去做什么？
　　宋承徽见她不接话，还笑眯眯悠哉悠哉喝着茶的模样，心中不由气急。
　　她在东宫素来也不算得宠，但在新人进东宫以前好歹一两个月里还是能偶尔见着太子殿下一回的，那时太子殿下来后罩房的日子本就不多，一个月最多也就两三回罢了。
　　她也自知姿色平平，是完全比不上楚良娣的，心里倒也没太多的不愤，甚至还庆幸太子不是那等只看重美色的男人。
　　而王良媛以前是太子妃的宫女，背靠着太子妃，她也得罪不起，自然也没有什么相争的心思。
　　但自新人来后的这一个月里，夜里太子进后罩房的日子总共就六回，但却整整三回都是去这个沈昭训房里的！
　　这怎么能让她高兴的起来？
　　她扯着嘴角，道:“不知沈昭训怎么看？”
　　沈雁水面不改色，低眉浅笑道:“妾身都听太子妃娘娘的。”
　　楚良娣笑了笑，瞥了一眼太子妃，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眼前的这出戏，她就知道今日定然是有好戏看，否则她还懒得出门呢。
　　不知为何，近日总觉在屋子里待久了有些头晕胸闷的厉害，太医开了方子也不管用，出来一趟反倒是精神爽利了一些。
　　太子妃扫了一眼楚良娣眼底隐隐的青色，嘴角微勾了勾，还未说话，坐在太子妃右下手的王良媛却是用手中的团扇掩了掩嘴角，嘴角扯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细语的道:“宋妹妹可别吃味了，这可是沈妹妹自己在太子殿下面前挣下的脸面呢，娘娘又怎好违背？”
　　这话一出，宋承徽脸色不由僵了僵。
　　沈雁水面色如常，只是转眸看了一眼坐在太子妃身侧的王良媛。
　　旋即将手中未吃完的小半块糕点两口吃下，面上仍带着得体的笑意。
　　“良媛姐姐这话，让妾身惶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是温顺柔和:“妾身入东宫时日尚短，许多规矩礼数都还在学着，哪里敢说在太子殿下面前挣什么脸面？不过是殿下垂怜，太子妃娘娘仁厚，给了妾身这个瞻仰的机会罢了。”
　　王良媛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浅了几分。
　　沈雁水嘴角带着笑意，语气愈发温和:“况且妾身想着，殿下与娘娘定随行名单，自然有其考量安排，妾身等只管安心领命便是，不辜负了殿下和娘娘的一番心意才是。”
　　王良媛的脸色微变了变，团扇掩着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楚良娣低低笑了两声，“沈妹妹这话说的在理。”
　　太子妃原本端着茶盏作壁上观，此时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好了。”
　　她看了王良媛一眼:“沈昭训说得是，随行名单是本宫与殿下商议后定下的，自然有本宫的道理。”
　　王良媛忙起身福了一礼:“是妾身失言了。”
　　太子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看向宋承徽，语气缓和了些:“宋承徽也不必多想，往后日子还长，该有的总会有。”
　　宋承徽脸色讪讪的，也不敢再多言。
　　沈雁水面上仍是那副温顺带笑的模样，只是，此时其他人看着她的眼神显然已经有了变化。
　　这沈昭训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也是，若真没几分本事，又怎能在新人中独占鳌头，风头无两？
　　太子妃:“此事已定，明日一早，张良媛和沈昭训便先与我一同去给母后请安，诸位妹妹今日便散了吧。”
　　沈雁水垂首一脸温顺的随着众人行礼告退，觉得若是眼神能杀人，她身上这会儿怕是已经插满刀了。
　　众人离开撷芳殿，楚良娣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沈雁水的身侧正好就是那位瘦的厉害的孙昭训，见她下个台阶步伐很是缓慢，她便让她先行。
　　孙昭训见状朝她笑了笑，“身子不争气，让妹妹见笑了。”
　　沈雁水看着她瘦的皮包骨的模样，就有点忍不住认真道:“孙姐姐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每天多吃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每日多出来走动走动，身子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孙昭训微怔，似是没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嘴角的笑容倒是真切了两分，看着她的模样，温声道:“多谢。”说罢，就朝她笑了笑，带着身边的宫人离开了。
　　一旁的夏安有些疑惑，“主子？”
　　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回吧。”一次小产，就能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变成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吗。
　　她不太懂，对她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比她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30]崔彧:莫要让他失望:小修，最后面加了几百字～
　　这日时间似乎过得很快，沈雁水整整一天都在看着春平她们为她明日要穿戴什么而忙碌准备着。
　　翌日一早，五月初五端阳节，晨光熹微，东方欲晓。
　　沈雁水就在几人的伺候下，泡了一个用佩兰做的浴汤，按春平的说法是，这样可以驱毒禳灾，保佑她今天平安顺利。
　　收拾妥当之后，她还用了一点早膳垫肚子。
　　外面候着的全福轻声提醒道:“主子，时辰快到了。”
　　***
　　沈雁水今日身边是带的春平，春平行事更稳重，也更让她放心，主仆两人到撷芳殿时，就看见张良媛已经到了。
　　沈雁水先欠了欠身，见过礼后，两人不熟，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沈雁水也落的自在，安安静静的坐着。
　　有宫人给她们茶水果子，沈雁水见是自己没吃过的，就拿起来一个尝了一口。
　　嗯，还挺好吃的。
　　吃了两个小果子，有点口干，她便又不疾不徐的喝了半杯茶。
　　早膳她吃的太少，春平她们不让她多吃，说吃多了怕是会在贵人面前失礼，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觉得有道理，当时肚子垫了个底也就忍住了。
　　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肚子就开始有点要造反了。
　　她想了想，还不知道等会儿什么流程呢，万一她等会儿饿的在皇后娘娘或者其他人面前肚子咕噜噜响，那岂不是更失礼？
　　沈雁水心底暗暗点头，十分顺畅的就说服了自己，又继续不紧不慢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她一番动作，让一旁候着的撷芳殿宫女，都不由有些侧目了。
　　暗中瞧着她的张良媛见她如此，不由轻蹙了蹙一双柳叶眉，神情不由隐隐露出一丝不赞同来。
　　沈雁水感觉很敏锐，见她时不时的就看她一眼，在干完一盘小果子后，她终于抿了口茶水，轻擦了擦嘴角，举止优雅柔声含笑道:“张姐姐今日这身衣裙真是极显气色。”
　　只见张良媛今日穿的一身石榴红珍珠镶边上襦，三裥色百褶裙，头戴芍药珍珠花冠，簪缠枝缀珠金步摇，瞧着比她寻常清丽的装扮更得明艳几分。
　　听了她似毫不作伪的夸赞，张良媛微愣了愣，旋即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不禁又抬眸打量了她一眼，心底不由升起羡慕来，脸上却客气的道:“沈妹妹客气了，妹妹才是天生丽质。”
　　如今已经五月了，天儿一天比一天热，沈雁水今日特意挑了一件轻薄的烟青色齐胸襦裙，只是在胸前系带上用了水红配色，一青一红，既看着清凉又不至于瞧着太过寡淡。
　　发髻上除了造型轻便芙蓉石莲花冠之外，便只用了两只通透的白玉钗，手腕上戴了一串粉碧玺带珠翠饰十八子手串以及同色的烟青浅粉发带装饰。
　　整个人瞧着便犹如那烟雨朦胧青翠山间的一抹胭脂红，给人一种浓妆淡抹总相宜之感，下意识便被其吸引住了视线。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不多时，太子妃没就一身盛装出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问安。
　　太子妃一身紫色独属于太子妃礼服，头戴七尾凤羽冠，瞧了两人一眼，视线便落在了沈雁水身上，眼神含笑着道:“不必多礼，起来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沈雁水起身后，便按着规矩安安静静的跟在两人后面，心中十分期待今日的金明池会。
　　每年的金明池会都是盛京朝野内外的一场盛会，到时候金明池内不仅有皇亲贵胄，达官贵人，也同样有盛京城内的平民百姓，只是中间相隔着金明池罢了。
　　最让人期待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龙舟竞渡的队伍里，不仅有皇家组织的不同分属的卫队，还有从民间选拔出来的队伍，一起比赛，夺得第一名的队伍就能面见皇帝皇后，若得了皇帝青眼，一步登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从平民百姓一跃有了官身，或者从原本平平无奇的皇家侍卫直接连跳几级，又或得了皇帝皇后的赏赐，这都是发生过的，因此这几年的金明池会是越发热闹了。
　　她脑子里期待着，当回过神之后，就发现众人已经行至长庆殿前，太子一身绛红色太子公服，腰束革带，头戴玉冠，身姿笔挺，腰细腿长，面色从容沉静，但周身气势却让人丝毫不敢逾越。
　　沈雁水随着众人一起行礼请安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却不想，下一刻就和太子的视线对上了。
　　沈雁水:“......”偷看被抓包了。
　　眨了眨眼，她就一脸乖巧的假装什么也干的模样。
　　崔彧轻轻一扫眼，眼神便在她身上微凝了一瞬，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发髻上的玉钗，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粉碧玺手串，眼神隐隐带着一层笑意，旋即声音沉静的道:“走吧。”
　　太子妃领着众人纷纷起身。
　　许是担心她们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怕她们出了什么差错，丢了东宫或者她这个太子妃的脸面。
　　昨日下午太子妃便差了嬷嬷特意去过一趟莲心苑和竹香居说过规矩。
　　所以沈雁水这会儿是大概知道今日的流程的。
　　出了东宫，穿过东宫外的箭亭，越过景运门后她们就要随着太子妃一同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和文武百官家眷朝廷命妇们一样，拜见皇后。
　　待时辰差不多了，就要随皇后娘娘去东华门。
　　太子则要和她们先分开，先去听政殿拜见皇帝，随后同皇帝和文武百官一同去宣德门。
　　神武禁卫军开道，帝后车架从宣德门出，过御街，依次穿过盛京皇城内城外城，最后从外城顺天门出，率领众人一同前去皇家园林金明池。
　　太子带人离开时，众人不免又是恭送了一番，沈雁水也在其中。
　　离开前，崔彧侧眸看着她微微着的屈膝着的身影，眼眸沉凝了一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望她，莫要让他失望......
　　沈雁水自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记得一路规规矩矩的跟在太子妃身后，低头敛目，不该看的不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免得给自己招惹是非。
　　只是在面见皇后娘娘时，还是借着行礼的动作，飞速的看清了端坐在上首之人的面容。
　　头戴凤冠，身着降色暗绣凤纹皇后礼服，整个人的看着雍容华贵，肃容端方，眼神颇为凌厉，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很有威严。
　　只是面容有些清瘦，眼尾虽然已经有了一些纹路，但却并不损整个人的气质，依旧能够看出来，是个容貌上乘的大美人。
　　之前选秀的时候她倒是也面见过一次皇后，但那时候人多，她在人群中后面，离的也远，当时她的目标是想刷良妃的好感，最好是能进五皇子府，所以也没有太关注短暂露了一面的皇后娘娘。
　　这会儿时辰还算早，坤宁宫还没有旁的人，太子妃带着两人请安后，皇后便垂眸扫了太子妃身后的两人一眼，声音还算温和，“无需多礼，起身吧，给太子妃赐座。”
　　太子妃恭敬谢过后便坐在了皇后下手边。
　　沈雁水又按着规矩起身，老老实实的站在太子妃身后，这样的距离，其实离皇后是相当的近，相隔不过两米左右。
　　她敏感的察觉到了皇后呼吸的频率好似有点小问题，身上也若有若无的有股清苦的中药味。
　　对了，今日离的近了，她才察觉到太子妃身上也有股淡淡的中药味道。
　　只是基本被身上的胭脂香以及衣服上的熏香给遮掩了，常人难以察觉。
　　听闻皇后娘娘这一年来身子都不太爽利，操劳过度，一直都在喝药调养。
　　太子妃几乎每日都要来给皇后请安，身上沾染了一些药味也正常。
　　沈雁水一起身，皇后的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脸上，心道了一句，这应该就是最近颇得彧儿心意的沈昭训了。
　　这副模样，不怪彧儿最近为了此女破例，屡屡赏赐。
　　她朝一旁的赵嬷嬷看了一眼，赵嬷嬷颔首确定了她的猜想。
　　但皇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也信任自己的孩子。
　　知道她的儿子不会因为区区女色被迷的晕头转向，因此只一视同仁的询问了两句，见她问答间低眉温顺的模样，皇后笑了笑，“不错，都是乖巧懂事的，望尔等多为太子延绵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着，给张良媛和沈雁水一人赏了一只手镯。
　　两人又是羞红了脸垂首应是。
　　强行憋红了脸装害羞的沈雁水心中叹了一口气，幸好还有点演技在身上。
　　不过看来，太子子嗣问题是皇后娘娘的心病。
　　上回赏赐时，传皇后口谕的赵嬷嬷也是这么说的。
　　太子的身体……是有点问题。
　　虽然面上瞧不出什么，甚至脱了衣服比寻常男子还要健壮不少，某处的先天条件倒是很好，但……咳。
　　其实，第一次的时候，那啥时间是有些短的。
　　不过，大概因为她木属性异能的缘故，在夜间运动深入交流之时，不仅能让她异能增长，还能不知不觉的调理修复他的身体，让她感觉太子好像一次比一次强……
　　她从第一次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到后来的连滚带爬……爬不走。
　　虽然至今她都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但反正也不是坏事，她也就懒得追根究底了。
　　至于延绵子嗣……她对怀孕这事完全不强求。
　　顺其自然。
　　张良媛发现，皇后娘娘赐给她的那只是难得的通体润泽的红色玛瑙手镯，和她今日这身装扮很是相配。
　　而赐给沈昭训的，只是寻常青玉手镯，虽和她一身也算相配，但论珍稀程度上，是不如她手中的这只红色玛瑙手镯的，心下不由更加高兴了几分。
　　相比起沈昭训，皇后娘娘这是更加看重她的意思。
　　得了赏赐，沈雁水一双桃花眼笑的微弯了弯，真心的道:“谢皇后娘娘赏。”说着，就将那手镯戴上自己的左手腕。
　　她才不管皇后娘娘给别人赏的啥，只知道皇后娘娘可真是个大好人，上次就给她赏了很多东西，这次一个请安就又换来了一个不错的手镯，她自然高兴的很。
　　皇后和范嬷嬷见她一副形喜于色，让人一看就没什么心眼儿的模样，都不由默了片刻。
　　“谢皇后娘娘赏。”
　　张良媛在皇后娘娘面前虽心下紧张，但表现的却十分端庄持重，并不想表现出小家子气的模样来，也算从容。
　　皇后含笑着看着两人，太子妃也笑着开始说话。
　　两人这一说话，沈雁水就听出有点不对劲来了。
　　两人言语间好似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母慈媳孝”。
　　不待她多想，坤宁宫内外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东宫离坤宁宫不远不近，但太子妃特意来的早了一些，毕竟等会儿来的也有不少后宫高位妃嫔，也算半个长辈，自然不能让她们全等着她们这些做小辈的。
　　这会儿就开始有东西六宫有资格前去金明池会的妃嫔们来坤宁宫请安来了，以及外命妇们带着自家的小辈也进宫来了，请安跪拜见礼之声不停的响起。
　　沈雁水就一直规规矩矩的站在太子妃身后，做个安静的背景板的同时，也看得眼花缭乱，耳朵悄悄竖起。
　　坤宁宫正殿大厅里，没多久就热闹了起来，有资格坐在正殿大厅里，而不是被安排在旁边的偏殿花厅里的人，不是皇亲贵胄，便是身份贵重的夫人们了。
　　期间，沈雁水也看见了她的嫡姐沈容华，是跟在兰贵妃身后一同进来的。
　　但她也只看了一眼，见人一副容光靓丽的模样，便没有再多关注。
　　她只是这大殿里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人物，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东宫里的一个位份低的庶妃妾室，沈雁水也乐得自在。
　　只管垂首竖起耳朵听行人满脸笑容的你来我往，不动声色的各种交锋。
　　刚听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有些话说的拐了好几个弯，不仔细想想还想不明白别人说了啥。
　　但听多了，她脑子就开始嗡嗡嗡，眼睛也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开始冒蚊香圈圈。
　　这人上人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啊，要是每天都这么过，那脑细胞不知道要死多少。
　　要短寿的吧？
　　就在她觉得有点无聊，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去金明池的时候，忽的就听见一声柔媚含笑的声音响起。
　　“太子妃身后的便是太子东宫的沈昭训吧？沈昭训和本宫宫里的沈婕妤是一家子亲姐妹，往后更要亲近亲近，骨肉至亲可莫要生分了才是。”
　　原本还满是笑说着话的正殿里顿时一静。
　　沈雁水抬眸，就看见了坐在皇后右下手，也就是太子妃正对面的位置。
　　一个高髻浓鬓，凤眼柳眉，艳色惊人的美人正笑语盈盈的朝她看着。
　　若美人说的话不是带着刺的话，她是很喜欢听这样温柔又带着丝丝妩媚的嗓音的。
　　兰贵妃话音刚落，沈雁水就能察觉到不少人隐晦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兰贵妃和皇后的不对付，不眼瞎的人都知道，更不用说在场的大多都是人精，一时没有人贸然说话。
　　最近半年来，兰贵妃膝下的四皇子屡次被陛下褒奖，前不久还在朝中有了任命，也能参与朝中事务，谁也不敢贸然就得罪兰贵妃。
　　沈雁水垂首微微欠身，神色如常温声回道:“妾身同沈婕妤在家时自然是骨肉血亲，但如今妾身同姐姐都进了宫中，妾身不过东宫一小小昭训，理应先遵着皇家的规矩，分清尊卑有序，不敢逾越。”
　　在家时她和这位嫡姐就不熟也并不亲近，她嫡姐甚至十分看不上懒散好吃玩乐不干“正事”的她，亲近个啥啊亲近？
　　要不是她这位嫡姐，她这会儿说不准婚事都已经定下了，大把的好日子就被她嫡姐一封信给整没了。
　　若不是她心性好想得开，这会儿怕不是想刀了她的心都有了。

[31]皇后娘娘威武！:真帅！
　　“沈昭训说的在理，既入了皇家，那往后最先要守的便是皇家的规矩。”皇后看了一眼兰贵妃，缓声道:“听闻沈昭训当初还是兰贵妃亲自圈的人，看来贵妃看人的眼光独到，没有看错人。”
　　兰贵妃脸上的笑容不变，“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受陛下、娘娘所托，自然是该尽心尽力，”说着，便转眸看向一脸温顺的沈雁水，含笑道:“瞧瞧，沈昭训这张小嘴不就十分伶俐？”
　　坐在她身后的沈婕妤也有些意外，她比这个庶妹要年长四岁，又有嫡庶之分，平日里相处并不多。
　　只知道这个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的十分招人眼的庶妹，不学无术，懒怠的出奇，让她十分瞧不上眼。
　　竟不知道她嘴皮子竟还这么利索，在这样的场合上也丝毫不怯场。
　　倒是让她不禁高看了两分，可惜……进了太子东宫。
　　她目光转向她身前笑的端庄得体的太子妃，最后落在了太子妃的尚且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肚子上，眼神不由微暗。
　　她记得太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就是今日传出来的。
　　只是上辈子的她，此时已经渐渐被皇帝冷落，并未一同前去金明池。
　　她能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听闻在金明池会上，太子妃不慎小产落了胎。
　　事后皇后盛怒，为此更是处置了一大批人，宫中震动。
　　最后查出是四皇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动的手，四皇子因此失了圣心被重罚，负责此次金明池会安全防卫的大皇子也因此受了连累。
　　也是自此后，六皇子后来才渐渐在众多皇子中显露出来。
　　沈雁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嫡姐短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但并不在意。
　　听见兰贵妃略过了之前“姐妹情深”的话题，只意有所指她“口齿伶俐”，微松了一口气，并不在意她最后口中似有若无的刺。
　　只低眉垂首抿唇含笑，微微脸红着似乎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再接话。
　　“咳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最上首的皇后，不少人语含关切。
　　“老毛病罢了，无碍。”话落，皇后又是掩唇轻咳了两声，一双沉静略带威严的眸子抬起轻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含笑道:“本宫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闲话待咱们去了金明池，一面瞧着热闹一面再说不迟。”
　　众人起身行礼应是:“是，娘娘。”
　　★
　　出了坤宁宫，殿外已备好步辇。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皇后凤辇在前，太子妃与高位妃嫔、成婚皇子妃随后，几位老王妃与一品诰命夫人亦得赐步辇，余人随行两侧。
　　沈雁水在人群中看见嫡母与家中妹妹，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看见了忠义伯夫人，忠义伯夫人自然也看见了她，见她如今面若春花的模样，忠义伯夫人心口便堵得慌。
　　这个四姐儿，平日里懒怠老实竟是装的，一有机会就攀进东宫，不仅帮衬不了华姐儿，往后怕是还要连累她。
　　“母亲，四姐姐不过是个昭训，也能参加金明池会？”嫡出五姑娘低声疑惑。
　　身旁脸颊带婴儿肥的六姑娘却望着沈雁水的背影，语气肯定:“四姐姐那般貌美，太子殿下定然喜欢。”
　　忠义伯夫人抿唇不语，四丫头的容貌她自然心中有数，原是想送她进宫帮衬华姐儿，谁知这丫头竟有胆子违逆父母。
　　不过，宫里的女人，哪个能缺了娘家扶持？往后自有她求上门的时候。
　　*
　　沈雁水不知道她嫡母心中的念头，若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翻一个白眼儿。
　　她此时正默默走在太子妃步辇身后，巧的是，旁边和她一同走着的就是沈婕妤，她嫡姐。
　　其实也不算巧，按礼制，太子妃虽是小辈，但地位却只仅次于皇后娘娘，比兰贵妃还要更高一些，就像是方才在坤宁宫正殿，太子妃居皇后左下首，而兰贵妃居右，其他皇子妃们的步辇更是在其他四妃之后。
　　★
　　这会儿太子妃和兰贵妃跟在皇后娘娘身后，她和沈婕妤自然也就走在两人的步辇后。
　　“许久未见，四妹瞧着倒是聪慧不少，口齿越发伶俐了。”两人距离近，沈婕妤压低了声音，含笑着道，连兰贵妃的话都敢当面驳了。
　　沈雁水皮笑肉不笑的轻声道:“不及婕妤十之一二，否则，婕妤也不会在这里看见我了。”
　　她话说的并不客气，言语间是在指她的一封信，就让她进了宫的事。
　　虽然进宫的事她很快就自己想通想开了，并没有因这事而太过恼怒生气，但若那封信她可是还记着呢。
　　再说，今儿个是不管怎么样，她们两个不说针锋相对，也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关系不好。
　　当然，也不用太夸张，把两人原本就不熟的关系直接摆出来就行了。
　　沈婕妤面色微变，她的印象里四妹几乎从未同她顶过嘴，被她抓住她不学无术学习懒怠之时，她训斥的毫不留情，她也是乖乖的受着听着，何时和她顶过嘴？
　　一时让她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却有些惊诧又觉有些好笑以及……瞧不上，她轻声笑道:“看来，四妹这段时日在东宫的确过得还不错。”
　　东宫里的事，自然不少人关注着，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一丝风声来，她知道四妹最近挺得太子殿下宠爱，但没想到不过几分宠爱，这才多久？就让她言语间多了不少底气了，也敢和她不客气了。
　　心中虽有些不悦，但想着自己的那封信的确让她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走向了绝路，到底也没和她多计较什么，甚至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些许怜悯。
　　沈雁水看见了她的眼神，满脑子的问号，不过见她安静了，也不会再特意找话说。
　　当皇后领着内外命妇到宣德门时，皇帝和太子也率领文武百官也到了。
　　接下来便是一番互相叩拜见礼，沈雁水见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就随着众人一同跪下磕头请安，只来得及看见人玄色镶边绣金龙纹的袍角。
　　平康帝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要温和不少。
　　“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齐起身。
　　起身后，沈雁水快速瞥了一眼，才看清了平康帝长什么模样。
　　一身玄色帝王服，头束通天冠，面容白皙清瘦，脸型五官不错，但脸上的皮肤却已经明显的松弛，让其眼下的青色有些的明显。
　　身材欣长削瘦，下颌蓄须，脸上此时带着笑意，看着是个威严又带着几分温和的人。
　　神武禁卫军开道，皇帝御驾在前，皇后凤鸾车在后，其余人按身份尊卑依次随行。
　　沈雁水上车前往前面望了一眼，正见太子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马，护卫在御驾周围，几位皇子紧随其后。
　　进了马车，沈雁水便没有再多看了，没多久身下的马车就慢慢动了起来。
　　四周响起了盛京百姓们跪地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沈雁水透过车帘的缝隙渐渐看见了热闹充满节庆氛围的盛京城。
　　这样的盛京城她虽然以前看过不少次，但依旧会为这样平安充满节日欢庆的而生出由衷的高兴愉悦期待。
　　一路行过内城外城，最后抵达守卫齐备的金明池。
　　金明池规模很大，是大雍开国皇帝为了水军演练人工开凿的湖泊，四周有围墙，设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正南门为棂星门。
　　自南岸至池中心，有一巨型拱桥——仙桥，长数百步，桥面宽阔，彩旗招展，身着盔甲腰挎佩刀的侍卫，排列整齐昂首挺胸，宫女内侍们各司其职，垂首静立。
　　桥头有五殿相连的宝津楼，仙桥的另一头连接着水中央，重殿玉宇，奇花异石，珍禽异鸟，船坞码头、战船龙舟，样样齐全。
　　垂杨蘸水，烟草铺堤。
　　桥以北近东岸处，有面北的临水殿，是往年平康帝赐宴群臣的地方，此时平康帝已经带着文武百官坐下了。
　　而沈雁水跟着皇后和太子妃在离临水殿不远处的水月阁按着规矩依次坐下，她轻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皇后居中，左侧坐着的是太子妃和大皇子妃、二皇子妃、四皇子妃和一些宗室身份贵重的女眷。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依旧是被安排在太子妃身后侧方，旁边离太子妃更近的坐着的是张良媛。
　　另一边的位置坐着的是大皇子妃府上的唐侧妃，两人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互相客气见礼打过招呼后，就没有再有什么其他交谈。
　　沈雁水对这个位置挺满意的，毕竟是整个金明池最佳观赏位之一，前面又只有一排人，完全挡不着她的视线。
　　她转眸看向东岸方向，往年，她就是带着丫鬟在东岸临时搭盖彩棚位置看热闹的。
　　果不其然，抬眼望去就已经看见那里有不少带着满面笑容欢声笑语的百姓了。
　　她不由也露出了笑脸。
　　殿阁巍峨，旌旗猎猎，待帝后先后短暂的说了一番话后，早就准备着的宫女内侍们便端着各色粽子果子鱼贯而入，放在了众人桌案前。
　　随即，鼓声擂动！
　　开幕式水戏表演开始了。
　　水戏的节目很多，例如每年端午必有的水战演练，张天师驱邪禳灾百戏、龙舟竞渡、好玩儿有趣的水傀儡，极有观赏度的水秋千、以及竞争激烈的龙舟竞标赛……
　　沈雁水这几年都会出来看，但每年都会有不少新鲜花样。
　　连她这个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现代出生的人都能看得津津有味，更不用说对于娱乐项目不太多的京城百姓们了，又有帝后坐镇，与民同乐，每年端午节金明池内外几乎都是人山人海，热闹的不行。
　　“今年的百戏瞧着不错，赏！”皇后笑容温和的道。
　　“是，娘娘。”立刻有宫女满脸笑意的拿了赏赐下去。
　　“皇后娘娘看得满意，妾身便放心了，没有辜负娘娘和陛下的嘱托。”一旁的德妃笑道。
　　沈雁水伸手拿了一个用五彩丝线系着的小粽子，没让春平动手，自己不紧不慢的剥着，看向不远处的水秋千的同时，还不忘分出了一点余光出去，看向说话的德妃。
　　据她所知，德妃是宫女出身，年轻时因为貌美被皇帝看上，运气也很好，在当时后宫不是无所出，就是生下了皇子最终也没养住的情况下，不仅接连生下了大皇子二皇子，还都平安养大成人了。
　　因此，即使德妃家世不好，但依旧占据了四妃之一的位置。
　　兰贵妃听了她的话，笑的妩媚，“皇后娘娘身体欠安，德妃为了今日，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听闻连前些日子大皇子府后院新诞了小皇孙，都没顾得上了呢，皇后娘娘可是得好生嘉奖一番德妃才是。”
　　“德妃姐姐莫不是孙子多了，已经不稀罕了吧？”又是一声含笑打趣的声音，容色姝丽的丽嫔笑着开了口:“咱们这些姐妹中，也就是德妃姐姐最不用操心了，大皇子成婚五年，膝下便已经有了五个小皇孙三个小郡主了，可真真是让人羡慕的紧。”
　　话音还未落，沈雁水便敏锐的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们东宫几人身上，特别是太子妃的身上。
　　沈雁水:“……”行吧，这把是冲东宫来的。
　　果然，这种场合想要单纯的看热闹是不可能的，不过，早有心理准备的她倒是很是平常心。
　　就算天塌了，她前面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顶着呢，她不过东宫一个小小的昭训，急个啥？
　　捏着手中刚剥好的粽子，闻着粽香味而，她咬了一口，一口下去了一半，嗯，鲜肉味儿的，味道十分不错。
　　精神正紧张着的张良媛:“……？？”
　　“……？”一旁的唐侧妃不禁微微侧了侧眸，就看着她仿若未闻的咬了第二口……
　　她为何如此的坦然自若？
　　还有……她不由抬眸看向了面容平和脸上还带着浅笑的太子妃一眼，心下有些纳闷儿。
　　若是平日，太子妃听见这一番言论，定然已经维持不住笑脸了。
　　今日这是怎的了？去哪里修心养性过了不成？
　　唐侧妃好奇。
　　德妃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也依旧柔和，“贵妃娘娘和丽嫔妹妹快别打趣我了，儿女多了都是债，那几个小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像太子妃把孩子养的那般好，听陛下说，小皇孙的身子如今已经越发康健了。”
　　说着，她眉目轻笑着，语气感慨，“咱们都是当过娘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辛苦，太子妃不仅将东宫上下打理的仅仅有条，孝顺皇后娘娘，还能将小皇孙照看的越来越好，不愧是太子妃，当为皇家儿媳的典范，合该让其他妯娌小辈们都学学。”
　　沈雁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得汇精聚神。
　　德妃这话，看似是在为东宫为太子妃说话，但她听着，却觉得也不尽然……
　　东宫一个月内就被太子罚了两个新人庶妃的事，并不是什么大秘密，德妃还能没有听过？
　　再就是，虽然很隐晦，但“那几个小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就是在戳皇后的心窝子吗？
　　谁不知东宫子嗣单薄啊？更不用提，后面那猛夸太子妃，给太子妃拉的仇恨值了。
　　就这短短几句话，她都快逐字逐句的分析了，听得还真觉得有点累脑子。
　　太子妃抿唇笑了笑，背脊不自觉的微微挺直了几分，“孝顺母后照看孩子都是妾身为儿媳应尽的本分，当不得德妃娘娘的赞誉，东宫良娣正怀着身孕想来再过两三月就能为陛下再喜添一小皇孙了。”
　　沈雁水:“……？”不是，太子妃…她这是当真了？
　　兰贵妃脸上的笑容简直止不住，愉悦道:“哎哟，太子妃可当真是个顶顶孝顺的！端庄又贤惠，德妃姐姐说的果真没错。”
　　皇后看了一眼太子妃，旋即转眸看向前方水中正表演着的花样水秋千，语气不咸不淡的道:“老四府中妻妾二三十人，兰贵妃若闲着，平日里不如帮四皇子打理一下府中内务，莫要三天两头闹出事来，惹人笑话。”
　　嚯！沈雁水眼睛瞬间睁了睁。
　　看着兰贵妃脸上笑容渐淡的同时，她脑中响起十分响亮的一声——First Blood！
　　下一刻，就看见气势越发强盛的皇后娘娘不紧不慢啜了口清茶，一双凤眼微挑了挑，轻笑着道:“前几日听闻老二强抢了一个姿容俊美的年轻郎君回府……”
　　德妃面色刷的一白，手指上戴的点翠螺钿护甲险些划断！
　　此事她不是让人立刻解决压了下去吗？皇后为何还会知道？
　　沈雁水脑中再次响起——Double Kill！
　　德妃声音不复最初淡然，言辞恳切的道:“皇后娘娘，这不知哪里传的谣言，万不可信啊，老二他虽然浪荡了一些，但也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哦？是吗？”虽没有继续说什么，但那淡然自若的眼神，让德妃心下越发没有把握，皇后怕真知道了什么……
　　她当即便十分识时务的服了软，“娘娘放心，老二最近确实越发不像话了一些，才让这样的谣言都传了出来，污了娘娘的耳朵，回头臣妾就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轻重，长长记性。”
　　沈雁水眼神亮晶晶:Triple kill！
　　皇后娘娘威武！
　　她这个位置其实只能看见皇后娘娘的侧脸，但也是这个侧脸，让她突然发现，太子和皇后娘娘的相貌竟有五六分相似。
　　咋一眼看过去或许还不觉得，但只看侧脸，那双天生凌厉带着些许锋锐的凤眸微微上扬时的那一瞬间的眉眼，竟足足像了六七分。
　　真帅！
　　皇后不经意往后看了一眼来自身后那道几乎毫不掩饰的视线，就意外的对上了一双闪闪发光满是崇拜的漂亮的桃花目。
　　待看清人是谁后，皇后:“……”

[32]白白软软鼓鼓囊囊:一眼便瞧见她神情愉悦眉开眼笑看着其他男人
　　德妃都服了软，方才开腔的丽嫔只被皇后瞥了一眼，便立刻就鹌鹑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敢再开口了。
　　只是心下却难免有些疑惑，不是听闻最近这些时日皇后娘娘身子已经越发不好了吗？
　　不然，前段时日的大选怎么可能将事情都交由兰贵妃和四妃？
　　兰贵妃被不怎么留情面的落了脸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眼神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装扮的雍容华贵皇后，似想穿过那张上过妆的面容看见她真正的脸色。
　　皇后的病是怎么回事，她再清楚不过，选秀时病的难以支撑才是应该，怎么会这样看起来中气十足，周身气势宛若两三年前那般？
　　无人看见的地方，皇后的指甲深陷在手心中，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依旧一脸淡然的端坐在宝座上。
　　看着这样雍容沉静的皇后娘娘，其他人心中各有思量，但无一例外的，没有人再敢话里话外的针对东宫了。
　　皇后娘娘的性子宫里头的老人心里都有数，时间往前推两三年，那时候谁敢在娘娘面前不敬？
　　只是随着奉国公府的小国舅成了如今战功赫赫的齐大将军，朝中情势变换。
　　这一年来皇后娘娘又病了，最重要的是圣上的心意……宫里头的局势才渐渐有了变化。
　　太子妃离皇后的距离是最近的，再有，她到底是经常给皇后请安，虽然从母后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但她心中却并不觉得母后身子已经痊愈了。
　　母后强撑着病体，不在其他人面前示弱，她明白。
　　但她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这么不留情面，这样岂不是会让兰贵妃和德妃心里越发记恨东宫么？
　　特别是德妃，德妃身世低微，大皇子和二皇子几乎是没有什么外家势力可以依仗的，何不将人拉拢，让人站在东宫的阵营？
　　毕竟，如今出身丞相府的兰贵妃和其膝下的四皇子才是她们东宫最大的敌人不是吗？
　　沈雁水自然是不清楚太子妃心里头这些即使在她看来都十分天真的想法的。
　　她只是在皇后娘娘看向她之后，再次敏锐的发现皇后娘娘的呼吸好似越发凝滞了几分。
　　这次她没有再犹豫，暗中用了一丝异能浸入了皇后的身体，控制着那丝异能在皇后周身快速游走了一圈后，才收了回来。
　　旋即心中不禁微沉了一瞬，皇后的身体……不太好。
　　只看着皇后现如今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身体那么虚弱，身体内部各个器官都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状态，有些衰弱，这已经不仅仅只是操劳过度的程度了。
　　对皇后而言，此时最好的怕就是赶紧看最好的大夫，吃药修养身体。
　　但以现在的局势，皇后娘娘想来并不能安心养病，甚至在这样重要公开的场合，更不能示弱。
　　方才异能探入，让她心里也有了数，皇后的身体并不是哪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不知为何全方位的在渐渐衰败。
　　若找不到根源，她的这点低微异能，并不能让人身体痊愈。
　　正在此时，忽的听见兰贵妃面色如常的端起了酒杯，含笑着道:“今日端阳节，嫔妾敬皇后娘娘一杯，菖蒲雄黄酒能祛毒禳灾，望皇后娘娘身体早日康复，也望娘娘心慈大度，莫要同嫔妾计较。”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的像朵花儿一样的兰贵妃，看着和德妃一样，像是在借着敬酒示弱，但她总觉得她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菖蒲雄黄酒性温，有温经散寒、燥湿祛痰、安神助眠的作用，一般而言，就算身子有些虚弱的人喝了也只会对身体只会有好处，但若皇后娘娘这副身体喝了，就不一定了……
　　兰贵妃说罢便眼神示意了一下，于是，坐在她身侧的丽嫔和沈婕妤都含笑着端起了酒杯，恭敬道:“嫔妾也敬皇后娘娘，祝娘娘身体早日康复，长乐永安。”
　　其他人见状，便也先后端了酒杯，敬向皇后:“望娘娘端阳安泰，长乐永安。”
　　沈雁水蹙眉，被兰贵妃架起来了，不喝怕都是不行了。
　　果然，就见皇后娘娘面色平静含笑的端起了酒杯……
　　沈雁水心下一叹，调动异能瞬间朝着皇后的周身筋脉肺腑输入异能。
　　酒入肠肚的那一刻，沈雁水凭借着异能，能清晰的察觉到皇后周身的紧绷，但只用肉眼看的话，却依旧还是那个笑的从容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常。
　　皇后娘娘可不能倒下，还是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她可还想平平安安的在东宫继续过日子呢。
　　只是她现在的异能还是太弱了，为了让皇后能够撑住，她几乎用了身体三分之二的异能，才将将停手。
　　剩下的异能，她要留着，要保证在任何情况下自己的安全。
　　一旁的张良媛放下酒杯，忽的轻声问道:“沈妹妹，你身子不舒服？”
　　沈雁水脸色的变化倒是并不怎么明显，只是肉眼可见的，没那么有精神了，向是被霜打焉儿了茄子一样。
　　沈雁水一手摸了摸肚子，语气含笑道:“谢张姐姐关心，妾身只是有些饿了。”饿的感觉能一口气吃下一头牛。
　　说着，手就伸向了旁边摆着的粽子。
　　皇后手心紧紧捏着酒杯，下心难掩惊异。
　　怎么回事？
　　方才池面一阵暖风拂过，体内的沉疴也像是被那阵暖风拂去，她的身体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如此轻松过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不会连带牵扯着肺腑的疼痛。
　　她不禁低头看向手中的酒杯，“这酒……”
　　兰贵妃眼神微深，遂一脸担忧的道:“这酒怎么了？皇后娘娘身子可是不舒服了？可要立刻传太医过来瞧瞧？”
　　太子妃忍不住皱眉。
　　皇后看了兰贵妃一眼，身体舒服了，竟觉得眼前原本面目可憎之人都顺眼了不少，难得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
　　“本宫觉得许是贵妃的祈愿成了真，方才本宫还觉得身子有些许不适，如今一杯酒下肚，却觉得浑身轻松舒爽了许多。”
　　兰贵妃:“……”难不成皇后竟真的好了？
　　随即又立刻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
　　那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沈婕妤:“……？”没忍住偷觑了一眼瞧着容光焕发的皇后。
　　上辈子因太子妃小产，就算最后查清楚了罪魁祸首，皇后却也因此病倒了，后来更是不到半年，便崩逝了。
　　她猜测，是因为后面太子妃小产且伤了身子，很难再有身孕这件事对皇后的打击太大了，才导致后来一病不起的？
　　她又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太子妃有什么动作，却瞧见她那四妹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在吃东西……
　　她眉头不由轻蹙。
　　正在她祈祷千万别有人注意她这庶妹时，就听见四皇子侧妃短促的带着嘲讽似的娇笑的声:“哎哟，莫不是太子妃娘娘不曾让沈昭训吃饱？天可怜见的，怎么饿成这幅模样了？”
　　沈婕妤:“……”不仅丢东宫的脸面，还丢了她们忠义伯府的脸面！
　　沈雁水抬眸，嘴里正优雅的消灭着第九个小粽子，对从各个方向投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视若无睹，待咽下去后，不紧不慢的抿了口清茶后，才状似一脸疑惑的看向皇后。
　　只见她眉若春山，面若桃花的面容透出几分羞窘，言辞恳切的道:“让娘娘见笑了，妾身是想着这些都是陛下和娘娘赐下粽子，倘若放着不吃，岂非浪费了陛下和娘娘的心意？”
　　说罢，面色粉若朝霞，怯怯的道:“正巧妾身方才有些馋了，便多吃了两个，妾身第一次来，不懂规矩，不曾想这些粽子是不能多吃的，还望娘娘宽宥莫要怪罪。”
　　四皇子府的廖侧妃高傲不屑的脸庞霎时微变了变。
　　皇后侧眸看着她，面露笑意，“这些个粽子既赏了下去，自然是随你们吃的，能吃是福，不够本宫这里还有。”说着，便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将她身旁案几上的粽子给了她。
　　有人附和笑道:“可不是，这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多吃了不就是把福气都吃进肚子里了，这九子粽定能让沈昭训早日见喜。”
　　沈雁水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那‘九子粽’蕴含着求子的意思，心下不由有点无语。
　　但也不能解释什么，只是起身欠身含笑着道:“谢娘娘。”
　　太子妃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眸色微冷。
　　没讨着好的廖侧妃被兰贵妃狠狠剜了一眼，脸色不由白了白，低眉垂首暗暗咬着唇。
　　这个沈雁水，什么都不会，只会吃的草包，竟都能进太子东宫，还能得太子宠爱，运气可真是好啊！
　　*
　　“父皇！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是龙舟竞标啦？”十岁的九皇子，面容清秀尚带着两分婴儿肥，此时正表情兴奋的朝着御座上的平康帝高兴期待的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八皇子暗撇了撇嘴，不等平康帝说，便玩笑似的道:“九弟说的没错，马上就是龙舟竞渡争标赛了，九弟这是第一次来，可要仔细瞧瞧，回去好同宫中的几位皇弟们说说这热闹。”
　　九皇子乃丽嫔所出，虽然丽嫔是八皇子母妃兰贵妃的人，但八皇子依旧看这个惯会在父皇面前撒娇卖痴的九弟不顺眼。
　　九皇子依旧乐呵呵的笑，“八皇兄说的是，往年我想瞧都瞧不见，每次只能从那些宫女太监们口中窥得这等盛会一二热闹，这样的盛事也只有在父皇治下这样海清河晏太平盛世，才能有的。”
　　“如今得父皇恩典，能有机会亲眼瞧这样的热闹，皇弟心中可激动了！诸位皇兄可不要笑话皇弟。”
　　说罢，他尚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平康帝见状顿时笑开了来。
　　待笑过后，才道:“小九如今是越发聪慧了！”说着竟兴致勃勃的亲自同他说了起来。
　　“这龙舟竞渡的人选可是从大雍禁军神武等上中八军中挑选出来的最为优秀的军士，小九可要仔细瞧着，猜猜等会儿哪支队伍能夺标，若猜对了，朕重重有赏！”
　　“谢……”九皇子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被八皇子截了话去。
　　“父皇可不能这么偏心只奖九皇弟，每年几乎都是龙武军夺标的，一点悬念都没有，既然要九弟猜，不如咱们今年变个方式路数竞标？不知父皇您意下如何？”
　　龙武军选拔时本就最为苛刻，最优秀的一批禁军可以说都在龙武军，所以，几乎每年也都是龙武军夺冠，被皇帝嘉奖，只有极少数两次是被其他队伍夺了冠。
　　平康帝见这个素来混不吝的小八竟和小他几岁的小九争起宠来，不由有些好笑，“你倒是说说变个什么路数？”
　　八皇子没脸没皮的笑，“每年都是咱们坐在这里看，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学那古人彩衣娱亲，儿臣们都分别加入竞渡夺标的不同队伍，看看咱们率领的哪支队伍能最终夺标成功，那赢了才有意思！”
　　话音刚落，和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便笑道:“八弟说的的听起来的确很有趣。”
　　说罢，便看向了坐在他上手的太子和大皇子，含笑道:“就是不知太子殿下和大皇兄愿不愿了？”
　　崔彧眉峰微挑。
　　身材瞧着天比常人强壮魁梧的大皇子闻言几乎立刻就应道:“有何不可？只要父皇看的高兴，儿臣怎么都使得。”
　　二皇子也立刻附和响应。
　　平康帝看着几个儿子争相恐后的想让他高兴，心情自然也是愉悦的，这会儿便看向一旁还未曾言语的太子，“太子觉得如何？”
　　崔彧起身垂眸作揖，嗓音清冽沉稳，“儿臣以为，八弟此提议，甚好。”
　　“好！”平康帝开怀大笑，笑毕捋了捋颌下的美须，“那今日朕就拭目以待了。”
　　文武百官中不少人面露讶异。
　　二皇子这时候笑道:“父皇，为了比赛更加有趣一些，可否让儿臣们从各军队伍里随意挑选不同的人来组成新的队伍？”
　　八皇子瞥了一眼太子，立刻就道:“二哥说的不错，不然谁领龙武卫，谁不就成了第一了？那有咱们没咱们也没甚区别嘛。”
　　御史中丞闻言，顿时皱眉，尊卑有别，太子先选择队伍是常理，八皇子这岂非是刻意针对太子？
　　若太子输了，岂不是要在文武百官自己京城百姓面前丢了大脸面？
　　身为太子岳父，他的立场天然就在太子这边，太子又为中宫正统，他自然忧虑繁多。
　　他严肃着脸刚想起身说话，就瞥见了坐在武官之首的老奉国公正老神在在的品着酒，似乎并不为太子忧心，思索不过一瞬，他又坐下了。
　　既然老奉国公都不急，他也不妨再等等看。
　　崔彧抬眸，神色平静，语调更是平和，“八皇弟言之有理，自古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今日既是彩衣娱亲，便不计较尊卑，按长幼便是，大皇兄先去挑吧。”
　　平康帝心下满意，太子自宫中大选后，便越发懂事了，“就依太子说的办。”
　　八皇子顿时气结，他话还没说完呢！没想到最后让大哥占了便宜。
　　但父皇已经发话了，他也只能将口中的话咽下了。
　　让诸位皇子领队亲自下场划龙舟夺标，不说文武百官心思各异，只那些要亲自参与夺标的军士侍卫们就又是紧张激动兴奋，又是慌乱无措的，不一而同。
　　*
　　骄阳似火，金光万缕，就算池上时有微风拂过，沈雁水也看见身旁的人开始拿起团扇摇了起来。
　　正在此时，命妇女眷这便忽的听见临水殿那边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不由齐齐转眸望了去。
　　这一望，便不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响起。
　　沈雁水耳尖的听见有人惊讶的声音。
　　“那是……八殿下？六殿下七殿下？他们怎么上龙舟了？还将衣裳换成了背搭？”
　　“快瞧，太子殿下和其他几位殿下的衣裳也都换了……”
　　沈雁水眼力好，已经能清晰的看见太子和几位皇子换了不同颜色的无袖对襟背心，腰间也分别只简单用同色系的腰带着的模样了。
　　其中太子穿的是玄色镶红边的，别说，瞧着别有一番风味……
　　旁边还立着许多同样装扮身姿笔挺昂扬的军士，瞧着亦十分吸人眼球。
　　女眷们正惊讶间，便有内侍自临水殿来，向皇后禀报诸皇子将率队参加龙舟竞渡夺标赛之事，又道：“陛下口谕，请诸位娘娘、夫人猜今年夺标者，猜中者陛下重重有赏。”
　　内侍走后，女眷这便顿时一阵窃窃嘈杂兼着隐隐的好奇兴奋之声，皇后笑道:“陛下这是让咱们放开的猜，若猜对了，本宫也有赏，这只凤头钗便当做今日的彩头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淑妃面容含笑着道:“娘娘说的是，这只羊脂暖玉手镯还是陛下赏赐给妾身的，今日便也当了这彩头吧。”
　　她话音落下，兰贵妃和其他在场的妃嫔们，以及年长的老夫人们都笑呵呵的拿了一样珍稀玩意儿当彩头，但都没有猜哪位殿下会夺冠，而是将这样的事儿交给了小辈们。
　　沈雁水看见那满满几盘子的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她是东宫的人，自然要压太子赢，因此，便将太子赏赐给她的碧玺手串压了下去。
　　“这上面可是上好的粉碧玺，沈昭训竟也舍得当了拿出来当了彩头？”
　　不远处的四皇子侧妃廖侧妃瞧见她的举动，便有些阴阳怪气的道。
　　“既然是彩头，自然要拿出好东西出来才是。”沈雁水笑语晏晏的答道。
　　廖侧妃不屑撇嘴又有些不是滋味，储秀宫时这个沈雁水可没这样品次的粉碧玺，定然是太子殿下赏的。
　　前面的大皇子妃忽的侧眸含笑道:“哦？看来沈昭训对太子殿下十分有信心，这是觉得太子殿下定然会夺标么？”
　　沈雁水:“……？”
　　刚刚太子妃和张良媛不也压了太子赢？怎么就偏问她？
　　她露出一脸羞怯又满是信任崇拜的眼神，娇羞道:“太子殿下在妾身心里素来都是文武双全，再英勇不过的，妾身自是相信太子殿下的。”
　　她刚刚可是瞧的分明，那几个皇子，除了大皇子身材比太子殿下更健壮一些，其他的瞧着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样，手臂上一点肌肉线条都没有，肯定比不上太子。
　　至于其他参赛人员，既然都是皇子们自己挑的，最后更大的可能还是看这几队突然临时组成的队伍配合的好不好了。
　　她还是挺相信太子的，而且就算不相信，这种情况下她也得给太子撑起面子不是？
　　众人瞧着她那张面带桃花含羞带怯的一张脸，听着她对太子表明心迹似的话，一时都略无言了片刻。
　　年轻的姑娘们则是觉得，这样的场合这沈昭训言语……听着还怪让人有点羞涩的。
　　听见她这般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大皇子妃觉得腻歪的慌，突然就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趣。
　　但太子妃心下有些不悦，淡淡道:“大嫂不也压了大哥赢么？”她们东宫的人不压太子，难不成还能压其他人不成？
　　至于最后的输赢，她只希望最后即使太子不能赢，也不要输得太难看，否则，她也要跟着丢脸，还要被其他妯娌明里暗里的嘲讽。
　　“太子妃说的是，是妾身多此一言了。”大皇子妃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句，没有再争辩什么。
　　沈雁水见状，便松了一口气，继续兴致勃勃的朝太子那边看去。
　　但不知怎么，沈雁水的那句十分恋爱脑的发言就被内侍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当即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面色从容一本正经的太子。
　　八皇子见状，忍不住笑问道:“父皇这是听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了？可能让儿臣们也凑个热闹听听？”
　　平康帝又瞥了太子一眼，随即唇角带着笑意，道:“倒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听了太子东宫的沈昭训说了两句话，觉着还挺有意思的，那沈昭训朕记得应是忠义伯家的姑娘吧？性情倒是大方的很。”
　　下方神色端正严肃的忠义伯有些惊讶，起身作揖道:“陛下谬赞了，正是臣女。”
　　崔彧眉峰不自觉微动了动，瞥了一眼正谦虚着的忠义伯，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八皇子以及诸位皇子:“？？？”
　　一旁的内侍便在平康帝乐呵呵的示意下，将沈昭训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当然，他原本的职责并不是只传这位东宫昭训的话，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内侍将女眷那边的发生的事与平康帝身边的大太监事无巨细的禀报。
　　这事儿不过是程大监觉得听着挺有趣味，才给平康帝逗趣似的提了一嘴。
　　忠义伯:“……”瞬间尴尬到想要打死这个口无遮拦的逆女！
　　“……”崔彧面色平静，不动声色，让想要看热闹的人看不出任何变化。
　　八皇子当即便“噗嗤”一声笑了，似调侃又似隐隐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笑道:“素闻太子殿下不近女色，没想到竟也这般招姑娘喜欢，今日，不如也让咱们兄弟几个见识见识太子殿下的英勇无双？”
　　其他人神色各异。
　　六皇子面容含笑的看了一眼父皇，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太子，心下微沉。
　　最近，父皇和太子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四皇子神色颇为不屑，没有开口。
　　二皇子语气吊儿郎当，笑眯眯的道:“那太子殿下的那位沈昭训怕是要失望了，论文，咱们比不过太子殿下，但论武，那可就不一定了。”
　　崔彧并未反驳，只是语气淡淡的道，“试试。”
　　*
　　女眷这面正笑说着话时，那面的龙舟竞渡夺标赛已经开始了。
　　共十支队伍，从大皇子到八皇子，除了眼盲没有来的五皇子之外，七位皇子各带领的一队，其他三队都是禁军被挑剩下后自动组成的队伍。
　　鼓声震震，旗帜翻飞，橹桨奋动，湖水激烈翻涌。
　　岸边的阵阵欢呼声越发高涨。
　　很快，十支队伍便分出了先后，大皇子的龙舟最先冒出头，紧跟其后的是四皇子，太子第三，然后便是六皇子、八皇子、二皇子和最后的七皇子。
　　金明池经几代帝王修建，规模比最初时已经大了许多倍，整个形状蜿蜒曲长，像是天然而成的湖泊，只是金明池这个名字是太/祖皇帝取的，所以也一直未曾更改。
　　龙舟竞渡夺标，从临水殿旁的东岸开始，需环绕整个金明池一圈，最后来争夺临水殿前池水中高高树立的旗帜。
　　“大殿下果然是第一！”
　　“四殿下和太子也很快。”
　　沈雁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飞快接近，越来越近的几艘龙舟，也将龙舟上的人看的越发清晰。
　　她突然发现，不仅是几位皇子，其他参赛的禁军们的相貌竟也十分不错。
　　面容俊朗，身姿笔挺，特别是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不知是被溅起的湖水还是汗水汗湿的臂膀在奋力摇动橹桨时，瞧着简直力量感荷尔蒙爆棚！
　　她一时间简直看的目不暇接，与此同时，龙舟几乎是划到哪里，距离最近的岸边就是一阵阵起伏的声浪！
　　就在她暗自欣赏眼前这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时，忽的发现太子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
　　快的仿佛是她的错觉。
　　崔彧在距离最近之时，他在人群中很快便看见了他要找的人，只是，一眼便瞧见她探着纤细白皙的脖子往前伸，神情愉悦眉开眼笑看着其他男人。
　　崔彧心情忽的就有些不悦。
　　而沈雁水早就将那一眼抛之脑后了，心底认真品评了一番，觉得还是太子的身材最好。
　　太子不仅是她最喜欢的冷白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没有大皇子和一些禁军的那么大的夸张，但就是恰到好处的好看。
　　大皇子虽然手臂上有肌肉，但肌肉块头太大了，没有美感，还年纪轻轻就有了肚腩，太子可是有六块腹肌的，摸着手感极好……
　　至于其他的皇子……大多白斩鸡一样的身材，肉也软塌塌的，真没什么看头，就更不用说脸了，虽然几位皇子长得不差，但在太子面前，只能更凸显出太子相貌出众。
　　忽的，身旁一声幽幽，语气隐隐带着艳羡的低声轻语:“沈昭训平日里很受太子殿下宠爱吧？”
　　沈雁水:“……？”
　　她侧眸看了一眼身侧一直略显几分冷淡的大皇子府上的唐侧妃，面露疑惑。
　　唐侧妃先是瞧了她一眼她的脸，旋即视线微微往下，目光就是一顿，语气不由更是艳羡了几分，只是这次，不知道到底是羡慕谁了。
　　“太子殿下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不曾想竟也不输禁军诸位将士，沈昭训有福，”说着又觑了一眼看起来她白白软软鼓鼓囊囊的胸口，幽幽的道:“太子殿下也有福了……”
　　沈雁水:“…………”
　　这回她想听不懂都不行了，虽然……咳，太子现在某方面的确还挺不错的。

[33]太子妃有喜了？:沈雁水愣了一下，便朝他灿然一笑
　　唐侧妃见龙舟已经绕过弯看不见了，便往后靠了靠，抿了口菖蒲酒，表情淡然，“作甚这个表情看我？又不是未经事的小姑娘。”
　　说着，她轻声细语的道:“不过，我家殿下也还算不错。”虽然身材和脸比不过太子，但比其他几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力气的皇子，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沈雁水:“…………”谁说古人保守内敛的？
　　宫女鱼贯而入每桌又新上了一些蜜饯果子。
　　沈雁水刚拿起来吃了两个，就忽的听见前面太子妃传来一声干呕的声音，下意识抬眸看去。
　　皇后当即就看了过去，大皇子妃在侧，见状不由便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干呕了起来？莫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还是……”
　　淑妃眼神微闪，旋即面带笑容，一脸喜色真切的道:“太子妃这莫不是…有喜了？”
　　沈婕妤看了一眼太子妃的神色，含笑道:“臣妾瞧着也像……”可惜，今日就要没了。
　　太子妃掩了掩嘴，轻蹙着眉，“妾身也不甚清楚，方才吃了一口鲜肉馅儿的粽子，便略觉有些不适……”
　　皇后皱了皱眉，立刻便吩咐道:“去传太医来。”
　　太医来的很快，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太子妃身上，连平康帝那边也派了内侍前来询问。
　　沈雁水对平康帝派人来询问的速度有点微微诧异，这么快？
　　太医沉眉凝神，很快便给太子妃诊起脉来，不多时，沈雁水就看见这太医本还有些紧着的眉心松了，下一刻便听得太医朝着皇后作揖行礼，恭敬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太子妃，太子妃娘娘这是有喜了！”
　　皇后凤眸微亮，当即便展了笑颜，又连忙问道:“几个月了？太子妃身子可还康健？腹中胎儿可还好？”
　　太医道:“回娘娘，已有三个月了，太子妃娘娘身子尚可，只需仔细近日莫要劳累，微臣再给开一副安胎药，且先喝着，安心养胎便可。”
　　沈雁水微讶，都三个月了？
　　太子妃并非头胎，身边又有那么多伺候的嬷嬷，当真一点也不知情么？
　　还是……故意隐瞒？特意挑着这时候爆出来的？
　　可是，若真故意挑着这时候爆出来，就不怕这人多眼杂的，不小心有个什么万一么？
　　她都能想得到的，皇后和其他人自然也想得到，且比她想的还多。
　　皇后眼底的笑容淡了淡，只是面上并不明显，先是赏了太医，又遣人将这个消息去禀给平康帝。
　　很快，沈雁水就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平康帝让身边伺候的程大监特意过来传的口谕。
　　沈雁水听着，大意是平康帝得知太子妃有喜后十分高兴，不仅给了太子妃诸多赏赐，还赏了在场所有宫人侍卫每人一个月例，甚至金明池内围观的百姓都有份。
　　皇后闻言，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旋即面上含笑，对传口谕的程大监道：“陛下一片慈心，只是金明池畔百姓云集，若当场散喜钱，人潮涌动，恐生了乱子，反倒辜负了陛下仁德之心。”
　　程大监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笑了笑，道:“本宫倒有个主意，端午本是辟邪祈福的日子，何不命人备些艾草、香囊、五色丝线，再添些粽子，在金明池畔赏与百姓？”
　　“一来应了节景，二来也与百姓同享佳节之乐，三来艾草驱邪，香囊祈福，正应了太子妃有孕、皇家添嗣的吉兆，让百姓也沾沾这份福气，岂不比散钱更应景？”
　　眼见着程大监应声离开后，沈雁水忍不住心里嘀咕:在如此人多热闹的地方，当场撒钱，亏平康帝想的出来。
　　若出了个踩踏事件，伤了人命怎么办？
　　还好皇后娘娘脑子清醒。
　　不过……平康帝对太子妃怀孕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
　　此前一些传闻，她一直以为平康帝不怎么喜欢待见太子呢。
　　但如今只因太子妃有孕，就欲如此大张旗鼓的赏赐……瞧着倒真有几分对太子看重在意的样子。
　　太子妃恭恭敬敬的谢过恩后，眉眼极为舒展，嘴角更是止不住的上扬。
　　听着周围人的各种贺喜之词，奉承之语，特别是在看着几个妯娌强颜欢笑的恭喜她之时，让太子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一些。
　　她的孩子理应不同。
　　再就是，有了这个消息，等会儿不管太子能不能夺标，对她而言，也没那么要紧了。
　　在场众人在听见陛下口谕之时，便神色各异，有人更是暗暗攥紧手帕，对陛下看重东宫、太子之心又酸又妒。
　　陛下这两年明明对太子多有打压……
　　但面上众人却还说着恭贺之话，周围一片喜庆。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吃着果子，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偶尔看见太子妃侧过脸和大皇子妃说话时的表情，隐约看出了她的想法。
　　只是……她有点不太理解，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弄这么大的阵仗，太子妃这是真一点也不怕别人暗中使绊子啊？
　　不过，之前太子妃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也有了更好的解释。
　　*
　　“快些！再快些啊！”八皇子看着离太子大皇兄的距离越来越远，语气越发暴躁了！
　　龙舟上奋力划桨的禁军们被他暴躁的语气催的有些下了死力气甚至顾不上原本的节奏，个别两人却被吓的有些慌乱了手脚，整个节奏越发混乱。
　　“哟？是八弟呀？方才那么积极，二哥还以为八弟这是偷偷藏了一手，就等着露脸了，没想到啊……啧啧！”在他旁边的赶上来的二皇子语气轻佻玩笑的道。
　　八皇子瞬间羞愤的涨红了脸，“二皇兄不也落在后头？！”
　　二皇子浑不在意，手上压根儿只是扶着橹桨，根本没动，挑眉笑道:“为兄又不想累死累活的争第一，还有人垫底，为兄可不急。”
　　八皇子被他毫不在意吊儿郎当的样子险些气歪了脸，猛的转头看了一眼落在最后的老七，张口就不留情面的斥骂道:“七哥！你早晨是不是没吃饭啊！”
　　连这个流连花丛的废物二哥都赢不过！
　　都说他没脸没皮，他看明明他这个二哥才是脸皮最厚的那个！
　　七皇子脸色微变，即使被比他年纪小的老八不客气的叫嚷斥骂，也依旧没有说话，往前看了六皇子一眼，便沉默着继续落在最后。
　　八皇子见了他这幅窝囊样，顿时又低骂了几句废物！
　　骂的他龙舟上的禁军越发战战兢兢，八皇子这是在骂他们还是在骂后面的七皇子？
　　二皇子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七就算能在他们前面，但他敢吗？
　　他眯眼看着前面四艘前后距离相差无几的龙舟，忽的道:“划快些。”
　　听了他的指令，龙舟的速度瞬间快了不少，看的一旁离的不远的八皇子直瞪眼睛。
　　大皇子在发现一旁太子的龙舟和他几乎齐头并进之时，脸色越来越紧绷，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就越发快了！
　　四皇子脸色越发难看，方才还能勉强稳住的心态，眼见着越来越落后，转头就严着面孔训斥了几句:“都是吃白饭的吗？！”
　　于是，四皇子想要的效果不仅没有达到，反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龙舟上的禁军慌了手脚。
　　他迅速收敛心情，强压着不快，沉声道:“就算不能夺标，也要稳住第三！”
　　“哟！四弟？好巧啊？”二皇子笑眯眯的侧首打招呼。
　　四皇子一愣，刚张嘴准备说话，就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身水！
　　头上，眼Cོ-ོTོXོ睛里，甚至嘴里都是一股水腥味！
　　“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四皇子气的怒发冲冠！
　　“哎呀呀！都是为兄的错，还不甚熟练，没想到水全浇到四弟身上去了，为兄这就给四弟赔罪。”
　　说是赔罪，但二皇子刚准备站起身，不知怎么，龙首忽的偏了些许，直直的往四皇子的龙舟撞去！
　　四皇子的龙舟正巧紧跟着太子龙舟身侧，龙首同太子龙尾只相隔不到三尺的距离。
　　“嘭！”
　　“嘭嘭！”
　　*
　　“咚！咚咚咚！”
　　鼓声阵阵，忽的越发激昂，沈雁水忽的听见不远处两岸百姓的呼喊之声，抬头眺望，就看见仙桥那一头有两艘龙舟速度飞快的进了仙桥下！
　　来了！
　　“啊！是太子和大皇子！”
　　沈雁水眼神更好一些，能从两艘相差无几的龙舟看出，是太子的龙舟更先从仙桥洞下出来。
　　不过片刻，两艘龙舟便几乎同时到了临水殿前。
　　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沈雁水这会儿看的都有些紧张了。
　　当看见太子率先一步夺下金标之时，金红旗帜烈烈招展，沈雁水顿时笑容灿烂。
　　紧随两人其后的是谁，沈雁水已经无暇关注，眼睛都落在了太子被阳晒的有些微红的俊脸和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上。
　　*
　　“恭喜太子殿下！”
　　待崔彧下了龙舟后，立时便有人上面满面笑容的恭贺。
　　崔彧不以为意，神色如常。
　　直到最后的老七也上来之后，平元帝才大笑着道:“今日太子夺标，双喜临门！太子想要什么赏赐？”太子膝下子嗣过于单薄，于国本不利，也一直是他的心病。
　　崔彧心底疑惑，声音平和道:“双喜临门？父皇何出此言？”
　　平康帝眼神幽深，语气含笑:“太子妃已有三月身孕，太子不知？”
　　崔彧心底微沉，旋即寻常不动声色的面容便露出了几分喜意，“父皇所言可是真的？”
　　平康帝笑道:“此等喜事，自然是真，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其他几个本就输了比赛的皇子听见太子妃有喜的事，心情越发不好。
　　只有东宫一直没有健康的皇孙，太子没有健康的继承人，他们才有机会去争那个位置，不然……
　　四皇子狠狠瞪了笑的仿佛毫不在意的老二！
　　若不是老二故意撞了他的龙舟，让他险些摔下水，龙舟上的禁军也不会为了救他完全慌了手脚，最后连老六都没赢过！简直丢脸至极！
　　现在太子马上又要有嫡子了，很可能还是身体康健的嫡子……
　　他忽的上前道:“父皇，不如收回齐大将军闭门思过的旨意，齐大将军这几年来出生入死，为我大雍立下赫赫战功，今日这等盛事齐大将军却不能来，岂非寒了诸位将士的心？”
　　崔彧眼神骤冷。
　　朝中诸位大臣不少听得分明，四殿下虽口口声声看着是在为那齐将军说话，但岂能不知陛下忌惮齐大将军的心？这分明是在给陛下上眼药呢。
　　平康帝眼神幽深:“哦？太子也是此意么？”
　　崔彧沉声道:“此事父皇早有论断，父皇仁慈，闭门思过既能让齐大将军反应己身，也是父皇体恤齐大将军为国征战，在家休养身体，修身养性，往后才能更好为父皇效力，儿臣岂会误会父皇一番苦心，对父皇心有芥蒂？”
　　一直眯着眼睛喝酒老神在的老奉国公缓缓起身，恭恭敬敬的含泪感激躬身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更何况，能为陛下为大雍效忠，是小儿的福分，出生入死的将士千千万万，小儿也不过千万人中的一个，不值一提。”
　　平康帝面露满意之色，老四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看的一清二楚，并不放在眼里，让他欣慰的是太子和老奉国公的态度。
　　他要知道太子和老奉国公对他处置齐明川之事心中究竟有没有对他生了怨怼。
　　虽然大选后太子对他赏赐下的勋贵庶女出身的女子也没有刻意冷落，反而宠爱有加，看起来依旧很是顺从，但他依旧不能彻底放下心。
　　如今听了太子这番话，他才终于放下了之前太子几次三番为了齐明川顶撞他的事，神态语气颇为满意的道:“太子和齐爱卿能明白朕的心意便好，齐大将军于国有功，朕已然不会亏待了功臣。”
　　太子和老奉国公闻言又是一番谢恩之语。
　　平康帝说罢，视线才看向了四皇子，表情也不太好看，“老四，你可是为齐大将军不平？”
　　虽说他心知老四所言是在耍手段，但那“让将士寒心”的话，老四心中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立刻脱口而出？
　　四皇子心下猛的一惊，又是一懵，他为齐明川不平？
　　但看着父皇已经隐隐有些生怒的神情，瞬间打起精神:“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和齐大将军自幼感情深厚，身为弟弟，想要替太子殿下分忧。”
　　崔彧语气淡淡:“为孤分忧？方才，孤还以为是四弟得了第一，夺了金标呢。”
　　话落，四皇子脸皮瞬间一阵红一阵青的。
　　“四殿下一时兴奋，失了分寸，理当自罚三杯给太子殿下赔罪才是，今日太子双喜临门，还未与陛下说想要什么赏赐呢。”参知政事贺以洵起身作揖笑眯眯的和稀泥。
　　贺以洵乃朝中副相，同时也是四皇子的舅父，深得平元帝重用。
　　有了他说话，平元帝便也没有再深究。
　　四皇子有了梯子就下，涨红着一张脸不只是被气的还是羞愤的，朝着太子连敬三杯。
　　此事便当揭过。
　　*
　　女眷这边尚且不清临水殿那面发生的事。
　　沈婕妤正笑着朝淑妃道:“六殿下和四殿下也不错呢。”
　　淑妃笑了笑，对她儿子能得第三并不意外，只是最近这沈婕妤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兰贵妃脸色最难看，老八就不说了，她家老四竟还落在了老六后面！
　　德妃对儿子没能夺冠心下虽有些失望，但对此倒也能接受，因此这会儿便恭维了起来，“恭喜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果真英勇……”
　　沈雁水就听着耳边瞬间全是恭维皇后太子和太子妃的话了，她也心情不错的吃着酒。
　　皇后眉眼含笑道:“不过兄弟间的游戏罢了，去，将彩头给诸位拿去分了。”
　　沈雁水眼睛瞬间一亮！
　　最后，她不仅将自己原本的珍珠钗子收了回来，还挑了一只分量十足又不失精美的大金镯子，和两支金镶玉簪子。
　　嘿嘿，赚了赚了！
　　比起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一些精美首饰，她还是更喜欢金砸！
　　唐侧妃瞥了一眼，嘴角不由轻抽了抽，最后道:“沈昭训可……真实在。”
　　沈雁水笑眯眯的道:“多谢侧妃夸奖。”
　　唐侧妃以及一旁听见动静的张良媛:“……”
　　廖侧妃当即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儿，“俗气！”
　　沈雁水笑的眼睛弯弯的，只当她是在放屁。
　　过了片刻，她起身退了出去更衣，酒喝的有点多了。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周嬷嬷不知瞧见了什么，在太子妃身边忽的附耳低语了两句，太子妃侧眸瞧了一眼刚起身离席的沈婕妤，嘴角勾了一抹笑容，低声吩咐道:“差人跟上去瞧瞧。”
　　“是。”
　　*
　　沈雁水刚方便完从殿里出来，就瞧见了往这边走来的沈婕妤，心底不由微诧，行礼后便准备离开，却没想到被人拦住了路。
　　沈雁水抬眸看她，“沈婕妤这是何意？”
　　沈婕妤扫了一眼四周，让她身边的宫人远处候着，随即又皱了皱眉，看向她身边十分没有眼力见儿的宫女。
　　“走远一些候着。”
　　春平不为所动，微微抬眸看向自己主子。
　　沈雁水对她的这番举动倒是突然有些好奇。
　　“沈婕妤若有事便说吧，若无事，妾身还要回去呢，免得太子妃娘娘见妾身许久不曾回，派人来寻里不好了。”
　　沈婕妤不悦的拧了拧眉，盯着那宫女又看了几眼，才转眸看向她的四妹，皱眉道:“再如何，我们终究都是自家姐妹，难不成我还会故意害了你不成？”
　　沈雁水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摇着手中的团扇，没说话。
　　沈婕妤脸色不太好看，“不识好人心！”说着，又快速道了一句，“待回去，你最好离太子妃远一些！”莫要一个不慎连累了她。
　　说罢，许是不想再看见她那张脸，转身就走。
　　沈雁水眼神微眯了眯，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好离太子妃远一些？
　　是太子妃会发生点什么事？这事还提前被沈婕妤知道了？怕被她连累，所以才特意来告诉她的？
　　春平忍不住拧眉，低声道:“主子，这事……”她想说要不要告诉太子妃，听着不像是什么好事，但她又想起了自家主子和沈婕妤的关系，一时也纠结踌躇了起来。
　　沈雁水轻声道:“这事…咱们暂且当不知。”
　　虽然她只想在东宫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和沈婕妤和兰贵妃等人扯上什么关系，但若就贸贸然跑去和太子妃说实话，太子妃能随随便便的就相信她？
　　没有任何证据不说，完全只是她的个人猜测，且先看看。
　　待沈雁水刚回到座位不久，就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儿，随时注意着太子妃周围的动向。
　　女眷这边正一面瞧着水戏一面笑各自揣着心思说着闲话时，众人就看见了一艘极为豪奢，长约四十余丈，宽约四五丈，龙头尾鳍均以金石玉器镶嵌镂雕，精美威严，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尊贵与威严的大龙舟朝着临水殿的方向驶来。
　　沈雁水远远看着，就瞧见了三层大龙舟上不仅建有亭台楼阁，还有人工造就的小花园，奇珍异花数不胜数，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待看着临水殿上的皇帝率领着文武百官登上了大龙舟后。
　　龙舟分三层，皇帝皇后率领皇室宗亲以及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登上第三层，其他人便在中间第二层，最底下一层便全是侍卫宫女内侍，随时为帝后差遣。
　　沈雁水自然是被安排在了最上面一层。
　　只是在即将踏上龙舟之时，她不免也为近在眼前精美豪奢异常的龙舟夺去了些许心神，直到她眼角余光突然就看见走在她身侧的张良媛突然往前摔去！
　　而走在张良媛身前的就是怀有身孕的太子妃！
　　她眼疾手快的几乎瞬间拉住了控制不住往前摔去的张良媛。
　　在后面的人看来，大概就是张良媛脚步不稳一个踉跄，被一旁的沈昭训及时的稳稳托住了手臂，稳住了身子。
　　因此，并没有引起什么慌乱来。
　　但张良媛却面色惊惧发白，不过短短一瞬，额上便浸了层冷汗！腿软的更是险些站不住脚，几乎全身都倚在沈雁水的怀里，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颤抖的道:“方才有人推我……”
　　若不是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她，她就要撞上太子妃了……只一想这个后果，她就忍不住身子发抖。
　　“张良媛这是怎的了？面色怎的如此难看？”一旁的唐侧妃惊讶担忧的问道。
　　太子妃闻言，转身微蹙着眉心看了过去，“怎么了？”
　　张良媛脸色发白，“妾、妾身……”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讲有人推她的是说出来。
　　沈雁水严肃着一张脸，蹙眉道:“太子妃娘娘，张姐姐是被吓到了，方才有人推了张姐姐，险些就摔倒了。”
　　这么好的机会，正好让太子妃能自己心里有数，长个心眼儿。
　　这次提醒到位了，后面她也就不用一直分神了，顾着自己就好。
　　话音刚落，周围霎时间静寂无声。
　　谋害太子妃的罪名，谁都当不起。
　　太子妃脸色难看，前面不远处的皇后也听见了她这番话，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声音也冷了下去，“沈昭训说的可是真的？”
　　张良媛白着脸点了点头，颤着声音道:“回娘娘，妾身并未看清是何人推的，但人是从妾身身后的方向推的。”
　　太子妃不善的视线瞬间就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大皇子妃二皇子妃以及四皇子妃三人。
　　几位皇子妃几乎立刻跪地道:“皇后娘娘明鉴。”
　　三人脸色瞧着都有些不好，其他人就更不敢掺和进去。
　　皇后面无表情的扫了几人以及她们身侧身后之人，见皇帝已经看了过来，当机立断的吩咐道:“太子妃张良媛身子不适，差人立即护送太子妃暂去水心阁歇息。”
　　“太子妃方圆一丈内，所有嬷嬷宫女暂且留下，让人看守问话。”
　　范嬷嬷肃着一张脸，即刻应是，雷厉风行的差人将宫人们都带了下去，连走在太子妃身后的自己人都没有幸免。
　　大皇子妃们脸色微微发白，不敢言语。
　　原本想还想说什么的兰贵妃和其他高位妃嫔们见太子妃身边东宫的人也都被带走，即使脸色不太好看，一时也没了话说。
　　春平也被带走了，因为此番惊吓，被带走前唇色也有些发白，见状，沈雁水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太子妃拧着眉心，心下有些不虞，她还未见着太子，虽知母后的决定是为了保护她和肚子里胎儿的安全，但她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在这样的场合缺席。
　　再者，她也不认为贼人一次不成，还有胆量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再次谋害于她。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沈雁水:“……”虽然人不能因噎废食，但显然，太子妃目前好像并没有能保全自己万无一失的手段。
　　皇后拧眉看着她，声音微沉:“太子妃要以身子为重。”
　　太子妃恭敬垂首，柔声温婉一脸感激的道:“谢母后关心，只是妾身觉得身子并无任何不适之处。”
　　恰在此时，皇帝派了身边伺候的太监前来询问了。
　　皇后见她冥顽不灵，全然不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心下越发不满，面色如常的同太监道:“一点小事耽搁了，走吧。”
　　太子妃挺直了背脊，脚步不停的跟上。
　　倒是张良媛，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后就松了一口气，没有再登龙舟。
　　其他人也愈发小心谨慎。
　　沈雁水自觉已经提醒到位了，了了一桩心头上的事，便将事情很快抛之脑后。
　　待入了龙舟内部，便发现龙舟上有十几间房间，最大的地方当然是皇帝所在的正殿，其次便是皇后带领宗室女眷以及高官命妇所在的栖梧殿。
　　中间以小花园相隔，两侧窗棂皆开，只垂着薄薄一层纱帘遮挡，里面桌椅茶水皆备，十分宽敞。
　　待随皇后拜见过皇帝后，她就看见了正站在皇帝身侧一身降色公服，腰束革带，一脸从容平静，温润俊美的太子。
　　原以为太子得知太子妃有喜的消息会很高兴呢，但眼前太子这副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太子好像心情并不是完全的愉快。
　　但……太子妃有喜，对太子对东宫而言，都应该是好事啊，她又忍不住偷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看起来无波无澜的太子。
　　心情的确算不上很好的太子，在察觉到视线后，扫了她一眼。
　　沈雁水愣了一下，便朝他灿然一笑。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灿若桃花般明媚笑颜，自得知已经太子妃有喜三月的消息后，一直隐隐有些沉郁的心情，都仿佛忽的放晴了些许。

[34]见红了，怀疑信任:小修，后面增加了两百字～
　　沈雁水也没敢多瞧，视线微扫了一眼对面一群人，主要是集中在太子身边的几个同样年轻的皇子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几位皇子。
　　正不经意的看着，视线内却陡然撞进一张清隽文雅的面容。
　　沈雁水眼神倏地顿住，心下不由微讶，许程文？他怎么在这里？
　　身为新科二甲进士，他这是......入了平康帝的眼了？所以才在此伴驾？
　　因为疑惑，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见人看了过来，她礼貌的朝人颔首微笑了一下。
　　之前便宜父母悔了给她刚定下的口头婚约，本就是她们伯府不义在先，虽然不是她的意愿，现在看见人，还是那么一点小尴尬以及一点歉疚的。
　　好在她脸皮挺厚，木已成舟，这点情绪很快就被她放在一边了。
　　很快便移开了视线，随着皇后娘娘进了栖梧殿。
　　崔彧看着她的转身离开的身影，眼角余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她方才看愣了一瞬的方向，就看见了因诗文出众，近日颇受父皇喜爱的崇政殿说书许大人还未收回的眼神。
　　许程文似察觉到了什么，眼脸微垂。
　　崔彧无意识蹙了蹙眉。
　　又突然想起她之前看其他面容还算端正的禁军时，那副津津有味的神态......
　　女子寻常能出门的日子少，宫中女子就更少，以她那活泼大胆的性子喜欢瞧热闹也正常，只是......心底莫名有些不爽。
　　*********
　　沈雁水在自己座位上落座后，便兴致勃勃的欣赏起了金明池两岸的风景。
　　虽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是第一次以乘着龙舟看，角度格外不同，还是很有新鲜感的。
　　倒是沈容华，在看见许程文这个本应该是四妹夫婿的人后，不由惊了惊。
　　也对，两人婚事都未定下，最多只在仆妇眼睛下见了一两面，这时候定然是不会有什么深厚感情的。
　　但许程文将来会位列宰相，这么好的未来夫婿人选错过了实在太过可惜，不若……将这门亲事说给五妹？
　　五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然比四妹贵重，就算之前府中毁了婚，许家心里或许有些许不满，但只要自家肯将嫡女嫁过去，许家和如今的许程文，也只有更高兴的份。
　　再者，上辈子五妹嫁的夫婿也不好，但许程文上辈子可是出了名的痴情人，对四妹一心一意，听闻府中后院甚是清净，只有两房通房，连个正经妾室都没有。
　　这日子，谁听了不羡慕？
　　众人交杯换盏笑谈赏景间，太子妃忽的含笑道:“沈婕妤一直瞧着沈昭训，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方才沈婕妤还特意寻了沈昭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就是不知说了什么，可能也让咱们也听听？”
　　沈雁水心下微诧，之前在她和她嫡姐说话的时候，暗中还真有人在偷听？
　　胎穿十几年，她如今没有时时刻刻用异能的习惯，现在一阶异能的使用范围也只有十多米，和她自己的听觉距离相差不大，没必要多此一举。
　　且，当时四处都有安排的禁军宫女内侍守卫走动，她还真没发现有人特意偷听。
　　但她确保，至少几米内，寻常普通人能听见她们说话的距离，是没有人的。
　　正想着，就听见沈容华说话了:“太子妃说笑了，不过是去更衣时凑巧碰着面了，便随口嘱咐了几句让四妹要谨守规矩，更好的侍奉太子和太子妃罢了，没想到竟还被那等卖弄口舌之人说到了太子妃面前，真真是可恨。”
　　太子妃心底冷笑，面容却带着柔和笑意道:“哦？本宫还以为沈婕妤是与沈昭训说了什么不便与外人说的姐妹之间体己话，没曾想是在帮本宫教导东宫的人？”
　　沈容华脸色微僵。
　　太子妃瞥了一眼她发僵的神色，慢悠悠的道:“不过，东宫的人就不劳烦沈婕妤费心思了，况且，沈昭训素来规矩的很，倒是沈婕妤多虑了。”
　　她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两人密谋了什么。
　　否则，方才沈昭训为何就那么凑巧的及时拉住了张良媛？
　　是想得到她信任？还是图谋更大？博得母后和太子喜爱？
　　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话？反而屏退下人，窃窃低语？
　　只是可惜，派去的人也没能听见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因为之前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张良媛，她如今还要对沈昭训更好......否则，就是她这个做太子妃的赏罚不分，失了气度了。
　　沈容华见她不再抓着不放，便含笑道:“太子妃说的是，是臣妾逾越了，还望太子妃莫怪。”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烦忧不安。
　　她没想到竟然是四妹在关键之时帮了太子妃一把，太子妃如今依旧安然无恙。
　　但若太子妃没有小产，后续的事是不是也会产生变化？
　　这种脱离她梦中预计之事，让她心底很是焦躁。
　　沈雁水正瞧着她嫡姐的表情神态暗自琢磨之时，就忽的听见皇后娘娘唤了她的名字，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温和，“方才你也算是救太子妃有功，有功便当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皇后今日对她可谓是印象颇为深刻，不仅貌美身段好，更重要的是口齿伶俐，几次三番的针对也没让她吃着亏，还应对得当，甚至针对她的人自讨没趣。
　　危机关键时刻，能及时出手相帮，还能镇定自若，逻辑清晰不慌不忙的将事情说清楚，聪慧有胆量，她不由也多了两分喜爱。
　　太子妃眉心轻蹙了蹙，母后赏赐沈昭训便罢了，毕竟也是因为护她有功，是因为看重她，才赏的人。
　　但竟对沈昭训这般纵容？让她自己挑选赏赐？
　　她抿了抿唇。
　　其他人闻言也不免有些微讶，又看了看这位沈昭训，看来皇后娘娘心中很喜爱这位沈昭训。
　　沈容华也从皇后娘娘的话语中回过神，眼神不由有些复杂的看向她那四妹。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但赏赐不拿白不拿啊。
　　而且，她觉得自己这次拿的可一点不心虚，当即便笑弯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清脆又愉悦的道:“谢皇后娘娘，不过，妾身也不知道要什么，娘娘不管赏什么给妾身，妾身都高兴。”
　　虽然皇后娘娘很大方，但她也没打算得寸进尺，更何况，一国皇后特意赏的难不成还能有差？
　　皇后眼神有些诧异，想着她方才一点没推辞的干脆利落的道谢接赏，再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带着一股生机勃勃高兴劲儿的声音，脸上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稍远处的忠义伯夫人听了沈雁水的话心下就是一黑，随即忙不连跌起身上前见礼，“皇后娘娘，是臣妇教女无方，还望娘娘恕罪。”
　　方才就连累了她的华儿被太子妃针对，如今还要替她请罪，忠义伯夫人差些咬碎了牙。
　　沈雁水:“......”
　　她又不傻，方才那话虽确有几分不端庄，不合那套大家闺秀的规矩，可她是瞧着皇后娘娘脸色和场合来的呀。
　　正想着，偷偷抬眼去瞧，不料正撞上皇后目光。
　　她一怔，下意识便弯了眼睛，冲皇后娘娘甜甜一笑。
　　皇后愣了一瞬，旋即眉眼舒展，笑的慈爱，“沈昭训年纪尚小，性子纯真坦率，哪来的怪罪？忠义伯夫人快起来吧。”
　　最后，皇后从自己发髻上拿下了一支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看着她嫩生生，笑的甜甜的小脸儿，含笑道:“这是我随身之物，便送于你吧。”
　　沈雁水行礼谢恩恭敬收下，心底却有些惊讶，九尾凤钗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皇后的身份态度的。
　　就和皇帝御赐之物差不多，对于臣子而言，都代表着莫大的荣耀。
　　在场之人见状无一不羡慕，甚至眼红。
　　太子妃盯着那华丽精美只属于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蹙了蹙眉，觉得母后有些赏赐太过。
　　太子妃礼制上都只能佩戴七尾凤钗......
　　好在，沈昭训还不算愚蠢，没有高调的直接将九尾凤钗戴上，太子妃才移开了视线。
　　沈雁水不知道太子妃心里的想法，心情倒是十分雀跃，她今日也算是在皇后娘娘面前混个脸熟了，将凤钗仔细妥帖收好后，这东西她戴是戴不了的，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也不说定。
　　不多时，皇后便让小辈们不必拘礼，各自玩去了。
　　龙舟上面不同房间都设置了不少玩儿乐的地方，射粽、投壶、斗草，也有能歇息的房间，金明池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不同供人观赏的水上百戏，岸上的喧哗热闹同样引人注目。
　　沈雁水对龙舟上满是争奇斗艳奇珍异宝的花园十分感兴趣，因此，在看见唐侧妃起身后，她也跟着起身了。
　　龙舟上的花园沈雁水不知道叫什么，但她发现来的人却不少，多是三两结伴，有单纯赏花的，也有各自挑了不同的花草文斗武斗的，她不紧不慢的观赏着搜集来的奇珍异花。
　　旋即发现，确实能当得了奇珍二字。
　　因为植物异能的原因，她自小便对花草植物研究颇多，也跟着医书自学了一点粗浅医术，自制了一些常用药。
　　但她发现，这里的花草有不少都是她没有在大雍见过的，但有些也认识，前世末世时特意搜寻了不少花草植物百科绘本了解时看见过。
　　牡丹、芍药、鸢尾花、月季、玫瑰、紫藤、蔷薇……常见的以及珍贵变种的花色也应有尽有，但她的视线却落在了一种直径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随风摇曳的粉色小铃铛花朵以及它旁边角落十分不起眼的似用作点缀的紫色小花上，眼睛骤然一亮。
　　“这花有何好瞧的？”唐侧妃见她看的认真，脚步不疾不徐的走近，手上的摇着团扇的速度却有些快，凑上前来看见眼前从未见过的粉白色的小铃铛花朵。
　　一旁不远处随时观察着贵人需要的内侍脚步上前，恭敬回道:“回贵人，这两种花乃是西域小国上供的新品，粉色的是红柳子，紫色的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静静的听着，原来罗布麻花，在这里叫红柳子，安息茴香则就是孜然花了。
　　罗布麻花，大多生于沙漠边缘，花朵呈粉红或白色，有镇静安神、降血压的作用，常用于治疗高血压和神经衰弱。
　　孜然就更不用说了，想到孜然粉末撒在烤肉上的香味儿，只是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之前找过孜然，但一直没有找到，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了。
　　早知道，她刚刚就和皇后娘娘要这个赏赐了！
　　正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方才其他公主贵女们斗草时好像就是在此处挑选摘取的花草......
　　唐侧妃听了侍弄花草的内侍的话，颔首道:“原是西域的花，品相虽一般，但闻着倒挺香的。”
　　说着，就看见她身侧东宫的沈昭训伸手就摘…挖了两株，连根拔起的装到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唐侧妃:“......？”
　　沈雁水见她眼神有异，抿唇含笑道:“妾身闻着这安息茴香味道也挺香的，甚是喜欢，便做随身香囊了，让侧妃见笑了。”烧烤的香味儿，呲溜！
　　回去就立刻催熟！
　　唐侧妃看着她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惊奇，一朵不起眼的花而已，怎么就值得这般模样了？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这既然是西域小国上供来的，若非专门侍弄这些花草的人，恐很难让其存活。”
　　沈雁水笑道:“多谢唐侧妃提醒，若侧妃不嫌弃，妾身若有幸能种活，到时再送侧妃一些。”
　　唐侧妃并不觉得她真的能种活，但对那安息茴香的味道确实还挺喜欢的，因此也就客气的笑着应下了。
　　两人正笑说着话，倏地听见一声几乎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啊——有毒蛇！”
　　“哐当！”
　　“太子妃娘娘！”
　　“快来人啊！”
　　“娘娘！娘娘见红了！”
　　“还不快去叫太医！”
　　霎时间，原本还充满着欢乐闲适的气氛骤然被惊起一片慌乱！
　　声音是从某间房间里传来的，听着距离有些远，但不管是沈雁水还是唐侧妃，两人都快步往喧闹处快步赶去。
　　当沈雁水寻声赶到时，就发现房间外已经人叠人的围了几重人，几乎所有命妇女眷还有侍卫都在，但却异常的安静，衬得房间内太子妃惊惶急促呼痛，皇后冷静询问太医的声音格外清晰。
　　“太子妃和腹中胎儿如何？”
　　太医冷汗淋漓，不过短短片刻时间，背后几乎全湿透了，隔着巾帕按在太子妃脉搏上手指下意识颤了颤。
　　太子妃心中惊惧惶恐难以抑制，脸色惨白，咬着牙死死的盯着已经跪下的太医。
　　太医叩首战战兢兢的道:“回、回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被惊的动了胎气，微臣立刻开保胎方子，但......”
　　皇后脸色难看:“但什么？”
　　“但太子妃娘娘已经见了红，微臣只、只能尽力为之。”太医额头上都是冷汗，不敢抬头。
　　“不、不不会的，本宫命你定要保住我腹中孩子，若有丝毫闪失，本宫要了你的命！”太子妃面色惨白情绪激动的道，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太医瞬间汗流如雨。
　　皇后沉着脸道:“扶太医下去，速去煎保胎药来！”
　　“是！”立刻有人迅速扶起太医下去。
　　沈雁水心中一凛，太子妃这胎......
　　她下意识看向了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沈容华，观她眉眼间露出的几分惊诧，便知这事和沈容华关系应该不大。
　　她也没想到背后动手之人还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一次不成竟还敢再次出手。
　　“见过太子殿下......”
　　忽的传来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跪地请安之声，随之而来的是诸位命妇的请安声，沈雁水自然也不例外，垂首时余光便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太医快步从眼前掠过，很快便进了屋子。
　　房间内外的氛围顿时越发冷凝。
　　崔彧面沉如水，谁都未看径直进了房间，在看见母后神情以及太子妃面色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色是，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猛的一沉。
　　沈雁水听见太子冷沉如寒冰的声音，心下也不敢放松。
　　听着里面太子带来的太医得出和之前那个太医相差无几的结论，她想从几位高位妃嫔和皇子妃脸上看出什么，却只看见众人都是满脸担忧的神情，她叹了一口气，果然都很有演技。
　　一直观测着太子妃脉象的太医忽的皱了皱眉随即稍稍放松了一些，崔彧眼神冷凝立刻沉声问:“怎了？”
　　太医见太子误会，连忙起身，激动的浑身颤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心脉强健了一丝，想来是上天保佑！”老天爷！他这脑袋在他脖子上待的总算又稳固几分了。
　　至少情况没有再继续恶化，他方才诊着脉，胎儿的心脉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感受不到胎儿的心脉了......幸而天不绝人，还给这孩子留了一线生机。
　　“药来了！”有太医立刻亲手端来了药，众人连忙让开。
　　房外众人掩藏在担忧面容下的心思各异。
　　沈雁水听着里面的动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喝完药，太医又寸步不敢离的给太子妃扎了针，两刻钟后，才终于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便立即朝着面前如出一辙冷沉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躬身作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暂且保住了，只是如今动了胎气，往后太子妃可能需得一直卧床养胎，方能平安诞下皇孙。”
　　皇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腿脚一软，险些摔倒，被一旁的伺候的宫女和崔彧眼疾手快的扶住。
　　崔彧眉心依旧紧锁，“母后身体未愈，扶母后先歇息片刻。”
　　皇后皱眉:“不用......”此时她怎能安心歇息？
　　崔彧:“母后放心，此处有我。”
　　皇后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眉心拧的越发紧，声音低不可闻的问:“太子妃怀有身孕一事你可知......”
　　崔彧声音低沉微冷:“不知。”
　　皇后心下发沉，浑身无力的靠坐在椅背上，太子妃竟然连彧儿都要费尽心机的瞒着......
　　也是，若彧儿知道，太子妃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此处，她心底一时间又气又怒，气的甚至想发笑。
　　太子妃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
　　***
　　太子妃身子情况暂且稳住后，崔彧冷沉着一张脸，雷厉风行立刻提人上来问清楚了事情因果后，便差人和平康帝禀报。
　　平康帝震怒！
　　不仅仅因为太子妃险些滑胎小产，更因为那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毒蛇！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被咬了一口，见血封喉，没两息便死了。
　　若他身便也出现一条或者几条这样的见血封喉的毒蛇......
　　平康帝立刻下令龙舟靠岸，并着内侍省彻查此事！
　　负责此次金明池宴守卫安全的大皇子四皇子请罪，平元帝直接撤了两人朝中任职，甚至兰贵妃和德妃也被迁怒，被罚了一年俸禄。
　　***
　　当沈雁水回到东宫时，被带走的春平却还未回。
　　全福见了，再看主子的神态变化，以及提前结束的金明池宴，迅速察觉到不同往常的气氛。
　　关了房门后，藏不住话的夏安立刻就低声询问道:“主子，撷芳殿......可是出了事？”
　　主子回来前撷芳殿传来的动静有些大，连后罩房这出都隐隐听见了一些。
　　这本就让她们心底有些发慌，见主子也回来了，终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春平姐姐为何......
　　沈雁水见众人一副忧心忡忡面色惊惶不安的模样，定了定神色，道:“太子妃有孕被惊，动了胎气，陛下命内侍省彻查，最近宫中不会太安定，平日行事都谨慎低调一些。”
　　至于春平......想着之前沈容华特意堵她说的话，她不自觉拧着眉心，思忖片刻，心里很快便有了决定。
　　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其他人得了主子的话，众人都肃了脸色，面色不禁有些发白。
　　尽管这事好像和他们无关，但春平一日没回来，谁也不能彻底放下心。
　　沈雁水看向全福，低声道:“留心太子殿下何时回东宫，得了消息后立刻回来禀报。”
　　全福提着心垂首应是。
　　待三刻钟后，全福回来了，说太子殿下从回东宫了，但去了撷芳殿。
　　沈雁水颔首，捡了两个小粽子吃着，压压惊。
　　原以为太子会在撷芳殿待上许久，毕竟太子妃险些小产，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得知太子殿下离开撷芳殿去前殿了。
　　沈雁水微微惊讶，怎么回事？这才几分钟？难不成是太子妃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还是......
　　撷芳殿布置的富贵华丽内室此时充斥着一股浓重难闻的药味。
　　“啪！”上好的青玉瓷瓶被人猛的摔在地上，瓷片崩裂四溅！
　　“娘娘！”周嬷嬷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哽咽惊惶道:“我的主子娘娘，太子殿下刚出门不久，万一被听见了动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苍白的脸上红红白白，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绸缎。
　　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慌，“嬷嬷可瞧见了，我身为太子妃，如今险些被人害的小产，殿下对我却……殿下可有真的将我当做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说着，太子妃眼眶通红，眼底甚至隐隐有了怨。
　　周嬷嬷皱着一张老脸，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前段时间太子妃喝的一直是保胎药而非风寒药，想要查清并非难事。
　　可她看着太子妃的神色，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妃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听不进逆耳之言，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顺着。
　　“娘娘，太医说您如今切忌情绪起伏过大，对您和腹中的胎儿都不利，”说着，她还是劝慰道:“太子殿下惯常就是那副模样，对谁都一样，娘娘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因为这个生气？”
　　见她脸色好了一些，她再接再厉的道:“更不用说，太子殿下从陛下那处刚回来就立刻来了撷芳殿看望娘娘您，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娘娘如今还是双身子的人，腹中的孩子可是太子嫡子，太子殿下哪有不担忧关心的？”
　　太子妃心气总算稍平了一些，心底那丝隐隐的惶恐也渐渐消散了不少，回想起太子方才的确未说怪罪她的话，只是惯常那副冷脸，让她安心养胎，安排了太医，才离开。
　　郑元德脚步倒腾的飞快跟在主子身后，偷觑了一眼主子冷沉阴雨密布的脸，满身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不停的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心中不免生出对太子妃的怨怼来
　　那可是殿下的嫡子，太子妃刻意瞒着太子殿下，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殿下吗？
　　还说什么是怕这次坐不稳胎，怕殿下空欢喜一场，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若真是如此，倒是她对殿下情真意切了。
　　可惜，殿下不是傻子，之前不说瞒着还能说得过去，但都要去金明池了，还没有透露丝毫，还好意思说是怕殿下担忧？
　　他心里十分大逆不道的“tui”了一口！
　　哪来的脸啊！啊？！
　　回到惇本殿书房，崔彧冷凝着脸沉声音道:“差人传话给王少监，有消息立刻送过来。”
　　郑元德立刻垂首恭敬应是。
　　王少监是内侍省仅次于两位大监的掌权者，也是东宫安插在内侍省的人。
　　***
　　沈雁水带着全福和夏安两人去了前殿求见太子。
　　管理东宫前殿掌事太监曹中达也因东宫氛围而面色肃然，“沈昭训来的不巧，太子殿下前脚刚出东宫，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去了，沈昭训若有事不妨同奴才说，待殿下回来后定当转述给殿下听。”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旋即神色自然的颔首道:“多谢公公好意，只是想来公公事多繁忙，我便不劳烦公公了，待明日再求见太子殿下。”
　　说罢，她朝人颔了颔首便带人转身离开了。
　　曹中达微欠了欠身，只是抬眸看着这位沈昭训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回了莲心苑后，沈雁水照例传膳吃完饭。
　　其他人见自家主子还淡定的能吃的下饭，心下也不由定了定，终于不再那么慌张了。
　　沈雁水认真吃饱饭后，一如往常，只是这次没有再出去散步消食了，只是在莲心里面慢悠悠的走着。
　　天色渐灰暗沉时，她沐浴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
　　***
　　待崔彧周身冷凝面无表情回东宫时，便得知了此事。
　　坐在书案前，脑子里想着方才母后所言以及内侍省刚传来的消息，锋利的眉眼微抬，声音平静异常:“哦？”
　　曹中达垂首未说话，郑元德却是心肝儿抖了抖。
　　他这会儿也知道今日太子妃身上生的事了，原早在毒蛇之前，便已经有人试图谋害太子妃了，还想栽赃给张良媛，亏得被沈昭训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让那恶人得逞。
　　但据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所言，却反而怀疑攀咬上了沈昭训，只因沈婕妤和沈昭训私下在此之前密语了片刻，说不得就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四皇子更是负责龙舟安全事宜，若此事乃兰贵妃和四皇子暗中指使，却是十分便宜。
　　如今这沈昭训竟在这档口，自己找上来了......
　　崔彧指腹烦乱的叩击着书案半晌，倏地起身，声音冷沉:“去莲心苑。”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东宫一片寂静，当独属于太子的动静传进后罩房的长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被牵动。
　　甚至不少人心底还有些疑惑，今日太子殿下还有心情进后罩房？
　　在众人不知晓之处，撷芳殿又碎了一只上好的瓷杯。
　　随着太子到来，莲心苑瞬间灯火通明，这次有沈雁水没有慢，全福按着主子的吩咐在太子殿下踏入后罩房长廊的瞬间就进入吴通报了。
　　沈雁水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罩衣，挽了一个简单随意的随云髻，只用了一根粉碧玺祥云簪固定，出门时抬眸的一瞬间便正好看见一身玄色镶银边一身冷凝之气的大步行来的太子。
　　她连忙垂首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早在远远看见太子完全不同于往常模样之时，莲心苑众人跪地行礼后更是大气不敢喘。
　　崔彧脚步未停，抬脚越过了一众奴才，直到行至沈雁水身前，沈雁水察觉自己的手臂被宽大的手掌轻扶了一下，听着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声:“起身吧。”
　　心下不禁微松了松。
　　看来内侍省彻查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要慢一些。
　　不过，太子妃之前不都还言语试探沈婕妤和她吗？竟也未曾和太子说起过？
　　瞧着太子的模样，现下应该还不知沈婕妤和她私下说话的事，不然此时对她的态度也不会还能称得上一句温和了。
　　她原本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无非太子怀疑她勾结沈婕妤、兰贵妃等人谋害太子妃。
　　虽然没有证据，但就算没有证据，东宫里面悄无声息的病死一两个低微庶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真走到这种结局，她就只能想办法假死脱身了，这些伺候她的被连累的人，都是宫里拨下来的人，伺候她的时日又短，以太子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春平......
　　如今太子既然肯主动来找她，心里至少对她还是有两三分信任的。
　　沈雁水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起身，神色恭敬略带着几分紧张的垂首道:“谢殿下。”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进屋说话。”说罢，负手抬脚进了屋子。
　　沈雁水应了一声，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让人进来伺候，进屋后先是给太子上了一盏温茶，才退了两步忽的跪下，正色道:“殿下，妾身有事要禀。”
　　一旁太子身边站着的郑元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崔彧撩了撩眼皮，眼神沉沉幽深莫测，手指摩挲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温意的瓷杯，须臾，才沉声道:“何事？”
　　沈雁水一双似被水洗过的明澈透亮的桃花目此时满是忐忑不安，眉心轻蹙，让人下意识便想抚平她眉间的烦忧愁绪。
　　崔彧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沈雁水嗓音带着一丝肉眼可闻的紧张，“回殿下，是妾身的嫡姐沈婕妤今日在太子妃娘娘有喜后，见着妾身后便嘱咐妾身，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一些，妾身当时不知沈婕妤何出此言，只是当时妾身对沈婕妤言语有些不客气，沈婕妤说完转身便走了。”
　　“妾身愚笨，即使心中隐隐有些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妾身身份低微，心中慌乱，也不知能同谁说，只能自己提着心留意……若妾身当时直接告知太子妃，或许太子妃就不会动了胎气了，妾身有错，还请殿下宽宥。”
　　她没有说她及时拉住张良媛的事，若太子妃无碍事，那还算她有功。
　　但太子妃最后还是动了胎气，甚至险些小产，就没有必要再提此事，不然显得她刻意在太子面前邀功，以示清白似的。
　　但即使她没有说，崔彧也知道当时发生的事。
　　在听着她口中所言，与内侍省呈上来的供词一般无二，没有丝毫的欺瞒，他的眉心便不自觉的缓缓松开了。

[35]秀色可餐:沈昭训这都把殿下哄成什么样儿了
　　崔彧看着她垂首时湿润的眼睫，起身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握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眉眼神情不复方才那般清冷，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温意:“孤知道了，此事非你之错，不必烦忧。”
　　“谢殿下宽恕。”沈雁水眼睫轻颤了颤，抬眸看向他，眉心依旧轻蹙着，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忐忑的道:“但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崔彧拉着她的温凉的小手在软榻上坐下，“何事？”
　　沈雁水看着他，手心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道:“是妾身身边今日被带走的贴身宫女春平，妾身心下有些担忧，但也并非想让殿下徇私，只是想着内侍省何时能询问完，不知春平何时能回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口吻沉静:“明日便能回。”
　　“真的？”沈雁水眼睛瞬间微睁，一双漂亮桃花目中还含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浓密翘长的眼睫在淡黄色的烛光下仿佛点缀着点点细碎的水晶，衬得那双澄澈的眼眸越发明亮，眼神里的惊讶惊喜高兴更是一眼可见。
　　崔彧看着她，拇指指腹轻擦过她眼尾处的湿润，声音沉清:“孤何时骗过你？”
　　沈雁水心松了口气，旋即忙轻声问道:“殿下忙碌了一天，可饿了？可要尝尝蛋挞、桃花酥？”她上前把放在圆桌上备着的两盘点心都端了过来放在软榻中间的小案几上。
　　崔彧今日出了早早用了一些早膳之外，就没吃什么东西，临水殿宴请群臣之时也不是给人专门用膳的，也只囫囵随意应付了两口。
　　后面的事更让他记不起要吃饭，也丝毫没有胃口。
　　这会儿看着倒是莫名觉得有几分饿了，吃了两个蛋挞后，便道:“时辰有些晚了，果子吃多了不易克化。”说罢，他便唤了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小心翼翼猫着步子快步进了屋子，“殿下有何吩咐？”
　　“让膳房送两份易克化的夜宵来，简单些。”他想着她平时胃口那般好，今日第一次参加金明池会就遇见这些事，心里又存着事，这一日定然也未曾好生用过饭。
　　沈雁水不知道他的想法，她虽然心里的确有事，甚至连假死脱身都想出来了，但她吃的也是真的一点没少。
　　不过今日异能消耗过多，晚膳虽然和平日分量差不多，但她也只吃了七八分饱，才特意又偷偷摸摸叫了两份点心备着垫肚子的。
　　没想到还能蹭着太子吃着夜宵。
　　郑元德闻言惊喜的立刻抬眼，旋即便连连点头，期间还忍不住对着沈昭训瞧了两眼。
　　自得知太子妃有喜又险些小产动了胎气之后，殿下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方才过来时情绪还疾风骤雨满身冷沉之色，这会儿子竟想起来要用膳了，他顿时欣喜不已。
　　看着郑元德那副因为脸上肉多，又高兴激动的有些滑稽的表情，见人灵活的出去吩咐人之后，沈雁水才抿唇含笑道:“郑公公很关心殿下。”
　　崔彧没有说话，却侧眸看了她一眼。
　　郑元德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自不必多说，但那个叫春平的宫女，却是在她进东宫后才拨下来伺候她的。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便能为一个身份再低微不过的宫女特意向他求情。
　　他蓦地启唇，不紧不慢的问:“你如今为伺候你的宫女求情，倘若她对你不忠，背主出卖了你，你当如何？”
　　沈雁水不知道他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但却是笑了笑，嗓音平和的道:“不瞒殿下，妾身对慎刑司早有听闻，尚在储秀宫时也有嬷嬷耳提面命提起过慎刑司的鼎鼎大名，也是因为此，妾身才斗胆在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古人说，忠为敬也，从心，中声，尽心则曰忠，春平自在妾身身边伺候起，便兢兢业业，并无错，且尽心尽责，对妾身也提点良多，便已是忠于妾身了。”
　　“妾身自问行的端，坐的正，事无不能对人言，”她满眼信任的看着他，声音清脆道:“妾身也相信殿下定然不会让人随意污蔑了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还好，早在沈容华找她过后，她便提前做了准备，吩咐了春平，若往后有谁问她此事，便坦诚直言不必刻意隐瞒。
　　不然，她现在的确该担心春平会不会因为各种原因，受人指使诬陷她了。
　　末世中，早就见识过人心的善恶究竟能到何种地步，对人心，她素来不吝啬报以恶劣的猜测。
　　但太子对她的信任，依旧让她有些惊讶。
　　崔彧看着她的眼神，心中涌出暖意。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蓦地抬眸看她，问:“你闺名叫什么？”
　　沈雁水:“……”一个月了睡都睡好几次，竟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大雍女子的确也不是谁家都会给女儿起名的，更多的都是以家中排行相称，嫁人后就是谁谁谁的夫人了。
　　行吧。
　　她眉眼弯弯笑颜依旧，握着他宽大的掌心，在上面一面写写画画，一面含笑着道:“雁水，沈雁水。”
　　崔彧薄唇轻启，“雁水？北疆有水名雁，位于碎叶城外。”说着，他一把握住了她乱动的小手。
　　她用手指尖轻戳他手心，声音颇为幽怨:“旁人听了妾身的名字，都道音韵温柔又好听呢，殿下您第一反应竟然是地理志中的一支河水？”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嗓音清冷:“何人所说？”
　　沈雁水:“……”你注意的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被他颇为锋利的眼神看着，沈雁水心底有些讪讪，语气却十分自然的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妾身的闺中密友。”
　　其实是那个差点成了她未婚夫的许程文说的类似的话，但这就没必要和太子说了。
　　崔彧转过眸子，语气自如的换了话题，声音淡淡:“这是你父亲为你取的名？”
　　沈雁水葱白细嫩的指尖无意识的把玩着他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是父亲取的，听家中嬷嬷说，是妾身姨娘取的。”
　　她三岁时，家中一个看起来苍老实际上才三十来岁的嬷嬷对着她边哭边说的。
　　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她也叫沈雁水，是她早逝的亲娘给她取的名字。
　　崔彧忽的启唇道:“雁水……或也有雁归秋水之意，许是你姨娘思念亲人，才为你取的这个名，”说罢，看着她有些微怔住的眼神，问:“你没见过你姨娘家中亲人？”
　　沈雁水回过神，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姨娘生下我后不久便逝世了，这些年也没有人上门来寻我，妾身幼时曾问过一次父亲，父亲只道姨娘在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话落，她手心便被一只宽大温和的掌心几乎整个握住，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从他平淡无往常一般无二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安慰和……一丝怜惜之色？
　　她心下不由感叹，太子虽然看着总是面无表情很冷淡的模样，但内心并非一个冷漠之人。
　　只是……今日太子妃动了胎气，听太医说往后最好都要卧床养胎为好，但太子的态度却瞧着有些……
　　她想着太子妃有孕三个月才在在今日爆出来，按着皇后娘娘和太子的性子，大概率还是不知道此事的。
　　被自己妻子故意隐瞒不信任的感觉……想来是不太好受。
　　但事关太子和太子妃，她也没打算多嘴说什么。
　　甚至按理来说，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有了嫌隙，对她来说其实还是有利的，她这个做宠妾的，不在其中添油加火上眼药，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回握了他宽厚带着暖意的手掌，柔声道:“殿下不必为我伤怀，妾身如今有了殿下，妾身已经很是知足了。”
　　崔彧看着她满心依赖信任的眼神，握着她温软小手不自觉微用了用力。
　　正好，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进屋。
　　沈雁水看向简单但分量不少的夜宵，心底没忍住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两人吃夜宵的时候没有再说话，她也能看出太子这是真的饿了，不仅吃完了一碗分量不小的鸡丝面，还喝了两碗粥。
　　但即使这次吃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上许多，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依旧斯条慢理的，很是赏心悦目。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时不时的看一眼他那极为俊美的那张脸。
　　只是下一刻，就冷不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眸子。
　　崔彧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的问:“一直看孤作甚？”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没听说过秀色可餐么？夜宵清淡，妾身就着殿下的脸就能多吃两碗粥。”
　　崔彧睨了她一眼，片刻，才缓缓道:“越发放肆了。”
　　一旁站着伺候的郑元德先是因为沈昭训竟胆敢调戏殿下一双被肉挤成细长的眼睛都被惊的倏地瞪大了。
　　一声“放肆！”都在嘴边了，就听见他家主子殿下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就没了下文了，不由颇为艰难的把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但郑元德依旧表示十分的震惊。
　　殿下这是在训斥警告么？？这分明是在纵容吧？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并不见不虞之色的面容，便“超小声”偷偷嘀咕道:“妾身哪里大胆啦？妾身胆子可小的很，殿下可不能因为自己长的太过好看，妾身多看两眼，说句大实话便要罚妾身。”
　　见他眉心跳动，嘴角微抽，一脸惊讶又无语的表情，不觉有些好笑。
　　崔彧看着她一副忍笑作怪的小模样，一直沉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为何都散开了一些。
　　当即便冷哼了一声，嗓音颇为冷淡的评价:“油嘴滑舌。”
　　郑元德看着简直叹为观止！
　　难怪殿下喜欢来沈昭训这处呢，瞧瞧，瞧瞧，沈昭训这都把殿下哄成什么样儿了？
　　沈雁水近距离瞧着他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俊美脸颊，见他眉眼间的沉郁散了一些，觉得自己今日这解语花的角色做的很是不错。
　　两人用完夜宵后，便差人将夜宵都收拾了。
　　夏安秋如两人端着铜盆拿着白色布巾伺候主子和太子殿下净手。
　　沈雁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外面的繁星闪烁的夜空，回首道:“殿下，可要去消消食？”
　　崔彧看了她一眼，“不必，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说罢，他便起了身。
　　沈雁水听着他话中的意思，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惊讶。
　　若太子妃动了胎气的当夜，太子就在她这处歇下了，第二日可能就会传出太子和太子妃不和睦的传言，或者太子不敬重太子妃之类的话。
　　也会让太子妃往后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些都是很容易便能想到的事，若太子留了下来，那就说明太子自己不在乎不在意。
　　她要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这几分无伤大雅的纵容宠爱就在太子面前叨叨叨。
　　嘿，她这是多大的脸啊？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待将人送走后，沈雁水便心情轻松的回屋倒头就睡，夜宵吃的不多，稍稍运转异能便消化了，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
　　后罩房不少还一直关注着太子殿下的人，在太子殿下出了莲心苑后，便忙不连跌的各自去了自己主子面前回话。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未在莲心苑留宿，却在莲心苑唤了夜宵。
　　这让不少人心中忍不住冒酸水，对莲心苑的狐狸精更是恨恨咬牙。
　　楚良娣也未歇下，听了消息后，不知为何，竟略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任何能下太子妃脸面的事，她都十分乐见其成。
　　尚在闺中时，她见过太子妃几面，便知道太子妃端庄贤淑温柔的面皮底下大抵是个什么性子。
　　因其祖父曾是大雍有名的大儒，又自小便养在祖父祖母膝下，听闻很是受宠，直到祖父母相继去世，才其父母被接回京城家中，但却运气极好的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挑中，一跃成了太子妃。
　　但其骨子里是极看不上行为粗鲁莽撞的武人的，十分清高且目下无尘，自视甚高。
　　因此，就算是表面对皇后娘娘十分孝顺，但心里对出身勋贵武将世家，行事与其完全不同的皇后娘娘也并非真心恭敬。
　　当初她故意借着孙昭训小产之事，找到机会委婉求了皇后娘娘，说自己心中惶恐惊惧，求皇后娘娘派经验丰富的嬷嬷照看她，皇后娘娘应下后，太子妃当时便已经不平愤慨，甚至记恨了皇后娘娘“差别对待”。
　　气量小，表面功夫又不到家的太子妃总会在皇后娘娘面前露出些许端倪来。
　　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最好皇后娘娘甚至太子殿下因为太子妃而厌恶其生的嫡子，这样她未来的孩子才更有更多的筹码。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太子妃竟然也有了身孕，甚至已经三个月了，竟一丝风声都未传出来。
　　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若非顾及着耳房皇后娘娘派来伺候的嬷嬷，她险些笑出了声。
　　这是太子妃自己作死，自找的，都用不着她在上什么眼药，她就不信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心中没有芥蒂。
　　只是正想着，心底就突然又生出一股莫名心慌闷堵之感，难受了好一阵才症状才缓解，只是瞧着脸色越发苍白了两分。
　　一旁皇后娘娘派来伺候她的老嬷嬷见她这幅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近日楚良娣精神越发不济，她暗中疑心过周遭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借口请太医一一查验过，却一无所获，只道是孕中常有之症。
　　可她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
　　翌日一早，天空阴沉沉的，空气有些潮湿闷热，沈雁水用完早膳后有打了一段八段锦后没多久，春平就被太子身边伺候的太监送回来了。
　　沈雁水含笑道:“有劳小公公了。”说着便眼神示意让全福给人赛了个荷包。
　　汪春一脸的笑容，但却没有收那个分量不少的荷包，笑着连忙推拒道:“不过一点小事，昭训主子太客气了，说来也是巧，奴才同春平姐姐的名儿还有些相似呢。”
　　沈雁水心底颇有些意外，笑了笑，“哦？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公公？我进东宫不久，且还认不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呢。”
　　汪春弓着身子连忙作揖，顶着一张笑脸道:“奴才当不得一声小公公，昭训主子唤奴才小春子便是。”
　　这个机会可是他自己特意争取来的，他干爹虽然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第一人。
　　但干爹手底下可有不少干儿子，也更拉拔同乡之人。
　　对他们这些自己凑上去巴结的，好东西没少收，但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他想得重用，就要另辟蹊径，这个沈昭训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可以在太子殿下露脸的机会。
　　沈雁水颔了颔首，笑道:“原来是汪公公，确是有缘，公公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杯茶水？”
　　汪春忙不连跌的摇头，又皱巴着一张脸苦笑道:“昭训主子可千万别这样抬举奴才，奴才当不起，若被干爹知道了，还要揪着奴才耳朵训斥奴才不懂规矩呢。”
　　干爹？
　　沈雁水顺着他的话问，他干爹可是郑公公，见他笑着点头后，心下稍有些诧异，又客气说了两句话。
　　汪春见好就收，知道人家主仆有话要说，他哪里会继续留着讨人嫌？
　　便满脸笑容的道:“奴才还要回去给殿下回话，便不打扰昭训主子了，昭训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殿下的？”
　　沈雁水含笑道:“那就劳烦小春公公帮我给太子殿下带句话，便说，妾身心中十分感激，待殿下何时有空了，妾身亲手给殿下做一桌好吃的。”
　　汪春听着“小春公公”比寻常亲近一些的称呼后，心底高兴，没有再多言，“昭训主子放心，奴才定将您的话带到，”说罢，便躬身笑着告了辞。
　　沈雁水让全福将人送走后，这才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春平，扫了一眼众人，看着对面西屋门前小太监看过来的眼神，道:“先进屋说话。”
　　一旁伺候的夏安等人连忙进了屋，全寿和冬意则在门口守着。
　　一进屋，沈雁水刚在软榻上坐下，春平便跪下磕了头，感激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谢主子救命之恩！”
　　沈雁水连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哪有这么严重？快起来，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她眉心微皱，“被严刑审讯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她，面露担忧。
　　春平连忙摇头，“回主子，他们没有对奴婢用刑，奴婢按着您的吩咐说的，也因主子您本就是救了太子妃一次，奴婢并不是被审讯的怀疑目标，被问过话后就一直被人看守关押着。”
　　只是亲眼看见了其他人被严刑审讯的画面以及耳畔不停响起那些凄厉刺耳的惨叫声……
　　沈雁水眉心稍展。
　　夏安松了一口气，“幸好春平姐姐你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坏了！”
　　宫里奴才奴婢的命不值钱，没了也就没了，她原以为被带走的春平也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就没了性命。
　　却不曾想，主子竟会为了她们这样低贱的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其他被带走的宫女，甚至包括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还没回来呢……
　　还是在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一不小心甚至主子自己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
　　其他人和她所想的一般无二，心中激动感动的情绪一时十分激荡。
　　主子说话算话，虽平日都让他们低调不惹事，但若真出了事，主子不会把她们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会把她们当做弃子丢掉好明哲保身。
　　待沈雁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就看见几张泪眼汪汪眼睛通红的脸。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她也是看着太子情绪才随机应变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春平，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倒也没必要如此感动。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但看着已经比之前明显更有凝聚力的几人，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春平连忙轻斥道:“宫里头可不许哭！可别连累的主子，叫主子还受咱们的连累。”
　　几人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的看向泪眼汪汪有点憋不回去的全福，见他还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不由有些忍俊不禁，“行了，都快去洗把脸，春平这两日就先歇一歇。”
　　说罢，从收拾里拿了一支金簪，递与了春平，含笑道:“这个拿着，便当是给你压压惊的，等会儿再从秋如那里再拿十两银子。”
　　她如今得的赏赐已有不少，因此，对做事认真尽职尽责还听话的员工下属，也不吝啬，赏下金簪子是脸面，但银子却更为实用。
　　春平却推辞不受，她只是被内侍省和宫正司的人询问了几次罢了，又没有为主子立下什么功劳，最后还是主子将她救了出来，她哪里来的脸面收主子的赏赐？
　　沈雁水挑眉，道:“说了是给你压惊的，拿着便是。”她相信，对于打工人来说，金钱就是是最好的抚慰剂。
　　说着，便抬手直接将金簪簪进了她原本簪着几支小巧首饰，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发髻上。
　　落到内侍省手里，没事都要脱层皮，可不是说笑的，好在还有皇后娘娘的宫正司一起调查，不然，情况更不好说。
　　春平屏住呼吸，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主子，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呼吸中的浊气都玷污了主子，憋到脸颊瞬间通红。
　　不敢冒犯主子便连忙低下眼眸，但垂眸入眼的便是一大片柔腻白皙的肌肤，她脸颊烫了烫，最后，她直直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其他人看着主子赏赐的金簪，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些羡慕的情绪来。
　　但若说嫉妒，那却是没有的，毕竟内侍省和慎刑司的可怕，宫里的宫女太监无人不知，没人想从里面走一遭。
　　但却更加坚定了她们往后一定要更加认真忠心为主子办事，侍奉好主子的心思。
　　*
　　“殿下，沈昭训身边伺候的那个叫春平的大宫女，奴才已经差人将那宫女送回莲心苑了。”郑元德躬着身子轻声道。
　　崔彧“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见状，郑元德便静静的在一旁站着，心底轻啧了一声，看来他那干儿子的打算这次要落空了。
　　他底下的干儿子不少，对汪春这个还算脑子聪明伶俐的有印象，见这小子给自己找了条路，他自不会拦着。
　　就算没有汪春那小子，他也是打算要安排别的人过去时不时的盯着莲心苑的动静的，以免什么时候主子问起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片刻后，郑元德脚步匆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中已多了几张纸，低声道：“殿下，查清楚了，撷芳殿里那些欺下瞒上、不顾主子安危的奴才，以及给太子妃日常请平安脉的章太医，都已让人暂且拿下。”
　　崔彧一目十行的扫过他递上的东西，脸色越发冷凝，“都按宫规处置了，”只是说着，他声音微顿了须臾，冷声道:“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先别动。”
　　若非顾忌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至于章太医，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杖责二十，发去药库当差三年，让他好好学学怎么认脉。”
　　郑元德紧着心神，立刻便道:“是。”
　　待东宫守卫将太子妃身边惯常伺候的几个宫女以及娘家送来的医女都押了下去后，太子妃脸色惨白，一旁的周嬷嬷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都止不住发的厉害，背后浸出了满身的冷汗。
　　路老太医接到了太子殿下口谕后，早早就在撷芳殿内候着了，见状便上前温言安抚了一番，毫不犹豫的给太子妃下了几针，安胎安神。
　　太子妃直接昏睡了过去。
　　******
　　处置完人后，郑元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进屋禀报:“禀殿下，李府递了牌子，李夫人想来探望太子妃。”
　　李夫人也就是太子妃的生母。
　　崔彧神色冷淡，“去请李夫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夫人被引至东宫正殿。
　　她年近四十，面容端庄，神色透着隐隐的焦急担忧，见太子端坐上首，她敛衽下拜，礼数周全：“臣妇参见殿下。”
　　崔彧上前虚扶了扶：“夫人不必多礼。”
　　李夫人起身，眼底的担忧却掩不住。
　　崔彧看着她，语气沉稳平静：“太子妃身子暂且无碍，路太医令一直守在撷芳殿偏殿，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李夫人满脸感激之色立刻谢恩，却忽闻太子殿下说:“听闻太子妃身侧的医女，是李府荐来的？”
　　崔彧的声音平静无波，让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夫人心中微紧，“回太子殿下，臣妇的确曾向太子妃娘娘荐一名医女，臣妇斗胆一问，可是这医女犯了什么错？”
　　崔彧语调微冷，“医女明知太子妃有孕在身，却隐瞒不报......”
　　他话语未尽，但李夫人却不禁心中一凛。
　　太子妃有孕之事，竟没有提前与太子殿下通气？
　　太子妃怎会如此糊涂？！
　　李夫人再站不住了，请罪道:“臣妇教女无方，识人不清，荐人不明，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沉默了片刻，才命人将人扶起，“如今太子妃胎像未稳，夫人既来，便好好宽慰于她，令其安心静养为宜。”
　　李夫人恭声应道：“臣妇明白，定当好好劝慰太子妃。”
　　崔彧不再多言，吩咐郑元德：“送夫人去撷芳殿。”
　　******
　　李夫人踏入撷芳殿时，一眼便看见床榻上女儿苍白的面容。
　　她脚步一顿，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子妃沈氏正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母亲......”
　　李夫人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泪水止不住地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本宫和母亲说说话。”
　　周嬷嬷会意，软着腿领着殿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自己守在外殿。
　　殿门关上，只剩母女二人。
　　李夫人这才开口，眼眶还有些红，“太子妃身子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太子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路老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母亲放心。”
　　李夫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那些憋了一路的话，便止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面色苍白的模样，她忍不住心底的悔意，压低了声音道:“都是娘的错！”
　　太子妃一怔。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又落下来：“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你祖父祖母身边养着，他们疼你，宠你，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驳你一句，才养得你这般......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下无尘、不知收敛的性子。”
　　太子妃脸色微微变了。
　　李夫人拧着眉心看着她，“隐瞒孕情三月，这是多大的事？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你当旁人都是死的吗？又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母亲！”太子妃打断她，声音有些僵。
　　李夫人看见她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痛，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到底不忍再说下去，她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放软了语气：“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往后怎么办。”
　　她看着女儿，认真道：“听娘的话，从今日起，别再逞强了，好好养身子，平安生下皇嗣，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事都交给太子殿下。”
　　太子妃抿了抿唇：“母亲......”
　　“你听娘把话说完。”李夫人按住她的手，“等会儿你差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你亲自跟他认错，别犟，别顶嘴，在男人面前要学会示弱......”
　　她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你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低个头不丢人，你把管理东宫的权交出来，只管安安心心养胎。”
　　太子妃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我......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李夫人急了，“你要是有分寸，能做出这种事来？”
　　太子妃被噎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李夫人见她这样，压下心底的怒气，深吸了口气，才又耐着性子哄了哄，半晌，才终于让人听进去话了，便也不再逼她，她叹了口气，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放柔：
　　“好了，娘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是谁对你动的手？”
　　太子妃眉心一拧，满心怨恨，“除了兰贵妃一派的人，还能有谁？！”
　　李夫人蹙眉，原还想与她说什么，但见她这幅模样，怕隐得她情绪起伏过大，便将话都咽了下去。
　　“不一定就是兰贵妃一系的人，不过，不管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是我们李家，都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苦，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事，不必多想。”
　　太子妃深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的话，眼见着时辰不早了，李夫人才起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娘走了，你记着娘说的话。”
　　太子妃望着母亲，终是点了点头。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远。
　　太子妃靠在床头，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
　　******
　　郑元德缩了缩瘦了两斤的圆润身子，轻声道:“禀殿下，方才撷芳殿的宫人来请，说若殿下你得了空闲，太子妃娘娘请您去撷芳殿用晚膳。”
　　崔彧下意识拧了拧眉，“没空。”
　　郑元德身上的肥肉抖了抖，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差人去回......”
　　“等等。”
　　崔彧眉心皱的越发厉害，冷声问道:“李夫人可是已出宫了？”
　　郑元德点头道:“回殿下，李夫人方才离去不久，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亲自送人出的宫。”
　　崔彧想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沉默了半晌，终是起身去了撷芳殿。
　　听见太子殿下进屋的动静，太子妃心下微松了一口气。
　　崔彧进屋后就见太子妃微白着脸，强撑着要起身的模样，“太子妃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休养便是。”
　　太子妃一脸虚弱的被扶着重新躺下了，柔声道:“多谢殿下体恤，”说着，眼眶便是一红，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殿下，是妾身错了，还望殿下看在妾身腹中孩儿的份上，莫要生妾身的气。”太子妃声音听着有些虚弱，眼神却紧紧看着他。
　　听着她突然示弱的话，崔彧打量着她的眉眼神色，眼眸微深。
　　郑元德十分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放在床榻前，崔彧坐下，看着面容苍白的太子妃，声音平静:“太医既然让你静心养胎，太子妃便莫要多思多想，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太子妃听着他温和了些许的声线，心下微酸，她之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若她不非要在父皇面前得脸，想要让后宫众人看见她的风光，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可母后如此重视楚良娣的肚子，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的孩子如何能比区区楚良娣肚子里的孩子差？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父皇对她肚子里孩子的看重，谁也越不过她腹中的孩子！
　　但当务之急，是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
　　太子妃微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低:“妾身知晓了，多谢殿下关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子，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殿下，妾身如今的身子......怕是难以再管理东宫内务，劳烦殿下替妾身请荣嬷嬷她老人家暂掌内务。”
　　“荣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在东宫多年，资历深、威望重，由她管着这东宫，想来出不了什么差池，妾身也才能安心养胎。”
　　她提到荣嬷嬷时，语气带了几分敬重:“妾身素来敬重荣嬷嬷，只是平日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如今妾身不中用，也就只有嬷嬷这般德高望重的老人，才压得住这东宫上下。”
　　崔彧闻言，看了一眼她，“太子妃既有这份心，便依你，荣嬷嬷那里，孤去说。”
　　两人说完正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起身离去。
　　待太子身影消失，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上前，满面忧色:“娘娘，您怎么......怎么放权给了那荣嬷嬷手上？”那老婆子是太子的奶嬷嬷，若让她掌了东宫，日后岂不是要高她一头了？
　　见周嬷嬷愁眉不展，她才缓缓道:“我如今身子不便，操劳不得，这是其一。”
　　说着，语气微顿，意有所指的轻声道:“二则，楚良娣也快要到生产的日子了吧？”
　　周嬷嬷一愣。
　　太子妃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万一她那边有什么照顾不周，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这个太子妃的过错，不如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旁人去费心。”
　　周嬷嬷怔了一瞬，随即面上愁容尽散，笑道:“娘娘聪慧！奴婢听说，近日楚良娣身子有些不济，时常心慌气短、睡不安稳，叫了太医也不见好。”她心底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说着，她压低的声音:“这万一生产时......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荣嬷嬷照看不周，与娘娘半点不相干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那金边瑞香的作用是她身边的医女告诉她的，说是曾经无意中发现的效用，那是珍稀难得的贡品，就是寻常太医也看见了皓月斋里的金边瑞香，也不会往上面想。
　　如今虽然损失了一个颇为好用的医女，但倒是阴差阳错的彻底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皓月斋里虽有母后派去的嬷嬷照看着，但她在东宫多年，各处自然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不需做什么大事，只消让人稍稍动动手脚，让楚良娣在那瑞香的香气熏着，便足以让她难以安寝。
　　生产于女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若生产时本就身体精神不济，到时候......想不出事都不难。
　　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脱手，既向太子示了弱，也将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到时就算楚良娣生产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36]羞恼:这样的太子，好像让她更馋了……
　　崔彧看向郑元德:“让今日去莲心苑的奴才进来。”
　　郑元德连忙转身应是。
　　嘿，没想到汪春那小子还有点运道！
　　汪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的道:“儿子见过干爹，干爹寻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准没错。
　　汪春轻手轻脚进了书房，跪地行礼：“奴才汪春给殿下请安。”
　　崔彧正翻看着手中的政务，“沈昭训那处如何了？”
　　汪春恭敬回道：“回殿下，奴才将春平姑娘送回莲心苑时，沈昭训十分欢喜，亲自出来接了人，奴才瞧着，昭训主子眉眼间都是感激，连声说多谢殿下恩典。”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觑太子殿下的神色，又继续道：“昭训主子还让奴才带句话，说待殿下何时得了空闲，她定要亲手做一桌好菜，好生谢过殿下。”
　　崔彧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想起之前她亲手做蛋挞，金黄酥脆的外皮，里头却是软嫩香甜的馅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倒是难得的新鲜玩意儿。
　　只是这丝笑意尚未蔓延开，他的脸色便又沉了下来。
　　“知道了。”崔彧的声音冷清，“退下吧。”
　　“是。”汪春小心翼翼躬身退了出去。
　　待汪春退下，崔彧将手中的奏报搁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连忙上前。
　　“内侍省那边，可有新消息传来？”
　　郑元德:“回殿下，暂时还未有新消息。”
　　崔彧的脸色微沉，起身道：“去坤宁宫。”
　　“是。”郑元德连声应着，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
　　坤宁宫内，皇后正座在榻上，面色透着几分苍白疲倦。
　　见崔彧进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招手让他近前。
　　“儿臣给母后请安。”崔彧行礼后，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眉头微蹙，“母后脸色不大好，可传太医瞧过了？”
　　皇后摆了摆手，眉心始终微拧着不曾松开：“本宫的身子自己清楚，无碍的。”
　　她看向崔彧，“太子妃眼下如何了？”
　　提到太子妃，崔彧抿了抿唇，“孩子暂且保住了，只是，太医说太子妃往后都需卧床静养，”见母后脸色难看，他顿了一瞬，面容缓和了一些，道:“母后莫要担忧，太子妃自知如今身子不便，已托儿臣请暂荣嬷嬷打理东宫内苑。”
　　即使如此，皇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有孕三月竟敢瞒而不报，还险些酿成大祸，简直是愚不可及！
　　看着彧儿的神色，皇后只觉得歉疚不已，“都是母后当初一时不慎，看错了人，千挑万选的竟给彧儿你选了个这样的太子妃，害得我儿如今……”
　　她生的儿子她最清楚，太子妃这番作为，即使他面色不显，但怕是已寒了他的心了。
　　皇后话音刚落，崔彧便拧眉打断:“母后何出此言？”
　　“母后当年为儿臣择选太子妃，彼时太子妃传出的的名声，温婉端庄、进退有度。”说着，他顿了顿。
　　当初母后更顾及的更是太子妃祖父李公在文坛中的地位。
　　李公桃李满天下，乃大雍文人清流之首。
　　崔彧眉眼平静:“此事若有错，便是儿臣之过，与太子妃同处一个屋檐下，尚且未能察觉她此番行事，母后在这后宫之中，又怎能未卜先知？”
　　“如今孩子保住了，太子妃也已知错，愿意放权静养，东宫有荣嬷嬷照看，出不了大乱子，母后且放宽心，安心养病。”
　　皇后眼眶微微发热，看着他几年越发冷静稳重的模样，心底虽欣慰，却也不太好受。
　　皇后眼底厉色一闪而过，“好在李家夫人还算是个聪明的，太子妃如今愿意放权安心静养，还不算她糊涂的彻底。”
　　太子妃毕竟是太子正妻，除非犯了谋反、巫蛊、私通等重罪，又或无子，否则轻易废黜不得，不然……
　　这时，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娘娘，殿下，慎刑司那边传来消息，四皇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招了。”
　　皇后背脊挺直，神色一凛，冷声道：“怎么说？”
　　“推搡张良媛意图暗害太子妃之事是四皇子妃指使，那宫女供认不讳，但毒蛇一事，她坚称不知情。”
　　一旁的宫女道：“娘娘，眼下正是五月，毒物出没频繁，会不会是禁军清理不净，才让那毒蛇钻了空子？”
　　毕竟，太子妃有孕之事，事先无人知晓，又有谁会提前备下毒蛇？
　　皇后皱眉:巧合？那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
　　沈雁水得知此事时，已经是几日后了。
　　她听着春平低声禀报外头的消息，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金明池太子妃险些小产一事，终于有了结果。
　　四皇子妃身边的宫女供认不讳后，当夜便在慎刑司内“畏罪自尽”了。
　　谋害太子妃这样的重罪，总要有人来担。
　　四皇子妃贺氏废黜妃位，贬为庶人，幽禁别院。
　　其父参知政事贺以洵，被人接连弹劾，贪赃纳贿、纵奴行凶、强占民田、结党营私诸多罪行，一朝从副相被贬为离州知州，远离京城。
　　门下子弟、门生、亲信、革职的革职，罢官的罢官，或一同被贬，少有全身而退者，朝堂震动。
　　四皇子治家不严，撤了职务，勒令闭门思过。
　　兰贵妃多次求情未果，很快就病倒了。
　　宫中因此事被审讯发落的宫人不计其数，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沈雁水听着这一连串几乎令人目不暇接一个比一个震动的消息，突然就有些理解太子妃为何会如此自大了。
　　只因谋害太子妃谋害皇嗣的后果，实在太过可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
　　太子妃如今并未小产，整个朝堂后宫就已经是如今这样的场面了，若真流产了，还不知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只看兰贵妃兄长贺大人，原本位高权重，备受皇帝信任，但如今堂堂副相也是说贬就贬，树倒猢狲散。
　　其中应该也少不了贺大人政敌的手段，又或者太子妃的娘家李家？甚至太子……应该也动了手。
　　再就是……她觉得这调查的好像有些太过顺利了一些。
　　四皇子负责此次金明池防卫，若太子妃出了事，四皇子明显落不着好，四皇子妃真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要除去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还那么明目张胆的直接指使自己身边的人？
　　不过，世界有时候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就像是现代大公司里的某些商业竞争一样，手段十分的简单粗暴。
　　就如她曾经听闻前朝后宫里的某个宠妃一朝得宠，让人按着有孕的妃子，直接用棍打击其腹部，使其落胎的事例。
　　此事虽然看着手段粗暴简单了些，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太子妃腹中这个孩子若是个身体康健的小皇孙，那于东宫的意义显然是不同的。
　　要知道，如今东宫只有一个天生体弱的嫡长子。
　　不过，好像还未听说那条惊吓到太子妃的毒蛇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沈雁水这几日连院子都不出，只安安分分待在莲心苑里，每日喝喝茶吃吃点心压压惊。
　　直又过了去了半个月，宫中的气氛才渐渐松下来。
　　那些被慎刑司带走的宫人，也陆陆续续放了回来，但也有些永远没回来的。
　　又过了半月，这日午后，沈雁水正提着个小竹篮摘院子里第一批成熟的葡萄时，春平轻手轻脚上前低声禀道：“主子，奴婢方才听说张良媛那边，好似病得越发重了。”
　　沈雁水的手微顿了一瞬，张良媛自从金明池回来后就病了，但她没想到会病的这么严重。
　　她蹙眉问:“可请过太医了？太子妃知道吗？”
　　春平:“听闻竹香居那边禀过荣嬷嬷，太医倒是来过两回，只是喝了近半个月的药，张良媛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以来，只进过撷芳殿和皓月斋，也未曾留宿过，兴许都不知道张良媛病重的事。
　　沈雁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葡萄，这些葡萄都是经过她异能催熟过的，虽然其中的异能含量很低，但吃着对身体也有好处的。
　　这些葡萄藤架子都是她最近闲来无事自己在院子里和春平全福她们一起搭的。
　　想着之前见过瘦骨若柴的孙昭训，她还是不愿见到张良媛一个健健康康的姑娘变成那副模样。
　　“走吧，咱们去竹香居看看张姐姐去。”
　　春平微讶，随即忙道:“主子，张良媛如今正生着病，不如奴婢前去替主子探望一番？免得给主子您过了病气。”
　　冬意闻言也连忙道:“是啊主子，奴婢们去就行了，您是不知，近日因张良媛病了，久不见好，连往常与她一同说话的王良媛她们都几日不曾过去了。”
　　沈雁水:“我身体好着呢，不必担忧，春平随我一同前去便可，”说着还看向全福全寿笑着吩咐道:“别愁眉苦脸了，快将我要的秋千扎好，回来后我了要检查的。”
　　全福全寿连忙应是，“主子放心。”
　　见他们都开始忙活去了，沈雁水这才带着春平出了门。
　　莲心苑位于后罩房最西侧，竹香居却在最东头，沈雁水不紧不慢的走着，谁知刚走到月华门附近，便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眸一看，正对上一身月白色长袍，头戴玉冠的太子。
　　二十余日未见，他眉眼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冷肃威严，周身气势沉凝得让人不敢直视。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沈雁水连忙敛衽行礼。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瞥了眼她手中那篮青翠欲滴的葡萄，眉心微蹙了蹙。
　　一旁的郑元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沈昭训，莫不是知道殿下要去皓月斋，特意在这儿截人的？
　　前朝后宫这些日子风波不断，殿下忙得脚不沾地，太子妃和楚良娣的胎又都不太安稳，殿下心情本就不好，这时候撞上来，怕是……
　　他正暗自叹息，却听太子殿下已淡淡开口：“起身吧。”
　　沈雁水依言站直身子。
　　崔彧看着她手中那篮新鲜水灵的葡萄，语气平淡：“你有心了。孤最近事多，过几日再去看你。”
　　说罢，侧眸看了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会意，满脸堆笑地上前：“昭训主子，这葡萄瞧着可真新鲜，奴才帮您拿着？”
　　沈雁水愣了愣，看着郑元德伸过来的手，又瞥了眼太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底不由有些讪讪。
　　她立刻笑容满面的将竹篮递过去，只是笑容略有几分心虚：“那……妾身就不耽搁殿下了，妾身先回了。”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葡萄不是给您殿下的，是给张良媛的吧？
　　那她往后还怎么在这东宫混？她也没那么缺心眼儿。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带着春平转身往回走。
　　崔彧想着她方才略带着心虚的模样，眼神微眯，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脚步，扫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愣了一瞬后，会意点头。
　　耽搁的这会儿功夫，楚良娣也扶着嬷嬷的手走了出来，大着肚子福身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目光在郑元德手中那格格不入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面色如常地笑道：“殿下快请进，外头日头大。”
　　崔彧“嗯”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与她一同进了皓月斋。
　　*
　　沈雁水回到莲心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后罩房里怕是都要以为她迫不及待想争宠，故意去截楚良娣的胡了。
　　虽然……最近异能进展是有些慢，那事儿她也确实挺想的。
　　可眼下这情形，太子明显忙得很，心情瞧着也不怎么好，这时候凑上去，岂不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
　　还不如自己修炼来得松快。
　　“春平，再拿个篮子来。”她挽了挽袖子，“快些摘，这回可别再碰上了。”
　　春平连忙应声，很快就又摘了一篮葡萄。
　　沈雁水这回不敢耽搁，提着篮子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生怕再撞见太子从皓月斋出来。
　　直到进了竹香居的院门，她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张良媛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张姐姐，怎的病成这样了？”沈雁水快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眉心紧蹙。
　　一旁伺候的丫鬟红着眼眶道：“回昭训主子，我家主子从金明池回来后就病了，一直不见好，奴婢想去求见荣嬷嬷，可主子不让……”
　　“胡说什么。”张良媛虚弱地笑了笑，“我身子没什么大病，养养就好了，今日还劳烦妹妹特意来看我，真是……咳咳，别过了病气给你才好。”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若姐姐不嫌弃的话，妹妹也略懂几分粗浅医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学得不精，从未正经给人看过，姐姐可别笑话我。”
　　张良媛原想推拒，她不想麻烦别人，可见她这般神色，倒不好意思驳了这份心意，便笑着伸出手腕：“妹妹说哪里话，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雁水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是惊惧过度、心神不宁所致。
　　惊则气乱，张良媛这是被金明池那场变故吓着了，加上这些日子宫中动荡，忧思过度，气血两虚，这才一病不起。
　　她放开手，笑道：“姐姐这身子底子还算好，没什么大病，只要想开些，放宽心，这病自然就好了。”
　　丫鬟眼中升起一丝希望，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雁水从春平手中接过竹篮，递到张良媛面前：“姐姐你看，这是我前些日子叫人种在院子里的葡萄，如今结了第一批果子，听闻姐姐身子不适，特意摘了些来，葡萄性平味甘，能补益气血、养心安神，姐姐放心吃就是。”
　　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这可是我亲手侍弄的，姐姐可不能浪费了我这片心意。”
　　张良媛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心头一暖。
　　自她病了之后，之前还有些来往的王良媛、宋承徽，还有她院子里的赵奉仪，都只来过一次便再未登门，生怕染上病气。
　　她也不怨她们，在这宫里，生了病本就是件要命的事，她们这些庶妃，若无太子妃或太子开口，连请太医的资格都没有，被人疏远也是常情。
　　只是她也确实被吓着了。
　　每每闭眼，就是自己被推倒撞上太子妃的那一幕，紧接着便是连累家中父母兄长姐妹，夜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沈雁水看出她眼底的惊惶，轻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闲话，她才起身告辞了。
　　待她从竹香居回莲心苑不久，崔彧也回了前殿，处理完一批奏报后，郑元德就脚步匆匆的从外面快步进屋禀报，“殿下，那人找到了了。”
　　崔彧倏地抬眸，“人呢？”
　　郑元德心中一凛，忙不连跌的道:“那位张校尉被发现时，已经自尽多日了……这是刑部呈上来的文书。”
　　张校尉就是端阳节当天负责清理金明池毒蛇毒物的禁军校尉之一。
　　只有此人事后突然不见踪迹，如今总算将人找到了，他立刻就赶去刑部，此事他不敢假手于人，都是自己亲自盯着的。
　　这会儿鼻子里仿佛还能闻见那股腐烂恶心的尸臭味儿。
　　崔彧抚卷而观，神色平静：“自尽？”倒是不怎么意外，眉宇间未见波澜，只是视线在扫过刑部呈文时，忽凝于一处，眸光幽沉，忽的沉声道:“继续盯着张家，再去查查其父当初欠下的外债，是谁替他还的。”
　　几千两银子，以张校尉的家境，纵倾其所有，亦难短时间筹措出来。
　　却偏偏，不仅拿了出来，此后还多次为其父收拾外债烂摊子。
　　郑元德闻言，心神一凛，忙垂首领命，立刻就着人吩咐了下去。
　　崔彧放下手中呈文，拧了拧眉，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半晌，才道:“郑元德，”声音透着些许疲惫，“沈昭训送的葡萄呢？”
　　郑元德脑门一跳，心里暗暗叫苦。
　　方才他已经从小太监那儿得了消息，那葡萄原不是给殿下的，是沈昭训要送给张良媛的。
　　只是碰巧在月华门遇见了殿下，没想到就被殿下误会了……
　　他不敢耽搁，忙躬身道：“奴才这就让人呈上来。”
　　不多时，一碟洗得水灵灵的葡萄便摆在了崔彧面前。
　　葡萄颗粒饱满，表皮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崔彧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随即微微一怔。
　　这味道……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果肉饱满多汁，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入口生津，回味悠长。
　　更奇的是，几颗下肚后，方才那隐隐作痛的眉心好似都舒缓了不少。
　　他不由又连吃了好几颗，不知不觉间，一串葡萄已见了底。
　　待回过神来，崔彧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葡萄……”他顿了顿，看向郑元德，“她回去后，都做了些什么？”
　　郑元德头皮一麻，脑袋都埋得更低了些，有点结巴的道：“回、回殿下，沈昭训回去后……又摘了一篮葡萄，去竹香居探望张良媛了，没待多久就回了莲心苑，之后便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鲜果还有后院的桃树，还新让人扎了个秋千……”
　　他说完，崔彧捻着葡萄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他方才吃的那串葡萄，是沈雁水原本要送给张良媛的？
　　不是特意来见他的？
　　想着她最后那副心虚的模样……
　　他不由有些气笑了。
　　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微恼，也有些好笑。
　　“她和张良媛走的很近？”竟还带吃食这种容易犯忌讳的东西去探望。
　　也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倒是不曾听闻沈昭训和谁走的近，只是……兴许是听闻张良媛近日身体有些不大好，才去探望一二。”郑元德说罢小心翼翼抬头，觑见自家主子脸上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殿下没怎么生气。
　　崔彧眉眼未动，指节在案上轻叩了叩，那葡萄的滋味还在唇齿间萦绕，连带着多日来的头痛也缓解了大半。
　　“张良媛病了？”
　　郑元德小心着回禀:“回殿下，奴才听闻张良媛从金明池回来后便病倒了。”
　　崔彧:“可请过太医了？”
　　郑元德连忙道:“荣嬷嬷已为其请过一次太医了，也开了方子，只是想来那张良媛身子弱，这才好的慢一些。”
　　崔彧颔首，随口道:“既不见好，就再去请太医来瞧瞧，”说罢，他起身道:“去莲心苑。”
　　郑元德愣了一下，立刻就跟上了，不忘转头就将事儿给吩咐了下去，心下不禁道:这张良媛倒是运气好，病重了还有沈昭训惦记着，否则……啧，还真不好说。
　　落日熔金，晚霞满天之时，崔彧到了莲心苑前。
　　郑元德正要通报，却被崔彧抬手止住。
　　院子里宫女太监们看见他，被惊的下意识就要跪下请安，却被殿下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春平瞧着自家主子正在葡萄架下酣睡的模样，不由有些心急。
　　只见沈雁水一身烟青色的家常衣裙，正躺在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以团扇覆面，遮蔽天光，正睡得香甜。
　　发髻松挽，鬓边还落下一缕青丝，一旁的案几上不仅置了茶水糕点，还有一盘水灵灵青翠欲滴的葡萄，手中松松握着一颗被咬了一小口，破了个皮的小桃子。
　　方才身侧两个宫女还正给她轻柔的打着扇。
　　瞧着便舒适惬意的很。
　　郑元德忽的清了清嗓子，“咳。”
　　崔彧回眸瞥了他一眼，郑元德面色讪讪连忙低下头。
　　沈雁水睡梦中猛的一惊，倏地直起了身，盖在面上的团扇刚要滑落就被她下意识一把接到了手中。
　　待看见眼前的太子时，惊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都瞪大，连忙起身上前见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院里其他人见她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哪有让太子殿下等她们主子的道理，传出去不成了她们主子恃宠而骄了？
　　崔彧下意识伸手扶起了她，才突然想起他为何过来，看着她一侧脸颊上被躺椅印出来的桃粉色痕迹，眼神微深。
　　“起吧。”他声音淡淡的道。
　　说罢，就越过了她，径自往正厅里去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连忙跟上，沏了杯茶递过去，声音柔柔的道：“殿下请喝茶。”
　　崔彧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拿在手中把玩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那葡萄，滋味倒是不错。”
　　沈雁水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呢，殿下喜欢就好，院子里桃树和移栽的地莓也快熟了，待能吃了，妾身定然第一个给殿下送去尝尝。”
　　“哦？”崔彧听着她花言巧语，语气淡淡：“听闻此前你又摘了一篮，送去竹香居了？”
　　说罢，视线就落在她方才随手放在一旁茶几上，被咬了一个小缺口，留下一个牙印的小桃子。
　　沈雁水脸上笑容顿时有些讪讪，这人眼睛咋这么尖，那么小的一颗桃子都被他看到了。
　　她轻声道，“妾身听闻张姐姐久病不愈，想着吃点甜的心情或许能好一些，才将刚熟的葡萄送去给张姐姐尝尝，不过……”
　　说着，她瞅了一眼他，知道他没真的为这点小事生气，便朝他眨了眨眼，“妾身可是将最好的果子都给殿下留着呢。”
　　崔彧挑眉，“哦？”
　　沈雁水立刻侧首吩咐:“春平，将早晨我特意挑出来给殿下留着的那葡萄摘下来，洗干净呈上来。”
　　春平:“……是。”应后就连忙拿了篮子去了葡萄藤下，只是……早晨主子只说过那几串长得最好最大最甜要留着自己吃吧？
　　嗯……定然是她听错了。
　　没一会儿，一盘明显品相更好一些的葡萄就被呈了上来。
　　崔彧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沈雁水眉梢微扬，“殿下，妾身可没骗您，您尝尝，这些是不是更好吃一些？”
　　崔彧吃了一颗，眉心微松，只是语气依旧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嗯。”
　　沈雁水:“还有这个小桃子，妾身这不是要亲口替殿下尝尝，才知道桃子甜不甜，好不好吃呀。”
　　崔彧瞥了一眼她灵动飞扬的眉眼，没应她这话，道:“先用膳。”
　　沈雁水见他没有再揪着这茬，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开始专心干饭。
　　有太子在，晚膳果然不一般，莲花鸭签、羊血羹、蟹酿橙、鲜鱼羹、荷叶粉蒸肉……刚吃了一口，她就愣了一下。
　　随即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他斯条慢理的样子，她顿时加快了速度。
　　吃的头都不抬，太子又不用她布菜，因此她这顿吃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呜呜呜，今天这顿菜绝对换厨子了！之前太子来她这儿的时候她也没吃过这个味道啊！
　　吃到一半，她总算想起这顿菜是谁给她带来的了，提醒太子，“殿下快吃，今日这晚膳好好吃！这鲈鱼肉酸咸适口，肉质鲜嫩，蟹肉里带着淡淡的橙香，还有这个粉蒸肉，肉香带着荷香气，肥而不腻。”这味道，简直绝了！
　　崔彧见她眼睛亮晶晶对吃到食物那股满足又幸福的模样，有些不解也有些好笑。
　　他不咸不淡的道:“没出息。”
　　连添了四碗饭才终于想起他这个太子了。
　　沈雁水美滋滋地道：“妾身就是个没出息的，每日能安安稳稳吃上这么一顿好的，就觉着日子有滋有味，什么烦心事都能放一放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满足地弯起了眼睛：“再说了，今儿这膳若不是殿下来了，哪能这么丰盛？妾身这可是沾了殿下的光，才享了这口福呢。”
　　崔彧瞧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眉眼弯弯的模样，像只餍足的猫儿。
　　心底那点因政务繁杂而生的郁气，竟也被这满室的饭菜香与她的笑语驱散了几分。
　　他淡淡哼了一声，执起银箸，也尝了一口她极力推崇的粉蒸肉，荷叶的清香裹着软糯的肉香，肥腴处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尚可。”他评价道，语气虽淡，却也跟着添了一碗饭。
　　随即，饭后不得不消食。
　　两人在院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沈雁水围着后院的那棵重新焕发生机的桃树，朝他笑着道:“殿下瞧瞧，这树上的桃子如今都还未熟呢，就几颗尖尖冒了一点粉，妾身已经替殿下尝过了，还有点微涩，再等个十来日，想来就能熟透了。”
　　崔彧闻言，眼眸微深，垂眸看着她，声音略低沉了几分:“那便先吃已然熟透的……”
　　沈雁水听着还愣了片刻，等到了夜深人静床闱之时，两颗已然熟透的桃儿都被人吃了又吃，才明白过来他话中未尽之意。
　　桃尖处的位置素来是最甜的，崔彧品完抬眸，就见她满目羞红之色，他眉梢微扬，给予点评，嗓音低沉微哑:“滋味上佳。”
　　沈雁水内心瞬间整个尖锐爆鸣！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自己脸颊定然已经红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二十余日未见，这个太子怎么突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虽、虽然、这样的太子，好像让她更馋了……
　　开了荤已经得了其中滋味的男女，久不经人事，一碰上，就犹如干柴烈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于，沈雁水只觉得今日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进过后宫养精蓄锐的缘故，撞的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这一夜，沈雁水藏在身上的两颗颤颤巍巍熟透的桃儿遭了大罪，差点被咬破皮，刺的沈雁水一阵嘶嘶叫唤，最后她气不过以下犯上，把他的也咬破皮了。
　　崔彧浑身猛地一颤……交代了。
　　一张俊美清冷的脸庞顿时一沉，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了又变。
　　沈雁水:“……”眨了眨眼，突然就有点想笑，但勉强忍住了。
　　崔彧只觉得自己方才丢了脸面，看着她的神色后，沉着一张冷峻的脸，掌心圈着她纤细的脚踝，分开，刚俯身……
　　沈雁水这会儿可不敢捋老虎须，十分自觉的伸手环住了自己小腿。
　　崔彧倏地一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动作，源口之地，一览无余，因着她的这个动作，嫣红水润的花瓣微张，水流汩汩……
　　时下经选秀的秀女都是被宫里嬷嬷们教导过人事的。
　　只是床闱之事，为了避免某些心思不正的勾得皇子们过度享乐，只会被教导最正经、合礼的行房姿势。
　　以传宗接代、恪守礼法为目的。
　　其余姿势皆为旁门左道、媚主的不正经之举，严令秀女不得触碰探寻。
　　甚至行房时也需保持端庄仪态，不得主动撩*拨皇子，事后也需恪守的尊卑礼节，以及如何通过言行引导皇子有度行事，避免因沉溺房*事耽误政务或损害身体。
　　其他从小就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的自然都是规规矩矩的，甚至于发出一些声音都会觉得自己失了体面。
　　但沈雁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探清楚太子的大致性情之后，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亏待了自己。
　　自然是怎么舒服快乐怎么来。
　　于是，崔彧几乎次次都能在沈雁水身上尝得新趣味，甚至……有些食·髓·知·味。
　　沈雁水见他突然不动，反应过来后就觉有些尴尬，以及一点点的羞恼了。
　　她瞥了他站的笔直的兄弟一眼，不想就算了！
　　反正她也解了馋，吃了八分饱了。
　　想着就要将腿放下，准备唤水沐浴。
　　只是刚松开手，膝盖就被一双大手给分开，往下压了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对面的太子殿下低下了头……
　　门外候着的春平听着屋内主子忽然传出的声音，顿时脸红心跳的厉害。
　　这、这今夜都过去许久了，竟还未结束……
　　沈雁水整个人宛若被煮熟的粉色虾子，只觉得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堂堂太子殿下啊，只要想着给她弄的竟然是一国太子，她就已经不行了……

[37]太过大胆孟浪了一些:毛头小子似的
　　嫩芽初吐，尖上凝露，水珠滚在上面，似轻轻一晃便要滚落。
　　崔彧的高挺的鼻尖似不慎沾了水露，陷了进去……
　　狭小的一片空间里，沈雁水浑身颤动不止。
　　半晌，沈雁水只觉前所未有的舒畅，僵住了一瞬后，顿时就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不自觉抬起的腰腹终于落在了湿润的床榻上，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的咸鱼。
　　崔彧缓缓抬起头，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雁水看着他下半张湿漉漉的英挺俊脸，瞬间只觉得脸颊烫到脑袋冒烟。
　　只是，见他始终看着她，未曾一眼，那眼神看的她莫名身子一颤。
　　那双素来沉静甚至冷淡的眼眸，灼亮得惊人……
　　瞳色深暗，沉沉锁在她身上，明明未动声色，却叫她无处遁形，心尖都跟着发颤，脚趾头都忍不住轻轻蜷缩了起来。
　　“殿、殿下？”她的嗓音有些微哑，不自觉的就拖着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带了把小钩子。
　　崔彧幽深的眸子看着她泛红眼尾，声音低哑醇厚:“阿雁是甜的。”
　　沈雁水脑子轰的一声，冒烟了。
　　夜风渐起，沈雁水头顶一个不慎被他顶的撞到了床头，她懵了一瞬，下一刻脑袋顶就多了一个软枕。
　　头顶上的缠枝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面团子，被人翻来覆去，腿也被折了又折……
　　最后她好像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嘎吱”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日她这莲心苑不会又要换床了吧？
　　滚滚热汗滴落在她肌肤上，沈雁水忍不住抬腰回应了起来，看着眼前清冷的面容上染上薄红的男人，明明穿着衣裳，矜贵又温润，文质彬彬，但……一旦脱了外面那层皮，好像就越发的不一样起来。
　　很有冲劲，还有些莽撞，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沉稳持重又克制的太子殿下，反而像个毛头小子……
　　这夜，莲心苑破天荒的唤了三次水。
　　*
　　晨露未晞，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斑驳光影。
　　沈雁水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碾过一般，下意识调动异能，不过片刻周身一轻，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却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骤然清醒，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太子竟还在？
　　沈雁水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沐休日，不必上早朝。
　　就是，她记得明明她是盖着自己的薄被的啊，怎么跑他被子里去了？
　　崔彧显然也刚醒不久，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但在与她对视的刹那，那双眸子迅速清明起来，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昨夜种种顿时在他脑子里一一浮现闪过。
　　清冷俊美的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觉自己竟……太过荒唐放纵了些。
　　崔彧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掀开薄被起身。
　　“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崔彧动作一顿，转过头去，便见沈雁水蹙着眉，一副吃痛模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的洁白斑驳肌肤上，眼神顿时微闪，耳根微红。
　　沈雁水心里觉得他这副模样神情有趣的很，但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是水光盈盈，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殿下～都破皮了……”
　　崔彧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道：“你之前那药膏很好用，药膏呢？孤帮你上药。”
　　沈雁水闻言也不客气，指了指妆台旁的红木匣子：“在那个木匣子里。”顿了顿，又红着脸小声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崔彧面上没什么表情，起身去取了药膏，又坐回床榻边。
　　沈雁水将薄被往下拉了拉，露出那片需要上药的肌肤，
　　崔彧眼睫轻颤了颤，面无表情地打开药膏盒盖，指腹沾了些乳白色膏体，开始为她上药。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便自然熟练了一些。
　　只是这番涂抹之后，乳白色的药膏衬着……
　　崔彧倏然起身，转身将药膏放在桌案上，“好了。”说罢，就绕过了屏风，出去了。
　　郑元德早已候在外头，恭敬地伺候他穿衣。
　　沈雁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有些僵硬的背影，心底暗笑了笑几声，也唤了春平、秋如进来伺候。
　　两个丫鬟一进屋，瞥见自家主子身上兜衣也完全遮掩不住的痕·迹，顿时脸红得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为沈雁水更衣。
　　春平心下暗暗念叨：太子殿下也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不多时，二人洗漱梳妆完毕，也到了用早膳的时辰。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摆满了各式江南风味的小食点心。
　　蟹黄汤包皮薄馅足，轻轻一咬，滚烫鲜美的汤汁便涌入口中。
　　龙井虾仁用新摘的茶叶快炒，茶香与虾鲜相得益彰。
　　定胜糕做成粉嫩的荷花形状，里头是绵密的豆沙馅，还有三丝春卷、桂花糖藕、莼菜羹、鲜肉月饼、酒酿圆子……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分量足，种类多，色香味俱全。
　　崔彧动筷后，沈雁水也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每尝一道菜便眼睛微亮。
　　“殿下，”她咽下一口莼菜羹，忍不住问道，“今日这早膳是不是也换厨子了？妾身觉得像是偏向南方风味的菜，和昨夜晚膳像是同一个大厨做的？”
　　崔彧闻言看向一旁的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笑着应声：“昭训主子的嘴真灵，这都能尝出来，东宫膳房确实新调了个江南来的厨子。”他昨日瞧着昭训主子很是喜欢，殿下昨日也多用了些饭，便让人今日也备了早膳。
　　“难怪，妾身就说之前都没尝到这些味道呢，原来真是换大厨了。”沈雁水说着，眼睛一亮，夹了个蟹黄汤包到崔彧碟中：“殿下尝尝这个，要小心烫……”
　　崔彧依言尝了，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他微微颔首：“赏。”
　　郑元德连忙应“是”，心下却想：没想到老林这几日在太子妃那处吃了挂落，倒是在沈昭训这儿露了脸，还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赐。
　　两人吃完早膳后，崔彧便道：“摘三篮子葡萄，孤带走。”
　　沈雁水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顿时睁圆了。
　　崔彧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轻笑：“竟这般没出息？”
　　沈雁水撇撇嘴：“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出来的葡萄，总共也没多少，不过给殿下吃的自然是有的，只是一次摘太多下来，放久了会不新鲜，滋味也就没那么好了，殿下若是后面想吃，直接再过来——”
　　她说到一半，见崔彧眼神深深地看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像是拿着葡萄邀宠似的，便又改口：“或者，殿下何时想吃，差人与妾身传个话，妾身差人给您送过去。”
　　崔彧见她解释的模样，淡淡道:“母后素来喜食葡萄，孤是想差人给母后那里送去尝尝。”
　　既然给母后送了，父皇那里自然也不能少，还有祖父、小舅舅那里。
　　沈雁水一听这葡萄竟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立刻不敢再插科打诨，连忙让人去挑最好的摘下来。
　　等崔彧带着三篮葡萄离开莲心苑后，就差人将三篮葡萄送了出去，东宫各院很快都得知了消息。
　　藤萝轩里，宋承徽正与王良媛说着话，只是那话中的意思却难掩一股子酸意。
　　“太子殿下许久不进后院，每次来也只是在太子妃或楚良娣那儿坐坐，从不过夜，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后院，竟又去了莲心苑……”
　　“那狐媚子也不知道给殿下下了什么药，竟让殿下这般惦记！”
　　王良媛闻言笑了笑，并未接话。
　　皓月斋中，楚良娣听着贴身宫女低声禀报，面色沉沉。
　　“莲心苑那位还真是手段了得，”身边的宫女低声不忿道，“昨日竟然想截了主子的宠，当夜就勾的殿下去了她院里。”
　　“如今，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皇后娘娘喜食葡萄，借殿下的手投其所好，她一个小小的昭训，还想讨好皇后娘娘？真以为得了娘娘赏的一支凤头钗，就得了娘娘青睐不成？”
　　楚良娣没有接话，脑海中却浮现出沈雁水那张芙蓉面，以及那玲珑有致越发勾人身段。
　　再想到方才打听来的消息，昨夜莲心苑竟唤了三次水……
　　她侍奉太子已有数年，太子在房事上向来不甚上心，寡淡得很。
　　对其他侍妾也是一样，从未有过例外。
　　可昨夜莲心苑的动静……
　　楚良娣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莫不是那沈氏为了争宠，胆大包天的在殿下身上用了什么违禁之药？
　　她原本打算等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再作计较，可如今太子对沈昭训这般宠爱模样，实在让她心下难安。
　　楚良娣沉着脸吩咐身旁宫女：“拿些银子，让人去莲心苑打听打听……”
　　“是。”宫女听完吩咐，应声退下。
　　而被罚抄《女训》的吴承徽，如今虽已经抄完了，但手却还酸着呢，得知消息后，气得不禁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骂道：“这狐媚子，整日就知道勾着殿下！”
　　恰在此时，丫鬟提着食盒匆匆进来。
　　吴承徽本就心情不佳，见丫鬟动作慢吞吞，顿时骂道：“提个早膳也去这么久，是不是偷懒去了？”
　　那丫鬟不敢辩解，只小心翼翼地将早膳摆上桌。
　　因着主子受了罚，如今她们想吃上口热乎菜都得使银子，膳房那些下人惯会捧高踩低。
　　吴承辉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便是一股腥味，顿时大怒，将那丫鬟骂了一顿。
　　可她腹中空空，也只能勉强往下咽，谁料又吃了两口，竟直接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吴承徽气得掀了桌子，盘碗碎了一地。
　　*
　　坤宁宫中，皇后正倚在榻上小憩。
　　近日她身子越发不好了，面色苍白，精神不济。
　　前些日子本有所好转，可近几日又倦怠起来，甚至前日……还咯了血。
　　这事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人，再无旁人知晓。
　　“娘娘，”大宫女含笑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进来，“太子殿下特意差人给您送来的，说是让您尝尝。”
　　皇后有些惊讶：“哦？彧儿送来的？”
　　她虽没什么胃口，但念及儿子一番孝心，还是让人呈了上来，那葡萄颗颗饱满，青翠欲滴，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皇后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顿时在口中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竟意外地合她胃口。
　　她眼睛微亮，又接连吃了好几颗，不知不觉竟吃了小半串。
　　旁边的范嬷嬷看得惊喜，近日娘娘胃口越发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吃多了还会吐出来，没想到竟能吃得下这葡萄。
　　嬷嬷趁机让膳房做了几样皇后平日爱吃的菜式。
　　皇后看着那些饭菜，竟也不觉得难受了，久违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难得用了一碗饭。
　　*
　　御书房中。
　　平康处理完一批奏折，揉了揉眉心，正欲歇息片刻，便见陈大监亲自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陛下，用些鲜果解解乏吧。”
　　皇帝瞥了一眼，那葡萄青翠欲滴，品相极好：“这是哪来的葡萄？朕记得今年高昌进贡的马乳葡萄还未到才是，宫里种的品相没这般好。”
　　程大监笑道：“回陛下，这是方才太子殿下呈上来的，听闻是东宫的人侍弄出来的，太子殿下尝着不错，特意孝敬陛下和皇后娘娘的。”
　　皇帝闻言有些诧异，他尝了一颗，果然滋味清甜。
　　“嗯，不错。”皇帝点点头，略一沉吟，“朕记得，岭南进贡的荔枝昨日刚到了？给皇后送去一筐，”
　　随即太子那里也赐了半筐，二皇子一碟，六皇子一碟，八九两位皇子也赐了一碟，兰贵妃、贤妃、良妃、沈婕妤那儿各一碟，淑妃两碟。”
　　也不忘赏了几家得他心意的近臣公侯勋贵，其中太子外家奉国宫府就赏赐了三碟。
　　岭南今年统共就进了几筐荔枝，这么一分，也就不剩什么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程大监躬身退下。
　　很快，东宫便接到了皇帝的赏赐。
　　崔彧看着那半筐荔枝，神色显露出几分动容，待谢恩后送走了程大监，才收敛了神色。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内宫外各处。
　　*
　　景福宫中，沈荣华得了陛下赏下的荔枝后，缓缓吐了一口气，她最近借着梦中的一些事，在陛下那里到底是得了一些脸面，不过……
　　“东宫竟有半筐？”她记得这几年，皇帝每年赏给东宫的荔枝不过三四碟，皇后那处倒是没什么变化。
　　往年兰贵妃能得几碟，可今年却只有一碟。
　　贤妃、良妃依旧是一碟，淑妃倒有两碟。
　　沈荣华近来因着金明池太子妃小产一事未能如她梦中那般发生，一直心神不宁。
　　但见太子妃虽然保住了胎，却只能卧床休养，而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且兰贵妃与四皇子果然如梦中一样被罚，她便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又想到皇后赏给自己那庶妹的凤头钗，心下不由泛酸，那可是九尾凤头钗！只有皇后才能用的形制。
　　半晌后，她情绪才勉强平静了些许，只是想着断断续续不清的梦境，心下也难掩焦躁。
　　“香墨，”她吩咐道，“六皇子若进宫了，立刻告知我。”
　　她在梦境里得知了一个大秘密。
　　是关于宣义侯的。
　　宣义侯是家中独子，如今年仅二十一，他自掌北疆玉门军，如今又兼领齐大将军麾下四万虎翼军，深得圣心倚重，兵权在握。
　　不过弱冠之年，一身功绩已为朝野侧目，除了齐大将军，无人敢轻捋其锋。
　　但无人知晓，这位年轻的少年将军，真身竟是位女郎！
　　此事在梦中是几年后才被人捅了出来，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人皆尽知。
　　这是欺君之罪，但最后陛下因其功绩，免其死罪，只免官放归，甚至还立祠表彰，只是宣义侯府的爵位却给了宣义侯府的旁支。
　　若她将此事提前告知六皇子，让宣义侯为六皇子所用，六皇子自然会越发重视她。
　　“是。”香墨应下，心下却有些疑惑不解。
　　自家主子最近不想法设法争圣宠，倒是与淑妃娘娘走得越来越近，还十分关注六殿下的消息踪迹……
　　*
　　钟粹宫，淑妃所居之殿
　　六皇子崔珒看着眼前比往年多一碟的荔枝，抬手捻起一颗，垂眸看了半晌。
　　一旁的淑妃眼底隐隐有青色，送走御前的人后，便屏退左右，除了母子两人在，只留了贴身嬷嬷一人。
　　淑妃蹙眉压低了声音:“珒儿，那个张校尉……可处理干净了？”她昨儿个就听闻刑部的人竟找到了那人的尸首，本想立刻叫儿子进宫商议，但到底还是压下了，以免惹人注意，直到今日才将人叫了来。
　　崔珒将手中的荔枝放下，嘴角带着笑意，抬眸道:“母妃放心。”
　　淑妃见他这幅神色，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又重新揣回了肚子里。
　　实在是前些日子因太子妃险些小产一事，前朝后宫都动荡的厉害，她心里也难免忐忑。
　　到底是太仓促了，她原本根本就没有对太子妃动手的打算，是珒儿得知消息后差人动的手……
　　那样的场合，一个不慎，便会累及己身。
　　就如同如今的兰贵妃和老四。
　　她甚至怀疑四皇子妃身边伺候那个招供指认的宫女，究竟是不是四皇子妃的人。
　　只是，如今不管是与不是，也已不重要了。
　　成王败寇，兰贵妃四皇子输得不冤。
　　只是……淑妃忽的蹙了蹙眉，想到今日陛下竟也赏赐了兰贵妃荔枝一事，心中便有些疑虑，陛下这是还念着几分与兰贵妃的情分？
　　*
　　东宫撷芳殿，太子妃寝殿中。
　　周嬷嬷喜滋滋地禀道：“娘娘您看，这都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荔枝，陛下统共就赐了半筐，殿下给您这儿就送了一半，可见殿下虽是个面冷寡言的，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娘娘的，娘娘只管放宽心，好生养胎便是。”
　　太子妃看着那一大篮荔枝，之前听闻太子留宿莲心苑消息后一直郁郁的心情也好了些。
　　这荔枝是难得的稀罕物，陛下赏赐本就是一种荣宠，太子又将其中一半都给了她，足见重视。
　　太子殿下这是……不生她的气了吗？
　　“除了本宫这儿，殿下还往哪个院子送了？”太子妃面色明显好了一些，半靠在床榻上问道。
　　周嬷嬷顿了顿，才道：“回娘娘的话，楚良娣那儿赏了一碟，王良媛那儿也有一碟，再就是沈昭训那处了，赏了两碟，其他院子便再没了。”
　　太子妃闻言，脸色微变了变。
　　“娘娘莫要生气，其他那起子人加起来还不如娘娘的多呢，”周嬷嬷连忙道，有紧接着说道:“娘娘何必因此动怒？”
　　赶紧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才是最最当紧之事。
　　如今瞧着，娘娘之前在太子殿下面前示弱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说起来，她现在就很是追悔莫及，若当初不瞒着太子殿下，娘娘兴许也不会遭了这样的罪，险些滑胎就罢了，还与殿下离了心。
　　太子妃眉眼间带着隐隐的高傲:“本宫乃太子妃，太子发妻，岂是她们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说罢，便让人剥了荔枝来尝，一旁的宫女采薇连忙上前伺候。
　　眼见着太子妃娘娘是近日少有的开颜，便瞧着机会小心翼翼道:“娘娘，听闻红菱姐姐如今在浣衣局当差，之前受了二十杖责，因缺医少药的，一直烧着，高热不退，若再拖几日，身子怕、怕就要不行了……”说着，她眼眶通红，立刻跪地不住的磕头求道:“求娘娘救救红菱姐姐！”
　　太子妃蹙了蹙眉，红菱是她的从家里带进宫的贴身丫鬟，自小在她身边伺候，自然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只是，如今太子殿下眼见着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若她再次提及此事，还要为被太子殿下惩罚的奴婢求情，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眉眼微松，已然有了决断，“你倒是有心，还惦记着红菱，也罢……”
　　采薇听着主子的话头，心下差些喜极而泣，太好了！红菱姐姐有救了！
　　只是，她谢恩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太子妃娘娘说:“这伤药你且拿着，下了值就去瞧瞧她吧。”
　　她当即僵在了原地，下意识低下了头。
　　太子妃并未发觉，还道:“嬷嬷，再支她一百两银子，代本宫交予红菱，让她好好养着，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谊。”一百两足够请动太医院的医女去看看，再不济也能抓药养着。
　　她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采薇神情急切，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娘娘……”一百两银子看着不少，但在这捧高踩低吃人的宫里，只能说杯水车薪，让人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太子妃蹙眉，已然有些不悦了，“行了，退下吧。”
　　采薇有些不甘心，却不敢再求情，出去后，她看着手中的伤药和一百两银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莲心苑的春平。
　　春平不过是内侍省拨给沈昭训，才伺候沈昭训多久？沈昭训便能为其在太子殿下面前求情，是当初少有的进了慎刑司却没受什么苦头，早早就被放出来的人。
　　但当日一起跟着同去的红菱姐姐和其他几个伺候太子妃的人呢？
　　明明身为太子妃宫里伺候的人，她竟对莲心苑的宫人升起了羡慕之心。
　　很快，她不再多想，与人交了班，便悄悄赶去了浣衣院。
　　*
　　太子赏赐荔枝之事，很快东宫后院众人就都得了消息。
　　有人羡慕楚良娣和王良媛，果真只有孩子才是在这宫里的立足之本。
　　在得知莲心苑的赏赐后，又是一番艳羡嫉妒，帕子都扯烂了几张。
　　汪春走后，莲心苑众人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们主子位份不高，又没有孩子傍身，太子殿下竟还独独赏下了两碟荔枝，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沈雁水:“……”她不也给了太子好些葡萄嘛？那些可都是她亲手侍弄的葡萄，吃了不说延年益寿，但对于身体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好处的，不就是两碟荔枝吗？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好吧，她理解。
　　毕竟是荔枝嘛，这可是在北方，自然是有它的排面。
　　*
　　晚膳时分
　　晚霞渐染天际时，崔彧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郑元德。”
　　“奴才在。”候在一旁的郑元德连忙躬身。
　　崔彧:“荔枝可都已赐下去了？”
　　郑元德闻连声道：“回殿下，都已按着殿下您的吩咐差人送去了。”东宫内苑以及太子最看中的几位属臣都已经送了。
　　崔彧似漫不经心的问:“沈昭训可喜欢？”
　　郑元德:“呃，回殿下的话，沈昭训自然是十分欣喜。”太子殿下赏的东西，谁还敢不喜欢不成？
　　崔彧脑子里莫名就有了她笑眼弯弯，一脸满足吃着荔枝的模样了。
　　“去莲心苑用膳。”
　　“是，殿下。”郑元德连忙吩咐了下去。
　　莲心苑，沈雁水正闭着眼睛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秋如正在一旁给她喂剥好了的荔枝，全福站在一侧，正给她念着搜罗来的话本子。
　　沈雁水只觉得这样的世日子快乐似神仙，美得不行。
　　崔彧到时没让人提前通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春平眼尖，发现太子殿下后连忙请安。
　　沈雁水今儿个没睡觉，早在远远的听见脚步声时就知道太子来了，但太子没让人通传，她也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这会儿她才被惊着似的，连忙起身见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伸手扶着她的手臂起身，语气淡淡，“你倒是享受。”说着，他还扫了一眼给她喂荔枝的宫女一眼。
　　秋如见太子殿下瞧了过来，心下顿时不由有些紧张。
　　沈雁水眉眼含笑，顺势就握住了他宽厚带着薄茧的手掌，“妾身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还不都是拖了殿下的福？”
　　一旁的全福眼见着太子殿下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便十分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了座椅，隔着小茶几放在了躺椅旁侧。
　　崔彧被她几乎贴身挨着，柔软的身体压在他的手臂上，他脸色微变，本想轻斥一声“不成体统”，但她贴过来的身子却犹如一方温润凉玉，肌肤清凉，暑气不沾，清润宜人的很。
　　沈雁水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坐下后，看着一旁茶几上放的一碟荔枝，顺势就侧身半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柔又甜。
　　“殿下您对妾身真好，这一碟快被妾身吃完了，还有一碟妾身让人冰镇着呢，就等着殿下您来的时候给殿下您吃。”
　　说罢，就让人把冰镇的那碟荔枝取出来。
　　秋如立刻应是，很快就将冰镇过的荔枝呈了上来。
　　崔彧端坐着，背脊挺拔，语声线平和，“是你侍弄的葡萄得了父皇的喜爱，这些是你应得的。”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底稍稍有些诧异，不过心情倒是越发好了一些，俯身从他身前越过去拿放在他旁侧的茶几上的冰镇荔枝。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抹胸对襟罗衫，微微俯身，锁骨下便露出大片白皙莹润软糯颤巍巍的肌肤……
　　崔彧抬眸移开了视线，眉目如画，柔美娇媚的芙蓉面却近在咫尺，桃花眼里漾着光，殷红的唇微微翘着……
　　郑元德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头垂得更低些，几个伺候的宫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昭训这般大胆亲昵的举动，在东宫可是头一遭。
　　Cོ-ོTོXོ太子殿下在外头向来重规矩，少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如此亲密。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说着，就将剥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喂到他嘴边。
　　素手纤纤，那荔枝的甜香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崔彧下颌线微微绷紧。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大胆孟浪了一些。
　　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崔彧眉眼冷淡，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送进嘴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清甜的果肉，才语气淡淡的道：“坐好。”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微红的耳根，随即状似有些低落的“哦”了一声，从扶手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他对面的躺椅上。
　　别说，偶尔逗逗这素来矜贵冷淡的太子殿下，还是挺有趣的。
　　春平等人见状，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沈雁水见太子始终背脊挺直，端坐在那硬木椅上的模样，眨了眨眼，“殿下，这躺椅很是舒适，殿下可要试试？”
　　崔彧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那张铺着软垫的竹制躺椅，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平静：“不必，坐有坐相，行有行规。”说罢，还看了她一眼。
　　只望她下次莫要在青天白日之时，如此孟浪了。
　　私下里，倒是……无碍。

[38]竟满足不了阿雁……:他脸色微丧，心底很是有些挫败
　　沈雁水微睁了睁眼，见他不是开玩笑的，当即便捏起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一边剥一边悠悠开口：“殿下，您瞧这是哪儿？”
　　崔彧瞥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这儿呢，是莲心苑，是妾身的安居之所。”沈雁水将莹白的果肉放入自己口中，抬眼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桃花眼里漾着亮光。
　　“殿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那些规矩，是在见外人时需守的礼，如今这满院子里……”
　　她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郑元德、春平等人，又回到崔彧面上，笑得眉眼弯弯。
　　“除了郑公公和春平他们，便只有妾身与殿下，又没有其他外人在，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自在怎么来。”
　　“否则若每日见着谁都要那般端着，守着规矩，岂不是一刻不得松懈？那日子未免也过得太累了一些，殿下觉着呢？”
　　郑元德:这沈昭训果然大胆，不仅自己在殿下面前没规矩，竟还敢这般反驳殿下的话。
　　春平更是心中忐忑，额角险些冒出冷汗来，生怕主子触怒殿下。
　　崔彧闻言，斜睨了她一眼，手里的茶盏轻转了转，才不紧不慢道:“规矩立身，非为外人，是为自持。”
　　沈雁水不慌不忙，继续道：“那妾身给殿下举个例子，若按殿下所言，妾身为了所谓的规矩，是不是连与殿下一同用膳时，都不能随心吃饱？与殿下相处时，也得时刻记着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音调：“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家里，对着殿下，自然是不一样的，殿下……希望妾身也那般对您吗？”
　　崔彧一时沉默。
　　晚风拂过庭院，葡萄叶沙沙作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藤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半晌，崔彧才侧眸扫了一眼她，眼底隐着笑意，语气却不咸不淡的道：“巧言令色。”
　　只是之后，也没有再提什么规矩。
　　沈雁水嘴角微翘了翘。
　　崔彧抬首，目光落在头顶葡萄架上，上面还挂着些一些未摘的葡萄串。
　　全福眼尖，立刻躬身笑道：“殿下，上头还有好些葡萄呢，奴才这就摘些下来，给您和主子尝尝鲜？”
　　“去吧。”崔彧微微颔首。
　　不多时，全福便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回来。
　　崔彧拈起一颗，果然清甜多汁，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葡萄都要可口。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见他只吃了一颗自己剥的荔枝，却将那一小串葡萄都快吃完了。
　　她忽然起身笑道：“殿下可要随妾身去后头园子里瞧瞧？”
　　崔彧有些诧异地挑眉：“园子？”
　　“妾身在后面辟了块小地，种了些东西。”沈雁水说着，见他眼中流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轻哼一声，“殿下可别小瞧了妾身，妾身种花种草种树，可是种什么活什么，从小就种得格外好。”
　　她前些时日特意问东宫园署要了一些地莓……也就是草莓植株来栽种。
　　昨天消食时天色有些晚了，她也就没有带太子过去看。
　　崔彧沉吟片刻，便起了身。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垄地上，几十株地莓长得郁郁葱葱，大部分已经结出了青白色的小果子，藏在翠绿的叶片下，看着十分喜人。
　　“殿下您瞧，”沈雁水指着那些小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再过半个多月，这些地莓就能吃了，现在已是六月初，正是地莓成熟的时节呢。”
　　崔彧看着长势较好的地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都是你自己侍弄的？”
　　“当然！”沈雁水挑了挑眉，颇为自得，“都是妾身亲手种下、亲自侍弄的，从松土、栽苗到浇水、施肥，一点儿都没假手他人。”
　　反正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儿做，种点东西既满足了她的爱好，也是
　　正好也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她说着，又引他去了另一边。
　　那里有一片沙质土壤的小地块，日照充足，上面种着几排略显陌生不起眼的植株。
　　崔彧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认得此物？”
　　“安息茴香生于西域，喜燥恶湿，在京中难得成活。”崔彧看着眼前长势良好的植株，眼中惊异更甚，“你竟能将它种活？”
　　沈雁水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笑得明媚又得意：“殿下，妾身此前说过，还欠您一顿亲手做的大餐呢，您且再等等，等这安息茴香一个月后结了籽，妾身就亲自下厨，给殿下您烤肉吃。”
　　她已经想吃烧烤想很久了，但一是最近宫中的情况不太合适，再就是孜然还没结出果来呢，还要再等等。
　　没有孜然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不知何时已染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笑意，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他颔首轻笑道：“好。”
　　两人在园中说了半晌话，天色不知不觉已暗了下来，沈雁水这才觉得腹中饥饿，连忙吩咐传晚膳。
　　晚膳依旧丰盛，沈雁水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她用罢饭，又用了些饭后甜点，这才想起身旁的崔彧，连忙又剥了颗荔枝。
　　这次她没再直接递到他嘴边，只将莹白的果肉捏着，等他自己来拿。
　　方才他说的那番话后，她也看出来他不愿在下人面前太过亲昵了。
　　崔彧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抬眼看她，唇角微抿，抬手接过，吃了。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宫灯次第亮起。
　　沈雁水沐浴完后便出了净室。
　　崔彧听着响动抬眸看去，眼眸便不自觉微凝了凝。
　　一身碧色兜衣轻裹，外罩了层轻纱，廊下灯光融融照来，肌肤莹润如雪，泛着淡淡光泽，其上点点未拭尽的水珠，烟鬟雾鬓犹带湿意，只用一支玉簪松松绾就，身段恰似一株含露芝兰。
　　此刻正含笑望着他，眸光流转间，映着暖黄灯色，漾开一片潋滟的光。
　　沈雁水见他倚在床榻软枕上，一手持着书卷，若只看这副相貌，还真就是皎皎然若清风明月的清贵世家子一般。
　　她看着他柔柔浅笑道:“殿下，夜里看书伤眼，不如明日再看？”该做一点夜间运动了。
　　她的异能已经在一阶临界点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能二阶了。
　　虽然按着她现在的身份，她应该不会遇见什么危险，但二阶异能在种植上面帮助也能更大，用异能种出的东西，效用也能更好。
　　再就是，她与太子这般夜间运动时，从未做过什么防御措施，要什么时候不小心怀上了，异能更高，怀孕生产时她也能更放心一些。
　　否则，怀孕就是一只脚直接踏进了鬼门关，她这会儿怕就要费尽心机的想着该怎么避孕了。
　　崔彧语气淡淡的“嗯”了一声，最后说了句:“床头的烛火留着。”
　　沈雁水:“？”
　　看着他那冷淡模样，她“噢”了一声，就脱了外面的纱衣，上了床榻。
　　初夏的夜里还是有些微凉，沈雁水刚盖上薄被躺下，就见他随手将书册放下，薄被被掀开，身上覆了一具强健的男子身躯。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每看见他这张冷淡矜贵清俊的脸，沈雁水还是会忍不住心头颤动。
　　本就空间不富余的兜衣被带着薄茧的宽厚手掌撑开，薄茧在肌肤上的刮蹭触感，让沈雁水鼻腔里哼出了令人止不住心绪起伏的音调。
　　两人身上都不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体肤相磨，崔彧身子早被磨软了，唯有一处例外。
　　“殿下……”她的呼吸微乱。
　　崔彧后背已是隐然沁汗。
　　沈雁水的小裤被退下，香露潺潺。
　　玉软花碎，美人被摧。
　　隔雾睡莲，灯下美人，比之昨夜……别有一番动人。
　　崔彧的视线禁不住落在了她嫣红水润的唇上，樱唇鲜润，泛着一层诱人的釉泽，像朵半绽半闭饱含花蜜的花骨朵。
　　他喉结滚了滚。
　　沈雁水微扬着脖领，乌发凌乱，脸颊更是嫣红靡艳，脖领前的细绳早早便歪了，颤巍巍的晃得厉害。
　　她的双手不自觉的便攀上了他的后颈，忽的撞到了一处，她浑身一颤，粉唇微张，“殿下……唔”
　　沈雁水忽的微惊的睁了睁眼，崔彧并未说话，只是说着他的心意吻了上去。
　　并未有什么不适之感……
　　起初只是唇与唇生涩地相贴。
　　沈雁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亲她的嘴，之前可是从未有过。
　　之前不还嫌弃她的么？
　　还有，先前有次她叫的太厉害了，堵她嘴都是用的手。
　　崔彧只觉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还沾着一点清茶的淡香，气息拂过他唇角，痒痒的。
　　他无师自通地微微侧过头，轻轻描摹她的唇形，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后，竟启开一条缝隙，他下意识便顶开唇瓣，吸住她的香舌，彻底和她绞缠在了一起，尝到了更深处清甜的滋味。
　　动作越来越急，被褥湿的越发厉害了。
　　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指甲无意识地扣进他的皮肉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反而让某种躁动更加鲜明……
　　这夜，莲心苑又唤了三次水。
　　沈雁水终于在自己的被窝里躺下，快要睡着时，就察觉到到了一只手臂将自己揽了过去，两人身体紧紧相贴……
　　听着他舒服的轻呼一口气，沈雁水:“……”
　　这是把她当人体空调了？
　　罢了，反正她不热，她伸臂环着他腰身，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迷迷糊糊间，不知睡了多久，意识仍沉在一片混沌里，梦的残影尚未褪尽，眼皮沉涩，紧紧黏连着，怎么也睁不开，便在此时，腿侧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腿被分开。
　　紧接着，一阵异物感传来。
　　彻底清醒过来的沈雁水:“……”
　　看着眼前不停晃悠的床帐，她侧着身子幽幽抬起了腿，搭在了他宽阔的肩上，随即欲拒还迎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享受起堂堂太子给她的早起服务。
　　崔彧侧眸看了一眼她胆大包天的白皙纤细笔直的小腿，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越发汹涌。
　　房外的秋如听着里面忽然响起不同于往常的主子起身的动静，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颊一烫，连忙低下了头。
　　主子的声音、声音听着未免也太、太过羞人了一些。
　　不过，不是都说太子殿下素来不重女色的吗？
　　怎地昨夜里刚和主子闹了三回，如今天色将明，就又……
　　一刻钟，晨起唤醒运动结束。
　　沈雁水眼眸骤然睁大，嗯？她的异能这是……要突破了？
　　只差一点点了……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但若只凭她自己修炼，没个月余时间就别想了。
　　崔彧刚唤了水，正要起身，沈雁水就起身直接坐在了他身上，白皙修长的双腿直紧紧接盘在了他紧实有力的腰上。
　　一双玉臂环着他的脖颈，面颊绯红，眼神带着钩子似的看着他，媚眼如丝:“殿下，妾身还想要～”嗓音又甜又软。
　　崔彧:“……”
　　他身体微僵，扣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力道，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刻意压平了语调：“……莫要胡闹。”
　　沈雁水很想把人直接按下，但她扭了扭身子，底下却毫无异样，明显是不成了，她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哎，虽然如今太子殿下已然不错了，但还不够啊。
　　但她也不会傻到表现出来，最后只能在太子离开前，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依依不舍的看着他，“那殿下可要记得来看妾身，妾身会想殿下的～”
　　听着她不成样子的话，崔彧眼风立刻扫了一眼周围，郑元德低着头抬都没敢抬，其他人自然也是一般无二。
　　听了一早上动静的郑元德这会儿子也要忍不住怀疑了，这沈昭训莫不是……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否则……殿下从未如此过啊！
　　不行，得瞧准个机会请个太医来给殿下瞧瞧身子才行。
　　崔彧最后离开时背影瞧着还略有几分匆忙。
　　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以往最重练武养生，对女色上的确没有什么想法，也并不热切。
　　只是他身为一国储君，需要繁衍子嗣，更需要有一个身体康健的继承人。
　　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耽溺于男女情谷欠的一日。
　　却偏偏还满足不了阿雁……
　　他想着晨间时盘坐在他身上的沈雁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他脸色不禁微丧，心底很是有些挫败。
　　回了惇本殿书房，崔彧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半晌，忽的将手中的奏本一按，沉声道:“郑元德，去请路太医。”
　　郑元德闻言一愣，连忙应是，旋即不敢耽搁，很快就将路老太医请来了。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问殿下安。”
　　崔彧道了一声免礼。
　　路老太医起身后便道:“敢问殿下，身子有何处不适？”
　　崔彧抿了抿唇，只是道:“劳路太医先替孤瞧瞧。”
　　路老太医心下有些疑惑，但并不多言，依言开始给太子请脉。
　　一旁的郑元德眼睛也是紧盯着太医不放，心底很是有些忐忑。
　　按理来说，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又还未到请平安脉的时候，不该急着请路老太医过来才是啊，难不成被他猜对了？
　　他顿时就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若殿下真被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沈昭训会怎么样，若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反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片刻后，路老太医缓缓撤手，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殿下脉象，较之一两月前，确有些变化。”
　　“殿下昔年脉象常显细软略涩，乃精血化源不及，上不能充分濡养清窍，故时有神思耗倦、颞侧掣痛之疾，下不能温煦固摄，则……”
　　路老太医语速平缓，措辞含蓄，点到即止，转而道，“然则今日观之，殿下尺脉沉取较前略见徐缓有力，虽未至充盈澎湃之境，然那股先天怯弱浮动之感，已见沉稳之势，此乃根本渐固之兆。”
　　崔彧眸光微动：“依路太医之见，此等变化，缘由何在？”
　　“此乃养生得法，元阳渐复之象。”路老太医缓缓道，“殿下素来勤勉修持，导引吐纳不辍。”
　　“阴阳调和，亦是引动生机之途，肾主藏精，亦主作强，精气得养，作强之官渐复其能，亦是情理之中，若持之以恒，善加调摄，假以时日，非但旧疾可望缓解，即……”
　　他抬眼，语气愈发和缓恭谨，“于宗庙承嗣大计上，亦当较往日更为顺遂，渐与常人无异。”
　　话至此处，已算说得极明了。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依旧端凝，并无异样，才又捻须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元基初夯，尤需惜精养神，方是长久康泰之道。”
　　太子殿下这脉象，近日明显有些……咳，稍稍不节制了一些。
　　不过想到上个月宫中大选，如此，也就难怪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
　　崔彧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静：“孤知晓了。”
　　侍立在一旁的郑元德，悄悄松了半口气，背上那层白毛汗总算收了。
　　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知他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言，只等示下。
　　崔彧沉默片刻，书房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既如此，便有劳太医，斟酌一剂益气固本、温养下元的方子，寻常服用即可。”
　　路老太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微臣遵命，殿下放心，此乃平和温养之剂，旨在助殿下巩固根本，于殿下身子必无损益。”
　　“嗯。”崔彧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待路老太医与郑元德皆退出书房，门扉轻轻合拢，崔彧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摊开的奏疏上，墨字却一时未能入眼。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旧疾引发的隐痛近来确然少了许多。
　　*
　　而东宫各处，在得知太子不仅昨儿个又去了莲心苑，用了晚膳，还又留了宿后，不由心思各异。
　　皓月斋中，楚良娣看着桌上的那碟的荔枝，久久没有说话。
　　一直只觉得呼吸不畅，心口烦闷的厉害，这荔枝的滋味，也涩得让人难以下咽。
　　沈昭训……好一个沈昭训。
　　竟能将殿下勾的如此……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了。
　　*
　　海棠苑内，吴承徽自昨日得知太子又去了莲心苑后，就气得胸口发闷，夜间更是难以安睡。
　　“狐狸精！狐媚子！”
　　“主子，早膳……”一旁的宫女有些忐忑。
　　吴承徽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冷掉、泛着腥味的鱼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东西？！快给我拿开！”
　　“呕——”
　　她猛地弯腰，吐了出来。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贴身丫鬟吓得脸色发白。
　　海棠苑顿时人仰马翻，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很快就又安静了下去，惹得同院子的西厢房卢奉仪身边伺候的宫女暗自撇了撇嘴。
　　“都被太子殿下罚了，竟还能闹出动静来，这吴承徽可真是……”
　　卢奉仪蹙了蹙眉，“莫要多口舌。”她在这东宫人微言轻，就算吴承徽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她轻抚了抚自己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的一张脸，抿了抿唇。
　　男子多好女子颜色，太子殿下也不会例外，以那吴承徽那张出众的脸，未必没有出头之时。
　　那丫鬟连忙闭嘴认错。
　　而海棠院这动静却连着闹了好几日，吴承徽每每闻得某些菜色，就觉得味道不对，吃的她总是反胃，每回都要在院子里大发一次脾气，伺候的下人们越发战战兢兢。
　　原本身边贴身伺候的巧云看着主子反胃呕吐的模样，有些怀疑主子是不是有孕了？
　　但想着太子殿下拢共就只在主子刚进东宫是来过一回，怕是没什么可能……
　　再者，又不禁想起之前说错了话最后被主子罚跪了整整两日两夜，膝盖都快跪烂的翠云，迟疑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嘴。
　　直到又过了好几日，吴承徽吐得昏天暗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吐的更厉害，吐完脸色苍白如纸，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扶她躺下，最后还是卢奉仪看了她肚子一眼，差了自己的宫女去禀给凌嬷嬷。
　　凌嬷嬷很快就请了太医过来，一番诊脉后，太医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恭喜吴承徽，这是喜脉，已有两月了。”
　　吴承徽登时瞪大了眼睛，面露狂喜之色，“我、我有孕了？太医此话当真？！”
　　太医含笑道:“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征，只是月份尚浅，脉气未臻全然稳固，还需静养为上。”
　　一旁的荣嬷嬷已喜上眉梢，连忙命人搀扶着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吴承徽坐下，连声道：“承徽快坐稳了，仔细身子，腹中的皇嗣要紧。”
　　她转身便对屋内的宫人们一通严词敲打，勒令众人务必谨慎伺候，不得有半分差池，这才又请太医斟酌着开了安胎温补的方子。
　　待太医一走，便有条不紊地遣了得力的人，分头往太子妃正院与皇后宫中报喜去了。
　　至于太子殿下那处，荣嬷嬷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往惇本殿书房去回禀。
　　崔彧听罢，执笔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他神色如常，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孤知晓了。”
　　他搁下笔，看向侍立在侧的郑元德，吩咐道：“按例挑些合宜的赏赐，给吴承徽送去。”
　　太子与太子妃的赏赐先后到了海棠院，吴承徽有孕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
　　“这吴承徽还真是好运道，”宋承徽一脸酸意不甘的道:“殿下不过是去了她屋子一回，竟就被她怀上了……”
　　一旁的王良媛抱着正朝着自己笑的女儿，抿唇笑了笑，“确实是好运道。”
　　宋承徽甩了甩手帕，“谁说不是呢，人家吴妹妹一回就怀上了，倒是莲心苑的某些人，这会儿子怕是要没了脸面，羞于见人了。”
　　她倒是想好生瞧瞧那沈昭训现在的模样了。
　　*
　　莲心苑后院，沈雁水正蹲在那片新翻过的地里，小心侍弄着刚种下不久的安息茴香草。
　　安息茴香植株太子殿下又差人给她送来了一些，经过她异能的滋养，长得格外精神，叶片青翠欲滴，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再等半个月，这些茴香就能结籽，到时候晒干磨粉，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孜然了。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移步到旁边的地。
　　那里种着的草莓，此刻，大部分植株已经结出了不少的青白色小果子，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红了，藏在翠绿的叶片下，格外的鲜嫩喜人。
　　沈雁水仔细检查每一株。
　　作为木系异能者，她对植物的感知极为敏锐。
　　她先摘掉几片开始泛黄的病叶，又在一株长势稍弱的草莓根部轻轻一点，输送了一点异能，那株草莓的叶片顿时精神了几分。
　　长得好的那些，她也未吝啬，都一一用异能蕴养过一遍。
　　经过之前与太子连着两日的“勤学苦练”，原本她之前还想着等殿下再来一夜，一鼓作气的呢。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突然好像忙了起来，自那日以后，就没再进过后院了。
　　实在是可惜的很。
　　她的异能距离二阶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但就是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靠她自己吭哧吭哧修炼，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主子……”
　　冬意小跑着过来，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带着迟疑。
　　沈雁水正专注于给一株结了好几颗草莓“加餐”，头也没抬：“嗯？”
　　“主子，海棠院……吴承徽那边……”冬意有些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雁水这才察觉冬意语气有异，方才好像隐约听见隔壁又传出了些动静，但最近听了好几次，便也没太注意。
　　她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承徽怎么了？”
　　冬意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神色，咬了咬唇，结结巴巴道：“隔壁吴承徽方才请了太医，说……说是有孕了。”
　　说完，她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沈雁水的脸色。
　　沈雁水确实愣了一下。
　　有孕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神色如常地弯下腰，去侍弄她的小草莓去了。
　　比起葡萄，她其实更爱吃草莓和桃子。
　　不过……因为之前太子那番缘故，她最近这些日子都有点没法直视桃子，所以就先来照顾心爱的小草莓了。
　　要在古代常年吃上新鲜可口的水果，可不是件容易事。
　　也就皇家和少数顶级的勋贵能有些门路，但也未必能保证每个月都有当季好吃的鲜果。
　　更何况，如今这世道的水果大多还是野生的，未经系统选育，酸涩难吃的居多，真正好吃又甜美的少之又少。
　　但，凡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味道直接甩开寻常果子一大截，不仅酸甜可口，汁水丰沛，长期食用对身体也颇有裨益。
　　旁边的冬意，以及闻讯赶来的春平夏安秋如全福全寿几人，见主子并未放在心上，甚至满心满眼只有草莓的模样，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沈雁水正用手指轻柔地托起一颗青白色的小草莓，余光瞥见她们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起身不由笑了笑，“担心什么呢？你们主子我还没失宠呢。”
　　“好了，去打盆水来，我洗洗手，午膳……今儿想吃点清爽的，让膳房拌个鸡丝凉面吧，多放些黄瓜丝和芝麻酱。”
　　春平见她确实浑不在意，这才稍放下心，连忙应声去了。
　　午膳的鸡丝凉面清爽适口，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春平几人侍立一旁，见主子胃口丝毫不减，连带着那碟特意吩咐多放的芝麻酱都拌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虽说主子这般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模样，瞧着是让人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
　　至少不必整日忧思烦闷，伤了心神。
　　用完午膳后沈雁水照例消失，荡了会儿秋千，回屋睡了个午觉后就开始修炼。
　　只是，刚修炼不久，就听见了屋外隐隐传来的动静。
　　春平轻步进屋，直到主子并未歇着，便禀道:“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闻言一怔。
　　张良媛？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便往外迎。
　　出院门时，便瞧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个提着针线篮子的宫女。
　　张良媛今日穿了身浅蓝色对襟褙子，下头系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瞧着很是素净，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带着几分清雅。
　　她人本就生得纤瘦，这样一身素衣穿着，愈发显得弱柳扶风。
　　但细看面色，虽还隐隐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已没了前些日子那般的惊惶憔悴，整个人瞧着舒展了许多。
　　沈雁水忙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张姐姐。”
　　“沈妹妹快别多礼。”张良媛伸手将她扶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与寻常没什么两样，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柔声道:“我只是在院里闲着无聊，便过来与你说说话。”
　　沈雁水抬眼看去，见她身后的丫鬟篮子里的绣棚针线，一副要串门扯闲话的模样，心里倒有些讶异。
　　她含笑道:“姐姐来了，我自然高兴的很。”两人进了屋，在软榻上坐下，说罢还不忘吩咐人去膳房里提一些点心吃食来。
　　春平上了茶，又安静的退到一旁。
　　张良媛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不论是宽敞舒适的室内，还是门口含苞欲放的莲花，又或者窗边挂着的不时响起的风铃，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再看着窗外的青翠欲滴的葡萄藤叶，只觉得一派生机勃勃的很。
　　“妹妹平日里在院里都做些什么？”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随手拿起了旁边的绣棚，递给沈雁水，“你瞧瞧，我新绣的帕子，这睡莲可还入眼？”
　　沈雁水接过绣棚，低头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绢，上头用极细的彩线绣了一朵盛开的睡莲，花瓣从尖端的浅粉渐渐过渡到根部的月白，颜色晕染得极为自然，针脚细密匀净，几乎看不见线迹。
　　那睡莲似刚从水里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滚着露珠，那露珠是用透明的绡丝绣的，光线一照，竟真的有几分晶莹剔透的意思。
　　“好看！”沈雁水由衷赞叹，“姐姐这莲花跟真的似的，尤其这露珠，也太巧了。”
　　张良媛抿唇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被夸赞的羞意：“妹妹过奖了，不过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妹妹可也爱做这些？”
　　沈雁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女红？
　　她小时候嫡母倒是派人教过，什么平针回针巴拉巴拉巴拉，教得挺认真的。
　　可惜她既没那天赋，也没那耐心，学了个囫囵吞枣，勉强能缝个扣子补个补丁，遇上这种精细活儿，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了。
　　她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瞒姐姐，女红方面我不太擅长，看看还行，真上手就露怯了。”
　　张良媛没有笑话她，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正说着，冬意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把托盘搁在小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摆，两盏热气腾腾的奶茶，一碟金黄酥脆的蛋挞、芙蓉莲子酥、炸鸡块还有一碟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沈雁水浅笑道:“张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良媛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金黄果子和泛着油香肉味儿的炸肉块，有些讶异。
　　这东西莫不是那次沈妹妹亲自去膳房里给太子殿下做的点心？
　　听闻殿下还很爱吃……
　　外皮烤得层层起酥，金黄油亮，中间是嫩黄色的馅心，微微鼓起，散发着奶香和蛋香交织的甜暖气息。
　　她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簌簌落在唇齿间，紧接着是内馅的柔滑香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奶味，不腻不淡。
　　张良媛微微睁大了眼。
　　她又端起奶茶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奶味醇厚，甜丝丝的，应该还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整个人凉爽了不少。
　　“很是可口。”她放下茶碗，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入口香甜，却不腻人，这暑气里喝上一盏，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沈雁水这会儿功夫已经一连吃了三四块儿炸鸡块了，这会儿又笑眯眯的招呼道:“姐姐再尝尝这个，刚炸出锅的。”
　　张良媛早就闻着那股肉香味儿了，听着她的话也不推辞，刚一入口，便觉这炸肉块儿外皮酥香松脆，咔嚓一声便裂开来，油香混着肉香直钻鼻息，暖香满口。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嫩而不柴，汁水丰盈。
　　“鲜咸入味，真是越嚼越香。”
　　沈雁水见她眼睛越来越亮，便知她也喜欢，听着她的话，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顺手拿了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吃的有些鼓鼓的，笑眯眯的道:“姐姐喜欢就好。”
　　就是，她今日过来到底来做什么的？不会真是闲着无聊和她聊天说话的吧？
　　两人就着奶茶蛋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张良媛平日胃口极小，一顿饭不过吃个三分饱就放下筷子，今日却不知怎的，喝着喝着，竟不知不觉把一整盏奶茶都喝完了，还吃了两个蛋挞，不少炸鸡块儿，葡萄更是被她不自觉的吃完了。
　　等回过神来，面上不禁浮出几分尴尬，胃里更是已经有些撑了。
　　她微红着脸，“让妹妹见笑了……”
　　沈雁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笑呵呵的道:“姐姐客气了，姐姐喜欢吃妾身这里的吃食，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见她如此，张良媛心底松了一口气，也笑了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张良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她到门口，却见张良媛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面上有些欲言又止。
　　“张姐姐？”沈雁水疑惑地看着她。
　　张良媛轻轻拉过她的手，瞥了一眼隔壁的海棠院，看着她低声道：“沈妹妹且放宽心，吴承徽那边……你莫要往心里去，太子殿下他心里是有妹妹你的。”
　　否则，之前也不会只因为沈妹妹之前去瞧了她，就想起东宫还有她这个人了，还特意请了太医来。
　　她当时心思恍惚，满心的惊惧恐慌，但得知太子殿下特意给她请了太医后，心里没找落的惊惧恐慌感突然就散了大半。
　　心结解了，身体恢复很快。
　　再加上沈雁水送去的葡萄和太医开的汤药，张良媛并没有浪费，全吃了，几日前便能下床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张良媛今日过来，絮絮叨叨说了这半日话，原来……是怕她因为吴承徽有孕的事难过？
　　她心里蓦地一暖。
　　她弯起眼睛，冲张良媛笑得又甜又软：“多谢姐姐关心。”
　　语气里全无半点勉强：“不过姐姐放心，妾身真的没事儿，吴承徽有孕是好事，东宫添丁进口，殿下高兴了，妾身便也高兴。”
　　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旧过，她开心着呢。
　　张良媛没想到她竟是个这样单纯的性子，竟一心只惦念着太子殿下……
　　她虽仰慕太子殿下，但自问，也做不到因殿下之喜而喜的程度。
　　至少在吴承徽有孕这件事上，只忧心吴承徽那人往后怕是要越发张扬。
　　见着张良媛脸上颇为惊讶的表情，沈雁水心底不禁轻咳了一声。
　　那啥，太子人虽然不在眼前，但她的职业素养可是很高的。
　　再说了，谁知道这周围暗里有没有太子殿下的人？
　　不管有没有，反正这话也的确不算说谎，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张良媛看着她眉眼弯弯乐呵呵的模样，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
　　“那便好。”她突然好像有些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喜欢来沈妹妹这处了。
　　像沈妹妹这般漂亮又娇憨可爱的性子，只是瞧着便让人舒心。
　　往后东宫若能有个说话的人，一起喝喝茶、绣绣花、说说闲话，也是好的。
　　张良媛拍了拍沈雁水的手，浅笑道:“妹妹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目送她带着丫鬟走远，这才心情不错的哼着小调转身回屋。
　　*
　　惇本殿里，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却似浑然未觉，只抬了眼，看向阶下回话的汪春。
　　“沈昭训……真是这般说的？”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些许怔忡复杂，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分辨的情绪。

[39]待他再养精蓄锐几日:他心头某处，似乎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
　　晚膳后，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葡萄藤架，沙沙作响。
　　她仰头吃了一颗夏安喂到她嘴里的荔枝，正琢磨着弄点什么好吃的，便见冬意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冬意近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忐忑，“殿下……往海棠苑那边去了。”
　　沈雁水不紧不慢幽幽晃着手中的团扇，眯了眯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哎，看来，捅破异能二阶那层窗户纸，指望太子殿下“勤勉不辍”是不成了，还得靠她自己每日苦修，水磨工夫才行啊。
　　在躺椅上躺了会儿后，就去后院查看了一下她的小桃子小草莓们后，半晌后这才转身回了屋，沐浴更衣，静心修炼。
　　太子前往海棠院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在东宫各院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撷芳殿内，太子妃刚咽下苦涩难闻的保胎药，听着底下人的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幽幽的道，“吩咐下去，让太医每日给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每隔半月来本宫这里回禀一次。”
　　周嬷嬷连忙应是，“娘娘放下，老奴这就差人吩咐下去，娘娘如此宽仁，想来殿下与皇后娘娘瞧着，定然也都能看在眼里。”
　　太子妃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
　　皓月斋
　　楚良娣正由宫女伺候着，用玉轮轻轻滚着脸颊。
　　听闻禀报，眉心轻蹙了蹙，“知道了。”
　　待宫女退下，她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吴承徽的性子掐尖要强，行事张扬外露，这样的心性，不足为虑。
　　她倒是宁愿殿下雨露均沾一些……
　　*
　　藤萝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承徽得知太子去了海棠苑，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气终于压不住了，抓起手边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就掷在地上。
　　“一个个的，都是狐媚子！专会勾引殿下！”她胸口起伏，“不过仗着运气好，一次就怀上了……”
　　她想到自宫中大选新人入东宫后，太子便再未踏足过她的屋子，心头更是又苦又涩。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般好命，一举得孕，哪怕是个女儿呢？
　　看看那王良媛，不过是宫女出身，一朝生下小郡主，如今虽不算得宠，可但凡宫里有什么时新玩意、稀罕物件，殿下总会念着小郡主，赏赐便少不了她那一份。
　　一个月里，殿下总也会抽空去看望一两次小郡主的……
　　她正自怨自艾，缴着帕子生闷气，忽又有小宫女急急进来，低声道：“主子，殿下……殿下从海棠院出来了，并未留宿。”
　　宋承徽一愣，随即，那满心的郁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消散了大半。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连声音都轻快了：“真的？殿下没留下？”
　　也是，有了身孕自然也就不能伺候太子殿下了，以吴承徽那性子，也不会抬人上来分自己的宠。
　　“是，奴婢瞧得真真的。”
　　宋承徽挥挥手让人退了下去，心底忍不住盘算起来。
　　如今太子妃、楚良娣和吴承徽都有孕在身，莲心苑的刘奉仪被罚了禁闭，张良媛又病了还未好。
　　其他几个，不是病秧子就是姿色平平，素来默默无闻，她也未将人放在心上。
　　如今，东宫内苑除了她，也就只有那沈昭训了，殿下总不会一直只去沈昭训屋子里，是不是……就快来她这处了？
　　*
　　这消息传到莲心苑时，沈雁水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心无波澜地继续闭目凝神。
　　倒是春平几个互相递了个眼色，神色间更轻松了些。
　　翌日，海棠院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绫罗绸缎、滋补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吴承徽风头一时无两，听闻此前一直颇为严重孕吐都突然好了。
　　莲心苑里，依旧是一派安然自得。
　　早膳后，沈雁水叫来全福，听他讲新搜罗来的话本子。
　　“回主子，奴才最近又寻摸到几个本子，其中一个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将军，代兄从军，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最后被封为侯爵的故事。”
　　“还有一个，说的是江南一位书生，机缘巧合识破了番邦奸细的阴谋，助官府破案，得了朝廷嘉奖……”
　　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点了第一个：“就这个女将军的吧，听着有点儿意思。”
　　“是。”全福笑应着。
　　一连听了半个时辰，沈雁水便叫了停，看了一眼全福，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将春平、夏安、秋如、冬意并全寿都叫到跟前。
　　考校他们近日识字读书的进度，要是都识字，以后就可以轮流给她说话本子不带歇的了。
　　只是结果……
　　春平和夏安最是用功，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念下大半，字也认得了百来个，只是进度依然缓慢。
　　秋如次之，而冬意和全寿则面露难色。
　　冬意更是苦着脸道：“主子，那些字瞧着都差不多，奴婢今儿记住了，明儿一早就忘了，脑袋里跟糨糊似的……”
　　全寿也挠着头，憨憨道：“奴才也是，一看书就眼皮打架，比干活还累。”
　　众人见主子沉默不语，都有些忐忑，春平忙道：“都是奴婢们愚钝，辜负了主子一片苦心。”
　　沈雁水倒没生气，只道：“把你们用的书和描红的册子拿来我瞧瞧。”
　　全福很快取来了《三字经》、《百家姓》和一本《千字文》。
　　沈雁水翻看了一下，发现问题确实不少：书中并无句读，字词也无人讲解，全凭死记硬背。
　　对于春平夏安这样有心向学的还好，对冬意全寿这般的，无异于天书。
　　她沉吟片刻，道:“取笔墨来。”
　　她让全福磨墨，铺开纸，她随手在《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上了一串奇特的符号。
　　“主子，这是……？”春平好奇地凑近看。
　　“一种辅助认音记字的符号，我叫它‘拼音’。”沈雁水解释道，“每个符号对应固定的读音，把这套符号学会了，看见字旁边标着，就能知道这字念什么。”
　　她也不急着让他们立刻理解原理，只将《三字经》前几页的字都标上了拼音后，又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韵母声母声调之类。
　　起初，这些弯弯曲曲的陌生符号让众人颇觉吃力，摸不着头脑。
　　但沈雁水教得耐心，从最简单的单韵母开始，结合熟悉的字音举例。
　　不过几日功夫，几个脑子更灵光的如全福、春平、夏安已能看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将标注的字读出来了。
　　就连冬意，在反复练习后，某天突然成功独立拼读出一大段文字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主子！主子！奴婢念出来了！奴婢会念了！”她举着书页，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这拼音真是好东西！主子您太厉害了，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沈雁水看着她们欣喜的模样，自己也笑了笑，“这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早前见过旁人用类似的法子记音，我觉着省事，便学着用了，可不是我的功劳。”
　　大雍也有切音法，当初她启蒙时就学过，只是虽然有一套成熟的逻辑，但与拼音相比，学习的门槛要更复杂更难。
　　她如今教她们识字，固然有一部分是希望身边人能帮处理些内务琐事，能更有条理，少出错。
　　但同时，也是想到大雍宫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多认些字，懂些道理，将来无论她们是嫁人还是做点小营生，总归是多条路，多点依仗。
　　丫鬟们见主子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将这巧妙的法子归功于“早前见过的旁人”，心中却是不信的。
　　她们只觉得主子定是谦逊，不愿居功。
　　全福更是暗忖，他在宫中这些年，藏书阁也常去，干爹那里也听过不少杂学，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拼音”记音法。
　　这法子比他们当初一个个字死记硬背要快上许多，也清晰许多。
　　沈雁水可不知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见他们都逐渐熟悉后，便挥挥手让人都下去了，她要看她的小草莓去了。
　　*
　　惇本殿书房内，崔彧刚批阅完几份紧要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他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奶茶，抿了一口，忽而问道：“太子妃近日身子如何？”
　　侍立在一侧的郑元德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荣嬷嬷与周嬷嬷都说，太子妃娘娘仍需卧床静养，安胎药日日都用着，只是……娘娘近两日孕吐仍有些厉害，胃口不大好。”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太子妃娘娘还特意吩咐了，让太医每日也给海棠苑的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再将脉案报与撷芳殿知晓。”
　　太子妃此番行事，倒比往日更周全像样了些。
　　崔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了些许。
　　但她若能尽到太子妃的职责，安稳诞下子嗣，于东宫、于朝局都是好事。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上，沉默了片刻，忽而又开口，语气平淡：“莲心苑那边，这几日在做什么？”
　　郑元德心下微诧，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殿下，奴才着人留意着，听闻沈昭训这几日……倒也如常，用膳、歇息都按着时辰，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在院子里拾掇那些花草鲜果，听听全福搜罗来的话本子解闷。”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听说这两日，沈昭训在教她院子里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识字呢。”
　　“好像......还弄出了个什么‘拼音’的法子，不时有人听见里头有宫人嘴里念念有词，在念着什么‘啊、喔、鹅’的，倒是新奇。”
　　“教下人识字？”崔彧眉梢微动，“她倒是有闲心。”
　　在这宫廷之中，规矩森严，为了防止奴婢窥探机密、私传消息，向来是禁止低等宫人识字的。
　　便是主子身边得脸的，识些字也是主子额外的恩典和信任。
　　郑元德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不知这位沈昭训是怎么想的。
　　崔彧没再说话，指腹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元德见他沉默，觑着脸色，小心地请示：“殿下，眼看快到传膳的时辰了，今日......可要去莲心苑用晚膳？”
　　这几日殿下不知是喝那路太医开的温补汤药的缘故，还是政务繁忙耗神，胃口似乎不如前些时候，膳用得都少了一些。
　　他瞧着，殿下还是在莲心苑与沈昭训一同用膳时，用得最好。
　　崔彧闻言，莫名就想起了她那日颇为失望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不必，过几日再说。”待他再养精蓄锐几日。
　　郑元德虽不明所以，但见殿下神色淡淡，便也不敢再多言，只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膳房，将晚膳传到惇本殿来。”
　　崔彧“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渐渐飘远。
　　*
　　在莲心苑里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雁水也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这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院中的葡萄叶被阳光照得碧莹莹的。
　　春平见她又在侍弄那些地莓桃子和茴香草，便轻声提议：“主子，总在院子里也闷得慌，听闻后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牡丹也有些晚开的品种正艳着，不如去散散心？走动走动，身子也舒爽些。”
　　沈雁水想了想，进宫以来确是疏于活动了，如今东宫喜事一件接着一件，气氛不错，出去透透气也好。
　　“说得是，”她起身，“给我找身利落点的衣裳。”
　　片刻后，沈雁水换了一身水碧色窄袖束腰的骑射服，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又精神，桃花眼里漾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春平几个见她这装扮，眼睛都不由一亮。
　　东宫的演武场并非正规鞠场，没有“风流眼”，只是一片平整的空地。
　　但这难不倒沈雁水，她从全福手中接过蹴鞠球，又让春平、夏安、全福、全寿几人分作两队。
　　“咱们不设风流眼，就玩‘白打’。”
　　沈雁水简单定了规则，“主要比颠球的花样、次数，不让球落地，也允许彼此间传球，但以球不落地为要，最后看哪队坚持得久，花样多。”
　　所谓“白打”，即不以射门为目的，侧重个人技巧和团队配合的蹴鞠玩法。
　　“是。”其他见主子难得兴致勃勃，自然都很是配合。
　　游戏开始，沈雁水很快成了场上的焦点。
　　她似乎天生对球体的掌控极佳，或足尖轻挑，或膝盖微颠，或肩头一顶，那皮球仿佛黏在她身上一般，随着她轻盈的身姿起落翻飞。
　　时而“燕归巢”，球从背后落下用脚后跟勾起，动作流畅又好看，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灵动。
　　春平夏安起初有些放不开，渐渐也被带动起来，努力配合着传递。
　　一时间，场上呼喝轻笑不断，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最后，沈雁水以一个漂亮的“斜插花”，侧身用脚外侧将高落下的球稳稳卸下，连续颠动，收了势，将球轻轻踩在脚下，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润，眼眸晶亮，笑容明媚。
　　“主子赢了！”冬意在一旁拍手欢呼。
　　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带着些许刻意拿捏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哟，我当是谁这般热闹，原来是沈妹妹。”
　　只见吴承徽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满头珠翠，身着锦缎宫装，一手扶着腰。
　　尽管小腹依旧平坦，却做足了怀胎的姿态，另一手摇着一柄双面绣牡丹的团扇。
　　她目光在沈雁水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一身与宫中闺秀常服迥异的窄袖骑射装，到那因运动而泛红出汗、脂粉不施的脸颊，不由有些嫉妒。
　　最后落在沾了些许草屑的靴尖上，嫌弃的用团扇轻轻掩了掩鼻子。
　　“沈妹妹倒是......别出心裁。”吴承徽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透着嘲讽，“只是可惜了，殿下近日忙于政务，怕是没空来这花园，欣赏不到妹妹这般与众不同的风姿了，妹妹这番苦心，恐怕是要白费了。”
　　话里话外，无不是讽刺沈雁水故意作此装扮，行此“不端庄”之举，是为了吸引太子注意，可惜算盘落空。
　　沈雁水在吴承徽出声时便已敛了笑意，将球踢给一旁的全福，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不远不近地福身一礼：“见过吴承徽。”
　　吴承徽身侧的卢奉仪也给沈雁水见了礼。
　　沈雁水笑着看了她一眼，便抬眸看向了吴承徽，看着她那前呼后拥，刻意挺腰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懒得多言，便道:“承徽若无事，妹妹便先告退了。”
　　“急什么？”吴承徽岂会轻易放过她，柳眉一挑，“妹妹这蹴鞠，玩得可真不错，方才那几下，我瞧着都眼花，不如......让我再开开眼？”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技艺高超者，可令球久久不沾尘土，还能于其间玩出诸多花样。”
　　“什么‘旱地拾鱼’、‘双肩背月’......我见识浅薄，今日正好，妹妹便给我演练一番如何？”
　　“也不用多，就......从头到脚，浑身各部位轮番颠球百次，期间球不落地，便算让我开了眼界。”
　　这便是明晃晃的刁难了。
　　浑身颠球百次不落地，即便对于擅“白打”的健者也是极耗体力心神的考验，更何况是在这日头渐毒的户外。
　　春平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一旁一直安静不曾多话的卢奉仪脸色也微变了变。
　　“吴姐姐如今还有着身孕，不好久在这日头下折腾，若一个不慎伤着了可怎么是好？”她面露关切的轻声道。
　　吴承徽蹙了蹙眉，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尚且平坦的腹部，但看着面带微笑看着她的沈雁水，顿时又有些不甘心。
　　先前得知她有孕，太子殿下也只是来她屋子里略坐了坐，话都没说得两句便走了，虽赏赐了不少东西，但想着此前太子殿下连着两夜宿在莲心苑就不禁越发忍不住嫉妒。
　　“卢妹妹说的在理，我如今肚子里可是怀着小皇孙，可不能出任何差池，”说罢，就微仰着下巴看着沈雁水，“那我便去那凉亭里暂且歇，妹妹准备何时开始啊？”
　　卢奉仪:“......”
　　见她那副猖狂模样，冬意年轻沉不住气，忍不住低声道：“承徽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日头这么大，主子如何支撑得住......”
　　“大胆！”吴承徽脸色一沉，目光看向冬意，“哪里来的贱婢，竟敢顶撞于我？来人，给我掌嘴！”
　　她身后一名宫女立刻应声上前，扬起手就要朝冬意脸上扇去。
　　冬意脸色微白，被吓了一跳。
　　那只手却在半空中被稳稳截住。
　　沈雁水不知何时已挡在冬意身前，一手握住了那宫女的手腕。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淡了几分，直视着吴承徽：“吴姐姐何必动怒？不过是个小丫头不懂事，说错了话。”
　　她手上微一用力，那宫女便觉腕骨生疼，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沈雁水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姐姐想见识蹴鞠花样，妹妹自当尽力，只是技艺粗浅，若有疏漏，还望姐姐勿怪。”
　　“主子......”冬意等人顿时心底一急。
　　吴承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抚了抚鬓角，“妹妹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那便......请吧。”
　　惇本殿书房内，殿外传来郑元德轻细的禀报声。
　　“殿下，坤宁宫晴姑姑来了，正在外候着。”
　　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绿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晴姑姑躬身入内，步伐稳重温谨，她上前行大礼：“奴婢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崔彧声音平静，“姑姑此来，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晴姑姑起身，面上带着笑，“回殿下，娘娘并无要事吩咐，只是近日娘娘凤体略有不适，胃口欠佳，精神亦有些不济。”
　　她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奇，前些日子殿下着人送来的那篮葡萄，娘娘尝后，颇觉清新开胃，那两日用膳比往日多了不少，精神也见好，只是食尽后，这几日胃口又复从前......”
　　崔彧闻言，眉心蹙眉，声音略沉了几分:“母后身子不适，太医可请过了？如何说？”
　　晴姑姑忙笑道：“回殿下的话，请了，日日都请平安脉，太医说...无大碍，只是前些日子操劳了些，加之今年暑气来得早，娘娘有些苦夏，脾胃不和，这才有些食欲不振。”
　　崔彧眉头稍松，沉吟片刻，方道：“那葡萄......是莲心苑沈昭训自己侍弄的，她闲来无事，在院中种了些果木。”
　　说罢，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郑元德，“你亲自去莲心苑一趟。”
　　郑元德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晴姑姑听得心中暗诧。
　　那葡萄竟是那位沈昭训自己侍弄出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郑元德便回来了。
　　他本就白胖，此刻一路小跑回来，脸上更是蒙了一层细密的汗，气息微喘，脚步匆忙中带着几分急切。
　　崔彧见他这般情状，眉头微蹙：“怎么？”
　　郑元德忙回禀：“回殿下，奴才去时，沈昭训并不在莲心苑，问过后才知，沈昭训今日带着春平几个，在后花园牡丹台踢蹴鞠去了。”
　　他顿了顿，面色露出几分犹豫，觑着太子的脸色，声音低了些：“只是……方才奴才差人打听，听闻吴承徽坐在凉亭里正瞧着呢。”
　　崔彧眸色微沉：“吴承徽？”
　　一旁的晴姑姑也是脸色微变。
　　吴承徽？她不是刚诊出有孕么？
　　皇后娘娘盼孙心切，如今东宫接连有喜，娘娘心中不知多期待欣慰。
　　这吴承徽既有了身孕，合该在宫中静养安胎才是，怎会跑去看人蹴鞠？若是磕了碰了，伤了皇嗣，那还了得？
　　再想到太子方才提及的那位近日颇为受宠的沈昭训......晴姑姑心中微顿。
　　崔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淡：“去后花园。”
　　*
　　与此同时，撷芳殿内。
　　太子妃半靠在床榻上，正由周嬷嬷伺候着用安胎药。
　　一名宫女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后花园的动静。
　　“......吴承徽让沈昭训在日头下表演蹴鞠花样，沈昭训应了，此刻正在牡丹台上。”
　　太子妃闻言，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舀起一勺汤药，缓缓送入口中。
　　待将苦涩难闻的安胎药咽下，太子妃拧着眉心轻轻拭了拭唇角，“这吴承徽还真是沉不住气，这就坐不住了。”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鄙夷。
　　“罢了，”她淡淡道，“随她们去吧。”
　　*
　　后花园牡丹台，是东宫内苑庶妃们宴饮赏花之地。
　　沈雁水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与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晶亮有神。
　　她没有在意凉亭中吴承徽的脸色。
　　若非吴承徽有了身孕，她不便与其正面冲突，不然万一对方一时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锅她可不想背。
　　反正踢蹴鞠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莫说百次不落，便是让她在这场上玩两个时辰，于她而言也不难。
　　她索性自己专心玩儿了起来。
　　足、膝、肩、头等部位轮番颠球，动作流畅平稳，球仿佛粘在她身上一般，起落翻飞，极有韵律。
　　足尖轻巧一勾，那球便从背后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她伸直的胳膊上，沿着手臂滚至肩头，又被她侧首一顶，飞向半空。
　　下落时，她一个转身，以背接球，那球在她背脊上弹了一下，竟又稳稳跳起，落在她屈起的膝上。
　　场边的春平等人看得目不转睛，冬意更是差些就忍不住喝彩起来。
　　凉亭中，吴承徽一开始还摇着团扇，吃着冰镇过的瓜果，看着沈雁水在烈日下不得不按着她的话“受罚”，心中颇为畅快。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了。
　　那沈雁水哪里有一丝一毫被刁难的狼狈？
　　身姿轻盈如燕，动作行云流水，那枚皮球在她周身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花样百出。
　　更让她心头堵得慌的是，沈雁水那专注而神采飞扬的神情，那被汗水浸润却更显生机勃勃的脸庞，在阳光下竟有种夺目的光彩。
　　让她不由忍不住暗暗咬牙嫉妒起来。
　　坐在一旁的卢奉仪含本还想劝一劝，但看着她这幅神色，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崔彧一行人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幕。
　　沈雁水身形一纵，足尖向后轻轻勾起，整个人凌空微旋，身姿轻盈如燕，球在其足尖迅速旋动，同时一个利落的旋身，足尖轻点，将球挑向高空。
　　日光正盛，金辉洒落，她旋身时飞扬的发梢与衣袂都染上了一层朦胧光晕，眉眼间洋溢着一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崔彧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道碧色身影上。
　　沈雁水正玩到兴头上，忽听场边冬意一声带着惊诧的请安：“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动作一顿，足尖轻巧一勾，将下落的蹴鞠球稳稳踩住，随即顺势转身，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运动后的亮光，额发微湿，脸颊绯红，气息略促，带着一身热气与鲜活气。
　　崔彧清晰地看到，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笑意便漫了上来，澄澈明净，直直撞入他眼底。
　　他心头某处，似乎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
　　“妾身见过殿下。”沈雁水松开脚下的球，快步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几乎同时，凉亭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咚之声。
　　吴承徽在宫人的搀扶下，急急走了过来，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娇柔婉转又惊喜的神情：“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妾身给殿下请安。”
　　她说着，便要屈膝，动作间刻意显露出几分孕期的小心翼翼。
　　卢奉仪及在场其余宫人亦纷纷行礼。
　　崔彧目光落在沈雁水被烈阳晒得红扑扑泛着汗珠的脸颊上，他上前一步，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免礼。”
　　触手之处，衣袖下的手臂温热，带着运动后的炙热。
　　“谢殿下。”沈雁水顺势笑着起身。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这才侧首看向吴承徽，声音平淡：“起身吧，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你们……在此处作甚？”
　　吴承徽看着太子殿下亲手扶起了这个沈昭训，心底就直冒酸水。
　　这会儿直起身后，看着太子殿下俊美无双的容貌后，脸上不禁飞起两抹红晕，眼波盈盈柔声道：“谢殿下体恤，妾身觉着今日天气晴好，想着出来散散心，太医说这样对腹中皇嗣也有益处，不想正巧遇见沈妹妹在此蹴鞠......沈妹妹技艺高超，妾身瞧着有趣，便多看了片刻。”
　　沈雁水垂眸立在一旁，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静立在太子身后颇为眼生的宫女，微笑着没有说话。
　　冬意却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是吗？”崔彧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冽，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承徽心下突然有些惴惴。
　　脸上的笑容一时都有些勉强，“自、自Cོ-ོTོXོ然是。”
　　沈雁水抬起眼，笑容明亮坦然：“回殿下，妾身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没曾想竟还入了姐姐的眼，是妾身的荣幸。”
　　崔彧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嘴角的笑意，嗓音冷淡的“嗯”了一声。
　　“吴承徽既有孕，无事便回宫歇着吧，沈昭训，”他看向沈雁水，“随孤来。”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忙朝着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吴承徽匆匆行了礼，才快步跟上。
　　吴承徽僵在原地，看着太子带着沈雁水离去，未再多看她一眼，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帕子。
　　卢奉仪低声道：“吴姐姐，日头晒，咱们也回吧？”
　　吴承徽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沈雁水随着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回头就狠狠瞪了卢奉仪一眼，“卢奉仪倒是会心疼自己！”说罢，由宫人搀扶着，愤然转身离去。
　　卢奉仪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撂了脸面，脸色一时青青白白好不难看。
　　半晌，一旁的宫女才低声道:“主子，这吴承徽未免也太跋扈不讲理了一些，这种人就算得了宠，这般行事，怕也难长久。”更不会分她们主子一杯羹。
　　卢奉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吴承徽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回吧。”
　　她无宠，又人微言轻，想要往后能在这东宫安身立命，只能靠着旁人的肚子。
　　*
　　莲心苑，得知晴姑姑的身份来意后，沈雁水便将剩下仅有的几串葡萄都摘下给了晴姑姑。
　　含笑道:“姑姑，这是妾身闲暇时在院中侍弄的一些东西，地莓和桃子都是这两日刚熟的，品相比不上宫中进贡的珍品，只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还请姑姑代为转呈，请娘娘尝个鲜。”
　　待春平捧着竹篮出来，晴姑姑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篮的鲜果上。
　　地莓颗颗饱满红润，桃子个个粉嫩圆润，品相极好。
　　娘娘素来喜欢这些鲜果甜食，只是夏日苦夏，太医嘱咐不可多用冰镇之物，这些新鲜采摘的果子倒是正合适。
　　原本还想推辞两句，此刻看着这一篮鲜灵灵的果子，晴姑姑便含笑道：“沈昭训有心了，娘娘若见了，定会欢喜。”
　　她接过篮子，又向崔彧福了福身告退：“殿下，奴婢这便回坤宁宫复命了。”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笑吟吟的道:“姑姑慢走，春平，去送送晴姑姑。”
　　春平:“是。”
　　将人送走后，沈雁水才转身看向已在软榻上坐下的太子。
　　一身月白色长袍锦衣，眉目如画，俊美夺目，偏生气质是冷的，清俊如苍松白雪。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的翻看着她的话本子，手背隐约可见皮肤下淡淡的青筋，让她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殿下，妾身......”她正想说先下去沐浴更衣，就听见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嗓音颇为冷淡的道:“都下去。”
　　屋内的下人顿时安静的退下。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你没有话想同孤说？”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突然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故作娇柔扭捏的道:“有～只是妾身说了，殿下可不能生气。”
　　崔彧斜了她一眼，面容沉静:“说来听听。”
　　沈雁水上前两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微弯，又眨了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妾身一直很想殿下～今日瞧见殿下了，妾身很是高兴。”
　　“......”崔彧嘴角微抽了抽，原本握着书册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平整的书页边缘被捏出几道细微的折痕
　　片刻后，他面色清冷淡然不轻不重的轻斥了一句:“休要胡言。”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道:“妾身可没有胡说，”说着她西子捧心一般牵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不信殿下摸摸妾身的心跳？是不是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崔彧手掌心猝不及防触及一片软绵，眼神骤深，嗓音微沉:“......在孤面前，胆大包天，在旁人面前，就那般忍让？”
　　沈雁水微愣。

[40]嘴都“吃”红了: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哭笑不得……
　　沈雁水微愣。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隐隐的恼怒以及……心疼？
　　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脑袋抵在他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微微仰着脸软声道：“因为只有殿下才会这么纵着妾身嘛。”
　　崔彧垂眸看她。
　　原本白皙的小脸在日头下晒得红扑扑的，被人如此刁难，还能笑得如此没心没肺……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脑勺柔顺如绸缎的青丝，睨着她，语气淡淡:“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
　　罢了，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倒也不必为此改变什么，往后他多看顾着些就是了。
　　只是……昭训的位份到底还是有些低了，才会让人轻视了她去。
　　沈雁水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想着要怎么给她抬位份的事了，但听出他语气里的缓和，便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瞅着他，哼哼唧唧的，‘超小声’的嘟囔:“妾身又不和旁人一个被窝……”
　　再说，她可规矩了好吧，哪里横了？
　　崔彧:“……”也就只敢在他面前逞逞凶了。
　　沈雁水瞅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小抱怨：“殿下许久不来，妾身院里的桃子和地莓这两日正好都熟了，可甜了，”她眨眨眼，“殿下可要尝尝？”
　　被她这么一说，崔彧便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几串葡萄的滋味，眼眸微动，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崔彧看了眼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起身随她往后院去。
　　后院不大，却被拾掇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隅，那片地莓秧子长得正盛，绿叶掩映间，一颗颗饱满鲜红的果实垂坠着，长势喜人的很。
　　旁边那两棵桃树也不遑多让，枝头挂满了水灵灵的蜜桃。
　　崔彧目光掠过这片葳蕤生机，眼角余光就见她已亲自提着小竹篮蹲下身，开始摘地莓了。
　　沈雁水拨开叶子，指尖轻轻一掐，便摘下一颗饱满通红的草莓。
　　那果子形状周正，色泽红艳，表面细密的种子清晰可见，她吹了吹，也不洗，直接就往嘴里送。
　　牙齿轻轻一咬，饱满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
　　她眯着眼，一脸满足。
　　然后她又摘了一颗更大更红的，站起身，笑盈盈递到崔彧唇边：“殿下尝尝？”
　　郑元德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
　　这……这连洗都没洗过的东西，怎能给殿下吃？万一吃坏了殿下的脾胃可怎么是好？
　　他刚要开口，却见自家殿下已微微低头，就着沈昭训的手，吃了……
　　咳！郑元德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垂首。
　　崔彧轻轻咀嚼，果肉细嫩，汁液丰沛，酸甜之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既解暑热，又生津液。
　　他微微颔首：“口味上佳。”
　　沈雁水一听，顿时得意起来，眉梢上扬，一手叉腰，眉眼间满是小得意：“那是当然啦，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鲜活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自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睁了睁眼。
　　周遭春平等人慌忙垂下头去，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也反应过来，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咳一声，收回手，面色淡然若无其事，看着她手中的篮子，看向一旁的宫女，“给孤一个。”
　　一旁的春平立刻会意，忙将自己手里的篮子双手奉上，然后飞快地退远了。
　　沈雁水看着他笑眯眯的正要说话，就忽的听见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大漂亮！大漂亮！小爷来啦！小爷来啦！”
　　沈雁水闻声抬头，就远远的只见一个通体翠绿如玉，额间一点橘红的精气神十足的小翠朝她飞来了。
　　小翠扑闪着小翅膀直直的朝着沈雁水飞了过去，落在了她的肩上，还十分熟稔的用梳理的格外光滑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崔彧瞧着它那腻腻歪歪的动作，眯了眯眼，嗓音不咸不淡，“这鸟与你倒是熟的很。”
　　难怪最近这些时日总觉得耳边安静了不少，原是跑这里来了。
　　“嘎？”小翠脑袋一歪，扭头瞅他，突然格外响亮的嘎嘎叫道:“太子殿下万安！太子殿下万安！”
　　这声音响亮的简直三百六十度，魔音贯耳。
　　崔彧被它吵的头疼，习惯性的蹙眉道:“闭嘴。”
　　沈雁水嗔了他一眼，“殿下凶它做什么？小翠这是喜欢殿下，与殿下您请安呢。”
　　崔彧看着她含嗔带笑的眼神，一时没说话，只是忽然觉得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身边那只仰着头聒噪的鸟，突然有些碍眼。
　　沈雁水摘了颗新鲜的草莓喂给小翠吃，小翠顿时低头一阵猛啄。
　　崔彧蹙眉，“爪子废了？”
　　小翠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一只爪子抓起果子就飞到了一旁桃树上去了。
　　沈雁水抬头就见这小东西，小爪子插在草莓里，吃的别提多熟练了。
　　再想着这个小东西每次一副大爷模样等着她亲手投喂，连春平全福他们喂它都不干的傲娇模样，不由给气笑了。
　　“真是鬼精鬼精的。”
　　这小东西最开始是偷偷摸摸来偷吃她种的草莓和桃子的，被她抓到了，还脾气傲的很。
　　理直气壮的样子虽然有些气人吧，但那机灵的小模样也挺招人的。
　　怕它把其他的果子都糟蹋了，她便与它好生商量了一番，最后每日在它过来时都会主动给它投喂一点异能，这小东西这才听话的没有给她拆家捣乱了。
　　崔彧看着她，“你方才想说什么？”
　　“嗯？”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也想起之前想说的话了，不由一脸笑容的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殿下，可要与妾身比试比试，看咱们谁摘的地莓更好吃？”
　　崔彧见她兴致高昂，也不扫她的兴，唇角微弯了弯：“嗯。”
　　草莓地不大，崔彧虽开始有些不太熟练，但很快也上手了。
　　倒是一旁的郑元德瞧着，恨不得上去把自家殿下手中的竹篮抢过来，这等粗活，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他眼皮子都快飞抽筋了，奈何，沈昭训一个眼神都没往他这里瞧。
　　两个人很快便摘满了各自的篮子，这一批初熟的果子，也就所剩无几了。
　　沈雁水将两只篮子交给夏安和秋如，特意嘱咐：“这两篮分开洗，别弄混了。”
　　二人笑着应是。
　　崔彧在一旁听了，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回目光，落在一旁的桃树上。
　　前些日子还青涩的果子，如今已全然熟了。
　　一个个圆润饱满，桃尖儿已然全红了，看着就汁水丰沛，甜香诱人，瞧着他的视线不知想起了什么，就侧眸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雁水正巧看见了他的眼神，身子不由一颤，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是有些怂，她怕什么？
　　不行的又不是她。
　　她挺了挺腰板，若无其事的浅笑说:“桃子也……能吃了，殿下想尝尝么？”
　　崔彧的眼神看着她变换的神色，眸色微深:“……嗯。”
　　沈雁水见他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了，不自觉的心底就松了松，随即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子，她唤来全福全寿：“先摘两篮子下来。”
　　待会儿再让太子殿下带走一些吃，还可以给张姐姐送几颗。
　　全福二人连忙应声去了。
　　沈雁水便只伸手摘了几颗垂得最低的。
　　不多时，两人回了东厢房正屋，就觉一阵异于往常的凉爽。
　　天气愈发炎热，方才只在后院中待了一会儿，沈雁水有异能倒是不觉得什么，但却瞧见一旁的太子额间已经泛起了薄汗。
　　最近日头渐热，宫里前些日子已经开始用上冰了，但沈雁水只是东宫的一个小小九品昭训，她的日常份例里每日只有一块冰，最多只能冰镇一些瓜果奶茶。
　　东宫里除了太子太子妃，其他人的用冰份额其实都不多。
　　用完了，要不就花银子买，要不就只能硬熬过去了。
　　夏日里的冰块可是珍贵资源。
　　朝中高官也只能在伏日得到皇帝的冰块赏赐，而且往往是“五日一赐”，小衙门里的用冰份额就更少了，就不用说她这个东宫不起眼的小小昭训了。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她屋里，下面的人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了太子殿下，今儿屋子里冰鉴里头还满满的都是冰块儿呢。
　　也不怪人人都想要争这宠，这争的可不单单只是男人虚无缥缈的爱，而且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谁不想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呢？
　　沈雁水伺候太子擦脸净手收拾妥帖后，崔彧忽的问:“你这处平日里冰例可还够用？”他不太记得昭训的用冰份额了。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随即便将自己刚洗净的双手贴在他的脖颈上。
　　崔彧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远远的侯着，便也由着她“不合规矩”的举动。
　　片刻后，崔彧垂眸瞧着她，语调淡淡的:“可抱够了？”
　　沈雁水:“……”行吧，谁叫你是太子，你说是抱就是抱吧。
　　“多谢殿下关心，妾身这里的冰额虽不多，但妾身倒是并不如何畏热，平日里冰镇些吃食也勉强够用了。”若是不够用的，大不了花银子买呗。
　　不说别的，她如今在东宫太子殿下还算有两分脸面，想要花银子买冰用，还是容易的。
　　甚至，她觉着今日太子殿下走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人主动给她送冰来了。
　　宫里头伺候的人，从来不缺有眼色想上进的人。
　　崔彧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牵住了她温凉的小手，往一旁的软榻上走去，待两人刚坐下，春平与夏安也端着洗净的草莓进来了。
　　“禀主子，两篮地莓各洗净了一小碟，余下的都妥帖放着。”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
　　二人放下碟子，便退到外屋守着去了。
　　如今殿下与主子相处时，她们伺候的人是站得越来越远了。
　　沈雁水拿起一颗自己摘的草莓尝了尝，又推了推另一碟：“殿下尝尝，看哪碟更甜？”
　　崔彧依言各尝了一颗。
　　沈雁水也各尝了一颗，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殿下，我摘的这碟？是不是更甜？”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咬了一口草莓，唇角还沾着些许汁水，唇瓣被浸润得水光潋滟，衬着那艳红的果肉颜色，愈发显得娇嫩饱满。
　　他眼眸微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便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他轻轻从她唇间接过那半颗还没吃完的草莓。
　　气息交缠，清甜的汁液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沈雁水惊得瞪大了眼。
　　片刻后，崔彧微微退开些许，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惑人的磁性：“嗯……阿雁的更甜。”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脸色“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仿佛染上了一层胭脂，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翘长浓密的眼睫扑闪扑闪的，看着眼前太子这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如远山含雪，可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眼底那抹未散的笑意，让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太子殿下……如今是越来越会了。
　　沈雁水最后嘴都吃红了，舌尖也有些发麻。
　　她也不知那几颗草莓吃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从太子怀里爬出去时，腿都有些软。
　　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现在就把他扑倒吃掉。
　　崔彧气息也有些乱，看着她面若桃花，唇瓣微微红肿，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眼眸越发幽深。
　　*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葡萄，细细端详。
　　“哦？”她微微挑眉，看向下方躬身禀话的晴姑姑，“这葡萄，是那位沈昭训自个儿侍弄的？”
　　晴姑姑含笑应是：“回娘娘，太子殿下的确是如此说的。”
　　“那莲心苑地方不大，却被沈昭训拾掇得井井有条，除了葡萄，还种了些地莓和桃树，听说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皇后将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化开，她微微颔首笑道：“倒是手巧，没想到她一个大家闺秀还会侍弄瓜果。”
　　晴姑姑觑着皇后的脸色，又将后花园的事低声说了。
　　皇后听罢，只稍稍蹙了蹙眉，随即神色便淡了下来，倒也没说什么，“年轻气盛，难免张狂了些。”
　　她放下手中葡萄，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笑着道:“既是她自个儿侍弄的东西，本宫倒不好白拿。”
　　晴姑姑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端起茶盏，“去库里挑些东西给她送去吧。”
　　*
　　莲心苑内，沈雁水刚缓过劲儿来，便听春平匆匆进来禀报：“殿下，主子，晴姑姑来了。”
　　沈雁水一愣，看了太子一眼，便连忙起身往外迎。
　　崔彧闻言，也放下手中书册，随她起身。
　　院门外，晴姑姑含笑而立，身后跟着几个手捧托盘的小内侍。
　　沈雁水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妾身见过晴姑姑。”
　　晴姑姑连忙侧身避了半礼，笑道：“沈昭训快别多礼，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昭训送些赏赐来的。”
　　说着，她示意身后内侍上前。
　　托盘上依次摆开——几匹夏日常穿的轻软衣料，颜色素雅，质地轻薄透气，一套青玉雕花的首饰，清雅别致，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消暑药材和香丸，都是极实用的东西。
　　沈雁水一脸感激：“妾身何德何能，蒙皇后娘娘如此厚爱，妾身谢娘娘恩典。”
　　*
　　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不出半刻钟，便在东宫后院传了个遍。
　　海棠苑内，吴承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磕在了茶几上。
　　身边伺候的宫女瞬间大气都不敢出。
　　“又赏了她？”吴承徽气的胸口起伏，扶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很是有些不得劲，“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哄得皇后娘娘那般喜欢她！”
　　好在，沈雁水没她有福气，明明承宠的日子最多，却偏偏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就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么，她也有！
　　哼！且等着瞧吧。
　　只是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有些生气，忍不住骂了几句。
　　巧云跪在地上，硬着头皮低声劝道：“主子息怒......殿下如今就在隔壁莲心苑，若传进了殿下的耳朵里......”
　　吴承徽一滞，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的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顿时又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巧云垂首不敢接话。
　　*
　　而藤萝轩内，宋承徽听着底下人的禀报，手里的绣绷险些扎歪了针脚。
　　“皇后娘娘的赏赐？”她酸溜溜地撇了撇嘴，“那沈昭训花样倒是不少。”
　　殿下许久不曾进后院了，没曾想那吴承徽怀孕了还不消停，找沈昭训麻烦没找着就算了，还让人把殿下给勾引了去。
　　心里更是酸得厉害。
　　忽的，她眼睛一亮，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给我赶制一身方便踢蹴鞠的衣裳。”
　　丫鬟一愣：“踢蹴鞠的？”可她们主子好像从未踢过蹴鞠啊......
　　*
　　撷芳殿里，周嬷嬷瞧着刚吃了安胎药歇下的太子妃，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暂且不与娘娘说了。
　　娘娘本就对皇后娘娘看重东宫其他庶妃的肚子而心有芥蒂，若听了这消息，依着娘娘的性子，岂不是又要生一场气？
　　决定后，便又多翻嘱咐了殿里伺候的宫人，让她们紧着自己的皮，管住自己的嘴，别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乱嚼舌根。
　　宫女们喏喏应是。
　　竹香居里，张良媛身边伺候的慧心看着自家自听着消息后就有些发怔的主子，不由低声道:“主子，仔细针扎着您的手。”
　　张良媛回过神，朝她笑了笑，“去将之前皇后娘娘赏的那匹云绫拿来。”
　　慧心差人从库房取来后，便有些好奇的问:“主子是想做外衣？这些让奴婢们动手便可，可不能伤着主子的眼睛了。”
　　主子们绣绣小物件，是平日里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哪能真让主子动手亲自做衣裳？那要她们这些伺候的奴才还有什么用？
　　张良媛闻言笑了笑，“不是给我做的，是要给沈妹妹做的，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怎能让你们代劳？去，将尺子拿来。”
　　慧心一愣，再看看主子这架势，顿时就有些心疼了，“主子怎的想着要给沈昭训送衣裳？这是当初皇后娘娘独独赏给您的云绫，这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就这么送人了，岂不有些可惜……”
　　若要送沈昭训，送个锦帕香囊这些小物件，既省了料子，不也更合适么？
　　怎的要送件衣裳？
　　张良媛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若说对沈妹妹没有一点羡慕嫉妒之情，是假的。
　　但听着太子殿下久不进后院后，第一个进的就是沈妹妹的屋子，她竟也一点不意外，心底也是有些为沈妹妹高兴的。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潢贵胄，注定不会只独宠某一个人。
　　她明白自己的容貌最多也只算得上中上之资，性子也乏味的很，怕是难以得太子殿下的青睐。
　　倒不如另辟蹊径。
　　她虽羡慕沈妹妹的得宠，也是真心想要与沈妹妹交好的，沈妹妹心地良善性子也单纯，多与沈妹妹走动，见太子殿下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见面三分情，对她总归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不过一匹好料子，既要与人交好，自然也要摆出应有的态度出来。
　　*
　　沈雁水送走晴姑姑，转身一眼便瞧见那几个金光闪闪的托盘。
　　皇后娘娘这次的赏赐未免也太贴心的一些，那几匹衣料是极清雅的颜色，摸上去轻薄柔软，正是夏日里最舒爽的料子。
　　除此之外，就是些各种规制的金银玉饰，既有符合她身份穿戴的，也有一些明显是让她方便赏赐下人的。
　　她现在的吃食都是走的太子份例，但她寻常格外想吃一些吃食，或者想研究新鲜吃的，总不能全靠太子。
　　总也要给干活儿的人一些甜头才行，因此还是花了一些银子出去的。
　　之前太子赏了她不少首饰，她如今怎么缺首饰，但却是不嫌金子银子多的。
　　虽然皇后娘娘赏的不是金子银子，但若赏给下人，却比寻常的金银要更有体面。
　　里子面子都有了。
　　崔彧在一旁看着，见她这副财迷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弯了弯，随即面色淡淡的开口：“不过几样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沈雁水闻言抬头，理直气壮道：“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再说了，”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妾身就喜欢这些俗物。”
　　崔彧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俗气。”
　　能把爱财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怕也只有她了。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得越发灿烂。
　　春平:“......”每次主子在殿下面前说话，她都忍不住替主子捏一把汗。
　　待笑闹够了，沈雁水便吩咐道：“春平全福，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登记入库房。”
　　二人连忙应是。
　　沈雁水安置好赏赐，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篮上，方才摘的桃子还剩了不少。
　　她想了想，看向冬意：“冬意，拿几颗桃子去膳房，让汤总管做两盏蜜桃黎檬茶来？”
　　冬意脆生生应了一声“是”，麻利地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桃子，提着篮子一快步离开了。
　　崔彧闻言微微蹙眉：“黎檬子？”
　　沈雁水瞧见他眉间那一点褶皱，不由抿唇浅笑:“殿下放心，蜜桃黎檬茶喝起来是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酸。”
　　崔彧面色淡淡，“孤又不怕吃酸。”他一个大男人，一点酸意罢了。
　　沈雁水闻言，偷偷弯了弯嘴角，“是，殿下可是堂堂太子，怎会怕酸？”
　　崔彧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将地里剩下的地莓都摘下，桃子也摘一篮。”
　　沈雁水也不多问，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反正地莓这茬没了，下茬很快就又能涨起来，桃树在她异能的滋养下，果子结的格外的多，不差这一篮两篮的。
　　*
　　东宫膳房，汤总管正坐在角落里喝着凉茶，眯着眼瞧徒弟们忙活。
　　门口人影一闪，他抬眼一瞧，顿时脸上堆满了笑，起身迎了上去：“哟，冬意姑娘来了！”
　　冬意提着篮子进来，笑盈盈道：“汤总管好。”
　　汤总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里头躺着几颗粉嫩圆润的桃子，个个饱满，瞧着就鲜灵灵的。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今日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早就传遍了东宫，他们膳房消息最是灵通，哪能不知道？
　　再说这位沈昭训，虽位份不高，可从来出手大方，每次派人来膳房，赏钱从没少过。
　　更重要的是，沈昭训那儿总能冒出些新鲜点子。
　　前些日子的奶茶、蛋挞，炸鸡块哪样不是新奇又好吃？那个奶茶里的芋泥、珍珠正适合他这年纪大一些的人吃，软绵弹牙滋味还好。
　　炸鸡块就更别说，鸡肉嫩而不柴，汁水锁得刚刚好，咸香入味，不腥不腻，热乎的时候最香，外酥里嫩，一口一块，越嚼越香，带着满足的肉香和微微的油脂香气，越吃越上头。
　　就是他估摸着殿下今日好似格外注重内调养生一些，这种重油之物吃的倒是传的不多。
　　再就是沈昭训前两日刚琢磨出来的那个蜜桃柠檬茶。
　　那黎檬子极酸，宫里头虽常备着，但也是多是有孕的妃嫔们止呕安胎吃，又或者，用黎檬汁去腥解腻，代醋做菜吃的，少有用做饮子上的。
　　时人大多都喜甜，哪有人喜吃酸的？
　　还有那茶汤里面那晶莹可口的粉冻，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调出她满意的口味呢。
　　他笑呵呵地问：“冬意姑娘，可是昭训主子又有什么新点子要吩咐奴才？”
　　冬意笑着摇头：“今日倒没有，只是劳烦汤总管快些做两盏蜜桃柠檬茶来，殿下和主子正等着喝呢。”
　　一听是太子殿下要喝的，汤总管顿时正色，连连点头：“姑娘放心，马上就好。”
　　他扭头朝里头吩咐去了：“守忠守义！”
　　两个十六七岁的太监立刻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师父。”
　　守忠守义是汤总管的徒弟，自打那日跟着沈昭训学了做蛋挞的手艺后，便时常被唤去做这些新鲜吃食。
　　两人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如今做这蜜桃黎檬茶已是熟门熟路。
　　“快做两盏前个儿昭训主子让做的蜜桃黎檬茶，殿下与沈昭训等着喝呢。”汤总管催促。
　　两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接过冬意姐姐手里的桃子忙活起来。
　　一旁不远处的案板前，范川范副总管正拿着菜刀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哐哐”作响，一次比一次重。
　　他瞥了眼守忠守义那边热火朝天的模样，又看了眼汤总管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老脸，心里头酸得一口牙都快要碎了。
　　不就是攀上了沈昭训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还是太子妃的人呢！
　　只是，想着这些日子这姓汤的在太子殿下面前一连露了几次脸，顿时越想越气，手里的刀剁得更响了。
　　汤总管斜眼睨了他一下，咂了咂嘴，懒得搭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埋头干活儿的中年厨子身上，扬声唤道：“老林啊！”
　　那中年厨子抬起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正是刚进东宫膳房不久的林满仓。
　　汤总管叮嘱道：“今日太子殿下约莫着会在沈昭训那儿用膳，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你可提前准备着。”
　　林满仓闻言，连忙起身应道：“是，汤总管放心，都备着呢。”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这时节的菱角、嫩藕，还有昭训主子昨个儿吩咐过几样菜，材料都备齐了。”
　　汤总管满意地点点头。
　　这林满仓原是御膳房的，一手好厨艺，可惜不会巴结奉承，在御膳房受了排挤，待不下去，亏得早年与郑元德那小子结过善缘，被人帮了一手，荐来了东宫膳房。
　　他尝过这林满仓的手艺后，就觉得前途不会差，便让人给太子妃娘娘做膳食试试。
　　只是他一个没注意，就被那姓范的那老小子给钻了空子。
　　老林呈上去的菜，加了太子妃娘娘最不喜的调料，不说得脸，还在太子妃娘娘面前遭了训斥，弄得他也好大个没脸。
　　好在，真金不怕火炼，这不，在太子妃娘娘那儿没讨得好，却意料之外的得了沈昭训的喜欢，连带着都得了太子殿下几回赏了，如今也算是在东宫膳房里有了一席之地。
　　林满仓只是性子敦厚，一心都扑在了膳食灶台前这块儿地儿上，但也不是真的蠢，心中对沈昭训感激得很，每次听沈昭训有吩咐，都格外上心。
　　“哐——！”
　　一旁的案板又重重响了一声。
　　范川一边剁肉一边骂旁边的徒弟：“不长眼的东西！让你切的豆腐呢？切得跟狗啃似的！眼睛长屁股上了？”
　　那小徒弟被骂得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汤总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自顾自吃他的凉茶。
　　*
　　莲心苑内，沈雁水正挨着崔彧说话，见冬意提着食盒回来，顿时眼睛一亮。
　　她亲自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两盏蜜桃柠檬茶静静躺在里头。
　　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浮着几片薄薄的柠檬，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凉粉冻，以及厚厚一层得规整的桃肉丁缀其间，瞧着便清爽宜人。
　　她将一盏推到崔彧面前，笑意吟吟的道：“殿下快尝尝。”
　　说罢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盏，先抿了一口。
　　清甜的茶汤带着淡淡的果香滑入喉间，冰冰凉凉，暑气顿消，她满足地眯起眼，只觉得心里美滋滋。
　　崔彧见她美得，抿唇轻笑了瞬，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中和了其中的大部分的酸意，甜的恰到好。
　　暑热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颔首：“不错。”
　　沈雁水笑弯了眼睛，“殿下喜欢就好。”
　　崔彧又喝了两口，忽然察觉勺子触到什么软软的物事，他低头一看，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物事晶莹透明，颤颤巍巍地挂在勺子上，瞧着倒是很喜人。
　　清透如冰，滑玉凝脂，入口即化，再配上那桃肉丁，桃肉被茶汤浸润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咬下去仍有几分弹性，清甜的汁水在齿间化开，比他往日吃过的任何桃子都要好吃。
　　“这是何物？”
　　沈雁水目光落在他勺子里那晶莹剔透的物事上，笑着解释道：“那个是用莲藕粉做冻冻。”
　　崔彧动作微微一顿：“冻冻？为何叫冻冻？”
　　沈雁水:啊这......冻冻就叫冻冻啊，她只管东西好不好吃，不管名字好不好听。
　　“不如......殿下给此物取个名？”她笑眯眯的道。
　　崔彧微微颔首，“此物既是莲藕粉制成，形似水晶，便称作......水晶藕冻，如何？”说罢，他侧眸看她。
　　沈雁水煞有其事的点头，“殿下取的名儿可真好听。”这一改名儿，听着就高大上了不少。
　　崔彧心情不错，侧首吩咐方才的她身边伺候的叫春平的宫女:“差人去膳房再做两盏来。”
　　春平闻言不甘耽搁，立刻就唤来了全寿去拿刚摘下的桃子，又差了冬意去膳房一趟。
　　沈雁水有些惊讶，太子平日里虽喜甜食，但其实挺克制的，饮食方面不像她无所顾忌，还是很有讲究比较养生的，像这种冰镇过的饮子，喝多了伤脾胃，还从未见过他见着吃第二盏的。
　　难道是这次做的蜜桃柠檬茶冻冻格外合他口味？
　　崔彧却没再说话，只不紧不慢的喝着手中的饮子，忽的抬眸看向她，“你这院子，可要单独设个小厨房？”
　　沈雁水一愣。
　　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亮得惊人。
　　她一下子凑上前去，若不是他手中还拿着茶盏，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又甜又软：“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东宫内苑各院如今有小厨房的，除了太子妃，就只有生养过的王良媛以及有孕在身的楚良娣，昨个儿听闻隔壁海棠院吴承徽院子里的小厨房也设起来了。
　　其他人还没有过例外呢，她真的能在院子里单独设一个小厨房？
　　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有无数的好吃的了，只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天知道她多想吃上辈子的各种美食啊！
　　她想吃铁板豆腐臭豆腐、煎饼果子螺蛳粉、饼干奶茶小蛋糕、辣片辣条酸辣粉、炸鸡薯条烤冷面、火锅烧烤麻辣烫......吸溜！
　　沈雁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这辈子她出身不低，在家时嫡母对她没太苛待，但身为伯府庶女，也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的。
　　不过那时，宫外其实也有不少好吃的，有机会出府时，也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那时虽然有时候会馋，倒也能忍得住。
　　如今到了东宫，虽然在东宫膳房里也能做但到底人多眼杂的，不是很方便。
　　再说，她一个太子昭训，老是往膳房里跑，传出去也不太像样。
　　着人中间来回传话调整口味，又免不了有偏差，很是有些麻烦，也容易招人眼。
　　若她往后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开小厨房......
　　简直想想她就激动的不行，她顿时整个人恨不得直接贴在太子身上，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眼巴巴的瞧着他，“殿下身为太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崔彧垂眸看她，见她白皙莹润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
　　他唇角微弯了弯。
　　沈雁水见他没否认，顿时喜不自胜，一把抱住他，凑上去就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妾身先行谢过殿下！殿下对妾身真是太好啦！”
　　她太高兴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在他脸上这儿啄一下，那儿啄一下，亲得毫无章法。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哭笑不得，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手中未喝完的饮子，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声含笑道:“行了，像个什么样子。”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眉开眼笑。
　　崔彧低头看她，忽然又开口：“你今日在花园里受委屈了，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
　　委屈？
　　她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今日蹴鞠的事。
　　她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更何况，对她而言那算啥委屈？甚至都没怎么累到她，倒是好生活动了一番腿脚。
　　她仰起脸，笑眯眯地望着他：“妾身不委屈，妾身今日可高兴得很呢，殿下能许妾身单独开个小厨房，妾身心里头已经喜不自胜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
　　沈雁水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越发甜软：“不过......殿下若真要再赏妾身些什么，能不能从膳房拨一两个厨艺好的师傅过来？”
　　崔彧挑眉：“你想要谁？”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林满仓林公公，还有汤总管的两个徒弟，守忠和守义，”说着，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来......”
　　她这儿庙小，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但在东宫大膳房里说不得就有更好的前程，若人家心里不愿，她自然也不想强把人要来。
　　林师傅她接触过几回，手艺极好，会做的菜系极多，做的菜很合她口味，只是为人不太善交际，一心研究吃食去了，在膳房那种地方待着，若无人照应，难免受人排挤。
　　但汤总管为人还不错，她也不知道林师傅愿不愿意来她这儿。
　　至于守忠和守义，那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人也机灵，她瞧着很是喜欢。
　　崔彧语气淡淡:“你能瞧得上他们，是他们的福分。”
　　沈雁水:“......”行吧，和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的太子说打工人的心思，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么？
　　两人正说着，崔彧要将两盏蜜桃黎檬差已经被冬意提来了。
　　崔彧看了一眼，看向郑元德，“将这两盏饮子分别送给父皇母后，另，再拿一篮子地莓桃子给父皇送去，若父皇母后问起了，如实说是孤与沈昭训的心意。”
　　沈雁水闻言就是一愣，啥？
　　在皇帝面前特意提她？
　　郑元德也愣住了，旋即却不敢耽搁，连忙应下。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沈昭训了啊。
　　见郑公公亲自带着人提着东西走了，沈雁水才有些迟疑的道:“殿下让郑公公提及妾身……妾身这身份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呀？”
　　她一个东宫品级低的小昭训，若非这次皇后娘娘主动差人前来拿葡萄，她就是想要给皇后娘娘献上去，都没这个资格。
　　更别提皇帝了。
　　崔彧难得见她有些担忧的模样，不禁轻抚了抚她轻蹙的眉心，“莫要担心，父皇也不定会问起。”
　　想要抬一抬阿雁的位份不难。
　　只是如今东宫有庶妃刚有身孕，此时若无缘由便阿雁晋位，未免有些惹眼。
　　反倒容易让她落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不若先在父皇母后跟前替她挂个名，日后便是水到渠成。

[41]一雪前耻，神清气爽:崔彧:“太医说，这样最好受孕。”
　　沈雁水也就忧心那一小会儿，听完太子的话，她觉得也是。
　　平康帝和皇后娘娘应该都很忙，哪有空搭理她呀。
　　于是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晚膳就摆在东厢房的小花厅里，通风又凉爽。
　　菜肴是林满仓精心准备的，一道菱角烧肉，菱角鲜嫩，肉酥烂入味。
　　一道荷塘小炒，嫩藕片、菱角米、荷兰豆清炒，脆嫩爽口。
　　还有一道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得用筷子轻轻一夹便成蒜瓣状。
　　沈雁水吃得眉眼弯弯，一面给崔彧布菜，一面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殿下尝尝这个菱角，林做得可好了，菱角软糯又不失嚼劲，汤汁都收进去了。”
　　崔彧依言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沈雁水又给他舀了一勺荷塘小炒：“这个嫩藕是今早现挖的，脆生生的，最解腻。”
　　她说着，自己也没闲着，吃了两口又道：“林公公手艺可厉害了，蟹酿橙、八宝葫芦鸭、玲珑牡丹脍样样做得地道，还有那樱桃肉……”
　　崔彧听着她如数家珍，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
　　阿雁这一说起吃的来，小嘴巴倒是头头是道，停不下来。
　　沈雁水：“汤总管把膳房管得井井有条，他教出来的那两个徒弟也机灵，守忠和守义学东西快，做奶茶蛋挞这些点心果子，几次就上手了。”
　　她说着，忽然看向崔彧，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啦，最重要的是殿下有识人之明，不然妾身哪能吃到这么好的手艺？”
　　她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通话下来，把崔彧嘴角都不禁上扬了几分。
　　谁不喜欢听好听的话？崔彧也不例外。
　　*
　　汪春接到差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干爹，您是说……让奴才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送饮子？”
　　郑元德睨他一眼：“怎么，不敢去？”
　　汪春连忙摇头，满脸堆笑：“敢敢敢！儿子谢干爹提携！”他接过那食盒，心激动的在颤抖，手却稳的很。
　　他当初的决定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自他在沈昭训面前露脸之后，如今他不仅在太子殿下面前混了个脸熟，在东宫太监堆里也是颇有脸面的人物，那些从前爱答不理的，如今见了他都主动凑上来套近乎。
　　汪春提着食盒，脚下生风，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坤宁宫去。
　　郑元德则是提着东西，亲自往崇政殿去了，若非夏日这吃食耽误不得，他可没那么好心让其他人露脸。
　　不过，这小春子平日里倒也还算机灵，该给的供奉从未少过，做事也还算稳重，他这才把差事给了出去，只是再看着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路子又忍不住瞪了瞪眼。
　　这蠢东西，真是不说也罢。
　　跟在他身后的小路子见状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倒没什么嫉妒之色，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干爹已经很是照顾他了，他只管听干爹的话就是。
　　*
　　坤宁宫里，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晴姑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娘娘，东宫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差人送东西来。”
　　皇后睁开眼，微微诧异：“哦？让人进来。”
　　汪春被引进来时，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奴才汪春叩见皇后娘娘，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给娘娘送一盏蜜桃黎檬茶来，请娘娘尝个鲜。”
　　皇后闻言，看向一旁的晴姑姑，笑道：“前脚刚得了鲜果，后脚又送来饮子了，太子有心了。”
　　晴姑姑笑着接话：“殿下孝顺，这是心里惦记着娘娘呢。”
　　皇后心情不错，示意宫人将东西呈上来。
　　那盏蜜桃黎檬茶盛在青瓷盏中，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冻，以及厚厚一层规整的桃肉丁，瞧着便清爽宜人。
　　皇后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甜得恰到好处。
　　她又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水晶冻，再配上一块桃肉丁……
　　也不知是今日心情格外好，还是这饮子确实宜人，只觉得近日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沉闷之感都散去不少。
　　她又用了几口，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底下跪着的汪春：“这饮子倒是新奇，是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汪春连忙恭声回道：“回娘娘，正是沈昭训前几日刚捣鼓出来的新饮子，知晓娘娘素日里喜爱鲜果，便特意让奴才将这东西呈给娘娘尝尝，太子殿下也说，这饮子清爽解暑，正适合娘娘夏日饮用。”
　　皇后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一旁侍立的晴姑姑和范嬷嬷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饮子竟也是那位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不过，太子殿下这番举动，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皇后看着底下的汪春，忽而问道：“怎么不是郑元德前来？你倒是有些脸生，叫什么名字？”
　　汪春压下心底的激动，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娘娘，奴才汪春，是东宫惇本殿伺候的，郑公公去了崇政殿给陛下送饮子了，殿下与沈昭训也给陛下备了一份。”
　　皇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彧儿平日里可从未见他特意巴巴地往她这儿送什么吃食，如今倒好，接连几次往宫里送东西。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太子纯孝，那沈昭训也是个聪慧手巧的，能琢磨出这般清爽的饮子，可见心思灵巧。”
　　彧儿身边若能有个贴心人伺候着，倒是也不错。
　　*
　　崇政殿外，郑元德候了一刻钟有余。
　　殿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垂首立着，不敢多看。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条缝，程大监从里头出来，朝他招招手。
　　郑元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程爷爷，陛下这会儿……”
　　程大监：“陛下正与玄清上师论道，刚服了仙丹，你且候着，咱家去通禀一声。”
　　郑元德连忙应是。
　　不多时，程大监出来，示意他进去。
　　郑元德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进了殿，殿内檀香缭绕，平康帝正坐在御案后，面色红润，神情舒展，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郑元德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命奴才给陛下送一盏蜜桃黎檬茶来，还有一篮新摘的鲜果，请陛下尝尝。”
　　平康帝闻言，眉目间露出几分笑意：“太子倒是有孝心。”他看向程大监，“呈上来。”
　　程大监接过食盒，将茶盏和鲜果摆在御案上。
　　平康帝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微微颔首：“不错，清爽解暑。”他又尝了一块桃肉，那桃肉清甜多汁，入口生津，不自觉的竟几口便将饮子喝了个干净。
　　郑元德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闻言忙陪笑道：“回陛下，殿下说近日暑热难消，想着陛下处理朝政辛苦，刚得了沈昭训调出的新鲜饮子，便与沈昭训亲自摘了鲜果，便立刻差奴才给陛下送来了。”
　　“哦？是太子亲自摘的？”平康帝闻言，心下不由越发满意了。
　　至于那沈昭训，他倒是还有两分印象，当初还是他亲自圈中，赐给太子的。
　　他沉吟片刻，侧首看向程大监：“去，把前几日南边新贡的那套青玉笔砚取来，送去东宫。”
　　程大监应了声“是”，转头便吩咐人去取，郑元德便也跟着退下了。
　　平康帝批了一会儿奏折，忽而放下朱笔，看向一旁的程大监：“这位玄清上师，果然有些道行。”
　　程大监笑着应道：“陛下自是不会看错人的。”
　　平康帝揉了揉眉心，神色舒展：“这几日服了仙丹，只觉得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身上的疲乏也散了大半，今日尤甚。”
　　“传朕口谕，赏玄清仙师黄金百两，另赐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程大监连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郑元德和汪春回了莲心苑便立刻回了话，还带了陛下的赏赐，崔彧看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再听见玄清上师几个字时，眉心拧了拧。
　　沈雁水也没想到，平康帝竟然还吃丹药……
　　但这事有些敏感，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插嘴说什么。
　　这世界也不缺求仙问道最后吃丹药吃死的皇帝，太子熟读史书，用不着她来提醒。
　　太子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但沈雁水瞧着，却忽的含笑道:“殿下，妾身前些日子听了几个颇有意思的小谜语，妾身给殿下您也念念？”
　　崔彧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容，轻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蘑菇和橙子打架，为什么橙子死了?
　　崔彧:“……？”蘑菇和橙子怎会打架？莫不是都成精了？
　　沈雁水眨了眨眼，“因为菌（君）要橙死，橙（臣）不得不死。”
　　崔彧:“……”
　　周围众人:“……？！”腿都快被吓软了。
　　沈昭训/主子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见太子沉默的看着他不说话，沈雁水疑惑:“殿下觉得这个不好笑？那妾身再给您说两个，”说罢，她张口就来，“一只乌龟掉进悬崖，殿下猜猜会会变成什么花？”
　　大概捕捉到她脑回路的崔彧:“……玫瑰花？”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殿下你怎地知道？”这么快知道谐音梗了，脑子还真好使！
　　崔彧嘴角微翘，语气淡淡:“倒也不难。”
　　沈雁水瞅着他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心底不由忍不住笑了，“那殿下再猜猜，小明生病了，吃了药却一直笑，为什么？”
　　崔彧见她眼神明亮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嗯，期待他猜不出来的小模样，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不知。”
　　沈雁水嘴角立刻上扬，声音清脆了些许:“因为大夫告诉告诉小明这药效（要笑）一个时辰！哈哈哈哈哈——”
　　“噗嗤！”郑元德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连忙捂住了自个儿的嘴。
　　周围也隐隐传出一两声的低低的忍笑声，也不知是哪个宫女太监发出的。
　　见两位主子都没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崔彧见她笑的前俯后仰的，毫无淑女形象，嘴角微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雁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她笑点低，每次看见相同的笑话都能笑上许久，等她笑完了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太子，“殿下，最后再猜一个。”
　　崔彧眸光含笑，“说来听听。”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把鸡和稀饭一放在一起炒会得到什么？”
　　崔彧眉梢微挑，这次确实不知，“是何物？”
　　沈雁水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朝他笑的花儿一样，“是——炒鸡稀饭泥（超级喜欢你）！”声音超级大。
　　听得崔彧耳根子都有些发烫了起来，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都规规矩矩垂着脑袋的宫女太监，这才收回视线，就看见阿雁那明媚灼灼的眼眸，他不禁轻咳一声，半晌才低声轻念了句:“莫要胡闹。”
　　沈雁水瞅了他那难压的嘴角一眼，心底不由轻哼了哼，男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很。
　　她小声嘀咕:“妾身说的可是肺腑之言～”
　　崔彧捏了捏她的鼻尖，轻笑了笑，知晓她方才是故意插科打诨逗他开心的，因父皇渐渐痴迷丹药修仙问道的沉郁的心情，好上了许多。
　　*
　　两人用过晚膳后，崔彧搁下筷箸，侧首朝一旁的郑元德吩咐：“去膳房，把林满仓和那两个小太监叫来。”
　　郑元德躬身应下，转头就差人去叫了，心里不由叹了声，没想到老林还有这福分呢。
　　按着老林那喜欢钻研灶头这点儿事儿的性子，别说，沈昭训这儿还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儿。
　　沈雁水也正好想问问几人的想法，好吧，在这宫里伺候的人就算心里头有别的想法，当着太子的面儿，估摸着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拒绝的。
　　但太子应该是想替她敲打敲打人，是为了她好，她还没那么不识好歹。
　　总归，以后跟着她就算没那么好的前程，也不会委屈了他们的。
　　不多时，林满仓与守忠守义三人便被带到了莲心苑正屋。
　　三人显然紧张得很，进门前还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进了门便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叩见沈昭训。”三人一同叩首行礼。
　　崔彧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林满仓跪在最前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此刻紧张得肩膀都有些僵。
　　守忠守义跪在他后头，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身子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让三人头皮发麻，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抬起头来。”
　　三人连忙抬头，却仍不敢直视，只垂着眼。
　　崔彧看着林满仓：“你原是御膳房的？”
　　林满仓连忙应道：“回殿下，奴才原是御膳房当差，后来……后来承蒙郑公公举荐，来了东宫。”
　　崔彧微微颔首：“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往后便在莲心苑小厨房当差，好生伺候着。”
　　林满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都有些发热，当即便连忙谢恩。
　　“奴才谢殿下恩典，谢沈昭训恩典，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好生伺候昭训主子。”
　　守忠守义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有些忐忑，既羡慕又紧张。
　　崔彧目光转向他们：“守忠守义？”
　　两人连忙应道：“是，奴才在。”
　　崔彧道：“沈昭训说你们学东西快，点心果子都做得不错，往后也在莲心苑伺候，仔细着些。”
　　守忠守义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连叩头：“奴才谢殿下恩典，盟昭训主子瞧得上奴才这点微末手艺，奴才一定好好学，好好做！”
　　崔彧看着三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与身俱来的威严，“既入了莲心苑，往后便只听沈昭训的吩咐，好生伺候，孤自有赏赐，若有差池——”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奴才不敢，定谨遵殿下教诲！不敢怠慢。”
　　崔彧这才微微颔首：“下去吧。”
　　三人接过，又是一番叩谢，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全程就没沈雁水能插嘴的地儿，就见太子殿下已经大棒加甜枣的都弄完了。
　　出了莲心苑的门，林满仓眼眶都红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能再东宫膳房立足就很是不错了，能有个容身之处便已知足，没想到……没想到竟能得沈昭训青眼，被拨到莲心苑来，还有幸面见太子殿下。
　　守忠守义也激动得不行，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守忠一脸笑容又热情的道:“林掌膳，咱们往后就在莲心苑当差了，往后还要请林掌膳多担待担待我二人。”
　　他和守义两人资历浅，好些东西都还没学会，此次完全是运气好，谁叫当初是他们两人给沈昭训打的下手呢。
　　不过，往后这莲心苑的小厨房大概就是以林掌膳为主了，自然得好好处着这关系。
　　林满仓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嗯，往后咱们好好干，不能辜负昭训主子的恩典。”
　　听着他的话，守忠守义不禁对视了一眼，得嘞，瞧着林掌膳这模样，往后这差事应该不难办。
　　东宫膳房里，这消息传开时，不少人手里的刀差点剁到自己手指头。
　　太子殿下竟要为沈昭训单独添置小厨房？
　　再看着三人脸上的笑容时，不由都羡慕极了。
　　谁不知道如今东宫里，沈昭训那处可是个好去处，不少人都盯着那位置呢，只是大家原以为还要再等等。
　　等什么？
　　当然是等着看沈昭训啥时候有孕啊！按着惯例，那时才是莲心苑添置小厨房的时候。
　　谁知道，太子殿下会突然给沈昭训添置小厨房，竟被这个新来的抢了先？！
　　“高兴个什么劲儿？尽是一些眼皮子浅的东西！”范川冷哼了一声。
　　*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莲心苑正屋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在东厢房内室床头边留下一点烛光。
　　素了整整半月，再加上今日心情实在是开心的很，沈雁水这一下就如同鱼儿入了水，蹦跶的很是欢快起劲。
　　只是时间长了，不免就想换个姿势，不然她觉得整个背都快被磨红了，只是……她刚想翻身起来，就被一只大手给按了下去。
　　她便又等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只觉得今儿个太子是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么？怎的好似越发的凶了？
　　沈雁水看着与白日里清冷矜持完全不一样的太子，瞧着他半遮半掩的的腹肌，情不自禁的便抬起了双腿，扭了扭腰，便将他身上那层单薄的里衣蹭了下来。
　　渐渐的，她不满足于只是躺着享受，便主动攀上了他微微汗湿的宽阔紧绷的背脊，柳韧一般的细腰随着他的动作起落，次次有回应。
　　萦绕在两人耳畔的声音越发的清脆响亮。
　　见他只一味的低头猛干，她的身手用指尖指甲在他宽阔有力的背脊上不轻不重的滑动了起来。
　　崔彧瞬间紧绷了身体。
　　热汗滚落，打在沈雁水饱满莹润的肌肤上，沈雁水能清晰的感知到他身体的激动，扭了扭腰，也不自觉的绞的越发紧了。
　　“阿雁……”崔彧声音低沉暗哑。
　　屋外头的秋如听着里面越发大的声音动静，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脸颊通红。
　　但瞧着一旁老神在在的郑公公，只觉得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了。
　　沈雁水看着他难耐的表情神态，坏心眼儿的当着他的面，在他的耳畔低低柔柔的念起了小段佛经来。
　　崔彧瞬间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沈雁水:……嗯，背部的肌肉软中带硬，肩膀也很硬……都很硬。
　　本该静心的禅语，却偏偏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崔彧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瞬，一念清心，一念沉沦，崔彧盯着她的眸色越发幽深。
　　……沈雁水被撞哭了，嗓子都叫哑了，偏偏今夜的太子殿下像是磕了药似的，她还不知死活的招惹他。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下一刻却就被人卷走。
　　沈雁水睁着一双水光潋滟泪眼盈盈的桃花眸，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崔彧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睛，“咸的。”
　　沈雁水:“……”泪水不是咸的，难不成还能是甜的？
　　她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殿下怎么还不出来？”她吃饱了，不想再吃了。
　　崔彧看着她的表情，这半个月以来心口一直闷的那口气总算消散了不少。
　　神清气爽。
　　近半月以来修身养性，按着路老太医的方子吃着调养，果真有用。
　　他面色淡淡的挑了挑眉，“这就受不住了？方才还故意招惹孤？”他说着，动作也没停。
　　两人面对着面侧身躺着，沈雁水白皙笔直的一只腿搭在他身上，崔彧握着她的膝弯，不紧不慢的磨动着。
　　沈雁水被他磨得其实也很舒服，不自觉的就哼哼唧唧起来，只是……再舒服，也不能不睡觉啊。
　　只是，今儿个太子就像是铁了心似的，沈雁水怎么求饶都没用，最后干脆不管他了，自己转过身子背着他，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崔彧:“……”
　　不过片刻，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愣了一瞬，旋即无奈的笑了，“真是越发大胆了……”
　　他还不至于折腾到不许她睡觉，不必再忍耐后，很快便出来了。
　　沈雁水睡的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把她抱来抱去的，却因为抱着她的人轻手轻脚的，并未将她惊醒，便迷迷糊糊的在身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一早，沈雁水意识朦朦胧胧还没睁开眼，就觉得腰下面儿有些不太对劲……
　　睁开眼时看见光着上半身的太子也没什么意外，就是发现自己脸颊竟然正好枕在太子的胸肌上……真是又白又大，恰大好处。
　　她偷偷瞅了一眼还闭着眼睛没有醒的太子，十分顺手的捏了捏，手感真好，又滑又韧，还轻轻咬了一口。
　　嗯，软的，但内里又是硬的。
　　嗯？？？
　　早就醒了，只是难得犯懒一直没起身的崔彧，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身体下意识就绷紧了起来。
　　沈雁水感觉到头顶那道视线，动作一僵，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讪讪干笑了一声，松了嘴，声音含糊不清:“殿、殿下，您醒啦？”
　　方才太子的心跳声呼吸声明明都是睡着的状态啊……
　　“嗯。”崔彧睨着她，见她脸颊红扑扑的，一副心虚的小模样，心绪不由有些复杂，看来阿雁真的很喜欢他……
　　沈雁水连忙转移话题，“咦？”她动了动身体，突然从臀部底下抽出一个软枕，顿时满眼疑惑，她不能睡着睡着把枕头睡后腰底下去了吧？
　　崔彧看见她手中的小枕头，轻咳了一声，沈雁水顿时抬眸看向他。
　　崔彧的手掌覆在她的平坦纤细的小腹上，眼眸认真，嗓音还带着刚醒的低醇微哑:“太医说，这样最好受孕。”
　　沈雁水:“…………”行吧。
　　她刚要起身，就觉身下有些黏腻的不适感，下意识动了动腿，见太子殿下正背对着她穿裤子，她就偷偷打开腿低头看了一眼。
　　崔彧转身拿里衣之时，眼尾余光就正好看见这一幕。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处肌肤白皙如玉，此刻却透着些微微的红。
　　崔彧喉结微动，神色有一瞬间的不太自然，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去，状若自然地拿起一旁的衣裳往身上披。
　　沈雁水没注意他，但也发现那股淡淡的黏腻感是她自己调制的药膏，便合拢了双腿，抬头就见太子殿下穿衣裳的动作有些乱七八糟。
　　她声音有些疑惑:“殿下，您里衣还未穿呢。”怎地就将中衣穿上了？
　　崔彧动作微僵，内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的又换了衣裳。
　　沈雁水就裹着层薄被，看着太子殿下背对着她穿衣系带，脊背凹背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可真好看呐。
　　每天醒来能看见这张脸，这身材，心情简直美滋滋。
　　崔彧转过去就瞧见她盯着他看的眼神，脑中不由又浮现出方才的画面，耳根瞬间染着一层薄红，面上却是淡然的很。
　　他轻咳了一声，“昨夜你那处……有些红肿，我便给你上了些药。”
　　沈雁水:虽然早已经坦然相见，但……想像着他给她上药的画面，还是有一点点的害羞。
　　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抬眸就看见了他微红的耳根。
　　不知怎么，见他这模样，她心底突然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她假模假样地抱怨起来，小嗓子还拖着尾音:“那还不是都怪殿下～”
　　崔彧转眸看她。
　　就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和一双雪白纤细的臂膀，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娇嗔:“殿下昨夜太凶了……”
　　崔彧闻言，眉眼顿时舒展开，眉梢微动了动。
　　“嗯，下回轻些。”他面色依旧淡淡，神情看着还是那副沉静模样，可沈雁水却莫名觉得他……有些暗爽。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埋头猛干的样子，再看他此刻这副表面淡定的模样，突然反应了过来他昨夜为何那般凶了。
　　莫不是她上回早晨缠着他要……被刺激到了？
　　再者，太子殿下今年，好像也才及冠的年岁？
　　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里再稳重再冷静，在这方面，大概也很在意吧？
　　她忍不住笑了，连忙咬住嘴唇，把笑意憋了回去。
　　崔彧见她那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微微挑眉:“笑什么？”
　　沈雁水一脸无辜:“没笑什么，妾身就是觉得，殿下身子骨真好。”
　　崔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才语调淡淡道:“起身吧，该用早膳了。
　　两人收拾妥帖，净面漱口，待沈雁水梳妆完毕，早膳已经摆在了正屋里。
　　因着昨夜体力消耗过大，沈雁水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看什么都觉得香。
　　早膳摆了一桌，琳琅满目。
　　时值六月初，正是瓜果初熟的时节，膳房备的早膳也带着夏日的清爽。
　　一碗碧粳粥，米粒莹润，粥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米油，清香扑鼻。
　　配粥的是几碟时新小菜，酱瓜切得细碎，浇了香油，糖醋萝卜片，橙黄透亮，咬一口脆生生的，还有一碟糟鹅掌，酒香浓郁，筋道弹牙。
　　另有一碟玫瑰酥饼，酥皮薄如蝉翼，层层叠叠，一碰就掉渣，里头是玫瑰酱调的馅儿，甜而不腻。
　　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得透出里头粉嫩的虾仁，咬开是满满的汤汁。
　　还有一碟灌汤小笼包，褶子捏得细细密密，顶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点缀。
　　几道热菜也是用心，一道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火腿的咸香和笋的鲜甜融合得恰到好处。
　　一道银鱼炒蛋，金黄的蛋裹着白玉似的小银鱼，鲜嫩可口。
　　沈雁水看得眼睛发亮，顿时食欲大开。
　　她先舀了一勺碧粳粥，配着酱瓜吃了两口，又夹起一只水晶虾饺，一口咬下去，汤汁在舌尖化开，鲜得她眯起了眼。
　　崔彧看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不紧不慢地喝自己的粥。
　　沈雁水吃了一个虾饺，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一小口，先吸汤汁，再蘸醋吃，吃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又吃了一个玫瑰酥饼，又添了半碗粥，又夹了两筷子银鱼炒蛋……
　　夏安在一旁布菜，一开始还笑盈盈的，渐渐地，笑容有些僵了。
　　主子今日……好像吃得比往常还多？
　　她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殿下，发现殿下正不紧不慢地喝粥，已经抬眸看自家主子好几眼了，偏主子毫无所觉，一心干饭……
　　沈雁水又添了一碗粥，配着火腿鲜笋汤吃了大半，还觉得没饱，又伸手去夹最后一只虾饺。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阿雁饭量大，但今日这量，好像又比往常多了些？
　　夏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太子殿下嫌弃自家主子太能吃了，她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可又不能明说，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劝道:“主子，这虾饺虽好，却也顶饱，您今儿已用了不少，当心积食……”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显:主子，别吃了，您吃太多了！
　　沈雁水筷子一顿，“没有啊，我还觉得没饱呢。”
　　说着，她夹起那只虾饺，一口吃了。
　　夏安:“……”
　　她差点当场厥过去。
　　您在殿下面前，好歹稍微收敛一下啊。
　　沈雁水却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她一边嚼着虾饺，一边在心里琢磨，她这两日的食量，好像确实是变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昨夜和太子水乳交融之时，她的异能就已经突破二级了。
　　异能升级，身体对能量的需求更大，那饭量变大，不也很正常？
　　这么一想，她瞬间把这事抛之脑后，继续吃得欢快。
　　崔彧见她没什么不舒服，便放下了心。
　　用完早膳，他搁下筷箸，便要去前殿处理政务了。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起身相送。
　　太子一走，沈雁水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道:“走，去看看小厨房。”
　　太子殿下昨个儿亲口允的，小厨房今日就能开始添置了。
　　说是小厨房，其实就是在莲心苑后院东侧那两间空屋子里头收拾出来。
　　地方不大，但收拾收拾，做个小厨房绰绰有余。
　　沈雁水兴致勃勃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全福全寿领着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把里头的东西清空，又抬来新的灶台、案板、水缸。
　　“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她这儿指指，那儿点点，忙得不亦乐乎。
　　林满仓也在一旁，憨厚的脸上带着笑。
　　守忠守义两个小太监更是兴奋，跑前跑后地帮忙搬东西。
　　以后他们就在莲心苑当差了，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他们虽是师傅的徒弟，但师傅的徒弟也不止有他们两个，能被沈昭训瞧中，是他们两走了大运了。
　　沈雁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别提多美了。
　　不过，今儿个吃啥呢？
　　*
　　莲心苑这边热火朝天地添置小厨房，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
　　不出一刻钟，整个东宫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海棠苑内，吴承徽刚用过早膳，正靠在软榻上养神，就听巧云进来禀报。
　　“什么？”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闪了腰，“小厨房？”
　　惊的一旁的宫女一颗心都吓跳出来了。
　　巧云恭敬回道:“是，莲心苑那边正忙着收拾。”
　　吴承徽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肚子里揣着皇嗣，前天她院子里才添置了小厨房，那沈雁水凭什么？她肚子又没动静！
　　吴承徽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火往上涌，真真是气死她了！
　　巧云吓得连忙跪下:“主子息怒，主子息怒，仔细身子……”
　　吴承徽深吸几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酸意，简直快委屈死她气死她了！
　　太子殿下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偏心！

[42]吃味:小修，最后位置增加了三百字
　　被他颇为锋利的眼神看着，沈雁水心底有些讪讪，语气却十分自然的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妾身的闺中密友。”
　　其实是那个差点成了她未婚夫的许程文说的类似的话，但这就没必要和太子说了。
　　崔彧转过眸子，语气自如的换了话题，声音淡淡:“这是你父亲为你取的名？”
　　沈雁水葱白细嫩的指尖无意识的把玩着他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是父亲取的，听家中嬷嬷说，是妾身姨娘取的。”
　　她三岁时，家中一个看起来苍老实际上才三十来岁的嬷嬷对着她边哭边说的。
　　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她也叫沈雁水，是她早逝的亲娘给她取的名字。
　　崔彧忽的启唇道:“雁水……或也有雁归秋水之意，许是你姨娘思念亲人，才为你取的这个名，”说罢，看着她有些微怔住的眼神，问:“你没见过你姨娘家中亲人？”
　　沈雁水回过神，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姨娘生下我后不久便逝世了，这些年也没有人上门来寻我，妾身幼时曾问过一次父亲，父亲只道姨娘在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话落，她手心便被一只宽大温和的掌心几乎整个握住，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从他平淡无往常一般无二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安慰和……一丝怜惜之色？
　　她心下不由感叹，太子虽然看着总是面无表情很冷淡的模样，但内心并非一个冷漠的人。
　　只是……今日太子妃动了胎气，听太医说往后最好都要卧床养胎为好，但太子的态度却让她略有些惊讶。
　　虽说太子一回东宫就去了撷芳殿看望太子妃，但事关东宫子嗣，太子瞧着却实在看不出多高兴的样子。
　　但尽管心中再疑惑，事关太子和太子妃，她也没打算多嘴问。
　　正好，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进屋。
　　沈雁水看向简单但分量不少的夜宵，不由抿唇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两人吃夜宵的时候没有再说话，她也能看出太子这是真的饿了，不仅吃完了一碗分量不小的鸡丝面，还喝了两碗粥。
　　但即使这次吃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上许多，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依旧斯条慢理的，很是赏心悦目。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时不时的看一眼他那极为俊美的那张脸。
　　只是下一刻，就冷不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眸子。
　　崔彧见她眉眼微弯，笑靥明丽的模样，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的问:“一直看孤作甚？”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没听说过秀色可餐么？夜宵清淡，妾身就着殿下的脸就能多吃两碗粥。”
　　崔彧睨了她眸光含笑的眼眸，片刻，才缓缓道:“真是越发放肆了。”
　　一旁站着伺候的郑元德先是因为沈昭训竟胆敢调戏太子殿下！
　　一双被肉挤成细长的眼睛都被惊的倏地瞪大了。
　　一声“放肆！”都在嘴边了，就听见他家主子殿下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就没了下文了，不由颇为艰难的把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但郑元德依旧表示十分的震惊。
　　殿下这是在训斥警告么？？这分明是在纵容吧？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并不见不虞之色的面容，便故意掐着娇滴滴的嗓音轻声道:“妾身哪里大胆啦？妾身胆子小的很，殿下可不能因为自己长的太过好看，妾身多看两眼，说句大实话便要罚妾身。”
　　见他眉心跳动，嘴角微抽，一脸惊讶又无语的表情，不觉有些好笑。
　　崔彧看着她一副忍笑，要笑不笑的滑稽作怪的小模样，一直沉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为何都散开了一些。
　　当即便冷哼了一声，伸手便捏住了她的脸，嗓音颇为冷淡的评价:“油嘴滑舌。”
　　郑元德看着简直叹为观止！
　　难怪殿下喜欢来沈昭训这处呢，瞧瞧，瞧瞧，沈昭训这都把殿下哄成什么样儿了？
　　“唔…”沈雁水双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解救自己被捏住的脸蛋。
　　沈雁水近距离瞧着他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俊美脸颊，若非还顾着他太子的身份，她也想上手揉捏一番了。
　　好在，崔彧并不知她心中越发胆大妄为的想法，闹了一会儿，便差人将夜宵都收拾了。
　　夏安秋如两人端着铜盆拿着白色布巾伺候主子和太子殿下净手。
　　沈雁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外面的繁星闪烁的夜空，回首道:“殿下，可要去消消食？”
　　崔彧看了她一眼，“不必，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说罢，他便起了身。
　　沈雁水听着他话中的意思，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惊讶。
　　她原本以为太子今夜都要在她这处歇下了，虽然这样定然会招人眼红，甚至得罪太子妃，但她也不能拒绝。
　　若非必要，更不会主动在太子面前提起太子妃及其腹中孩子这些敏感话题。
　　她又不是太子妃，又没有规劝太子的职责，太子也不是个蠢的，她可不敢说自己就比太子聪明，她能想到的事，难道太子会想不到吗？
　　在太子妃动了胎气的当夜，若他就在她这处歇下了，第二日可能就会传出太子和太子妃不和睦的传言，或者太子不敬重太子妃之类的话。
　　也会让太子妃往后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些都是很容易便能想到的事，若太子留了下来，那就说明太子自己不在乎不在意。
　　她要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这几分无伤大雅的纵容宠爱就在太子面前叨叨叨。
　　嘿，她这是多大的脸啊？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待将人送走后，沈雁水便心情轻松的回屋倒头就睡，夜宵吃的不多，稍稍运转异能便消化了，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
　　后罩房不少还一直关注着太子殿下的人，在太子殿下出了莲心苑后，便忙不连跌的各自去了自己主子面前回话。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未在莲心苑留宿，却在莲心苑唤了夜宵。
　　这让不少人心中忍不住冒酸水，对莲心苑的狐狸精更是恨恨咬牙。
　　楚良娣也未歇下，听了消息后，不知为何，竟略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任何能下太子妃脸面的事，她都十分乐见其成。
　　尚在闺中时，她便知道太子妃端庄贤淑温柔的面皮底下是个什么性子。
　　因其祖父曾是大雍有名的大儒，又自小便养在祖父祖母膝下，直到祖父母相继去世，才其父母被接回京城家中，但却运气极好的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挑中，一跃成了太子妃。
　　但其骨子里是极看不上行为粗鲁莽撞的武人的，十分清高且目下无尘，自视甚高。
　　因此，就算是表面对皇后娘娘十分孝顺，但心里对出身勋贵武将世家，行事与其完全不同的皇后娘娘也并非真心恭敬。
　　当她故意借着孙昭训小产之事，找到机会委婉求了皇后娘娘，说自己心中惶恐惊惧，求皇后娘娘派经验丰富的嬷嬷照看她，皇后娘娘应下后，太子妃当时便已经不平愤慨，甚至记恨了皇后娘娘“差别对待”。
　　气量小，表面功夫又不到家的太子妃总会在皇后娘娘面前露出些许端倪来。
　　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最好皇后娘娘因为太子妃而厌恶其生的嫡子，这样她未来的孩子才更有更多的筹码。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太子妃竟然也有了身孕，甚至已经三个月了，竟一丝风声都未传出来。
　　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若非顾及着耳房皇后娘娘派来伺候的嬷嬷，她险些笑出了声。
　　这是太子妃自己作死，自找的，都用不着她在上什么眼药，她就不信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心中没有芥蒂。
　　只是正想着，心底就突然又生出一股莫名心慌闷堵之感，难受了好一阵才症状才缓解，只是瞧着脸色越发苍白了两分。
　　一旁皇后娘娘派来伺候她的老嬷嬷见她这幅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近日楚良娣精神越发不济，她暗中疑心过周遭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悄悄请太医一一查验过，却一无所获，只道是孕中常有之症。
　　可她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
　　翌日一早，天空阴沉沉的，空气有些潮湿闷热，沈雁水用完早膳后有打了一段八段锦后没多久，春平就被太子身边伺候的太监送回来了。
　　沈雁水含笑道:“有劳小公公了。”说着便眼神示意让全福给人赛了个荷包。
　　汪春一脸的笑容，但却没有收那个分量不少的荷包，笑着连忙推拒道:“不过一点小事，昭训主子太客气了，说来也是巧，奴才同春平姐姐的名儿还有些相似呢。”
　　沈雁水心底颇有些意外，笑了笑，“哦？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公公？我进东宫不久，且还认不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呢。”
　　汪春弓着身子连忙作揖，顶着一张笑脸道:“奴才当不得一声小公公，昭训主子唤奴才小春子便是。”
　　这个机会可是他自己特意争取来的，他干爹虽然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第一人。
　　但干爹手底下可有不少干儿子，也更拉拔同乡之人。
　　对他们这些自己凑上去巴结的，好东西没少收，但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他想得重用，就要另辟蹊径，这个沈昭训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可以在太子殿下露脸的机会。
　　沈雁水颔了颔首，笑道:“原来是汪公公，确是有缘，公公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杯茶水？”
　　汪春忙不连跌的摇头，又皱巴着一张脸苦笑道:“昭训主子可千万别这样抬举奴才，奴才当不起，若被干爹知道了，还要揪着奴才耳朵训斥奴才不懂规矩呢。”
　　干爹？
　　沈雁水顺着他的话问，他干爹可是郑公公，见他笑着点头后，心下稍有些诧异，又客气说了两句话。
　　汪春见好就收，知道人家主仆有话要说，他哪里会继续留着讨人嫌？
　　便满脸笑容的道:“奴才还要回去给殿下回话，便不打扰昭训主子了，昭训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殿下的？”
　　沈雁水含笑道:“那就劳烦小春公公帮我给太子殿下带句话，便说，妾身心中十分感激，待殿下何时有空了，妾身亲手给殿下做一桌好吃的。”
　　汪春听着“小春公公”比寻常亲近一些的称呼后，心底高兴，没有再多言，“昭训主子放心，奴才定将您的话带到，”说罢，便躬身笑着告了辞。
　　沈雁水让全福将人送走后，这才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春平，扫了一眼众人，看着对面西屋门前小太监看过来的眼神，道:“先进屋说话。”
　　一旁伺候的夏安等人连忙进了屋，全寿和冬意则在门口守着。
　　一进屋，沈雁水刚在软榻上坐下，春平便跪下磕了头，感激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谢主子救命之恩！”
　　沈雁水连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哪有这么严重？快起来，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她眉心微皱，“被严刑审讯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她，面露担忧。
　　春平连忙摇头，“回主子，他们没有对奴婢用刑，奴婢按着您的吩咐说的，也因主子您本就是救了太子妃一次，奴婢并不是被审讯的怀疑目标，被问过话后就一直被人看守关押着。”
　　只是亲眼看见了其他人被严刑审讯的画面以及耳畔不停响起那些凄厉刺耳的惨叫声……
　　沈雁水眉心稍展。
　　夏安松了一口气，“幸好春平姐姐你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坏了！”
　　宫里奴才奴婢的命不值钱，没了也就没了，她原以为被带走的春平也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就没了性命。
　　却不曾想，主子竟会为了她们这样低贱的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其他被带走的宫女，甚至包括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还没回来呢……
　　还是在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一不小心甚至主子自己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
　　其他人和她所想的一般无二，心中激动感动的情绪一时十分激荡。
　　主子说话算话，虽平日都让他们低调不惹事，但若真出了事，主子不会把她们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会把她们当做弃子丢掉好明哲保身。
　　待沈雁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就看见几张泪眼汪汪眼睛通红的脸。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她也是看着太子情绪才随机应变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春平，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倒也没必要如此感动。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但看着已经比之前明显更有凝聚力的几人，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春平连忙轻斥道:“宫里头可不许哭！可别连累的主子，叫主子还受咱们的连累。”
　　几人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的看向泪眼汪汪有点憋不回去的全福，见他还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不由有些忍俊不禁，“行了，都快去洗把脸，春平这两日就先歇一歇。”
　　说罢，从收拾里拿了一支金簪，递与了春平，含笑道:“这个拿着，便当是给你压压惊的，等会儿再从秋如那里再拿十两银子。”
　　她如今得的赏赐已有不少，因此，对做事认真尽职尽责还听话的员工下属，也不吝啬，赏下金簪子是脸面，但银子却更为实用。
　　春平却推辞不受，她只是被内侍省和宫正司的人询问了几次罢了，又没有为主子立下什么功劳，最后还是主子将她救了出来，她哪里来的脸面收主子的赏赐？
　　沈雁水挑眉，道:“说了是给你压惊的，拿着便是。”她相信，对于打工人来说，金钱就是是最好的抚慰剂。
　　说着，便抬手直接将金簪簪进了她原本簪着几支小巧首饰，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发髻上。
　　落到内侍省手里，没事都要脱层皮，可不是说笑的，好在还有皇后娘娘的宫正司一起调查，不然，情况更不好说。
　　春平屏住呼吸，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主子，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呼吸中的浊气都玷污了主子，憋到脸颊瞬间通红。
　　不敢冒犯主子便连忙低下眼眸，但垂眸入眼的便是一大片柔腻白皙的肌肤，她脸颊烫了烫，最后，她直直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其他人看着主子赏赐的金簪，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些羡慕的情绪来。
　　但所说嫉妒，那却是没有的，毕竟内侍省和慎刑司的可怕，宫里的宫女太监无人不知，没人想从里面走一遭。
　　但却更加坚定了她们往后一定要更加认真忠心为主子办事，侍奉好主子的心思。
　　*
　　“殿下，沈昭训身边伺候的那个叫春平的大宫女，奴才已经差人将那宫女送回莲心苑了。”郑元德躬着身子轻声道。
　　崔彧“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见状，郑元德便静静的在一旁站着，心底轻啧了一声，看来他那干儿子的打算这次要落空了。
　　他底下的干儿子不少，对汪春这个还算脑子聪明伶俐的有印象，见这小子给自己找了条路，他自不会拦着。
　　就算没有汪春那小子，他也是打算要安排别的人过去时不时的盯着莲心苑的动静的，以免什么时候主子问起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片刻后，郑元德脚步匆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中已多了几张纸，低声道：“殿下，查清楚了，撷芳殿里那些欺下瞒上、不顾主子安危的奴才，以及给太子妃日常请平安脉的章太医，都已让人暂且拿下。”
　　崔彧一目十行的扫过他递上的东西，脸色越发冷凝，“都按宫规处置了，”只是说着，他声音微顿了须臾，冷声道:“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先别动。”
　　若非顾忌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至于章太医，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杖责二十，发去药库当差三年，让他好好学学怎么认脉。”
　　郑元德紧着心神，立刻便道:“是。”
　　待东宫守卫将太子妃身边惯常伺候的几个宫女以及娘家送来的医女都押了下去后，太子妃脸色惨白，一旁的周嬷嬷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都止不住发的厉害，背后浸出了满身的冷汗。
　　路老太医接到了太子殿下口谕后，早早就在撷芳殿内候着了，见状便上前温言安抚了一番，毫不犹豫的给太子妃下了几针，安胎安神。
　　太子妃直接昏睡了过去。
　　*
　　处置完人后，郑元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进屋禀报:“禀殿下，李府递了牌子，李夫人想来探望太子妃。”
　　李夫人也就是太子妃的生母。
　　崔彧神色冷淡，因太子妃之故甚至有些迁怒李府，没有教养好女儿。
　　“去请李夫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夫人被引至东宫正殿。
　　她年近四十，面容端庄，神色透着隐隐的焦急担忧，见太子端坐上首，她敛衽下拜，礼数周全：“臣妇参见殿下。”
　　崔彧上前虚扶了扶：“夫人不必多礼。”
　　李夫人起身，眼底的担忧却掩不住。
　　崔彧看着她，语气沉稳平静：“太子妃身子暂且无碍，路太医令一直守在撷芳殿偏殿，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李夫人满脸感激之色立刻谢恩，却忽闻太子殿下说:“听闻太子妃身侧的医女，是李府荐来的？”声音平静无波，让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夫人心中微紧，“回太子殿下，臣妇的确曾向太子妃娘娘荐一名医女，臣妇斗胆一问，可是这医女犯了什么错？”
　　崔彧语调微冷，“医女明知太子妃有孕在身，却隐瞒不报……”
　　他话语未尽，但李夫人却不禁心中一凛。
　　太子妃有孕之事，竟没有提前与太子殿下通气？
　　太子妃怎会如此糊涂？！
　　李夫人再站不住了，请罪道:“臣妇教女无方，识人不清，荐人不明，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沉默了片刻，才命人将人扶起，“如今太子妃胎像未稳，夫人既来，便好好宽慰于她，令其安心静养为宜。”
　　李夫人恭声应道：“臣妇明白，定当好好劝慰太子妃。”
　　崔彧不再多言，吩咐郑元德：“送夫人去撷芳殿。”
　　*
　　李夫人踏入撷芳殿时，一眼便看见床榻上女儿苍白的面容。
　　她Cོ-ོTོXོ脚步一顿，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子妃沈氏正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母亲……”
　　李夫人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泪水止不住地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本宫和母亲说说话。”
　　周嬷嬷会意，软着腿领着殿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自己守在外殿。
　　殿门关上，只剩母女二人。
　　李夫人这才开口，眼眶还有些红，“太子妃身子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太子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路老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母亲放心。”
　　李夫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那些憋了一路的话，便止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面色苍白的模样，她忍不住心底的悔意，压低了声音道:“都是娘的错！”
　　太子妃一怔。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又落下来：“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你祖父祖母身边养着，他们疼你，宠你，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驳你一句，才养得你这般……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下无尘、不知收敛的性子。”
　　太子妃脸色微微变了。
　　李夫人拧着眉心看着她，“隐瞒孕情三月，这是多大的事？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你当旁人都是死的吗？又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母亲！”太子妃打断她，声音有些僵。
　　李夫人看见她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痛，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到底不忍再说下去，她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放软了语气：“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往后怎么办。”
　　她看着女儿，认真道：“听娘的话，从今日起，别再逞强了，好好养身子，平安生下皇嗣，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事都交给太子殿下。”
　　太子妃抿了抿唇：“母亲……”
　　“你听娘把话说完。”李夫人按住她的手，“等会儿你差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你亲自跟他认错，别犟，别顶嘴，在男人面前要学会示弱……”
　　她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你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低个头不丢人，你把管理东宫的权交出来，只管安安心心养胎。”
　　太子妃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我……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李夫人急了，“你要是有分寸，能做出这种事来？”
　　太子妃被噎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李夫人见她这样，压下心底的怒气，深吸了口气，才又耐着性子哄了哄，半晌，才终于让人听进去话了，便也不再逼她，她叹了口气，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放柔：
　　“好了，娘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是谁对你动的手？”
　　太子妃眉心一拧，满心怨恨，“除了兰贵妃一派的人，还能有谁？！”
　　李夫人蹙眉，原还想与她说什么，但见她这幅模样，怕隐得她情绪起伏过大，便将话都咽了下去。
　　“不一定就是兰贵妃一系的人，不过，不管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是我们李家，都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苦，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事，不用多想。”
　　太子妃深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的话，眼见着时辰不早了，李夫人才起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娘走了，你记着娘说的话。”
　　太子妃望着母亲，终是点了点头。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远。
　　太子妃靠在床头，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
　　*
　　郑元德缩了缩瘦了两斤的圆润身子，轻声道:“禀殿下，方才撷芳殿的宫人来请，说若殿下你得了空闲，太子妃娘娘请您去撷芳殿用晚膳。”
　　崔彧下意识拧了拧眉，声音骤冷:“没空。”
　　郑元德身上的肥肉抖了抖，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差人去回……”
　　“等等。”
　　崔彧眉心皱的越发厉害，冷声问道:“李夫人可是已出宫了？”
　　郑元德点头道:“回殿下，李夫人方才离去不久，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亲自送人出的宫。”
　　崔彧想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沉默了半晌，终是起身去了撷芳殿。
　　听见太子殿下进屋的动静，太子妃心下微松了一口气。
　　崔彧进屋后就见太子妃微白着脸，强撑着要起身的模样，“太子妃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休养便是。”
　　太子妃一脸虚弱的被扶着重新躺下了，柔声道:“多谢殿下体恤，”说着，眼眶便是一红，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殿下，是妾身错了，还望殿下看在妾身腹中孩儿的份上，莫要生妾身的气。”太子妃声音听着有些虚弱，眼神却紧紧看着他。
　　听着她突然示弱的话，崔彧打量着她的眉眼神色，眼眸微深。
　　郑元德十分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放在床榻前，崔彧坐下，看着面容苍白的太子妃，声音平静:“太医既然让你静心养胎，太子妃便莫要多思多想，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太子妃听着他温和了些许的声线，心下微酸，她之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若她不非要在父皇面前得脸，想要让后宫众人看见她的风光，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可母后如此重视楚良娣的肚子，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的孩子如何能比区区楚良娣肚子里的孩子差？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父皇对她肚子里孩子的看重，谁也越不过她腹中的孩子！
　　但当务之急，是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
　　太子妃微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低:“妾身知晓了，多谢殿下关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子，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殿下，妾身如今的身子……怕是难以再管理东宫内务，劳烦殿下替妾身请荣嬷嬷她老人家暂掌内务，荣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在东宫多年，资历深、威望重，由她管着这东宫，想来出不了什么差池，妾身也才能安心养胎。”
　　她提到荣嬷嬷时，语气带了几分敬重:“妾身素来敬重荣嬷嬷，只是平日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如今妾身不中用，也就只有嬷嬷这般德高望重的老人，才压得住这东宫上下。”
　　崔彧闻言，看了一眼她，“太子妃既有这份心，便依你，荣嬷嬷那里，孤去说。”
　　两人说完正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起身离去。
　　待太子身影消失，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上前，满面忧色:“娘娘，您怎么……怎么放权给了那荣嬷嬷手上？”那老婆子是太子的奶嬷嬷，若让她掌了东宫，日后岂不是要高她一头了？
　　见周嬷嬷愁眉不展，她才缓缓道:“我如今身子不便，操劳不得，这是一则。”
　　说着，语气微顿，意有所指的轻声道:“二则，楚良娣也快要到生产的日子了吧？”
　　周嬷嬷一愣。
　　太子妃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万一她那边有什么照顾不周，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这个太子妃的过错，不如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旁人去费心。”
　　周嬷嬷怔了一瞬，随即面上愁容尽散，笑道:“娘娘聪慧！奴婢听说，近日楚良娣身子有些不济，时常心慌气短、睡不安稳，叫了太医也不见好。”她心底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说着，她压低的声音:“这万一生产时……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荣嬷嬷照看不周，与娘娘半点不相干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那金边瑞香的作用是她身边的医女告诉她的，说是曾经无意中发现的效用，那是珍稀难得的贡品，就是寻常太医也看见了皓月斋里的金边瑞香，也不会往上面想。
　　如今虽然损失了一个颇为好用的医女，但倒是阴差阳错的彻底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皓月斋里虽有母后派去的嬷嬷照看着，但她在东宫多年，各处自然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不需做什么大事，只消让人稍稍动动手脚，让楚良娣在那瑞香的香气熏着，便足以让她难以安寝。
　　生产于女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若生产时本就身体精神不济，到时候……想不出事都不难。
　　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脱手，既向太子示了弱，也将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到时就算楚良娣生产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崔彧回了前殿，就差人去叫了荣嬷嬷。
　　荣嬷嬷是个看着就让人心里熨帖的妇人，年约四旬出头，鬓角虽已染霜，却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个光洁的圆髻。
　　她生得面若银盆，眼角的纹路便堆叠得慈祥可亲，瞧着便是个和善人。
　　她着一袭深褐色回纹绫褙子，对襟笔挺，衣缘镶着玄色窄边，沉稳庄重，下身是深青色的宽幅长裙，裙裾及地，只微微露出双福字厚底鞋的鞋尖。
　　整个人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
　　崔彧与荣嬷嬷说了一些体己话后，才道:“这些时日，便要劳嬷嬷多费心照看着些了。”
　　荣嬷嬷恭恭敬敬的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折煞老奴了，老奴这把老骨头，蒙殿下和娘娘不弃，还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头只有欢喜的份儿。”
　　“殿下放心，老奴定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替殿下、替娘娘照看好东宫内苑，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彧微微颔首，神色间也松泛了几分，又温言嘱咐了几句，荣嬷嬷一一应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荣嬷嬷才躬身告退，步伐稳稳地去了。
　　崔彧这才转眸看向郑元德:“让今日去莲心苑的奴才进来。”
　　郑元德连忙转身应是。
　　嘿，没想到汪春那小子还有点运道！
　　汪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的道:“儿子见过干爹，干爹寻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准没错。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准没错。

[43]位份:她今儿还真就要摆一摆她太子宠妾的谱了
　　沈雁水清了清嗓子，“将那小裤扔了。”
　　夏安愣了一下，应了声“是”，心里有些可惜，主子的贴身衣物可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还是新做的呢。
　　沈雁水收回视线，看向铜镜。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媚意，脸颊红润润的，看着气血十足。
　　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春平在一旁瞧着主子的表情，面上不由也带了笑容，“主子今儿气色真好。”
　　沈雁水心情愉悦，起身往正屋去用早膳。
　　小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碗碧梗粥熬得软糯糯的，上头撒了几粒枸杞，瞧着就养人。
　　糖霜玉蜂糕，雪白松软，咬一口甜丝丝的，鹅脂酥酪，凝得颤颤巍巍，浇了蜜渍樱桃，红白相衬。
　　一碟子嫩生生的小黄瓜和萝卜苗，用芝麻油和醋拌的，清爽开胃。
　　还有一种沈雁水没见过的东西，金黄色的方寸小糕，外头微微焦脆，里头却软嫩嫩的，还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沈雁水指着那碟子。
　　春平笑着道：“回主子，这是林掌膳的拿手菜，叫‘金银烙’，用鸡蛋、面粉、虾茸和鲜笋丁调了糊，小火慢烙出来的。”
　　“林掌膳说这道菜费工夫，得现做现吃，今儿天不亮就起来备着了，只盼主子尝尝。”
　　沈雁水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外头微微焦脆，里头软嫩，虾茸的鲜、笋丁的脆、鸡蛋的香全混在一处，热腾腾地化在舌尖。
　　她眯了眯眼：“好吃。”
　　春平松了口气，笑着给她布菜。
　　沈雁水将一桌子菜吃的七七八八，这才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剩下的也不浪费，让春平几人分了。
　　日头渐渐高了，外头热浪滚滚，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沈雁水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有些懒得动弹。
　　夏安在一旁打着扇，凉风习习，风铃响动，秋如跪在榻边，力道适中地给她捶着腿，冬意端着个小碟子，用银签子叉了切成小块的桃肉，时不时喂到她嘴边。
　　全福则坐在脚踏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话本子，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子。
　　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张嘴接过冬意递来的桃肉，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午时，沈雁水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奴婢/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一愣，连忙起身。
　　崔彧已经掀帘进来了。
　　正值午时，外头日头正烈，他从外头走了一路，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上降色织金的袍子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沈雁水连忙迎上去，笑盈盈地福身：“殿下万安。”
　　崔彧抬手扶起了她，目光落在她身上。
　　因着没出门，她只穿了件芙蓉色抹胸，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玉色纱罗襦裙，下身则着了一身月白绸裤。
　　崔彧眸色微深，摆了摆手。
　　郑元德会意，立刻带着一众宫人退了下去。
　　门帘落下，屋内只剩两人。
　　沈雁水正要开口让人端水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带着往前一跌，稳稳落在他怀里。
　　她坐在他腿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觉一团热气扑面而来。
　　沈雁水：“……”有点热，还有点小嫌弃。
　　就算太子再干净，也是在外头走了一路了，难免出了些汗，虽不难闻，但那汗都蹭她身上了！
　　原本漂亮的芙蓉色抹胸，一下子就被蹭的没法儿看了……还有些歪了。
　　她心里头是这么想的，脸上也没有怎么掩饰的显露了出来。
　　崔彧动作微顿，清冷的俊脸上也浮起一丝不自在。
　　他方才也不知怎地就……做完后才觉得这举动着实有些…不妥，甚至有些……轻浮。
　　只是……
　　“竟敢嫌弃孤？”他斜睨着他，语气淡淡的道，一时让人听不清喜怒。
　　但沈雁水已经摸清楚了他的性子，如今胆子已经渐渐肥了。
　　一脸幽怨瞧着他，“殿下您瞧瞧，才做的新衣裳，妾身才刚穿上身呢，就被您弄皱了，衣裳都不够妾身换的。”
　　他眼神微闪，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旋即面色恢复淡然：“不过是几尺料子，也值得这般小气？”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妾身这是节省。”
　　崔彧不与她争辩，叫了水来。
　　外头郑元德应了一声。
　　趁着人还没进来，崔彧垂眸，伸手替她拨了拨面前的软桃儿，给她调整回原位。
　　“……”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抹胸，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崔彧神色坦然自若的很，任她看。
　　沈雁水:“……”完了，太子这是跟谁学的，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
　　帘子掀开，春平和夏安端着铜盆鱼贯而入，盆里盛着水，不热不凉正正好，帕子搭在盆沿。
　　沈雁水从他怀里起身，走到盆边。
　　春平刚要递帕子，就见自家主子自己拿起帕子，浸了水，拧干，往自己身上擦了起来。
　　先是擦了擦脖颈，又微掀了掀抹胸擦了擦……
　　“主子？”春平愣了一瞬，和夏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禁悄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
　　崔彧坐在软榻上，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春安心头一跳，又瞧了瞧自家主子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主子怎地不先伺候殿下，反倒是自己先擦起了身子了？
　　她连忙给夏安使了个眼色，示意再去拿一张干净帕子和水来。
　　夏安会意，刚要转身，崔彧却已经抬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拿起了沈雁水刚用过的帕子。
　　沈雁水动作一顿。
　　崔彧拿着帕子，覆上脸，不紧不慢地擦着。
　　沈雁水:“……”
　　春平夏安两人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
　　沈雁水脸微微一红，连忙伸手拿过他脸上的帕子，在盆里搓了搓，洗干净，又浸了水，拧干。
　　这才抬手，给他细细擦拭额角和脖颈上的汗。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沈雁水擦着擦着，忽然发现太子今日穿得可真不薄。
　　降色织金的朝服，层层叠叠，领口严严实实，腰封束得紧紧的，连脖颈都遮了大半。
　　外头日头那么烈，他穿着这一身从宫里出来，走了一路，不热才怪。
　　她忍不住嘀咕：“上朝的衣裳怎么这么厚……”
　　崔彧嗯了一声：“朝服有规制，再热也得穿着。”
　　沈雁水擦了汗，把帕子递给春平，又转身给他解衣裳。
　　崔彧配合地张开双臂。
　　沈雁水解开腰封，褪下外袍，又解了中衣，只留一件月白单衣。这才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轻薄的家常袍子，伺候他换上。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比只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如今已然成了熟练工了。
　　崔彧由着她摆弄，眉眼舒展。
　　换好衣裳，两人重新在软榻上坐下。
　　春平带着人悄悄退下，帘子落下，屋内又只剩两人。
　　崔彧忽然开口：“昨日画的画呢？拿来给孤瞧瞧。”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幅画像。
　　昨日画完，还没来得及给他细看，就被他给打断了。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春平，把我那画册拿来。”
　　春平在外头应了一声，很快捧了画册进来，又安静退下。
　　崔彧接过，翻开。
　　前面画的那只聒噪的蠢鸟，他直接翻过去了。
　　翻到最新的一页，才停下。
　　崔彧看了片刻，微微颔首：“尚可。”和她画的那些小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又略有几分区别。
　　沈雁水眼睛顿时亮了，她可看过太子的画，能得到他一句“尚可”，说明她画的应该确实还算可以吧？
　　崔彧目光落在画册上，没急着合上。
　　而是落在了往中间那个铁环圈儿上。
　　那铁环圈儿不大，细细的，把一页页纸串在一起，却能随意翻动，比寻常装订的册子灵活许多。
　　他伸手拨了拨那铁环圈儿，“为何用这个装订册子？”这个他昨夜就注意到了，只是昨个儿……没来的及问。
　　沈雁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了：“殿下说的是这个活页？”
　　她拿过画册，手指轻轻一拨，把那铁环圈儿打开，抽出中间属于太子的那张，又装回去，再合上。
　　“这样，想抽哪张出来就抽哪张，想换顺序就换顺序，比装订死的方便许多。”
　　崔彧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动。
　　他又拿过画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拨了拨那铁环圈儿，扯了扯纸页。
　　“这是你让东宫造办处做的？”
　　沈雁水点头：“妾身前些日子把图纸给了东宫造办处，让他们做的。”
　　崔彧沉默片刻，忽然道：“这册子，孤想呈给父皇看看。”
　　沈雁水一愣。
　　崔彧指着那活页，缓声道：“朝中公务繁杂，许多卷宗需要随时增减、补充，如今用的都是装订好的册子，若要添补新内容，要么重新抄录一遍，要么夹进去散页，时日一久，杂乱无章，对账核数极为麻烦。”
　　他又翻了翻那活页，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若是用这种活页，随时可以增减抽换，按时间、类别重新排序，便能省去许多抄录的功夫，也能避免散页丢失。”
　　沈雁水听得认真，她只是图方便，没想到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崔彧看着她微微惊讶的神色，唇角微勾：“是阿雁聪慧。”
　　“殿下过誉了，这也是我从旁处学来的法子。”沈雁水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法子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以前她用的速写本就是这种活页的速写本，这也不麻烦，让人做时也就这么吩咐了。
　　崔彧见她难得谦虚的模样，不禁多瞧了两眼，颇几分诧异，“阿雁何时竟会谦虚了？”
　　沈雁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抬起一双澄澈的桃花目瞪他！
　　这叫什么话？她哪里不谦虚了？
　　她每次都是实事求是好吧？没听说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么？
　　崔彧被她瞪了一眼，不禁扶额轻笑，笑过后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昨日那本入库的册子呢？拿来给孤再瞧瞧。”说着话，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又让春平去拿。
　　崔彧接过，翻开，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分门别类的条目，每一行前头的小画，以及最后的签收画押栏。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格子上，看了片刻。
　　“这格子，也是你琢磨的？”
　　沈雁水：“妾身觉着这样分门别类记着，更清楚一些。”罢了，一直编是从旁处看来的，万一哪天被人追根究底还麻烦，还不如就当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省事。
　　崔彧又翻了几页，忽然合上册子，抬眸看她：“这册子，和那活页，孤一并呈给父皇。”
　　沈雁水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
　　崔彧:“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快步进屋，垂着头并不敢多看，“奴才在。”
　　“叫造办处的人来。”
　　郑元德不知殿下怎么突然想起了造办处的，但却是不敢耽搁，立刻就出门吩咐了下去。
　　沈雁水见状便换了身能见外人的常服。
　　不多时，造办处的管事太监就来了，小心翼翼的进屋后便跪地请安，“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问沈昭训安。”
　　崔彧摆了摆手，让人起来，把那活页册子递过去。
　　“将沈昭训吩咐你们做的这种活页册子多做几本出来，一种纸张用寻常纸张便可，另一种做的精细一些，孤要呈给父皇。”
　　管事太监一惊，旋即连连点头：“回殿下，这东西不难，明儿个便能呈给殿下。”
　　崔彧颔首，抬了抬手，让人退下了。
　　*
　　第二日，崔彧刚下了朝会，三本活页册子便送到了他手上，这会儿他正在莲心苑。
　　沈雁水拿起其中一本瞧了瞧，觉着比她那本精美多了，封皮用的是上好的玉色锦缎，铁环圈儿镀了薄薄一层银，纸张用的还是最好澄心堂的纸，光洁细腻，裁切得整整齐齐。
　　不愧是给皇帝看的。
　　她的就是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一本册子，而手中的这本一眼瞧着，就贵气的很。
　　崔彧翻开一本，抽出一页，又装回去，拨了拨圈环，满意的点了点头。
　　“郑元德。”
　　“奴才在。”
　　崔彧将那三本活页册子递过去：“拿着。”
　　郑元德连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捧在怀里。
　　崔彧又拿起昨日沈雁水那本库房登记的册子，“这个，孤拿走了。”
　　“啊？”沈雁水愣了一下，直接拿走？
　　“殿下不让人重新造一个新的表格吗？”直接拿她的这个去，不太好吧？
　　崔彧转眸看了她一眼，颇有深意的道:“不必，你这个做的就很好。”
　　沈雁水:“可那册子上……还有妾身画的画儿呢。”她一个女子的库房管理册子呈上去，瞧着多少有些不太庄重？
　　她倒是不介意，也无所谓，上面都是太子皇后娘娘赏她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是要呈给平康帝的，最重要的还是那表格，若能换个内容，例如政务相关的东西填上去，效果应该更好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画技尚可，不惧见人。”
　　沈雁水：“……丑也不怕，若旁人问起，妾身便说都是太子殿下教的。”
　　竟还打趣她，信不信她让他在教育界绘画界身败名裂？
　　莫名读懂了她眼神里意思的崔彧轻咳了一声:“……走了。”阿雁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小心翼翼捧着书册跟在他后头的郑元德瞧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莫名的觉着，太子殿下方才怎地瞧着颇有些像朝中那位听闻十分惧内的御史大人……呸呸呸！
　　意识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后，郑元德心底连忙呸了几声！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会惧内？更遑论沈昭训还只是一个昭训。
　　定是他方才眼花，一时瞧错了，才产生了这样的大逆不道且荒谬的想法。
　　*
　　沈雁水送走了太子，刚回了院子，就躺在了阴凉的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
　　今日天日头不算太烈，不仅云层有些多，还有风，很是惬意舒服。
　　只是，刚躺了一会儿，她就想吃东西了，明明前不久才用了早膳。
　　她托着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东西，酸辣粉！
　　酸酸辣辣的汤底，滑溜溜的粉条，炸得酥脆的黄豆，再撒上一把香菜……
　　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春平。”沈雁水眼睛一亮，扭头就喊，“把林公公叫来。”
　　春平应声去了，不多时，林满仓便小跑着进来，躬身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林公公，我想吃酸辣凉粉。”大雍还没有番薯，吃不着最正宗的红薯粉，就只能吃其他的粉条了。
　　林满仓笑着应下：“这个容易，主子稍候些时辰，奴才这就去做。”
　　沈雁水点头，不忘叮嘱道：“再撒点炸黄豆炸花生撒在上面，再加一些葱、香菜，多放些醋。”
　　林满仓连忙点头应下，这些要求都不难，正要退下，沈雁水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林满仓忙回身：“主子还有何吩咐？”
　　沈雁水没有立刻说，反而又让冬意叫来了守忠守义两人。
　　两人见主子传唤，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就过去了，请安见礼后，便听见主子说:“我想吃辣片辣条，你们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辣条辣片的做法不难，难的是调味。
　　“辣条辣片？”守忠守义两人懵了一瞬，对视了一眼，发现都不知道，便就知道大概又是主子的新点子了，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着。
　　沈雁水坐直身子：“就是用面筋做的，面筋下锅煮熟，捞出放凉，切成细条后再油炸，热油里炸到微黄变硬有嚼劲。”
　　“最重要的是熬红油，油烧热，放花椒、八角、桂皮一些香料炸香，捞出料渣，油温稍降，泼入辣椒面，做成红油拌匀……”
　　“辣片也差不多，将豆皮切成条状片状的薄片……”
　　三人听得都很是认真，听完主子十分详尽的方子，守忠便觉得自己能做。
　　只是……辣油香料这种调味的往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一定能做出主子爱吃的味儿。
　　但昭训主子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一次不成也不用反应被责罚，他若多尝试几次……应该也能成？
　　林满仓没有立刻接话，在他看来，主子特意将守忠守义两人叫来，那意思自然是想让两人做的。
　　守忠恭敬道：“回昭训，这辣条辣片奴才没做过，但听昭训这么一说，奴才愿意一试，只是，奴才手艺疏浅，怕还需林掌膳多多指点。”
　　一旁的守义也是连连点头。
　　林满仓没有推辞，乐呵呵的就应下了，主子想吃的，他们这些底下人就应该齐心协力的做出来，让主子满意才是正理。
　　再着，他对做一切没尝试过的吃食，都很有兴趣。
　　沈雁水见状，满意点头：“你们看着办，琢磨琢磨口味，多做几种试试。”
　　几人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待三人退下，沈雁水又馋得坐不住了。
　　“春平，给我洗个桃子来。”
　　春平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盘洗净的桃子，个个粉白透红，水灵灵的。
　　沈雁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满口。
　　她靠在软榻上，一边啃桃子一边想事情。
　　桃子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等啃到第二个桃子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入夏了，是不是该种点西瓜了？
　　西瓜啊……
　　她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这个朝代的西瓜她吃过，皮厚，籽多，甜度也一般，远没有她上辈子吃过的那种好吃。
　　但……她如今有异能了！
　　还害怕什么瓜不甜不好吃？
　　她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春平。”
　　春平忙上前：“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正要开口让她去寻些西瓜种子来，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莲心苑的后院不大，东厢房这一半的地儿都已经被她种上了东西，桃树、草莓还有一些孜然（安息茴香）。
　　孜然已经熟了，她最近正在偷偷收种子。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的收……因为孜然是一年生的，正常来说成熟后就要整株割下晒干，再搓出种子，收完明年春天再种。
　　但她种的那点儿孜然，虽然后头太子殿下又给了她一些种子，但估摸着也是送给她种着玩儿的。
　　再就是，她就是想要再多种一些，莲心苑也没那么大的地儿给她种。
　　那点儿孜然，估计吃不了两次就要用完了，她可不想后头一年都没得吃了。
　　她还问过东宫掌园，因安息茴香因长得平平无奇，无人在意，宫里基本也没怎么种，只因为是西边儿的小国上贡来的东西才留下一些备着。
　　所以，她就只能靠她自己这点儿存量了。
　　为了不让人发觉她用异能再次催生，多收一些种子，她就只能偷偷的来了。
　　她东厢房这边后院的地，已经被她种满了，另外一半，连着西厢房林奉仪那边，她总不能把人家那边的地也给占了吧？
　　沈雁水想着想着，就慢慢蔫了下来。
　　没地儿了。
　　她叹了口气，又躺回躺椅上，唉声叹气。
　　夏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主子这是怎的了？”
　　沈雁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想种寒瓜，但没地儿了。”
　　其实，后头那后院按着规制来说，应是莲心苑正屋的地儿。
　　就像是其他几个院子，住院子正屋的，都是良娣、良媛，最低也是个承徽。
　　昭训奉仪等位份低的，都只居东西厢房的位置。
　　但莲心苑总共就只有她和刘奉仪两人。
　　正屋如今空着没人住，她位份又高一些，在后院里种东西，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夏安一愣，旋即笑了：“主子，后院不还有一半的空地儿么？主子何须烦忧？”
　　以太子殿下对她们主子的宠爱，不过是用了些院子里的地儿而已，谁敢那般没眼色的嚼舌根？
　　要她说，她们主子还是太低调了，一点子太子宠妾的模样都没有，明明在太子殿下面前胆子大的惊人，但其他时候，却又格外的安分守己。
　　瞧隔壁那吴承徽的做派，太子殿下心里明显没有她，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有了皇嗣，那尾巴就已经快抬上天了，走路都恨不得螃蟹似的横着走。
　　沈雁水忍不住心里嘀咕:……那她这听着，不就好像那话本子里头的仗势欺人的宠妃宠妾类的小反派，小炮灰？
　　罢了，那地儿空着也是空着，实在太过浪费了些，等会儿就给对面刘奉仪送些吃食，打个商量说一说。
　　*
　　崇政殿
　　日头正烈，殿内却透着一股凉意。
　　户部尚书李端躬身立于御前，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脊背微弯，正在禀报今夏江南赋税的汇总进度。
　　“……启禀陛下，江南各府报上来的底册，条目颇为杂乱。”他斟酌着用词，语气恭敬谨慎，“有按县造的，有按乡造的，有把新垦田熟田混在一处报的，还有把本色粮和折色粮的数目抄反了的，臣等无能，还需要七八日才能把总数核清。”
　　平康帝听着就紧拧了拧眉，把茶盏往御案上重重一搁！
　　李尚书立刻恭敬垂首，不敢多言，这两年陛下脾性越发阴晴不定了……
　　平康帝想着户部往年呈上来的那些，条目不清混杂，只觉得烦躁。
　　年轻时他尚能沉下心去翻阅，如今却早已没了那份耐性，每每看见朝中那些繁杂的条目数目，便觉头晕目眩，脸色不禁越发阴沉难看起来。
　　这让他更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精力渐渐不济的事实。
　　一旁站着的六皇子眼见父皇面色陡然阴沉，他心思微转，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斗胆，有一言想说。”
　　平康帝冷声道：“说。”
　　六皇子崔珒道：“儿臣虽未在户部历练，但也略知一二，各地账册杂乱，无非是格式不一、条目混乱所致，最后户部汇总时也难免混杂。”
　　“若户部能从上至下，统一发一份式样下去，令各府各县依样造册，明年再报上来，或可省去年年誊抄比对之劳，每年汇总核算也能更清晰。”
　　平康帝听着，眼中的火气稍退了些，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李爱卿怎么看？”
　　李尚书连忙道：“回陛下，六殿下所言极是，统一格式、规范造册，臣等确实也曾想过。”
　　他顿了顿，面露惭色，“只是……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各地习惯不一，有的府县用惯了老法子，不愿改，有的觉得新格式太繁琐，发下去的式样，下面不照着来，阳奉阴违……”
　　法子他们户部已然也是想过，只是要让各地州府县乡都用上，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总不能人家认真做了事，只是没用你户部发下去的格式记录，就罢了或者贬了人家的职吧？
　　那他也别想在官场上混了，谁没个师座同年同门故友的？只因这点小事便计较，只能惹得一身骚。
　　平康帝眉心再次皱紧。
　　六皇子眉心微蹙，刚要再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平康帝抬眼，“让太子进来。”
　　崔彧迈步入殿，扫了一眼六皇子，便收回了视线，声音沉静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平身。”平康帝揉了揉眉心，看向崔彧：“太子过来，有何事？”
　　崔彧上前一步，从郑元德手中接过那几本册子，双手呈上。
　　“回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呈几本册子给父皇过目。”
　　程大监上前取过，转呈平康帝。
　　平康帝接过，随手翻开第一本，正是沈雁水那本库房管理登记的册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分门别类的条目，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动。
　　六皇子在一旁瞧见父皇神色有异，不由抬眼看了太子殿下一眼，什么册子，值得太子殿下亲自呈给父皇？
　　难不成……是什么账册？他心中微紧了一瞬。
　　平康帝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看向太子：“此物……”
　　崔彧:“父皇请看，表格里每一笔进出，何人经手、何时入库出库签字……若要查账……一目了然。”
　　李尚书听见太子这般说，耳朵都竖了起来，心下不禁有些好奇太子殿下所言中的表格了，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平康帝又翻了几页后，便把册子递了出去，程大监会意，立刻恭敬接过，递与李大人。
　　李尚书连忙恭敬接下，立刻便翻看起来。
　　平康帝则拿起第二本册子。
　　这本是空白的稍厚一些纸张，玉色锦缎封皮，银质圈环，里面什么都没有。
　　平康帝愣了愣，翻开，空的。他又翻了翻，还是空的。
　　他抬眼看向太子。
　　崔彧上前，打开手中的活页册，拨开那银质圈环，取出中间一页纸，又装回去，再拨回圈环，合上册子。
　　“父皇，这册子用铁环圈儿串连，可随时抽取、装回、调换顺序。”
　　平康帝低头，自己动手拨了拨那圈环，抽出一页，装回，又抽出一页。
　　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李端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却又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没忍不住，往右挪了半步，朝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手中那册子，可否容臣瞧瞧？”
　　六皇子也看了过去。
　　“自无不可，李大人请。”崔彧将手中的活页册递给了他。
　　李尚书连忙致谢。
　　六皇子站在一旁看着，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李尚书刚看完那表格，本就心绪起伏的厉害，如今捧着那本活页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拨了拨那圈环，激动得手指都在抖：“妙，妙啊！陛下，这活页之册，以往竟没有人想到，此物于政务有大用！”
　　他捧着那本两本册子，眼睛几乎要黏在上头：“若各地征收底册皆按此式样，户部何需每年都要连日誊抄？何需花费大量的人力费力核对？！”
　　六皇子忽的含笑道:“李大人可能将册子也交与我瞧瞧？”
　　李尚书便将册子都递与了六皇子，转头就滔滔不绝的与陛下论起了这册子和表格的用处！
　　六皇子翻看着手中的活页册，忽然目光落在封皮内侧的一行小字上——莲心苑·沈雁水。
　　他挑了挑眉，抬起头，看向太子，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这册子……臣弟瞧着，可是女子库房所用？”他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问，“没曾想太子殿下竟是这般怜香惜玉之人。”得了这样的好东西，竟是先给了后院女子所用？
　　虽话中之意未尽，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他话音落下，李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迅速垂下目光，不敢再言。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那本表格册子是女子所用，记的都是些钗环首饰、布料胭脂，还画着不少小画。
　　只是太子殿下呈上来的东西，他并不敢多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平康帝面色微变。
　　崔彧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眼眸微冷，随即面色平静，上前一步拱手道：“禀父皇，此物并非儿臣不想早早呈给父皇，而是因这活页册与表格，皆非儿臣所创。”
　　平康帝挑眉：“哦？”
　　崔彧:“此两物，皆是父皇赐给儿臣的那位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儿臣也是昨日凑巧发现她用的册子，颇有巧思，便连夜让东宫造办处赶制了几本新的，今日便呈给父皇过目。”
　　平康帝闻言，神色缓和了许多，眼中倒是闪过一丝诧异，“沈昭训？”他回想了一下，“朕想起来了，前两日的那新鲜饮子就是她做的。”
　　六皇子眉心不易察觉的轻蹙了一瞬。
　　崔彧垂眸：“是，父皇慧眼识珠，沈昭训平日里却是有几分灵慧。”
　　平康帝阴沉的心情放晴了些，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当初将沈家这个女儿赐给太子，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不仅有几分小聪明，还连带着太子近些时日来也孝顺了不少。
　　笑过之后，他看向六皇子和李端，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这活页册和表格，李爱卿也看了，抓紧时间，把这些东西用到实处，务必要推行下去。”
　　李尚书躬身：“臣遵旨！”
　　平康帝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
　　闻言，六皇子李尚书皆躬身退下。
　　崔彧却未动，垂眸拱手道：“父皇，这活页册与表格，皆是沈昭训琢磨出来的，自入东宫以来，她亦安分守己、孝顺恭敬，侍奉儿臣也尽心尽力，儿臣意欲擢升沈昭训位分。”
　　平康帝听罢，下意识蹙了眉，那沈昭训才进东宫几个月，又未曾为皇家延绵子嗣有功，就抬位份？
　　不过……
　　他看着手中的活页册和表格，再念及此前沈昭训献上的饮子，到底是他亲赐给太子的人，太子看重沈昭训，也是对他这个父皇的敬重。
　　平康帝笑了笑，“既有功，朕自然赏罚分明，准了，让礼部拟个旨，升为承徽便是。”
　　*
　　海棠苑里，吴承徽正靠在软榻上，由着巧云给她捶腿。
　　外头日头渐高，她有些昏昏欲睡，忽地，一股香味飘了进来。
　　她鼻子动了动，睁开眼。
　　什么东西这么香？
　　那香味又香又呛，带着热油的焦香和辣椒的辛香，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
　　吴承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什么东西这么香？”
　　巧云往外看了看，小声道：“回主子，好像是……隔壁莲心苑飘来的。”
　　“莲心苑？”吴承徽眉头一皱，“又是那个沈昭训？这才几日，成日里变着法儿的折腾，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有个小厨房似的！”
　　巧云垂下头，不敢接话。
　　吴承徽骂了两句，那股香味却越发浓了，她闻着那股味儿，嘴里又开始分泌口水，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也不知做的什么好东西，竟这么香，也不说送些过来尝尝，真真是不识趣没眼色！
　　巧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主子的脸色，心里暗暗叹气。
　　她们主子自打入东宫以来，一直心高气傲，总觉得凭自己的家世相貌，太子殿下迟早会高看她一眼。
　　可这么些时日下来，太子殿下也只在最初时来过海棠苑一次，倒是隔壁那位沈昭训，殿下亲自开口给沈昭训设了小厨房，这份恩宠，东宫上下谁看不出来？
　　也就是她们主子，大约是打小在家里被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只当自己怀了皇嗣，就能和那位别苗头了。
　　巧云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吴承徽忍不住骂了几句，巧云听着她骂沈昭训的容貌时，心底不禁有些无语……
　　好在，院子里的卢奉仪和孙昭训都不是多嘴的人，否则……她正想着，就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嘎嘎的鸟叫声。
　　那叫声又响又亮，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聒噪刺耳，吴承徽眉心顿时一皱。
　　“丑八怪！丑八怪！”
　　“蠢东西！蠢东西！”
　　吴承徽先是一愣，旋即腾地一下站起身，脸色铁青。
　　是那只该死的鸟！
　　她几步冲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一只羽毛翠绿的鹦鹉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着她。
　　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嘴巴一张一合，叫得越发欢实。
　　吴承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鸟，嘴唇哆嗦着，脸色涨得通红。
　　当初就是这鸟，在她头顶上拉了一泡鸟屎！害得她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了丑！
　　如今倒好，它还敢来？
　　还越发嚣张可恶了……
　　“来人，把这该死的鸟给我赶走！”
　　几个宫女太监连忙上前，挥舞着手臂做出驱赶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敢真动手。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爱宠，谁敢碰它一根羽毛？
　　小翠站在枝头，看着底下那些人对它指手画脚，不但不怕，反而叫得更起劲了。
　　它边叫边在枝头蹦来蹦去，翅膀扑棱扑棱的，得意得很。
　　吴承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它，却说不出话来。
　　巧云见主子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小声道：“主子，外头日头晒，您怀着身子，先进屋歇着吧。这鸟……咱们不理它，它觉着没趣，自然就飞走了。”
　　吴承徽狠狠瞪着那鸟，瞪了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屋，眼不见为净！
　　她一边走一边恨恨地骂，也不知是再骂人还是骂鸟：“整日里张狂嘚瑟，不知收敛！仗着殿下的宠，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扑棱声Cོ-ོTོXོ。
　　小翠飞了起来，绕着她头顶盘旋，边飞边嘎嘎叫:“蠢东西骂谁？蠢东西骂谁？”
　　吴承徽被它吓了一跳，捂着脑袋惊叫起来：“啊——！快把它赶走！快！”
　　几个太监连忙上前挥舞手臂，小翠却灵活得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就是不离开。
　　“嘎嘎嘎！丑八怪！丑八怪！”
　　吴承徽被它追得在院子里乱窜，头上的钗环都歪了，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来人！来人啊！”她尖声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院子里一时兵荒马乱，惊叫声、驱赶声、鸟叫声混成一片。
　　*
　　莲心苑里，沈雁水刚吃完酸辣凉粉，正靠在躺椅小憩，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了嘈杂的惊叫声和……小翠的叫声？
　　“嘎嘎嘎——蠢东西！”
　　沈雁水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地上，蹭地一下坐起来，侧耳细听。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惊叫声、骂声、扑棱声混成一团，听着就乱得很。
　　沈雁水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春平连忙跟上：“主子？”
　　“去隔壁看看。”沈雁水说着已经出了院门。
　　海棠苑的门半敞着，沈雁水一进门，就见院子里乱成一团。
　　小翠正绕着吴承徽头顶飞，一边飞一边嘎嘎乱叫，那张小嘴叭叭的，骂的词儿还不带重样的。
　　吴承徽被它追得四处躲，头上的钗环歪了，衣裳也皱了，鬓发散乱，满脸惊惶，狼狈得不成样子。
　　几个宫女太监围着她做出驱赶的姿势，却没人敢真动手，只是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手臂。
　　沈雁水：“……”
　　这蠢鸟，吴承徽还怀着身子，万一磕着碰着，或者惊出个好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小翠！”
　　小翠在空中一个急刹，扑棱着翅膀转了个身。
　　黑豆似的小眼睛往下一看，顿时亮了起来。
　　“大漂亮！大漂亮！”
　　它欢快地叫着，翅膀一收，直直地朝沈雁水飞了过来，稳稳落在她肩膀上，拿脑袋蹭她的脸。
　　“大漂亮！大漂亮！想你！想你！”
　　沈雁水：“……”
　　她感受到旁边那两道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再看看自己肩膀上这只没眼色的蠢鸟，脸都不由黑了。
　　这蠢鸟……
　　吴承徽站在原地，浑身狼狈，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她看着那只方才还追着她骂的鸟，如今亲亲热热地蹭着沈雁水的脸，叫得那叫一个谄媚。
　　再看看沈雁水，穿戴齐整，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那只该死的鸟就乖乖蹲在她肩膀上。
　　这一幕落在眼里，吴承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怒火、屈辱、嫉恨，一股脑涌上来，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不能对太子殿下的爱宠怎么样，难道还不能对你一个小小的昭训如何？
　　“好你个沈昭训！”吴承徽涨红着脸，指着沈雁水，声音尖利，“你竟敢指使太子殿下的鸟来捉弄我！”
　　沈雁水：“……？？？”不是，你没事儿吧？不是我给你解的围么？
　　“承徽误会了，妾身是听着这边的动静，才过来……”
　　吴承徽冷笑，根本不容她说话，“你一叫它就乖乖过去，你还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沈雁水皱眉：“吴承徽，这鸟是太子殿下的爱宠，我如何指使得动？”咳，虽说她指使得动，但承认肯定是不能承认的，她又不蠢。
　　“你少在这儿狡辩，”吴承徽根本不听，“你这是想害我，想谋害皇嗣！”
　　“来人，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给我抓起来！”她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昭训还能比得过她腹中皇嗣的分量！
　　今儿个她就要压压她的气焰。
　　几个海棠苑的宫女太监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弹，还有人暗中离开，前去找凌嬷嬷了。
　　吴承徽气急：“你们怕什么？她不过区区一个小昭训罢了，本承徽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
　　东厢房里，宫女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主子不去劝劝吴承徽么？”在这样任她闹下去，待凌嬷嬷或者太子殿下来了，定然讨不了好。
　　卢奉仪从窗子的缝隙里安静的看着外面，轻声道:“不用。”
　　吴承徽位份比她高，如今性子还傲的很，若不让她生些事惹殿下厌恶，那腹中的孩子怎会有机会轮得到她？
　　“将我钗环先卸了……”
　　沈雁水看着眼前不停叫嚣的吴承徽，只觉得比小翠还聒噪，不由皱眉，这人的脑子只是个装饰不成？
　　还是上回看在她有孕的份儿上，懒得与她计较，给了她什么错觉？
　　那她今儿个还真就要摆一摆她太子宠妾的谱了！
　　不然，还真当她是个软柿子了，想捏就捏？

[44]水灵灵的升职了:殿下对妾身真好……
　　院子里宫女太监神色犹豫踟蹰，最终还是没一个人敢动。
　　倒不是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违逆自个儿主子。
　　而是……上回凌嬷嬷就特意吩咐过了，若是主子生事，她们这些下人若在一旁不知劝阻，还添乱的话，就将他们全打发去慎刑司学学规矩去。
　　这……他们哪里还敢乱动。
　　吴承徽脸色涨红，只觉得丢尽了脸面，脸色难看至极。
　　这些不中用的奴才！等会儿定要将他们全处置打发了！
　　沈雁水忽的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的怒道。
　　沈雁水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妾身在笑……吴姐姐今儿个命人来拿我，可问过太子殿下了？”
　　吴承徽脸色一变。
　　沈雁水忽的抬手故作娇柔的揉了揉自己的腰，微微蹙眉，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随即又看着她颇有烦恼的模样。
　　“哎，这几夜殿下日日宿在妾身屋里，妾身每日忙着伺候太子殿下，如今在这儿只站了片刻，身子都有些撑不住了，”说罢，她挑了挑眉，“让吴姐姐见笑了。”
　　她说着，也不看吴承徽青白交错的脸色，只朝身边目瞪口呆的春平抬了抬眉梢，道：“回去就给我用昨个儿太子殿下刚赏我的玉容膏敷一敷脸，哎～，否则一会儿子殿下若来了，别叫殿下瞧见我一脸倦容，那多不好。”
　　那容貌，那姿态，那一颦一笑格外传神的神态表情，以及柔媚的小尾音，简直活脱脱一个惑国宠妃在世。
　　仗势欺人的狐媚子！
　　“你、你！”吴承徽嘴唇都被气的在哆嗦，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沈雁水瞥了一眼那模样，不禁笑出了声，这才哪到哪，就受不住了？
　　不过，别说，这当宠妾的滋味，还真是不错诶。
　　“吴姐姐别多心，妾身倒也不是拿殿下压您，只是您今儿个这阵仗，又是抓人又是问罪的，可真是吓到妾身了。”她一脸惊慌的拍了拍胸脯。
　　“妾身不过是个小小的昭训，身份低微，承徽想训斥几句，原也该受着……”
　　说着，她眼尾斜斜一挑，“可妾身再怎么低微，也是太子殿下的人，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说罢，她也不看吴承徽的脸色，只朝身边的春平抬了抬下巴：“走了，站这半晌，累得很，回去给我捏捏腰捶捶腿，松泛松泛～”
　　整个院子安静的不得了，连她肩膀上的小翠都睁着一双黑豆眼睛，歪着小脑袋直瞅她。
　　待沈雁水终于演过了瘾，刚袅袅婷婷地转了个身，就看见半掩在门后的熟悉挺拔身影。
　　她脸色顿时一僵，脸上故作娇横柔媚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
　　太子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眼看着他从半掩的门后走出，面无表情的模样，沈雁水面上不禁有些讪讪，又有些尴尬忐忑。
　　方才她那副盛气凌人故作娇横炫耀的模样，也不知被太子看去了多少……
　　她这宠妾的名头，不会就被她这么给玩儿到头了吧？
　　门口候着的全福和冬意心里早就急的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奈何太子殿下就在门外站着，只淡淡扫了一眼，谁也不敢妄动。
　　此刻见自家主子终于发现了太子殿下，终于能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全福想着方才自家主子在吴承徽面前炫耀张扬的模样，不禁又提起了心来。
　　吴承徽见了太子，心下顿时一喜，眼眶也红了，一脸委屈地迎上去：“殿下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见过太子殿下。”周围跪地请安之声顿时响了一片。
　　沈雁水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瞧着格外乖巧，“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的目光在她乖巧的面容上落了落，最后转眸看向了一旁泪眼婆娑的吴承徽，声音平静，“吴承徽需孤为你做什么主？”
　　太子一身降色织金的袍子，周身气势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吴承徽的表情顿时我见犹怜起来，柔弱哭诉道:“殿下，您可要为妾身做主，沈妹妹实在是太过嚣张跋扈！”提到沈雁水，她声音一下就控制不住拔高了一瞬。
　　沈雁水:“……”到底是谁在嚣张跋扈啊？
　　就是，她怎么那么点儿背啊？竟正好被太子撞了个正着。
　　吴承徽继续哭诉道:“方才您没瞧见，沈妹妹竟敢指使您那只爱宠鹦鹉故意来追着妾身啄骂，妾身怀着皇嗣，险些被她吓得魂飞魄散。”
　　说着，她拭了拭泪，一脸委屈的道:“妾身好歹是承徽，位份比她高，又怀着殿下的骨肉，她竟敢这般轻慢妾身……”
　　崔彧看着她一眼，声音冷淡，“位份比她高？”
　　吴承徽微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正想着，就听见太子殿下道:“郑元德。”
　　崔彧冷声道:“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绢帛，朗声道：“沈昭训接旨——”
　　吴承徽:“？？？”忽的心头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雁水也是一愣，下意识抬眸，就对上太子的漆黑如墨玉的眸子，连忙跪下接旨。
　　郑元德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东宫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聪慧灵秀，所献活页之册与表格，于国事政务大有裨益，朕心甚慰，今特晋封为承徽，以示嘉奖，钦此——”
　　沈雁水:“……？！”承徽？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的看向太子。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惊讶与惊喜的表情，眉梢微扬，“傻了？”
　　“沈承徽，还不接旨？”郑元德笑着提醒，一张白胖白胖的脸差些被他笑成了一朵菊花儿了。
　　沈雁水回过神来，连忙叩首：“妾身接旨，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身，手里捧着那卷圣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这就这么水灵灵的升职了？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都不由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春平全福等人更是惊喜的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主子竟就这般……突然就被抬了位份，成了承徽了？
　　从昭训到承徽虽然瞧着都只是东宫庶妃，到只看入东宫已经几年的王良媛、卢奉仪等人就知，若无延绵子嗣之功，这位份是轻易不会动的。
　　王良媛还是因为有太子妃的抬举，又生下了小郡主，这才得封良媛。
　　如今得了这个喜讯，他们怎能真心为主子高兴？！
　　主子待人宽和，从不拿他们撒气，如今主子升了承徽，往后他们在宫里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而海棠苑其他的宫女太监，看着春平全福那副克制着却又压不住喜色的模样，心里头的羡慕就别提了。
　　瞧瞧莲心苑沈昭训哦不，沈承徽身边伺候的人，每每出去替主子传个话、领个东西，谁不高看他们一眼？
　　全福全寿更是，东宫后罩房的这些太监里头，哪个不羡慕他能跟了沈承徽这样的主子？
　　走出去也是不少人都要巴结奉承，叫一声爷的人了。
　　同样是伺候人的，怎么这命就不一样呢？！
　　一旁的吴承徽脸色刷地白了。
　　承徽？！那沈雁水岂不是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崔彧的目光转向她，神色平静，眸光冷然，“自今日起，吴承徽每日抄写佛经，修身养性，无事不得外出。”
　　吴承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岂不就是变相的关她禁闭？
　　她咬着唇，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在殿下心里，那沈雁水竟比她腹中的殿下未出世的孩子都重要？
　　崔彧看着她，眸光沉静的让人看不出分毫多余的情绪:“郑元德，扶吴承徽进屋休养。”
　　见太子殿下丝毫不为所动，吴承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直以为，自己怀了皇嗣，就有了底气，就有了倚仗，可如今......
　　她身子颤抖起来，终于知道了害怕。
　　郑元德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还算是颇为客气：“吴承徽，请吧。”
　　吴承徽忽的轻按着肚子，面色微微苍白以及隐隐的期盼，“殿、殿下，妾身的肚子疼......”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传太医。”
　　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应下，吩咐下去了。
　　这吴承徽是哪里想不开，非要与沈昭训别苗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殿下心里头几斤几两。
　　沈雁水听着太子颇为冷沉的声音，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又瞅了一眼吴承徽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由有些忐忑起来，不会......真被她给气出个好歹来了吧？
　　她方才也是瞧着她瞧着难得身体还不错的样子，才稍微发挥了一下呀。
　　她脑袋瓜飞速旋转，看了自小自己怀里的圣旨，到手的升职加薪的机会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当即就用了一丝异能探了探她的腹部，随即就发现......吴承徽倒也不算完全装的，只是也没她表现出的那么严重。
　　估摸着回头吃两副安胎药就没什么大碍了。
　　吴承徽最终还是被郑元德客客气气地请回了自己屋里，她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眶红透，咬着唇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可惜，太子殿下并未多看一眼。
　　沈雁水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卷圣旨，见太子朝她看了一眼便往外走，连忙小步跟上去。
　　两人回了莲心苑，崔彧只径自走到榻边坐下。
　　沈雁水则将其他人都挥退了下去，还关上了门。
　　瞅了一眼太子殿下颇为冷淡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便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磨磨蹭蹭的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乖巧的不行。
　　可心里头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殿下......您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呀？可是才到不久的？”
　　崔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眸，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嗓音淡淡:“从你说‘可问过太子殿下’那句开始。”
　　沈雁水：“............”
　　她心里那点希冀，“啪”的一下碎成了八瓣。
　　竟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岂不是......全被他听见了？
　　她脑海里飞快闪过方才自己在吴承徽面前那番矫揉做作的做派，揉腰、叹气、说什么“日日伺候殿下累得很”、说什么“殿下的人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恃宠而骄、狐假虎威、活脱脱一个宠妾祸水的模样......
　　崔彧看着她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眉梢微微扬了扬，却没说话。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今儿个的罪魁祸首。
　　她抬起头，瞬间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殿下，今日这事也不能全然怪妾身。”
　　崔彧眉梢微挑：“哦？”
　　沈雁水瘪了瘪嘴，“妾身本来在院子里好好待着的，突然听见隔壁乱了起来，还听见小翠和吴承徽的声音，这才赶紧过去瞧瞧。”
　　“谁知道那吴承徽，不分青红皂白竟以为是妾身指使的小翠作弄她，还说妾身是想谋害皇嗣，让人拿下妾身，妾身这才……”
　　崔彧眉心拧了拧。
　　这个吴承徽......
　　沈雁水说到这儿，下巴微微扬起，“妾身再怎么着，也是太子殿下您的人，怎么能任人欺负了？那岂不是打了太子殿下您的脸？妾身这才......这才故意说了那些话气她的。”
　　她轻咳了一声，最后总结道:“妾身可都是为了殿下的颜面。”
　　崔彧回过神，看着她那神气活现得意又有些心虚的小表情，不由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沈雁水跌坐在他腿上，抬头就对上他的眸子。
　　“殿下？”她眨了眨眼。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总算不是只敢在孤面前耍横了。”
　　沈雁水:“......”她什么时候在太子面前耍横了？她明明再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不过了好吧？
　　可太子这态度......对她的包容程度好像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更大啊。
　　她心底有些意外。
　　她方才那番做派，可以说是犯了不少男人的忌讳不喜的。
　　这样的话，那她往后......是不是可以更自由（放肆）一点？
　　她眨眨眼，目光落到一旁桌上放着的那卷圣旨上，顿时就笑弯了眼睛，带着真切的笑意，“谢殿下！”
　　崔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梢微动，面色却微微淡了淡。
　　“委屈你了。”他声音低沉。
　　沈雁水一愣，“......？”
　　委屈？她不委屈啊？她升职了诶？
　　崔彧看着她那茫然的表情，缓缓开口：“若是这两样东西是朝中任何一位朝臣献给父皇的，远不止这些封赏。”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微怔了一瞬。
　　崔彧看着她，只因阿雁是后宅女子，所以只能在位分上抬一抬。
　　沈雁水懂了，旋即笑了起来，笑容真切，没有半点勉强，“殿下不必如此。”她认真地看着他，“能升位分，妾身已经很开心了。”
　　崔彧看着她，抿了抿唇。
　　沈雁水心里却想得很明白，放眼古代，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若女子有什么功劳，多半都是被算到其夫君、父亲兄弟或亲族头上的，能真正落到女人自己身上的，少之又少。
　　更何况那活页册和表格，本就是她自己日常用着小东西。
　　是太子自己发现其用途，也是太子替她呈上去的。
　　此事，其实若太子自己将此功劳据为己有，也是十分寻常。
　　在许多人看来，功劳在女子身上哪里有在男人身上有用？
　　转头再对她赏赐些东西，她按着规矩还得对太子感恩呢。
　　再换个角度想，就算太子以她的名义呈到了御前，但若遇到的是个刻薄寡恩的皇帝，说不定连她这点位分都捞不到，随便赏点东西就打发了。
　　她可是听说过，当今陛下年轻的时候对后宫还挺大方的，可这几年……反正对后宫女子渐渐吝啬起来。
　　对诸位皇子的后院自然也是一样的态度。
　　甚至说不定，她这个承徽的位分还是太子为她要来的呢。
　　做人不能太贪心，如今对她而言，已然是意外之喜啦！
　　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想什么呢？”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弯了弯，“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殿下对妾身真好。”她埋在他怀里，用脑袋轻蹭了蹭他的颈窝。

[45]阿雁…有些太乖了:亲都亲了，要不...让殿下您亲回来好了
　　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殿下，”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妾身如今升了承徽，是不是可以搬到莲心苑正屋去住了？”
　　崔彧看着她亮晶晶的一双桃花目，眉梢微挑。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眼波流转，揪着他衣袖轻晃了晃，夹着嗓子娇娇的道:“殿下～妾身想住大屋子，想吃大西瓜，您就依了妾身吧？”
　　虽说她升了位份，但若没太子或者太子妃同意，也不能自己随意搬屋子。
　　当然，她这点小要求太子肯定能同意，故意撒娇不过是小情趣罢鸟～
　　再就是，正屋后头那块空地，她也就能名正言顺地用了，也不用跟谁商量，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想着，她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崔彧看着她，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可以。”
　　沈雁水得了准话，笑得更开心了，忍不住双手捧起他的俊脸，亲了他一口，“殿下可真好！”
　　崔彧微怔了怔，面上不显，耳根却蔓上一丝热意，半晌后，才抿了抿唇，语气淡淡的道:“……愈发没规矩了。”
　　沈雁水:“……”殿下您这反应是不是有些太慢了？她都亲完半天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干了什么坏事得逞了一样，“亲都亲了，要不……让殿下您亲回来好了。”说着，就朝他嘟了嘟嘴。
　　崔彧:“……”他垂眸盯着她嘟起的嫣红的小嘴，看着她眨巴的大眼睛，他喉咙轻滚了滚，面色淡淡，旋即捏了一颗小果子堵住了她的小嘴巴。
　　沈雁水被桃花酥堵住了嘴，朝他眨巴了一下布灵布灵的大眼睛，旋即毫不客气的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崔彧垂眸，看着被她咬了个缺口的桃花酥，抬手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刚想把剩下的也吃了的沈雁水:“……殿下，那个妾身都吃过了，这儿还有呢。”
　　让太子吃她吃剩下的东西……若被其他人瞧见了，那还得了？
　　崔彧眼皮微抬了抬，眼尾上扬，缓缓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落在她的嫣红水润的唇上，没说话。
　　但沈雁水却莫名的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脸颊忽的微烫了烫。
　　太子这眼神……像是要将她剥了衣服吞吃入腹似的，咳！还怪让人害羞的。
　　她忙拿起茶盏喝了口凉茶。
　　不对……就算是那啥，也是她把他吞吃入腹吧？
　　崔彧平复了一下被她勾起的心思，想着她方才说的话，大西瓜？是什么瓜？
　　不过，见她只因为能搬个屋子就这般高兴的模样，之前是他想岔了。
　　阿雁其实……一直都很乖，只是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说，才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
　　在外头对着其他旁人，她一直都是循规蹈矩，乖巧本分的很。
　　莲心苑后院那半块空地，他此前一直以为是她还没想好要种什么，才空着的。
　　如今才知道，阿雁心里大概是觉得那半块地应该是对面刘奉仪的？
　　所以，就算她位分高一些，就算得宠，也从未想过占为己有。
　　今日也是，若不是吴承徽咄咄逼人，心思阴狠，要将“谋害皇嗣”的罪名往她头上扣，她就算被欺负了，约莫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就如上次在牡丹台上踢蹴鞠那般……转头又自己乐呵呵的了。
　　如今反击，也只是气一气对方而已，从未想过要陷害谁、谋害谁的性命。
　　更从未在他面前，给任何人上过什么眼药。
　　甚至……好像除了吃食方面相关的事物，从未主动开口问他要过什么赏赐，讨过什么东西。
　　崔彧想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雁……好似有些太乖了一些。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青丝碎发拢到耳后。
　　沈雁水刚喝完一盏凉茶，忽然就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温柔好像得有些过分？
　　她眨了眨眼，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余光忽然瞥见桌上那卷圣旨，想起一事。
　　“殿下，”她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妾身忽然想到一个事。”
　　崔彧看着她的眸子，示意她继续说。
　　沈雁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妾身方才突然想到，活页册虽可以随时增减抽换，但若有人想在相册中做手脚，把中间某一页抽走，或者换一页假的进去，那岂不是就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崔彧听完，眉梢微扬，“此事孤自然想过。”
　　“活页册有活页册的用处，装订册有装订册的用处。”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朝中那些官员，自会知道什么东西该用活页，什么东西不该用，若是事事都要孤替他们想周全，那还要他们做什么？”
　　沈雁水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能当上官的，有几个是蠢的？
　　他们自然知道活页册该用在什么地方，不该用在什么地方。
　　既然太子心里有数，她就不多想了，她之前只是怕往后万一因活页册而出了什么乱子，牵连到太子身上。
　　毕竟这活页册，是太子呈上去的。
　　她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郑元德的声音。
　　“殿下。”
　　崔彧:“进来。”
　　郑元德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垂着眼不敢多看。
　　“回殿下，太医已经给吴承徽诊过脉了。”
　　崔彧神色淡淡:“如何？”
　　郑元德恭声道:“太医说，吴承徽并无大碍，只需多吃两副安胎药，平心静气、修身养性便可。”
　　崔彧颔首，声音微冷:“这几日让凌嬷嬷多看着她些。”
　　郑元德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其实吴承徽方才确实动了些胎气。
　　可……既然太医说多喝几副安胎药便无大碍，他自然不会多嘴自讨没趣。
　　谁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上去说吴承徽动了胎气，那不是白白得罪沈承徽么？
　　他可没那么蠢。
　　屋内，沈雁水听完郑元德的禀报，也放下了心。
　　她虽然不喜吴承徽，但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真出什么事。
　　她抬头看了崔彧一眼，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也没再多问，只看着他兴致勃勃的道:“殿下可要随妾身去正屋那边瞧瞧？妾身还没想好要怎么布置屋子呢，殿下也给妾身参谋参谋。”
　　崔彧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
　　两人说着，刚要起身，外头就响起了动静，是平康帝的赏赐到了。
　　来的是崇政殿的内侍，一张笑脸客气得很。
　　沈雁水连忙接赏谢恩。
　　赏的东西不少，妆花缎两匹，织金缎两匹，内造官扇两柄……另有金银锞子各一盒。
　　那金银锞子沉甸甸的，雕着福寿花纹，瞧着就喜人。
　　沈雁水刚谢完恩，还没来得及起身，皇后娘娘的赏赐也到了。
　　来的是坤宁宫的晴姑姑，笑容比崇政殿的内侍还要和煦几分。
　　皇后的赏赐更实在些，赤金累丝的头面一套，翡翠镯子一对，另有时新宫花四对，实地纱四匹，芝地纱两匹，妆花缎两匹，青玉莲蓬一对，避暑香珠一串，还有几匣子内造的点心。
　　那莲蓬雕得精巧，莲子颗颗饱满，瞧着就喜人。
　　香珠串子是内侍省新制的，据说是用沉香、檀香配着薄荷冰片调的，戴在腕上，带着丝丝凉意，夏日带着很是舒服。
　　沈雁水眉梢眼角都是笑，待接完两波赏赐后，看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别提多高兴了。
　　嘿嘿，这就是升职加薪的快乐嘛？！
　　她强压着嘴角，端庄得体地送走了两拨人，等人都走远了，这才转身看向院子里候着的春平全福等人。
　　随即大手一挥，给院子里伺候她的人都赏一个月的月钱。
　　春平笑着道:“奴婢谢主子赏。”
　　全福紧随其后，夏安秋如冬意、林公公全寿守忠守义呼啦啦跪了一地，谢恩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实实在在的喜气。
　　“都起来都起来。”沈雁水眉开眼笑，转头又让春平全福将东西都分门别类的登记入库房。
　　崔彧坐在一旁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瞧着她眉开眼笑雀跃的模样，不禁想着，就这么点东西，也能高兴成那样。
　　只是瞧着瞧着，他唇角也不自觉的弯了弯。
　　莲心苑一片喜气，热热闹闹的。
　　而东宫其他人，却不少被惊的打翻了茶盏！
　　藤萝苑
　　宋承徽在得知沈昭训被抬了位份的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帕子都被她撕烂了一张。
　　就连知道那自从怀了孕后就越发张扬的吴承徽被太子殿下罚的消息，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愿相信:“不可能！你是不是听岔了去？”
　　直到陛下皇后娘娘的赏赐先后来了又走，这下，她尽管不愿承认，她也不得不承认——太子殿下真的抬了沈昭训的位份！
　　宋承徽愣愣地坐在那儿，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可能？
　　她才入东宫多久？三个月不到！亦没有为太子延绵子嗣，就这么……被抬了位分？
　　她入东宫已经三年了。
　　三年。
　　就等着哪日能怀上殿下的骨肉，也能像王良媛那样，有个依靠，有个盼头。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原来，也并非事事都要按着规矩来，只是看……是否有人愿意为你破例罢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眉眼端正，肌肤白皙，也算是清秀。
　　可比起那位沈承徽……
　　她咬了咬唇，心里酸的要命，恨不得取而代之，怎么她爹娘就没给她生出那样一副花容月貌的脸呢？！
　　*
　　而正屋里的王良媛得知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女儿坐在窗边软榻上，逗着玩儿。
　　小姑娘刚一岁多大，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和王良媛足足像了个七八分，一双眼睛却圆溜溜生的颇为漂亮。
　　因着身子骨弱，瞧着比同龄的孩子小些，却也是玉雪可爱。
　　王良媛捏着一块松子糖，在女儿眼前晃了晃。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块糖。
　　王良媛正要笑着把糖给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贴身宫女掀帘进来，压低声音说吴承徽刚与沈昭训在海棠院生了口角，莲心苑沈昭训就被抬位份的事。
　　王良媛听完，惊了一瞬，旋即便皱了皱眉。
　　贴身婢女忍不住小声问:“主子……可要去撷芳殿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去？”
　　王良媛抬起眼，抿了抿唇:“……自是要去的。”其实，两人为何争吵什么矛盾，以及沈昭训升位份与她关系并不大，她也并不怎么在意。
　　但……以太子妃的性子，定然不会如此想的。
　　她低头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将她交给乳母后，这才起身整理了衣衫，抬脚出了院子。
　　*
　　只是这会儿撷芳殿，气氛却压抑得厉害。
　　王良媛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声脆响，是茶盏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周嬷嬷压低的训斥声:“笨手笨脚的！险些烫着娘娘！来人，拖下去打几板子，长长记性！”
　　“娘娘饶命——”宫女的求饶声刚起，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拖拽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王良媛脚步顿了顿，便朝着门口的宫女和善的笑笑，“妾身特来侍奉娘娘，还请妹妹通禀一声。”
　　门口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朝她略略行了个礼，便转身通禀去了。
　　王良媛见她这般无礼，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没有分毫变化。
　　不过片刻，里头便传来了太子妃不耐烦的声音，“不见！让她滚！”
　　王良媛嘴角微僵，只觉得周围宫人太监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捏着扇柄的手都不禁微微发白。
　　片刻后，周嬷嬷似乎与太子妃说了什么，片刻后，周嬷嬷才道:“让她进来吧。”
　　宫女掀开帘子，王良媛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太子妃靠在床榻上，面色不太好看。
　　那张原本端庄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和阴沉。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良媛，皱了皱眉，道:“起来吧。”
　　王良媛小心翼翼起身，看了要太子妃，片刻后才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娘娘息怒，仔细身子，太医昨儿个还叮嘱，说娘娘如今胎像渐稳，最忌心绪起伏。”
　　太子妃冷笑一声：“息怒？”太子殿下直接就抬了那沈昭训的位份，从未与她商量过，甚至一声告知都没有！
　　太子殿下他眼里可还有她这个太子妃？
　　见她这般气怒模样，王良媛低着头，不敢言语。
　　太子妃瞥了她一眼，冷声斥道:“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生了个赔钱货就有女万事足了，平日里也不知找机会侍奉太子，竟让旁人得了宠，亏得本宫还将你抬举成了良媛！”
　　“是奴婢没用，不能帮衬到娘娘，还望娘娘仔细着自己的身子……”王良媛死死垂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在其他人面前那颇为能言善道的模样好似突然就消失了。
　　太子妃心烦的很，看见她这没用的模样更是恼火，“出去！”和那吴承徽一样，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王良媛低着头，缓缓退了下去。
　　*
　　而海棠苑里，因早早就得知了此事，此事安静异常。
　　偶尔能听见正屋里传出一声茶盏摔碎的脆响，
　　“没用的奴才贱皮子！都跪在上面！”
　　紧接着又是一阵求饶声，不过片刻，便又安静了下去。
　　巧云垂着头不敢动弹，心里头却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那两拨赏赐从海棠苑门口经过时，她偷偷瞧了一眼，那阵仗……不禁惹人艳羡。
　　再看看自家主子屋里摔碎的茶盏，她暗暗叹了口气。
　　当初她与春平还有几分交情，甚至比春平还要更得脸一些，才被分到吴承徽底下伺候，可如今……若非吴承徽已有了身子，往后还有些盼头，她都要想法子挪动挪动了。
　　*
　　与莲心苑距离最远的竹香居里，张良媛正在给衣裳收尾。
　　她低着头，手里的剪子正要剪断最后一根线，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慧心。
　　这丫头平日还是颇为稳重，走路都不带半点声响的，今日却像是踩着风火轮似的，脚步咚咚咚的，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将衣裳抖开看了看，针脚平整，心下还算满意，便扭头有些好奇的问：“方才那是什么动静？出了什么事了？”
　　方才她小睡了一觉，醒来后便继续做她的衣裳，外头的事还不怎么清楚。
　　搁在从前，她倒也不至于这般，那时她身子还好，闲来无事也会与王良媛宋承徽几人说说话，又或者请她院子里的赵奉仪过来喝茶说说闲话。
　　可自从端阳节后，生了那场重病，她便懒得再与她们打交道了。
　　病中那些日子，旁人生怕被过了病气，躲得远远的，她虽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怪不着谁。
　　只是偏偏有个沈妹妹，两相比较，她心底到底还是有了些芥蒂。
　　后来她便干脆不怎么出门了，安心在屋里做衣裳。
　　若有其他人来了，她就随口应付两句，来了几回，人家觉着无趣，自然也就不再来，她倒也落了个清净自在。
　　只是这样一来，东宫里的各处消息，有时便来得慢了些。
　　她身边伺候的人，原也不止眼下这几个。
　　有两个心思格外活络的，大约是见她不得太子殿下的宠，又不争气地病了，以为她熬不过去，那几日也不知在哪里寻了门路。
　　她也没拦着，由他们去。
　　如今留下的人里，除了慧心，其余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她如今也不求什么机灵不机灵的，太过机灵的，心思就多。
　　心思多了，就容易生出旁的主意，反倒靠不住。
　　正想着，就听慧心平了平气，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些喘，以及明显的震惊，“主子，沈昭训升了位份，如今已经是沈承徽了！”
　　张良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慧心：“方才传来的消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已经都到了，沈昭训如今已是沈承徽了。”
　　张良媛正拿着衣裳的手顿时一顿，指节微微收紧，半晌没动。
　　“沈妹妹……”她眼里惊讶的同时，也有几分掩不住的艳羡，“……果真很得太子殿下喜爱。”
　　慧心低声禀道:“主子，还有一事，今儿个海棠苑那边，吴承徽与沈承徽不知怎么生了口角，起了争执，偏巧被太子殿下撞见了，转头沈昭训就被抬了位份。”
　　“……听闻海棠院还请了太医，”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奴婢听闻，吴承徽在院子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张良媛蹙眉，“生了争执口角？”她刚想起身去沈妹妹那儿瞧瞧，又忽的想起这会儿太子殿下想来还在沈妹妹那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坐下了。
　　罢了，反正如今结果是好的，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她若这会儿子过去，沈妹妹怕不是要误会她故意借此机会想要接近太子殿下？
　　虽然……她心里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没想过当着沈妹妹的面做什么，那她成什么人了？
　　还是再等等吧……
　　*
　　莲心苑
　　沈雁水拉着太子的手，兴致勃勃地往正屋走。
　　正屋空置已久，里头陈设简单，基本的家具摆件一应俱全，瞧着倒也不算寒酸，只是缺了些鲜活气儿。
　　“春平，回头把这个窗台收拾出来，我要种几盆番椒，等结了果子，红艳艳的一串串，瞧着就喜人。”也不知怎的，这几日用觉得嘴里寡淡，非得吃点酸辣的东西才解馋。
　　春平笑着应下。
　　她又指着窗下:“这里再摆两盆芭蕉叶。”
　　崔彧负手而立，看着她指指点点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
　　“这些屏风都撤了……”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是一幅山水，笔墨倒也算工整，只是瞧着平平无奇，没什么意趣。
　　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看向太子，“殿下～”
　　崔彧挑眉:“嗯？”
　　沈雁水小步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着他笑道，“殿下可能赏妾身一幅殿下笔墨？”
　　他垂眸看她，声音含笑，“想要画些什么？”
　　沈雁水顿时笑弯了眼:“只要是殿下画的，就算是一颗石头、一颗草，妾身也喜欢。”
　　崔彧面色淡淡，嘴角却不自禁的微勾了勾。
　　沈雁水看着他的表情，心底不由暗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是真的很好哄。
　　她甚至怀疑，年幼的太子殿下是不是一根糖葫芦就能被人哄回家。
　　沈雁水又拉着他往西次间走，“殿下，妾身想把这儿布置成一个小书房。”
　　“这样殿下往后过来，若是有事要处理，或者想看看书写写字，也有个宽敞的地方。”
　　她现在住的东厢房，除了两侧的耳房总共就三间屋子，西次间做了库房，行居起卧都在东次间，其实是有些局促，如今倒是宽敞了不少。
　　崔彧看着她雀跃又忙活的身影，四下看了看，“书案就放在此处吧，光线好。”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就按殿下说的摆放。”
　　崔彧:“孤让造办处给你这处再送几个书架来。”
　　“好呀！”沈雁水说着又紧接着补充道:“殿下可以让造办处将书架做成那种整面墙的书架么……”她简单的说了一下，最后总结道:“这样的书架，定然瞧着就尊贵气派，与殿下您的气质很是相符。”
　　崔彧垂眸看她，半晌没言语。
　　小马屁精。
　　他没接话，只是语调淡淡的“嗯”了一声。
　　一旁不远处候着的郑元德心底不禁“啧”了一声，要不说人家沈承徽得宠呢？
　　这一张嘴就像是抹了蜜似的。
　　紧接着两三日，整个莲心苑都热热闹闹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而莲心苑西厢房里，刘奉仪这几日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眼眶又红了，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外头，一个小太监听着屋里的动静，忍不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宫女埋怨:“又哭，又哭，整日就知道哭，真是晦气！”
　　宫女叹了口气，也小声抱怨:“可不是么，人家莲心苑那边，如今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咱们呢？出去办个差事都要低三下四的。”
　　“跟着个这样的主子，连累咱们也跟着没脸。”
　　“小声点儿，仔细她听见。”
　　“听见怎么了？本来就……”
　　屋里，刘奉仪的哭声顿了一顿。
　　她的手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憔悴的面容，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
　　因着有太子的亲口吩咐，下面伺候的人自然不敢耽搁，东西都是用的最好的，动作也很快，三日后，正屋便布置妥当了。
　　崔彧下朝后，便径直去了莲心苑。
　　沈雁水见他来，便笑意盈盈的上前福身:“殿下万安。”
　　崔彧抬手扶起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正屋。
　　日光正好，透过新换的月白纱帘洒进屋里，柔和又明亮。
　　窗台上摆着几盆红艳艳的番椒，看着颇为喜庆可爱。
　　窗下的芭蕉绿油油的，叶子宽大舒展，风一吹，轻轻摇曳。
　　那架厚重的屏风已经撤了，屋子显得格外通透敞亮。
　　沈雁水拉着他的手走进东次间，他的目光落便落在了临窗的软榻上。
　　其他都是寻常，只是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格外有些显眼的大软枕，形状好似是……
　　“番椒？”他嘴角微抽了抽。
　　沈雁水嘿嘿一笑，当即就将她的红彤彤的辣椒大软枕抱了起来，
　　“殿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
　　崔彧:“……”番椒上面竟还有眼睛有嘴的，瞧着着实有些……怪异。
　　但……瞧着她欣喜期待的表情，他沉默了一瞬，颇为艰难的点了点头，“嗯，颇有几分……趣味。”
　　沈雁水眼睛一亮，正准备说什么，就见太子突然扭头往西次间走了。
　　嗯？？？

[46]发动了:小修，最后增加了四五百字～
　　崔彧转身往西次间走，沈雁水疑惑了一瞬，便将怀里的抱枕放下，跟了上去。
　　撩开帘子，迎面便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色木料沉稳厚重，一格一格直抵梁下，一眼望去便觉开阔气派。
　　崔彧站在书架前，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沈雁水看得分明，立刻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殿下，您看这书架如何？是不是气派得很，很衬殿下的身份？”
　　崔彧侧眸看她，见她怀里终于没抱着那只模样怪异的番椒枕，他稍松了口气，轻轻颔首，唇角微勾：“尚可。”
　　随即，视线便落在书架前的那张宽大书案上。
　　书案是整块紫檀木所制，面宽且厚，四角雕着吉祥如意纹。
　　崔彧走上前，手掌平按在案面，用了些力道，书案纹丝不动。
　　他眉眼微微舒展，神色颇为满意。
　　“……？”沈雁水见了，有些疑惑。
　　有太子的吩咐，下面人断不敢以次充好，送来的自然都是极好的东西，直到瞧见他颇为满意的神色后，她才突然想到了什么，反应了过来……脸颊不由微烫了烫，随即差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东厢房的书案大小质量都很寻常，稍一用力便晃的厉害，太子这是从上次的书案吸取的经验教训了？
　　两人将正屋都看过一遍后，便回了东次间临窗软榻上坐下，崔彧目光避开那只颇有几分怪异的番椒软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视线不经意扫过东梢间的梳妆台，喝茶的动作忽然一顿。
　　“郑元德。”
　　门外立刻传来又轻又快的脚步声，郑元德躬身入内，白白胖胖的脸上具是笑容，“奴才在。”
　　崔彧面色如常，语气也很是寻常的吩咐道:“开库房将去年波斯上贡的那面水银镜取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郑元德立刻应声，退下去就差了人去办。
　　沈雁水愣了愣，回头望了眼自己的梳妆台。
　　镜子是铜镜，是她一贯用的，大小正好，梳个妆描个眉绰绰有余，不过能用更好更清晰的水银镜，她自然也只有更高兴的份儿。
　　*
　　藤萝轩
　　宋承徽正站在铜镜前，由着宫女服侍着穿上新裁的衣裳。那是一身水红色襦裙，用的是她压箱底的好料子，裙摆处密密绣了一溜缠枝花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袖子也比平日里穿的窄了几分，方便她蹴鞠。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
　　“将鞠球拿来。”她吩咐道。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取了一只崭新的鞠球来。
　　宋承徽接在手里掂了掂，又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王良媛身边的宫人还在外头走动，她没好意思出去，只在屋里试着踢了两下。
　　还行。
　　她还未出阁时就踢过几次，踢得还不错。
　　再者，她也不是要和旁人去比赛，只是自己随便踢踢，她这水平足够了，想着，她信心顿时就足了。
　　“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她问。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主子，殿下如今还在莲心苑里。”
　　宋承徽脸上的笑意微僵，心里不由泛上一阵酸意，却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走，去后花园。”
　　宫女愣了愣:“主子，这会儿去后花园？”太子如今又不在……
　　宋承徽理了理衣袖，“我先过去练练，说不准哪日就遇上了太子殿下……”总不能等太子殿下去了花园她再去，那时花园里大概已经有不少人都等着“偶遇”太子殿下了。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开口，主子有上进心是好事。
　　太子殿下这三个月没来，底下伺候的人如今已经越发怠慢起来了。
　　拿个月例银子，都很是不耐烦的模样，这些时日着实受了不少冷脸白眼。
　　*
　　莲心苑正屋
　　两人一道用过午膳后，沈雁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接过春平递来的茶漱了漱口。
　　崔彧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几日吃得比往常都要多不少，菜也没少动，但吃了这许多，怎么……
　　他视线往下，落在她小腹上。那处依旧平坦，隔着薄薄的夏裳，看不出什么起伏。
　　崔彧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肚子。
　　沈雁水歪头疑惑:“……殿下？”干嘛突然摸她肚子？还摸得她有点痒痒的。
　　见她并未有什么不适，他这才抬眼看她，眉心微蹙:“吃了这许多，都吃到何处去了？肚子可有不舒服？”
　　沈雁愣了愣，随即嘴角就微抽了抽，好吧，太子殿下这也是关心她，她该高兴。
　　只是，如今她异能升了二级，食量大些也是自然的。
　　就是，她偶尔会想，这要是以后升到三级、四级……她不会真成了个饭桶吧？
　　“自然是因为妾身力气大呀，而且妾身平日里活动可不少，消耗大，吃得多些也是应当的。”
　　崔彧见她没什么不舒服，眉心这才松了松，不过……
　　“过两日让路老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瞧瞧。”
　　“谢殿下。”沈雁水笑着应下了，只当是例行做个体检了。
　　崔彧:“可要出去走走，消消食？”
　　沈雁眉眼顿时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到唇角，“好呀。”
　　两人起身，出了正屋后便先去了后院慢慢踱步。
　　种的草莓，新长的一茬已经冒了出来，只是还是青青白白的小果子，还未熟。
　　沈雁水检查了一下她的宝贝小草莓们，目光就转而落在那些桃子上，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彧:“殿下，听闻齐大将军近日在府中休养，可要摘些桃子送去？”
　　沈雁水倒不是为了齐大将军，只是之前曾听闻，老奉国公这两年来身子好像不大好，已是不能再上战场了，好像因旧伤复发？
　　太子殿下年幼时在外祖家奉国公府养过几年，是老奉国公一手抚养长大的，想来祖孙情分极深。
　　她种的桃子虽不能延年益寿，但到底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若是老人家身上有暗疾旧伤，吃上一些，多少能有些作用，虽不是长久服用，效用有限，但聊胜于无嘛。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旋即眉眼便缓缓舒展开来，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眼底含笑:“好，阿雁有心了。”
　　沈雁水转头便唤道:“全福全寿，摘两篮子桃子下来，待会儿记得拿给郑公公。”
　　“是。”全福笑着应声，立刻就差全寿去拿篮子来。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见状心底不由“啧”了一声，这太子殿下的宠爱是沈承徽她该得的啊！
　　散了会儿步，消了消食，沈雁水就突然有些犯懒，不愿动弹了，脑袋枕在太子的胸前，就这般赖在他身上不动了。
　　崔彧让郑元德去惇本殿书房里取了一些政务来，两人便这么在初夏的时日里，一人靠在软榻上处理一些不要紧的政务，一人手指头不太安分的把玩着太子腰间悬挂的香囊玉佩。
　　她原本还想逗弄逗弄太子的，但悄悄抬眸时，见他眸色认真，处理政务时的模样，突然眸色微怔……这样的太子殿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瞧着很是有几分魅力。
　　崔彧如今被她这般没有规矩的抱着，也不说没有规矩的话了。
　　阿雁也不知是什么体质，明明炎炎夏日，但却除了那日蹴鞠以及每日夜间之时……其他时候少有见她出汗的，反而周身触之温凉，就像是抱了一块儿温凉软玉，让人舍不得放开。
　　正在沈雁水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就忽的听见窗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嗯？什么热闹让她也瞧瞧。
　　她刷的一下就从太子身上撑了起来，直起了身子，看着外头便道:“冬意，外头出什么事了？”
　　刚打听完消息的冬意连忙小步进了屋，见太子殿下与自家主子的亲昵姿态不敢多看，垂着头便道:“奴婢方才听说，宋承徽在花园里……蹴鞠，然后不知怎的，就摔了一跤，崴着脚了，如今已经被她身边伺候的宫人搀着回去了。”
　　沈雁水:哦，是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啊，这多正常啊。
　　“知道了。”说罢，她又倒回去了，手自动就找准了地儿放着，还捏了捏。
　　崔彧:“……”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手，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神色颇有几分复杂又有些无奈。
　　阿雁可真是……就算心喜他，但也太直白了些。
　　冬意不小心瞧见了，连忙低下了头，整张脸瞬间就红透了，主、主子……她竟、竟然捏太子殿下的……哎呀！这也太羞人了！
　　*
　　宋承徽被宫人们扶回了屋子，一路上埋着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一进屋子，她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鱼贯退出，轻轻掩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宋承徽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扑在软榻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丢脸了！
　　这事儿，不出一个时辰，全东宫就都得知道，想着其他人背后笑话她的样子，宋承徽顿时哭得更凶了！
　　*
　　海棠苑里，难得听见了笑声。
　　“噗哈哈哈——”
　　吴承徽得了消息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前俯后仰，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瞬间放了晴，
　　片刻后，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满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东施效颦，惹人发笑。”
　　一旁的巧云叫她心情好了一些，总算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主子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低下伺候的人日子就愈发不好过了。
　　同在藤萝轩住着的王良媛也早早就得知了这消息，眉眼间透出几分嘲弄，又透着一丝怜悯。
　　此前可从未听说过宋承徽喜欢或者擅长蹴鞠。
　　如今，怕是要成为整个东宫的笑话了。
　　*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沈雁水刚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春平正在她身后给她擦着发时，就见他从榻上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崔彧面色清冷，扫了一眼春平，“退下。”
　　春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太子朝她伸手，犹豫踟蹰了一瞬，便将手中的布巾交给了太子殿下，垂首静静的退了下去。
　　房门阖上。
　　崔彧垂眸看着镜中阿雁的模样，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肌肤上还泛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水汽蒸腾过的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
　　沈雁水没注意他的眼神，正从一排的瓶瓶罐罐里拿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些她自己做的香泽在自己的手心上，搓了搓就往自己发梢上抹。
　　这是她做来特意用来保养头发的，里面还加了桃花瓣，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闻着很是清淡好闻。
　　她嗅了嗅自己的头发，有些臭美的看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转身眉眼含笑的仰头看着她，“殿下闻闻香不香？好不好闻？”
　　崔彧垂眸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亮晶晶的，淡淡的桃花香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清淡好闻，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抬手，一把攥住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不知何时已带了几分哑。
　　沈雁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便是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了起来，直接放在了身后的梳妆台上。
　　“殿、殿下？”她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脖子，稳住身子。
　　抬眸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神，心跳倏地扑通扑通地快了起来，脸上烧起一层红晕。
　　梳妆台……还让人怪有些害羞的呢。
　　崔彧将她脸上又羞又含着几分期待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忽的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沈雁水愣了一愣，还没等她琢磨出这笑是什么意思，他便已面色如常地松开她，回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坐好。”他说，“孤给你擦头发。”
　　沈雁水脸上的害羞的神色一僵。
　　……擦头发？只擦头发？
　　崔彧拿着布巾走回来，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不然阿雁以为孤要做什么？”
　　沈雁：“…………”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崔彧抿唇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垂眸将布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当真认真地擦了起来。
　　沈雁水见他当真给自己擦起头发来，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很是仔细。
　　但，心里还是颇有点……小失落。
　　她清了清嗓子，“妾身也没想什么，”说着，她眼神还有几分幽怨的瞧着他，“谁叫殿下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人家抱上来，妾身只是被殿下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而已。”
　　崔彧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调淡淡:“嗯，阿雁只是被吓到了，并非想其他的。”
　　沈雁水:“……”哼，就算她想了又怎么样？
　　崔彧瞥了一眼她有些气鼓鼓的脸颊，抿唇轻笑了声。
　　“别动。”
　　崔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身后还有些没干。”说着，他握住她的小腿打开，站的更近了些。
　　沈雁低头瞅了他一眼，忽的伸腿又“很是没有规矩”的拨了拨他的…今儿个太子莫不是准备修佛吃素了？
　　崔彧神色微顿，“别闹。”说罢，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沈雁水:“……”行！
　　只是片刻后，她又忍不住不安分了起来，不由偷偷抬眸看他，见他低垂着眼，神情专注，烛光在他侧脸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有几分温柔……
　　擦头发的力道不轻不重，布巾吸着发丝上的水汽，一下一下，竟擦得人浑身舒坦。
　　沈雁水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软软地往前一靠，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崔彧身子倏地紧绷，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可那只手却不安分得很。
　　“阿雁……”
　　闭着眼睛的沈雁水，听着他低沉暗哑的嗓音，顿时就有些心虚了起来。
　　只是……不过一瞬，她就反应了过来，她为什么要心虚？
　　她摸太子是合理合法的呀！
　　这么想着，她的手就越发放肆了……
　　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那啥手感摸着其实还挺舒服的？
　　崔彧的呼吸骤然重了一瞬，闭了闭目，慢慢睁开，手掌不自禁地按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入青丝之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阿雁……”嗓音低醇难耐。
　　逞凶之念，愈发昭然。
　　忽的，沈雁水的背脊被紧紧压在了身后冰凉的梳妆镜上，她哼了哼，抬了抬脚尖勾了勾他的后腰，下一瞬，崔彧身子倏然僵住。
　　妆台上的水越积越多，滴滴答答的落了下去……
　　沈雁水一双眸子瞬间微睁了睁，“？？？”这就……没了？
　　崔彧瞧着她震惊茫然的眼神，顿时面色微僵，方才也许久了……并非他不行。
　　只是，看着阿雁的表情，他沉默着一声不吭，旋即一只手便将她托了起来翻了个身。
　　沈雁水的背脊便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是……
　　“啊呀！殿下！”她毫无防备的就看见了水银镜中的自己与太子两人如今的姿势，惊的下意识就抬手捂住了眼睛，反应过来后，手指又不自禁的分开了一丝缝隙......
　　崔彧看着镜中，将她的一举一动神色表情看得分毫不落。
　　本是一只手托着她，此时看着她从指缝中偷看的眼睛，便换了个姿势，像是抱小童一般抱着她，双手分别托着她的两只膝窝，缓缓打开……面对着水银镜。
　　崔彧:“阿雁……可瞧清楚了？”
　　沈雁水被他这不害臊的举动弄的是真不行了，脑袋都要冒烟了！
　　她红着脸道:“殿下快将我放下来……”
　　崔彧眉梢微挑了挑，不为所动，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将她抱的离水银镜越发的近了……看得也越发的清晰。
　　沈雁水忍不住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他的胸膛，“殿下别看了……”太子怎么突然就进化成这个样子了？！她的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呢？！
　　“阿雁的……甚美……”
　　沈雁水就看着太子用他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低沉醇厚的嗓音竟说着那些市井荤话来......身子都不由颤了颤。
　　崔彧低低笑出了声，“原来阿雁喜欢听这样的话......”
　　沈雁水骤然红了脸，声音小小的道:“......才没有。”
　　一回、两回三回......直到沈雁水昏睡了过去，崔彧心底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抿了抿唇，今日应是满足了阿雁吧？
　　待他抱着阿雁重新沐浴在床榻上躺下后，才低头摸了摸阿雁平坦的软乎乎的肚子，看了许久，才将人搂进了怀里，才阖上了眼。
　　*
　　翌日清晨，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凉透了。
　　“殿下何时走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春平夏安两人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服侍。
　　“回主子，殿下一个多时辰前便走了。”春平笑着回道。
　　沈雁水点点头，只是坐在梳妆台前时，她突然就有些不忍直视眼前的这张梳妆台了……
　　春平疑惑的瞧着自家主子，怎地突然脸就红起来了？
　　沈雁水清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没事，梳妆吧。”
　　她原本还有话想问太子呢，只是谁知太子这一走，便是接连好几日不见人影。
　　听说京兆府衙那边出了个大案子，他身兼京兆府尹，自然脱不开身。
　　又过了几日，她躺在软榻上听话本子时，忽然有些嘴馋，想吃小饼干了。
　　那种酥酥脆脆、奶香浓郁的小饼干，她上辈子可爱吃了。
　　便让人将林公公和守忠守义都叫了来，大致说了一下做法，用面粉、鸡蛋、糖和成面团，再烤得金黄酥脆，还可以将小饼干用不同的压模做成不同图案，看着更可爱一些。
　　林公公听得认真，守义憨憨地点头，守忠最是机灵，听完便笑着道：“主子说的这饼干，奴才虽没做过，但听着倒是不难，只是怕是得去东宫膳房借个地儿使使。”小厨房没有红炉，烤不了东西。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见了冬意仓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人还没进门，喘着气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发动了。”
　　沈雁水一愣。
　　楚良娣要生了？
　　皓月斋
　　正屋产房内，楚良娣的痛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时高时低，听得外头候着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来。
　　凌嬷嬷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产房的门。
　　“小厨房里的热水可备足了？”她侧头问道。
　　身后一个宫女连忙应声：“回嬷嬷，已经烧了三锅，灶上一直烧着，随时能用。”
　　凌嬷嬷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侧的小太监：“产房里需用的东西可都齐了？再去核对一遍，白布、剪子、参片，一样都不能少。”
　　“是。”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她身旁还站着两个嬷嬷，一个姓方，一个姓许，是皇后娘娘此前派来的，此刻正分头盯着各处。
　　里头又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稳婆沉稳的声音：“良娣，先别使劲儿，听老身的，这会儿得攒着力气，待会儿才用得上……”
　　楚良娣的痛呼声低了下去，隐约能听见她的喘息。
　　凌嬷嬷收回目光，轻声吩咐：“让小厨房备着着些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生。
　　“是。”
　　宫女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进了院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扫过院中忙碌却有条不紊的模样，先是与她打了个招呼，这才颇为忧心忡忡的道:“太子妃娘娘听闻楚良娣发动了，心里头十分担忧，特派了老身过来瞧瞧，楚良娣现下如何了？”
　　凌嬷嬷转过身，“周嬷嬷辛苦，劳太子妃娘娘挂念了，楚良娣进产房才一刻钟，头一胎没那么快，这会儿还得再等等。”
　　周嬷嬷点点头，目光往产房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笑道：“有凌嬷嬷在这儿坐镇，自然是稳妥的，太子妃娘娘说了，让老身转告凌嬷嬷，尽管放手操持，娘娘如今身子重，不好亲自过来，但心里时刻记挂着呢。”
　　凌嬷嬷含笑道：“太子妃娘娘费心，娘娘如今身怀有孕，正该好生修养才是，这边有老奴和方嬷嬷许嬷嬷看着，定当尽心尽力，让太子妃娘娘尽管放心。”
　　周嬷嬷笑容不变，“嬷嬷可差人去报了太子殿下？”
　　凌嬷嬷抬眼看她，神色依旧平静：“已经差人去报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微顿了顿，随即像是叹了口气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忙着京兆府的差事，连东宫都少回，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呢。”
　　“这些小事儿，有咱们看着，上头还有太子妃娘娘，何必拿这些事儿去让殿下分心？若耽误了差事，反倒是不美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再说，这女人生孩子，太子殿下就算来了也帮不上忙，何必累着太子殿下？”
　　凌嬷嬷听完，只微微笑了笑，客气温和，“周嬷嬷对太子殿下忠心可嘉。”
　　“只是，咱们只是奴才，将该把该报的信儿报上去，可不敢替殿下做主，殿下知晓后自有决断。”
　　周嬷嬷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呵呵笑了两声：“凌嬷嬷说的在理。”
　　这老虔婆！
　　生吧生吧，且看她能不能生的出来，宫里女子生产难产可不少见……
　　沈雁水用了午膳后便看向冬意，“皓月斋那边有消息吗？”
　　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皓月斋了。
　　冬意摇摇头：“还没呢，奴婢一直让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来回。”
　　沈雁水点点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一直到了天色将暗，她晚膳都吃完了，冬意才掀帘进来，“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还没生下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沈雁水蹙眉:“太子殿下呢？”
　　冬意压低声音：“殿下还在皓月斋，一直没出来。”
　　沈雁水点点头。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寸从窗台上爬过。
　　夜色渐深。
　　皓月斋
　　产房里的痛呼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到如今已变得沙哑疲惫，却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正屋厅堂内，崔彧坐在上首，蹙着眉心一言不发。
　　凌嬷嬷从产房出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禀道：“殿下，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只是良娣体力不济，这会儿使不上劲儿。”
　　崔彧蹙了蹙眉，“太医怎么说？”

[47]难产:香囊
　　“回殿下，太医已经让人给处良灌下两碗补元气的汤药了……”
　　话落，里头又传来一阵痛呼，比之前弱了许多。
　　周嬷嬷在一旁站了许久，此时觑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劝道：“殿下，这女人生孩子，有生一天一夜甚至两三天的时候都有，殿下在这儿干等着也是干熬，不如先回去歇着，养养精神？这边有凌嬷嬷和老奴盯着，殿下且放心。”
　　崔彧:“不必。”
　　闻言，周嬷嬷讪讪地住了口。
　　郑元德心里苦笑一声，殿下这几日京兆府那边的大案因十几条人命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楚良娣又发动了……
　　明儿个说不定还得面见陛下呢。
　　“殿下不若去偏殿榻上歇一歇？若有动静，奴才立马来禀。”
　　他小心翼翼的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的脸色。
　　崔彧眉心微拧，沉声道:“多嘴。”
　　郑元德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退到一旁，心里暗暗叹气。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宫人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凌嬷嬷立在廊下，目光紧盯着产房的门，方嬷嬷和许嬷嬷分头盯着各处，一个去小厨房看参汤熬得如何，一个去查看备用的白布和剪子。
　　“良娣，再用些力！孩子快出来了，再用些力！”
　　“我、我没力气了……真的没力气了……”楚良娣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又是一声惨叫，比之前更凄厉，随即又弱了下去。
　　崔彧坐在厅堂里，眉心紧皱。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郑元德站在一旁，腿都站麻了，偷偷活动了一下，抬眼看向殿下。
　　殿下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喜怒。
　　天光大亮。
　　辰时刚过，产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径直走到崔彧跟前，“禀殿下，楚良娣体力不济，如今已近虚脱，怕是有些……难产了。”
　　崔彧目光一凝：“说清楚。”
　　稳婆战战兢兢的道：“回殿下，孩子头部已经出来一半了，但肩膀卡住了，太医已经让人灌了参汤和滋补的药，但良娣身子虚弱，药力有限，若再拖下去……孩子怕是会憋坏。”
　　正说着，太医从内室退了出来，疾步上前禀道：“殿下，如今有两个法子，一是用催产的重药，强行催动宫缩，让孩子出来。但这药性猛烈，对产妇身子损伤极大，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崔彧看着他，目光沉沉。
　　“第二个法子呢？”
　　太医：“二是……用剪子。”
　　若运气极好的话，往后依旧还可以孕育子嗣，但若是……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彧沉默了一瞬，沉声道:“用药。”
　　催产药是早早就备好的，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只因女人生孩子本就艰难，在宫里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很快，里头传来稳婆的声音：“药来了药来了！快给良娣灌下去！”
　　一阵忙乱之后，楚良娣的痛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凄厉。
　　“用力！良娣用力！孩子快出来了！”
　　“啊——！”
　　两刻钟后。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哇——”
　　那声音不算响亮，但崔彧拧着的眉心却松开了。
　　郑元德在一旁也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脸，总算是生了！
　　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襁褓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走到崔彧跟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小皇孙！”
　　崔彧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眉眼微展:“赏！”
　　稳婆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叩首：“谢太子殿下赏！谢太子殿下赏！”
　　周嬷嬷嘴角却是一僵。
　　而与此同时，许嬷嬷正亲自盯着宫女们收拾楚良娣床榻，眼睛突然一厉，“等等！”
　　片刻后，许嬷嬷脚步匆匆地从产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被拆开一半的竹夫人。
　　她径直走到太子跟前，屈膝跪下，双手将那竹夫人呈上前。
　　“殿下，老奴有事要禀。”
　　崔彧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物什，眉心微动。
　　许嬷嬷声音沉稳，“方才宫女收拾良娣床榻、换洗被褥之时，老奴在一旁盯着，不经意瞥见这竹夫人上有异样，此处有被拆开又重新缝上的痕迹，针脚与原先的不符。”
　　她指着竹夫人一端，那里确有明显的二次缝制痕迹，几根线头还没来得及剪干净。
　　“老奴起了疑心，便拆开了一些查看，果不其然，里头被人塞了东西。”
　　她从竹夫人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呈到太子面前。
　　那香囊做得很是精巧，颜色与竹夫人本身的竹青色相近，若不仔细翻找，根本察觉不了。
　　许嬷嬷:“老奴斗胆，打开香囊看了看，里头像是一些草药，只是老奴眼拙，辨不得是什么东西，不敢妄下定论，还请殿下让太医查验一番。”
　　崔彧接过那香囊，在手中掂了掂，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太医呢？”
　　郑元德连忙道：“太医还在里头，奴才这就去请。”
　　片刻后，太医快步出来，见太子面色不对，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崔彧将香囊递过去：“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那太医接过，打开香囊，将里头的草药倒在帕子上，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捻起一片仔细端详。
　　不过片刻，他脸色微变了变。
　　“回殿下，”他声音发紧，“这里面有郁金、香附、合欢皮，还有……”
　　崔彧眼神微沉。
　　太医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些药材，单独用都是寻常之物，郁金解郁，香附理气，合欢皮安神，但若是几种配在一起，若让孕妇长期接触，药性透过竹孔缓慢散发，日积月累，便会……便会扰动心神，令人心烦意乱、胸闷气短、夜不能寐、精神不济。”
　　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死寂。
　　郑元德倒吸一口凉气，周嬷嬷脸色不受控制的白了白，垂着眼不敢吭声。
　　许嬷嬷在一旁连连应是，说了这两三个月来楚良娣的确有这样的症状。
　　崔彧垂眸看向手中的香囊，声音沉怒:“彻查！”
　　郑元德双手接过香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是，奴才这就去办！”
　　*
　　莲心苑
　　沈雁水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她眨了眨眼，昨夜她睡得浅，准确地说，是睡得不太好。
　　异能升了二级之后，五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昨个儿夜里特意注意了一些，皓月斋那边的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楚良娣的痛呼声，让她不知怎么也有些焦虑了起来，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会儿醒来，脑子还有点昏沉。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外头唤道：“春平？”
　　帘子掀开，春平和冬意一起进来了。
　　冬意小心翼翼的道:“主子，楚良娣那边方才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孙。”
　　沈雁水愣了愣，“哦。”终于生了，女人生个孩子是真的不容易，说是鬼门关转了一圈也毫不夸张。
　　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即瞧着她们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作甚？”
　　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一时没说话。
　　主子入东宫之前，东宫里最得宠的就是楚良娣了，如今又生了小皇孙，太子殿下从昨儿个就一直守在她那儿，直到孩子生下来。
　　太子殿下心里想来也是有楚良娣的……她们主子这会儿心里应该不太好受？
　　沈雁水察觉到她们的目光，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
　　行吧，她们担心也是常理，只是，她心里真的不难受。
　　入东宫之前，不，应该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现实都告诉她，别对男人报多大的期待，甚至，别对其他任何人有太大的期待。
　　她只要将她自己当下的日子过好，每日高高兴兴，不愁吃喝，不用为生计发愁奔波，太子殿下这个衣食父母也是个好伺候的，她已经过得比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了。
　　知足，才能常乐。
　　“让林公公将午膳备着，哦，今儿个记得让守忠他们去大膳房里去烤小饼干……”昨日楚良娣发动后，她便没让人去了，免得招来其他闲话。
　　说要她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一缩，含糊不清地道：“我困了，再睡个回笼觉，别吵我。”
　　以她和太子的频繁深入程度，怀孕的事……早晚应该都会有，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她怕痛。
　　春平和冬意站在床边，面面相觑，见主子真要睡了，冬意连忙压低的声音禀道:“主子，皓月斋里头好像出了事，郑公公如今留在那儿，院子里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传去问话了。”
　　沈雁水一愣，顿时就清醒了一些，连忙直起了身，“出事了？可知出了何事？”
　　不过……生产的时候一般还能出什么事？再想着楚良娣这一胎生的也不太顺利，听闻还用了催产的猛药……
　　“还不知道，皓月斋如今院门紧闭，探不出什么消息了。”
　　沈雁水蹙眉，不过片刻眉心又松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总归是有太子处理，用不着她跟着操心，“嗯，我知道了……”说着，便顺着身体的困意又躺下了。
　　主子这就……睡了？
　　春平愣了片刻，便轻手轻脚地替主子放下帐子，这才拉着冬意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冬意小声嘀咕：“主子这心……也太大了吧？”
　　按着平日里主子和太子亲昵黏糊的那劲儿，她还以为主子可能会伤心难受的哭一场呢。
　　昨儿个她就开始想要怎么安慰主子了，绞尽了脑汁想好了措辞Cོ-ོTོXོ，却没曾想……主子怎地瞧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主子对太子殿下莫不是并不在……呸呸呸！她怎么能如此想？
　　太子对她们主子的宠爱可是有目共睹，主子对殿下也是十分欢喜，事事都想着太子殿下呢，怎么可能对太子殿下不在意？
　　应是昨日主子夜里没睡好的缘故，这才精神有些不佳，困顿的很。
　　此后又这般过了几日，小皇孙出生那日，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流水般进了皓月斋，太子妃也赏了一些东西。
　　皇后娘娘一连几日都派了身边的晴姑姑去皓月斋探望楚良娣和孩子，可见皇后娘娘对太子子嗣的重视程度。
　　这几日里太子殿下依旧忙着案子，只在前日去了楚良娣的院子里一回，很快便回了惇本殿。
　　又听闻郑元德在皓月斋揪出了个宫女，是平日里负责铺床换被的二等宫女，当天便将人提走了。
　　昨个儿午时，听闻京兆府衙门的案子好像破了，太子殿下还受了陛下夸赞。
　　外人瞧着太子近日又是喜添贵子，又得了陛下夸赞，只觉得近日东宫风头颇盛。
　　但东宫的氛围却并不似外人想的那般喜气洋洋春风得意，甚至如今东宫伺候的下人们，最近都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走路的，生怕一个不慎就犯了什么忌讳。
　　只因……楚良娣生下的孩子，身子也不甚康健，虽比东宫此前唯一的小殿下身子要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身边一直没能离得了太医。
　　她也听闻，这次楚良娣难产有些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身子也要仔细调养着，才能慢慢养回来。
　　更别提郑公公提走那宫女后，便突然没了下文，这就不禁让人心中有些惶惶。
　　因着这些，沈雁水这几日就算突然很想吃炸臭豆腐，但也就是在脑子里想想，没在这时候特立独行招人眼。
　　春平听见动静掀帘进来，轻声道:“主子醒了？可要摆膳？”
　　沈雁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撷芳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总觉得这几日里，撷芳殿好像有些太安静了。
　　有点奇怪。
　　春平摇了摇头，“如今东宫各个院子都安静的很。”少了几分添丁的喜气。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春平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传膳了。
　　不多时，春平领着人摆好了膳。
　　沈雁水下床净了面，坐到桌边，看着面前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大碗鸡丝粥，胃口倒是不错，就着两碟酱菜吃了几碗粥，又用了虾仁馅儿的蒸饺……
　　用完膳，沈雁水漱了口，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歪着。
　　夏安秋如则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端了盏温水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雁水从笸箩里翻出绣绷子，里头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素绸，是她前几日闲着无事描的样，是只圆滚滚的螃蟹，两只钳子举得高高的，模样憨态可掬。
　　闲来无事突然就想起八百年没动过的针线了，想绣个东西打发打发时间。
　　她拿着针线比划了两下，正琢磨着从哪儿下针，就听见帘子响动。
　　秋如进来了，神色瞧着有些紧张。
　　沈雁水手里捏着针，抬眼瞧她：“怎么了？”
　　秋如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主子，您的小日子……已经迟了两日了。”
　　沈雁水一愣，手中的针差些扎到自己的手指。
　　一旁的春平反应了过来，瞬间看向秋如。
　　秋如：“这个月已经迟了两日，主子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前日起，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事，主子入东宫这几个月的月事都极准。
　　按着日子算，前日就该来了，却没有来，她这两日就一直悬着心，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春平脸上先是愣住，随即涌上喜色，低声道：“主子，这些时日您确实比从前能吃些，也更嗜睡了，莫不是……”有了？
　　她说着，眼睛便往主子肚子上看。
　　秋如也看了过来，两人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期待。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下意识抬手覆了上去。
　　有了？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意识沉入体内，调动异能向腹间探去。
　　……没有。
　　没有第二个生命特征。
　　她见过太子妃怀孕时，也见过吴承徽有孕时，她们腹中的胎儿，都是有胎心跳动的。
　　可这会儿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沈雁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秋如和春平，便笑着道:“应该只是巧合……”话到嘴边还没说完，她方才下意识搭自己的脉搏的手就顿了一顿。
　　指腹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确实像是书上说的……滑脉。
　　她不由微呆了呆。
　　她伸手再次用异能在腹间探了一遍。
　　还是……没有胎心。
　　只是这一次，她探得更加仔细了些，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异常。
　　她突然想起来，若是怀孕才将将一个月，或是还不足一个月，腹中的孩子，怕是还没形成胎心呢。
　　没有胎心，自然探不到心跳。
　　沈雁水呆住了，手还搭在腕上，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半晌没说话。
　　“主子？”春平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秋如也紧张起来：“主子？”
　　沈雁水缓缓回过神，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还是要等太医看过才能确定，或是再等半个月，她的异能应该就能探到了。
　　沈雁水看着她担忧的神色，想了想，也没瞒她们。
　　“我方才……”她顿了顿，有些犹豫，“摸着脉象，像是滑脉……但我也拿不准，许是把错了，就算真是有了，如今日子也浅，不差这几日，等过几日再瞧瞧。”
　　春平和秋如听她这么说，顿时眼睛都亮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一旁的春平也是一脸的笑容，忙道：“主子可想吃些什么？奴婢立刻就让林公公他们去做，主子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吃炸臭豆腐吗？”
　　虽不知主子为何想吃臭的豆腐，但主子在吃食上素来有巧思，应该只是她们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
　　沈雁水有些犹豫，主要是炸臭豆腐有点臭，特别是在没吃过的人眼里，她怕到时候熏着别人……
　　见她神色，春平就知道主子还是想吃的，便道:“主子就算如今不吃，也可以先让林公公他们试着做少一些？主子您先给他们指点指点，先备着，等哪日主子想吃了，也能直接吃上。”
　　沈雁水眼睛一亮，咳，她可以一次让人少做一些嘛，这样就算臭也只会臭一小会儿，风一吹没一会儿就散了。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炸臭豆腐，外酥里嫩，蘸着蒜末辣椒葱花……她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去将林公公还有守忠守义都叫来。”
　　春平笑着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里都轻快了许多。
　　*
　　崔彧从崇政殿回来时，天色渐暗。
　　郑元德早在外候着，见太子回来，连忙迎上去，脸色却不大好看。
　　待进了书房，崔彧看着他，沉声道:“说。”
　　郑元德跟上去，压低声音咬牙道：“禀殿下，那宫女倒是个嘴硬的，审讯了几日也不曾说实话……昨夜一个没看住，咬舌自尽了。”
　　崔彧眉头紧锁。
　　郑元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没用！殿下恕罪！”
　　书房门口伺候的小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崔彧垂眸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接着说。”
　　郑元德如蒙大赦，擦了把冷汗，继续道：“奴才顺着那宫女的来历往下查，查到了她的家人，她本姓孙，父亲叫孙大有......五年前带着一家子进京谋生，后来......后来进了太子妃娘娘娘家李家下面的一个庄子，成了庄子佃户。”
　　崔彧脸色骤沉。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郑元德垂着头，不敢看殿下的脸色。
　　良久，崔彧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查到的东西呢？”
　　郑元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双手呈上。
　　崔彧接过折子，垂眸一页一页翻看。
　　郑元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崔彧的脸忽明忽暗，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周围的空气就像凝得更冷一分。
　　郑元德悄悄抬眼，只见太子殿下眉心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素日里清冷的眼，此刻沉得吓人。
　　他心里不由一阵发苦，简直难以理解太子妃的举动。
　　什么清流世家出身，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结果呢？
　　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竟是这般手段。
　　楚良娣这一胎，差点一尸两命，小皇孙生下来身子骨弱，往后能不能养住还两说，若不是许嬷嬷眼尖，那竹夫人里头的腌臜东西，怕是到现在还发现不了！
　　郑元德跪在地上，心里大不敬的把太子妃骂了八百遍。
　　太子妃的这是什么脑子？！才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东宫添丁，太子殿下的地位便会稳一分，东宫稳，她这个太子妃才能坐得安稳。
　　可她倒好，不但不护着，反而往里头伸手？！
　　崔彧垂眸看着手里的查到的东西，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烛火又跳了跳。
　　郑元德跪在地上，膝盖都跪麻了，却不敢动一下。
　　这些证据，并不算铁证，如今更是死无对证，孙家人也只是太子妃娘家庄子下的佃户，并非家奴。
　　但......有时候并非没有证据就能万无一失，全看殿下如何想的。
　　郑元德低着头，只能看见太子皂青色的袍角，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哐当”一声，是椅脚骤然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抬起头，就见殿下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郑元德心里一哆嗦，他连忙爬起来跟上，“殿下......”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太子去的方向。
　　他脚步一顿，心里头七上八下，咚咚咚跳得厉害。
　　殿下这是......要去撷芳殿？

[48]相拥而眠:黑云压顶，天边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撷芳殿。
　　夜色已深，院中静悄悄的，只廊下悬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正殿内，太子妃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周嬷嬷立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忐忑不安。
　　她压低了声音，“娘娘，她……不会将咱们供出来吧？”
　　太子妃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知晓她在害怕，声音笃定的道:“不会。”
　　周嬷嬷心里还是不踏实，这话她这几日已经问了不下三遍了，但每次听见太子妃这般笃定地说，她又总能稍稍安下些心。
　　太子妃垂下眼，将书卷放在膝上，“她自个没了就罢了，难不成还想拖着她全家一起下地狱？”
　　周嬷嬷闻言，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连连点头：“娘娘说的是，是老奴想岔了。”
　　太子妃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棂上，不知在想什么。
　　周嬷嬷也不敢再开口，只垂手立在一旁，心里默默念佛。
　　原以为夫人送来的那个医女上回被殿下处置了，便万事大吉了，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把柄。
　　却没想到晓香那个没用的，暗里明明传来了消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曾想这竟然就是她口中的“处理干净了”！
　　如今一日没消息传来，她就要一日提心吊胆。
　　周嬷嬷哪里知道，就是因她催的太急，而皓月斋里皇后娘娘派来的两个嬷嬷因着楚良娣近些时日的身体反应又盯的太紧，才让晓香没来得及动手。
　　但又怕被责罚，这才先与她们说已处理干净了，只想着等有机会再去处理，只是没曾想……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殿下万安——”
　　周嬷嬷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门帘猛地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夜风随之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崔彧站在门口，眉眼冷厉，周身气势沉得吓人。
　　太子妃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迅速稳住，掀开薄被缓缓起身，福了福身：“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太子妃面色如常，柔声笑了笑：“楚良娣平安诞下小皇孙，为东宫开枝散叶，这几日殿下又查清了京兆府的案子，得了父皇嘉奖，妾身还未及向殿下道喜呢。”
　　崔彧目光沉沉，冷声道:“太子妃可认得晓香？”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嬷嬷在一旁猛地低下头，后背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完了……太子殿下知道了什么？那小贱人莫不是全家人的命都不想要了？！
　　太子妃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再抬眼时已是神色如常：“这两日妾身倒是有听周嬷嬷说起过，皓月斋那边……也不知是哪个心狠的竟做出这种事情来。”
　　说着，面上也带出一些忧心又庆幸的神色来。
　　“亏得楚良娣福大命大，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才没有出事，如此…妾身才能继续安心将养着，否则妾身心下实在难安。”
　　“妾身初时听嬷嬷提起过，说郑公公不久后就提了个宫女走了，那宫女好像就是叫晓香？”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看向太子，露出几分疑惑：“那晓香怎的了？可是犯了什么事，竟劳殿下亲自垂问？”
　　崔彧凝着她，半晌，他声音冷沉:“她做了什么事，太子妃应当比孤更清楚。”
　　太子妃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撑着，甚至带出几分不悦来：“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我与那晓香素不相识，她一直在皓月斋当差，妾身从未见过她，她的事，与妾身有何关系？”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沉声道:“都退下。”
　　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带着屋内所有宫人躬身退了出去。
　　周嬷嬷迟疑了一瞬，担忧地看了太子妃一眼，这才咬着牙退下。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崔彧和太子妃两人。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泾渭分明。
　　崔彧一双凤眸冷凝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妃可知，东宫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
　　太子妃一怔，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这个。
　　崔彧：“孤膝下子嗣，关乎大雍国本社稷，东宫稳固。子嗣凋零，则人心浮动，别有用心之人便会蠢蠢欲动。”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些，太子妃可知晓？”
　　太子妃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崔彧又道：“你又可知，太子妃这个身份应承担的职责？”
　　“掌理庶务，安定后院，护持子嗣，这些职责，太子妃又做到了几分？”
　　太子妃的脸色在他一声声平静又冷漠的质问中越来越白，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直视着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妾身究竟何处做的不好？竟让殿下如此不满？”
　　“妾身在撷芳殿静养，许久不过问外事，东宫内务如今都是凌嬷嬷在操持，皓月斋出了差错，殿下不问管事之人，反倒来问妾身……这又是何道理？”
　　崔彧看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声音冷沉如冰:“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不堪为......太子妃。
　　话落，他将查出的东西掷在她身前的案几上，凤眸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太子妃看着眼前之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腿脚不受控制的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手扶住身后的小几，指节泛白。
　　门帘掀开又落下，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周嬷嬷守在门外，见太子出来，那脸色比进去时还要冷，周身气势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她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却不敢出声，只垂着头瑟瑟发抖，却见太子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一眼，便让她如坠冰窟。
　　崔彧薄唇微启，声音冷硬:“周嬷嬷失仪，言行无状，杖五十，发去浣衣局！”
　　周嬷嬷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杖五十？她哪里还有命在？！
　　“殿、殿下——！”她张着嘴，却脸色惨白惶恐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郑元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侧头，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嬷嬷。
　　周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声音凄厉：“殿下！殿下饶命啊！老奴冤枉——娘娘！娘娘救救老奴！娘娘——”
　　门帘猛地被掀开，太子妃踉跄着冲了出来，发髻微乱，脸色煞白：“殿下！”
　　崔彧脚步未停。
　　太子妃追出几步，声音发颤：“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周嬷嬷伺候妾身多年，从未有过错处，您怎能毫无证据就......殿下！”
　　她话音未落，崔彧已经步下台阶，头也未回，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中，只余夜风卷起衣角的声响。
　　太子妃僵在原地，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周嬷嬷的哭喊声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苍白着脸色，第一次不顾形态仪容朝院门追了出去，“殿下！”
　　“娘娘留步。”
　　撷芳殿守门的两个太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拦住去路。
　　太子妃脚步一顿，看清那两张脸，是她撷芳殿的人，但此刻却拦在她面前，半步不让。
　　她心头猛地一沉，她这院子里的人究竟是她的人，还是太子的人？！
　　忽的，周嬷嬷的哭喊声突然就听不见了。
　　太子妃心底倏地一阵恐慌！
　　“殿下——！”
　　......
　　郑元德跟在太子身后，听着身后太子妃的声音，想着她方才说的话，不由嘴角撇了撇，心底冷哼了一声，证据？
　　呵。
　　在这东宫，太子殿下的态度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殿下认定是你做的，就算没有证据，又如何？
　　反之，亦然。
　　**
　　崔彧沉着脸，大步流星出了撷芳殿，脚步未停，径直往皓月斋的方向而去，郑元德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却是大气不敢出。
　　夜空中黑云翻滚，沉沉压了下来，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没了。闷雷从天边滚过，轰隆隆的，像压在人心口上。
　　皓月斋院门虚掩着，廊下悬着几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荡，守门的小太监正靠着墙打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太、奴才见过太子殿下！”他慌忙跪下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跨入院中。
　　院子里的宫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了一地：“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声音此起彼伏，惊动了正屋里头的人。
　　崔彧抬脚便往正屋里走。
　　许嬷嬷早已听见动静，匆匆迎了出来，见太子果然来了，连忙行礼：“老奴给殿下请安。”
　　崔彧在她面前停下，“楚良娣身子如何了？”
　　许嬷嬷恭声回道：“回殿下，良娣身子……虽遭了些罪，但好在性命无碍，只是需得好生将养着，慢慢调理。”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太子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一嘴:“只是，良娣醒来后，得知往后再不能有孕，一时受不住，大哭了一场。”
　　崔彧的唇紧抿了抿没说话，抬脚欲往东梢间内室。
　　却陡然听见一道颇为急促的声音响起，“妾身如今身子污秽，形容狼狈，不能面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是楚良娣的声音。
　　崔彧脚步顿住。
　　许嬷嬷听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刚生产完的女子，气色差，苍白憔悴，眼角眉梢都是疲惫都是难免的。
　　世间大多男人却又是只爱女子颜色，若被他们瞧见颜色不好之时的面容，便可能会失宠。
　　那对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是难以承受的。
　　虽然在她看来，她们太子殿下并非那等肤浅只爱女子容貌之人，但对楚良娣心里的想法担忧，却也十分理解。
　　崔彧冷硬的语气稍缓和了一些，“无碍，身子要紧，你好好将养着，孤去瞧瞧孩子。”
　　“是，谢殿下宽宥关切......”楚良娣的声音似有些哽咽。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眼红肿着，显然是大哭过一场，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很是憔悴。
　　“只是，还望殿下为妾身做主，寻出那暗中心思阴狠动手脚之人，妾身往后......往后再也不能与殿下有孩子了......”她说着，声音愈发凄切，最后哭得压抑又悲伤。
　　崔彧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他声音微哑，“你且好生歇着。”说罢，便抬脚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妾身恭送殿下......”楚良娣轻声说着，泪水还在流，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她盯着门口的方向，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她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
　　那四盆金边瑞香，是太子妃送来的贺礼，她明面上收下，暗地里叫太医瞧了好几回。
　　太医说，只要不在短时间内、或长期大量吸入浓香，便没有大碍。
　　她便将那几盆花放在了院子里，离屋子远远的，日日让人盯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她以为，那就是太子妃的手段了。
　　却没想到，那竟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毒计，藏在她日日枕着的竹夫人里头。
　　此事，就算她如今没有任何的证据，但她却断定就是太子妃所为！
　　只是，太子妃身后不仅站着文国公府，更有李家。
　　即使李公如今已仙逝，但李公曾桃李满天下，李家如今也依旧是朝中文官清流之首。
　　即便证据确凿，想要撼动她的位置，也绝非易事。
　　这个亏......她且记下了！
　　偏殿。
　　崔彧踏入殿中时，里头灯火通明，几个乳母正围在摇篮边，太医也在一旁守着。
　　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崔彧抬手止住，径直走向摇篮。
　　摇篮里，一个小小的襁褓，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小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着，正张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哭声，听得人心头揪紧。
　　崔彧站在摇篮边，垂眸看着那小小的婴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攥成小拳头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几乎没什么力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沉郁、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一旁的太医。
　　“孩子身体如何？”
　　太医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小皇孙虽比寻常孩子稍稍弱了些，但只要仔细妥帖养着，定然能健健康康长大。”
　　这孩子，身子确实不算太弱，比东宫此前那位小殿下还要好上一些，只要好生养着，长大后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只是这年头，不管是民间还是宫里，孩子的夭折率都太高了。
　　便是生下来身强体壮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平安长大，一场风寒，一场时疫，都能轻易的要了人的性命。
　　崔彧听了太医的话，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全然放松。
　　他再次看向摇篮里的婴孩，那孩子已经被乳娘轻轻抱起，拍着哄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哼唧声。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仔细照看着，但凡孩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用。”
　　众人连忙应声：“是。”
　　崔彧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恭送太子殿下——”
　　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齐声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出了皓月斋，夜风迎面扑来，卷着尘土与凉意。
　　他站在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底沉沉。
　　黑云压顶，层层叠叠翻滚着，几乎要坠到人头顶上，天边闷雷一声接着一声，轰隆隆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颤，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将整座东宫照得亮如白昼，又在转瞬间重归黑暗
　　郑元德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良久，崔彧抬脚，往莲心苑走去。
　　守门的是全寿和对面刘奉仪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
　　全寿刚被一道雷声惊醒，睁眼就看见了太子殿下，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行礼：“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吓得另一个小太监直接摔跪下了，“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恕罪！”
　　崔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已经熄了灯的正屋东梢间，窗棂里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
　　“你们主子已歇下了？”他声音压得低，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全寿垂着头看不见太子殿下的脸，小声回道：“回殿下，主子这几日身子困乏得紧，半个时辰前就歇下了。”
　　崔彧闻言，眉心微动，却没说话，抬脚往正屋走。
　　廊下候着的秋如早已听见动静，带着两个小宫女迎了上来，刚要行礼，便被崔彧抬手止住。
　　“不必出声，”他声音低低的，“孤进去瞧瞧她，不必叫起。”
　　秋如愣了一愣，下意识往东梢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今儿个夜里值夜的是她，春平姐姐已经歇下了。
　　太子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心里焦急，主子这几日确实困乏得厉害，睡得早，如今正睡着呢，太子殿下漏夜前来也不知所为何事，主子如今，可伺候不了殿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张冷沉沉的脸，吓得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掀了帘子，进了正屋。
　　只见太子一只脚刚进，外面就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憋闷了许久的天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瓦片上，砰砰作响，眨眼间就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幕。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雨丝里碎成一片。
　　秋如连连后退了一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她今夜得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才行，一有不对，她的进去提醒太子殿下……
　　如今主子说不得是有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和太子殿下胡来了。
　　一旁，本就心惊胆了一夜的郑元德，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抬眼一瞧，竟见那唤作秋如的宫女，已然将耳朵贴上了门窗，摆出一副听墙角的架势，惊得他险些把手中的拂尘都给扔了出去。
　　“咳！”他低低咳一声，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秋如被他一吓的身体一抖，连忙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赔笑了两句。
　　她方才竟把郑公公给忘了……
　　郑元德摆了摆手，也没有心力与她计较，若非这丫头是沈承徽院里的人，他直接就让人拖下去再仔细学学规矩去了。
　　莲心苑东梢间里，一片黑暗。
　　床帐低垂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蜷着一个人影，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正沉。
　　沈雁水睡得正香。
　　忽然，就梦见了一头大老虎一把将她抱住，沉沉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那大老虎还把它那颗沉甸甸的大脑袋搁在她胸口上，压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
　　她下意识推了推那颗大脑袋。
　　推不动。
　　大老虎还用爪子把她的手按住了。
　　沈雁水急了，奋力蹬了蹬腿！
　　一蹬，就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那颗“大脑袋”还在。
　　借着淡淡的月色，她看清了那张脸。
　　太子殿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可那只被按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分明是真的。
　　……原来梦里的大老虎是太子？
　　沈雁水有些无语，但很快便察觉出不对。
　　太子殿下抱着她的姿势有些紧，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埋在她胸口，眉头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气息沉沉的，明显是心情极差的模样。
　　再就是……外面下雨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太子的衣服，手底下的衣裳都是干爽的，这才放下心。
　　她身子往后扭扭挪挪，给他让出了个位置，软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快上来躺着歇息。”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里头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他看着她给他空出的半边位置，低低“嗯”了一声，脱了靴子，躺上床榻。
　　沈雁水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抬眸看他：“殿下这么晚还没歇下？”
　　崔彧没说话。
　　沈雁水也不催，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却慢慢转了起来。
　　这么晚不睡，还跑到她这儿来，脸色还这么难看……是朝堂上的事？
　　可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还夸赞了呢。
　　那就是别的事了……
　　她又想了想，莫不是前几日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宫女，招了什么，才让殿下这副模样？
　　若真是这事，那能叫殿下这般情绪外露，能做下这事的人，满东宫也没几个……
　　沈雁水没再猜，只是又往上蛄蛹蠕动一会儿，抬起手，环住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像哄小宝宝似的，轻轻拍了拍。
　　“殿下心里烦，”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若是这烦心事暂时解决不了，不如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眼底，“殿下脸上，都有黑眼圈了，这些日子殿下忙于政务，想来一直没歇息好，不如先睡一觉？”下巴胡茬都出来了，有些扎人。
　　崔彧见她还惦记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心底那股沉郁之气，都不由滞了一滞。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那这烦心事，若很难解决，一直解决不了呢？”
　　沈雁水眼皮都懒得抬，随口道：“那就暂且放在那儿呗，等什么时候能解决了再解决，”说着，就说出了那句金典名言，“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不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自然要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呀，不然不是亏了么？”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殿下若一直想着那些烦心事，老得快，很快就要变成小老头了。”
　　崔彧：“…………？”
　　他垂眸看她，她眼睛都没睁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嘴里却还在嘟囔。
　　他忽然有些气笑了，又有些无奈。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唔？”沈雁水吃痛，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皮，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委屈，“殿下干嘛掐我？”
　　那模样，又无辜又疑惑，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此毒手，她明明是还在宽慰他！
　　崔彧板着脸，语气故作严厉：“孤心里烦，你竟然还睡得着觉？”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脸贴着他的下巴，声音黏黏糊糊的，软得不像话：“有殿下在身边，妾身睡觉才睡得更安稳呀～”说着，还拿脸蹭了蹭他的脸。
　　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谄媚，像只撒娇的猫儿。
　　崔彧被她蹭得心尖发软。
　　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郁之气，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他低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既困了，便睡吧。”他闭上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一会儿，呼吸竟便渐渐绵长起来。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听着头顶传来沉稳的呼吸声，这才收了异能，看了一眼这两日刚被她摆在床头的罗布麻花。
　　这花有安神的作用，用异能催动之后，安神的效用更强。
　　她没急着睡，细细打量他的脸。
　　太子的眉心还微微拧着，眼底确有几分疲惫。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小声嘀咕：“太子也不好当啊......”太子进来心里想来操心着不少事，这几日应该都没怎么睡好，便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嘀咕完，她便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伸手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这腰带硬邦邦的，就这么睡着，明儿个腰准得不舒服。
　　她动作轻缓，一点点将腰带解开，又替他脱了外袍，这才重新躺下。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只手便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沈雁水下意识便在熟悉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帐中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

[49]有孕了！:西山行宫避暑
　　第二日一早。
　　沈雁水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手却已经习惯性的下意识摸索了起来。
　　顺着那片温热胸膛往下摸……
　　就摸到一个软软的，手感很舒服的东西，她下意识捏了捏。
　　咦？怎么变成热热的擀面杖了？
　　但迷糊迟钝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被一只大手包裹住了。
　　那手带着她的手动了起来。
　　不快不慢的，手心渐渐有些发烫……
　　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太子殿下那张矜贵淡然的脸。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眼底却漆黑幽深，正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动作。
　　沈雁水瞪大了眼，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控诉！
　　“……”崔彧手中动作一顿。
　　沈雁水刚要开口，却见太子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一只手握住她一只膝窝，她的腿就搭在太子劲瘦紧实的腰上，然后……就被他拿着“擀面杖”堵在了门口。
　　崔彧垂眸看着她，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是你先招惹孤的。”
　　今日沐休，他许久未如此好眠了，早晨醒后见阿雁躺在他的怀里，难得的不想晨起，便赖了个懒床。
　　脑中正思索着昨日父皇与他说的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之事，谁知，阿雁的小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沈雁水：“……”那啥，好像确实是她的手先不老实，但……她那不也是还没清醒下意识干的嘛，又不是故意的……
　　正想着，她就觉身子被他一只手拖了起来，上半身压在他胸膛上，小裤就被褪了到了脚踝处。
　　崔彧宽大的手掌被胭脂色的兜衣一同遮掩，兜衣上绽放的睡莲下时不时的鼓动，便能看见那骨节分明的指节张弛变换，本就不宽敞的空间被那宽大的手掌占据了去，另一侧便摇摇欲坠的挣脱了束缚，晃了出来。
　　下一刻，便落入了虎口。
　　不过须臾，沈雁水就哼哼唧唧了起来，耳畔全是细碎的水声，正被伺候的舒服着呢，膝窝就倏地一紧，就被他狠狠磨弄了一瞬。
　　她身子一颤，顷刻间便水渍淋漓。
　　擀面杖刚进去个头，正要捣弄，沈雁水突然睁开眼，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顿时身子就是一个机灵，”殿、殿下等等……”她连忙抬腿伸手就握住了那越发烫手的擀面杖，下一刻，就似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
　　“？！”崔彧额头的青筋都止不住的鼓动，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厉害：“阿雁？”旋即就着她柔软的手心动作起来。
　　沈雁水被他这一声叫的，只觉得身体有些空荡荡的，也很是有些不适……手心被磨的有些发痒，便下意识将其放在了外面夹着。
　　崔彧:“……？”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面色不由红了一瞬，旋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妾身的小日子……推迟好几日没来了。”
　　不能进去，但在外面磨磨应该……没事的吧？
　　她说得委婉，但崔彧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了过来，眼底的谷欠念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
　　他倏地坐起身。
　　沈雁水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也连忙跟着坐了起来，“殿下？”
　　崔彧看着她，素来沉稳神色明显有些紧张，“可叫太医看过了？”
　　沈雁水伸手挠了挠脸，“妾身自己会一点粗浅的医术，把着脉象像滑脉，但日子还浅，怕看不准，本想着再过几日，等日子稳一些再叫太医来瞧瞧的……”
　　方才被太子伺候的太舒服了，她险些就忘了……
　　崔彧立刻开口，“郑元德！”
　　外头，郑元德正守在廊下，听见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奴才在！”
　　崔彧：“传太医！”
　　郑元德心里一紧，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想：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几日累着，身子不爽利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小太监去太医院请人。
　　屋里。
　　沈雁水坐在床上，下意识瞥了一眼太子那还站的笔直笔直的小兄弟。
　　还没消下去呢。
　　崔彧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随手拿了一旁的衣裳遮了遮，大白日的实在有些……不雅。
　　沈雁水小声说：“殿下……要不妾身帮您用手？”
　　崔彧看着她，眼神幽幽的很是有些复杂，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阿雁如今可能有了身子，可不能再乱来了。”
　　说罢，像是怕她胡来似的，起身进了净室。
　　进了净室才发现，他方才随手拿来遮掩的……是阿雁的小裤。
　　他无意识拿近一些垂眸看了看，才发现布料上有些微微的湿润水液……是阿雁身体里甜香……
　　原本已经有些消散的念头，又骤然起来了……最后，他将带着湿意小裤握在手中覆了上去……
　　沈雁水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眨了眨眼。
　　片刻后，隔着屏风，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喘*息。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太子在干什么。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便浮现出了相应的画面，尤其是太子殿下的那张矜贵冷淡俊美，眼尾处却隐隐泛红的面容……
　　她的脸腾地红了，但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太子的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磁性，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克制，断断续续从净室传来。
　　沈雁水听得心里痒痒的，只觉得好像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听着听着她就不由捏起拳头用力锤了锤软枕！
　　明明可以当着她的面做的嘛，干嘛还要躲进净室？还不给她看……真是小气。
　　想着，忽然觉得腿间有些黏腻，听着净室里传来的细碎的水声，她无意识地搅了搅腿，脸更烫了……
　　半晌，待两人终于梳洗收拾妥帖能见人后，太医也正好来了。
　　帘子掀开，郑元德领着太医进了屋。
　　太医进门便要行礼，崔彧抬手止住：“免礼，先给沈承徽诊脉。”
　　太医一愣，随即应声，走到沈雁水跟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
　　沈雁水伸出手，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太医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春平、秋如守在门口，心里紧张得厉害。
　　郑元德也紧张地盯着太医的脸，原是沈承徽身子不舒服？
　　不过……他瞧着太子殿下的神色，心底隐隐有了猜测，脸上不由也就带了一丝期待来。
　　过了许久，太医睁开眼，脸上露出喜色。
　　他起身，对着崔彧深深一揖：“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沈承徽这是有喜了！”
　　崔彧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看向沈雁水，素来沉稳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喜形于色，大笑:“好！”
　　太医亦是笑容满面，“沈承徽如今月份还浅，还不足一个月，若非沈承徽身子强健，脉象稳固，怕是还难以确定。”
　　春平和秋如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全寿全福也乐得嘴都合不拢。
　　郑元德更是狠狠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沈承徽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昨儿个夜里，他还以为殿下心情要沉郁好一阵子了，没想到今儿个就来了这么一件大喜事！
　　他当即便笑道:“恭喜殿下！恭喜承徽主子！”
　　其他人也纷纷齐声道喜。
　　崔彧笑得开怀：“都起来，赏！”
　　郑元德笑着应声：“是！”
　　沈雁水坐在软榻上，看着太子和周Cོ-ོTོXོ围人高兴的模样，抿了抿唇，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其实还是……没什么实感。
　　不过，却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可爱的天使小宝宝们，心底不由也生出了一些期待来。
　　往后，她不止可以玩花草树木，还可以玩孩子了。
　　正想着，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眼睛。
　　太子正看着她，面上的喜色不知何时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沈雁水微微一怔。
　　“殿下？”她歪了歪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崔彧没有立刻说话，只扫了一眼屋内众人。
　　郑元德当即带着人躬身退下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两人。
　　崔彧坐在她身侧，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揽进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仰起脸看她，“殿下，这是怎的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不高兴吗？”
　　不应该啊，明明刚刚还是挺高兴的啊。
　　崔彧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声音低低的：“高兴。我很高兴。”
　　沈雁水眨了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崔彧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有些复杂。
　　只是，方才……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楚良娣难产那日的情形……
　　他顿了顿，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眉心不自觉紧蹙，那一瞬间，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陌生的……恐惧。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好像有些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了，心底微暖，旋即便语气轻松的笑着道:“殿下不必担心，”她眨了眨眼，“太医方才都说了，妾身身体康健得很呢。”
　　崔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雁水顿了顿，心里却转起了念头。
　　这个时代，女子生产确实是一道鬼门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殿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崔彧看着她。
　　沈雁水斟酌着措辞：“若殿下真担心妾身，不如……叫几个太医，或者太医院的医女，研究研究妇人生产之道？”
　　崔彧眉心微动。
　　沈雁水见他听了进去，便继续说：“妾身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些法子，说是可能让妇人生产时更顺利些，降低一些因生产而死亡的概率。”
　　“让太医们多研究多琢磨，就算只能让妇人生产的凶险降低一成半成的，放眼全天下，也能救下不少人的命了。”
　　崔彧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阿雁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与其杞人忧天，不如未雨绸缪。”
　　沈雁水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殿下答应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道:“此事我记下了，回头便让郑元德去太医院传话，让他们挑几个擅长此道又稳妥的太医和医女，专门研究此事。”
　　沈雁水闻言，顿时高兴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笑眼盈盈：“若此事成了，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感谢太子殿下的。”
　　崔彧闻言，不由失笑，他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真有用，她们要谢的，也应是阿雁你。”
　　他到底是男人，就算知晓女子生育之苦，却并不能感同身受，他能做的，不过是事后赏些金银锦缎身外之物。
　　甚至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还可以让人去做这些。
　　是阿雁心怀天下，有一颗仁爱之心。
　　不过……阿雁此时有孕，他倏地轻蹙了蹙。
　　沈雁水正高兴着呢，忽然察觉太子的神色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以为他在想朝政之类的事，便也没有出声。
　　只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太子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以及……
　　她摸了摸手心薄茧的位置，像是常年用枪之人的手，虽然一直不曾见过太子练枪，但手上留下的茧子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又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差了好大一截。
　　正玩着呢，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阿雁。”
　　沈雁水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深邃的凤眸。
　　崔彧看着她，开口道：“昨日父皇与我说，过几日要去西山行宫避暑，各部大臣及后宫妃嫔皆一同前往。”
　　沈雁水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西山行宫避暑？”
　　这事她知道！
　　还没入东宫时就听说过，这几年陛下每年最热的那两三个月，都会带着朝中重臣和一些后宫妃嫔去西山行宫避暑。
　　听说这几年那行宫修得越发好了，依山傍水，夏日凉爽宜人，比闷在皇城里舒服多了。
　　若太子要去，那她岂不是……
　　她正想着，脸上的笑意忽然一僵。
　　等等。
　　她现在怀孕了呀！
　　沈雁水原本神采奕奕的一张小脸瞬间蔫了下去，“殿下，妾身如今怀孕了，是不是……就不能随殿下一同前去了？”
　　若没怀孕，她还是有把握太子会带她的，毕竟她这个东宫宠妾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可她如今怀了孕……
　　听闻每年行宫那边热闹得很，什么赛马、围猎、狩猎、检阅禁军……一大堆活动。
　　她若去了，就像当初太子妃去端阳节一样，人多眼杂，她虽然自觉有自保之力，不会出事，但太子不知道啊！
　　太子殿下怕是……不会同意。
　　沈雁水越想越丧，嘴巴都不自觉瘪了下来。
　　这可一年里，难得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旅游”的机会啊！
　　她简直越想越难过，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崔彧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极了，心里不禁软了软。
　　他原本确实打算带她去的。
　　可如今她有了身孕……
　　崔彧心里犹豫了一瞬。
　　但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那眼神里的渴望简直要溢出来了，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再想到此去西山行宫，至少也要两个月。
　　虽说行宫就在京郊二三十里外，一日便可往返，但他要随行陪同父皇，不可能经常有时间回宫来看她。
　　两个月见不到阿雁……
　　他微微蹙眉。
　　又想到太子妃。
　　若他离宫两个月，只留阿雁在东宫……他脸色微微一变。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鞭长莫及。
　　“阿雁想去吗？”他低头看她。
　　沈雁水顿时如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妾身当然想去！”
　　“妾身一想到要有两个月见不着殿下，殿下还未走，妾身就已经开始想殿下了……”
　　她黏糊糊的说着着，她抬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彧被她这么一看，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就偏了。
　　他顿了顿，“这几日每日让太医来给你瞧瞧身子，若几日下来身子都无碍，阿雁便……一同前去吧。”
　　到底还是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东宫，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最安心。
　　沈雁水愣了愣，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殿下！殿下真是太好啦！最喜欢殿下了！”
　　那声音又脆又响，毫不掩饰，满满都是欢喜。
　　崔彧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耳根微热，面上却还端着，只是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心些。”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太激动摔着，“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
　　沈雁水哪管这些，捧着他的脸“mua～mua～”的糊他满脸口水，亲的崔彧险些招架不住她的热情。
　　但见她神采飞扬，眉开眼笑的模样，眼底也不禁有了笑意。
　　*
　　外头，廊下候着的春平、秋如、全寿全福以及郑元德，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忽然，一道又脆又响的声音传了出来——
　　“殿下！殿下真是太好啦！最喜欢殿下了！“
　　那声音，毫不遮掩，直白热烈，听得几个人面面相觑。
　　春平和秋如对视一眼，主子这也……太大胆，也太直白了些吧？
　　可转念一想，也许正是主子这般毫不掩饰的性子，才能得到殿下的喜爱？
　　郑元德则是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方才在里头，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他还悬着心呢，这会儿听着沈承徽这声欢呼，他心里顿时踏实了，脸上也不禁有了笑容。
　　*
　　太医去莲心苑的事，瞒不住人，这等喜事，也没人想着要瞒，很快，东宫各院便都得知了沈承徽有孕了的消息。
　　海棠苑。
　　一盏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茶这么烫，想烫死我不成？！”吴承徽气急败坏的骂道。
　　跪在地上的宫女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地，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手板！”
　　很快，院外便响起了戒尺重重落在掌心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头皮发紧。
　　整个海棠苑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吴承徽透过窗子盯着隔壁莲心苑的方向，心底不禁暗恨。
　　沈雁水！
　　又是沈雁水！
　　她怎么就这么爱和自己作对？！她刚被诊出有孕，自己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她就也怀上了？
　　她原本还指望着太子殿下看在她怀孕的份上，能早些放她出去。
　　毕竟，皓月斋楚良娣生下的是个病秧子，她肚子里的孩子理应更得太子殿下看重才是。
　　可如今……沈雁水也怀了孕。
　　即便她心里再不愿承认，也知道自己和沈雁水在太子殿下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她不懂，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沈雁水？
　　论家世，她父亲正三品大理寺卿，比沈雁水那个只空有个忠义伯爵位只领了个虚职五品官父亲不知好上多少！
　　论容貌，她自认不输任何人，论才情，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个沈雁水会什么？当初还在储秀宫时，她就十分瞧不上眼，只觉得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花瓶。
　　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简直是个饭桶！
　　太子殿下到底看上她哪里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巧云垂着眼不敢看她。
　　却不自觉地抬眼往隔壁莲心苑的方向望去。
　　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见隔壁喜气洋洋的声音。
　　听说太子殿下又赏了好些东西给沈承徽，阖苑上上下下伺候的人也都得了赏钱。
　　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羡慕。
　　更别提莲心苑的沈承徽，也是个好脾性的。
　　她入东宫这么久，从未听说她打骂过哪个下人，还常有赏赐，点心吃食、零碎银钱，从未亏待过身边伺候的人。
　　若是当初她去的是莲心苑就好了……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
　　皓月斋。
　　楚良娣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听见宫女小声说了莲心苑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她一人。
　　楚良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破例为沈承徽抬了位分，从昭训升到承徽，她便知道，在殿下心里，沈承徽是不一样的。
　　太子殿下这些年，从未为后院的谁破过例。
　　若是在从前，听见这个消息，她心里定会不是滋味，甚至会有些酸涩。
　　可如今……
　　她偏头，往撷芳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涌出深深的恨意。
　　宫里的孩子，夭折的实在太多了。
　　她千防万防，拼死生下这个儿子，却被那个毒妇害得天生体弱，如今她的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哭声都细细的，听得她心都快碎了。
　　能不能平安长大，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等她养好身子，她一定要让太子妃付出代价！
　　不过……让她未曾想到的是，昨个儿夜里太子殿下来她这里之前，就已经将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处置了，如今撷芳殿更是宫门紧闭……
　　楚良娣收回目光，深吐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那股恶气，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只是，又忍不住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
　　她的肚皮如今松松垮垮，满是不堪入目的纹路，肚皮皱得像老太婆的脸，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又如何敢让太子殿下看见？
　　她往后余生……能依靠的，就只有她的孩子了。
　　想着，眼眶又酸又涩，不禁又落了泪。
　　大概，唯一让人庆幸的是，太子殿下并非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就算往后她失了宠，她如今也已经是良娣的位份，东宫里只比太子妃矮上一头，她的孩子也不会比旁人差。
　　藤萝院。
　　王良媛正逗着女儿玩耍，听见宫人来报后，只抬了抬眼皮。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下去吧。”
　　宫人退下。
　　王良媛低头看着女儿抓着自己的手指往嘴里塞，轻轻抽出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口水。
　　太子殿下偏宠沈承徽，宿在她屋子的日子最多。
　　沈承徽有孕，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是……
　　她想起昨夜听闻的消息。
　　太子殿下昨夜去了撷芳殿，听闻出来时脸色极冷，随后撷芳殿便关了宫门。
　　她今早本想去给太子妃请安，却被挡在了殿外。
　　守门的太监只说太子妃娘娘需好生休养，不得随意打扰。
　　但昨夜周嬷嬷却被太子殿下杖了五十大板！只余下最后一口气，被人拖去了浣衣局……
　　再想起前些日子郑公公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叫晓香的宫女……
　　王良媛心里不由一凛，垂下眼，将女儿抱紧了些。
　　往后，还是明哲保身为上，太子妃娘娘怕是……自身难保了。
　　藤萝轩东厢房里，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东西，忽然听见宫女说了隔壁的消息，愣了一愣。
　　随即，一把扔下了手中的笔，话本子也不写了，心里酸得要命！
　　“怎么人人都能怀上殿下的孩子，就我不能？！”
　　宫女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已经几个月没来过了，主子要是这时候怀上了，那不是大家一起完蛋么……
　　可这话她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装聋子。
　　竹香居。
　　张良媛正绣着一方帕子，听见宫女来报，手里的针顿了一顿。
　　“沈妹妹有孕了？”
　　“是，太医方才走不久，便就传开来了。”
　　张良媛心底也不禁升起一丝羡慕来，沈妹妹这运气也太好了一些，如今不仅有太子殿下的宠爱，还有了身孕，往后不管如何，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放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将此前我特意给沈妹妹绣的那件衣裳拿来。”
　　慧心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张良媛又道：“再去库房，把那架双面绣的案屏也拿出来。”
　　慧心一愣：“主子说的是……那架绣了百蝶穿花的案屏？”
　　“嗯。”张良媛点点头，“那个绣得精细，拿去贺沈妹妹，正合适。”
　　上回太子殿下给沈妹妹抬位分，她本就想去恭贺的。
　　可紧接着便出了一连串的事，闹得东宫暗潮汹涌的，她便只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安心绣她的东西，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如今沈妹妹又有了孕，再不好拖了。
　　*
　　莲心苑的消息传的很快。
　　崔彧也没打算瞒着这个消息。
　　只因，他想借此再给阿雁抬一抬位分。
　　如今她只是承徽，等去了西山行宫，若遇见其他皇子后宫女眷，这个身份终究低了些。
　　旋即想到了什么，又吩咐郑元德去内侍省挑些人来。
　　不多时，郑元德便领着一行人进了莲心苑。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慈和的嬷嬷，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温和含笑，举止沉稳，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个个低眉顺眼，看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
　　“殿下，人带来了。”郑元德躬身道。
　　崔彧点了点头，看向那嬷嬷。
　　那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老奴给殿下请安，给承徽主子请安。”
　　崔彧：“起来吧。”
　　王嬷嬷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卑不亢，很是稳重的模样。
　　崔彧看向沈雁水：“这是王嬷嬷，伺候过好几个嫔妃生产，很有经验，往后就让她跟着你。”
　　沈雁水闻言，多看了那王嬷嬷一眼。
　　伺候过好几个嫔妃生产……那确实是有经验的。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瞧着都不算稚嫩，一眼看去都是稳重的性子。
　　“殿下，怎么忽然添这么多人？”
　　崔彧低头看她，声音低低的：“你屋子里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如今有了身子，身边不能离人，这些人你且先用着，若用不惯，再换。”
　　沈雁水听了，心里暖暖的。
　　伺候的人多了，虽然可能事儿也多一些，但下面的事儿再怎么多，也闹不到她这个当主子的面前来。
　　更何况，这些都是太子一番心意，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笑眼盈盈地应下：“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沈雁水直拿着笑脸瞧着他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站起身来。
　　“孤还有政务要处理。”他低头看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好生养着身子。”
　　沈雁水连忙点头，眉开眼笑地应道：“殿下放心，妾身定会将自己养得好好的。”
　　崔彧闻言，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旁的他不确定，但养自己这事儿，阿雁确实很有一套。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郑元德连忙跟上。
　　沈雁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排新人。
　　王嬷嬷领着那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齐齐又行了一礼：“奴婢给主子请安。”
　　沈雁水弯了弯嘴角：“都起来吧，往后在莲心苑当差，只一样，尽心尽责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
　　刚出了莲心苑，崔彧便道:“去坤宁宫。”
　　郑元德连忙应是，立刻便差人去备好肩舆在宫门前候着。
　　昨儿个虽下了大雨，但天一亮，却又是个艳阳天，现下正是一天日头最烈的时候，可不敢让太子殿下一路走着晒着去坤宁宫。
　　那皇后娘娘瞧见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只是心里头还有些疑惑，沈承徽有身孕之事，方才殿下已经差人前去崇政殿坤宁宫报过信儿了。
　　怎地如今还亲自走一趟？

[50]又升职了！:“那阿雁准备如何谢孤？”
　　崔彧抬脚刚下了肩舆，坤宁宫殿门前的内侍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又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看册子，见他进来，便将账册递给身侧的范嬷嬷，朝他笑着道:“彧儿来了。”
　　崔彧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笑着打量他两眼，看着他额上的汗，“起来吧，外头热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又忙让人打水来，给他净手净脸。
　　待都收拾妥帖，崔彧也觉舒服了一些。
　　一旁的晴姑姑便手脚麻利地给太子殿下上了茶，这才退到一旁。
　　皇后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金边，发髻上戴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头步摇，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端庄。
　　崔彧看了几眼母后的气色，眉心略展。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他：“先前你差了人来报信儿，你宫里的那个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情况如何？”
　　崔彧眉眼不自觉的便柔和了一瞬，颔首：“是，今早太医诊出来的，太医说她身子少有的康健，母后不必担忧。”
　　皇后闻言，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心里稍松了口气。
　　彧儿成婚数年，此前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她心里时常悬着，生怕彧儿子嗣艰难。
　　没想到今年倒是接连传来喜讯，她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些。
　　至于太子妃……
　　皇后眸光微敛。
　　不仅脑子不清醒，还妒忌成性！
　　如今剁了她的爪牙，想来也再难翻出什么浪来了。
　　她从前只觉得太子妃虽算不上多贤惠，至少面上瞧着还成个样子，这世间的女子，要与那么多女人共分一个夫君，心里有些妒忌也是难免。
　　只要她尽好太子妃应尽的职责，面上过得去，她也懒得计较。
　　可她对太子子嗣下手，这便是触了她的底线。
　　当初对孙昭训的孩子下手，念在是她初犯，只给了警告，却不想，她竟敢再次对楚良娣伸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皇后想着，目光落在崔彧身上，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彧儿，”她放下茶盏，“璋儿是你的嫡长子，若由太子妃亲自教养，往后……怕是会被她教坏了脾性。”
　　崔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过些时日……璋儿就暂且养在母后膝下教养吧，就是要劳烦母后了。”
　　待璋儿三岁开蒙后，便能去上书房了。
　　皇后闻言便笑了，“母后倒是想璋儿想的紧，坤宁宫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累的着我？”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了敛，“不过……倒也不用太急，再过些日子再说不迟。”
　　太子妃本就胎相不稳，如今被剪了爪牙，心绪定然动荡，若此时再将璋儿从她身边抱走，她岂能不心生怨怼？万一伤及腹中骨肉，反倒不妥。
　　若非她肚子里还怀着太子的血脉，投鼠忌器，此次定不会只是简单地除了她身边得用的人便罢休！
　　崔彧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母后思虑周全。”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
　　皇后问起前些日子京兆府衙刚办完的那桩案子，崔彧一一答了。
　　随即又说起了北戎派了使臣前来之事，如今人已在路上，估摸着下个月便能抵京。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的事。
　　皇后端起小厨房从东宫膳房学来的奶茶润了润喉：“此次前去行宫，你准备带谁一起？”
　　每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平康帝便会带不少后宫妃嫔，一同随行前去的皇子，自然也能带一两个后院女眷一同前往。
　　崔彧：“儿臣准备带沈承徽一同前去。”
　　皇后闻言一愣，随即微微蹙眉：“沈承徽？她不是才查出有孕？月份还浅，正该安心养胎才是。”
　　她看着崔彧，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可是她求着你带的？”
　　她对沈承徽印象还挺深，容貌出色，性子娇俏可人，还是个聪慧的。
　　年纪小，得了些宠爱，难免有些任性，她都能理解。
　　可彧儿……按理来说，可不是任由人胡来的性子，怎地还点名要带她前去？
　　崔彧面色如常：“回母后，此事并非沈承徽央着儿臣想去的，母后有所不知，她性子素来惫懒的很，平日里只在乎那两口吃的，旁的都不甚在意，在哪儿都能高高兴兴的。”
　　他顿了顿，“只是沈承徽素来有些巧思，总能做出些新鲜吃食来，儿臣苦夏，每到夏日便吃不下什么东西，她做的吃食，儿臣总能多用些。”
　　“从宫里到行宫，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又都是官道，颠不着她，太医也说，沈承徽身子强健，应当无碍。”
　　皇后听完，看着太子那张面色平静的脸，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她按了按眉心，摆了摆手，有些无奈，“既如此，你带着便是。”
　　崔彧起身行礼：“多谢母后。”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恳请母后应允。”
　　皇后抿了口奶茶，抬头看他：“何事？”
　　崔彧:“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平日里伺候儿臣也十分尽心，又素有孝心，儿臣想给她抬一抬位分。”
　　皇后：“…………”她的彧儿莫不是被人给掉包了？
　　她有些没好气的又抿了口茶，入口反应过来自己喝的正是那沈承徽做出的奶茶……
　　不由轻咳了一声，“若我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不是才抬了位份？”
　　崔彧面色不变，“上回抬位分，是沈承徽给父皇献上了活页册和表格，有功自当赏。”
　　“她自己在后院里种棵桃树，便心心念念惦记着母后、外祖父和舅舅，特意让人多摘了一些让儿臣给外祖父送去。”
　　“再者，如今她为东宫延绵子嗣，亦有功劳，怎可混为一谈？”
　　皇后：“…………”她怎地不知，彧儿何时如此能说话了？
　　不过……若彧儿不曾说谎的话，那沈承徽的确是有心了。
　　能记着她不算什么，还能记着彧儿的外祖父和舅舅，便是真的对彧儿是真记挂在心上了。
　　虽只是一些吃食，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但也正是这样，才更显真诚。
　　否则，若只想着刻意表现给太子和她看，也不会只送几颗桃子。
　　虽聪慧机灵，但瞧着却是个实心眼儿的。
　　“也罢，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便下懿旨。”
　　那沈良媛如今也是有了身孕在身，此时不升，待生下孩子也是要升的，倒不如顺了彧儿的心思，抬举抬举也无妨。
　　崔彧:“多谢母后，儿臣告退。”
　　皇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没忍住笑了。
　　“年少慕艾，看来彧儿……这回是动了心了。”自彧儿成亲后，她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还以为不会有女子叫他动心了呢。
　　如今这般……倒也不错，若能得一真心人，也是难得的幸事。
　　不然，若都是太子妃那样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简直看着就闹心。
　　范嬷嬷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殿下面上看起来与寻常一样，但奴婢方才仔细瞧着，娘娘您同意时，殿下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呢。”
　　晴姑姑也满脸笑意的道:“能让殿下亲自来求，那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定然能平平安安诞下小皇孙。”
　　皇后笑了笑，没再多言。
　　“咳咳！”
　　“娘娘怎地又咳嗽起来了？”一旁的范嬷嬷微拧着眉心，便连忙吩咐道:“去传太医来。”前些日子明明已渐渐好转了一些……
　　晴姑姑连忙应下，立刻便差人去请。
　　皇后抿了口清茶，将喉中那股干涩不适之感压了下去，“无碍，都是老毛病了。”自端阳节后，她的身子的确比以往要好上一些。
　　因身子不适，前两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她都未去，这次倒是可以去走走。
　　也许久不曾看见父亲和阿弟了……
　　*
　　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懿旨便到了莲心苑。
　　沈雁水整个人都是懵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有王嬷嬷在，立刻便领着宫人在正厅内设好了香案。
　　随即又忙在主子耳旁附耳几句。
　　沈雁水颔首，压下心底的惊讶，在香案前恭敬跪定，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
　　前来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宫正司赵嬷嬷。
　　只见其面容端肃，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懿旨，声音清晰沉稳：“皇后娘娘懿旨——东宫侍妾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深慰本宫与太子之心，今仰承中宫慈谕，特册为正五品良媛，尔其益修妇德，谨奉殿下，毋负隆恩，钦此——”
　　随着赵嬷嬷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郑公公满面笑容地微微颔首，他身后，两名训练有素的太监上前一步，手中所捧的朱漆托盘上，赫然是一袭正五品良媛规制的钿钗礼衣。
　　另一托盘上则盛放着与之相配的花树冠、钗钿以及代表身份的银印青绶，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
　　沈雁水抬头瞟了一眼，差点被闪瞎了眼，没有再多看，依礼三拜，“妾身沈氏，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罢，她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懿旨，与那枚象征身份银印。
　　赵嬷嬷将懿旨交付后，神色缓和，含笑道：“良媛小主，按制，您需于受册后，择时前往拜谢太子殿下恩典，皇后娘娘另赐下妆缎、珠钗等物，稍后便由宫人送来。”
　　郑公公此时方适时含笑插言，白胖肉乎的脸上满是笑容，语调恭敬：“奴才贺喜良媛小主，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观礼，并嘱咐小主，安心受册，不必急着谢恩。”
　　太子殿下估摸着等会儿就要来了，自然不急着特意更衣去给太子殿下谢恩。
　　再说了，外头这么大的日头，沈良媛如今又还怀着身孕，若衣冠整齐去一趟前殿，不够折腾的。
　　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哪里舍得让沈良媛受这个罪？
　　沈雁水眉眼带笑:“是，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虽然挺突然的，但是……她又升职了欸！
　　嘿嘿嘿嘿～开心！
　　不仅又多了许多赏赐，月例份例也都要涨，她能不高兴么？
　　后头春平几人在最初怔愣了片刻后，随即脸上便是藏不住的喜色！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众人齐齐跪下行礼，声音里满满都是激动。
　　春平等人简直不敢相信！
　　前些日子主子刚从昭训升了承徽，这才多久？竟又成了良媛？！
　　怕是宫里头，再没有谁比主子升位分升得更快的了！
　　全福圆圆的脸上酒窝都笑出来了。
　　全寿更是乐得牙不见眼，整个人都快找不着北了。
　　天啦，这就是跟着一个厉害的主子，被带飞的感觉么？！
　　今日刚来莲心苑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心里自然也欢喜。
　　没想到第一天当差，就赶上了主子升位分的好事，这可是天大的好彩头，最要紧的是，能从中看出太子殿下对主子的看重。
　　一时间，院子里喜气盈盈，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唯有王嬷嬷，虽也有些惊讶喜色，但到底是年纪大、经的事儿多，性子沉稳，很快便稳住了。
　　待与春平将赵嬷嬷郑公公等人送走后，她才上前一步，含笑道：“主子，快些进屋吧，这外头的日头可烈着呢。”
　　沈雁水点点头，捧着懿旨进了屋。
　　坐到榻上，喝了口茶压了压惊，又忍不住打开皇后的懿旨瞧了瞧。
　　嗯，确实是正五品良媛，若她没记错，她那个便宜爹好像也才挂了个正五品的虚职吧？哈哈哈哈！
　　哎呀！她便宜爹半辈子过去才是正五品，还是靠的荫封，她靠的可是她自己！
　　美滋滋又乐过一番后，她才稍稍冷静了一点。
　　她也没想到，太子出去一趟，她就又升位分了。
　　太子殿下……也太给力了吧？
　　她原以为自己下次再升位分，至少要等孩子平安出世才有可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升了……
　　又看了看懿旨上夸她的那些话——“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
　　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哎呀，人太优秀了，也没办法。
　　她就是如此的温柔又善良，端庄又孝顺！
　　她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才将懿旨递给了王嬷嬷收好。
　　王嬷嬷见她这般毫不掩饰一副乐滋滋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心道:这位新主子瞧着倒是个心思浅的，什么心思都表现在脸上呢，都不用费心琢磨，一眼便能瞧清楚了。
　　“主子可要现下就更衣试试这良媛礼服？”
　　沈雁水看向一旁被夏安和秋如两人端着朱漆托盘，这才突然想起被她在储秀宫里时学的那些繁杂规矩。
　　其中好似就有提到，东宫良媛以下，其实是没有资格面见皇后娘娘与陛下的。
　　那次端阳节太子带她前去，若较起真来，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
　　只是此前平康帝自己也偶尔带低品级的新宠妃嫔前去，再加上端阳节一直是与民同乐的节日，规矩上松一些，没那么严格，倒是没人因为这个特意指出来扫兴。
　　但她如今是良媛了，就代表有了名正言顺参加宫中的各种宴会的资格。
　　沈雁水没急着更衣，那礼服瞧着就挺厚的，这会儿正热着呢，她懒得折腾换衣服，便让秋如两人先收拾下去。
　　王嬷嬷见她这模样，心底有些惊讶，她也是宫里老人了，见过太多乍得抬举便忘形，恨不能将风光全披在身上招摇的人。
　　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年轻，哪有不骄不傲的？
　　可沈良媛眼下这般……天大的体面砸下来，她美滋滋地接了，却又能继续安然自得着，这份热闹底下的静气，倒是十分难得了。
　　而在这深宫里，一时得意不算什么，能稳得住，才是顶顶要紧的。
　　她脸上的笑容不禁更真切了一些。
　　院子里，冬意几人还在那喜气盈盈地说着话，全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几个新来的也是满脸笑意，整个莲心苑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沈雁水撑着下巴瞧了一会儿子，觉得得给他们降降温了。
　　最近莲心苑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从她升承徽，到查出有孕，再到今日又升良媛，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似的，宫人们的心怕是都在半空中飘着呢，很难沉稳得下来。
　　她也理解，就像现代人中了彩票，第一次中一百万，第二次中两百万，第三次中五百万，哪能有不高兴的？一次比一次高兴，想冷静都没机会。
　　若外面的人再一捧，那可不得了，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直接飘上天了。
　　她正要开口叫人进来，却见王嬷嬷已经先一步看着她含笑道，“主子，老奴斗胆，想多嘴说几句，不知可否？”
　　沈雁水有些惊讶，但随即便含笑道:“嬷嬷尽管直言便是。”
　　“谢主子。”她话音刚落，便走了出去。
　　“诸位，且先静一静。”王嬷嬷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传入众人耳中，连特意从小厨房里跑出来凑热的守忠守义也都安静了下来了，纷纷看了过去。
　　王嬷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沉稳有力，她先看了看春平几人，今日与她一同刚来的宫女太监，缓缓开口。
　　“主子仁厚，待下宽和，这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能跟到像主子这样性情和善的主子，更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春平几个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
　　王嬷嬷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警醒之意。
　　“只是咱们做奴才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分寸，主子接连大喜，咱们做下人的，心里替主子高兴是应当的。我也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言行举止却不能浮躁，免得在外头招了人的眼。”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笑意未减，语气却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这宫里头，眼睛多着呢，主子风光，多少人看着眼热？咱们在外头行走，更得处处谨慎些，凡事多替主子想想，别图一时嘴快，给主子惹出什么是非来。”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漏，该做的做，不该碰的，半点也别沾。”
　　她说完，又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往后日子还长，主子好了，咱们才能都好，这些话，是我倚老卖老，与大伙儿唠叨几句，也是盼着咱们莲心苑上下和和气气的，别给主子添乱。”
　　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依旧含笑，却让人不敢轻视。
　　春平几人闻言，心下微凛，面上不觉浮起几分惭愧。
　　方才确是高兴得有些忘形了。她们是主子身边伺候的老人了，竟还要新来的嬷嬷提点，实在不该。
　　春平很快敛了神色，端端正正朝王嬷嬷行了一礼：“嬷嬷教诲得是，是咱们方才轻狂了，多谢嬷嬷提点。”
　　全福全寿守忠守义等人也跟着躬身：“奴才谨记在心，多谢嬷嬷教诲。”
　　那几个新来的更是神色恭敬。
　　王嬷嬷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莲心苑的下人，瞧着倒都是本分的，没那等轻浮挑事的刺头，暂且也没见着什么心术不正的，想来是沈良媛平日教导有方，才能把院子管得这般清静规矩。
　　沈雁水在屋里看着这一幕，不禁弯了弯嘴角。
　　她放下茶盏，走到门口，笑着开口：“王嬷嬷方才这番话，说得极是，往后院子里的事，便暂且劳烦嬷嬷统管着，替我多操些心。”
　　众人连忙行礼。
　　沈雁水又看向春平几人，笑意盈盈：“你们几个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人了，这些日子辛苦，我都记在心里，往后各人管的事儿照旧。”
　　顿了顿，她又看向新来的几个宫女太监，语气温和：“你们先跟着王嬷嬷，听分派，过些日子看各人表现，再定具体的差事。”
　　说罢，她转向全福：“太监那边，依旧由你管着，有事多和嬷嬷商量。”
　　全福连忙躬身：“奴才明白！”
　　最后，沈雁水目光扫过众人，弯了弯眼睛，笑道：“今儿个双喜临门，我心里高兴，每人再赏一个月的月钱，回头领了，也沾沾喜气。”
　　众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齐齐跪下谢恩。
　　众人一愣，随即喜气盈盈地跪下谢恩！
　　“多谢主子赏！”
　　“主子大喜！”
　　秋如忍不住心里算了起来，前些日子主子升承徽，赏Cོ-ོTོXོ了一个月月钱，今早查出有孕，太子爷赏了他们三个月的月钱，如今主子升良媛，又赏了一个月月钱……
　　这一下子，将近半年的月钱都到手了！
　　莲心苑里，人人脸上都是笑意，喜气洋洋。
　　而一墙之隔的海棠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吴承徽身边的宫女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主子。
　　早晨那二十手板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被打的那宫女手肿得老高，这会儿还在屋里养着。
　　可出乎意料的是，吴承徽这会儿竟格外安静。
　　她就那么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莲心苑的方向，脸色难看得吓人。
　　不说话，也不摔东西，就那么看着。
　　可越是这样，下人们心里越是心惊胆战的。
　　巧云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
　　沈雁水升位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竹香居里，张良媛刚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往莲心苑去，便听见慧心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主子！主子！莲心苑那边……沈承徽……不对，如今该叫沈良媛了！”
　　张良媛动作一顿，愣了一愣：“什么？”
　　慧心喘匀了气，满脸震惊：“皇后娘娘的懿旨方才到了莲心苑，沈承徽升了良媛了！”这升位份的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张良媛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她竟羡慕都不知道该怎么羡慕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有些人只比你好一些的时候，你还是会羡慕，甚至心里还会有那么一丝丝说不出口的嫉妒。
　　但当你清晰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隔着鸿沟时，反而那些情绪都突然消散了。
　　张良媛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慧心，开口道：“去库房，把那架……那架红珊瑚盆景拿来。”
　　慧心一愣：“主子说的是……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
　　“嗯。”张良媛点点头，“那个喜庆，送去贺沈妹妹双喜临门，正合适。”
　　*
　　皓月斋。
　　楚良娣靠在床头，听宫女说完莲心苑的消息，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将我妆奁里那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拿出来，送去莲心苑贺沈良媛。”
　　宫女应声去了。
　　楚良娣垂下眼，低头看向床边摇床里熟睡的儿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呼吸细细的。
　　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藤萝轩东厢房。
　　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宫女的话，手里的笔顿了一顿。
　　然后，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好像被震惊的次数足够多了，也就没那么震惊了。
　　“……”她呆呆的放下笔，看着宫女。
　　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主子……您还好吧？”
　　宋承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去库房挑件能拿的出手的贺礼来。”
　　宫女:“是。”
　　*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热闹，便越发意识到良媛这个位份的分量了。
　　毕竟，此前她升承徽时，可没有这等场景。
　　隔壁海棠苑的卢奉仪、宋承徽、王良媛，以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昭训，还有没见过几次面的赵奉仪……竟都来了。
　　皓月斋的楚良娣，也派人送了贺礼来。
　　来的是楚良娣身边的大宫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脸盈盈地道：“良娣恭贺沈良媛双喜临门，特命奴婢送来贺礼，祝良媛身子康健，小主子平安顺遂。”
　　沈雁水连忙笑着谢过，让人赏了荷包。
　　其他人也都纷纷道喜，个个笑脸盈盈，说着讨喜的话。
　　人虽有些出乎意料的多，但好在她身边的王嬷嬷和春平都是经得住事儿的，应对得当，端茶递水、迎来送往，半点不乱。
　　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莲心苑新添的下人，那个面容慈和、举止沉稳的王嬷嬷，还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瞧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
　　王良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道：“沈妹妹这儿如今可热闹了，多了这些人伺候，往后也能松快些。”
　　沈雁水笑了笑：“都是殿下恩典。”
　　众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陆续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到门口，笑脸相迎，笑脸相送，脸上的笑都快僵了，最后只开口留下了张良媛。
　　一旁，宋承徽见状却磨磨蹭蹭地还没走。
　　她站在那儿，神色颇为不自在，一会儿看看沈雁水，一会儿看看张良媛，欲言又止的。
　　沈雁水见了，有些好奇：“宋承徽这是……可还有事？”
　　宋承徽被她一问，脸微红了红。
　　“妾身……那个……”又瞧了瞧一旁的张良媛，脸更红了，“没、没事，妾身告退。”
　　说完，转身就欲走，只是走的太急没注意脚下，脚踝一崴，差点就从台阶上摔了！
　　沈雁水连忙上前:“宋承徽没事吧……”
　　幸好一旁的宫女还算机灵，立刻搀住了她，没让她当众丢脸。
　　“妾身没事。”宋承徽脸颊涨的通红，顿时走的更快了，一下就没了身影。
　　沈雁水：“……”
　　张良媛：“……”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
　　宋承徽一路快步回了藤萝轩，进了屋，才捂着胸口喘匀了气。
　　呜呜呜……自己又丢人了！
　　她原本是想问沈良媛要一件她穿过的衣裳，宫里头有些老人说，孕妇穿过的衣裳，借来穿穿，能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怀上。
　　可偏偏张良媛也在，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再者，她其实和沈良媛也没那么熟……
　　罢了，等下次吧。
　　下次她一个人去的时候，再开口也不迟，沈良媛瞧着不是个难说话的性子，应该会给她的……吧？
　　若是不给……她、她就哭着求她！
　　*
　　沈雁水目光落在张良媛身上，笑着上前道：“张姐姐快坐，方才人多，都没能好好与姐姐说句话，姐姐可莫要见怪才是。”
　　张良媛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她的力道在榻上坐下，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局促：“沈妹妹说哪里话，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人来人往的本就忙碌，哪能让你只与我说话？”
　　沈雁水笑着吩咐春平重新上茶，又让人将点心碟子换过一轮，这才在张良媛身侧坐下。
　　她确实是有意将张良媛留下的。
　　方才人多嘈杂，众人道贺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可她几次抬眼，都瞧见张良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始终没寻着机会开口。
　　再就是，方才张良媛送来的贺礼。
　　不说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盆景，通体莹润，枝丫舒展，摆在厅中格外喜庆，一看便知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可真正让她惊讶的，是那架双面绣的百花穿蝶案屏，绣工极尽精巧，正面看是牡丹吐艳，背面看是彩蝶翩跹，针脚细密匀净，配色雅致鲜活，没有几个月的工夫绝下不来。
　　还有那一身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绫，衣裳上绣的纹样针法她之前扫了一眼，与此前张良媛来她这里绣手帕时的针法如出一辙。
　　她女红虽不咋好，但眼力还是有的，也看得出好坏。
　　若她没猜错，那身衣裳、那案屏，都是张良媛亲手绣的。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张良媛：“姐姐送的那些贺礼，我方才都瞧了，珊瑚盆景贵重喜庆也就罢了，那架百花穿蝶的案屏，绣工实在精巧，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说着，她目光格外真诚的看着她，“还有那身衣裳，料子细腻，绣的纹样也格外的漂亮，可是姐姐特意为我绣的？”
　　张良媛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妹妹好眼力，那案屏和衣裳，确实是我绣的。”
　　她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此前妹妹升承徽时，我本就想来恭贺的，只是后来……一时耽搁了，这回妹妹双喜临门，我便想着，总得补上。”
　　“那衣裳我也不知缝制得合不合妹妹的身量，我瞧着妹妹平日穿的衣裳，估摸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适……”
　　方才人多时她几次想开口，但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好意思主动上前说话。
　　却没想到，沈妹妹竟会单独留下她。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颇有些局促的模样，不由笑了。
　　她握住张良媛的手，语气诚恳：“我就说那衣裳和案屏绣工那么好，方才一眼瞧着就喜欢上了，原来竟真的是姐姐亲手绣的，难怪这么好看，姐姐的绣工，只怕比针工局的绣娘也不差什么了。”
　　张良媛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连忙抿住。
　　她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女红了，后来入了东宫也没放下，旁的比不过别人，可论起绣工，她是当真有些自傲的。
　　沈妹妹这话，算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沈雁水瞧着她这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心里不禁也笑了。
　　这位张良媛，倒是个有意思的。
　　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来交好，至少这份贺礼、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两人便这么你一句我一眼的一面吃着茶点果子一面说起闲话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张良媛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稳，连忙放下，嘴里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顿时急得脸都红了。
　　她慌忙拿起帕子，遮着嘴将点心吐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一塞，这才站起身来，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给殿下请安。”
　　余光里，却见沈妹妹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妾身给殿下问安。”那声音里满是喜气，眉开眼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子殿下。
　　张良媛低着头，只见一双玄色云纹靴迈进门来，稳稳走到沈妹妹身前。
　　然后，她便瞧见太子殿下伸出手，亲自扶住了沈妹妹的手臂。
　　“起来，往后私底下不用特意行礼。”声音淡淡的，却听着又莫名透着几分温和。
　　沈雁水笑着应了声。
　　崔彧牵着她的手，往主位走去，一同在上首坐下，这才将目光投向下方躬身的张良媛，“免礼。”
　　张良媛这才直起身，垂着眼坐下，但也只挨着椅子边缘，不敢坐踏实了。
　　沈雁水坐在太子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喜盈盈地道：“妾身谢过殿下。”
　　太子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她的腰，免得她坐得太急磕着，眉梢不自觉微挑了挑，声音含笑，“那阿雁准备如何谢孤？”
　　只是，他话音刚落，余光扫到下方还站着的张良媛，顿时意识到有些不妥。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看向张良媛，又看向阿雁，语气平淡如常：“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沈雁水瞧着他这幅装正经的模样，心底不由偷笑了一声。
　　崔彧凤眸微抬，睨了她一眼。
　　沈雁水:“……”
　　她偷偷伸了伸手指揪着他的衣袖轻晃了晃，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朝他眨了眨。
　　崔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握住了她的小手。
　　张良媛恭敬道：“回殿下，妾身只是来恭贺沈妹妹，与妹妹说会儿话，如今……也没什么旁的事了，便不打扰殿下与沈妹妹了。”
　　她说着，躬身一礼，“妾身告退。”
　　太子淡淡“嗯”了一声。
　　张良媛垂首退了出去，脚步稳稳地出了莲心苑的门。
　　直到走出老远，她的面色还有些怔怔的。
　　直到回了竹香居，慧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了茶，见她坐在榻上出神，忍不住小声道：“主子……好不容易见着太子殿下一回，主子怎么不留下与殿下说会儿话？”
　　张良媛回过神来，不禁苦笑了一声。
　　多陪殿下说会儿话？
　　她何尝不想？殿下龙章凤姿，她心中也是仰慕的。
　　可方才站在那屋里，看着太子殿下与沈妹妹相处时的那份亲昵自然。
　　她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是多余的。
　　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沈妹妹怎么就能那般自在地同殿下说话呢？
　　太子殿下可是储君。
　　难道沈妹妹就不怕自己言行无状，万一冒犯了太子殿下么？
　　她回想了一下沈妹妹与太子殿下相处时的神态、语气，苦笑的摇了摇头。
　　她心中仰慕殿下是真，可除了仰慕，更多却是……敬畏。
　　要她像沈妹妹那般同殿下说话，她是万万不敢的。

[51]小妖精:随行人员，最后增加了几百字～
　　落日西沉，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边天。
　　正堂内，晚膳已经摆好。
　　酸笋鸡皮汤，汤色清亮，酸香开胃，糟鹅胗掌，用上好糟卤浸得透透的，嚼在嘴里咯吱作响。
　　再有香辣蹄筋，炖得软烂入味，红油汪汪的瞧着便让人口中生津，另有一碟子酸辣瓜条，用的是新摘的嫩黄瓜，拌了姜丝米醋和一点子辣油，脆生生的。
　　一道胭脂鹅脯，色泽红润，咸中带甜，还有一道醋溜鱼片，鱼肉雪白细嫩，醋香扑鼻，光是闻着味儿就叫人胃口大开。
　　旁的还有几样时新蔬菜，也都照着沈雁水如今的口味要求做的。
　　太子面前，则另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色，清蒸鲥鱼、鸡火莼菜汤、炒玉兰片……还有一碟子银丝卷儿，看着素许多。
　　崔彧不紧不慢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目光却不时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阿雁吃东西时神情专注，眼睛微微眯着，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不多时，沈雁水第四碗饭就见了底。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春平面不改色地接过碗，又添了一碗。
　　只有一旁的王嬷嬷，眼皮子跳了跳。
　　她悄悄觑了太子殿下一眼，见殿下神色如常，便没急着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雁水第五碗第六碗也吃完了。
　　春平习惯性地伸手……
　　“主子。”王嬷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温和关切，“晚间不宜用太多膳食，恐伤了脾胃，不好克化。”
　　看着沈良媛这般惊人的食量，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暗中有人在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了……
　　沈雁水:“……啊？”她眨了眨眼看向她，可她才吃六碗呢……
　　王嬷嬷嘴角略微有一丝僵硬，随即恢复如常，含笑道：“再者，若每顿都用得太多，将胃口撑大了，往后一直这般，腹中胎儿过大，待到生产之时，怕是……会艰难些。”
　　崔彧手中的动作微顿，眉心微拧。
　　春平几人闻言，手上的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看向主子。
　　沈雁水也愣了一下。
　　胎儿过大容易难产，这事儿她当然知道，那么多宫斗剧也不是白看的。
　　可是……
　　“可我还没吃饱啊……”再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还只是个小胚胎呢。
　　王嬷嬷：“……”她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子的小腹上。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腹部确实平坦如初……
　　沈雁水见她盯着自己肚子瞧，笑着道：“嬷嬷细心，不过不若等月份大了，看着情况再注意不迟？现在……应该不用吧？”
　　王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崔彧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了，快步出去吩咐人跑一趟。
　　崔彧又看向王嬷嬷，“嬷嬷有所不知，沈良媛平日里饭量便是如此，并非这几日才突然大起来的。”
　　王嬷嬷愣了一下，旋即便笑着应下了，只是她原以为主子是因为有孕而胃口大开，没曾想竟误会。
　　沈雁水见她不再拦着了，便又笑了起来，一面吃着，一面等着太医，待她终于一脸满足地放下碗时，太医也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路老太医，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提着药箱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良媛行了礼。
　　崔彧抬手：“路老太医不必多礼，劳烦给沈良媛瞧瞧。”
　　路老太医恭敬应了声，上前来，在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迎枕垫在沈良媛腕下，凝神诊脉。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路老太医收回手，又问了问沈良媛近来的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雁水一一答了，一旁的王嬷嬷也适时的说了自己的担忧。
　　路老太医听完，沉吟片刻，道：“回殿下、良媛小主，小主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膳食，良媛小主素日食量便大，如今又怀了身孕，胃口更开些也是常理，不必过于忧心。”
　　“不过王嬷嬷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臣建议，小主如今可按着胃口用膳，不必刻意节制，待过上三四个月，再酌情调整膳食不迟。”
　　崔彧闻言，神色微微松缓下来。
　　待将路老太医送走后，沈雁水起身，准备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只是……今天散步散的有些不太对劲。
　　太子殿下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不说，还时不时伸手虚虚扶在她腰侧，弄的她都有些不太好走路了。
　　待她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她侧头看向他，有些哭笑不得：“殿下，您这样……妾身都不会走路了。”
　　崔彧顿了顿，将手收了回来，然而步子却依旧没快起来。
　　沈雁水：“……”
　　她又看了看身侧的春平、秋如几人，更是无奈。
　　这几个丫头，眼睛简直像是长在她身上一般，活像她是个瓷人儿，一碰就要碎似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也知道她们如今只是一时还没适应她有孕的事，待再过几日习惯了，应该就不会这样了，便也就由着她们了。
　　按着往日一样，她查看了的小草莓和刚种下不久的西瓜，草莓早已经结了新的果子，有她每日用异能滋养，长势十分喜人，只是……若过几日她随着太子去西山行宫避暑了，岂不是等不到这批草莓成熟了？
　　那可不成……她决定这两日晚上用异能偷偷催熟一些。
　　这些西瓜倒是不急，等她从西山行宫避暑回来，应该正好就能吃上，只是离开后要有许久不能照应了，这两日也得仔细用异能滋养滋养。
　　各处都瞧了瞧，过了半晌，这才回东次间软榻边坐下。
　　见郑元德和太子禀了一声，太子就去了西次间书房，她便收回了视线，软榻上放着她白日里绣了一半的小东西，她便拿起来，就着烛光继续绣。
　　绣的是一只小螃蟹。
　　蟹壳红红圆圆的，八只爪子张牙舞爪地支楞着，两只眼睛大大的，瞧着灵动得很。
　　沈雁水绣得颇为认真，一针一线，有模有样。
　　她觉得自己这回绣得可真不错，这蟹壳多圆，这爪子多活，这眼睛多可爱？！
　　她心里美滋滋的，绣得更起劲了。
　　也不知绣了多久，忽然眼前一暗，手中的绣绷被人抽走了。
　　沈雁水一愣，抬起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神色不太好，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人，声音微沉，有些不悦:“怎么由着你们主子夜里动针线？”
　　王嬷嬷不在屋里，方才出了门，这会儿屋子里伺候是春平和夏安等人，两人脸色微白，瞬间就跪下请罪。
　　沈雁水连忙拉了拉他的手，“殿下，妾身八百年不见得能动一回针线，春平她们都知晓，一两回不要紧的，殿下就别怪她们了……”说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眼底亮晶晶的，“不过……殿下如此关心妾身，妾身很开心。”
　　崔彧被她的一双水洗过的明亮眸子注视着，心底方才的那丝不悦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听着她过于直白赤忱的话语，他唇角微勾，旋即面色如常的在她身侧坐下了。
　　崔彧“嗯”了一声，便让两人退下了，春平两人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轻步退了出去。
　　他的目光便落在手中的绣绷上。
　　只见月白色的绣绷上，一只小螃蟹张牙舞爪地瞪着Cོ-ོTོXོ大眼睛，支棱着的八条腿……针脚确实有些乱，算不得精致，但那螃蟹的神态，却是活灵活现的。
　　崔彧看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转眸看了看眼前仰着脸看他的阿雁……
　　这螃蟹的神态，倒是挺像阿雁的……
　　想着，脸上就不禁露出了笑意，原本觉得螃蟹上面长了这么大两个眼睛，还觉得很是怪异，这会儿倒是瞧着瞧着竟看顺眼了起来。
　　不过……
　　他垂眸看着绣绷上那只活气活现的小螃蟹，忽然开口道：“阿雁这香囊……是给谁做的？”
　　沈雁水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她瞅了一眼太子，见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方才那语气……
　　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轻晃了晃，撒娇道:“原本只是妾身闲来无事绣来玩儿的，但若殿下不嫌弃的话，待妾身绣完了，就送给殿下？”
　　崔彧睨了看她，没说话。
　　沈雁水:啧～
　　“……其实妾身早就想给殿下绣个香囊、帕子什么的，还曾想着，若是殿下日日戴着妾身做的小物件，那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妾身了？”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羞愧的模样，“可妾身这手艺殿下也瞧见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真绣了给殿下，您戴出去，让人笑话了可怎么好？”
　　崔彧听着，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不为所动。
　　沈雁水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倏地一亮，声音都不由带出了几分雀跃来，“殿下之前殿下不是问妾身，准备怎么谢您吗？”
　　崔彧眉梢微微一动。
　　沈雁水眉开眼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妾身给殿下做一身衣裳，可好？”至于是什么类型的衣服，白天穿还是晚上穿的衣服……咳，就别管了。
　　太子身材这么好，肩宽腰窄大长腿，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还是肌肉紧实不夸张极为好看的薄肌，还是天生冷白皮……这，不穿给她多瞧瞧，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想象太子穿上那些衣服的画面了……心底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不知道她脑子里正想着什么的崔彧闻言，嘴角微勾了勾，声音不疾不徐，嗓音淡淡的道:“既然阿雁有心，孤自然不会嫌弃。”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可是殿下您亲口说的，”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不论妾身将衣裳做成什么样了，就算您不穿出去，也要穿给妾身瞧一瞧～可不许反悔！”
　　崔彧眉眼舒展的“嗯”了一声。
　　就算做的不好，也是阿雁的心意，穿给她看看自然没有什么。
　　沈雁水抿唇，艰难的忍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只希望，到时太子殿下穿上那些“情趣”衣裳，可别恼羞成怒的好……
　　已至掌灯时分，王嬷嬷方才见太子殿下有要留宿莲心苑的迹象，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本册子。
　　不声不响的将那本册子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雁水刚沐浴完从净室出来，便看见太子正坐靠在床头，手持书册，不紧不慢的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太子刚沐浴过，一头墨发还微微湿润，披散在白色寝衣上，烛光恰好打在他侧脸，将那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这般端坐在烛光里，当真是金尊玉贵，恍若神祇。
　　沈雁水看着看着，便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心底那点痒意，又悄悄地冒了出来。
　　她上了床榻，见他垂眸看书，偷偷将兜衣脱了，凑过去挨着他，声音黏黏糊糊娇娇的道:“殿下……”
　　崔彧被她温凉如软玉的身子一贴，不得不抬眸看向她，
　　沈雁水如今身上只着一件胭色纱衣，那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罗，轻薄如烟，透着淡淡的胭脂红，衣上绣着金线的缠枝牡丹，牡丹盛放，缠枝蜿蜒，金线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热心也热。
　　而纱衣之下……空无一物。
　　崔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眉梢微扬，很满意自己看见的，太子身材好，她可是一点也不差的。
　　她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殿下在看什么呢，竟瞧的那般认真？不如给妾身也瞧瞧？”
　　她记得这册子好像是她之前刚要进净室的时候，王嬷嬷哪来的，那就应该没她不能看的东西了。
　　崔彧却在她再次凑近时“啪”的一声，将册子阖上了，面色虽寻常，但耳根却还染着红色，“没什么，夜深了，阿雁，该安寝了，睡吧。”
　　沈雁水：“…………”
　　她一掀被子躺了下去，气的直接用后脑勺对着他。
　　什么个意思？难不成还怕她生吃了他？
　　她又不是一点不知道轻重，只是在外面蹭蹭，不进去还不行了？哼……
　　只是她才刚躺稳，身上便被盖上了薄被，紧接着，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她的背脊便紧贴上了一个颇为坚硬的胸膛。
　　她扭了扭身子，往后撅了撅他，想离他远一点。
　　只是身后一瞬间传来的触感……让她眸子顿时微睁了睁。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满满的无辜，“殿下不是说睡觉么？怎的睡觉还藏了根棒槌在身上？”说罢，她还扭了扭腰。
　　崔彧身体骤僵。
　　下一刻沈雁水就觉一只大手扣上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掐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阿雁。”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低沉，“别闹。”
　　沈雁水被他掐着腰，挣了挣，没挣动，却被那只大手轻而易举的翻了个身。
　　她仰着脸看他，烛光映在她眼中，水光潋滟的，她小声嘟囔，“可是，妾身想殿下嘛……”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早上那会儿她其实就已经很馋了，只是那时还不知有没有身孕，心里忐忑，便压了下去，如今确定了，那股想法便又起来了。
　　再就是，她记得孕初期适当的行房好像也是可以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目光幽深，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媚*意，那双桃花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水面上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气息拂在他下颌，温热又撩人。
　　像个……吸人阳气的小妖精。
　　他正想着，便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握住。
　　沈雁水微红着脸，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妾身也帮殿下……”
　　半晌后，沈雁水已经跪坐在了崔彧的掌心上……
　　纱衣早已散乱，胭脂色的薄料皱成一团堆在腰间……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交织的呼吸声渐渐平缓。
　　崔彧垂眸看着她，就见她脸颊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眼尾那一点春意犹存，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轻轻蹭一蹭他的胸口，像只终于餍足的小猫。
　　崔彧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方才被她缠着，那般胡闹，他竟也由着她了……
　　脑子里又不禁想到了方才那册子上的小人图，呼吸不由又重了几分，再想着她方才说的帮他……
　　却是半刻钟不到，就自个儿享受去了……
　　小骗子。
　　沈雁水睡得安稳，浑然不知太子在做什么。
　　只有那件胭脂色的兜衣，被崔彧攥在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浸得深了一片，原是浅色的衣料上，洇出大片的深色水渍……
　　翌日一早。
　　沈雁水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锦被里余温尚存，人应是刚走不久。她眨了眨眼，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主子醒了？”
　　春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秋如端着铜盆跟在后面。
　　沈雁水“嗯”了一声，由着她们扶自己起身。
　　“殿下呢？”她记得，今日好像是沐休？
　　春平一边给她系腰带，一边答道：“回主子，殿下这会儿在西次间的书房处理公务呢。”
　　“太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等着给主子请平安脉。”
　　沈雁水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把太医叫来了？
　　旋即又想起了昨个夜里那番胡闹……想到这儿，她脸色又红了红。
　　太子的手指，不仅修长有力，甚至于指腹上的每一寸薄茧都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后，沈雁水出了内室，往前厅去。
　　才绕过屏风，便见太子从西次间的书房里出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常服，发束玉冠，整个人清贵得不像话。
　　沈雁水看着他便笑。
　　崔彧看了一眼她朝他笑的眉眼弯弯的眸子，转向一旁候着的太医，“路老太医，还请给沈良媛身瞧瞧。”
　　路老太医恭敬道:“臣这便为良媛娘娘诊脉。”
　　“劳烦路老太医了。”沈雁水含笑道，在榻上坐下，伸出手腕，路老太医隔着帕子凝神诊了片刻，片刻后，面上带了笑意。
　　“回殿下，良媛小主脉象平稳有力，胎象也安稳，接下来只需保持身心舒畅，莫要劳累，便无甚可忧心的。”
　　太子闻言，眉心终于舒展开来。
　　只是，随即又问，“路太医，孤还有些疑问，还望您解惑。”
　　路老太医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将路老太医请至西次间书房，将众人挥退后，这才落座。
　　路老太医见他如此郑重，不由正色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神色认真，耳根却微微泛了红，面上如常：“孤有一事请教，女子有孕初期，在房事上……可需忌讳？”
　　路老太医一愣，旋即捻须笑道：“原来殿下忧心这个，孕初三月，只要谨慎些，倒也不必全然禁绝，只是需得留心，不可过于激烈，亦不可压着娘子腹部，以侧身为宜，待月份再大些，到了四五个月上，更安稳些。”
　　崔彧闻言，眉宇间明显松快了不少，随即又问了一些……
　　路老太医一一作答，只是心下暗忖：都说太子殿下极为宠爱沈良媛，此话看来不假。
　　他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却又迟疑着停下，回头低声道：“殿下，老臣多嘴一句，沈良媛到底月份尚浅，殿下还是……还是莫要太过频繁，适可而止为妙。”
　　崔彧:“…………”
　　倒不是他想……
　　*
　　待送走路老太医后，两人一同用了早膳。
　　膳毕，崔彧放下银箸，看向沈雁水道:“阿雁，这几日你准备收拾一下，五日后去西山行宫避暑。”
　　沈雁水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真的？”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殿下，我真的能去？”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自然。”
　　沈雁水:“太好了，谢殿下！”
　　一旁的春平、秋如等人闻言，面上也掩不住地露出喜色。
　　她们都是知道的，每年暑热之时，宫里都会往西山行宫去避暑。那行宫建在山间，绿树成荫，清凉宜人，比这闷热的宫墙里头不知舒服多少。
　　她们原以为主子有了身孕，今年是去不成了，心里还暗暗惋惜呢。
　　没想到殿下竟还带着主子去！
　　这样，她们也就能跟着主子一同前去了，怎能不高兴？
　　王嬷嬷也是满脸笑意，她从前陪过旁的贵人去西山行宫避暑，知道那路途虽是远了些，却都是平坦大道，马车行得慢，又有侍卫护持，只要稍加注意，对孕妇并无妨碍。
　　且到了行宫，山清水秀的，对养胎反倒有益。
　　沈雁水得了这个消息，接下来的两日便忙活开了。
　　吃的、用的、穿的，样样都要收拾，她头一回随驾去行宫，又是怀着身孕，什么东西都得准备周全，好在有王嬷嬷在一旁指点，收拾的倒也利落。
　　而就在这两日里，东宫各院也都得了消息，太子殿下要随陛下去西山行宫避暑。
　　一时间，各院人心浮动。
　　宋承徽靠在窗边，听着底下人传来的消息，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太子妃正闭门养胎，自是去不成的，太子妃都不去了，那王良媛自然也不会去。
　　而楚良娣刚生产完，身子还没养好，肯定也不能挪动。
　　吴承徽和沈良媛又刚怀上，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那不就剩下她和张良媛了？！
　　至于其他几个默默无闻的奉仪，还没被她放在眼里。
　　她这么想着，心里便忍不住热了起来。
　　这一次去行宫，少说一两个月，若能与殿下朝夕相处，若能在这期间怀上殿下的孩子……
　　她抚了抚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隔壁竹香居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回承徽，张良媛那边一直闭着院门，没什么动静。”
　　宋承徽闻言，心里更安稳了几分，又连忙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快，去使些银子去大膳房，让他们赶紧做道太子殿下爱喝的汤来，我要给太子殿下送去。”
　　此时不送，更待何时，说不定太子殿下看见她送的汤了，就想起她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是！奴婢这就去。”
　　三日后。
　　小路子在外头看着汪春，小声说，“那宋承徽又给殿下送了汤来了。”也不知今天送的是什么汤，和前两日的哪个好喝一些，哎，想着他都有些馋了。
　　汪春:“……”殿下不爱喝汤，偏宋承徽回回送汤来。
　　最后就只能进了他们这些人的肚子里了。
　　崔彧在书房中看着郑元德呈上来的随驾名单，眉心微微蹙起。
　　郑元德在一旁笑着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传来口谕，说是让殿下再选一位小主陪同前往西山避暑行宫。”
　　沈良媛虽得殿下宠爱，但毕竟如今怀了身孕，一路上舟车劳顿，还得顾着身子，怕是……不好事事都伺候殿下。
　　且到了行宫，女眷众多，有些场合总得有人出面应酬，沈良媛如今这身子，怕是不便。
　　是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再选一位稳重安分的，一同随行。
　　崔彧微蹙了蹙眉。
　　阿雁怀了身孕，确实不宜操劳，行宫里人来人往，有些场合她躲不开，若能有个稳妥的人替她出面应酬，也是好事。
　　只是选谁……
　　他想到了张良媛。
　　身份位份合适，性子安分谨慎胆小，入东宫后也未生过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她与阿雁关系不错，阿雁待她也颇为亲近。
　　若有她在一旁照应着，阿雁应当会更轻松高兴一些。
　　“就……张良媛吧。”
　　郑元德笑呵呵的便应了下来，“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竹香居传话。”
　　*
　　张良媛正在廊下绣花。
　　这几日暑热越发难耐，冰例用的也快，她懒怠动弹，便日日窝在这阴凉通风处做些针线。
　　听见外头动静，她抬起头，见慧星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神色又惊又喜，眼眶竟隐隐泛了红。
　　“主子，太子殿下口谕！汪公公亲自来了！”
　　张良媛:“？！”
　　待她恍恍惚惚听完太子殿下口谕后，惊的一时竟忘了应声。
　　汪春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又含笑唤了一声：“张良媛？”
　　张良媛这才回过神来，“妾……妾身领旨，谢殿下恩典。”
　　汪春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良媛站起身，望着汪春离去的背影，整个人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几日关于西山行宫避暑的消息，整个宫里都传遍了，隔壁宋承徽的动作她也听闻了，只是，她压根儿就没任何想法。
　　她和宋承徽想的不一样，以太子殿下对沈妹妹的态度，西山行宫又不远，路也好走，除了带沈妹妹还能是谁？
　　因此，这几日她什么也没做，只绣着自己的针线，却不曾想……这天大的馅饼就这么掉她头上了？
　　慧心已经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主子，太子殿下只点了沈良媛和您一同随行，可见殿下心里还是惦记着主子的。”
　　张良媛听着她的话，那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升起的短暂惊喜，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与太子殿下……话都没说过几句，太子殿下如何会突然惦记起我来了？”
　　慧心一愣：“可是殿下只点了……”
　　“只点了我和沈妹妹？”张良媛接过她的话，目光望向远处莲心苑的方向，“那……约莫是因为沈妹妹的原因，殿下才点的我。”
　　慧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良媛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副样子做什么？能去西山行宫避暑，可是天大的好事，让人求都求不来，那儿比这宫里凉快多了，也不用日日闷在这小院子里，再说了……”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能与沈妹妹同行，我倒是真的高兴。”
　　能出宫，一去还是一两个月，谁能不高兴？
　　就是，她这次怕真是托了沈妹妹的福了。
　　她走到廊下，将方才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笸箩里。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石榴，红艳艳的石榴花，缀着几个圆滚滚的小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绣完正好能给沈妹妹。

[52]一同住:羡慕
　　而宋承徽再得知太子殿下点了沈良媛和张良媛一同随行后，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眶一红，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凭什么啊……”她忍不住趴在软榻上哭，声音哽咽，“沈良媛就罢了，可那张良媛……殿下平日里何曾多看她一眼？殿下此次怎的竟就点了她？”
　　一旁的宫女见主子哭成这样，连忙递帕子，轻声劝道：“主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宋承徽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接过帕子就擦，抽噎道:“我入东宫比她早，位分虽比她低些，可我也算是有资历的了，殿下怎么就想不起我来？”
　　宫女:“……”
　　待她哭了一阵，心里那股委屈稍稍泄了些，却又涌上更多的不甘。
　　一旁的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听闻……张良媛前些日子去给沈良媛恭贺有喜，带的贺礼很是丰厚。”
　　宋承徽哭声一顿，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什么贺礼？”她上次过去的时候，张良媛已经在莲心苑了，倒是没怎么关注旁人送的什么，左不过都是那些物件罢了。
　　“一套衣裳，一扇案屏，还有一尊半尺高的红珊瑚。”
　　“那衣裳和炕屏，听说是张良媛亲手绣的，绣工极好，隔壁院子的宫女常夸她们主子女红精湛……”
　　她说着，觑了觑主子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宋承徽不哭了。
　　她呆愣愣地坐着，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却渐渐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定是沈良媛在太子殿下面前帮着她说了好话！
　　没想到张良媛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没什么架子，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模样，却没想到还这么趋炎附势会巴结人？！
　　她越想越气，腾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巴结人谁不会？”她恨声道，“我讨好不了殿下，我还讨好不了沈良媛吗？不就是女红……”
　　她忽然顿住脚步，呃，她女红十分寻常……当初还在家中时她娘见她绣花总是戳到自己的指头，舍不得，便没让她继续学了。
　　只说这些事有伺候的丫鬟在，不必她亲自动手，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再碰针线了……
　　她颓然地坐回去，那股刚刚燃起来的气焰又熄了下去。
　　可只消停了一会儿，她眼神忽然又亮了起来。
　　“等等……”她突然看向翠儿，“我记得你曾说过，沈良媛喜欢听话本子？”
　　翠儿一愣，点头：“是，主子忘了？之前您还让奴婢打听过，莲心苑的全福公公，时常托出去采买的宫人搜罗话本子，听说沈良媛可爱听了。”
　　宋承徽眼睛越来越亮：“可知道她爱听什么样的？”
　　“这......”翠儿想了想，“听说那些才子佳人的，沈良媛倒不甚爱，她更喜欢听什么女将军、江湖女侠之类的故事。”
　　宋承徽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竟笑了起来。
　　她入东宫前，旁的不爱，就爱看话本子，那些年她看过的话本子，堆起来能有几大箱子！
　　自入了东宫，整日无事可做，她便自己写着解闷儿，这些年下来，也写了不少，但大多都是各种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甚至......她还写了以太子殿下和她自己为原型的故事呢，只是这事儿只有她知道，她谁也没说。
　　但如今，才子佳人的故事她也写腻了，的确该换个别的写了。
Cོ-ོTོXོ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等她讨好了沈良媛，往后有这样的好事，沈良媛还能想不起她来？
　　宋承徽越想越觉得可行，脚步生风地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
　　沈雁水可不知道还有人正摩拳擦掌准备“讨好巴结”自己呢，这几日正忙着准备一些小零嘴，主要是树上结的桃子她舍不得浪费，就让小厨房抓紧时间做成了蜜饯，之后还可以带去行宫吃......
　　两日后，正是出发前往西山行宫的日子。
　　天还未明，莲心苑便已灯火通明。
　　全福全寿带着人进进出出，将最后几口箱笼抬上车辕，守忠守义则守在小厨房门口，将林公公连夜赶制完的吃食仔细打包，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颠坏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雁水一行人才往东华门而去。
　　天色渐亮，东华门外已是车马辐辏。
　　侍卫、内侍、宫人各司其职，车驾依序排列，卤簿仪仗整肃有序，虽是人多，却并不嘈杂。
　　沈雁水行至东宫属于她的马车前，就见前头不远处，太子一身绛色公服，腰束玉带，正立在一匹通身墨黑的骏马前与郑元德交代什么。
　　天色尚早，晨光还未全然铺开，周遭的景物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里。
　　看得不甚真切。
　　沈雁水正瞧着，便见那边的人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车马与人影，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这处。
　　下一刻，他便抬步朝这边走来。
　　她的脸上便带出了灿烂的笑容。
　　绛色的公服衬得太子面如冠玉，腰间玉带束出一把窄腰，晨风拂过，衣袂微动，端的是金尊玉贵、清隽无俦。
　　恰在此时，天际一轮红日刺破云层，万道金光轰然洒落。
　　那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绛色的衣袍都似被点燃了一般，灼得人移不开眼。
　　沈雁水觉得自己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人......当真是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她正发着愣，崔彧已行至车前。
　　“怎的在外头站着？”他微微蹙眉，伸手将她往车檐下带了带，“晨风凉，仔细吹着。”
　　沈雁水弯着眼睛朝他笑：“谢殿下关心，妾身身上暖和着呢，不信殿下您摸摸？”说着，她就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他的手指。
　　崔彧:“......咳。”他轻咳了一声，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雁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再自个儿院子里也就罢了，在外头，竟也这般......若旁人不甚瞧见了，到底有些不成体统。
　　崔彧:“……早膳可用过了？”
　　沈雁水含笑着点头：“用过了，林公公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妾身吃了许多。”说着，她就想将手收回来，只是却不想一下竟没能收回来，被太子反握住了，她不由瞅了一眼他。
　　崔彧:“......”
　　他缓缓松了手，“嗯”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此去路途不近，车队至少要行一个半时辰方能在清河行宫停下休整，你在车里，饿了便先用些点心垫着。”
　　清河行宫是往返西山的中转之处，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极精巧，专供圣驾往返途中歇息所用。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暖暖的，笑着应了。
　　忽又想起什么，连忙从春平手里接过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香囊，比寻常的香囊要大上一圈，是好料子做的，只是针脚瞧着……十分稀松寻常，上面还绣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螃蟹，张牙舞爪的。
　　“殿下，”沈雁水将香囊递到他手里，小声道，“这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准备的，您收着。”
　　崔彧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垂眸看她，眉梢微挑。
　　沈雁水小声道：“里头有几块不同味道的牛肉干，还有几颗桃子蜜饯，都是林公公做的，殿下一会儿骑马，若是路上饿了，便拿出来悄悄吃一颗，不惹眼，也方便。”
　　这几日收拾行装，她只操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都有王嬷嬷和春平她们打点，并不曾累着。
　　倒是太子，既要处置政务，又要安排随驾事宜，连着几日都忙得很。
　　她坐在马车里，饿了能随时翻出点心来吃，可太子是骑马的，前呼后拥的，吃东西却不太方便。
　　这香囊虽不大，但饿了就能摸一颗出来填填肚子，也不引人注意。
　　崔彧将香囊直接挂在腰上，抬眸看向她，“好。”
　　前头郑元德小步跑来，躬身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崔彧点点头，又看了沈雁水一眼：“上车吧，仔细身子。”
　　沈雁水乖乖应了，扶着春平的手上了身前的车。
　　这马车......比她原先坐过的那些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车厢内壁包着厚厚锦缎，脚下铺着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春平笑着道:“主子，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造办处赶制的，说是按照殿下的马车造的，比寻常马车大了许多，还加了减震的装置，主子坐着会舒坦许多。”
　　沈雁水闻言，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启动，辘辘前行。
　　沈雁水竖起耳朵，仔细感受着车身的动静。
　　果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她掀起车窗的纱帘，往外瞧去。
　　马车正从东宫缓缓驶出，沿着宫道往南，晨光渐盛，朱红的宫墙在身侧无声后退，偶有内侍宫人避让在道旁，垂首躬身，待车驾过了方敢起身。
　　不多时，出了东华门。
　　又行片刻，皇城的门楼便被抛在了身后。
　　沈雁水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远远的，宽阔的东西大街向两端延伸，虽因圣驾出行而提前净了街，瞧不见寻常百姓穿行其间，但街道两旁的铺面却还是能看得分明。
　　茶楼、布庄、杂货铺、点心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幌子高低错落。
　　早起的店家正卸着门板，有小伙计提着水桶洒扫门前的青石板，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帘子飘进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在街角远处，拨浪鼓不敢再摇，却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挎着花篮的姑娘躲在檐下，篮子里新鲜的栀子花沾着露水，白白净净的一簇。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却又安安静静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着肃立街旁的兵士，那些寻常百姓的日子就在几步之外。
　　沈雁水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待马车转入静街的巷道，两侧只剩高墙深院，再无甚可瞧的，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
　　马车走得极稳，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轻轻响着。
　　“春平，把牛肉干拿来。”
　　春平笑着应了，起身打开一旁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巴掌大的瓷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她取出一罐，揭开油纸，一股香辣的肉香便扑鼻而来。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小块牛肉干，放进嘴里。
　　牛肉干嚼劲十足，香辣入味，越嚼越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慢慢嚼着，填着肚子。
　　这牛肉干的来历，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那日她和太子提起，路上要备些零嘴吃食，随口说了句想吃牛肉干，原也只是说说，毕竟大雍律法严禁宰杀耕牛，牛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谁知第二日，皇庄就传来消息，说有头牛不小心摔下田坎，摔死了......
　　太子便命人将那头牛处置了，她分到了好大一块牛肉。
　　那几日，林公公带着守忠守义在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将大部分牛肉都制成了牛肉干，剩下的则当日就做成了菜肴，狠狠解了她多年的馋。
　　要知道，她穿来这许多年，还从没正儿八经地痛快吃过一顿牛肉呢。
　　忠义伯府虽不是吃不到，但轮到她能分到一两片肉吃就不错了，其他的就不能奢望了。
　　吃完一小块香辣的，她又伸手往另一个罐子里摸，这回拿的是麻辣味的。
　　待解了些馋，她又让春平拿出另一个瓷罐，是桃子蜜饯。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做出十多罐。
　　她给留在宫里的夏安秋如等人留了一罐，其他的全带上了，准备当这一两个月的零嘴。
　　她拈起一块桃子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甜而不腻，带着桃子特有的清香。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嘴巴就没停过，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位主子，真是她见过最好伺候的孕妇了。
　　没有半分孕吐折腾，也不见什么害喜闹人，能吃能喝能睡，精神头十足，只偶尔嗜睡了一些。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一点也不折腾人，是个心疼人的孩子。
　　她原还担心主子路上会不适，如今看来，倒是白操心了。
　　沈雁水吃着零嘴，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瞅瞅。
　　队伍出了城门，路便没有城里那么平整了，但到底是京城附近的官道，又是天子脚下，路面修得极好，再加上马车减震做得足，倒也没什么影响。
　　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心情格外舒畅。
　　马车一路向西，越走越偏，人烟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木。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中途的行宫休整了小半个时辰，用了些膳食，便又继续赶路。
　　沈雁水在马车里歪着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空气似乎比方才清凉了许多。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马车正行在山间，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主子，再有一刻钟便到了。”春平在一旁道。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西山行宫已到，请各位贵人下车安置——”
　　沈雁水由春平扶着，正准备下车，车帘便被掀开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站在车下，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色公服，略有些风尘仆仆，却依旧清贵逼人，“可有什么不适？”
　　声音清越低沉，十分好听。
　　沈雁水摇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没有，妾身好着呢。”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沈雁水站稳了，这才打量起眼前的行宫。
　　依山而建，层叠而上，红墙黄瓦掩映在苍翠之间，隐隐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山风拂面，带着松涛竹韵，清凉宜人，比皇城里至少低了好几度。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被这清新的气息包围了。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隐约感觉到体内的异能似乎活跃了一些，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草木，舒展开来。
　　她不禁弯了弯嘴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崔彧一直看着她，见她神色舒展，没有半点疲惫之态，心底的担忧也散了。
　　“走吧，先去安置。”他道。
　　张良媛这才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便带着沈雁水往东宫所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沈雁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行宫里的路都是用青石铺就，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青山绿树，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湖边种着垂柳，柳丝拂水，随风摇曳。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院落，院门敞着，可见里头花木扶疏，清幽雅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澄心堂。
　　崔彧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阿雁便与我一同住在澄心堂。”
　　沈雁水脚步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一同住？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太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妾身......与殿下一同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来之前她可没想过这个。
　　她还想着，到了行宫，还能把从前在闺中的手帕交件来一起说话一起玩儿呢，她在京中也是有几位旧时好友的，只是入了宫便再没见过。
　　她心里正转着这些念头，脸上的神情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出来。
　　崔彧本在等她欢喜，却见她愣在那里，眼神飘忽犹豫的模样......他微微眯了眯眼。
　　“阿雁不愿意？”声音淡淡，一如寻常
　　“哪有，”沈雁水瞬间坚定的摇头，朝着他笑道:“妾身巴不得呢～”
　　“妾身就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殿下，只怕殿下日日对着妾身这张脸，可别烦了妾身才好......”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勾，旋即转向王嬷嬷和春平，“将你们主子的东西都安置进去。”
　　沈雁水:呼～差点被太子给瞧出来了，幸好她反应快！
　　王嬷嬷忍着笑，躬身应是。
　　郑元德立刻会意，招手叫来小路子:“带王嬷嬷他们下去安置，仔细着些。”
　　小路子连忙应了，恭敬地引着王嬷嬷等人往里走。
　　崔彧又看向张良媛。
　　最后张良媛住在位置稍远一些的“揽秀轩”。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告退，先行安置去了。”
　　待她走后，崔彧才带着沈雁水进了澄心堂。
　　澄心堂是个三进的院落，正堂宽敞明亮，东次间是卧房，西次间设了书房，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丛丛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
　　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各色花木，中间一座小小的凉亭，亭边是一汪清泉，泉水叮咚，清凉沁人。
　　沈雁水四处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这地方，可比东宫舒服多了。
　　两人在正堂坐下，春平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崔彧拿起茶盏，看向她，道:“今晚酉正，行宫有家宴，阿雁可想参加？”
　　沈雁水眼睛一亮:“家宴？有歌舞吗？”
　　自打入东宫，她每日的娱乐活动除了照顾那些花草果子，便是和太子晚上的深入交流了。
　　可如今怀了身孕，连这仅有的能愉悦身心的活动都不能深入交流了，只能浅尝辄止，数过家门而不入……她这几日心里很是不得劲。
　　崔彧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沉默了一瞬，没忍住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自然有。”
　　沈雁水捂着额头，笑得更开心了:“那妾身自然是要去的。”
　　崔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又叮嘱道:“家宴不必穿得太隆重，轻松些，寻常装扮即可。”
　　沈雁水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崔彧又道:“酉正才开始，时间还早，你一会儿先歇一歇，只是......”他顿了顿，“家宴上人多，膳食未必合你口味，你出发前先用些东西垫垫，免得饿着。”
　　沈雁水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看向一旁的冬意。
　　“冬意，快让林公公和守忠守义先别帮着收拾了，赶紧将小厨房收拾出来，收拾一顿晚膳出来。”
　　冬意连忙应了，快步下去吩咐。
　　崔彧安置完她，还有其他事等着他处理，不便多留，只将事情交代完便要离开。
　　沈雁水起身笑意吟吟的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了屋。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凉。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一个半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已落下西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散尽，只留下浅浅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映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行宫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点缀在苍翠林木之间，倒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澄心堂东次间里，沈雁水坐在妆台前，由着春平和冬意为她收拾整理。
　　她方才已经用了六七分饱了，先垫了垫肚子，等会儿宴会上还能再吃些。
　　万一宴上有她没吃过的稀罕吃食呢？不留着点肚子，岂不是亏了？
　　春平正仔细为她整理腰间的系带，冬意则蹲在她身后，将裙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待都收拾妥当，冬意站起身，往镜中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主子......”她眨了眨眼，忍不住道，“主子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可真漂亮！”
　　沈雁水闻言，不由弯了弯嘴角，往镜中瞧去。
　　镜中人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齐胸襦裙，上襦是极淡的月白色，轻薄如烟，外头罩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大袖衫，走动间纱衣轻扬，飘飘若仙。
　　夏日衣衫薄，那轻薄的料子贴服在身上，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如今还未显怀，腰身依旧纤细如初。
　　偏偏往上瞧，那胸脯却鼓鼓囊囊的，将上襦撑得满满当当，月白色的衣料下，隐约可见起伏的弧度。
　　冬意瞧着，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主子好似……越发丰盈了一些？
　　沈雁水正美滋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满意。
　　王嬷嬷立在一旁，将主子这副毫不掩饰的臭美模样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笑了笑。
　　又仔细端详了主子一番，心里也不禁点了点头。
　　难怪太子殿下那般上心。
　　就主子这样的模样身段，哪个男人能不爱的？再加上这副通透惹人喜爱的性子……
　　她收回思绪，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披帛，上前一步。
　　“主子，夜间行宫山风凉，虽说是夏日，也得仔细些，别着了凉。”她说着，将披帛轻轻披在沈雁水肩上。
　　那披帛是月白色的轻纱所制，边角绣着银色莲纹，披在身上，愈发显得人飘飘欲仙。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又往镜中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全福的禀报声:“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收回视线，站起身来。
　　“走吧，别让张姐姐久等。”待她手出了东次间，穿过正堂，来到院门口。
　　张良媛正立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神顿时一亮。
　　“沈妹妹今晚这身......”她抿唇笑了笑，“可真好看。”
　　沈雁水看着她，也笑了。
　　张良媛今日穿了身海棠色襦裙，那颜色极衬她的肤色，将她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衬得温婉可人，整个人瞧着干净又舒服。
　　沈雁水笑盈盈地挽住她的手，“这海棠色衬姐姐，瞧着好看极了。”
　　张良媛闻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从澄心到举办家宴的清晖殿，约有半刻钟的路程。
　　待两人到时，只见清晖殿殿门大开，灯火通明，夹杂着说笑声，远远听着都是热闹。
　　有内侍迎上前来，恭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一进殿，沈雁水便觉眼前一亮。
　　殿内极是宽敞，灯火辉煌，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主位上设着御座，此刻尚空着，平康帝与皇后还未到，太子殿下，也还没来。
　　往下左右两侧，设着数十张案几，上面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殿中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雁水目光一扫，便瞧见了几位见过的皇子公主，还有一些皇室宗亲。
　　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由内侍引着，往东宫女眷的席位走去。
　　东宫的席位设在诸位皇子的最上首，离最上面的龙椅最近。
　　沈雁水与张良媛刚落座，便有宫女上前添茶倒水，动作轻柔利落。
　　她抿了口茶，目光不经意间往对面一扫，忽然定住了。
　　那是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俏皮可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长得不错，还有点眼熟。
　　她正想着，便见那小姑娘往八皇子的方向走去，在八皇子身侧站定，笑盈盈地叫了声:“表哥。”
　　八皇子抬眼看她，面上的阴沉稍稍散了些，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小姑娘便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瞧着还挺热络。
　　沈雁水看着，忽然想起来了，这姑娘就是兰贵妃的侄女......好像是七皇子未来还未过门的正妃？
　　她记得在储秀宫时听说过这桩婚事，那时这位姑娘面都没露，也没有如她们这些秀女一般参加选秀、学规矩。
　　当时她远远见过一面，那姑娘就站在兰贵妃身侧，只是时隔数月，一时没想起来。
　　可是......
　　她不禁看向八皇子身侧的七皇子。
　　七皇子依旧沉默的模样，压根没往那姑娘的方向看，仿佛那边坐着的不是他未过门的正妃，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那姑娘，也从头到尾没往七皇子那边瞧一眼，只顾着和八皇子说说笑笑。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情况？
　　未过门的正妃，和未来小叔子这般亲近，却对正经未婚夫视若无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悄悄观察别人的时候，旁人也在悄悄观察她。
　　东宫新宠沈良媛，几个月连升数级，从昭训到正五品良媛，还怀了身孕，又被太子亲自带来行宫避暑的消息，早就在皇亲贵戚间传遍了。
　　如今见了真人，谁不多看几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回到各自席位上，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沈雁水跟着众人一同行礼，余光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只见平康帝一袭龙袍，走在前头，皇后雍容华贵，跟在其后。
　　太子崔彧一身绛色公服，腰束金带，面容清俊，气度沉稳，跟在平康帝身侧。
　　他身后，是一直未曾出现的二皇子和六皇子。
　　再往后，是后宫诸位嫔妃，以及......她的嫡姐。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平康帝与皇后在御座落座，太子及诸位皇子、嫔妃也各自入席。
　　崔彧坐到了沈雁水身侧的位置。
　　他刚坐下，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沈雁水眨眨眼，冲他弯了弯嘴角。
　　平康帝环视一圈，抬手道:“都平身吧，今夜家宴，不必拘礼，随意些。”
　　众人齐声谢恩，这才各自落座。
　　丝竹声再起，比方才更热闹了些。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一队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朱漆托盘，将一道道菜肴，以及美酒佳酿，依次摆上各人面前的案几。
　　不多时，沈雁水面前的案几便摆得满满当当。
　　她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红烧蹄髈，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清蒸鲈鱼，鱼身雪白，点缀着葱丝姜丝，蜜汁火方，油亮亮的，瞧着就甜，还有一道炖得软烂的羊肉，汤汁浓郁，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刚准备夹一筷子红烧蹄髈，余光忽然瞥见对面——
　　二皇子妃正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到二皇子碗里，动作温柔，笑容得体，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
　　旁边，六皇子侧妃也在给六皇子布菜，小心翼翼地将剔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又给他斟了杯酒。
　　沈雁水:“……”
　　她手中已经夹起的那块红烧蹄髈，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转了个弯，稳稳落进了太子碗里。
　　“殿下，您尝尝这个。”她笑眯眯地道。
　　崔彧垂眸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蹄髈，又抬眸看向她，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筷子，将碗里那块蹄髈吃了。
　　然后，他也夹了一筷子菜——是那道蜜汁火方，甜而不腻，阿雁应该爱吃，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道，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笑意。
　　沈雁水眼睛更亮了，夹起来就吃。
　　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也没忘了太子，时不时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
　　周围的视线，渐渐聚了过来。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东宫沈良媛，胃口可真好。
　　再就是，太子殿下竟屈尊绛贵的亲自给那沈良媛夹菜？
　　有人心里惊了，有些人却是忍不住酸了。
　　对面的二皇子妃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了眼底那丝复杂的情，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夫君生性浪荡，后院里女眷多得皇子府都快装不下了，有名有姓的就有一二十个，那些只被他宠幸过一两次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对她这个正妃，倒也算敬重，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正院歇着，也少给她难堪，后院那些女人她想处置也就随意处置了，因此，日子过得虽烦心，但也不难。
　　可也仅此而已了。
　　她看着对面那两人，看着太子亲自给沈良媛夹菜，看着沈良媛笑得眉眼弯弯，自然不拘谨地吃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六皇子侧妃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悄悄看了几眼，心底忍不住羡慕，但却不敢多想，继续小心翼翼地伺候六皇子。
　　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一队舞女翩然而入，皆着彩衣，手持流云长绸，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舞步灵动，长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时而聚拢如彩云追月，时而散开似繁花落地。
　　沈雁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羊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的舞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舞跳的可真好看。
　　那些舞女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恰到好处，更妙的是其中还穿插着几个高难度的动作，个舞女单脚立地，另一条腿高高抬起，身子向后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手中的长绸同时向两侧抛出，如同展翅的彩凤。
　　沈雁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羊肉都忘了嚼。
　　又有一个舞女凌空跃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落地时稳稳当当，裙摆如花朵般绽开。
　　沈雁水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好悬给忍住了。
　　太子没有看殿中的歌舞，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见阿雁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随着舞女的动作转来转去，一会儿瞪大，一会儿惊叹……那表情，比殿中的歌舞更有趣。
　　崔彧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沈雁水头都没回，随手夹起来就塞进嘴里，眼睛还粘在舞女身上。
　　崔彧又给她倒了杯果饮，放在她手边。
　　她下意识端起来就喝。
　　这一幕，又落在不少人眼里。
　　六皇子端着酒盏，目光在太子和沈良媛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位太子兄长，平日里行事端方，最重规矩体统，今日却……他不由多看了那沈良媛两眼。
　　确实生得好。
　　这样的美色，多宠爱些，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身为储君，亲自给一个位分低微的良媛布菜夹菜，这般举动，未免有些失了身份。
　　不远处的席位上，沈容华端坐着，面上是惯常的沉静温婉。
　　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往东宫席位那边瞟。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早就得知了东宫的消息，知道她那不学无术、惫懒散漫的庶妹越发得太子青睐，知道她从昭训升了承徽又连着升成良媛，也知道她……竟有了身孕！
　　沈容华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端着酒盏，含笑看着殿中的歌舞，面容温润如玉，姿态从容优雅的六皇子，又看了一眼矜贵俊美的太子……
　　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此前在宫里她几次想与六皇子说话，但宫规森严，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在行宫，许多事倒是都方便了许多……

[53]大瓜！:不敢置信！
　　殿外夜色渐浓，清晖殿内却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丝竹声声入耳。
　　平康帝今夜显然兴致颇高，饮了几杯酒，环顾众人后抚须而笑，“今夜良辰，山风送爽，不可无诗。”说罢便叫人传了一同随驾的翰林侍讲许程文。
　　沈雁水听着“许程文”的名字时，拿着茶盏的手微顿了一瞬，很快便就恢复如常。
　　看来许程文还真挺得平康帝赏识的啊，上回端阳节就随驾在侧，这次竟也在。
　　崔彧侧眸看着她微鼓的脸颊，发现了她的走神，“阿雁？”
　　“嗯？”沈雁水闻言扭头见他表情，便朝他笑了笑，“妾身方才想了点旁的事儿。”
　　正说着，外面便传来了内侍的唱报声，许程文到了。
　　众人都不由看了过去。
　　只见那许侍讲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清俊，身姿如松，着一身青色的翰林院官服，腰束素银带，虽是新科入仕，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许程文行至御前，恭敬一礼，“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一番见礼后，平康帝便笑道:“许侍讲文采斐然，不如便由你来抛砖引玉，赋诗一首，以启诗兴，如何？”
　　众人都知道陛下年轻时便好诗文，登基后虽政务繁忙，却仍时常与翰林院的学士们切磋唱和，闻言不禁纷纷打起精神。
　　许程文垂首：“臣遵旨。”
　　只见他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诗毕，满座先是一静，旋即赞叹之声四起，这诗无论意境、辞采还是格律，都堪称上乘。
　　平康帝连道了两声“好”。
　　陛下如此盛赞，在座的皇室宗亲、嫔妃命妇们自然也跟着纷纷称好，气氛一时热烈。
　　“许侍讲此诗当真是妙极！”
　　“不愧是陛下钦点新科进士，果然才学过人！”
　　“此诗清丽脱俗，意境高远，难得难得！”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许程文微微垂眸，面上不见骄色，只恭敬一礼：“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平康帝笑着摆摆手：“朕可不是谬赞，你这诗做得好，朕自然要夸，行了，你且入座吧。”
　　几位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御前一展文采的年轻宗室子弟，见此佳作，掂量了一下自己提前备下的诗稿，顿时偃旗息鼓，面露赧然，不敢再出这个风头。
　　八皇子坐在席间，脸色也有些发青，心头一阵郁闷烦躁。
　　这段时日，因当初太子妃险些小产之时，母妃“抱病”宫中，四哥被禁足，闭门思过，舅父被贬离京。
　　他总觉得，身边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嘲讽，带着幸灾乐祸！
　　就连向来在他面前像个闷葫芦，他指东不敢往西的老七，上回竟也敢跟他顶嘴了！
　　此次随驾，父皇虽带他一起来了，但却至今未曾单独召见过他，他本指望在这每年例行的赋诗环节露脸，早早就重金请人捉刀，备好了几首自认不错的诗文。
　　可眼下许程文这诗一出，他准备的诗文显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有些焦急地瞥了一眼身旁垂眸静坐的老七，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低声道：“老七，你先去。”
　　他的意思自然是让老七先去做一首平平的，他再将自己准备的那首“佳作”献上，对比之下，方能显出他来。
　　然而，七皇子只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没有动。
　　八皇子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不耐：“让你作就作，磨蹭什么？”
　　七皇子垂眸，置若罔闻。
　　见状，八皇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
　　这个往日里唯唯诺诺，从不敢违逆他的老七，竟敢拒绝他？！
　　他正要发火，却听殿内响起了六哥的声音。
　　“父皇。”
　　六皇子站起身，行至殿中，朝上首一揖。
　　他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如玉，姿态从容，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父皇，许侍讲珠玉在前，儿臣不才，愿博父皇一笑。
　　平康帝笑着点头：“好，你且作来。”
　　六皇子稍作思索，便吟了一首咏竹诗，借竹喻人，赞清风亮节，虽不及许成文诗作惊艳，但也清雅含蓄，很符合他一贯的君子形象。
　　平康帝听罢，颔首赞了句“不错”，六皇子生母淑妃在席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色。
　　皇后面色含笑，也夸赞了两句。
　　坐在不远处的沈容华，望向六皇子的目光愈发柔和，眼底的光芒更盛。
　　六皇子归座后，二皇子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时顺手捞起酒盏，笑呵呵地往殿中走了两步，着一身玄色锦袍，身量修长，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散漫，像是刚从哪个榻上爬起来，还没醒透似的。
　　“父皇，”他朝上首举了举酒盏，笑呵呵地道，“儿臣也来凑个热闹，今儿个高兴，儿臣吟首祝酒诗，给父皇助助兴，若作得不好，还请父皇多包涵。”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懒货，平日里书都懒得翻，能作出什么好的？作来听听。”
　　二皇子也不恼，依旧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待作完后，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道：“诸位见笑了。”
　　平康帝听罢，笑着摆了摆手，也没多评，只说了句“行了，归座吧”，便让他回去了。
　　在座诸人听在耳中，心里都有了数，二皇子本就是这副德行，在座的都是老熟人了，谁也没指望他能作出什么惊世之作来。
　　见状，八皇子不敢再等，连忙起身，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首咏月诗高声诵出，诗是请人代笔的，辞藻华丽，用典颇多，乍一听颇有气势。
　　平康帝听罢，依旧只是颔首笑了笑，说了句“尚可”。
　　八皇子心头一松，虽未得盛赞，但总算是没丢脸。
　　只是......看着父皇那淡淡的态度，八皇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坐下后，忍不住看了七皇子一眼，目光阴沉。
　　老七......你给我等着！
　　七皇子却仿佛没察觉他的目光，依旧端坐着，不苟言笑，面色冷冷。
　　平康帝的目光在殿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可有佳句？”
　　话落，众人的视线不由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崔彧从容起身，声音清越平稳，“父皇有命，儿臣自当勉力为之。”
　　不过思索了短短一瞬，他便缓开口。
　　声音清越低沉，如金石相击，在殿中回荡。
　　诗句甫出，满殿为之一静，旋即低低的吸气声与赞叹声悄然响起。
　　与许成文的清幽雅致不同，太子的诗，气象宏大，胸襟开阔，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平康帝抚掌大笑，这次的笑声比方才更为洪亮畅快。
　　殿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赞叹声此起彼伏。
　　“太子殿下此诗气势恢宏，当真令人叹服！”
　　“......此等气魄，非寻常人所能及！”
　　“殿下大才，臣等拜服！”
　　六皇子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也跟着众人一同称赞。
　　八皇子脸色一时不由更难看了。
　　大殿角落席位上，许程文端坐着，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东宫席位上。
　　那烟青色的身影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人，笑容灿烂得晃眼。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子殿下对她亦宠爱有加......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涩。
　　随后又有几位皇室宗亲起身，或献诗助兴，或即景吟咏，倒也热闹了一场。
　　平康帝听得尽兴，龙颜大悦，当即点了太子、六皇子、许程文，以及一位表现不俗的宗室子弟，各赐御前菜肴，以示恩宠。
　　四人齐齐起身谢恩，八皇子看在眼里，心底不禁越发难受。
　　殿中丝竹声再起，觥筹交错间，宴席愈发热闹起来。
　　沈容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
　　她的视线掠过一个方向时，忽然顿住了——许程文。
　　沈容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东宫席位上，她那庶妹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太子，笑得灿烂，太子则微微俯身侧耳倾听......
　　她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格外的有些刺眼。
　　她这个庶妹除了相貌出众了一些，究竟还有什么好？都已入了东宫成了太子的人，竟还能勾得许程文这样的人念念不忘？
　　她嘴角不禁紧抿成一条线，老天爷给了她这样一个天赐的机会，但迄今为止，她也只是靠着一些梦中的记忆，在陛下面前博得了几分脸面而已，但......她那庶妹，明明已经和上辈子不一样，入了东宫，却偏偏也得了太子的宠爱！
　　即使太子东宫注定覆灭倾倒，但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太过于......刺眼。
　　呵。
　　也不知，若太子得知她这庶妹在入东宫之前就与许程文有过婚约，甚至，她这庶妹还曾私底下特意与人见过面......可还会如此偏宠于她？
　　沈雁水丝毫未察觉到旁人的视线，只因为这一晚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没少过。
　　她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映着太子的身影。
　　崔彧落座后，就见她看着他，一双桃花眸里仿佛闪烁着小星星，一会儿给他斟酒，一会儿给他剥果子，一会儿还想偷偷给他捏腿......他连忙按住了她的小手。
　　沈雁水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
　　崔彧耳根微红，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好几眼。
　　只觉得阿雁今日......格外殷勤。
　　往日虽也粘人了些，但除却床榻上时，平日里却也不像今日这般......热切。
　　夜色渐深，家宴散场。
　　从清晖殿到澄心堂，一路月色相送，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回到澄心堂时，已是亥时末。
　　但等沈雁水让春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整个人突然就精神了。
　　等她换好寝衣出来，白皙莹润的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崔彧已经沐浴完毕，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将书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雁水爬上床，钻进薄被里，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瞧着他。
　　“殿下，”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妾身竟不知道殿下连诗文都做得这般好。殿下可真厉害。”
　　崔彧垂眸看她。
　　平日里在政务上，他最不耐听那些虚头巴脑的阿谀奉承，可每每听阿雁拍马屁，心里却十分受用。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面色却依旧淡定，淡淡道：“诗词只是小道，不值一提。”
　　沈雁水可不这么想，“诗文厉害的人，就是很厉害！”不然把李白杜甫等人放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凑得更近了些，抱着他的手臂轻晃了晃：“殿下可能为妾身也作一首诗？”
　　崔彧看了她一眼。
　　她刚沐浴完，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兜衣，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纱，领口处的白皙丰盈颤颤巍巍跃跃欲出......
　　他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地应了声：“可。”
　　然后，他开口吟道：“菡萏两瓣凝花露，桃源一径入瑶池，开阖但凭蛟龙入，盘旋只把玉*杵缠，怜惜风雨摧折地，龙涎遍施作情酬。”
　　崔彧声音平稳，面色端正淡然，丝毫看不出他口中说的是什么......
　　沈雁水愣了半晌，听了又听，开始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这人......
　　什么菡萏花瓣？什么瑶池？什么蛟龙玉杵？什么龙涎？！
　　别以为她没文化，她虽作不出诗来，可这点东西还是听得懂的！
　　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特别是在瞧着这人一脸正经的说着这些粗俗荤话，顿时心颤的耳朵尖都红了。
　　“殿下！”她瞪着他，他是不是故意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她有孕后故意撩拨她......
　　啊啊啊啊！看得到摸得到吃不到真是馋死她了！
　　崔彧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眼底却隐隐有笑意浮动。
　　她哼了哼，气的直接背对着她躺下了，就这样还气不过，一把扯过了身上的薄被，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来了。
　　崔彧：“......”
　　他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着她圆圆的后脑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方才那副端着的正经模样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笑，又羞又恼，一节白皙的小腿就从薄被里伸了出来，踹了他一下！
　　崔彧还没被人在床榻上踹过，很是愣了一瞬。
　　沈雁水没见着他的表情，但她踹了他两脚，刚准备收回来，脚腕就被人攥住了，旋即被拉开了......薄被顺着白皙笔直纤细的腿堆叠在了她的肚子上。
　　崔彧眼眸微深，旋即缓缓低下头，亲口品鉴着他口中的菡萏花瓣，用舌探寻着那桃花窄径，饮着那瑶池仙水......
　　沈雁水心底那点情绪，早就被吃的烟消云散了，最后，直到一汪瑶池水倾泻了出去，她才缓缓松开绞着他脖领的双腿。
　　只是......新铺的褥子又要换了，她刚要说话，就看见了他湿透了的下半张脸，以及......
　　她红了红脸，也不想他难受，在见着他欲下床去净室，便起身将拉住了他。
　　崔彧瞧着她，声音微哑:“不可。”低醇的声音还透着几分无奈。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忽的道:“殿下此前不是仔细研读过王嬷嬷拿来的那本册子么？”那晚她没瞧见里面的内容，但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却被她看见了。
　　里面......咳，姿势十分之丰富，例如......吹箫，例如两个白面馒头夹大号火腿肠再加两个蛋......诸如此类种种不一。
　　她一直等着太子什么时候提呢，但......却一直没等到。
　　崔彧喉咙剧烈滚动了一瞬，嗓音沙哑，“阿雁......不必如此。”
　　那些画册他自然看了，看之时，脑中自然也想过......只是，想归想，但他却不会让阿雁为他做这些。
　　那些......在他看来都是身份低微的女子不得不放下自尊脸面去讨好男人，而他，并不愿阿雁这般。
　　沈雁水看着他，忽的就明白了他此前为何一直未提，她眨了眨眼，“可殿下方才也帮妾身做了呀......再者，妾身并不介意，不过都只是些闺房之乐而已......”
　　说罢，便没给他在说话的机会，拖着自己的......
　　崔彧呼吸骤紧。
　　许久......事毕，崔彧呼吸声渐缓。
　　沈雁水累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太子伺候她重新擦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还不忘细心的给她涂药膏。
　　沈雁水抬眸看了一眼他神色认真的模样，瘪了瘪嘴，“都磨疼了......”
　　崔彧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一声不吭的继续上药。
　　沈雁水哼了哼，片刻后，他抬手，熄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中，崔彧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阿雁。”他低声道，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沈雁转过身就扑进可他怀里。
　　崔彧笑着揽住她，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好。
　　沈雁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只手自发自地搭上他的腰，一条腿也抬起来，熟练地搭在他腿上。
　　整个人像抱着一只人形大娃娃似的，找到了最舒适的睡姿。
　　崔彧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扬起。
　　没过多久，怀里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轻轻笑了笑，将人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一夜好眠。
　　*
　　沈雁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京城里那种偶尔啾啾两声的麻雀，而是真正的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山间林子里开了一场热闹的演唱会。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愣了愣，才想起来，她是在行宫澄心堂。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没有余温，想来已经起了有一阵了。
　　“春平。”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帘子被掀开，春平笑盈盈地走进来：“主子醒了？”
　　沈雁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一早便起了，陛下召见，去前头议事去了。”春平一边说，一边将帐子挂起，“主子可要现在起身？”
　　沈雁水点点头，精神抖擞地掀开被子：“起。”
　　睡了一夜，她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劲儿。
　　春平伺候着她穿衣梳洗，冬意则去小厨房传膳。
　　等沈雁水收拾妥当，坐到妆台前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春平。
　　“对了，可知晓工部右侍郎徐家安置在何处？”六部都有人随驾，她早早就问过太子了，工部此次随驾前来的正是工部右侍郎徐令。
　　春平笑道：“昨儿个奴婢便差人去打听过了，正要跟主子说呢，徐二小姐此次也跟着来了，就住在栖云阁那边。”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便道：“快，让冬意立刻去徐家下帖子。”都来行宫了，定然要和朋友一起玩儿才更有意思啊。
　　冬意接过帖子，笑盈盈地应了：“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
　　待冬意出去，沈雁水这才坐到桌边，开始用早膳。
　　林公公做的早膳一如既往地合她胃口，一大碗鸡丝粥，两碟清爽小菜，五笼热气腾腾的灌汤包煎饺......还有两碟切成小块的蜜瓜。
　　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用完早膳，她起身看向春平：“走，咱们先逛逛这附近。”
　　春平笑着应了，和王嬷嬷一起陪着主子往外走。
　　东宫行宫的范围比沈雁水想象的要大得多。
　　出了正堂，绕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庭院，青石铺地，错落有致地种着几丛修竹，竹下是开得正好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庭院东侧有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等她把澄心堂前前后后逛了个遍，心里已经记下了一路上看见的所有的能吃的，或者能做成吃的东西位置。
　　回到正堂，春平给她倒了杯温水，笑道：“主子逛了这一大圈，可累了？”
　　沈雁水摇摇头，精神头足得很：“不累不累，这地方比东宫有意思多了。”
　　她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张良媛那边今日做什么呢？”
　　春平道：“张良媛那边，今儿一早就有客来了，是张老夫人，一早就去了揽秀轩，这会子应该还在说话呢。”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地点点头。
　　对了，张良媛的祖父是礼部尚书，这次也跟着来行宫了，张老太君随行，自然要来探望孙女。
　　她点点头：“那是该好好说说话，人家祖孙团聚，咱们就别去打扰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冬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奴婢回来了。”
　　话落，帘子便被掀开，冬意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生得明眸皓齿，正是徐清乐。
　　沈雁水看见她，立刻就笑着迎了上去:“徐妹妹！”一把拉住来人的手。
　　徐清乐连忙要行礼：“见过沈良媛——”
　　沈雁水一把将她扶住，“咱们姐妹之间，还这般见外作甚？”
　　徐清乐抬起头，一脸的兴奋开心：“沈姐姐，许久不见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西山行宫避暑，本就开心，又得知沈姐姐还惦记着她，心里就更开心了。
　　“快坐快坐，”沈雁水拉着她往软榻上坐，一边扬声吩咐，“春平，快去把我那些牛肉干和桃子蜜饯拿来，让守忠再做两杯奶茶送来。”
　　春平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徐清乐被她按着坐下，瞧着她忍不住抿唇打趣笑：“听闻太子殿下可宠沈姐姐了～”
　　沈雁水也笑了，和她八卦起来，“听说这次七皇子来行宫，身边可是一个侍妾都没带......”
　　徐清乐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今年年底才会进七皇子府。
　　听着沈姐姐这般打趣，徐清乐顿时就羞红了脸......
　　两人许久不曾一起说话，这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
　　从沈雁水在宫里的日子，说到最近宫外的趣事，从京中各家的小道消息，说到这次随驾来行宫的都有哪些人家......
　　春平端了奶茶进来，两人一人捧着一杯，边喝边聊。
　　“姐姐这奶茶可真香，”徐清乐小口抿着，眼睛亮亮的。
　　沈雁水笑道：“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你回去也让你们家厨房做。”
　　徐清乐笑着应了。
　　喝完奶茶，沈雁水又拉着她去逛澄心堂。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一路说说笑笑，直到日头西斜，外头传来脚步声，太子回来了。
　　徐清乐连忙起身行礼。
　　崔彧抬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沈雁水身上，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眉眼便舒展了几分。
　　徐清乐见状便十分识趣的告退了。
　　翌日，徐清乐早早便来了。
　　这回两人没在澄心堂待着，而是往外头走去。
　　行宫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随处都是景致，两人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着，遇见好看的景便停下来瞧瞧，遇见开得好的花便凑过去闻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着各色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好看极了。
　　最妙的是，草地中央，竟趴着一只猫。
　　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皮毛油光水滑，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见动静，它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她们？
　　“喵~”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嗲，尾巴还摇了摇。
　　沈雁水的心瞬间化了。
　　“这猫好乖！”她蹲下身，朝猫伸出手。
　　那猫也不怕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拿脑袋蹭她的手心，蹭完手心蹭手背，蹭完手背又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徐清乐也蹲下来，小心翼翼摸了摸它的肚皮，那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太可爱了！”沈雁水爱不释手，撸了又撸，“这肯定是行宫里的人养的，这么亲人。”
　　两人蹲在草地上撸了好一会儿猫，直到那猫晒够了太阳，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钻进花丛里不见了，她们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两人约着明日要去更远些的地方逛逛。
　　第三日，有了前面两天的经验，两人这次便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免得撞见行宫里的其他人，遇见还要说话打招呼，麻烦的很。
　　小路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边风景真好。”徐清乐感叹。
　　沈雁水点头赞同。
　　两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假山群前。
　　这假山堆叠得颇为精巧，层峦叠嶂，错落有致，山石间还种着些藤萝花草，颇有几分山林野趣。假山中间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深处。
　　沈雁水来了兴致，“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刚走近假山入口，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
　　有声音。
　　隐隐约约的，从假山那边传来。
　　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夹杂着些别的喘*息声......
　　沈雁水:“？！”谁这么开放，竟大白日的露天就......
　　不要命了？
　　春平站在她身后，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脸色很快也变了。
　　徐清乐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沈雁水，压低声音问：“沈姐姐，怎么了？那是什么声音？”
　　沈雁水来不及解释，只拉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然后轻手轻脚往回走。
　　虽然她平日里爱看热闹，但这行宫里如今住着的，不是皇室宗亲就是达官贵人，没一个好惹的。
　　这种热闹，还是别看了。
　　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给自己惹麻烦，也给太子惹麻烦。
　　三个人屏住呼吸往后退。
　　然而，就在她们刚退出几步时，假山深处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抽泣娇娇的声音:“表哥，如今我身子都给了你，你定要娶我。”
　　另一个还带着明显少年的声音响起，“你是老七的正妃，我怎么娶你？”调子懒懒的，听着很是有些无所谓。
　　女子的声音顿时尖了一些，“表哥你说什么？！”
　　“好婉儿你小声点儿......”
　　三人的脚步瞬间直接钉在了地上。
　　七皇子......
　　徐清乐原本红润的面颊瞬间褪去了血色，白得吓人。
　　两人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沈雁水已经无心再听了，转头看向徐妹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和震惊。
　　假山里的人......竟是八皇子和......贺婉？！
　　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沈雁水:这瓜.....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徐清乐的手，示意她别慌，然后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待她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应该安全了。
　　然而，就在她刚要转身离开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她骤然侧头看去。
　　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青色的常服，身量修长，面容冷峻，正朝她们这边看来。
　　是......七皇子。
　　沈雁水:......？？？！！！

[54]愠怒:吃味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澄心堂，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橙黄光影。
　　崔彧踏入院中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
　　今日一早，他便随父皇及文武大臣前往行宫北面的演武场，检阅西山禁军。
　　西山禁军拱卫京畿，乃是朝廷至关重要的一支力量，大雍自建立起，对禁军的训练与检阅便格外重视，也形成了每年离京巡幸时亦需就近检阅驻军的惯例。
　　既是彰显天子威仪，亦是震慑宵小。
　　待大阅完，便是整整大半日过去了。
　　回到澄心堂时，崔彧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堂中安静得很，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随即看向王嬷嬷。
　　“你们主子呢？还未回？”
　　王嬷嬷连忙行礼，笑着应道：“回殿下，今日主子与徐二小姐一早就出了门，带着春平去的，想来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
　　汪春已经有眼色地端了铜盆进来，盆中是温度正好的水，小路子手里拿着干净的面巾子。
　　崔彧净了手，又接过面巾擦了擦脸，这才在书案前坐下。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未看完的书册，目光落在字行间。
　　只是不过须臾，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尚早。
　　崔彧垂眸，翻了一页。
　　半晌，他不自觉的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日落西山。
　　他眉心不禁轻蹙了蹙，已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阿雁今日怎么还未回？
　　不禁就想起这几日的情形。
　　除了来行宫家宴的第一夜，阿雁对他格外殷勤热切之外，这几日......
　　他白日里陪同父皇议事、检阅禁军、听朝臣奏对，偶尔得空回澄心堂小憩，却一次都没能见着她的影儿。
　　她总是和那徐家二小姐一道，一大早就出了门，要到晚膳时分才回来。
　　回来之后，除了“今日在湖边喂鱼，那锦鲤可肥了”“行宫里有一只狸花猫，胖乎乎的，一撸就翻肚皮”“我们还看见一只大黄狗，可乖了”“后山的果子熟了，酸酸甜甜的，比京城的还好吃”“那边有一片花海，明日要去摘些回来插瓶”诸如此类的话之外......嘴里念叨的最多的便是“徐妹妹”了。
　　崔彧眉心微皱了一瞬。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书册却半晌也未曾再翻动过......
　　直到，最后一片晚霞消散。
　　院门空荡荡的，依旧没有人影。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声音微沉:“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今日你们主子往哪个方向去的？”
　　王嬷嬷想了想：“今儿个听主子说，是往行宫西边去的，那边有片竹林假山，还有一处荷塘，景致极好。”
　　崔彧颔首，抬脚便往外走。
　　一旁的郑元德一愣，连忙跟上，殿下这是......打算亲自去找良媛主子？
　　郑元德一边小跑跟着，一边忍不住心里嘀咕。
　　不过，这几日殿下白日里忙着正事儿，每日忙完赶着回澄心堂，偏偏沈良媛这几日与那位徐家二小姐已经在行宫里玩儿的简直乐不思蜀了......每日都是踩着晚膳的点回来的。
　　今儿个不过回来的稍晚了一些，殿下竟坐都坐不住，要亲自去找人去了......啧！
　　然而，两人刚踏出澄心堂的院门，崔彧的脚步便顿住了。
　　远远的，一个烟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崔彧眉眼舒展了几分，抬脚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春平连忙行礼。
　　沈雁水回过神，抬眸就看见了太子正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就朝着他小跑了过去，“殿下！”
　　哎妈呀！刚刚可真是吓死她了！
　　崔彧见她突然朝他跑了过来，心底不由一惊，大步上前就环住了她的肩，“慢些，仔细着身子。”原本惯常不疾不徐的语速都陡快了不少。
　　沈雁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殿下......我刚刚、呃......”她突然犹豫要不要和太子说。
　　崔彧眉心微拧了拧，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的亲密的举动，声音下意识微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澄心堂外所有的宫人，早在沈良媛扑进太子殿下怀里的那一刻就都垂下了脑袋。
　　沈雁水这才注意到她还在澄心堂外呢，拉着他的手就进了院子，
　　“咱们先回去。”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刚进院子，小厨房就已按着她往常的惯例摆了膳。
　　都是些沈雁水和崔彧平日里爱吃的。
　　沈雁水见状犹豫了一瞬，便道:“殿下，咱们先用膳吧。”
　　他今儿个在外陪同平康帝一同检阅禁军事宜，应该饿了，什么事儿还是等吃完再说吧，
　　否则......她怕他听后，影响食欲。
　　崔彧看了她一眼，坐在她身侧，抿唇颔了颔首。
　　两人用着晚膳，只是今日的晚膳用的格外的有些安静。
　　没有了一个总是充满生气快活嗓音的笑说声。
　　沈雁水心里压着事儿，没注意他的神色，甚至心思都不在这顿饭上。
　　满脑子都是今日撞见的那一幕。
　　八皇子和贺婉私通......偏偏还被七皇子听了个正着！
　　最后七皇子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简直瞬间让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
　　生怕他直接就捅破了......她那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了打算了。
　　七皇子今年虚岁才十八，实际年龄才十六七岁，亲眼撞见自己的未婚妻与亲弟弟苟且......不管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惊讶。
　　但他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竟就那般冷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了她们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虽然这不在她任何的预想之中，但对当时的她和徐清乐三人而言，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否则，若当时七皇子当场捅破了八皇子和贺琬的关系，这样的皇室丑闻偏偏这么寸的就被她们几人看见了，只想想她头皮就一阵发麻。
　　被平康帝迁怒那日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太子......
　　平康帝这几年本就对太子殿下越发忌惮，最近瞧着虽然态度稍好了一些，但......皇帝那种政治生物，谁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越想她就越愁，她大概是自选秀后就一直待在宫中那地方太久了，被憋得狠了，一到了行宫就有些放飞......
　　虽然她们已经尽量避着人走了，但好像和想干坏事的人想到一处去了......都避着人，可不就避到一处去了么？
　　哎......
　　还有七皇子......
　　他到底是和她们一样意外撞见，还是......早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仔细回想当时七皇子看过来的表情眼神，但......离得有些远，她看得也不太真切。
　　也是当时太过震惊，还没瞧仔细，七皇子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这般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她心底有了些猜疑。
　　若也是如她们一般意外撞见，他如何能那般平静镇定？
　　若是早就知道......他又为何隐忍不发？
　　虽说七皇子生母丽嫔只是宫女出生，七皇子没有和其他皇子一样所谓的外家，但到底是个皇子......不至于能忍下这种事吧？
　　还是因......宫中的丽嫔受制于兰贵妃的缘故？
　　还有徐妹妹......
　　作为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年底就要进府了，今日撞见这样的事，以后她与七皇子该如何相处？
　　沈雁水越想越愁的厉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破天荒的竟然对面前诱人的食物没了什么胃口......
　　崔彧看着她愁眉苦脸，一张小脸都不自觉皱巴起来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她没夹几筷子食物的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一旁伺候的人。
　　沉声道:“都下去。”
　　郑元德一愣，连忙应是，带着周围伺候的宫人轻步退了出去，最后还不忘将房门带上。
　　心里忍不住琢磨了起来，良媛主子今儿个这情绪......不太对。
　　平日里良媛主子都是乐呵呵的，这几日来了行宫后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每日在行宫里四处游玩的把他们殿下都给抛之脑后了，今儿个回来那脸上就明晃晃的写着——心底有事儿！
　　没瞧见那晚膳竟都没用几口么？
　　想着，他看向一旁面上也略带着几分忧色的春平，悄悄挪了挪步子靠近了一些......
　　*
　　崔彧看着她，眉心轻蹙:“阿雁在想什么？”
　　沈雁水抬眸看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崔彧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了？”
　　沈雁水看着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看见的都说了出来。
　　若是今日没有和七皇子对上眼神，她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该吃吃该睡睡。
　　可偏偏......七皇子看见了她们。
　　崔彧静静听着，只是越听，脸上便越冷越沉，那双向来平淡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着震惊、荒谬与愠怒。
　　待她说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沉沉怒意压下。
　　察觉到她担忧忐忑的眼神，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此时我会处理，阿雁不必担忧。”

[55]突发高热:崔彧看着她声音淡淡:“你去了何处？”
　　听见太子的话，沈雁水只觉得整个人顿时轻快了不少。
　　还是让太子去操心吧。
　　崔彧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明显松快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我出去片刻。”
　　沈雁水点了点头。
　　门外，郑元德正候着，他原本还想和春平打听一下今儿个良媛主子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呢，好在太子问话的时候能答的上来，但没曾想这春平嘴巴倒是紧的很，倒是不错
　　门一打开，见太子殿下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却见太子殿下脚步未停，径直往廊下走了几步，他连忙小步跟上。
　　崔彧站定，眉眼间压下的怒意终于浮现，声音更是冷沉的厉害，“让人盯着老八和贺家三小姐，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什么......”
　　“是！”郑元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莫不是良媛主子不高兴是因为八皇子和贺三小姐的缘故？
　　“还有，”崔彧顿了顿，“老七那边，也让人盯着些，再遣人回一趟宫，打听打听丽嫔的消息，有消息即刻来报。”
　　郑元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恭声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崔彧立在廊下，眉心紧皱。
　　老七......想做什么？
　　自他注意到这两个弟弟时，两人就几乎形影不离，老七比老八大半岁，却从小就是老八身后的影子。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不争不抢，在一众皇子中几乎毫无存在感。
　　但没有存在感，却不代表老八就能如此枉顾纲常，与自己兄长未过门的妻子私通！
　　若此事一旦传了出去，将老七的颜面至于何地？又将皇家颜面至于何处？
　　越想他脸色就越冷。
　　看来老八的日子还是过的太顺了，才敢做出这样悖逆人伦的事！
　　他倏地就想起一件有些久远的事......
　　他自幼身子不好，三岁上便被母后送到外祖家抚养。
　　一直在外祖家养到十岁，错过了与皇兄皇弟年少相处的时间，后来他想与他们相处，却发现......老大老二并不乐意和他一起玩儿......
　　既然他们不乐意和他玩儿，他自然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宫外有的是人和他一起玩儿。
　　至于老四......乃兰贵妃所出，更是与他对着干，老六从小读书好，喜欢在父皇面前背书挣脸面，而老八，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他虽与兄弟们年岁相差无几，但却着实算不上熟络。
　　九岁那年的冬天，他身体已强健了许多，便经常在往来宫中，在宫中一连住了半个月，他憋的慌，就带着郑元德想偷偷溜出宫去。
　　只是，刚悄悄转过假山，便听见了笑声。
　　是小八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得意：“七哥，你快趴地上！对！就这样，让我的蛐蛐跳到你头上去！”
　　还不到十岁的小崔彧脚步一顿，侧身看去。
　　假山旁的空地上，老八正带着一众太监站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
　　小七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撑地，脊背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一只蛐蛐在他发顶跳来跳去。
　　八皇子：“哎呀，跳下来了！七哥你快找找，别把我的蛐蛐弄丢了！”
　　老七没有吭声，低着头在地上慢慢摸索。
　　旁边站着的宫人们捂着嘴笑，没有一个人上前。
　　小崔彧看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大步走出去：“小八！你在干什么！”
　　跟在他身后年纪不大却已经胖墩墩的郑元德立刻就跟了上去。
　　八皇子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嘻嘻笑起来：“三皇兄，我和七哥在玩儿呢！”
　　“玩儿？”小崔彧看向地上的老七，怒气冲冲的道:“起来。”
　　小七垂着头没有动。
　　八皇子不耐烦的抬脚用力踹了一下他，“七哥！快帮我找蛐蛐儿！”
　　小七没防备，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旁边就是御花园的池塘，冬日的池塘，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扑通”一声，冰碎了，水花四溅。
　　岸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八皇子哈哈大笑声：“七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宫人们略惊了惊，面面相觑，有人犹犹豫豫的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了，冬日的池水，刺骨地冷，谁愿意往下跳？
　　最重要的是......若没有八皇子的命令，事后定然会被八皇子这个混世魔王小麻烦，不死也要脱成皮。
　　原本贴身伺候七皇子的那两个小太监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者，八皇子每次也不会真的把七皇子怎么样，再等片刻，他们再捞人不迟。
　　小崔彧却是脸色骤变，立刻就呵斥宫人赶紧去救人！
　　郑元德毫不犹豫就听自家殿下的话跳下去救人，只可惜......他家殿下对他太好了，他吃的太胖，穿衣服还厚，别说捞七皇子了，自个儿都快沉下去了......
　　其他宫人听见三殿下的话，却不敢不动了，否则......事后若皇后娘娘知道了，他们这条命也别想要了。
　　不少宫人咬牙往下跳，就要将七皇子托上去，但......
　　“你、你们！没有我的命令都都不准上来！”八皇子气的脸色涨红！这些阉奴竟敢不听他的话！他跑上前还要踹刚被太监捞上岸的七皇子。
　　小崔彧气的抬脚朝着他的屁股就一踹！
　　“啊——”才六岁的八皇子一屁股倒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哭:“哇呜呜呜呜呜呜——把他拖下去打死！”
　　所有太监:“............”
　　小崔彧根本懒得理他，见小七和郑元德都被捞上岸了，只是郑元德虽冻的哆嗦，但好歹还有一身肥肉顶着，一时半刻冻不坏人，但小七，他上手一摸就是一把骨头，脸色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他连忙就把自己身上的毛领斗篷给他披上，让人背着直接回了坤宁宫......
　　老七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多谢三皇兄。”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崔彧也打了个寒颤，让他别说话，又立刻叫去请太医......
　　后来......后来他就病倒了。
　　寒冬腊月，数九寒风，吹了一路，等他痊愈后，就得知兰贵妃和八皇子都受了罚，兰贵妃被罚俸禁足半年，八皇子被母后罚跪三日......
　　老七......
　　崔彧眸光沉了沉。
　　还有......贺婉，贺家的胆子还真是大，老七再怎么样也是堂堂皇子之尊，岂容他们贺家如此践踏？
　　暮色四合，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崔彧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听见了一道熟悉清脆的声音，下意识侧首，就看见阿雁正从软榻边的窗子探出头来，冲他挥手，“殿下，外面起风了，像是快下雨了，快进来。”
　　崔彧紧皱的眉心微展，应了一声，转身朝她走去。
　　同时吩咐道:“汪春，去请太医。”
　　一旁的汪春连忙应下。
　　太医来的很快，待太医给沈雁水请了平安脉，崔彧确定她没有被惊吓到，才让人退下。
　　晚上，见太子上榻后，沈雁水习惯性的滚进了太子的怀里，因知晓太子会将事情处理好，心底的大石头搬开了，抱着他很快就酣睡了过去。
　　崔彧见她如此心宽，指腹戳戳她压在他胸膛上被挤出的软乎乎的脸颊，眉心略舒展了两分。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
　　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春平便掀了帘子进来，笑道：“主子醒了？太子殿下一早便去前头议事了，吩咐奴婢们不许吵醒主子。”
　　沈雁水揉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这段日子早就习惯了太子早出晚归的作息，这几日陛下连着议事大阅什么的，反正事情是真不少，太子日日陪同，有时连午膳都在前头用。
　　“什么时辰了？”她问。
　　“巳时初了。”春平一边挂起帐子，一边道，“小厨房里温着早膳呢，主子这会儿起正好。”
　　沈雁水点点头，由着她们伺候着穿衣梳洗。
　　早膳摆上来时，她捧着粥碗，却有些心不在焉。
　　徐妹妹......
　　昨日撞见那样的事，回去之后不知会不会吓着？
　　沈雁水越想越不放心，吃完早膳后便放下碗，看向一旁吩咐道:“冬意，你去一趟栖云阁看看徐妹妹如何了。”
　　冬意点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雁水抬眼看去，就见冬意掀了帘子进来，脚步匆匆，面色有些不对。
　　“主子。”冬意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徐二小姐昨儿夜里起了高热，烧了一宿，至今还没退，徐夫人急得不行，正要派人去山下请大夫。”
　　沈雁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高热？
　　这年头，一场高热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看着冬意道:“去请太医。”
　　冬意一愣，旋即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沈雁水又道：“让人备着轿辇。”
　　太医来得很快。
　　如今东宫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沈良媛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帖子递过去，行宫这边的太医署半点不敢耽搁，太医提着药箱就跟着冬意过来了。
　　沈雁水见了他，态度很是客气：“劳烦太医跑这一趟，我有一位闺中密友，昨夜起了高热，至今未退，我心中实在担忧，才贸然拿了帖子去请太医，还望太医莫要怪罪。”
　　太医连忙躬身道：“良媛主子言重了，主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下官分内之事。”
　　沈雁水道了谢，也不多寒暄，带着他便往外走。
　　只是刚要出门，一旁的王嬷嬷便蹙着眉心，有些担忧道:“主子，徐二小姐身子如今正病着，主子心里担忧是常理，但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若不慎被染上了病气......反倒是不好，不如让老奴替主子走着一趟？”
　　春平闻言，顿时面露羞惭之色，从昨个儿到现在，她也有些心思不属，一时竟没想起来这点，若主子被染了病气......她万死难辞其咎！
　　冬意眉间也露出了悔色，早知道她就不与主子如实说了......她小脸顿时纠结了起来，这好像也不太行......
　　沈雁水安抚的看了她们一眼，道:“且放心就是，你们主子我身子健壮的很，你们什么时候见我生过病？”
　　几人面面相觑，还要再劝，却见主子已经带着太医出了门，王嬷嬷想跟上，沈雁水怕被她念叨，脚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嬷嬷在院里候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王嬷嬷：“......”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主子脾气是真好，从不打骂下人，也甚少发脾气，可......也是太子殿下太过惯着了，才让主子生出这些任性来。回头得寻个机会，与殿下提一提才是。
　　沈雁水可不知道王嬷嬷正准备告她的状。
　　她心里有数，若是没有异能，她也不敢这般大胆，毕竟她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生病，也会难受。
　　更别说如今还怀着孩子，虽然这孩子乖得很，乖得让她时常忘记自己是个孕妇。
　　但......她的一个庶妹，就是在五岁时，被一场风寒带走了生命。
　　自那以后，她才开始自学起了医术......
　　这年头，便是皇室子弟，因一场高热夭折的也不在少数，若只让太医去看看，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一路上，她特意挑了些偏僻的小径走，避开了行宫里的热闹去处，免得被人瞧见，陡生事端。
　　栖云阁在行宫西侧，是一处小巧的院落，住着此次随驾的几家官眷。
　　沈雁水刚在院门口落轿，里头便已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穿着靛蓝褙子的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之色，正是工部右侍郎徐大人的夫人，徐清乐的生母。
　　徐夫人一见沈雁水，连忙上前行礼：“不知沈良媛来此，有失远迎，还望良媛见谅。”
　　沈雁水忙伸手扶住她，“夫人快别多礼，是我来得唐突，叨扰夫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我听闻徐妹妹昨夜起了高热，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擅作主张请了太医过来，想给妹妹瞧瞧，不知夫人......”
　　徐夫人这才注意到沈雁水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一时愣住。
　　太医？
　　她方才只顾着着急，派人下山请大夫，压根没往太医那儿想。
　　不是不想请，是不敢请。
　　随驾行宫的太医，是为陛下、皇后皇子公主......等皇室宗亲备着的。
　　她们这些官眷，若无特许，轻易劳动不得。
　　真要请，得先向行宫管事处递帖子，管事处核了身份，再转呈太医署，太医署接了，还得看有没有空闲的太医、能不能拨得出人来，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日就过去了，还不知请不请得动。
　　所以她才会想着派人下山——西山脚下便有镇子，快马加鞭，一两时辰便能来回。
　　却没想到......
　　沈良媛竟直接把太医带来了。
　　徐夫人抬眸看向沈雁水，眼眶微微一热，眼中满是动容之色。
　　“良媛......”她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怎么敢当......妾身多谢良媛......”
　　沈雁水连忙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徐妹妹相交一场，她病了，我岂能袖手旁观？先让太医给妹妹瞧瞧，别的咱们回头再说。”
　　徐夫人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她记得......沈良媛是有孕在身的？
　　她满脸恭敬感激的道:“良媛心善，妾身感激不尽，只是良媛如今有孕在身，不如就在外厅候着妾身与太医进去便可，那丫头正病着，若是不慎将病气过给了良媛主子......可怎么是好？”
　　以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看重宠爱，若沈良媛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她们整个徐家也担待不起啊！
　　太医在一旁也忍不住低声劝道：“良媛主子，徐夫人所言极是，下官必定尽心诊治，还请良媛主子放心。”
　　沈雁水看着他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担忧的春平，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为难他们。
　　她点点头，“那若我不进内室，只在外间坐着，隔着帘子与她说几句话，太医以为如何？”
　　太医：“若只是外间，距离远些，又有帘子隔着......但是可行。”
　　“好。”沈雁水这才转向徐夫人，“夫人，我不进内室，就在外间坐着，隔着帘子与妹妹说几句话，太医在内室诊治，我在外面等着，这样可好？”
　　有了太医的话，徐夫人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去准备。
　　一行人这才穿过小院，往内院走去。
　　徐夫人边走边蹙着眉心道：“这丫头昨儿回来就有些心神不定的，好在半夜守夜的丫鬟早早就发觉不对......妾身急得一夜没合眼，今儿一早便派人下山请大夫去了......”
　　说话间，便到了徐清乐的闺房。
　　沈雁水隔着纱子，便见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影，正是徐清乐。
　　她凑上前，从缝隙中往里看，就见往日里那张清秀可人的脸蛋，此刻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贴着帕子，整个人蔫蔫地靠在引枕上，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活泼劲儿。
　　听见动静，徐清乐勉力睁开眼，看见是沈雁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挣扎着便要起身。
　　“沈姐姐......？！”
　　沈雁水连忙隔着帘子说:“别动别动，都病成这样了，还起什么身？”说话间，便送了往她身体一些异能过去。
　　徐清乐被丫鬟扶着回了枕上，不知是不是突然见到沈姐姐的缘故，只觉得一直昏沉的脑袋都略清醒了几分，人也有了几分精神，她有些担心：“沈姐姐怎么来了......我还病着呢，沈姐姐还是快些出去吧，别给沈姐姐你过了病气了。”
　　沈雁水拧着眉心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让人给我传个信？”
　　徐清乐抿了抿唇，小声道：“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娘已经去请大夫了，吃两副药兴许就好了，何必劳动姐姐，还要劳烦姐姐给我请太医......”
　　沈雁水隔着纱帘瞪了她一眼，但看她那病恹恹的模样，又将话给压了下去，道：“罢了，先让太医瞧瞧，旁的回头再说。”
　　太医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诊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徐夫人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太医的神色。
　　沈雁水也屏息看着。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问了一些话，但见徐二小姐的表情神色，便识趣的不再多问，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舌苔，这才起身，对沈良媛和徐夫人拱了拱手。
　　“如何？”徐夫人连忙问道。
　　太医神色还算轻松，回道：“徐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二小姐这是......惊忧过度，内火攻心，以致邪热入里，引发高热。”
　　惊忧过度？
　　徐夫人一愣，下意识看了女儿一眼。
　　徐清乐垂下眼，没有吭声。
　　太医继续道：“好在底子尚好，又发现得早，下官开一剂清热解毒、安神定志的方子，先吃三副，这几日需得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忧思，饮食清淡，多喝温水，若能安心静养，三两日便可退热。”
　　徐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太医......”
　　太医摆摆手，便去外间与沈良媛回话开方子。
　　徐夫人跟着太医出去后，见沈良媛点了点头，便先十分体贴的先退下了。
　　沈良媛这模样，像是有话要与二丫头说。
　　见徐夫人出去，沈雁水也周围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了，特意叮嘱了春平，让伺候的人都走远一些，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隔着纱帘看向榻上的徐清乐。
　　徐清乐也正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沈姐姐......”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几分惊惶后怕，低声道:“我昨儿一宿没睡着，一闭眼就是七皇子殿下他们......沈姐姐，我害怕......”
　　她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假山里的那些是什么声音，但却看得见沈姐姐和春平陡然变换的神色态度，以及......她也快嫁人了，前段时间姐姐回娘家，私底下才与她说了一些男女之事。
　　很快她就也明白了过来八皇子和那贺婉在里面做的什么......心里就更害怕了。
　　“撞见这样的事，以后见了七皇子殿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沈雁水叹了口气。
　　这倒真是个麻烦。
　　她想了想，道：“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你想想，七皇子他能在那种时候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说明他心里有数，他既然当时没有声张，你只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该怎样还怎样便是。”
　　她觉得，七皇子大概率是知道些什么的，否则......不至于那般冷静。
　　当然，这都是她的猜测，不管她猜的对不对，反正先把明显受惊过度的徐妹妹安定下来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她开始巴拉巴拉给人灌鸡汤。
　　徐清乐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反正......反正也这样了，最多七皇子往后也不想再看见她，不想纳她为侧妃了。
　　最差的也就是大不了低嫁，或者进寺里当姑子去......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心里再担心害怕也无济于事，还要累的母亲沈姐姐为她担忧。
　　见她终于想通了一些，沈雁水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这才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走之前又想起什么，与她说了两句。
　　徐清乐连忙点点头。
　　沈雁水出了内室，外间徐夫人正和太医说话，见沈雁水出来，连忙迎上来。
　　“今日真是多谢您了。”徐夫人一脸感激，“若不是您，这丫头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妾身......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夫人快别这么说，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昨日非要拉着徐妹妹去那山洞，谁知里头突然蹿出条蛇来，正正巧就落在她眼前，虽没伤着，想必也是吓狠了。”
　　徐夫人愣了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这孩子胆子素来是有些小，倒让良媛费心了。”
　　沈雁水:“太医开了方子，夫人让人去抓药便是，妹妹年轻底子好，养几日便能大好，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徐夫人连连点头，亲自送沈雁水出了院子，直到看着她的轿辇走远，才转身回去。
　　回到女儿房中，见她还未睡，正靠在引枕上发呆。
　　徐夫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手，但比昨夜似乎好了一些。
　　“这沈良媛，倒是个重情义的。”徐夫人叹道，“你往日与她交好，娘还曾说过你，如今看来，倒是娘眼拙了。”
　　那时沈良媛还只是忠义伯府的庶女，虽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有那“疲懒好吃”的名声在外，她当时还有些看不上，可如今......谁能想到，人家转身一变，竟成了太子心尖上的人？
　　徐清乐抿了抿唇，心里有些闷闷的。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有时候......她又不喜欢娘这样盘算的样子。
　　只是这种违逆长辈的话，她是断不敢说的。
　　徐夫人继续道：“你往后也要好好与沈良媛相处，等你病痊愈啦，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以前女儿和沈良媛走得太近，她觉得有些不妥。
　　沈良媛是东宫的人，而七皇子与东宫那边可说不上亲近，可如今......
　　兰贵妃抱病，四皇子禁足，贺家失势，八皇子瞧着也不得圣心。
　　而太子却是正统，身后站着奉国公府齐家，太子妃身后亦有文国公府和李家，文武都占全了。
　　除了子嗣略单薄些，太子本人能文能武，行事稳重，这太子之位，瞧着是稳得很。
　　既如此......自然与东宫交好更好。

[56]怜爱:心狠刻薄
　　沈雁水坐着轿辇回到澄心堂时，日头已近正午。
　　刚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些不对劲。
　　冬意上前行礼，脚步却有些迟疑，眼神不住地往正厅方向瞟。
　　沈雁水余光瞥见她的神色，脚步一顿。
　　冬意对上她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一副心虚得不敢看她的模样。
　　沈雁水：“......？”
　　穿过回廊，踏上台阶，守在外面的郑元德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见过良媛主子。”
　　沈雁水点点头，踏进正厅，掀开里头的帘子，便一眼看见了软榻上坐着的太子。
　　崔彧一身青色常服，正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眉眼沉静。
　　她脸上漾开笑容，抬脚朝他走去，“殿下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崔彧抬眸，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
　　随即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
　　沈雁水：“......？”
　　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
　　崔彧垂着眼，神色淡淡，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仿佛那书册上有朵花似的。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崔彧:“......”他终于抬眸，又瞥了她一眼。
　　沈雁水眨了眨眼睛:“殿下这是怎么啦？可是有什么不高兴？”
　　崔彧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了何处？”
　　沈雁水一愣，“妾身去栖云阁探望徐妹妹了，她昨儿夜里起了高热，妾身放心不下，便请了太医去看看......”只是还未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笑容也变得有些心虚起来。
　　“殿下......”她凑到他身前瞅他，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妾身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伸出手指......把自己衣袖扒拉了回来，没说话。
　　沈雁水:“......”
　　不好，有点想笑。
　　她连忙忍住，一脸正色的道:“殿下放心，妾身心里有数的，今日去探望徐妹妹，都是隔着帘子说话的，太医也在里头诊治，妾身就在外间坐着，连内室都没进......”
　　崔彧听着，终于将手中的书册放下，抬眸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沉意：“你忧心......徐家二小姐，多叫两个太医过去给她看看便是，何必自己亲自过去，还是你......医术比太医还好？”
　　那徐家二小姐......如此重要？竟不惜冒着染病的风险，也要亲自去探望？
　　沈雁水:“......”还是第一次听太子阴阳怪气，还怪有些新鲜的。
　　不过听着他的话，她心里还是有些小感动的。
　　毕竟，在他们并不知晓她有异能，担心她才是正常的。
　　她一脸乖觉，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是我错了，若再有下次，殿下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反正认错态度肯定要积极，至于改不改的......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
　　但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沈雁水伸手直接按着他的肩，将他往后推倒在榻上，腿一抬，就跨了上去。
　　崔彧连忙扶住她的腰，语气微变，“阿雁，不可乱来！”
　　沈雁水动作微顿，瞅着他一脸娇羞的道:“殿下您想什么呢？”说着就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小尾音，“妾身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殿下就别生气啦～”说着，还拿手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崔彧松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被她这么一蹭，一撒娇，心里什么气都没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
　　阿雁素来油嘴滑舌、甜言蜜语、打蛇上棍的很，他若是轻易松了口，她往后恐怕越发无法无天了。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继续抱着他蹭，忽的抬头亲了他浅色薄唇一口，眼睛亮亮的道，“殿下，不如妾身给殿下说个谜语笑话？”
　　崔彧：“......”
　　瞬间就想着上回那“菌让橙死，橙不得不死”的谜语，他顾不得冷着脸了，没忍住轻拍了拍她挺翘的臀，低声道：“往后不许这般任性。”
　　沈雁水连忙点头，又仰着笑脸嘟着嘴凑上去一连亲了他好几口，“嗯嗯嗯，妾身记住了！”
　　听着里头笑闹的声音，屋外头伺候的郑元德冬意春平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倒是王嬷嬷，听了里头的动静笑了笑，似并不怎么意外。
　　若非了解主子的脾性，又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态度，她也不会在太子殿下提这种容易犯主子忌讳的事。
　　*
　　接下来的几日，沈雁水便老老实实地待在澄心堂，哪儿也没去。
　　怕自己一出门，又撞上什么大瓜，一个就已经够够的了，再多就要消化不良了，她也没问太子准备怎么处理，反正这两日暂时没听见什么相关的消Cོ-ོTོXོ息，她便也暂时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澄心堂不小，前前后后风景也很是不错，暂时够她消遣的了。
　　这两日她邀了张良媛一同逛了逛，她在澄心堂的小湖泊边上钓鱼，张良媛就在一旁作画，玩儿的也很开心。
　　徐妹妹那边她也让冬意去打听了，吃了太医开的药，又静养了几日，高热已经退了，如今只是还有些虚弱，将养些时日便能大好。
　　沈雁水这才放了心。
　　崔彧每日议事回来，便能看见她在院里与张良媛一起晒太阳吃吃喝喝，在廊下招猫逗鸟、钓鱼、听人念话本子......一副闲适的不行的模样。
　　她倒是会寻开心，走了一个徐二小姐，身边又多了一个张良媛......
　　这日午后，崔彧处理完手头的政务，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沈雁水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躺椅上，做着针线，且做的全神贯注，十分认真。
　　嗯......她终于想起来还没给太子殿下做的情*趣衣裳了，这一旦想起来了，就有些控制不住脑子的想法了。
　　“阿雁。”
　　沈雁水闻声扭头，见他正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道:“殿下？怎么了？”
　　他扫了一眼他手中明显是男子样式的......发带？
　　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的道:“可要出去走走？”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今日午后有空闲？”
　　崔彧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若他没记错，太子殿下今儿一早明明答应了齐大将军，下午一同去赛马的......
　　沈雁水见他点头，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太好了！”她兴奋地抱住他的手臂，“殿下，咱们下午不如吃烧烤吧？”
　　崔彧挑眉：“烧烤？可是烤肉？”
　　沈雁水连连点头，“妾身早就想吃了，但除了肉，还需要些素菜，妾身之前在行宫外围一些地方瞧见过许多野菜，咱们不如自己去摘，如何？”
　　自己摘的野菜，吃着也格外香。
　　而且，自从来了行宫，她还没和太子单独出去过呢。
　　崔彧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点头：“可。”
　　沈雁水笑脸盈盈:“殿下稍等片刻，妾身回屋换身衣裳。”
　　她身上这套，虽也是常服，但料子精细，绣工繁复，若真去挖野菜，只怕没一会儿就被勾破了。
　　那多浪费。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片刻后，沈雁水从内室出来。
　　崔彧抬眸看去，不由微讶。
　　她身上穿的，竟是一身碧色宫女衣裳。
　　发髻上的首饰也都拆了，只系了一条浅青色发带垂在身后，清清爽爽，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沈雁水见他看着自己，笑着道:“殿下，走吧？”
　　她穿的是春平的衣裳，身量差不多，就是胸口的位置......有些紧。
　　崔彧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
　　沈雁水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澄心堂，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要挖野菜，得去行宫外围。
　　走过一片枫树林，又绕过一道山石......走了约莫两三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向阳的缓坡，坡上绿草如茵，零零星星开着些野花，坡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那里有野菜。”
　　崔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绿油油的一片，长得都差不多。
　　他面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已经蹲下身，兴致勃勃地开始摘。
　　“这是马齿苋。”她捏着一株肥厚的野菜，回头冲崔彧笑道，“这个清热利湿，凉血解毒，摘回去焯水凉拌，烤着吃都很好吃，口感脆脆的，微微带点酸，可开胃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手里的野菜，没说话。
　　沈雁水又指着另一株：“这是灰灰菜......”
　　她一边说一边摘，动作熟练得很。
　　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崔彧，见他还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的矜贵模样，不由笑了。
　　“殿下，”她起身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野菜丛里拉，“殿下可也要来摘摘看？”
　　崔彧被她拉着蹲下，看着眼前的绿草，有些无从下手。
　　沈雁水指着面前一丛马齿苋：“殿下，摘这个，掐嫩的尖儿。”
　　崔彧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丛马齿掐了一根嫩尖，放进她提着的竹篮里。
　　沈雁水夸道：“殿下真厉害，就是这样。”
　　崔彧面色淡淡，继续掐。
　　沈雁水见他摘得有模有样了，便迫不及待地往前面走。
　　“殿下先摘着，妾身去前面看看，”她指着不远处的树荫下，“那边好像有蘑菇。”
　　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雨，这两日又放了晴，雨后蘑菇正是冒头的时候。
　　崔彧抬眸看去，见她已经蹲在树荫下，惊喜地叫道：“真的有蘑菇！”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收回目光，继续摘面前的野菜。
　　摘了几根，他微微蹙眉，看了看手里那株野菜，又看了看旁边长得差不多的，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就见他十分自信的将那株野菜也掐了下来，放进郑元德手中提着的篮子里。
　　郑元德：“？？？”他不禁来回瞅了瞅，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看错区区野菜？
　　他越发认真的提着了，这可不是寻常野菜，可是太子殿下亲手摘下的野菜！
　　等沈雁水把这一片的蘑菇扫荡得差不多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抱着满满一篮子蘑菇往回走。
　　“殿下！”她远远便仰着笑脸喊道，“妾身摘了好多蘑菇！”
　　崔彧抬眸看向她，见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底也浮起笑意。
　　沈雁水跑过来，远远的看着他身边的篮子，不由“哇”了一声，“殿下摘了这么多？！”
　　郑元德骄傲的抬了抬他肉乎乎的双下巴，他们殿下就是如此厉害！
　　只是等沈雁水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里，野菜没几根，野草......一篮子。
　　沈雁水：“......”
　　她抬眸看向太子，见他眼底含笑的看着自己......
　　沈雁水瞬间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下去，心道:殿下天皇贵胄，哪里认识什么野菜？能陪她出来，亲手摘这些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能打击太子殿下呢？
　　于是她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无脑夸道：“殿下真厉害，摘了这么多，有这些，咱们今晚的烤肉肯定特别香，这可都是殿下亲手摘的呢。”
　　崔彧看着她，面色淡淡，唇角却微微勾了勾。
　　一旁的春平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沈雁水见天色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只刚走了一半，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爽朗的声音:“太子殿下！”
　　沈雁水抬眸看过去，就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大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银纹劲装，身量高大，肩宽腿长，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深邃英挺，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太子殿下竟有三两分相似。
　　只是比起太子殿下的清俊矜贵，这位更多了几分粗犷豪迈之气。
　　那人大步走到近前，朝崔彧抱了抱拳：“臣见过太子殿下。”
　　说罢，不等崔彧开口，便直起身来，“你小子，早上明明答应了下午一起去赛马，我在演武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气熟稔得很，“没想到竟在这儿，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崔彧:“......”忘给他小舅舅送口信了......
　　郑元德这奴才竟也没想到！
　　他瞬间扫了他一眼。
　　郑元德一张肉乎乎的脸顿时苦了起来，“是奴才的错，奴才一时竟两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奴才该打！还望殿下、齐大将军恕罪。”
　　他这不是不知道殿下要和沈良媛摘野菜摘多久么？万一殿下只打算陪沈良媛一会儿，就去找齐大将军呢？
　　齐明川见他那一脸苦相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就看见他兜着的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顿时一脸困惑。
　　“你没事儿摘这些野草干什么？带回去喂给马吃？”
　　沈雁水：“......！”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这位齐大将军一张嘴已经噼里啪啦说完了。
　　沈雁水下意识看向太子，就正好见太子也侧眸看了过来，对上他那幽幽的眼神，她下意识瞬间转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哎呀，这天可真这么蓝，这地可真地啊......
　　郑元德瞪大了眼睛，“？？？”
　　“......”崔彧面色淡淡，不动声色:“小舅舅怎么在这里？”他扫了一眼周围，明明这处离他小舅舅住的院子不近，倒是离宣义侯的住所挺近的。
　　齐明川:“......我就随便走走，不行啊？谁叫你放我鸽子的？”
　　崔彧看着他这心虚的模样，眯了眯眼。
　　沈雁水听着两人说话，借机行礼:“妾身见过齐大将军。”
　　齐明川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这宫女长得跟一朵花儿一样，他自然早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此前只以为是他这个外甥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如今看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崔彧，挑了挑眉。
　　崔彧面色如常，“小舅舅，这是沈良媛。”
　　又侧首看向沈雁水：“阿雁，这是我小舅舅，你唤他小舅舅便可。”
　　齐明川见他让这位沈良媛唤他小舅舅，心里不禁有些诧异。
　　不过，原来这就是那位给他们家又送葡萄又送桃子的那位沈良媛？
　　他这段时间虽然被禁足在家里，但......他太子东宫里的消息倒是一点儿没落下，知道这位沈良媛十分得他这位太子外甥的宠爱。
　　齐明川正了正神色:“良媛不必多礼。”
　　只是正经不到三秒，他看向崔彧，顿时就笑得一脸促狭：“好小子，你没来赴约，原来是陪佳人游玩去了？”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沈雁水手中的篮子上，又看了看郑元德兜着的那一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得很，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太子留。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你小子这是带着良媛摘野菜去了吧？怎么人家良媛摘的是正儿八经的吃的，你却摘了一兜子野草回来，这是准备给谁吃的？”
　　“......”沈雁水用力抿唇，脸都憋的有些微微泛红了。
　　特别是旁边还有个人一点不客气地大开嘲讽，笑的格外猖狂，她觉得自己忍的好辛苦。
　　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笑得越来越过分，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小舅舅！”他没忍住抬脚就踢了过去。
　　齐明川早有准备，身子一闪，躲得那叫一个熟练。
　　“哎！”他躲开之后，笑得更欢了，“你这小子，恼羞成怒了？哈哈哈哈！”
　　沈雁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彧默默转头看向她。
　　沈雁水连忙闭紧嘴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死嘴，快别笑了！
　　崔彧看着她那副憋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觉得有那么一点丢脸......
　　齐明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更猖狂了。
　　沈雁水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她看向齐昭，落落大方地笑道：“久闻齐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妾身正打算回去与殿下一同烤肉吃，小舅舅若不嫌弃，可要一同来？”
　　齐明川挑了挑眉。
　　他看向崔彧，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崔彧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小舅舅若无事，便一起来吧。”
　　齐明川见他这副任由沈良媛做主的模样，他顿时就来了兴趣，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
　　回到澄心堂，沈雁水换了身家常的窄袖衫裙，便让春平去请林公公。
　　林公公得知主子终于要吃烧烤了，登时来了精神。
　　早在来行宫之前，主子就给他交代过烧烤需备的一应物什，烧烤需要用到的架子、银丝炭、竹签子，还有那几样磨好的调料，统统装罐封好，随行带了过来。
　　他这些日子一直备着，就等主子哪日兴起，随时都能支应上，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连忙带着守忠守义以及院子里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宫人，在院中搭架生炭、洗菜切肉，不过两刻钟便将一切收拾停当。
　　除了主子带回来的野山笋和蘑菇，连太子殿下摘回来的那一兜子“野菜”，他也仔细挑拣了一番，从中拣出几片能吃的，洗净穿好，一并呈了上来。
　　沈雁水还特意吩咐了，将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串好了做好记号后，又想到了张良媛。
　　张良媛性子其实稍稍有些内向，又颇谨慎，有齐大将军在，虽然齐大将军是太子的舅舅，但她大约也是不会来的。
　　不过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她便让冬意去请人。
　　不多时，冬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正是张良媛身边的慧心。
　　慧心上前行礼，恭声道：“见过沈良媛，我家主子说，多谢沈良媛好意，只是她今日身子有些乏，便不来叨扰了，主子说，改日再亲自来向良媛赔罪。”
　　沈雁水听了，笑着点点头：“让她好生歇着，下次我与张姐姐还有徐妹妹，咱们几个再单独吃一顿，在行宫还有许多时日，日子长着呢。”
　　慧心见沈良媛并未生气，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是，奴婢一定转告主子。多谢良媛体恤。”
　　说罢，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出了澄心堂，慧心脚步轻快，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殿下点了她们主子一同来行宫，可到了行宫之后，日日都是与沈良媛住在一处的。
　　太子殿下连问都没有多问过她们主子一句，更别提来她们院子里看看了。
　　若非有沈良媛这几日主动邀她们主子一同玩耍，行宫里那些最会看人眼色的下人，说不定已经开始踩高捧低了。
　　慧心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
　　林公公的手艺果然了得，竟真的从那一堆野草里挑出了好几片能吃的野菜，串成了三串。
　　沈雁水指着那三串，笑着吩咐春平：“快拿过来，等会儿我亲自烤。”
　　春平忍着笑，点头应了。
　　崔彧和齐明川从书房过来时，就看见她已经自己上手了，她自己眼前有个烤肉的架子，几个太监则在另一旁的更大一些的架子上烤着。
　　沈雁水正坐在凳子上，拿起几串蘑菇几串羊肉串，放在烤架上，刷了一层油，滋滋作响。
　　齐明川不由诧异：“这......蘑菇也能烤？”
　　沈雁水听见声音，抬头冲他笑了笑：“小舅舅有所不知，烤蘑菇鲜得很，我喜欢荤素搭配，殿下和小舅舅待会儿也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她又拿起一旁穿好的野菜和行宫里本就有的几样素菜，一并放在烤架上，动作娴熟得很。
　　崔彧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便也坐在她身旁，拿了几样肉，放上去烤。
　　一旁的齐明川:“......”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牙酸呢？
　　他一屁股坐到了两人对面，他烤肉的手艺可是不差。
　　不多时，烤架上便飘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那香气与寻常烤肉截然不同，除了油脂的焦香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又烤了一会儿，肉串滋滋冒油，素菜也烤得恰到好处，沈雁水这才将烤好的东西分装在碟子里，亲自端了过来。
　　齐明川不由坐直了身子，这味道......倒是与寻常烤肉的味道不太一样。
　　沈雁水先将那三串做了记号的野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笑吟吟地道：“这三串是殿下亲手摘的野菜，妾身特意让人挑出来串好了。咱们一人一串，尝尝。”
　　崔彧:“......”
　　齐明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我可不能错过。”
　　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绿油油的东西，又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嗯......味道竟然还不错？”
　　沈雁水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殿下摘的野菜，自然是好吃的。”
　　齐明川看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自家明显被哄高兴了的大外甥......啧！
　　崔彧面色如常，拿起最后一串，尝了一口。
　　味道......嗯，确实不错，调料的味道浓郁辛香，将那野菜的青涩气盖了大半，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雁水见他吃了，顿时笑得更开心了，连忙又将烤好的羊肉串递过去：“殿下尝尝这个！”
　　崔彧接过肉串，咬了一口，眉梢不禁微挑了挑。
　　肉片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紧接着便是那股浓郁的辛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很好吃，确实与往常烤肉的味道有些不同。
　　齐明川也拿起一串烤肉，大口咬下，嚼了两下，不禁问:“这里面加了什么？寻常烤肉可没这个滋味。”
　　沈雁水笑着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瓷罐：“是这个，妾身管它叫孜然。”
　　齐明川凑过去看了看那罐子里灰褐色的粉末，又闻了闻。
　　“孜然？”他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倒没听说过。”
　　崔彧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的？”
　　沈雁水笑着点头：“殿下好记性，正是那个。”
　　齐明川有些惊诧：“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粉还能做成香料？”
　　安息茴香他知道，听闻西域那边的有些小国就常用这个东西用来沐浴祭祀炖肉什么的，他也吃过一回......反正印象中不咋好吃，而中原一般多用来......入药？
　　沈雁水笑着道：“妾身也是听闻这东西胡商会用在吃食上，所以好奇便用来试试，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齐明川点头，觉得大概是手艺问题，西域小国的吃食手艺，岂能比得上他们大雍？
　　几人一边烤着东西，一面说话，等吃的差不多了，崔彧忽的想到了什么，开口说起了三日后狩猎之事。
　　沈雁水瞬间扭头看向他，眸光发亮:“狩猎？女眷也可以去观看吗？
　　崔彧颔首，“可以，往年都会设高台，让女眷观赏。”
　　狩猎不比围猎中的演武、威慑、考核，更多意义上的只是皇室宗亲以及世家子弟陪着陛下游玩散心而已，女眷自然可以在旁观赏。
　　沈雁水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殿下也会上场吗？”太子十几岁就独自猎了一头熊的事，她只听过，还没亲眼看见过呢......
　　甚至......她好像都没见过太子动过武？
　　崔彧看着它眼底的期待之色，唇眼底的笑意淡了淡，垂眸道:“不一定。”
　　因为父皇要的，只是一个稳重、温和、听话乖顺、不尚勇武的“储君仁君”罢了……无人看见的漆黑眸底，浮起一丝讥讽。
　　一旁齐明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沈雁水忽的也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之前太子十四岁能独自一人猎熊的壮举，不仅没得到平康帝称赞，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老登！
　　殿下当时可才十四岁，这么优秀的孩子，不夸就算了，竟还能骂的出口，呸！
　　越想沈雁水就觉得生气。
　　明明进东宫之前她就知道，但那时太子对她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代表着储君的符号，虽有些惊讶佩服，觉得皇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今想着，却有些......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到了晚上，崔彧刚洗漱完上榻，沈雁水就滚进了他怀里，抱着他的精瘦的腰，脸颊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抬眸看着正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眼眸认真，带着隐隐对未来的期盼。
　　“殿下，等妾身生完宝宝，明年咱们再来这里，殿下陪妾身一起骑马狩猎吧？妾身还没学过射箭呢，殿下到时候教我好不好？”
　　嗯......没射过箭，但开过枪，还枪枪爆头的沈雁水:她这是句句实话啊，可一点没掺假。
　　崔彧听着她透着淡淡怜惜的声音，不由微怔愣了一瞬，随即便垂下了眼帘，浓密纤长的眼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揽着她肩的手不禁微紧了紧，喉咙发紧，嗓音微哑，“好。”
　　沈雁水什么时候见太子这般可怜模样，顿时心里又不禁骂了一顿平康帝！
　　连忙轻抚了抚他的背脊，“殿下到时候可不能嫌弃妾身......”
　　崔彧听着她小声碎碎念着他们的往后，眼底含着笑意，静静的听着，偶尔声音颇为低落的应一声，便就能见阿雁看着他眼神里的怜爱心疼......
　　*
　　三日后，狩猎如期而至。
　　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清晨的风裹着山林间草木的清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行宫北面的猎场早已布置妥当，这是一片山林与平原交错的广袤之地，远处层峦叠翠，近处草甸平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间蜿蜒而出，将整个猎场一分为二。
　　辰时刚过，猎场边上便已是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男人们聚集在猎场东侧的起点处，皇帝一身明黄色骑射劲装，金冠束发，腰间悬着御用长弓，虽已年过五旬，身姿却依旧颇为挺拔，甚至脸泛红光，骑在马上颇有几分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众皇子、宗亲、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数百匹骏马嘶鸣刨蹄，场面蔚为壮观。
　　平康帝环顾四周，兴致颇高。他接过身旁太监递上的长箭，搭弓引弦，目光瞄准了百步开外的一只麋鹿。
　　全场屏息。
　　箭矢破空而出——
　　偏了。
　　那只麋鹿闻声惊跳，箭矢擦着鹿身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平康帝脸色骤然阴沉。
　　“陛下好箭法！”禁军统领第一个高声道，“这一箭力道刚猛，那鹿即便躲过，也要被箭风所伤！”
　　“正是正是，”户部尚书连忙附和，“臣等看那鹿跑起来已有些踉跄，想必是受了重伤。”
　　一时间，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平康帝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他收了弓，自嘲地笑了笑：“行了，你们不必替朕遮掩，到底是年纪大了，眼力不如从前，搁几年前，这一箭哪能让它跑了。”
　　众人连忙又是一阵“陛下春秋正盛”的奉承。
　　平康帝摆摆手，目光转向身侧的太子。
　　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身姿笔挺，神情沉稳。
　　平康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隐去，笑着道：“太子年轻，骑射功夫一向不错，待会儿可要给朕好好露一手。”
　　崔彧面色不变，恭敬道：“儿臣这几年疏于武艺，远不如父皇年轻时勇武，儿臣这点微末本事，不敢在父皇面前献丑。”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旋即点了点头：“太子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储君，当以仁德服天下，不需尚勇武，为君者，仁以爱民，明以辨奸即可，至于骑射功夫，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崔彧垂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满意地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几位老臣面色如常，连连点头称是，齐明川面不改色，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皇帝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猎场，“今日秋猎，诸卿不必顾及，只管放手一展身手，朕就在这里看着，拔得头筹者，重赏！”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了众皇子、宗亲、将领齐声应是，声震山林。
　　号角再次吹响，鼓声如雷，猎场上空，旗帜猎猎作响，狩猎正式开始了。
　　崔彧不紧不慢打马前行，扫了一眼不远处朝着老七不耐嚷嚷的老八，脸色微冷，想到昨日得到的消息，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沈雁水坐在皇后身侧，目光灼灼盯着太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后，这才捧着热茶慢慢喝着。
　　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就看见了贺婉，见她神情自然的很，心底不禁有些咂舌，这位才是真正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这事......一旦被发现，可以预见的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来一个全族消消乐什么的……也不知这位怎么还能如此稳的住。
　　她正准备收回视线，就意外看见她嫡姐竟也在看......贺婉？
　　沈容华的确是在看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不屑怜悯之色。
　　这人以前还曾仗着身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过，但如今......呵，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
　　她从梦中得知，七皇子就是在行宫避暑狩猎第一日，在猎场中身受重伤，在山崖下困了许久，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差些就没了命。
　　好在最后被负责猎场守卫的宣义侯发现了，救了条命回来，只是......左腿落下终身跛足的残疾。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今日夜里的庆功宴上，八皇子就会与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贺婉，会被人撞破苟且私通之事！
　　八皇子与未来嫂嫂私通，这等丑事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曝了出来，八皇子的名声彻底毁了，七皇子更是颜面扫地，皇家亦蒙羞。
　　只是，虽然陛下震怒，最后八皇子被圈禁，贺婉被赐死，贺家被牵连，甚至兰贵妃也因此被夺了封号，贬为贺才人。
　　但七皇子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堂堂皇子却被自己未婚妻给戴了绿帽子......同情有之，但更被人瞧不上。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但却不想，两月后回京时，丽嫔病亡，七皇子连生母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若非皇后说了两句话，丽嫔险些被陛下随口吩咐草草葬了......好歹也是嫔位，竟连死后哀荣险些都没有。
　　也愈发让她心寒，越发坚定了她心中所想。
　　就在所有人都要将此事遗忘之时，半年后，八皇子突然毒发而亡！
　　与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也因一场意外......不能人道了。
　　彼时皇后刚亡故不久，贺才人此时已经又成了贺妃，得知两个儿子，一死一残，直接发了疯，歇斯底里地指认七皇子。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但陛下还是因此责问训斥迁怒了七皇子。
　　最后......七皇子当庭弑君父！
　　若非有禁军护卫，险些就让他成功了！
　　平康帝亲手将七皇子的头颅砍了下来......听宫人传闻，还泄愤的将尸身砍的不成人样......
　　让人丢去乱葬岗喂了狗。
　　只是想着梦中所闻，她便忍不住微白了白脸，陛下实在太过心狠刻薄了些......
　　片刻，她抿了口茶，将思绪抽离了回来。
　　她昨日寻着机会，将今日会发生的事，半遮半掩的告诉了六皇子。
　　只要今日之日如她所说的一般发生，六皇子自然会开始倚重她，利益关系远比什么情爱，更让她放心。
　　沈雁水与皇后娘娘说着话，但心思却还放了一些在她这位嫡姐身上，没办法，她这位嫡姐今日的表情着实有些反常，让她不自禁的就多看了几眼。
　　就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隐而未发的期待兴奋一样，方才看向贺婉时还带着一股......怜悯，以及嫌恶？
　　这让她有些忍不住怀疑了起来，难不成她这位嫡姐也知道了什么不成？
　　她又想到了方才看见的七皇子，依旧是那副模样，甚至依旧在八皇子身侧......
　　她又看了一眼她嫡姐的表情，心跳突然跳快了一拍，今日猎场......不会出什么事吧？

[57]救人:怀疑
　　午时将至，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撑起华盖，皇后端坐在正中，她左侧坐着淑妃，良妃，再往下，便是沈婕妤......以及此次随行的各府命妇。
　　沈雁水坐在皇后右侧的位置，手中捧着茶盏，耳边传来皇后与淑妃、良妃的说笑声，正在说五公主和七公主的婚事。
　　沈雁水打量两位公主一眼，五公主生得与良妃有六七分像，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清澈温婉，气质娴静，今年应该是十五岁。
　　而七公主年岁稍小一些，十四岁的样子，生得也很是娇俏可人。
　　皇后娘娘说着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今年行宫可是热闹，武将勋贵家的子弟自不必说，书香清流人家的儿郎，也来了不少”
　　她说着，目光含笑地看向五公主和七公主。
　　“你们姐妹两个，可要多瞧瞧。”
　　五公主的脸腾地红了，垂下头去，耳尖都泛着粉色。
　　七公主的脸也红了，只是嘴角翘着，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一般，还有些害羞。
　　在场各家的命妇们，不少人都打起了精神。
　　虽尚公主后驸马不能任实职，不能掌兵权，更不能参与朝政，但各家总有那么一两个游手好闲不上进的子弟。
　　再者，驸马身份尊荣，自己虽不能任实职，但也能凭着公主的关系，帮衬一把家中其他子弟，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命妇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谁家的公子尚未婚配，谁家的儿郎骑射了得，谁家的少爷文章出众，还有不少毛遂自荐的。
　　沈雁水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两位公主身上飘了飘。
　　五公主依旧低着头，脸颊绯红。
　　七公主则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往高台对面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地，只是脸上那情窦初开的羞涩欢喜之意却是瞒不了人。
　　沈雁水颇有几分惊讶，难不成，七公主这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沈容华在一旁坐着，目光不由也落在了两位公主身上。
　　这位五公主......她印象不多，只隐约记得其驸马好似是个武将，具体是哪家的她记不太清了，但五公主婚后的日子大概过得不好不差，至少没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出来。
　　倒是七公主......如今这个时间，应该正好是心悦许程文的时候？
　　甚至，七公主还想许程文做她的驸马。
　　只是......
　　“臣已有定亲的未婚妻，虽未过门，却已与臣有白头之约，臣不敢做那背信弃义之人，还请陛下成全。”
　　却被许程文拒绝了。
　　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连平康帝都赞了几句“重情重义”。
　　梦境里，这消息传开之后，再得知沈雁水就是许程文的那个未婚妻，京中闺阁女子不知有多少人艳羡她那性惫懒的庶妹。
　　后来许程文的官越做越大......直至从龙之功，官至宰辅，她那庶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许程文对沈雁水一心一意，除了两个伺候的通房，竟再无二妾，京中谁不说一句许大人情深意重？
　　沈容华想到这里，下意识蹙了蹙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七公主和她那......又在吃吃吃的庶妹沈雁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抿了一口茶压了压，只觉得她这个庶妹真是把她们忠义伯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沈雁水:“......？？？”干嘛突然瞪她？显得她眼睛大吗？
　　因为一大早就要来猎场，她起的晚了一些，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多少，就过来了。
　　眼下就开始饿了，案几上的糕点吃完了，她便从自个儿随身带的大香囊中拿了颗桃子蜜饯吃了起来......
　　沈荣华:“......”瞬间扭过了头，真是个饭桶！
　　眼不见为静！
　　呼......她深吐了一口气。
　　梦中的七公主没能如愿嫁给许程文，却嫁了与许程文同届的新科探花。
　　那人样貌倒也不错，起初对七公主也算百依百顺，听闻两人还过了好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日子久了，尾巴便藏不住了。
　　因七公主一直没有身孕。
　　那驸马嘴上不说，不敢明目张胆地纳妾，可他外头却养起了外室，还养了好些个。
　　这些事，沈容华原本也不知道，是后来六皇子登基，她才渐渐听说。
　　最后，七公主与驸马和离了。
　　但和离之后，七公主对那许程文竟还念念不忘。
　　可许程文那时已经是朝中肱骨之臣，就算七公主是新帝的亲妹妹，也不敢强行对许程文怎么样，只是那段时间做了不少针对沈雁水的事。
　　再后来......
　　七公主不知怎么，身边突然出现了几个文采斐然、面容俊美，温柔贴心的年轻男子，一时间闹出不少事来，引得京中一众御史上奏，弹劾此事。
　　七公主被训斥了一顿，安安分分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便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公主府里的面首越来越多。
　　沈容华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七公主一眼。
　　十四岁的少女坐在那里，杏眼弯弯，梨涡浅浅，正歪着头听身边的宫女说什么，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忍不住有些鄙薄，堂堂公主之尊竟圈养面首，还不止一个......
　　可不知怎地，心底隐隐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羡慕......
　　*
　　猎场之内，林木蓊郁，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崔彧策马缓行，玄青色的骑装在林间不甚显眼，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老七老八身后。
　　东宫禁军统领肖正山里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往前方望一眼，又看看自家太子殿下的面色，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往西面去？那边山林更密，猎物也更多一些。”
　　崔彧:“不必。”
　　肖正山闻言便住了嘴，他跟了太子殿下这些年，心里是清楚殿下其实喜欢策马狩猎的，虽然这几年因着陛下的缘故，每次狩猎都只是随便猎一些猎物，又或者猎到了也不往回收拾，随手便赏了底下的人。
　　可每次出来，殿下眉眼间舒展的神态，他是看在眼里的。
　　但今日......殿下怎么一直跟着七皇子和八皇子？
　　他心下疑惑，又不好多问，只默默跟着。
　　又走了一段，崔彧忽然勒马，随即侧首吩咐道：“肖正山，你带一队人马往西面去，狩猎一番，不必太过出众。”
　　肖正山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殿下今日是真不打算出手了。
　　他立刻抱拳领命：“属下领命！”
　　当下便点了一队人马，打马往西边去了。
　　崔彧目送他离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秋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前日收到的消息，景福宫的丽嫔，病了不少时间。
　　说是风寒入体，缠绵病榻，太医去了两次，药也开了，方子也抓了，可身子不仅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差。
　　崔彧脸色微沉了沉。
　　前方突然传来八皇子兴致勃勃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七！你在磨蹭什么？快跟上！”
　　崔彧抬眸看去，只见老八策马在前，回头冲七皇子大声嚷嚷，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前面那片林子里，我看见一只白狐！皮毛极好，一点杂色都没有！”八皇子的声音隔着树林传过来，“猎来送给父皇，父皇一高兴，说不定你还能求父皇给你母妃多请几个太医看看。”
　　一直沉默跟在后头的七皇子，原本木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抬起头，往八皇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跟了上去。
　　两人越跑越快，马蹄声渐渐急促，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林间小径之中。
　　崔彧扫了一眼周边的地形，眉头微蹙了蹙，这一带他来得不多，多是些小型猎物，他往年狩猎都是往西边去的，那边山林更深，猎物也更多更凶猛，但有一回追一只狐狸，倒是来过这边......
　　“太子殿下！”
　　崔彧勒马回头。
　　六皇子策马从林间小径中转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他看见崔彧后，抱拳行了一礼。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勒住缰绳，面色淡淡地颔首：“六弟不必多礼。”
　　六皇子目光扫了一眼太子马后，没有猎物，连个装样子的猎物都没有，他眼神闪了闪，又看了看崔彧身后跟着的侍卫，笑着问道：“太子殿下这是......从哪边过来的？”
　　“随便走走。”崔彧语气淡淡，不欲多说。
　　六皇子也不在意，往西边指了指，笑道：“臣弟方才从那边过来，瞧见齐大将军和二皇兄都在那边，还有几位将军也在，太子殿下不去看看么？”
　　崔彧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不必，孤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六皇子答话，便策马便往前去了。
　　只是策马冲出不过数十丈，前方林间便传来一声极为惊惶的马叫声！
　　崔彧脸色微变，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声音来处疾驰而去，身后禁军见状，不敢有片刻耽搁，齐刷刷策马跟上。
　　六皇子原本不紧不慢的也往那方向走，看了一眼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也一夹马腹，带着自己的人马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赶到了事发之地。
　　崔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了老八。
　　八皇子正站在一处突起的崖壁边缘，看见太子后，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嘴唇微微发抖。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负责猎场守卫的禁军也听到了动静，飞快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崔彧声音沉冷。
　　负责八皇子安全的禁军脸色微白，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八皇子，咬牙禀报道：“回太子殿下，属下等人被两位殿下甩开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只瞧见七殿下的马......突然失控，直直朝这崖边冲了下去！七殿下来不及勒马，连人带马......摔下去了！”
　　崔彧听完，脸色冷沉如冰，立刻吩咐身后禁军：“取绳索来，下去救人。”
　　禁军领命，立刻从马背上解下绳索，狩猎时本就要捆绑猎物，绳索是每队必备之物，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
　　几人迅速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端抛下崖去，身手矫健的禁军立刻攀着绳索往下探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崔彧面前，单膝跪下：“臣失职，请太子殿下恕罪！”
　　是宣义侯。
　　来人身量不算太高，也不算魁梧，甚至算得上清瘦，面容甚至称一句漂亮也不为过，只是一双眸子极亮，目光锋利如刀，此刻虽跪在地上请罪，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简短而冷厉：“先将老七救上来！”
　　宣义侯立刻起身，知道轻重缓急，转身便对身后吩咐：“下去救人，不仅七皇子要救上来，那匹失控的马也要一并带上来。”
　　禁卫军齐声应是，立刻又有一队人马攀着绳索往崖下去了。
　　崔彧这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崖边往下看。
　　这一看，他眉心便拧得更紧了。
　　此处地形不是寻常的陡坡，而是整块崖壁向外突出去，下面悬空，底下是一片密密的树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
　　若有人从这处掉下去，在上面根本看不见人影，若非有人亲眼目睹立刻救援，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崔彧眸光一沉。
　　不多时，崖下传来禁军的呼喊声：“太子殿下！七殿下找到了！腿挂在一棵树上，人还清醒！左腿受了伤！”
　　崔彧心底略松了一口气，腿上的伤......老七应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这才收回目光，眼眸缓缓扫向一旁的八皇子。
　　八皇子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又白了几分。
　　崔彧眸光冷冽，“八弟，你和七弟一直在一处，他的马为何会不受控的冲下山崖？”
　　“回、回太子殿下，我......我也不知道啊！”八皇子声音发紧，语速极快，“刚刚我和七哥追一只白狐，那白狐品相极好，我们俩猎来想献给父皇，就一路追过来......追到这边看见没路了，我、我就停了，可老七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停，直接就冲出去了！”
　　他说着，脸色微白，又往崖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还好老七没事......”
　　崔彧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直将八皇子看得两股战战差点站不稳......
　　“让人将周围这片林子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例如......能引致马匹发疯之类的药物。”崔彧转眸看向宣义侯冷声道。
　　宣义侯立刻抱拳：“臣领命！”在他防卫之下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就算太子殿下没有吩咐，他也会搜。
　　八皇子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心下暗恨不已！
　　太子怎么会这么快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明明、这处他明明已经打探过了，少有人过来的，大多都会去西边北边的猎场。
　　到时候就算惊动了周边的防卫的禁军，只要他这边做出一副无事的动静，自然就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老七身边的禁军被他提前打发了，他身边的禁军......为了不与此事扯上关系，最好的自然也是不知道。
　　他也不想把老七弄死的，但表妹逼他实在逼得太紧，他也是没了法子，才......
　　不过，幸好他没亲自动手，老七应该也只会以为是个意外......这么想着，方才看见太子骤然出现后一直紧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旁的六皇子站在不远处，面上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时不时往崖下问一句“七弟如何了？”“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他的心思却沉了沉。
　　那沈婕妤说的，竟是真的。
　　老七今日果真受了伤，还是腿......
　　六皇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八皇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深。
　　老七平日里就是老八的影子，跟班似的跟在后面，老八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老八有什么理由对老七出手？
　　就算想要作弄人，也不过是欺辱几句、打骂几下罢了，又怎会突然想要谋害性命？
　　更重要的是......
　　沈婕妤身在深宫，一个后宫女眷，又是如何提前知晓这些事的？
　　六皇子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疑云。
　　她为何偏偏要来提醒他？
　　究竟......意欲何为？
　　崖下传来一阵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名禁军合力将七皇子从崖下托了上来，七皇子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身上几处衣袍被树枝刮破，脸上也有几道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一根拇指粗的树枝贯穿了小腿，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淌，将半条裤腿都浸透了。
　　崔彧面色一变，几步上前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将金创药尽数撒在伤口上。
　　药粉遇血便凝住，勉强止住了一些，但血还是在往外渗。他眉头紧皱，又撕下内袍的衣摆，手法利落地将七皇子腿上的伤口紧紧绑住，暂时止住了那触目惊心的血流。
　　“太子殿下......”七皇子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
　　“别说话。”崔彧按住他的肩，转头吩咐，“立刻送七皇子回去医治！”
　　禁军领命，立刻抬来一副临时绑成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七皇子抬了上去。
　　崔彧站起身，看向宣义侯：“分一队人马护送七弟回去，你亲自留在此处，将这一片搜完。”
　　宣义侯却摇了摇头，抱拳道：“殿下，臣已经吩咐副将带人留下搜查，定将这一片翻个底朝天，臣亲自护送三位殿下回去。”
　　崔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点了点头。
　　一行人再不耽搁，翻身上马，护送着七皇子的担架，疾驰而去。
　　*
　　沈雁水正与二皇子正妃笑说着话。
　　还是二皇子妃主动搭话的，她知道自家二殿下没有挣那个位置的心思，一心只想当个富贵闲王，虽她婆母德妃娘娘心底对大殿下存着一些希望，但......在她看来，大殿下虽勇武过人，但当储君当太子，却还不是那块Cོ-ོTོXོ料子。
　　以前她就想与东宫打好关系，但奈何有时她婆母在上头看着，她不好做的太过明显，再就是太子妃......实在过于目下无尘，眼高于顶了些，不太瞧得上她，次数多了，她也就懒得热脸贴旁人的冷屁股了。
　　但东宫这两个月来，动静倒是不小，听闻太子妃似是为了养胎闭了宫门，太子殿下又格外宠爱这位新进东宫不久的沈良媛。
　　既如此，她也不介意与人说说话。
　　只是这一聊，就觉着这位沈良媛说话格外中听，又是夸她漂亮又是夸她今个的妆容与她的发饰衣裳格外的配......连声音都听着也可甜可甜的。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瞧着她，轻声道:“这是妾身自个儿闲来无事做的一点蜜饯，二皇子妃可要尝尝？”
　　“沈良媛可真是心灵手巧。”二皇子妃笑着接了过来，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倒也不怕这里面有什么手脚，不说她家二殿下那副德行，估计也不会被太子殿下放在眼里，这就是……
　　她早就闻到从她那边儿传来的一股淡淡桃子香味儿了，还看到了两次她鼓着一边的腮帮子偷嚼，早就有些馋了。
　　早膳她没吃两口，案几上的果子茶点倒是用了一些，但到底顾忌着体面，不好直接吃空盘了。
　　正巧这蜜饯一口一个，既体面还好吃的很，比她以前吃过的蜜饯竟都要好吃......吃着吃着，她就有些惊讶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馋别人身上小零嘴的时候，甚至想问问人家这蜜饯是怎么做的，怎么如此香甜？口感如此好？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她眼睛突然微亮起来的模样，便笑了起来，十分善解人意的道:“二皇子妃若不嫌弃，妾身还带了一些多的过来，等回去就差人给您送去一些？”
　　二皇子妃眼睛顿时微亮，只是下一刻又有些不太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的？”沈雁水笑眼弯弯的看着她，“不过是一些妾身自己做的小吃食，二皇子妃喜欢吃，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
　　回头还可以给皇后娘娘送去两坛，皇后娘娘的口味好像和太子殿下比较相似，应该也会喜欢吃。
　　二皇子妃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两分，只是刚准备说话，就陡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沈雁水也听见了，猎场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密如骤雨，显然不是寻常的归程。
　　她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策马在最前方的太子。
　　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身姿依旧笔挺，可沈雁水目光一扫，便看见他袖口处洇着几片暗色，手上是......染了血！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险些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
　　下一刻，就听见皇后娘娘的吩咐声，“去瞧瞧什么情况。”
　　立刻便有宫人下了高台急步而去。
　　很快，沈雁水便看清了禁军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匆匆往不远处设好的帐篷里送去。
　　高台上其他人也渐渐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有命妇低声议论起来：“这是谁受伤了？”
　　“莫不是狩猎出了什么意外？”
　　沈雁水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的目光始终追着太子，直到确认他下马时动作利落、行走无碍，想来就算受了伤也只是一些小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回想起了方才一扫而过的躺在担架上那人的侧脸......是七皇子。
　　沈雁水眉心微蹙。
　　怎么这么巧......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扫见了沈容华。
　　沈容华面上虽是与周围人差不多的惊讶疑惑。
　　可沈雁水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捕捉到她眼底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恐慌之色？
　　她拧眉疑惑，震惊就罢了，七皇子受伤，她这么慌乱甚至恐慌什么？
　　沈容华死死攥着手心，控制不住的低声喃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被太子救了？！
　　她梦中分明没有太子，只有宣义侯！
　　对了！方才宣义侯也在，可能、可能......只是回来的路上恰巧遇见了太子的队伍，这才一同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也依旧有些难看，指尖微微发颤。
　　七皇子若被救得及时，那可还会一如梦中一般破足？
　　今夜晚宴上，八皇子和贺婉之事可还会被人揭穿？
　　后面所有的事......是不是都会发生变化？
　　她此前竟一直都未曾细想过......她想改变她未来的结局，但六皇子登基之事，可也会......受她的影响随之改变？
　　她脸陡然一白。
　　沈雁水拧眉看着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想着她方才低的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什么意思？
　　什么怎么可能？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倒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似的，只是......如今事情在她意料之外？
　　所以，才这么震惊？
　　可沈容华深居宫中，又怎会提前知道猎场会发生的事？
　　沈雁水疑惑的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颊。

[58]还有一个可能…:崔彧:“不值得搭上你自己的名声”
　　帐篷之内，太医正躬身收拾药箱，七皇子躺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未干，左腿被白布层层裹住，隐隐还透出些血色来。
　　崔彧掀帘而入时，七皇子正撑着手臂想要起身行礼，他两步上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七弟不必多礼，你如今腿上有伤，好生躺着便是。”
　　七皇子身子僵了僵，抬眼看向他，“谢太子殿下......”
　　崔彧转身看向太医，声音沉静：“七弟的伤势如何？”
　　太医连忙躬身，恭敬地回禀道：“回太子殿下，七殿下左腿被树枝贯穿，所幸未伤及主骨，臣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又用银针封了穴道止血，只是......这伤到底不轻，需得静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崔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七皇子腿上：“可能留下后患？”
　　太医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臣已尽力，殿下送来得也算及时，若再晚些......失血过多不说，伤口若是感染溃烂，这腿怕是就难以保住了，便是保住了，日后行走只怕也要......”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崔彧面色沉了沉，颔首道：“辛苦太医了。”
　　“殿下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太医行了一礼，又看向七皇子，“七殿下，臣开几副方子，一会儿让人煎了送来，您先服一剂，止了疼好好歇息。”
　　七皇子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医告退出去，帐中安静下来。
　　崔彧的目光落在七皇子脸上。少年侧着脸，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
　　崔彧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吩咐跟进来的肖正山与郑元德：“你们守在帐外，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两人齐声应了，转身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帐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崔彧在榻边坐下，看向七皇子，眉头拧着，声音压得低沉：“七弟，你此前是如何摔下去的？太医方才已经检查过，那马并未吸入过什么致疯的药物，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为何会不受控制地冲下悬崖？”
　　他记忆中......七弟骑射功夫应是不差的，若无意外情况，不至于勒不住马。
　　七皇子的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褥子，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被白布缠裹的左腿上，眼神沉郁晦暗。
　　崔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好一会儿，七皇子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回太子殿下，臣弟也不知......”
　　崔彧蹙眉，刚准备说话，帐外便传来肖正山的声音：“属下见过二殿下、六殿下、八殿下......”
　　崔彧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六皇子第一个钻了进来，见太子在这里，垂眸恭敬行了一礼，崔彧看着三人，沉声道:“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
　　三人行完礼后，六皇子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快步走到榻前，声音柔和：“七弟，你怎么样了？腿上的伤要不要紧？”
　　二皇子紧随其后，素来嬉皮笑脸的面上倒是正经了两分，拧着眉:“太医怎么说？可有大碍？我那还有两根上好的山参，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老七你也是，怎么这般不小心？”八皇子语气里带着责怪，“控个马也控不好，竟能把自己冲到悬崖去，你这骑术也太差了些，回去可得好好练练。”
　　七皇子垂眸，遮掩了眼底的神色，声音低哑：“......多谢皇兄关心，我没什么大碍。”
　　崔彧坐在一旁，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八皇子身上，面色冷沉了几分。
　　八皇子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下微微一抖，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两句。
　　他说完，目光往七皇子脸上看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七皇子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漆黑一片，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八皇子心里突然有些发毛，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崔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起，沉声开口：“八弟。”
　　八皇子身子一僵，转过身来：“太、太子殿下......”
　　“七弟骑射颇为娴熟，怎会连马都控不住......其中定有蹊跷，你觉得呢？”
　　他说着，目光直直落在八皇子脸上。
　　八皇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隐隐有些惊惶之色，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崔彧对视，“太子殿下说、说的是......”
　　他脊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以为太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奴才见过太子殿下，陛下在射鹿台等着诸位殿下。”
　　八皇子听见这声音，如蒙大赦，“父皇召见，不好耽搁，我们先过去吧！”
　　六皇子目光微闪，看了崔彧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七皇子，温声道：“七弟好生养伤，我先过去了。”
　　二皇子也跟着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七皇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崔彧收回目光，看向七皇子，声音放得缓了些：“七弟，好生歇息，此事......孤会查清楚的。”
　　说罢，他走到帐帘处，停下脚步，侧首吩咐守在帐外的郑元德：“郑元德，你留在此处照看......”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领命。”
　　崔彧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七皇子听见太子的声音，眼眶渐渐红了......
　　帐中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
　　观猎台上，女眷这边如今都已知道方才受伤的人是七皇子了，也得知太子殿下与其他三位殿下并未受伤。
　　沈雁水的目光时不时往平康帝所在射鹿台的方向看一眼。
　　只见平康帝那边依旧高谈阔论，间或有爽朗的笑声传来，像是在与近臣说着什么趣事，猎场上的号角和马蹄声也未曾停歇，禁军们仍在林间穿梭。
　　仿佛七皇子受伤这件事，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散尽，便无人再提了。
　　她收回目光，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倒是女眷这边，方才说笑的心思明显淡了许多，几位命妇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往七皇子被抬走的方向张望两眼。
　　皇后娘娘面色如常，得知消息后便差了人前去看望七皇子，随即便与淑妃良妃说着话，只是语气较方才淡了些，目光偶尔往猎场方向看一眼。
　　狩猎一直到午后时分才结束。
　　号角声长鸣三响，宣告着这场狩猎落下了帷幕，禁军们开始清点猎物，将各家的收获，登记造册。
　　沈雁水坐在高台上，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动静，颇有些百无聊赖。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递了上来，此次秋猎拔得头筹的是镇北将军府的世子李少衡，猎得一头虎、两只鹿、一只白狐，还有若干狍子山鸡......
　　沈雁水只大致看了一眼底下不远处众人面前的猎物多寡，便知道这种狩猎大概是给年轻人在平康帝面前一个露脸的机会，其他能上战场的将军们应该都只是猎着玩儿玩儿。
　　平康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下了不少东西......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没有再多关注，倒是想到了七皇子那边，不知伤得如何了......此前瞧着似乎流了不少血。
　　她下意识的又看了沈容华一眼，只是这会儿她这嫡姐瞧着又正常了许多，不像方才七皇子受伤刚被送回来的时候那般情绪外露。
　　她转眸低声吩咐春平道：“你去打听打听，七殿下那边什么情况了。”
　　春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没过多久便转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七殿下已经太子殿下的人被送回行宫安歇了，太医跟着去了，郑公公还随行在侧呢，说七皇子伤的不算太重，太医说只需好生修养几个月便成。”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很快，猎场这边便散了场。
　　沈雁水随着人流下了高台，上了马车，一路往行宫的方向去。
　　等她回到澄心堂时，已是申时，寻常这个时候，再过半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但她今日起得早，又在那高台上坐了大半日，虽说没做什么事，可她自有了身孕，没别的什么反应，就是比平日嗜睡了些。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卸了钗环，就准备在软榻小憩片刻，很快就睡了过去。
　　崔彧进来的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阿雁蜷在软榻上，像只懒洋洋的猫儿，她大约是嫌光线太亮，还扯了一块帕子盖在脸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帕子角微微翘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巧下巴。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一整天都紧着的心弦，忽然就松了松。
　　没让人打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块被呼吸吹得微微鼓动的帕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本想只是想趁着这会儿子空闲过来瞧瞧她，今日还有晚宴，他还有不少事要安排......可看着她睡得这般香甜，不知为何，突然也觉有些困意。
　　犹豫不过一瞬，便脱了靴，挨着她躺了下去。
　　软榻本就不算宽敞，他怕吵醒她，动作极轻地将人揽进怀里。
　　沈雁水睡得太沉，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便又没了动静，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崔彧便不动了。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些蜜饯的甜味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
　　见两位主子在软榻上歇息，春平等人都放轻了手脚退了出去，不敢打扰。
　　......
　　沈雁水是被揉醒的。
　　她梦见自己被一只大熊抱住了，那熊毛茸茸的，很是高大英俊，就是抱得有些紧，感觉有点挤......她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那熊不但不放，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不对......
　　她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领绛色衣袍，襟口绣着颇为熟悉的暗纹......
　　她抬起头，果真是太子。
　　只见太子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还有一条大长腿正委委屈屈的耷拉在软榻下。
　　软榻本就不大，两个人挤着，几乎贴在一处，难怪她觉得有些挤呢。
　　沈雁水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看他。
　　崔彧睡着的时候，那张平素矜贵冷淡的脸倒是柔和了几分，只是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
　　有些刺人。
　　她又碰了碰，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去，觉得这触感新奇又有趣。
　　身上没有汗臭味，衣裳也是干净的，想来已经简单换洗过了，她凑近闻了闻，是她熟悉的味道，只是淡了些，底下还藏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气。
　　沈雁水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只小熊似的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只是......
　　放在她兜衣上方的大手却又突然揉了揉......
　　沈雁水:“？？？”
　　她抬起头，就正见太子还闭着的眼睛，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沈雁水:“......”她就说，她刚醒的时候明明就感觉有人在揉她......这手未免也太会自己找地儿了吧？
　　她瞅了他一眼，转头隔着窗子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应该还有些时间，便没有没出声。
　　只是那手动了两下没动静后，突然又动了起来......
　　沈雁水揣在怀里白白嫩嫩胖嘟嘟的颤颤巍巍的两只兔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水蓝色的兜衣里掏出来了一只，握在手掌心中揉捏把玩。
　　胖嘟嘟的兔子十分弹手，也让人爱不释手......
　　沈雁水呼吸有些不稳，但却依旧咬着唇没有出声，只鼻息间偶有细细的低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好舒服......
　　沈雁水眼尾微微泛红，偷偷瞄了一眼太子还闭着的眸子，忍不住轻轻将一条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用他屈起的膝上，轻轻的磨蹭......
　　很快，低下就浸了一层水......
　　呜～她好可怜，这几日她每每在外面玩儿回来，到了晚上正想与太子亲近亲近的时候，太子却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撩*拨，都老僧入定了似的，一脸正经的抱着她纯睡觉。
　　她觉得自己自从怀孕后好像对这事儿更想了......以前分明也没到这种程度，如今简直一到晚上，看见太子就想吃。
　　可偏偏太子这几日突然就清心寡欲了起来......见太子眼睫忽的轻颤了颤，沈雁水连忙闭上了眼睛。
　　崔彧刚睡醒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手刚下意识动了两下，就突然感觉好像有些不对......
　　下一刻就看见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肥嘟嘟的被他捏成粉白色的胖兔子......手倏地微僵了僵。
　　甚至他的腿......怎么竟在阿雁的......裙下？
　　感受到膝上湿透紧贴在皮肤的布料，以及压在膝上软软的触感......他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了。
　　他怎会......他连忙看了一眼阿雁，见阿雁正闭着眼睛还未睡醒，心底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胖嘟嘟粉嫩嫩的兔子真的很可爱......
　　沈雁水忽的睁开眼睛，先是眼神迷蒙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惊的一双凤眼都微微睁大了一些，连忙忍住笑，低头看着两人如今的姿势，瞬间一脸无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随即又羞红了脸，“殿下～若是想了，何必偷偷摸摸的？妾身也很想殿下......”
　　崔彧:“............”
　　他耳根微红了红，旋即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和腿，撑着软榻便起了身，看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转眸看向了别处，道:“不能再睡了，晚宴的时辰快到了。”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今日有晚宴，只是想着他这几日晚上不搭理她，故意逗他的罢了。
　　叫她收拾好，崔彧这才唤了人进来，两人各自更衣。
　　当沈雁水换上良媛的礼服时，对着铜镜照了照，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水蓝的底子，绣着缠枝莲纹样，领口与袖口镶了一圈银线织锦，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挺好看。
　　崔彧也已经换好了衣裳，看着她身上的良媛礼服......不自觉的便轻蹙了蹙眉，只觉得穿在阿雁身上不太匹配......阿雁理应穿更好的才是。
　　晚宴设在行宫的含元殿。
　　殿内灯火辉煌，金碧交映，案几分列两侧，中间留出宽阔的甬道，铺着猩红地毡。
　　随行前来避暑的文武重臣携家眷依次分席而坐。
　　沈雁水坐下之后，抬眼望了望对面男子那边，瞧见太子的身影正端坐在最前方，离御座极近。
　　殿中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平康帝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步入殿内，登上御座，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今日兴致颇高，来之前刚服下了枚仙丹，面色十分红润。
　　沈雁水就听着他说了几句“狩猎圆满”“武将勇猛文臣辅弼”之类的套话，又特意提了今日拔得头筹的李少衡，将他唤到殿前，再次赏赐了一番。
　　李少衡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陛下隆恩！”
　　平康帝笑着摆了摆手，又夸了几句“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这才让他归座。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专心对付起眼前的膳食。
　　她和太子在软榻上睡了一觉，压根没来得及用晚膳，这会儿肚子早就饿了。
　　案几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糯米藕、芙蓉鸡片，莲子羹以及一些果子茶点酒水，她先喝了碗莲子羹垫了垫，便开始吃起了芙蓉鸡片。
　　旁边坐着的张良媛见她吃得专心，一盘芙蓉鸡片已经见了底，便将自己案几上还没动过的推了过去。
　　沈雁水抬头，便对上了张良媛含笑的目光。
　　“多谢张姐姐。”她小声道了谢，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良媛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沈妹妹这是没用晚膳吧？快吃，我那份还没动呢。”她是用过了晚膳才来的，这种宫宴，她向来不敢多吃，生怕吃多了失仪，也怕中途要更衣，平白惹人注目。
　　不过......她看着沈妹妹已经又埋头吃了起来，心里又不禁有些担忧，她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沈妹妹那般聪慧的人，心里应当是有数的。
　　“沈良媛？”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张良媛转头，便见六皇子侧妃正含笑看着她，她连忙收回思绪，笑着与人攀谈起来。
　　沈雁水又吃完了糯米藕，又喝了几口汤，觉得腹中有了五六分饱，便搁了筷子。
　　这种场合不好吃得太满，免得一会儿要更衣麻烦。
　　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不经意地往殿中扫了一眼。
　　这一扫，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贺婉的位置......空了。
　　她心头一跳，目光迅速往八皇子那边扫去......也空了。
　　她心头瞬间就“咯噔”了一下！
　　这两人......该不会又偷偷摸摸搞事去了吧？！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七皇子，七皇子还躺在行宫里养伤，腿伤成那个样子，太医说得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若是在这个时候，八皇子和贺婉的事被人不小心发现了......
　　沈雁水:“......”简直无法想象那场面。
　　对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八皇子和贺婉是个怎么个打算......
　　目光不自觉地就朝太子看去......竟然也空了？
　　她微微一怔，不知怎么又去看她嫡姐沈容华，呼——还在。
　　她也不知怎么，之前沈容华在七皇子受伤被送回来时那神态反应，总让她忍不住多注意几分。
　　顺着她那句“怎么可能......”话想，最有可能的其实就是七皇子受伤之事，她早就知晓，但若只是意外......又怎会提前被人知晓？
　　那就只能说人为的了？
　　而沈容华还知道。
　　只是，她想不通，沈容华是平康帝嫔妃，想的不该是之前想要生下孩子的事吗？怎么想也和七皇子这个从小就不受宠的小可怜没有利益冲突吧？
　　再就是......她又想到了端阳节的时候，沈容华突然私下告诉她，让她离太子妃远一些的事。
　　然后，太子妃就被人害的差些小产了。
　　若只是一件事......她还可以只当是巧合，可是两件事一旦连起来，若不是这两件事的幕后之人都是她。
　　那就是，沈容华竟然连着两次竟都能提前得知消息......
　　而她觉得是......后者。
　　但，她这个嫡姐，何时有这般大的能耐？情报竟能灵通到这般地步？
　　还有一个可能......
　　她想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握着茶盏的手指突然捏紧。
　　茶盏应声而碎。
　　沈雁水想到脑中的那个猜测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沈容华。
　　就见她正与一旁的七公主笑说着什么，七公主则一脸害羞......
　　沈雁水:她记得，进东宫之前，沈容华好像一直都是在兰贵妃那边的，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亲近淑妃一派的？
　　许久不动的脑子突然动了起来，突然还有点不适应，她刚准备收回视线，就见平康帝起身了，瞧着像是酒喝多了更衣去了......
　　她重新换了个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中觥筹交错的人影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落不下来。
　　心里头的疑云也越来越重。
　　*
　　含元殿外，夜色渐浓。
　　崔彧面色沉冷，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后跟着肖正山和郑元德以及一个弓着身子看不清面容，身子却止不住哆嗦的小太监。
　　他方才在宴席上得了郑元德的消息，便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一路往七皇子养伤的偏殿而来。
　　到了门前，他脚步一顿，沉声道：“开门。”
　　守在门外的太监连忙推开殿门。
　　崔彧迈步进去，郑元德便将身旁的那小太监给推了出去，灰衣小太监瞬间就腿软的“扑通”一声趴倒在地，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头抵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七皇子躺在榻上，左腿上的白布在烛火下白得刺目。
　　当看见那个小太监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双拳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目光迅速从崔彧脸上移开，垂下了眼。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药。
　　“七弟，”崔彧的声音沉沉，一“你这是打算做什么？让老八和贺婉当众苟且，被人撞破？”
　　七皇子身子一僵，嘴唇抿得更紧了，面无血色，连那层惨白都变成了灰败。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股火气往上涌了涌，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沉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两人的名声是没了，你的名声呢？你可想过？”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底像是有两团暗火在烧，他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歇斯底里：“我想要他死！”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我想要他们都去死。”他攥着褥子的手指几乎要把布料撕裂，指节白得吓人，“我恶心......恶心的想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底的红蔓延开来，整个人像是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困兽，浑身都绷到了极限。
　　他的腿......太医说差一点就保不住了！
　　他母妃病得越来越重，他却连太医都不能给母妃多请几个......
　　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子，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太子哥哥......我不在乎我的名声，我只想让他死！”
　　崔彧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七皇子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缓缓开口：“上次在假山那边，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阿雁她们看见，故意想让孤知道。”崔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七皇子没有说话，垂下了眼。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可攥着褥子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天的情形。
　　他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站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是想让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他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他被白布裹着的左腿，心底微叹。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缓了些：“既然你让孤知道了此事，此事便交给孤来处理。”
　　七皇子的眼睫颤了颤，抬起眼看向他。
　　“老八那个混账，”崔彧的声音沉下来，“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理应受到惩罚，但......”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七皇子，“不值得七弟你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七皇子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来不及了。”
　　崔彧眉头一蹙，脸色微变：“你不止让这一个人动手？”
　　七皇子没有说话，垂下了眼。
　　崔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变，“你在贺婉那边也安插了人？”
　　七皇子依旧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崔彧猛地站起身，脸色骤沉，“郑元德！”
　　“奴才在！”
　　崔彧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吩咐了几句。
　　郑元德面色一凛，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奔了出去。
　　*
　　与此同时，含元殿外的另一侧。
　　平康帝方才在宴席上多饮了几杯，便出来更衣。
　　候在外间的程大监正暂歇着，一个小太监便急步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程大监脸色微变，随即很快又恢复如常。
　　待平康帝更衣出来后，程大监满脸笑意的上前道：“陛下，方才底下的小太监来报，说西边偏殿那边今儿个移了几盆新进的墨菊，开得极好，说是难得一见的品种，陛下可要去瞧瞧？”
　　“墨菊？”平康帝果然有了几分兴致，点了点头，“倒是稀罕，去看看。”
　　他迈步往西边走去，程大监连忙跟上，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转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清乐殿附近，此处离含元殿已经有些距离，灯火也暗了许多，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昏黄的光影。
　　平康帝刚走到偏殿前的廊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耳力极好，隐约听见了一些声响。
　　那声音从偏殿紧闭的门扉后传出来，断断续续，还伴随着一两声极为熟悉的声音。
　　平康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程大监也听见了，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喝道：“何人在此惊扰圣驾！”
　　说罢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平康帝面前，抬脚便踹开了殿门。
　　殿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殿内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入目的景象，让本还抱着两分希冀的平康帝瞬间怒极！
　　“混账东西！”

[59]中间加了几百字:她怀的好像并不是一个宝宝。
　　殿门洞开，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门被踹开的巨响震得殿内衣衫不整的两人俱是一震！
　　八皇子猛地回头，当看见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僵住了。
　　随即一声尖锐至极的惊叫倏地响起！
　　“啊——！”
　　平康帝怒目而视:“闭嘴！”
　　程大监面色一沉，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健壮的太监上前，一人一边架住贺婉的胳膊，其中一个太监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嘴里。
　　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含混着颤抖的的“唔唔”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与绝望。
　　八皇子手脚并用地从软榻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上身只着一件中衣，衣襟大敞着，根本来不及系好，就那样狼狈地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父、父皇——”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打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儿臣、儿臣——”
　　平康帝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八皇子身上。
　　那张素日里在他看来颇为讨喜的脸，此刻只剩下了狼狈与惊惶。
　　“混账东西！”平康帝抬脚便踹了过去！
　　八皇子被踹倒在地，却丝毫不敢躲，又连爬了起来，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磕头：“父皇息怒！儿臣、儿臣——”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伸手指向被太监架着的贺婉，声音又急又厉：“是她！父皇，是她勾引儿臣的！儿臣、儿臣本不想的啊！”
　　他说着，膝行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了平康帝的腿，“父皇明鉴！是表妹她、她说有事要见儿臣一面，儿臣想着、想着她是表妹，不好驳了她的面子，这才过来的，谁知道一进门，她就、她就——”
　　他的声音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却越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对，就是这样。
　　他今日当真没想过要和贺婉做什么。
　　是贺婉非要见他，他本不想理会，可又怕她闹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才趁着宴席间隙偷偷溜了过来。
　　谁知道一进门，她就贴了上来，一叠声地说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被她问得不耐烦了，他怎么知道怎么办？！若非她此前非逼着他，他也不会突然想干脆弄死老七，一了百了，如今还要担惊受怕......
　　他敷衍着安慰了几句，只想赶紧把人打发了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可她却不肯走，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然后就凑了上来......
　　原想着今晚所有人都在含元殿赴宴，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来，哪想到......
　　他正心惊胆战地想着这些，抱着平康帝腿的手却更紧了几分，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父皇，儿臣真的不想啊！是表妹她、她主动的！她勾引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没把持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贺婉身上，仿佛这样自己就没错一样。
　　贺婉被人架着，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八皇子，眼底的惊恐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她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身子剧烈地挣扎起来！
　　平康帝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衣衫不整的八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开口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大监眼尖，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崔彧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面色便骤然一沉，上前几步，朝平康帝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平康帝脸色微变，“太子怎么来了？”
　　崔彧直起身，面色如常，声音透着担忧：“回父皇，儿臣方才更衣，听见这边有高声尖叫，又听偏殿的太监说父皇往这边来了，儿臣担心父皇安危，故而过来一看。”
　　平康帝闻言，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
　　只是......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八皇子，刚刚舒展了些的眉心又拧成了一团，脸色愈发难看。
　　崔彧的目光也落在八皇子身上，看着他那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面色冷沉。
　　平康帝深吸了一口气，“把人拖下去。”
　　程大监立刻会意，朝架着贺婉的两个太监一挥手。
　　两个太监当即拖着贺婉往外走，贺婉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八皇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八皇子却死死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中安静了下来。
　　平康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八皇子，胸口起伏不定。
　　崔彧的目光微垂，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眼底的神色，看向跪在地上的八皇子，沉声开口：“八弟。”
　　八皇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做出如此不顾皇室颜面之事，”崔彧的声音冷沉，“若此等事情一旦传了出去，父皇颜面何在？皇室颜面何存？你可曾想过？”
　　八皇子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只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平康帝闻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太子说得不错，这种事若传了出去，丢的是皇室的脸面！是他的脸面！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
　　“来人！”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些。
　　殿外立刻进来几个太监，垂手听命。
　　“把这个逆子也给朕押下去！”平康帝一指八皇子，声色俱厉，“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八皇子猛地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程大监一使眼色，立刻有太监上前，堵住了八皇子的嘴。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平康帝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着，面色铁青，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气：“贺婉......冲撞圣驾，意图不轨，赐白绫。”
　　崔彧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眸，没有出声。
　　平康帝说完，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老八......
　　这个儿子，他一直当幼子养着，从小生得可爱，嘴巴又甜，在他心里，到底是有几分感情的......
　　他眉头紧锁，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彧。
　　“太子，”他的声音沉了沉，“你以为......该如何处置老八？”
　　程大监站在一旁，闻言不由得微微垂下了头。
　　陛下拿这个问题问太子......
　　崔彧闻言，面色不变，沉声道：“八弟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已是大错，一旦传出去，更是让皇室蒙羞，甚至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笑谈。”
　　“此事关系重大，定不可轻饶，否则以八弟的性子，往后还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来，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向平康帝，声音沉沉:“究竟要如何处置，儿臣不敢妄言，全听父皇决断。”
　　平康帝听了这话，脸色又沉了几分，“将八皇子......圈禁在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过些日子月后再明旨。”
　　程大监连忙应是。
　　平康帝铁青着脸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崔彧却在这时忽然开口：“父皇，七弟此次受了委屈，又受了伤，父皇......不如对七弟封赏一二，以表安抚。”
　　平康帝闻言，眼底有些复杂，“你倒是有心。”
　　若是太子此次是为老六求情，他倒会心有疑虑，觉得太子是为了拉拢老六，可老七......
　　老七没有母家，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整日阴沉着脸实在不讨喜。
　　太子素来与老七也没什么交情，能为老七求情......倒是重情义。
　　总比那冷情刻薄、寡恩寡义性子的好。
　　平康帝:“既然太子为他说话......过些日子，册封老七为郡王。”
　　待平康帝走后，崔彧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立刻上前一步。
　　崔彧扫了一眼殿内，声音压得极低：“处理干净了。”
　　“是。”郑元德连忙低声应了一声。
　　*
　　崔彧没有立刻回含元殿。
　　殿门推开时，七皇子正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太子殿下......”
　　崔彧走到榻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皇子垂下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褥子。
　　“贺婉那边的人，孤已经处置了。”崔彧的声音很平静，“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七皇子的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崔彧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你母妃那边，孤已经让留在京中的路太医令去看过了。”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的灰败被一股难以置信的亮色击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崔彧，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路太医令说，你母妃身子只要好生养着，没有性命之忧。”崔彧的声音放得缓了些，“日后每隔三日，路太医令都会去请一次脉，你不必担心。”
　　七皇子的眼眶瞬间通红。
　　“太子殿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崔彧按住了肩。
　　崔彧看着他，“你好生养伤。”
　　七皇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褥子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定定的看着他，声音沙哑，“谢太子殿下。”
　　崔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殿门。
　　身后，七皇子攥着褥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眼泪止也止不住，最后，空荡荡的大殿里隐约响起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声哭泣声……
　　*
　　含元殿内，灯火如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沈雁水坐在席上，手里捏着一块莲花酥，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张良媛在一旁六皇子侧妃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掩唇轻笑两声，气氛倒也算融洽。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对面。
　　八皇子和贺婉的席位依旧空着。
　　她的又往沈容华那边瞅了一眼。
　　就这半晌功夫，她就发现，她这个嫡姐的视线，时不时的便会往八皇子和贺婉空着的席位上扫一眼。
　　且，频率越来越高，神情也越发有些焦急......
　　她如今几乎已经有七八分把握了，若这今夜八皇子和那贺婉当真出了什么事，那她这位嫡姐怕真就是......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太子的席位上多了道人影，连忙侧眸看了过去......是太子回来了。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随手端起案上的酒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中交汇。
　　沈雁水看见他看过来，一直提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爱咋地咋地吧，反正有太子殿下在呢。
　　崔彧远远瞧见了，眼底的沉冷散去了几分。
　　太子一回来，殿内的气氛似乎也跟着活络了几分，几位朝臣见太子归席，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崔彧面色淡淡地应付着，举杯浅酌，不冷不热。
　　六皇子见状，眼眸微深，不经意的往沈容华那边看了一眼。
　　沈容华感受到那道视线，眼睫微微一颤，垂眸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底那越来越浓的烦躁与不安。
　　怎么还没动静？
　　她等了大半个晚上，等得心焦如焚，可八皇子和贺婉的事却迟迟没有消息。
　　她明明记得......
　　应该就是在今夜的晚宴上，八皇子和贺婉的苟且之事被人撞破，闹得沸沸扬扬，满朝哗然，虽然她当时并不在行宫，具体的细节她并不清楚，可事情的确是发生了的。
　　怎么会没有动静？
　　她下意识地又往殿门口扫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时间拖得越久，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旁边的七公主正吃着果子，一抬头，看见沈容华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奇怪，歪着头问道：“沈婕妤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心神不宁的？”
　　沈容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回过神来，连Cོ-ོTོXོ忙扬起一个笑脸，温声道：“七公主看错了......”
　　七公主眨了眨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没有再多问，转头继续和与公主说话去了。
　　只是她等啊等，一直等到晚宴散了，也什么都未等到......
　　沈容华沉着脸回了自己的院子。
　　端阳节时太子妃原本应小产和如今七皇子的事......说明她梦中的事，原本都是会发生的。
　　所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应该也会发生才对......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所有的事情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发生改变，那——六皇子登基的事呢？
　　会不会也因为她的存在，而发生变化？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手也开始抖了，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些发颤。
　　不行，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旁的香墨看着她这般模样，顿时有些着急，“娘娘？娘娘这是怎的了？”
　　“无碍，”沈容华坐在软榻上，面色微白，她看着一旁的香墨，忽的才压低声音开口：“你去......打听打听，今晚宴席上，八皇子和贺婉的消息......”
　　香墨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沈容华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让人察觉。”
　　“奴婢省得。”香墨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容华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心思飞速地转着。
　　这种变数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渐渐有些脱离了她的掌控，让她越发有些不安......
　　不能再如此被动了！
　　六皇子......
　　她摸了摸自己腹部，她的心便止不住的跳便快了几分，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狂跳不止的心跳给压了下去。
　　不管今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有没有闹大，如今七皇子出事了......六皇子应该都会来找她。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茶汤入喉，她的心也稍定了下来。
　　*
　　沈雁水回澄心堂刚梳洗沐浴完从净室出来，就见春平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啦，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春平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主子，方才陛下那边有消息传了出来......贺家那位小姐，不知怎的发了癔症，冲撞了圣驾，意图不轨，陛下大怒，已赐下了......白绫。”
　　沈雁水微惊，“白绫？”这是直接赐死了？
　　那贺婉瞧着一直好好的，那发了癔症，冲撞圣驾......恐怕只是一个对外头说的由头罢了。
　　真正的原因......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殿下！”沈雁水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又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所有人应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雁水轻蹙着眉，“殿下，妾身方才听春平说......”说罢，她小声问:“可是她与八皇子的事，被陛下知晓了？”
　　崔彧眉眼微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软榻边坐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沈雁水心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只是，两个人犯的错，怎么受罚的只有贺婉一个人？
　　她瞅了他的神色一眼，小声问：“那八皇子呢？”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眼发沉：“暂且圈禁，过些日子才会下发明旨。”
　　沈雁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贺婉已经赐死，若紧接着就处置八皇子，难免会让人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平康帝这是顾忌着皇室的脸面。
　　只是......
　　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蹙了蹙眉，忍不住小声嘀咕：“两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私底下偷情也就罢了，竟在这样的场合也这般急不可耐？”
　　她是真的想不通。
　　行宫里到处都是人，宴席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个人竟敢在这种时候偷摸去厮混，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正嘀咕着，却听见身侧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头去看他，却见崔彧面色微微沉了沉，神色有些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伸手抱着他的腰，轻声道:“殿下？”声音有些担忧。
　　太子今夜瞧着，心情不太好，不过也是，谁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心情也很难好的起来。
　　她伸手在他背脊上安抚似的轻抚了抚，声音轻柔:“殿下......”别难过。
　　崔彧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是七弟做的。”
　　“......什么？”
　　沈雁水倏地睁大了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七殿下做的？！
　　所以八皇子和贺婉被皇帝撞破苟且之事，竟不是巧合，而是七皇子设计的？
　　“那上次......”真的是七皇子故意让她们看见的？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崔彧似乎是看懂了她的眼神，面色沉凝，微微点了点头。
　　沈雁水:“............”虽她的确有这般猜测，但真正确认之后，还是觉得很震惊啊！
　　原以为七皇子是个受人欺负的小可怜，没有母家庇护，不得皇帝宠爱，性情阴沉寡言，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看来——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又哪里有什么天真善良的小白花？
　　只是......此事怪不得七皇子。
　　就算是圣母来了，被如此欺辱，怕也是要黑化。
　　沈雁水:“那陛下可对七殿下有什么补偿？”
　　七皇子受了这样的委屈，平康帝总该稍稍有些表示才是，甚至......她现在都忍不住怀疑，今日七皇子受伤的事，也是八皇子或者贺婉做的了。
　　崔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过些时日父皇会封七弟为郡王。”
　　沈雁水:这倒也算是一点补偿了。
　　毕竟，就她所知，大雍给皇子们封爵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并非直接生下来就是亲王。
　　一般在皇子们十五六岁的时候会封郡公，若无意外，会在大婚前后等郡王，但要得封亲王，身上多少得有些功劳，或者熬资历上去也行。
　　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也只是郡王，六皇子八皇子因还未大婚，也才只是郡公爵，至于眼盲的五皇子和七皇子......则还未封爵。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有些低：“今日的事，阿雁你知道便好。”
　　沈雁水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她知道轻重。
　　*
　　等七皇子被封为安郡王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大半个月后了，沈雁水正准备出门摘杏子。
　　她也没想到八皇子被罚的消息还没传来，倒是七皇子被封郡王的消息先传了出来。
　　“安郡王？”这封号，听着倒是不错。
　　之前贺婉被赐白绫之事并没有在行宫里惊起太大的浪花，不知贺家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反正就是十分的安静。
　　但此事一出，各府出来游玩的人明显少了不少。
　　她原本之前还想请徐妹妹张良媛她们一起吃烧烤游湖听戏的，行宫里养着个小戏班，听说嗓子十分不错，可......八皇子那事虽说过了大半个月，明旨却一直没下，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
　　万一她们这边前脚游湖听了戏，后脚那边就发了明旨，传到平康帝耳朵里，人家儿子被罚了，她们几个儿媳倒逍遥自在，呵，好家伙，这不是平白招人记恨么？
　　她便歇了这些心思。
　　也不敢在这事儿做什么事，就每日自己带着春平或者冬意出门走走，给她在行宫里发现的几棵果子树用异能蕴养一番。
　　这些都是野生的果子树，往年都没人管，结的果子大多又小又酸又涩，如今用异能养了这些时日，那些果子已经越发水灵的了，只想着便觉口齿生津的很。
　　再就是......皇后娘娘。
　　上回狩猎的时候，她坐在皇后娘娘身侧，后来又被娘娘单独叫过去说过一回话，两次她都察觉到皇后娘娘的身体依旧不太好。
　　虽然面上瞧着还不错，听闻这些时日身子也好转了不少，但她用异能探查的时候，能感知到皇后娘娘的五脏六腑虽然比端阳节时没有再恶化，甚至稍稍好转了一丝，但也没有强太多。
　　她没有给皇后娘娘诊过脉，她那点自学的微末医术，也自认比不过太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反正最后，她给皇后娘娘身体里输了些异能，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她的异能是植物异能的，虽然里面藏着生机，可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不像是那种治愈系的异能，可以直接把病治好，只能暂且缓解一些身体不适的症状，让身体底子好一些，能让身体更好地去与病情对抗。
　　仅此而已。
　　不管是不是她多心了，她还是决定，寻个适合的时机和太子提一下皇后娘娘的身体。
　　她摘些用她异能蕴养过的果子送去，皇后娘娘想必是喜欢的，吃了对身体也有好处。
　　“春平冬意，拿着篮子，咱们去那片林子看看，那些杏子该熟了。”
　　两人连忙应下。
　　一路上沈雁水走得不算快，两人提着篮子跟在旁边，不时看她一眼，生怕她磕着碰着。
　　沈雁水:“......”才两个月，她一点肚子都还没显出来呢。
　　不过......她低头瞄了一眼她依旧平坦的腹部，虽然还没有什么动静，但她发现......她怀的好像并不是一个宝宝。
　　但这事儿，她还没和太子说过，不过明日就到太子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了，她准备今天等太子殿下回来，就告诉太子殿下这个好消息。
　　想着太子听见这个消息时可能会露出的神态表情，她就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春平:“......？”
　　冬意:“......？？”
　　两人听见主子的偷笑声，不由一脸困惑的对视了一眼。
　　主子这是......在笑什么呢？

[60]吃火锅:“就像是怕婆娘的汉子！”
　　杏子树的那片林子不算太远，三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入目是一片葱茏的绿，杏子树的枝头坠满了金黄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沈雁水看着这一树金黄色的果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提着篮子就往杏子树下走。
　　这几棵杏子树都不算太高，不用爬树，直接在树底下摘就可以了。
　　她摘了一颗在袖子上随手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汁水充足，满口都是新鲜果香，不齁不涩，软糯中带着一点点果肉的细腻质感，一口下去只觉得清爽酸甜可口的很。
　　“好吃。”她一双桃花目都开心的弯了起来，朝春平冬意两人笑着道:“等摘回去就可以让守忠他们做一些新鲜杏子果茶了，换换口味......”
　　春平冬意:“............”若非她们之前吃过，差点就真信了。
　　虽比寻常又酸又涩还苦的野果子好上了不少，但还是......酸的。
　　完全比不上下面给太子殿下和主子呈上来品相上佳的鲜果。
　　不过......主子高兴就好。
　　沈雁水在树下仰着头摘杏子的时候，在她不远处的更高的半山腰上凉亭里，沈容华正站在栏杆边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她本是在此处散心，七皇子被封安郡王的消息传开，旁人只是意外，但她心情却实在说不上好。
　　梦中的七皇子，至死都没有任何爵位。
　　平康帝就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或许也不是忘了，而是前世七皇子跛足之后，接二连三地出了太多的事，朝堂上下风波不断，平康帝哪里还想得起要给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封爵？
　　可这辈子，七皇子竟被封了郡王？！
　　要知道，如今几位皇子都是在大婚后才被封郡王的，甚至六皇子如今还只是一个郡公的爵位。
　　更让她烦躁的还是六皇子......竟一直没主动来找她！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她为何知道七皇子可能会出事，不想知道她为何与他提起吗？
　　还是......她那日说的太过隐晦了？不，六皇子绝非蠢人！
　　越想她心底就越烦，却没想到出来散散心，还能遇见她这个只知道吃喝玩儿乐的庶妹。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那副高兴雀跃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沈容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咦？”香墨忽的惊讶出声，随即上前轻声道:“娘娘，您瞧，那边是不是五公主七公主？”
　　沈容华转眸看了过去，随即眼底微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还真是。
　　她瞥了一眼还在摘果子的沈雁水，轻笑了一声，“走，咱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待主仆二人行至水榭前，沈容华才看清水榭中除了五公主和七公主之外，石桌旁还坐着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姿态端庄，正是文国公府的嫡女，太子妃的娘家表妹周惠沅。
　　沈容华眼底微光一闪，旋即笑意盈盈地进了亭子。
　　五公主与七公主以及亭中另一位姑娘见状连忙起身颔首福了一礼，笑唤了一声：“沈婕妤安好。”
　　沈婕妤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声音柔和：“两位公主多礼了。”
　　旋即目光落在周身上，微微一顿，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这位是……周家小姐吧？”
　　周惠沅浅笑道：“惠沅见过沈婕妤。”
　　七公主眉眼间浮上一层欢喜，笑着道：“沈婕妤怎么今儿个也出来了？也是出来散散么？”
　　此前在宫中她遇见过沈婕妤几次，有两回自己贪玩险些闯了祸，都是这位沈婕妤不动声色地替她在母妃面前遮掩了过去。
　　自那以后，她便觉得沈婕妤这人，还是很不错的。
　　五公主则态度客气的请人坐下。
　　沈容华笑着在石桌旁坐下，目光在眼前的棋盘上扫了一眼，语气温和：“妾身本是在上面走走，远远瞧见这水榭里有人，没曾想竟是两位公主，还有周家小姐，倒是巧了。”
　　说着，她笑着地看着三人，“没有扰了你们的雅兴吧？”
　　五公主：“怎会？沈婕妤说笑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也只是随意走走，瞧这水榭附近风景好，便坐下来歇歇脚，摆弄几盘棋罢了。”
　　周惠沅也在一旁浅笑着颔首。
　　沈容华闻言，目光落在棋盘上，见黑白棋子散落其间，布局倒也有几分章法，便笑了笑：“听闻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召几位翰林院的侍讲、侍诏大人一起下棋，没想到两位公主殿下还有周小姐也对下棋如此感兴趣。”
　　五公主含笑道:“闲来无事，便约着手谈几局，让沈婕妤见笑了，”
　　七公主面色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之意。
　　沈容华只作不见，“五公主着实谦虚了，妾身瞧着这棋下的着实不错，听闻翰林院的许大人棋艺颇高，近日常与陛下对弈。”
　　七公主闻言，没忍住道:“可不是嘛，许大人不仅棋艺高超，为人也十分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诗文词赋更是写得极好，着实文采斐然。”
　　五公主在旁边听着，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扯了扯七公主的袖子。
　　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嘴巴一抿，住了口，只是耳根处悄悄浮起一层薄红。
　　沈容华眼底深了深，笑着道:“这位许大人，妾身倒是知道一些。”
　　七公主眼睛微亮，忍不住追问道：“沈婕妤竟还认识许大人？”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笑着道：“说来也巧，若非当初因了妾身的缘故，如今这位许大人，怕是已经成了妾身的妹夫了呢。”
　　她说完，也没有去看七公主脸上的变化，只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
　　五公主闻言，目光微凝，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愣住，便转向沈容华，不动声色地问道：“沈婕妤此话怎讲？”
　　沈容华垂眸抿了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哎，说来也是妾身的缘故，”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本妾身那四妹，都已经在与许大人谈婚论嫁了，两人也颇为……”
　　说着，她轻咳了一声，“两人都是十分守礼的，只是那时妾身身子不好，心情郁郁寡欢，母亲得知妾身整日闷闷不乐，又知妾身与四妹自幼感情深厚，便将四妹送进宫来，本是想让她陪着妾身的，可没曾想……四妹竟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
　　五公主面上不显，看了一眼她，道:“这些如今都已经过去了，沈婕妤此时再提及，若传到旁人的耳中，怕是有些会引出一些误会来。”
　　沈婕妤含笑道:“五公主说的是，是妾身一时疏忽了，不过……妾身也是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也就不惧他人闲话。”
　　一旁的周惠沅浅笑道:“沈婕妤说的是，清者自清，既然沈良媛与许大人堂堂正正的，自然不怕什么。”
　　五公主蹙了蹙眉。
　　七公主拧着眉心坐在一旁，一时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沈婕妤所说的那位和许大人谈婚论嫁的妹妹竟是近日风头颇盛，听闻很得太子哥哥宠爱的沈良媛。
　　她对那位沈良媛自然是有印象的，事实上，她想不记得都难。那沈良媛容色实在过于出众，只要见过便叫人难忘。
　　七公主想着想着，嘴巴便不由得微微撇了下去。
　　她今日来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散心下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水榭外另一个方向飘去。
　　不远处，水榭山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下，正有两位男子坐在石凳上对弈，其中一个一袭青衫的正是翰林院的许程文许大人，他执棋落子的姿态从容不迫，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隽。
　　七公主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又不禁想起了沈婕妤说的许大人与那沈良媛……谈婚论嫁的事……
　　她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太痛快，忍不住道：“这正巧便证明了两人没有缘分，沈良媛的缘分在太子哥哥那里，不在许大人这儿。”
　　沈容华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如常，她笑了笑，声音温婉：“七公主说的是，这些事也早就过去了，不值一提……”
　　说罢，她便又笑着说起行宫里的花木景致，方才那番话好似只是随口一提的旧事。
　　五公主顺着她的话应了几句，亭中的气氛便又和缓了下来。
　　周惠沅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眸，手里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面上的神色瞧不出什么异样。
　　沈良媛……
　　在这位沈良媛进东宫之前，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表姐，是十分敬重的。
　　可如今呢？
　　那位沈良媛不过才进东宫几个月，就已经将太子妃表姐挤兑到如今这般境地，表姐还怀着身孕，但姨母想要去探望都不能。
　　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好手段……
　　*
　　澄心堂的书房里，光线自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
　　崔彧坐在案后，微沉着一张脸，手中虽握着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窗外日头渐高，已近午膳时分，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衬得一室愈静。
　　七弟被册封为安郡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是父皇当时应下的，倒没什么。
　　只是……八弟的事，他虽从旁处得知父皇已下令将人圈禁在行宫偏殿，却迟迟未见明旨下发。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父皇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分明是气头已经过了……
　　他眼底沉了沉。
　　就算过些日子下了明旨，只怕也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罚俸禁足一年半载，便又放出来。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眉眼愈发冷沉。
　　既然父皇如此快便忘了，那他便替父皇再记起一番罢。
　　他放下书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正欲开口唤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宫女太监们请安的声音。
　　“奴婢/奴才见过主子。”
　　“主子回来了！”
　　崔彧侧首往窗外看去。
　　院门处，沈雁水正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春平和冬意，三人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金黄的杏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衫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明亮。
　　崔彧沉着的眉眼不自觉地扬了扬，眼底的冷意如春冰遇暖，悄然化开。
　　他刚起身绕过书案，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沈雁水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篮子，已经小跑着往书房这边来了。
　　崔彧连忙大步迎上去，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篮子，语气里含着几分薄责：“跑这么快做什么？孤又不会跑了。”
　　说罢，冷睨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宫人。
　　春平等人顿时躬身请罪。
　　沈雁水:“……”她还没残呢。
　　她仰起脸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殿下发火的模样怎地也这么俊？瞧得妾身都舍不得眨眼了。”她睁着一双圆溜溜澄澈眸子看他。
　　崔彧:“…………”他垂眸看她，面色淡淡，抬手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巧言令色。”
　　小马屁精。
　　只是，也没有再追究宫人的事，春平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了。
　　沈雁水用脑门儿顶了顶他的胸膛，随即嘻嘻一笑，便低头从篮子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杏子递到他嘴边，“殿下快尝尝这杏子，这些日子妾身可是很用心在照看呢，你看长得是不是很是水灵？”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颗杏子，确实果形圆润，色泽金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瞧着便知道是熟透了的样子。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催促着，自己也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崔彧见她那副餍足的小模样，便也低头咬了一口。
　　只是，再在杏子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忽的就变了。
　　那股酸涩的味道直冲头顶，像是有人在他舌尖上拧了一把酸汁，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那一口果肉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颗咬了一口的杏子，又抬头看了看吃得喜滋滋的阿雁……
　　崔彧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搂半抱着绕过了屏风。
　　他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来。
　　“殿下？”
　　她刚疑惑张口，他的舌尖毫不费力的探入她口中，将她刚咬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块杏子果肉卷走了。
　　崔彧尝到那一口果肉，眉头又蹙了一下，确实酸。
　　那一小块杏肉很快就消弭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才终于放开了她。
　　沈雁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软乎乎地看着他，声音也软得像一团棉花：“殿下……怎的要抢我口中的？这里还有许多呢。”
　　她抬了抬手里还拎着的篮子，一脸不解。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那一篮子金灿灿的杏子，嘴角微微抽了抽，只觉得此刻口齿间还泛着酸意，他又低头轻啄了一口她香甜的唇，这才面色淡淡地道：“酸，不好吃。”
　　沈雁水闻言顿时蹙起眉，低头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杏子，细细品了品，小声嘀咕道：“还好吧……也没有很酸呀。”
　　她确实能尝出里面有一点点酸味，可只觉得酸甜度刚刚好，开胃得很。
　　她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向崔彧：“殿下……真的很酸吗？”
　　崔彧点点头，不太想回忆方才那个酸涩的味道。
　　这大约是他平生头一回尝到这么酸的果子。
　　但凡以往能呈到他面前的，无一不是各地层层筛选，个个都是品相口感上佳的，谁敢拿这样的酸果子送到他面前？
　　想着，他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沈雁水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顿时有些讪讪，小声嘀咕道：“那好吧……那这些杏子就留下来妾身自己吃吧，原本我还打算给皇后娘娘送去一些呢……”
　　崔彧听着她小声嘀咕，眉眼舒展了几分，牵着她到软榻边坐下，这才开口道：“你上回给母后送的那三坛子桃子蜜饯，母后很喜欢，只是，如今怕还没有吃完，这个就算了吧，母后知道你有孝心。”
　　沈雁水把手中的篮子放在一旁的几上，点了点头：“那明儿个我去那边看看石榴，摘些石榴果，到时候再给皇后娘娘送去。”
　　崔彧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道：“殿下，妾身此前一直听说，这两年皇后娘娘身子不太爽利？太医此前可有说过是什么病症？”
　　崔彧没有隐瞒，沉声道：“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引起的病症，母后执掌后宫多年，劳心费神，日久年深便伤了根本，加之近两年又添了些时气不调之症，脾胃虚弱，气血两亏，时常觉得乏力倦怠，夜寐不安，身子骨便一直没能养回来，不过，这几个月来已经渐渐好转。”
　　沈雁水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
　　积劳成疾的确会损耗五脏六腑，好像又与皇后娘娘的身子症状对应的上？
　　莫非真是她想多了？
　　罢了，好在皇后娘娘这身体的毛病也不是什么急症，有机会再探探皇后娘娘的脉象，若真有什么不对，总能瞧出端倪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已经隐隐传来宫人们摆膳的动静。
　　沈雁水站起身来，拉着崔彧的袖子，“殿下，今儿个早上妾身特意嘱咐了林公公，让他和守忠一起做了暖锅，如今应该差不多可以吃了。”
　　崔彧:……夏日吃暖锅？
　　只是见她这般兴致勃勃的，也没有说什么，便由着她拉着，二人一同出了书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春平便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殿下，主子，林公公说东西已经备齐了，可要现在就呈上来？”
　　沈雁水连忙点头：“都呈上来吧。”
　　春平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外头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间，便见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碗碟盘盏，依次往桌上摆放。
　　人还没走近，一股浓烈霸道的香味便先飘了过来。
　　崔彧脚步微微一顿。
　　澄心堂比莲心苑大了许多，小厨房也没有紧挨着正厅，方才在书房时他竟一丝气味都没闻到。
　　他抬眼往桌上看去，桌中央正摆着一只铜锅，底下燃着炭火，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氤氲而上。
　　那铜锅被隔成了两半，一半是红油汤底，上面飘着辣椒和花椒，瞧着便觉辛辣，另一半则是乳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葱花姜片菌菇红枣，看着清淡许多。
　　沈雁水笑意盈盈地在他身旁坐下，指着那口锅道：“殿下，妾身特意让林公公做的鸳鸯锅，味道与寻常的暖锅不太一样，殿下等会尝尝看喜不喜欢。”
　　鸳鸯锅？
　　崔彧看着那口锅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在桌边坐了下来。
　　宫人们继续往上摆菜。
　　切的极薄的毛肚、牛肉片、羊肉片、鸡肉片、鱼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纹理分明，还有手打的鱼肉丸、虾丸，鸭血、鸭肠、脑花、圆滚滚地排在碟中，一旁是各色时蔬，碧绿的青菜、雪白的萝卜……又有几样菌菇和豆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沈雁水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美滋滋的。
　　大雍其实早就有火锅的吃食，她在未进宫之前也吃过，冬日里天冷的时候，架一口暖锅，围着吃，别提多暖和了。
　　只是这时候的汤底大多是骨汤或者菌汤都十分清淡，吃的东西也大多只是炖肉，蘸料也不过是酱油醋碟，味道与后世的火锅比起来，差别还是很大的。
　　今日这个红油辣锅，可是她这些日子和林公公、守忠三人一起多番研究才捣鼓出来的成果，光是这锅底料，就试了七八回才勉强满意。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元德吸了吸鼻子，躬身禀报道：“殿下，齐大将军来了。”良媛主子弄的这暖锅咋这么香？香的他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沈雁水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崔彧抬眼看过去，“将小舅舅请过来。”
　　郑元德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
　　齐明川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英武，他一进门，先规规矩矩地给崔彧行了一礼：“臣齐明川，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抬手：“小舅舅不必多礼。”
　　齐明川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铜锅上，眉梢微微一挑，又看了看两人面前摆着的碗筷和满桌子的生肉生菜，不由得笑道：“怎么大夏天的，太子殿下和良媛竟吃起了暖锅？”
　　他说着，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没想到这么凑巧，殿下和良媛不介意我在这儿蹭一顿吃的吧？”
　　沈雁水连忙笑道：“当然不介意，小舅舅不嫌弃，只管吃便是。”
　　她话音刚落，旁边机灵的全福早在听见齐明川说要蹭饭时便已经下去准备了，此刻正好端着一副新碗筷上来，恭恭敬敬地摆在了齐明川面前。
　　齐明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目光在那红艳艳的半锅汤底上停了一瞬。
　　他常年在外带兵，冬日里在边关也常吃暖锅，但那都是骨汤清汤，顶多加几片姜去去寒，像这样一半红油、一半清汤的锅子，他倒是头一回见。
　　那红油锅底里漂着辣椒和花椒，瞧着就让人觉得辣，还没吃呢，仿佛已经要出汗了，便有些敬谢不敏。
　　可那股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闻着便让人口水都要泛滥出来。
　　沈雁水见两人都看着锅子不动，便吩咐一旁的林公公和守忠：“给殿下和小舅舅调个蘸料。”
　　两人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手里端着几个小碟子，一一摆在两人面前。
　　崔彧和齐明川低头看去——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调好的酱料，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不同的佐料，其中有一碟酱状的东西呈浅褐色，闻着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倒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沈雁水指着那碟酱料介绍道：“这是麻酱，这是香油，里面有葱、蒜、醋之类的东西，这是妾身与林公公、守忠他们一同调出来的，觉得味道还不错，殿下和小舅舅若有兴趣，也可以自己调制，按照自己的口味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和小舅舅吃不了这个辣锅，便吃些清淡的，再蘸一蘸调料，也是十分美味的。”
　　齐明川挑了挑眉，没说话，目光却在那碟麻酱上多看了两眼。
　　沈雁水说完，便自己先动了手。
　　她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片薄薄的毛肚，放进红油锅里，那毛肚切得极薄，几乎到了透光的程度，在翻滚的红油汤里上下烫了七八回，便忍不住捞起来，在酱料小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呜～”好吃到简直想哭！
　　她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地咀嚼起来。
　　睁开眼就见两人都看着她，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殿下，小舅舅怎么不吃？这毛肚可好吃了，这样上下烫七八回，滋味最好，最嫩！”说着，她已经又给太子烫好了一片了，放进了他碗里。
　　崔彧嘴角微勾了勾，看了一眼他小舅舅，随即便学着阿雁方才的吃法，沾了沾酱料吃了起来。
　　齐明川:“…………”不就是一片毛肚么？有什么炫耀的？切！
　　他有手有脚的，他自己会吃，想着也动起了筷子。
　　沈雁水则侧眸看着太子问:“殿下？味道怎么样？”她怕太子吃不了太辣的，这片涮的只是清汤。
　　不过，这毛肚可是花了她不少时间，才和林公公一起试着把那东西给去了腥味儿的，这东西属于下水，一般只寻常百姓吃，难登大雅之堂，更别提给皇室贵人们吃了，但没办法，谁叫她就爱吃毛肚这一口呢。
　　崔彧咽下去后，才缓缓道:“滋味上佳。”入口脆嫩弹牙，带着菌汤的醇厚香，而那麻酱的味道更是出乎他的意料，芝麻的香气浓郁绵长，裹在毛肚上，又增添了一层醇厚的口感，与往日清简的酱醋滋味全然不同。
　　他又夹了一片羊肉，这回放进了红油锅里。
　　羊肉在红油汤底里翻滚了几下便熟了，捞出来时还滴着红亮的油汁。
　　一股浓烈的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辣椒的辛香和花椒的麻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味蕾，但辣过之后，却又有一股鲜香气从喉头涌上来，羊肉的鲜嫩被辣味衬托得更加突出。
　　只是……稍稍辣了一些。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清汤锅里，交替着吃了起来。
　　一旁的齐明川就不一样了。
　　他一开始还习惯性地吃了几口清汤锅里的肉，中规中矩地点了点头，觉得味道确实不错，那麻酱也有些意思，但当他瞧着他这外甥竟然一连烫了两次红油锅底后，他便也试探了一次……
　　他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这个好！”他脱口而出，筷子又伸向了红油锅，这回夹了一整碟子的肉片，一股脑全丢了进去。
　　沈雁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齐明川捞起一片牛肉，在麻酱里一裹，塞进嘴里，满是惊喜，他额头上的汗已经冒了出来，他也浑然不顾，又夹了羊肉往嘴里送。
　　“这辣锅的味道着实不错！”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他说着，又往锅里丢了一碟子肉，筷子几乎就没停过。
　　沈雁水看着他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看太子殿下，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清汤和辣锅交替着吃，面上一派从容。
　　沈雁水看着两人吃得高兴，自己也开心得很。
　　这火锅的味道，不说还原后世火锅的十成十，七八分总是有的，再加上麻酱的醇厚，已经十分够味了。
　　三人围着铜锅吃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菜碟空了一摞又一摞。
　　齐明川最后靠在椅背上，难得有些吃撑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痛快！”
　　崔彧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见阿雁正望着着小舅舅。
　　他顺着她的目光侧首望去，只见小舅舅袖口已挽至肩头，正大快朵颐，再想起阿雁平日里对他身子的那般贪恋……眉心霎时便蹙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小舅舅跟前，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面色冷淡:“小舅舅，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齐明川瞪大眼睛:“……啥？”他就是撸了撸袖子，怎么就衣衫不整了？
　　旋即就想起沈良媛来……顿时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服，面色难得有些尴尬。
　　吃的实在太高兴也太过放松了，再加上这位沈良媛……当真是一点也不扭捏，态度自然又大方，让他一时都忘了是在和女眷相处。
　　沈雁水见状，知道两人有话说，便笑眯眯的起身借口出门散步消食去了。
　　“今日寻孤是有何事？”崔彧的声音不紧不慢。
　　齐明川抱着双臂:“没事啊，太无聊了，亏就来找大外甥你了，没想到这么巧正好吃到一顿好的，”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问，“对了，这红油汤底是怎么做的？回头我让我家厨子也来学学。”
　　崔彧:“……回头我问问阿雁。”
　　齐明川顿时眉梢微挑，“太子殿下，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吗？”
　　崔彧面色如常，眼眸淡淡，“什么？”
　　齐明川:“就像那街坊市井里那些怕自家婆娘的汉子！”说完他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郑元德自己屋外伺候的所有人顿时齐齐一震！
　　齐大将军，您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哎，他们殿下的脸面啊……
　　崔彧顿了一瞬，不知为何竟觉得耳根有些微烫，瞬间就板起了脸，下了逐客令。
　　于是，很快，整个行宫不知怎么就都知道齐大将军被太子殿下扫地出门了的事了。
　　平康帝听过后，眉心稍展了展，放下最后一颗棋子，大笑道:“许爱卿棋艺还需精益。”
　　许程文闻言起身，微微拱手，“陛下过誉了，臣这点微末棋艺，远不及陛下。”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澄心堂内室，光影昏黄。
　　沈雁水从净室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整个人被热气熏得脸颊粉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崔彧也已经沐浴过了，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册，也不知看了几行。
　　沈雁水爬上床榻，挨着他躺下来，伸手将他的书册一抽，发现看的是正经书，顿时就没了兴趣，见他垂眸看着她，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支着脑袋，乌发散落在枕上，一双桃花目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您觉得妾身肚子里的是女孩还是男孩？”
　　崔彧闻言，微微一顿。
　　最初得知阿雁怀孕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若能生一个和阿雁一样乖巧漂亮的女儿，定然是极好的。
　　想着那个画面，心里便是一软。
　　但后来，他细细思量了一番，又觉得还是男孩好。
　　对现在的他和阿雁都更好。
　　崔彧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她，声音温和：“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明显不太信，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殿下说的可是真的？殿下莫不是在哄骗妾身？”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些，“若妾身肚子里真的是个女孩，殿下不会不高兴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胡说八道。”崔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薄责。
　　沈雁水哼哼了两声，随即又笑了两声，顺势便扑进了他怀里，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贴，一只手熟练地从他宽松的寝衣下摆钻了进去，掌心贴上了他的腹肌，然后又往上摸了摸胸肌，指腹在那结实的肌理上流连忘返。
　　手感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可惜——再馋也只能摸一摸，吃不到嘴里。
　　她幽怨地叹了口气。
　　崔彧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只小手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游走，带着沐浴后微微的凉意，触感却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她那只乱动的手，声音有些沙哑：“阿雁。”
　　沈雁水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
　　崔彧垂眸看着她，“此前说要给孤做的衣裳呢？阿雁可做好了？”
　　沈雁水的手一顿，小声道:“昨个刚做好……”就是做完之后，她瞧着那成品，心里莫名又有点虚，一时没敢拿给太子瞧。
　　不过，既然太子都主动问了，咳，她看着他道:“明日晚上，妾身就拿给殿下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着，又忙道:“殿下可要答应妾身，试完之后，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殿下都不能生气？”
　　崔彧按着她愈发往下的那只手，面色淡淡地道：“自然不会。”
　　后日一早，御前议事，正好可以穿阿雁给他做的那身衣裳。

[61]双胎！:后知后觉的喜意！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内室。
　　山间的晨风自窗隙间徐徐吹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山间特有的微凉，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沈雁水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太子白皙起伏的胸膛。
　　太子竟还在？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抬手下意识按在他强健有力的胸膛上，只觉得淡淡的松香味萦绕在鼻尖，清冽又好闻，她将自己的鼻尖埋进他的颈窝里，使劲嗅了嗅。
　　小狗似的……
　　崔彧早就醒了，只是见她还睡着，便没有起身，此刻被她这一通乱蹭弄得有些痒，脖颈间酥酥麻麻的，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做什么？”
　　沈雁水闻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殿下醒啦？”
　　晨光正好从窗隙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得那双桃花目愈发澄澈明亮。
　　崔彧眼睫微颤，抬手握住了她乱戳的指尖。
　　她讪讪一笑，谁叫太子殿下又粉又Q弹呢，手感超好。
　　她老老实实的收回了手指头，弯起眼睛笑了，“殿下今日早晨没事吗？不用去陛下那处议事？”
　　崔彧声音淡淡：“今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父皇那边也不必每日都去，不忙。”
　　沈雁水“哦”了一声，既然不忙，那就可以多赖一会儿床了。
　　她一只手闲不住地拈起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
　　太子的发丝乌黑顺滑，触感极好，她捏在指间把玩了片刻，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松香味混在一起，好闻极了。
　　她玩着玩着，忽然起了坏心思，将那缕发丝的尾端捏在指尖，悄悄探过去，往崔彧的喉结上轻轻扫了扫。
　　一下。
　　两下。
　　三下。
　　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瞬。
　　发丝扫在皮肤上像羽毛拂过一般，酥麻的痒意顺着喉结一路蔓延开来，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带着几分无奈，“阿雁别闹。”
　　沈雁水笑着又逗他，床榻上顿时传来了笑闹声，过了半晌，直到被按住轻打了两下屁屁，她这才老实了。
　　屏风外，春平冬意两人从听见床榻上有动静的那一刻起便屏住了呼吸，垂手而立。
　　此刻听见里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们在这儿候了多久了。
　　春平轻轻打了个手势，候在外间的宫人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铜盆、帕子……梳洗用物件，无声无息地列成两排，井然有序。
　　两人收拾妥帖后，便往正厅走去。
　　早膳已经摆好了。
　　沈雁水一进正厅，目光便落在了桌案正中央的那只瓷盆上。
　　满满当当地盛着一盆馄饨，汤底清澈，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味扑鼻，眼睛顿时就亮了亮。
　　崔彧的目光也落在那只大瓷盆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雁水已经笑着道：“这是昨儿个我特意让林公公做的，昨儿突然就特别想吃馄饨。”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先给崔彧盛了一小碗，递到他面前，“殿下尝尝，这是猪肉茴香馅儿的。”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大盆，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端起小碗尝了一口。
　　茴香的清香与猪肉的鲜美融合在一起，皮薄馅足，汤汁鲜美。
　　他颔了颔首:“不错。”
　　沈雁水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先尝了一个。
　　茴香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拿起桌上的醋碟，往碗里倒了些醋，又加了一勺辣油，用勺子搅了搅，这才重新开动起来。
　　除了馄饨，桌上还摆着几样别的吃食，翡翠烧麦，皮薄如纸，隐隐透着里面碧绿的馅料，鸡丝粥、金玉羹……还有两碟子小菜，都是清爽解腻的。
　　待两人用完了早膳后，外头便有太监进来通传，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太医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些。
　　太医进了正厅，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雁水见了礼后，便将药箱搁在一旁，取出脉枕，搁在桌上。
　　沈雁水将手腕搁上去，太医覆上一方薄帕，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微微闭目，凝神细诊。
　　崔彧坐在一旁，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的眉心便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今日诊脉的时间好似格外……长一些？
　　沈雁水抬眼看了看太医认真的神色，又侧头瞅了瞅太子的脸色，见太子眉心已经渐渐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唇线也微微抿紧了……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笑轻声笑着道:“殿下别担心，妾身身子好着呢。”她倒是没想到先把太子给吓到了。
　　崔彧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又忙松了松，见她面色红润，神态自若，那份紧绷的情绪便稍稍松了松。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又转向了太医。
　　太医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一脸喜色的朝崔彧深深一揖：“恭喜太子殿下，贺喜良媛主子，良媛主子腹中这胎，应是双胎。”
　　这话音一落，整个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平和冬意站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主子！”春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压不住地透着欢喜。
　　冬意全福等人也紧随其后，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主子！”主子怀上的竟然是双胎？！
　　郑元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领着其余伺候的宫人齐齐贺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良媛主子！”
　　一时间，正厅里满是贺喜之声，气氛热烈得很。
　　王嬷嬷脸上虽也带着笑，贺了“恭喜”，可眉头反倒添了几分担忧。
　　沈雁水这会儿心里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太子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会十分开心。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太子对她腹中孩子表现的都很期待，她想着，若是有两个孩子，那便是双份的惊喜，双份的开心了，
　　可……太子的神色，看起来却并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不止沈雁水发现了。
　　正厅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贺喜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低了下去。
　　郑元德悄悄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也收了脸上的笑，垂手站好。
　　其余宫人也都是人精，见太子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再笑，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
　　太医站在当中，额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
　　他心里“咚咚”地打着鼓，实在摸不准太子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喜事，怎么太子殿下的脸色反倒比方才诊脉时还要凝重了？
　　沈良媛这一胎，太子殿下明明是极看重的，此前隔三差五便召太医院的人去问话，怎么如今得知是双胎，反而不高兴了？
　　太医一脸的忐忑不安，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也不敢抬手去擦。
　　沈雁水伸手挠了挠他的手掌心，有些疑惑的唤道：“殿下？”
　　崔彧回过神来，侧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有些紧。
　　沈雁水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崔彧握着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什么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抬眼看向众人。
　　“赏，”他的声音平稳，“所有人，赏一个月的月钱。”
　　众人连忙跪下谢恩：“谢太子殿下恩赏！”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由得有些忐忑，太子殿下这态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崔彧的目光转向太医，神色严肃，沉声开口：“女子怀双胎，可是比寻常怀一胎要艰难辛苦许多？”
　　太医闻言，愣了一愣，旋即连忙收敛了心神，如实答道：“回殿下，女子怀双胎，确实比寻常怀孕要艰难一些，双胎之母，腹中需供养两个孩子，气血消耗更大，腰腹承重更甚，后期步履艰难，气喘心悸之症也较常人为多。”
　　他说着，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连忙又补充道：“不过……良媛主子身子强健，底子极好，脉象滑利有力，气血充盈，远胜寻常妇人，只要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保持气血通畅，再注意控制食量，莫将孩子养得太大，以良媛主子的底子，应当是……平安无虞的。”
　　崔彧听着，眉心却一直微微拧着，并未舒展。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老奴在。”
　　崔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太医：“叫上林公公，按着你们主子平日里的吃食喜好，和太医一同拟一份膳食单子出来。”
　　王嬷嬷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她也正有此意，只是她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太医连忙拱手：“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郑元德见太子和良媛主子的神色，便极有眼色地朝春平等人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也连忙福了福身，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
　　崔彧伸手拉过她，揽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一些，呼吸也微微有些不稳。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再次浮现出楚良娣难产时的模样……
　　楚良娣生的还只是单胎。
　　如今阿雁怀的却是双胎，生产的时候……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沈雁水知道他担心什么，毕竟，此前刚知道她有孕时，太子就有些担心，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每日期待这个孩子的模样，让她渐渐习以为常，以为太子听见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会是高兴……
　　想到这里，她心底软了软。
　　见他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打成结。
　　她笑意盈盈的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想要将那拧紧的结抚平，“殿下别担心，您瞧妾身，什么时候打过一声喷嚏，生过一场病？妾身自小身子就强健得很。”
　　“再说了，殿下不是已经吩咐过太医院，让他们去研究妇人生产之法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殿下若实在担心，不如差人去问问，看看有什么成果了没有？”
　　沈雁水看着他那张还微微绷着的脸，看着他眉心那道被她揉开了又悄然蹙起来的浅痕，忽的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在他的眉心间落下了一个吻，“有殿下在，妾身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崔彧只觉眉间被轻轻触碰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层阴翳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忧虑暂时压了下去。
　　阿雁说得对，她身子素来强健，又有太医和王嬷嬷在一旁看护，只要饮食起居都调理得当，定然会平安无恙的。
　　他这样想着，面上的神色便渐渐恢复了正常。
　　“阿雁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平稳了许多，“回头我便差人去问。”
　　沈雁水见他神色松了下来，这才弯起眼睛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崔彧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平坦的这么小的肚子里，竟然有他和阿雁的两个孩子……
　　“郑元德。”
　　郑元德早就候在门外了，听见这一声唤，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躬身道：“殿下。”
　　他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带上了喜气。
　　“即刻去给父皇母后报信。”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是！奴才这就去！”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都带着轻快。
　　接下来半日，之前得知她有孕后众人的反应又仿佛重来了一遍，对她看的过分的小心。
　　沈雁水能怎么办？
　　只能无奈的暂时听话，免得听一耳朵唠叨。
　　*
　　听闻消息后的皇后一脸毫不掩饰的喜意，“怀的竟是双胎？”
　　“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汪春一脸喜色的道:“太医刚刚诊出来的。”
　　皇后面容顿时舒展，脸上满是笑意。
　　晴姑姑在一旁也是喜气盈盈的，笑着道：“太子殿下好福气，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没想到这一怀竟是双胎。”
　　皇后深以为然，当即便笑着吩咐道：“赏——”
　　晴姑姑笑着应了，连忙下去准备。
　　……
　　消息传到皇帝那里时，平康帝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双胎？”
　　“是。”程大监笑着道。
　　平康帝沉默了一瞬，“倒是个有福分的。”
　　*
　　就在沈雁水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因为平康帝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澄心堂，不出半日，东宫沈良媛怀了双胎的事便传遍了整个行宫。
　　一时间，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一进东宫便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也就罢了，如今这一怀竟还怀了双胎，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可不是么？这般幸运的事，竟都能叫她撞上了。”
　　有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议论，末了也只余下一句感叹：“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命好……”
　　……
　　沈容华听了消息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茶几上重重一搁，“咔”的一声脆响，茶汤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香墨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沈容华坐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罢了。
　　就算现在得意，又能得意几时？
　　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怀的时候艰难，生产时更是凶险万分。
　　就算她能平安生下来，就算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地长大……太子也躲不过那场疫病。
　　只是，有了孩子傍身，她那庶妹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她上辈子那般的下场了……
　　她想着，心里头那股不平便又翻涌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一抹阴沉掩了下去。
　　香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当初在沈府的时候，四姑娘不过是个没有姨娘，不受重视的庶女，哪里比得上她们家小姐？样样出挑，处处拔尖，被太太精心教养着长大，满京城谁不夸一句沈家嫡女好模样好才情？
　　可如今……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把头垂得更低了。
　　沈容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地低低开口：“去打听打听六皇子近日的行踪。”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既然六皇子不来主动找她，她就只能主动去找他了……
　　香墨心中猛地一跳，“是。”主子这几个月来老是让她打听六皇子的行踪，究竟想做什么？
　　*
　　不过一个白日，沈雁水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周围这些人小心翼翼的阵仗给淹没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跟太子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郑元德进来禀报，说齐大将军来了，寻殿下去赛马。
　　沈雁水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崔彧，脸上堆满了笑，“殿下快去，别让小舅舅久等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抬手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若出去，记得多带一些人。”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殿下，您快去吧。”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门。
　　沈雁水看向春平和冬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走，咱们去摘石榴。”因着太子的话，这次她特意多带了几个人。
　　*
　　行宫北面有一大片草场，地势开阔，草色青青。
　　此刻日头正好，草场上几匹骏马正撒开蹄子飞奔，马蹄声如急雨般密密匝匝地敲在草地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通体乌黑，鬃毛油亮，正是太子的坐骑。
　　崔彧一袭玄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身姿如松，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修长而利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微微扬起，姿态从容不迫，却又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恣意。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那张素日里沉稳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飞扬的神采，眉目舒朗，唇角微扬。
　　齐明川落后了他半个马身，跟在他身后，见他这般模样，眼底不由得浮起一层笑意。
　　他催马赶上，两人并肩跑了一阵，才渐渐勒住了缰绳。
　　马匹慢慢停下来，打着响鼻。
　　齐明川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转头看着崔彧，笑着道：“许久不见太子殿下如此高兴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自入主东宫之后，他这个外甥便一日比一日稳重，朝堂上的事、东宫里的事、父皇的猜忌、兄弟的算计……一件一件压在他肩上，将他打磨得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沉默。
　　他这次回京，便觉得外甥比从前又沉稳了几分。
　　倒是难得像今日这般，露出这样不怎么稳重的样子来。
　　崔彧勒住马，翻身下来，没有说话，眼底蕴着笑意。
　　最开始那股焦躁担忧过去，不再杞人忧天后，后知后觉的喜意便渐渐涌上来，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宣泄。
　　他和阿雁很快就要有两个孩子了……
　　若有个女儿，定然会像阿雁那般漂亮又可爱，笑起来一双眼睛就像一双小月牙……
　　若是儿子……他定然会好好教导。
　　后面的二皇子和六皇子也先后勒马停了下来。
　　二皇子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骑装，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不算利落，却也稳稳当当，落地后整了整衣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们二人本是在去靶场的路上遇见的太子和齐明川，听说是去赛马，二皇子便主动说要一同去，六皇子自然也跟了上来。
　　“太子殿下这骑术，臣是拍马也赶不上了。”二皇子笑着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崔彧:“二皇兄过誉了，不过是跑得兴起罢了。”
　　二皇子见他心情确实不错，便又笑着道：“说起来，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呢，听闻你宫中的沈良媛怀了双胎，这可是大喜事。”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几分，“双胎可不多见，可见是太子殿下与沈良媛福泽深厚。”
　　崔彧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她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二皇子心底有些诧异，看来太子还真是宠爱这位沈良媛。
　　看着眼前的太子，他心底叹了口气，若说对那个位置从未有过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些年他也渐渐认清了，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好女色，喜欢吃喝玩儿乐，让他苦哈哈地整日去处理那些堆成山的政务，他是万万受不住的。
　　至于他母妃和大哥……
　　他知道自家母妃和大哥一直都有那个心思。
　　毕竟在太子被接回宫之前，他和大哥才是父皇跟前最受重视的皇子。
　　可问题是，大哥有勇无谋，头脑简单的很。
　　而太子这几年却越来越稳重，行事滴水愈发不漏，让人抓不着把柄，反观大哥，依旧是那副鲁莽冲动的性子。
　　至于父皇……
　　父皇对太子老大老四的态度时好时坏，偶尔打压，偶尔抬举，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大哥和老四来平衡太子的势力罢了。
　　父皇……老了，这几年身子也越发差了，开始忌惮年富力强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父皇这两年还渐渐痴迷起丹药来，整日琢磨着修仙问道……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知道父皇还能活几年。
　　往后这后半辈子，他能靠的，不就是太子了么？
　　毕竟，他这些兄弟里，他真没看出来谁能和太子一较高下的。
　　再就是，让他彻底下定决心，是前些日子老七的事。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老八被禁足，到现在还没放出来，老七的还未过门的未婚妻贺婉突然被赐死，而老七呢？
　　却突然被封了安郡王。
　　几件事瞧着好像没什么关联，但他并不这么觉得，虽然这些年父皇的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但也少有直接处死臣女的事，而冲撞圣驾的说法，显然只是一个对外的说辞。
　　至于老八，被关禁闭的说辞至今还没个具体缘由。
　　而老七在父皇眼里，一直就是个隐形人，又还没到大婚的年纪，父皇怎么也不可能突然想起给他封爵，还直接跳过了郡公，封了郡王。
　　若中间没有人在父皇面前说话，这事绝不可能。
　　而如今在父皇面前能替老七说话的，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素来明哲保身的老六。
　　除了太子，不做他想。
　　这几日太子的人也时常去老七那里走动，也并没有瞒着人。
　　太子对老七能这样，那对他这个对皇位没有威胁，只想后半辈子当个富贵闲王的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二皇子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一旁的六皇子，却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眼底却微微沉了沉。
　　老二这是……向太子靠拢了？
　　他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晾了那沈婕妤也有些时日了，想来也该坐不住了。
　　再抬眼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齐明川忽的道:“殿下，上回那个火锅……就是那个红油汤底的，您什么时候把方子给我？我回去让我家厨子也学着做做。”
　　崔彧闻言，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忘了。”
　　齐明川瞪眼：“……忘了？？”
　　崔彧神色淡淡:“嗯。”
　　齐明川：“…………”什么忘了？分明是记仇，不就是说了他一句怕婆娘嘛，至于么？真是越长大越记仇了。
　　哎！他不禁仰天忧愁叹气。
　　一旁的二皇子听见了，好奇地凑过来：“什么火锅？什么红油汤底？齐大将军在说什么？”
　　齐明川见他问起，便也没有隐瞒，笑着道：“回二殿下，是沈良媛弄出来的一种吃食，其实也是暖锅，只是汤底做得略有些不同，一半清汤一半红油，那红油汤底里加了辣椒和花椒，滋味十分新鲜，臣上回尝了一回，便有些嘴馋，这就惦记上了。”
　　二皇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兴致勃勃地道：“哦？齐大将军说得这般好，倒叫我也有些馋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太子，笑着道：“太子殿下，不知您那处什么时候方便，也让臣去尝尝这新鲜的暖锅是个什么滋味？”
　　崔彧正要开口，一旁的六皇子也含笑附和道：“听齐大将军这般描述，臣弟也有些好奇了，不知可有这个口福？”
　　崔彧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等过些日子，等老七腿上的伤好一些了，一起过来。”
　　二皇子闻言，笑着应了：“好好好，等老七腿上的伤势好了些，咱们一道去。”
　　*
　　沈雁水带着春平冬意全福摘完石榴回去之后，便差人给皇后娘娘、陛下、齐大将军、徐妹妹、张良媛、二皇子妃、侧妃、六皇子侧妃都送去了一些。
　　她原本只想送给徐妹妹、张良媛和二皇子妃的，可若把二皇子侧妃和六皇子侧妃落下了，好像也有些不太好。
　　便干脆每人都送了，也不算什么事。
　　*
　　皇后娘娘正在殿中饮茶，听宫女说澄心堂的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子石榴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前些日子才说要送她新鲜果子吃，这就送来了。
　　宫女将石榴呈上来，一个个圆润红艳，品相极好，皇后拿了一个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问道：“她还送了哪些人？”
　　宫女恭声答道：“回娘娘，听说还给陛下、小国舅、徐良媛、张良媛、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都送了些。”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倒是个周全的。”她说着，便让宫女将石榴剥开，尝了几粒。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
　　不自觉的，眉眼便越发舒展了一些。
　　……
　　平康帝这边，程大监将沈良媛送来的石榴呈上去时，平康帝正与许程文手谈。
　　“陛下，东宫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石榴来，说是今日新摘的，请陛下尝个鲜。”
　　许程文的手顿了一瞬，侧眸看了一眼那些石榴果。
　　平康帝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篮子果子，没什么兴致地挥了挥手。
　　“赏你了，自己分着吃吧。”
　　程大监连忙笑着应了：“是，老奴替他们谢陛下赏。”
　　他将石榴篮子接过来，放在一旁，正要退下，便见平康帝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颗丹药，送入了口中。
　　程大监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待许侍讲离开时，程大监还客气道:“许大人可要尝尝这石榴？”
　　许程文脚步一顿，拱手道:“那便多谢程大监了。”
　　程大监心底微诧，今儿个倒是奇了，平日里许大人可是不会拿这些东西的。
　　*
　　晚膳时分，澄心堂。
　　崔彧一进门就看见了桌案上摆着酒壶，不由得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
　　沈雁水殷勤地给太子斟了一杯酒，笑着道：“殿下今日知道妾身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宝宝，为了两个宝宝的即将到来，咱们不如喝酒庆祝一下？”
　　崔彧眉梢微动，“你怀着身子，不好饮酒。”
　　沈雁水眨了眨眼，笑脸盈盈的道：“那妾身以水代酒。”
　　崔彧看了她一眼，颔了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端起酒杯，碰了碰。
　　见太子没有怀疑什么，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喝着酒。
　　期间她格外殷勤，只要太子杯中酒浅了些，便立刻给他斟满，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她又让春平取了一壶来。
　　崔彧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饮着，面色却半分变化都没有，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沈雁水偷偷观察了半天，发现太子好像半点醉意都没有，不由得有些小失望。
　　她原本是想着，等会儿晚上要给太子穿那件衣裳，有些心虚，怕太子看一眼就反悔不穿了。
　　可她盼了许久，若太子不穿，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所以她便想着，先把太子灌醉，再哄骗他穿上……
　　可没想到，太子怎么好像是千杯不醉似的？都喝这么多了，怎么一点醉意都没有？
　　她不由想起前两次宴会上，太子也喝了不少酒，好像也确实都很清醒？
　　想着，她顿时有些失落，生动漂亮的眉眼都有些耷拉下去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的失望忧愁之色，眉梢微微扬了扬，没有说什么。
　　待晚膳撤下去之后，两人去外面散步消了消食，待天色渐暗，两人这才回了内室，沐浴更衣。
　　沈雁水沐浴完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就把那身衣裳翻了出来，坐在床榻边颇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等着，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太子从净室出来。
　　她侧耳听了听，净室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殿下？”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沈雁水蹙了蹙眉，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往净室里去。
　　净室里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太子还坐在浴池里，背靠着池壁，双臂搭在池沿上，微微仰着头，双目半阖，一副神色迷蒙的模样。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连忙凑上前去，蹲在池边，抬手用一根手指头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轻声问道：“殿下，怎么都不理妾身？”
　　崔彧微微侧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迷离，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水汽熏的，又像是被酒意染的，平日里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不出的慵懒。
　　他没有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垂眸看着她，声音冷淡:“替孤更衣。”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落。
　　沈雁水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盯了上去。
　　就见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滚落，滑过饱满的胸肌，又沿着紧实的腹肌一路往下，流过那一道道分明却不夸张的沟壑，最后没入腰线以下。
　　他的腰身精瘦，却并不单薄，两侧的肌肉线条收得极紧，像是猎豹的腰腹……
　　再往下……
　　沈雁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又盯了两眼，耳根悄悄红了红。
　　崔彧瞧见她的神色，眼底不禁浮出一丝笑意。
　　旋即长腿一跨便上了岸，双腿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水珠顺着腿侧一路滑到脚踝，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抬眸，突然发现，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迷蒙似乎更深了，有些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多了一些冷淡，少了一些亲昵。
　　而且方才他自称......孤。
　　太子在她面前，已经许久不曾自称“孤”了。
　　沈雁水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试探性地问道：“殿下可是醉了？”
　　崔彧垂眸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孤没醉。”
　　沈雁水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的笑意险些没忍住，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对对对，殿下没醉，殿下没醉，妾身这就给殿下更衣。”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她知道！
　　沈雁水连忙去拿了一旁备着的干净的巾子，给他擦身体。
　　这还是她第一次干这种活，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拎了起来，擦了擦。
　　“......”崔彧眼皮抽了抽，没说话。
　　待好不容易擦干了，她将巾子往旁边一丢，脸上堆满了笑：“殿下等一下，妾身这就给您拿衣裳。”
　　崔彧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雁水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很快又小跑着回来了，手上捧着一件衣裳。
　　崔彧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神情微微疑惑了一瞬。
　　那料子……好像有些过薄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上面……那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又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雁水已经把那串链子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将手里的衣裳抖了抖，展开来。
　　恰在这时，一阵夜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那单薄的纱衣，衣料瞬间扬起，飘飘荡荡。
　　崔彧看清了那衣裳的全貌。
　　那是一件纱衣，确切地说，是几片纱料和布片缝制而成的东西，有些地方与寻常衣料一般，严严实实，有些地方薄得近乎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两侧的衣衩开的极高......
　　衣裳上面还缀着一些叮叮当当的细小银饰和珠宝，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崔彧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怔愣，最后成了震惊。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件……轻浮不正经的衣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雁水因为太过兴奋，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伸手抬了抬他的胳膊，示意他抬手。
　　“殿下，将手抬起来，妾身这就伺候您更衣。”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期待。
　　崔彧一时没有动作，抿着唇，神色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难怪......
　　他突然想起她此前反复和他提了几次，让他穿上之后不能生气，再怎么样也要穿给她看......
　　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的模样，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实在......太过羞耻。
　　不成体统！
　　他动了动唇，刚想拒绝，可低头就看着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
　　想起自己此前答应过她的话。
　　“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殿下都不能生气。”
　　“殿下可不能反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子都滚烫了起来，嘴唇又抿紧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终于缓缓抬起了胳膊。

[62]奇迹太子:羡慕
　　沈雁水见状，连忙就把那件红绸月白交领纱衣往他身上套。
　　崔彧抬着手臂，双目紧闭，面色瞧着颇为冷淡。
　　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上忙活着，一会儿扯扯这里，一会儿拽拽那里，偶尔指尖擦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等她看过了，便立刻脱下来。
　　左右不过忍这一时半刻，也不算白费了她这些时日的针线。
　　沈雁水在他身前身后转来转去，时不时还要踮起脚尖去够他的肩膀。
　　崔彧感觉到她的气息忽远忽近，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果香，在他鼻尖萦绕。
　　忽然，那股温热的气息往下去了。
　　他的腰间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随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大腿内侧，隔着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纱料，那温度几乎像是直接落在了皮肤上。
　　崔彧浑身一僵，下意识睁开眼眸，低头看去——
　　沈雁水正蹲在他身前，双手拿着那条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正认真地往他大腿上系......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仰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那双桃花目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殿下别急，马上就好。”
　　她说着，便低下头去，将那条银链子绕过他的左腿，轻轻一扣，链子便服帖地环在了他大腿上。
　　崔彧:“............”他急什么？
　　不过，略有几分紧，他没忍住动了动腿。
　　他目光定在那条银链子上，为什么要在大腿上绑一根链子？
　　沈雁水站起身，又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另一条更长的银链子，这条比方才那条长许多，几条银色的细链中间交错缀着几颗红玉髓。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诱哄：“殿下把头低下来一点。”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那条银链，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沈雁水顿时笑得开心，连忙踮起脚尖，将那条长链子绕过他的后颈，找准了纱衣两侧肩带上的细扣，小心翼翼地扣好。
　　几颗红玉髓恰好垂在他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莹白冷光的银链时不时触碰在他光裸的背脊上，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
　　沈雁水又绕到他身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系扣，确认都妥当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退后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
　　烛光下，那件红绸月白纱衣薄得几乎透明，堪堪遮住身前要紧之处，两侧衣衩高至侧腰，走动间......十分引人注目。
　　几条银色的细链从他两肩往后蜿蜒至背脊腰间垂落，衬着他白皙的肌肤，清冷与艳色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沈雁水看着看着，忽的一把捂住了鼻子......连忙低头一看，还好还好，没流鼻血，不然也有些太丢脸了......
　　崔彧:“......？”
　　阿雁为何突然捂住了口鼻？
　　沈雁水看着太子，忍不住叹道:“殿下可真好看......”十分朴素的赞美。
　　崔彧:“……”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
　　银链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偶尔碰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纱衣薄得像是没穿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在皮肤上的触感。
　　这衣裳......
　　不如直接不穿衣裳，也比穿了这身要体面些。
　　崔彧根本就不敢低头看自己，只故作不满的冷着脸，蹙了蹙眉，“换孤平日穿的寝衣来。”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解腰带上的细扣。
　　“哎——”沈雁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殿下！殿下别急嘛......”
　　沈雁水见他松了劲儿，立刻笑了起来，顺势便牵起了他的手。
　　“殿下，走，咱们出去。”
　　她拉着他的手，想要往外间走。
　　拉、拉——拉不动。
　　崔彧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雁水回头看他，就见他绷着一张脸，下颌线微微收紧，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他喝醉了，也不恼，绕到他身后，双手抵在他背上，使劲往前推。
　　“殿下走嘛～”
　　她的手贴在他光裸的背脊上，掌心下是温热紧实的肌肤，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那几根细细银链从肩带垂落，悬在他背后，随着她的推搡轻轻晃动，细碎的银链碰在脊柱沟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腰上。
　　太子的腰身精瘦，腰线收得极紧，从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在腰处骤然收窄，形成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度，腰窝微微凹陷，嵌在紧实的肌肉上，说不出的……蛊惑诱人。
　　再往下......
　　纱衣的开叉高至腰际，根本遮不住什么，挺翘的臀部被红绸以及月白薄纱堪堪笼住，轮廓却清晰得过分，圆润而紧致，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肉。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
　　崔彧的身体猛地一僵。
　　悬在他背上的银链子被这个动作带动，一阵轻颤。
　　他倏地转过身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放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几分羞恼。
　　沈雁水装傻，眨了眨眼，“殿下，妾身给您画画像可好？”她说着，又推着他往内室走。
　　还是推不动。
　　崔彧垂眸看着她，没有应。
　　沈雁水举起两根指头：“您就躺在床榻上歇息，妾身给您画画，保证不打扰您休息。”
　　说着，伸出小尾指拉住他的手指头，轻轻晃了晃，声音又娇又软：“殿下～去嘛去嘛～您先随妾身先出去，妾身保证，出去之后就给您拿平日里穿的寝衣，可好？”
　　见他眉眼有一瞬间的松动，便勾住了他腰间那条银链子，轻轻一扯。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头勾在自己腰间的链子上，看着她仰着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嘴唇抿了又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迈出了脚步。
　　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牵着他往内室走。
　　心里忍不住嘀咕，太子殿下醉酒之后，怎么对自己平日里穿的寝衣这么情有独钟？
　　崔彧身姿笔挺的端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
　　沈雁水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太子斜倚在榻上、银链半垂、薄纱微敞的各种姿势……若能画下来，往后便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品鉴一番......
　　她满脸笑容的说:“殿下稍候片刻，妾身这就去给您拿寝衣。”
　　——才怪。
　　她没有去拿什么寝衣，而是去外间，把自己带来的速写本翻了出来。
　　太子这身装扮，她可不敢也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瞧见。
　　她抱着速写本，趿着软底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内室，一进门就愣住了。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正从里面拿出一件寝衣。
　　沈雁水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寝衣，塞回衣柜里，“砰”地一声把柜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衣柜，仰头看着他。
　　“殿下～今天这衣裳可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做的新衣裳，殿下不喜欢吗？”说着她睁着她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眸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崔彧垂眸看她，嘴角不由轻抽了抽，他难道应该喜欢吗？
　　沈雁水见他不动了，便拉住他转了个身，把他拉到了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
　　“殿下您看......”
　　崔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瞬间浑身一震！
　　沈雁水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就见他紧紧闭着眼睛、眼睫颤动、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太子殿下喝醉了，竟然这么好玩。
　　还这么害羞......
　　不知怎地，竟觉得太子这幅模样有点……可爱。
　　她忍不住凑上前去，踮起脚尖，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崔彧微掀开了一点眼皮，入目便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殿下，”她笑着看他，声音又软又甜，“不早了，该安寝了，殿下快睡吧，明儿个还要去御前议事呢。”
　　崔彧：“......”
　　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竟还天真地想着，要穿着阿雁给自己做的衣裳去御前议事......
　　一阵夜风忽然从窗隙间钻了进来，拂动了崔彧身前的衣摆。
　　纱料被风掀起一角，飘飘荡荡地扬起来。
　　崔彧只觉得身下忽的一凉，“......！”
　　沈雁水下意识看向镜中，风掀起的纱料下，半遮半掩的，别有一番滋味......
　　她觉得自己这个设计简直......完美！
　　崔彧不忍直视，猛地转身，大步往床榻走去。
　　边走，边低头去解腰间的银链子。
　　沈雁水见状，连忙跟上去，刚要开口说话，这才多一会儿？她还没开始画呢。
　　只是她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出声，崔彧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沈雁水被迫仰起脸来。
　　他低头，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恼意、几分羞耻......统统压在了她的唇上。
　　沈雁水“呜”了一声，挣扎了一下，亲嘴什么时候都可以亲，这衣服可能就只能欣赏这一次了！等太子明儿个醒来，说不定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穿了。
　　崔彧见她还要挣扎，迟疑了不过一瞬，便伸手便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沈雁水的掌心贴上他的胸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红玉髓，又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滑过紧实的腹肌，触到那条松松环在腰间的银链子......
　　她眨了眨眼，不挣扎了。
　　心里忍不住感叹，自己这个设计，实在是太方便了。
　　再抬头看太子，他脸颊上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人泼了一盏桃花酿，从里到外都透着醉意......
　　此前她每次摸太子的时候，太子总是一副面色淡淡的模样，看不出来多喜欢的样子。
　　但瞧瞧现在，喝醉了酒后，这就暴露了吧？嘿嘿......
　　这哪里是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极了。
　　崔彧:“............”他低头看见她那副恍然大悟又暗自偷笑的神情，便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了。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吻得又深又长。
　　沈雁水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手里的速写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
　　......
　　崔彧松开她的唇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沈雁水被他半搂半抱地圈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脸颊绯红，桃花目里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泛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非要他礼尚往来，拉着他的手去她那瑶池水里搅弄一番。
　　崔彧嗓音沙哑:“阿雁......”隐忍又克制。
　　沈雁水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又娇又软:“殿下......”
　　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始终不敢进，只在外流连往返。
　　“殿下，去里面～”
　　崔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行。”
　　“……殿下，你好狠的心？”沈雁水瞬间瞪眼。
　　她都馋哭了，又是撒娇，又是央求，甚至都要霸王硬上弓了！
　　但发现太子软硬不吃，箭在弦上都能不发？！
　　气的她瞬间张口咬了他肩膀一口，转身就踢踢踏踏的就上了榻，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留给他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崔彧:“............”他看了一眼自己湿淋淋的手。
　　侧眸看了一眼右肩上的椭圆形的小牙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闭了闭眼，伸手将脖颈上的链子解了下来，又将腰间和大腿上的链子直接扯断，直接丢在床尾。
　　眼不见为净。
　　纱衣没了链子的固定，松松垮垮地滑落下来，他随手扯过一件寝衣披上，这才觉得身上那股羞耻感消退了几分。
　　沈雁水背对着他，听着他的上榻的动静缩在被子里，顿时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卷了卷。
　　一点儿都不给他留！哼！
　　就算知道太子是顾忌着她的身子，但她就......嗯，就是想使小性子。
　　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自作自受。
　　看得到摸得到就是吃不进嘴里，何苦来哉......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呼......呼......悲伤着悲伤着，就这么......睡着了。
　　呼——
　　崔彧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不禁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阿雁真是越发缠磨的厉害了......
　　他被她闹得浑身都还精神着。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躁动才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睡意也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崔彧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雁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鼻尖在他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找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崔彧低头看着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
　　翌日清晨。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柔和的光影。
　　山间的鸟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悦耳。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太子背对着她的身影。
　　崔彧正轻手轻脚地往身上穿衣裳，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那件月白色的寝衣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沈雁水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嘟嘟囔囔的软着嗓音问:“殿下？”
　　崔彧穿衣服的手一顿，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声音淡淡的:“你继续睡，孤还要去前面议事。”
　　沈雁水“哦”了一声，正要闭上眼睛继续睡，忽的想起了什么，瞬间就微睁了睁眼，偷偷瞅了一眼太子的神色。
　　崔彧已经穿好了外袍，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从容不迫，面色沉静淡然，一如既往地矜贵清冷。
　　沈雁水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殿下......可还记得昨夜的事？”
　　崔彧整理袖口的手僵了一瞬，旋即动作自如的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转过身来，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昨夜何事？”他的语气平静，“昨夜喝了些酒，回来便应该很快歇下了？”
　　沈雁水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不记得了？”
　　崔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眉心微微蹙了蹙，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回忆起来:“孤应该记得什么？”
　　沈雁水张了张嘴，看着他那一脸茫然又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讪讪地笑了笑:“没、没什么......殿下昨日确实喝醉了一些，回来就......就睡着了。”
　　崔彧面色沉静的“嗯”了一声。
　　沈雁水心里嘀咕，原来太子喝醉了酒，第二日竟然会断片？
　　忽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以后若是再喝醉了，她岂不是还有机会，让他穿不同的衣裳？
　　各种款式，各种花样......
　　她还在盘算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崔彧系好玉佩，转过身来。
　　“......阿雁？”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床尾角落处的银链，嘴唇微动了动，想把那东西立刻销毁，但又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面色沉静淡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孤......走了。”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绕过屏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那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衣袂翻飞。
　　沈雁水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小声嘀咕道:“走那么快干嘛，后面又没有狗在追......”
　　她又赖了一会儿床，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春平和冬意听见内室里的动静，连忙端着铜盆、帕子等物进来伺候。
　　沈雁水坐在妆台前，春平替她篦着头发，冬意便带着两个小宫女收拾床榻。
　　春平手脚麻利地将被褥抖开换上干净的，叠好，又将枕巾展平，正要将换下来的被褥收去浆洗，目光忽然落在床尾处那团银链子上。
　　她弯腰将那银链拾了起来，有些疑惑的道:“主子，您的首饰里何时有这样的银链子？奴婢怎么不记得了？呀！怎地还断了？”
　　沈雁水正在镜前理着鬓发，闻言回头一看，连忙起身走过去，将那几根银链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找了个匣子仔细收好，这才轻咳了一声，“不用管这个。”
　　冬意“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主子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多问。
　　那件衣裳，她早就人进来之前就收好了，倒是一时把这东西给忘了。
　　春平见主子脸颊粉粉的，桃花目里水光潋滟，整个人像是被晨露洗过一遍似的，面若桃花，气色好得不得了。
　　不禁笑着道:“主子今日气色真好。”
　　沈雁水闻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心里却忍不住想，若太子殿下天天让她换装，她的气色怕是日日都能这么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罢了罢了……还是等以后能够吃进嘴里之后，再说吧。
　　收拾妥帖后，早膳便摆了上来。
　　沈雁水刚用完早膳，春平便进来通传:“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连忙让人请进来。
　　张良媛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子，清清淡淡的，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看向沈雁水，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满脸都是喜色。
　　“沈妹妹——”她上前几步，拉着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声音里满是欢喜，“恭喜沈妹妹，没想到妹妹如此有福气，竟怀的是双胎。”
　　沈雁水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多谢张姐姐。”
　　张良媛又细细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不过妹妹可要仔细些，双胎到底比寻常的要更不容易一些，平日里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当心才好。”
　　沈雁水心中一暖，笑着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张良媛这才放下心来，笑着从身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取出一件东西来，递到沈雁水面前:“这是我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做的，给妹妹腹中的孩子做的，只是此前不知道妹妹肚子里的是双胎，才绣完一个，妹妹别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一看，是婴儿襁褓，料子自然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边角都缝得妥妥帖帖，两侧各绣了一簇麒麟送子纹，衣领内侧还绣了两个小小的如意云头......
　　“张姐姐这绣工真是……这麒麟送绣得跟活的一样。”
　　她抬头看向张良媛，笑着道:“多谢张姐姐的好意，我替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收下了。”
　　张良媛见她喜欢，也笑了:“妹妹不嫌弃就好。”
　　沈雁水将那件小襁褓递给一旁的春平，春平连忙笑着接过去收好。
　　心中不禁想着，这张良媛还真是谨慎的性子，送襁褓既显得关系亲近，但又不像送贴身衣物那般容易招人猜忌，这份心意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通传声。
　　“主子，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微微一愣，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迎了出去，张良媛也跟在后面一起。
　　二皇子妃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端庄大方，被引至澄心堂后殿，心底虽震惊，面上却也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一进门便笑着道:“良媛妹妹，恭喜恭喜。”
　　六皇子侧妃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温婉秀气，也笑着颔首道:“沈良媛大喜。”
　　只看着这位沈良媛竟在澄心堂后殿接待她们，她心底顿时就忍不住升起了浓浓的羡慕。
　　澄心堂是太子在行宫的正殿，平日里太子自己起居理事都在此处。
　　听闻前几年太子妃来行宫的时候，也从未与太子同居一殿过，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可见一般，怎能不让她艳羡。
　　若非时机不对，她甚至都想与这位沈良媛取一取经，想知道她是如何这般得太子殿下宠爱的......

[63]维护:七公主:她水性杨花，勾搭许大人！
　　沈雁水笑着将两人迎进正厅坐下，一旁的张良媛与两人见礼后便在一旁帮衬招呼着。
　　春平领着宫女们上了茶和点心，众人便坐着说起了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眼见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膳时分了。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忽然笑着开口道:“良媛妹妹，说来倒是有件事想叨扰你。”
　　沈雁水浅笑着道:“二皇子妃请说。”
　　二皇子妃掩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昨个殿下回去与我说，说昨日他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听齐大将军提起，说沈良媛这处研究出了新的暖锅吃法，是什么……红油汤底的？说是寻常暖锅没有的滋味，齐大将军尝了一回便惦记着和太子殿下问汤底的做法呢。”
　　她说着，又笑了笑:“殿下回去与我提了一嘴，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咱们姐妹几个，今儿个可有幸在良媛妹妹这里尝尝这道新鲜吃食？”
　　云侧妃闻言，不禁抬眸看向这位向沈良媛，昨日六皇子也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了，但六皇子回去后并未与她说起过什么……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儿。
　　她当即便笑着道:“自然是能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在门外候着的全福，全福立刻会意，躬身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看向二皇子妃，笑着道:“那暖锅的红油汤底确实与寻常暖锅有些不同，等会儿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合口味，到时候我把方子都写一份给你们，你们回去自个府中也可以尝尝鲜。”
　　二皇子妃闻言，笑意更真切了几分:“那可好，能被齐大将军那般夸赞，滋味定然差不了，那就先在这儿谢过良媛妹妹了。”
　　……
　　待全福领着几个小太监将红泥小火炉搬了进来，在院子中央的大木桌上安置妥当。
　　铜锅架上去，底下炭火一烧，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一边是奶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菌菇和姜片，另一边则是红艳艳的汤底，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花椒和干辣椒在汤中翻滚，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辛香气息。
　　切好的各色菜品很快就都摆了上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笑着招呼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入座。
　　二皇子妃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红艳艳的汤底上，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齐大将军说的红油汤底？闻着可真香。”
　　云侧妃也落了座，
　　张良媛在沈雁水身旁坐下，这些日子常在澄心堂走动，两人已颇为熟悉了，便也不拘束，
　　锅子滚起来后，二皇子妃头一回尝那红油汤底烫的菜，入口的瞬间顿时被辣到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嘶——好香。”她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云侧妃也试探着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辣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确实香。”
　　二皇子妃便不再说话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吃上。
　　沈雁水见状，笑着开口道：“二皇子妃，这红油汤底头一回吃，不如和清汤的一起混着吃，免得回去肠胃不适，反倒遭罪。”
　　二皇子妃正要将一片鱼肉往红油锅里放，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明显有些犹豫。
　　沈雁水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辣的吃多了，脸上可能会长些小疮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的筷子顿时从红油锅上方缩了回来，转而落进了清汤锅里。
　　肠胃一时不适倒还是小事，若是脸上长了疮，若一个不慎还留下了疤，那她可就接受不了了。
　　云侧妃比二皇子妃矜持许多，再听了沈良媛那话后，后面几乎都是在用清汤，只是偶尔才用红油汤底涮一下。
　　她看着沈雁水，发现这位沈良媛竟是毫不忌讳地吃着红油汤底，一片接一片地涮。
　　云侧妃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沈良媛吃这般多，难道不怕脸上长了疮？”惹太子殿下不喜？
　　沈雁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后面的话没说，但莫名的就从她的神色中读出了那未尽之意。
　　她笑了笑道:“生不生疮，其实更多还是看体质的，有的人吃一点辣就上火长疮，有的人怎么吃都没事，我可能就是那种不太容易生疮的体质，吃几回大概就知道了。”
　　云侧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二皇子妃却听得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像沈雁水那样放开吃。
　　坐在一旁的张良媛话并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合适的时机说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一顿暖锅吃下来，宾主尽欢。
　　众人坐着喝茶消食，又说了些闲话。
　　二皇子妃端着茶盏，满脸笑意地看着沈雁水，忽然开口道：“说来，我真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
　　沈雁水侧头神色微讶。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笑道：“良媛妹妹有所不知，此前我这牙疼了好些时日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就是不见好，疼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可上回，就是良媛妹妹给我送了一罐那桃子蜜饯，我吃着吃着，不过两三日，这牙疼竟然就好了大半，如今已然痊愈了，这定然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气才会如此。”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想笑，二皇子妃这话……什么福不福气的，听着虽像是有意亲近，但还别说，说不准还真没说错。
　　毕竟她院子里的那些桃子她照看的可精心了，牙疼这点小问题，多吃一点，还是能解决的。
　　她当下便笑着回道：“这哪里是我的福分，明明是那牙疼正好到了该好的时候，凑巧罢了……您可别再夸妾身了……”
　　云侧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二皇子妃与自己说话时，可远没有这般热络亲近。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又坐了片刻，二皇子妃两人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沈雁水与张良媛两人起身相送，一路送到澄心堂门外。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两顶轿辇渐行渐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与人社交这种事，特别是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社交，还真挺累人的。
　　两人转身回去了，张良媛与她同行了一段路便笑着开口道：“妹妹今日也累着了，我便也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沈雁水转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来日再与姐姐说话，姐姐慢走。”
　　她让冬意送送张良媛，自己则转身回了内室。
　　一进门，她便彻底卸了劲儿，整个人往软榻上一瘫，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想动了。
　　春平跟在后面进来，连忙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沈雁水这一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隐隐约约的传来徐妹妹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软榻前的纱帘已经放下来了，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被滤得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一动，守在外头的春平便听见了动静，连忙掀帘子进来。
　　“主子醒了？”春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纱帘拢起，又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主子喝口水润润喉。”
　　沈雁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春平便笑着道：“主子，徐小姐来了，在外头等了好些时辰了，奴婢说要进来叫醒主子，徐小姐不让，说让主子好好睡，她在外头坐着等就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徐妹妹真来了。
　　她顾不上多说，匆匆理了理鬓发，便往外间走。
　　徐清乐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果品，茶已经添过两回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便瞧见她睡得一脸红扑扑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沈姐姐。”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道:“你这是等多久了？”
　　“不久，没多大一会儿呢，”拉住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抿着嘴笑道，“是我让他们别吵醒你的，我原本打算早晨来的，但想着二皇子妃她们说不定会过来，便想着不好与她们撞上，就……就想着这会子过来，反正我在行宫里也没有别的事干，就来沈姐姐这里坐坐，沈姐姐不嫌我就好。”
　　沈雁水握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点心果品，春平显然已经招待过了。
　　“哪里会嫌弃你？你只要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清乐便弯着眼睛笑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说笑了几句，徐清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雁水的肚子上，“没想到沈姐姐这回怀的竟是双胎。”她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欢喜，“沈姐姐，恭喜，只是……消息得知的匆忙，没能提前备下贺礼，等来日回京了，再补上。”
　　沈雁水笑着应下了，两人不是外人，便也没有再说那些客套的客气话，她让春平又添了几样点心和一碗莲子羹，徐清乐便陪着她一边吃一边说话。
　　只是说着说着，她便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徐妹妹今日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反应偶尔会慢了个半拍，问她话时，她要愣一下才答……像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徐妹妹，你今日……”她正要开口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是太监宫女们的声音。
　　徐清乐顿时站了起来，将手里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连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整了整衣襟，转头对沈雁水轻声道：“沈姐姐，太子殿下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又与大步流星进屋的太子殿下连忙低头请安行礼后这才离开。
　　……
　　崔彧在外间坐下，春平正端着茶盏上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大约是刚从御前议完事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沈雁水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道，想着方才徐清乐的模样，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她端着春平递过来的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崔彧放下茶盏，侧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也没有瞒他，便道：“今儿个徐妹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虽然瞧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问她她又不肯说。”
　　她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彧面色平静，端着手里的茶盏，“听闻徐家小姐最近去老七那里探望了两次。”
　　沈雁水闻言，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微睁了睁眼睛看着他，“徐妹妹去看望七殿下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这有何奇怪的？她身为老七未过门的侧妃，如今就在行宫里，老七受了伤，她自然该去探望。”
　　沈雁水闻言，怔了一瞬，觉得倒也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伤了腿，这些日子一直在行宫里养伤，徐妹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但名分已经是定下了的，七皇子侧妃，钦天监选了日子，今年年末便要过门。
　　七皇子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
　　只是——
　　沈雁水想起上回意外撞见的那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她原以为……徐妹妹是不太敢在七皇子面前晃悠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去看过两回了？
　　忽的，她瞅了太子一眼，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上回……我不是和您说了我与徐妹妹一起撞见八皇子与贺婉之事吗？”
　　崔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七殿下也看见了徐妹妹……您说，以七殿下的性子，会对徐妹妹有芥蒂吗？”
　　她对七皇子的了解不多，传闻归传闻，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问太子了。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老七应……不会介意。”
　　沈雁水见他说的颇为笃定，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若七皇子心里真没有芥蒂，徐妹妹日后嫁过去，日子便不会太难。
　　行宫西边，竹清阁。
　　这处院落离太子的澄心堂不算太远，但胜在清幽，院子不大，前后两进，种了不少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院中没有太多花哨的陈设，只在廊下摆了两盆修剪齐整的松柏，透着一股子冷峻。
　　内室里，七皇子正靠在床榻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何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群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榻前站定，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徐家二小姐又给您送吃的来了。”
　　七皇子靠在引枕上，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何群又轻声道：“送完就走了……奴才叫都叫不住。”
　　这位徐家二小姐此前来了两回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每回都是这样，也不说什么话，放下东西就走，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七皇子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何安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把东西拿出来吧。”
　　“哎。”何安应了一声，连忙将食盒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
　　一碗荷叶粥，熬得稠稠的，粥底是碧绿色的，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看着便清爽开胃。
　　一碟清蒸藕盒，切成薄薄的片，中间夹了剁碎的虾泥，蒸得软烂，入口即化，正适合养病的人吃。
　　一碟凉拌木耳，用醋和麻油拌的，酸香开胃，还有一小碟蜜饯，是桃子蜜饯，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
　　何群一边摆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几样都是清淡的，不油腻，也好克化，正适合殿下养伤吃。
　　七皇子看着那些吃食，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荷叶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荷叶的清香渗进了粥里，淡淡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七皇子垂着眸不紧不慢的吃着，不知在想什么。
　　脑子里不禁然的就浮现出上回看见徐家二小姐时的情形。
　　他当时并未怎么注意她，只记得她站在沈良媛身后，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惊惶。
　　那副模样，在他脑子里其实也就存了个模糊的影子……
　　蜜饯切成了小块，方便入口，甜度也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宫里有些蜜饯那样甜得齁人，桃子本身的果香还保留着，被糖渍过之后，多了一层温润的甜意。
　　只是，他也只吃了一颗，便没有再吃了。
　　用完膳后，他沉默了半晌，“下回她若再来，你不要再接她的东西。”
　　何若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徐家小姐也挺不错的，显然心里是记挂着殿下的……正觉得有些可惜呢，就听见殿下说——
　　“让她自己将东西送进来。”
　　何群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夏日的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撤了下去。
　　崔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提起了红油火锅的方子的事。
　　沈雁水闻言抬起头来，笑着道：“妾身今儿个刚听二皇子妃说起过，那方子已经写好了，明儿个殿下拿去给小舅舅吧。”
　　崔彧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出去走一走。”崔彧道。
　　沈雁水便笑了起来，将手递到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崔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干燥，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沿着澄心堂后殿的游廊慢慢走着，夏日的晚风轻柔地吹过来，拂过沈雁水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爽的凉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真舒服。”她小声感叹了一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餍足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沈雁水仰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散步散的差不多了，正想着回屋呢，忽然感觉到太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侧眸看向他，“殿下？”
　　崔彧站在原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今夜就歇在前殿了。”
　　这些时日，阿雁着实太缠磨人了一些……他觉得两人还是分开一些时日睡觉，对两人都好。
　　只是，若阿雁不愿……撒娇挽留他，他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她的心……
　　沈雁水“哦”了一声，她很快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是太子嘛，有政务要处理多正常啊。
　　她仰着笑脸盈盈的一张脸，看着他道：“那殿下快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要处理政务处理得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崔彧看了她的脸上的笑脸一眼，抿了抿唇:“……嗯。”
　　沈雁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看了看他，便道：“那妾身就先回去了？”说着，低头瞅了一眼他的手。
　　“……”崔彧缓缓松开她的手，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转身往内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还站在原处，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怎么有些奇怪？
　　沈雁水觉得应该是灯有些暗，看错了，便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转过身，踢踢踏踏地进了屋子。
　　帘子在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遮住了。
　　崔彧站在原地，面容平静，心绪有些遗憾失落，又有着一丝庆幸……
　　十分复杂……
　　夜深了。
　　沈雁水沐浴完，换了寝衣，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被窝里，春平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小灯。
　　“主子早些歇息。”春平轻声道。
　　沈雁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春平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听着倒也不觉得吵。
　　沈雁水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哦，对了，太子今夜歇在前殿了。
　　沈雁水把手缩回来，抱着被子，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这些日子在行宫里，太子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旁边，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一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突然没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
　　不过——
　　她的睡眠实在太好，想了一会儿，她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变得模糊。
　　澄心堂前殿
　　书房床榻上，榻上的人影不知翻来覆去了多久……
　　最后，崔彧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半晌，忽的，开口唤道：“郑元德。”
　　正守夜的郑元德正靠着柱子打瞌睡，听见这一声，顿时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个精光，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你良媛主子那边……如何了？”
　　郑元德一脑门子疑惑。
　　良媛主子那边？什么如何了？
　　他下意识便回道：“回殿下，良媛主子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熄灯了。”
　　崔彧闻言，沉默了片刻。
　　“嗯。”崔彧淡淡应了一声，“退下吧。”
　　郑元德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继续打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又是一个激灵——
　　“郑元德。”
　　郑元德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连忙爬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咳，“你去……差人去你良媛主子那边瞧一瞧。”
　　郑元德愣了一下。
　　瞧一瞧？瞧什么？
　　他小心地抬起头，偷偷往里头瞥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神色……隐隐约约地琢磨过味儿来了。
　　旋即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瞧瞧。”
　　崔彧声音平淡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郑元德垂手站在榻前，轻声回道：“殿下，奴才差人去问过了，良媛主子那边……春平说，良媛主子虽安息得早，但方才好像梦见什么了，嘴里正念叨说着什么梦话呢……”
　　“春平说仔细听了听，良媛主子好似是唤了两声‘殿下’……想来是殿下突然没陪在良媛主子身边，良媛主子有些不习惯，心里念着殿下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彧起身了。
　　他面色淡然，动作却利落得很，弯腰穿上鞋袜，从衣架上扯过外袍披上，又拿了一件披风，三下两下系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郑元德连忙上前要帮忙，就发现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殿下自个儿已经收拾好了……
　　崔彧系好披风的带子，转过身来，面色沉静一本正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若夜里睡不好，对身子不好。”
　　郑元德连忙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殿下说得在理，良媛主子怀着双胎，本就辛苦，这夜里若是睡不安稳，确实……”
　　“孤过去瞧瞧。”崔彧语气淡淡的说，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绕过屏风，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闭上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
　　澄心堂后殿。
　　春平正守夜，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惊醒，就见太子殿下正大步走过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心里有些疑惑，主子睡前不是说殿下今日有政务要处理，在前殿歇下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太子已经走到了近前，扫了她一眼，面色淡淡的，“听闻你主子睡得不太安稳，孤过来瞧瞧。”
　　春平张了张嘴，一脑门子的问号。
　　主子睡得不安稳？
　　谁说的？
　　主子睡得可沉可沉了，估计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但见太子殿下已然推门进屋了，她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崔彧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内室，轻轻掀开纱帐。
　　沈雁水正睡得香。
　　崔彧看了她一会儿，就自顾的脱了披风和外袍，解了鞋袜，轻手轻脚地上了榻，旋即将她揽进怀里。
　　熟悉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躁意，都平静了下来。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沈雁水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便不动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比方才还要踏实几分。
　　崔彧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
　　翌日，澄心堂
　　沈雁水一直没瞧见太子，知道人吃过早膳，已经去平康帝那里后，便也就没有再问。
　　外头天色澄澈，碧空如洗，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这般好的天气，窝在屋子里做什么？
　　她搁下茶盏，托着腮琢磨了一会儿，上回去湖边闲逛的时候，远远瞧见映月湖那片莲花开得极好，只是当时她和徐妹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她忽的道:“咱们今儿个去摘莲蓬。”
　　春平一愣，“摘莲蓬？”
　　“对，”沈雁水站起身来，“上回我在映月湖瞧见了好大一片莲花，莲蓬也结了不少，那时候就想摘了，只是一直没得空，今儿个天气这么好，不去划船摘莲蓬，岂不可惜了？”
　　春平犹豫了一下，“主子想摘莲蓬，奴婢让人去摘了送来便是，何必亲自去……”
　　“那有什么意思？”她是想坐小船玩儿了，好久没坐过船了。
　　沈雁水与王嬷嬷也说了一声。
　　王嬷嬷闻言，心里暗暗叹了一声，主子是个闲不住的，这些时日不是去摘野菜就是去摘果子，今儿个又要去摘莲蓬。
　　不过话说回来，主子虽然爱往外跑，倒也没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便带了笑，“主子您怀着身子，身边不如再多带两个人会水的奴才伺候着？老奴也能放心些。”
　　沈雁水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行，那就把全福和全寿也带上。”
　　行宫里的映月湖占地极广，湖面莲花荷叶接天连碧，很是壮阔。
　　微风拂过，荷香阵阵，清冽沁人。
　　不多时，沈雁水一行人就到了，她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岸边停着几条乌篷小船，瞧着模样像是特意为行宫里的主子们备下的。
　　果然，旁边便守着两个小太监，见沈雁水一行人过来，连忙上前请安。
　　“给良媛主子请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躬身道，“这船是专供主子们在湖上游玩用的，里头茶具棋子都备齐了，良媛主子若要用，奴才这就给主子解绳子。”
　　全福笑着点了点头，“劳烦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动手，将船绳解开，又搭了一块木板在船头和岸之间，方便沈雁水上船。
　　沈雁水提着裙摆踩上去，春平和冬意在身后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脚下打滑。
　　全福和全寿也跟着上了船，全寿手里提着那只大竹篮，全福则站在船尾，拿起船桨，稳稳当当地将船撑离了岸边。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入荷塘深处。
　　沈雁水坐在船篷下，伸手便能触到两侧的荷叶，指尖拂过一片碧绿的荷叶，露珠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小船越往里走，荷花便越密。
　　她伸手将一旁的莲蓬够了过来，捏着梗轻轻一折，“咔”的一声脆响，莲蓬便到了手里。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笑着将莲蓬放进春平提着的篮子里，目光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小船在荷塘里穿梭往来，她看见饱满的莲蓬便伸手去折，看见开得正好的莲花也忍不住摘了几支。
　　粉的、白的，有的已经完全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娇嫩欲滴，有的才开了三四分……
　　全福和全寿也没闲着，两人一人撑船一人帮忙摘莲蓬，大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个个饱满圆实。
　　正在沈雁水兴高采烈的摘莲蓬莲花之时，不远处，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雕栏画栋，窗门大敞，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周惠沅眼神忽的一凝，抬手指向不远处，轻声道：“七公主殿下，您看那边那小船上，是不是那位沈良媛？”
　　正生着闷气的七公主闻言，立刻转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湖心那条小船上，正捧着莲花的那个身影，不是沈良媛是谁？
　　七公主顿时咬了咬牙。
　　昨个儿，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许大人，但远远的就看见他正垂着眼眸正看着手中的……石榴。
　　那石榴她知道，沈良媛才送了一圈的人，只是没想到她竟还送了许大人？！
　　至于那石榴会不会不是她送的？
　　若不是她送的，许大人为何看着那石榴的神色那般……复杂？
　　不过一个石榴罢了，想要多少没有？
　　想着想着，七公主便觉得心里酸涩难受的很，又觉着有些生气。
　　明明都已经进了东宫，太子哥哥还那般宠爱她，她竟然还惦记着许大人，简直、简直水性杨花！
　　一旁的周惠沅瞧着七公主的神色，轻声问道：“公主殿下，咱们是往哪边走？可要上前与沈良媛打个招呼？”
　　七公主正要说话，便见那条小船已然调转了船头，像是准备靠岸了。
　　她立刻道：“靠岸！”
　　……
　　沈雁水下了船，摘下的莲蓬都交给了全福春平几人提着，她自己则捧着刚摘下的莲花，想着回去就找个漂亮的花瓶插起来。
　　忽的，听见身后传来颇为杂乱的声音。
　　“沈良媛留步！”
　　沈雁水扭过头转身看过去，便见七公主以及文国公府家的小姐过来了，不由有些惊讶，她微微垂首，行了个万福礼，道：“七公主安好。”
　　周惠沅看了她一眼，垂了垂眸，微微福了福身子。
　　七公主见她捧着一怀莲花，气色十分好，神采飞扬的模样，就又想到了那个石榴，听说那也是她亲手摘的……越想，心里便越酸。
　　“沈良媛，太子哥哥对你那般好，那般宠爱你，你更当安分守己才是，而不是做出那等不知轻重之事。”
　　沈雁水听了，先是诧异，随即微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妾身自入东宫以来，安分守己，并无任何逾越之处，不知公主殿下口中所言的不知轻重……从何而来？”
　　七公主刚要说出口，忽又瞧见了周围的人，到底还是顾及太子哥哥的颜面，以及许大人……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也没个好脸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若再如此行事，如此不知分寸，不检点，我定然告诉太子哥哥！”
　　沈雁水:“……？”
　　不是，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她刚要说话，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随即，太子冷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检点？”
　　众人齐齐一怔，纷纷行礼。
　　崔彧大步走来，目光沉沉，“昭宁，你是在说沈良媛不检点？”
　　七公主被他的脸色吓得一白，下意识退了半步，“太、太子哥哥……”
　　崔彧眼眸锋利的看着她，声音冷凝，“沈良媛自入东宫以来，最是安分乖巧，何来你口中的‘不检点’？”
　　说罢，他声线愈发冷冽:“孤看你这些时日，是越发放肆了，才敢在外如此口不择言。”
　　七公主被他当众训斥，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只觉得面皮发烫，眼眶也热了起来，急急道：“太子哥哥！我没有胡说！是她，她明明已经是你的良媛了，你还那般宠她，偏偏她还贪心，她还、她还水性杨花，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

[64]“阿雁……叫夫君”:陌生的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她还、她还水性杨花，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
　　沈雁水:“......？？？”她勾搭谁？
　　而七公主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后悔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太子哥哥......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几分。
　　“勾搭？”崔彧声音冰冷，“许大人？翰林院侍讲许......程文？”
　　七公主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太、太子哥哥......”只是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意，“许大人为人温润端方，是个君子，他......他只是在从前与沈良媛差一些议过婚，但除此之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太子哥哥莫要......莫要迁怒于许大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可还是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了。
　　都是沈良媛的错！
　　若非她私下勾搭许大人，若非她给许大人送石榴，怎会有今日之事？！
　　沈雁水看着七公主那副又急又怕，还不忘给许程文解释的模样，不由无语。
　　“妾身与许大人的确曾议过婚，但那也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来阴差阳错，没有缘分，便作罢了，此后便再无交集。”
　　她看着七公主，一脸疑惑，“不知七公主殿下所谓的‘妾身勾搭许大人’，是怎么个勾搭法？不如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个明白，也好还了妾身一个清白，否则今日妾身从这里走出去，怕是回头就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Cོ-ོTོXོ　　崔彧眉梢微动了动，阴差阳错？
　　七公主瘪嘴:“你心里若不是还惦记着他，为何要将你亲手摘的果子送给他？”
　　沈雁水：“............？”
　　她挑了挑眉，看着七公主，像是关爱恋爱脑小傻子一样，“七公主殿下怕是误会了什么，那石榴虽的确是妾身摘的，但妾身只送了陛下皇后娘娘、齐大将军，以及二皇子妃、侧妃、六皇子侧妃徐家妹妹张良媛几人，并未送过其他人，至于许大人手中的石榴，妾身就不知道了。”
　　七公主见她在太子哥哥面前还这般坦荡的模样，不由也有些迟疑了，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郑元德听完后，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他挺了挺腰，恭敬道:“禀殿下，方才奴才才从重华殿那边的太监口中得知，昨儿个陛下将那石榴赏给了程大监，程大监在许大人走的时候，顺手送了些给许大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也终于往下落了落。
　　“想来公主殿下口中许大人的的石榴，兴许是这么来的。”
　　天知道他方才听见七公主那番话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还好还好，原来竟是公主殿下自个儿误会了，险些闹出个大乌龙来。
　　真真是差些吓死他了！
　　他说完，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太子那边瞟了一眼。
　　崔彧面色平静，看向七公主，声音冷冽，“可听见了？”
　　七公主的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崔彧眉眼微压:“捕风捉影，信口雌黄，口无遮拦，凭一则毫无根由的揣测便当众污人清白？”
　　七公主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反驳，许大人看着那石榴时的神情......如果只是寻常的石榴，他怎会......
　　但看了太子哥哥一眼，她咬了咬牙，将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再连累许大人了......
　　崔彧看着她那副模样，眸光愈发冷沉，“给沈良媛赔罪。”
　　七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太子哥哥并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
　　她看向眼前正微笑看着她的沈良媛，脸色又难堪了几分......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兜不住了，可太子哥哥正看着她，压迫感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她身上，她不敢不遵。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良媛......是本公主失言了。”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若不是周围安静，几乎听不清。
　　沈雁水看着通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不甘又委屈的模样，一点也不同情，只觉得心情颇为舒畅。
　　不过，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只是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许多道理还不明白，像是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一个字传出去，便能毁了一个人的清白，今日有太子殿下在此，还了妾身一个公道。”
　　“只是......谣言如刀，还望公主殿下往后谨言慎行些。”她的语气并不疾言厉色，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七公主却只觉得越发衬得她就像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她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旋即颇为恼怒的道，“本公主知道了，用不着你在这里说教。”不过区区一个良媛，有什么资格说她？
　　沈雁水:“......”真是许久没揍过人了，手都有些痒了。
　　崔彧冷声开口：“来人，送七公主回漱玉殿，让淑妃娘娘好生管教，没有孤的允许，这几日不许出殿门半步。”说罢，扫了郑元德一眼。
　　郑元德立刻正了脸色，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殿下，请吧。”
　　七公主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顿时扭头瞪了还笑着看着她的沈良媛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便走。
　　郑元德带着两个太监跟了上去，他不仅是送七公主回去，最要紧的，还是要让今日听见七公主这番话的所有人，闭紧自个儿的嘴，否则......呵。
　　周惠沅站在原地，朝太子行了一礼，见太子并不记得她，甚至连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低着头快步跟上了七公主。
　　一行人走远了，湖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雁水站在原地，怀里还捧着那几支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转眸看向太子，见他脸色虽瞧着没有太大的情绪，但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她心底有些突然就有些突突的。
　　随即又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对啊，她干嘛心虚？和许程文议过婚又怎么样？那也是她入东宫之前的事了。
　　想着她便上前两步，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是正巧有事路过此处么？
　　崔彧垂眸看着她，沉凝了片刻，刚想开口......
　　“太子殿下！”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到了跟前连忙躬身行礼，“殿下，陛下请您速去重华殿议事。”
　　崔彧顿了一瞬，眉头微凝。
　　他低头看了沈雁水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笑容扫过，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春平全福等人，声音冷沉：“送你们主子回澄心堂。”
　　说罢，没有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春平等人连忙躬身：“恭送太子殿下。”
　　一行人在原地站着，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走远，再也看不见了，春平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发沉。
　　方才七公主那番话，着实太过分了些，什么勾搭、水性杨花，这种话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若今日不是太子殿下在场把事情弄清楚了，这话传出去，主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虽说最后证实了是个误会，只是......
　　主子方才，可是亲口说了与许大人曾议过婚的。
　　她想起太子殿下离去时的脸色，那冷沉沉的眉眼，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担忧来。
　　她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轻声唤道：“主子？”
　　沈雁水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莲花，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道：“走吧，先回去。”
　　......
　　待回到澄心堂后，王嬷嬷见只有沈雁水和春平几人回来，不禁有些疑惑。
　　她迎上前来，笑着道：“主子回来了？太子殿下呢？怎的只有主子回来？”
　　沈雁水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太子殿下？”
　　王嬷嬷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方才殿下回来了一趟，听说主子您去映月湖划船摘莲蓬了，神色颇为担忧，转身便出门寻主子去了，怎么，主子没碰见殿下吗？”
　　沈雁水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太子是恰好路过......
　　原来是担心她，才特意去寻她的？
　　沈雁水收回目光，将怀里的莲花递给春平，语气轻快了几分：“去找个漂亮的白瓷瓶来，把这些莲花插上。”
　　春平连忙接过来，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找花瓶了。
　　沈雁水又看向提着竹篮的全福，想了想，吩咐道：“莲蓬交给林公公吧，让他剥些莲子出来，一部分做莲子羹，另一部分煮熟了，用糖浸一浸，回头加到奶茶里去。”吃起来粉粉糯糯的，也很好吃。
　　全福全寿两人连忙应了一声“是”，提着竹篮便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
　　重华殿内四角置冰鉴，御榻后宫女执孔雀翎扇，平康帝身着燕居玄色云纹道袍，斜倚着引枕，崔彧来时，便见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诸位臣工都已到了。
　　而......翰林院侍讲许程文正执笔坐于西侧紫檀屏风旁。
　　只扫了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儿臣见过父皇。”
　　其他人见太子来了，亦请安见礼。
　　互请过安后，平康帝将八百里加急奏疏递给程大监，“太子看看。”程大监连忙躬身接过，交递给太子殿下。
　　崔彧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平康帝:“漕运总督万安奏，清江浦关键堰体渗漏加剧，有局部坍塌之险，他给了两个法子，要么，闭闸二十五日，彻底修好，但漕运效率损四成，要么，边用边修，拖上两个月，漕运损两成，但汛期若溃，后果难料。”
　　户部尚书李大人急趋一步上前，“陛下，秋粮北运已在途中，漕运效率若损四成，京师粮价必涨......”
　　工部尚书刘大人面色亦颇为凝重，“陛下，万总督若勘查之渗漏之处正在要害，若强用，一旦汛期大水冲垮堰体，运河断流将非两月，恐半年难复，臣恳请停工大修，一劳永逸。”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蹙眉摇头。
　　二皇子在一旁把自己当个吉祥物，刚偷偷打了个哈欠，就见站在他身侧的六弟站了出来。
　　六皇子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刘大人所言固然稳妥，但闭闸二十五日、漕运损四成，于朝廷而言亦是伤筋动骨......儿臣近日翻阅前朝漕运旧档，见仁宗朝曾有‘分段筑围、逐段修补’之例，不妨效仿之？”
　　他话音落下，户部尚书李大人看了他一眼，捻须道：“六殿下所言分段筑围，确有其巧思，只是......临时围堰亦需时日修筑，且汛期水势湍急，围堰能否抵得住，尚是未知之数。”
　　工部侍郎徐大人亦道：“围堰一旦溃决，非但险段未修，反倒添了新患。”
　　六皇子闻言，抿了抿唇，似乎还想再辩，但见平康帝面色淡淡，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亦每人都有自己的说法，论着论着，便争辩了起来。
　　半晌后，平康帝拧眉不耐，大声呵道:“行了！”
　　殿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诸位臣工们都理了理微乱了的衣衫，重新归位垂首站好。
　　平康帝目光看向一旁，“许卿。”
　　许程文搁笔抬头，起身躬身道:“陛下。”
　　平康帝:“你前日讲《通鉴》，说到唐时刘晏整顿漕运之法，依你之见，该如何？
　　许程文垂眸恭敬道:“回陛下，刘晏之妙，在分段转运，节级提速，今堰体未溃，犹如人体有恙而未病倒，微臣建议按船分级，量力而行，将过往漕船按吃水分为三等，最深者，于上游码头卸货三成，轻载过闸，中等者，日间减速通行，夜间全力抢修那处渗漏，最轻者，可正常通过，如此，漕运效率或只损一二成。”
　　“以潜坝分流，减主堰之压，可于渗漏处上下游三十丈外，速筑两道临时木石潜坝，略抬水位，分走部分水势，为主堰减负。”
　　“启用精通水文之员，专司调度，去岁招安之海商旧部中，有善观水流、操舟若神者，可征调数十人，于关键处引领船只，规避风险。”
　　户部尚书李大人忍不住上前道:“许侍讲，漕粮每石皆有定数，岂能随意装卸？且调用招安海寇，若生事端......”
　　亦有人蹙眉，“潜坝分流，工程不小，若二次冲垮，殃及主堰，谁担其责？”
　　工部尚书刘大人摇了摇头，“此计虽精巧，但需各环丝丝入扣，天气、人力、物料有一不协，则满盘皆输。”
　　崔彧眸色沉沉的看了许程文一眼。
　　平康帝皱眉，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崔彧垂眸，“许侍讲匠心独运，然刘晏当年行之有效，是因天下方定，漕政弊坏，”说着，语气稍顿，声音转沉:“今日清江浦之险，儿臣愚见，当取“停工大修，但全力缩短工期，并以他路补偿”之策。”
　　“集淮、扬、徐三府工匠，三班轮作，加倍付酬，并以糯米灰浆急固......”
　　“命福建、广东巡抚，即刻调拨常平仓存米，雇募海船，走海路北运天津，以补漕运缺额，同时，令山东、河南于漕船绕行陆路提供骡马脚力，官价雇佣。”
　　“请父皇明发谕旨，公告天下，清江浦检修十八日，期间京师粮价若有波动，以内帑银于官仓平粜稳价，如此商民知期，恐慌自消。
　　话落，殿内更静，只闻窗外隐约蝉鸣。
　　平康帝凝视着太子，一双老眼里满是复杂，良久，看向对众臣。
　　工部尚书躬身道:“许大人之策，如良医行针，寻穴精准，可镇痛缓疾，然需患者体魄强健，方能受得住那针砭之险。”
　　“太子殿下之策，步步为营，先固本元，再图康复，或许慢些，但病人躺得踏实。”
　　平康帝颔首，“漕运事，国之血脉，不求奇险之功，但求万全之稳，便依太子之法，不过......许卿分级调度、潜坝分流之思，颇见巧慧，着许卿协理太子，专司漕船调度......务求将停工之扰，降至最低。”
　　许程文:“臣领旨，必殚精竭虑，不负圣望。”
　　崔彧面色如常，“儿臣遵旨。”
　　六皇子闻言，面色微沉了沉。
　　重华殿内，众人又议了半个时辰，将诸般细节逐一敲定，平康帝方才摆了摆手。
　　“行了，都下去吧。”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齐齐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平康帝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议了半日的事，只觉得精神有些不济，眼皮也沉得很，便唤了程大监。
　　一旁的程大监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双手奉上。
　　平康帝接过来，倒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就着茶水服下，闭目养了半晌，面色才渐渐缓了过来。
　　程大监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陛下的神色，心里不禁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丹药，陛下数月前还只是半月服一枚，后来变成十日一枚、五日一枚、三日一枚......如今，一日便要服上两三枚。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悄悄将那瓷盒收好，退到了一旁。
　　殿外，两位皇子与诸位臣工已各自散去。
　　许程文走在最后，刚迈出殿门不远，看见太子殿下的背影，垂眸躬身便要告退，却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
　　“许大人。”
　　他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崔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日光落在他身上，面容却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沉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许大人......喜吃石榴？”
　　许程文微微一顿。
　　不过一瞬，他便抬起头来，神色自然地回道：“回殿下，鲜果难得，微臣自然喜欢。”
　　“不过，微臣不仅喜欢石榴，其他鲜果亦是喜欢的。”
　　说完，他垂手而立，语气恭谨：“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崔彧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道：“漕船分级调度一事，去将刘大人方才提到的几处险要河段的图纸......孤明日要看。”
　　许程文闻言，躬身应是：“微臣领命。”
　　崔彧没有再看他，抬脚便走了。
　　许程文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这才转身离开。
　　崔彧走出一段距离，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郑元德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殿下周身的气压比方才在殿内时还要低沉几分。
　　又走了几步，崔彧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去查一下许程文和......忠义伯府。”
　　郑元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差人去查。”
　　崔彧眉眼微凝，阿雁口中的“阴差阳错”......是怎么个阴差阳错？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行宫那日家宴，阿雁愣了片刻......正是许程文进殿之时......
　　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起来......他抿了抿唇，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很不舒服。
　　郑元德跟在后面，已经悄悄在心里求起了漫天神佛。
　　可千万别查出良媛主子和那许大人曾经有过什么事儿......
　　他跟在太子身边这些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后院女子这般偏宠，若沈良媛心里头真有别的心思......
　　他打了个寒噤，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悄悄抬头看了太子殿下的背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脚步放得更轻了。
　　*
　　澄心堂后殿，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春平和冬意将饭菜布好，退到一旁，却谁也没敢催。
　　全福在门口探了探头，和春平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彼此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今日在湖边出了那样的事，虽然七公主被罚了，误会好似也解开了，可太子殿下离开时的神色着实算不上太好......
　　沈雁水坐在桌前，倒是面色如常，“全福。”
　　全福躬身道：“主子。”
　　“去前殿问一下，太子殿下今日可还过来用晚膳？”
　　全福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往前殿去了。
　　沈雁水便坐在桌前等着，不多时，全福便回来了，脚步比去时轻了许多，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道：“回主子，汪春公公说，殿下一直未曾回来过，想来......还忙着处理政务。”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知道了。”
　　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便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春平和冬意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主子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沈雁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等她吃饱，放下碗筷后，春平连忙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嘴，想了想，吩咐道：“把林公公叫来。”
　　不多时，林公公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道：“太子殿下这会儿还在忙着处理政务，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用晚膳，你先备着些吃食，殿下回来了好随时能用上。”
　　她顿了顿，想了想太子的口味，又道：“备一份虾仁羹面，面要细一些，多放些葱，再将茭白备上......等太子殿下回来了再炒。”
　　林公公一一记下后，这才退了出去。
　　沈雁水站起身，沿着游廊往张良媛的住处走，到了门口，让人通报了一声，张良媛便笑着迎了出来。
　　“妹妹来了。”张良媛笑着道。
　　“姐姐用过晚膳了不曾？”沈雁水笑着问。
　　“用过了。”张良媛道，“正想着出去走走呢，妹妹来得巧。”
　　两人便并肩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沈雁水心里想着今日的事，倒也没有太当回事。
　　她和许程文的事，不过几句话就能讲清楚，在她看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太子殿下又不是那等性子暴戾阴晴不定，斤斤计较小心眼儿的人，她倒是不怎么担心。
　　等太子殿下回来，她当面说清楚就是了。
　　反正当初她偷偷给许程文写信，两人私底下见过两面的事，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应该不会知道吧？
　　毕竟，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那两次她主动写信将人约出来，也是为了提前见见人，若是人太差了，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其他的......也没干啥，就是见面略说了几句话。
　　当时见了人，她就觉得运气还不错，便宜爹和嫡母也没坑她，她就放下心了，谁能想......她转头被她那嫡姐弄进宫里选秀了呢......
　　哎，虽说太子殿下对她也挺好的，但是......若能有选择，其实，她还是不想进宫。
　　*
　　两人散了小半个时辰的步，张良媛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也点了起来，沈雁水心里惦记着事儿，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便与她道了别。
　　一旁的慧心见沈良媛走了，没忍住看向自家主子轻声道:“主子怎么不与沈良媛提一提？如今沈良媛怀着身子，还是双胎，定然是伺候不了太子殿下的，这些日子瞧着沈良媛也没有要抬举身边宫女的意思，只要沈良媛肯帮衬主子一把......”
　　最要紧的是，如今行宫只有沈良媛与自家主子，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若不抓紧了，待过些时日回了宫里，主子再想争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就越发难了。
　　张良媛轻蹙着眉心，一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慧心说的在理，只是......这种主动让旁人分宠之事，即使她心底打了许多次腹稿，但不知怎么......还是觉着有些难以启齿。
　　慧心有些着急，“主子？”
　　张良媛蹙着眉心，轻声道:“沈妹妹满心满眼都是殿下，兴许并不乐意与旁人分宠......”
　　万一沈妹妹不乐意，那岂不是坏了她与沈妹妹两人之间的情分？
　　慧心有些惊讶，随即皱眉，“可女子十月怀胎，如今时日尚短，太子殿下并非那等重色之人，尚能陪在沈良媛身边，但十月之久，以太子殿下之尊，怎么可能没有旁的女子随侍身侧？”
　　再就是，她瞧着沈良媛好似也并非那等恃宠而骄，拈酸吃醋之人？
　　闻言，张良媛又有些犹豫纠结了起来......
　　*
　　沈雁水还不知她们主仆二人心中所想，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话本子，眼皮却越来越沉。
　　她索性躺了下来，想着眯一小会儿，等太子回来了再起来说话。
　　冬意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摸，还是空的。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纱帐外，烛火静静燃着，映得室内一片昏黄。
　　夜深了。
　　澄心堂的廊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郑元德跟在太子身后，脚步都放得极轻。
　　崔彧忽的停住了脚步，身后的郑元德忙稳住了胖乎乎的身体，有些疑惑，“殿下？”
　　“可查清了？”
　　郑元德闻言，连忙低声道:“回殿下，良媛主子与许大人议亲之事已过了半年多，要查清其中详情，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
　　崔彧应了声，沉默了片刻，旋即眸色微冷，“再查一下，昭宁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郑元德心里微惊，立刻应下。
　　*
　　守夜的冬意正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抬头瞧见太子殿下来了，顿时喜形于色，张嘴就要往屋里通报——
　　崔彧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冬意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只静悄悄的行了个礼。
　　直到太子殿下从她面前走过，不禁有些疑惑，殿下是在前殿沐浴过了才过来的？
　　崔彧轻步进了内室，纱帐半掩着，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小灯静静地燃着，将室内映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榻前，伸手解开披风的系带，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纱帐里，沈雁水正睡得酣沉。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身侧，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白皙莹润的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来。
　　崔彧站在榻边，垂眸看着她，想着她与旁的男子议过亲，差一点或许就成了别人的妻子......
　　想着她笑脸盈盈的唤着别的男人“夫君”的画面......那股陌生的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感觉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蹙了蹙眉，脱了鞋袜，掀开纱帐，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将被子拉好，怀里就多了一具柔软温暖的身子。
　　沈雁水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清冽的松香，习惯性的翻了个身，手臂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腰，软软的脸颊蹭进了他的颈窝里，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进了他怀中。
　　崔彧下意识轻轻揽住了她的软软的身子，那股堵在心口的不舒服，像是被一直小猫爪子轻挠了挠，忽然就散了大半。
　　垂眸，就看着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粉嫩的唇微微嘟着，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面......
　　齿尖咬了一口她的唇，磨了磨，低声道:“阿雁......叫夫君......阿雁......”
　　沈雁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觉得像是被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鸟啄了一口嘴巴，迷迷糊糊还让她见什么付军......好吵......她抬手就糊了一巴掌过去......
　　崔彧见她突然摸自己的脸，愣了一瞬，旋即抬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心口莫名地舒服了不少。
　　这才终于松了口，亲了亲她的唇，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阖上了眼。
　　怀里的身躯温热柔软，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里，不管如何，阿雁如今都是他的了。
　　这般想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65]吃醋！:阿雁......喜欢他什么？
　　第二日清晨，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掌心触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褥子，她惺忪地眨了眨眼，褥子还隐隐透着些许残余的温热。
　　温的？
　　她正有些朦胧发怔，纱帐外传来春平轻手轻脚走近的声响。
　　“主子醒了？”春平小声唤了一句，见她睁着眼，便笑着将纱帐掀开挂好，“主子昨夜睡得可好？”
　　沈雁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才卯时正。”春平笑着道，“昨夜太子殿下过来了，只是今儿个一早，不久前才走呢。”
　　沈雁水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昨夜过来了？
　　她都还没解释呢，太子竟就还过来同她一起睡？
　　果然，太子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非但如此，还是个十分大度明理的。
　　这般想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心情顿时松快了不少。
　　春平见她神色和缓，又轻声补了一句：“奴婢瞧着太子殿下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主子不必忧心。”
　　沈雁水闻言，心里越发笃定了，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她又往后一倒，才卯时正，也就是六点钟，还早着呢，她又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睡到了辰时，这才慢悠悠地起了身。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却发现，她与太子几乎碰不上面。
　　每日她醒来时，太子已经走了，夜里她撑着眼皮想等一等，可刚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连四日，皆是如此。
　　她让全福去前头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是漕运出了事，清江浦堰出了问题，朝中连日议事，太子殿下如今每日忙的很。
　　她听完，就吩咐林公公每日将晚膳备着，什么时候太子回来了，万一想吃宵夜，也能立刻吃上吃上。
　　......
　　到了第六日，清江浦堰之事总算暂告一段落。
　　崔彧回到澄心堂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便想着就在前殿先用了膳，再去后殿。
　　郑元德躬身伺候着净了手，又张罗着摆上了晚膳，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
　　崔彧执箸用了几口，目光扫过一旁垂手站着的郑元德，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微拧。
　　“有话就说。”
　　郑元德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瞅了自家殿下一眼，咽了咽口水，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回殿下......良媛主子与许大人当初的事，已经查清了。”
　　崔彧执箸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郑元德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
　　郑元德咽了咽口水，声音越发小心起来。
　　“当初良媛主子与许大人议婚，的确是父母之命，许大人出身江南商贾之家，后中了二甲进士传胪，因生得......生得俊秀，便被忠义伯瞧中了。”只是，忠义伯夫妻两人瞧中的怕不单单是许大人的才学和前程，更是许家的富贵。
　　他说着，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太子殿下面无表情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只是......良媛主子在得知此事后，曾私下与许大人通过信，应是......应是见过一两面的。”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彧手中的筷子搁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郑元德胖乎乎的身子一颤，差点跪下了，大气也不敢出。
　　崔彧垂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接着说。”
　　郑元德擦了擦额上的汗，连忙将查到的东西都一一说了出来......
　　听完，崔彧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凝着一层薄霜，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郑元德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过了许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下去吧”。
　　郑元德如蒙大赦，连忙轻步退了出去，待出了殿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的三四日，周围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沉着脸，虽不曾发落什么人，可那眉眼间的寒意，让伺候的宫人们皆是屏气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
　　就连一同议事的诸位大臣，也渐渐察觉出了太子殿下的异样。
　　户部主事有一回递折子时多说了两句闲话，被太子殿下扫了一眼，吓得他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回去后跟左右叹了半晌的气，说太子殿下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那脸色瞧着实在吓人。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太子殿下是太过心系清江浦堰之事？
　　旋即，所有人办起事来不由越发认真仔细了。
　　旁人都察觉到了，沈雁水自然也知道了。
　　倒不是她亲眼瞧见了太子的神色，毕竟这几日她连太子的人影都见不着。
　　是春平与她说的。
　　“主子，奴婢多嘴说一句，太子殿下这几日......瞧着有些吓人呢。”春平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也不知是怎的了......”
　　冬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沈雁水闻言，手里翻话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了想，这几日朝中除了漕运的事，似乎也没旁的了，兴许是政务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决定今夜等太子殿下回来。
　　可这些日子她养成了习惯，一到戌时便犯困，翻不了几页话本子眼睛就睁不开了，她想了想，索性白日里断断续续地补了一整天的觉。
　　这一招果然管用。
　　到了亥时，她非但不困，反而精神得很。
　　春平和冬意将殿内的烛火拨亮了些，沈雁水便坐在软榻上，拿起速写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
　　外头的夜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雁水正低头绣着竹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外头压低了声音的请安声——
　　“奴才/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握着炭笔的手一顿，将笔往速写本里一放，速写本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迎了上去。
　　刚抬眼，便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昏黄的烛光映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却丝毫不减周身那股沉稳凌厉的气势。
　　沈雁水连忙迎了上去，一脸惊喜的看着地道：“殿下，妾身可算是见着您了。”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眼神落在她笑意吟吟的脸上，凝了半晌。
　　沈雁水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软榻边走，“殿下近日可是累着了？此前可用过晚膳了？饿不饿？”
　　崔彧垂眸看着她那只自然而然地握住自己的手，又听着她絮絮叨叨一连串关切之语，原本紧绷的眉眼微松了松。
　　他由着她将自己拉到软榻上坐下，这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用过了。”
　　说罢，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么晚了，还没睡？”
　　沈雁水将手肘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着他，笑吟吟地道：“听闻殿下这几日好似心情不佳，妾身心底里有些担心。”
　　崔彧听着她的口中的“心情不佳”眸色微顿，垂眸抿了口茶。
　　沈雁水笑眯眯地道：“再就是，妾身也想殿下了，都感觉好久没看见殿下您了，殿下这几日可是在政务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近来除了漕运那桩大事，似乎也没旁的事能让太子殿下这般烦心了？
　　崔彧闻言，撩了撩眼皮，看向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抿了抿唇，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看了良久。
　　沈雁水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怎么了，便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雁。”
　　“嗯？”
　　“你与许程文当初议婚。”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是怎么回事？”
　　沈雁水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这事儿在湖边那日就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忽然又提了起来。
　　她心里疑惑了一瞬，但既然殿下问起了，她便也就如实说了。
　　只是说着说着......她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太出什么情绪，便小声开了口。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当初父亲和母亲替妾身相看了许大人，妾身那时也是为了不想所嫁非人，便想着提前瞧瞧......我那便宜咳，父亲和母亲给我看的未来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崔彧听着她口中的“未来夫君”，执杯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眉心猛地一跳，旋即紧紧拧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神色微敛。
　　沈雁水轻声道:“妾身私底下与许大人见过两面，身边都带着丫鬟，在酒楼里见的......毕竟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妾身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该吃还是要吃的。”
　　崔彧:“......？”
　　沈雁水还在回忆，一时没注意他的神色，她当时就听嫡母说过，许程文出身商贾之家，家中富贵。
　　她虽只是个庶女，可好歹也是忠义伯府的庶女，嫁到商贾之家去，婆家自然也不会叫她受什么委屈，这么一想，这门婚事，是真还挺不错的......
　　见她眉眼舒展，崔彧面色沉沉地坐在那里，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薄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越发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闷又涩。
　　可他听着阿雁从头到尾坦坦荡荡地说完，没有半分刻意隐瞒的意思，心里那股不舒服又稍稍散了一些。
　　不知怎的，崔彧抬眸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问:“若再给Cོ-ོTོXོ你一次机会，你会如何？”
　　沈雁水闻言，顿时一愣。
　　她看着太子那张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
　　“............？？？！！”
　　好刁钻的问题......这让她怎么答？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想嫁给别人吧？她又不是吃饱了闲得慌。
　　再就是......虽然宫里头有种种不好，但太子对她是真的挺好的，至少比她当初预想的不知要好了多少。
　　就是，太子怎么突然问起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来了？
　　她正要说话，只是没来得及开口，崔彧已经看到了她眉眼间那一瞬间的迟疑。
　　崔彧的心骤然一沉，那一瞬的迟疑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来，让他呼吸都窒了窒，面上却依旧冷静，只是......垂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紧了紧，
　　沈雁水:“殿下我当然......”
　　“殿下！”
　　郑元德快步进了屋，躬身道：“殿下，工部刘大人遣人来报，说是清江浦那边的紧急文书送到了，请殿下即刻过目。”
　　崔彧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只是到了门槛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侧过身回头看向她。
　　烛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压着未散的情绪，看向她的眼神……是沈雁水一时看不懂的复杂。
　　“夜里凉。”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哑，“早些睡，不必等孤。”
　　廊下的灯笼映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他走得极快，衣袍翻飞，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春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主子......殿下这是？”
　　沈雁水站在门口，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挠了挠脸颊，片刻后，才轻声道：“先歇下吧，太子殿下这一忙，不知道又要忙到什么时候去了，明日再说。”
　　说着，又道：“对了，你去跟林公公说一声，备一盏百合莲子羹，做好了差人去给殿下送去。”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
　　沈雁水躺在床上，想着方才太子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死嘴，刚刚反应怎么就慢了半拍呢，太子殿下这眼睛未免也太尖了吧......
　　她就是说慢了一点点嘛......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着明日再找机会与太子说说......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没能见到太子的面。
　　因为，太子殿下这几日直接宿在前殿了。
　　沈雁水:“......？？？”真生气了？？
　　哎，真是令人发愁......
　　*
　　六部值房内，这几日清江浦堰体抢修的章程已经定了下来，各路人马分派妥当，最忙乱的那一阵算是过去了，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议事之余，便有了几分闲谈的兴致。
　　这日午后，几位大人聚在偏厅喝茶，说着说着便说起了近来表现亮眼的几个年轻官员。
　　“说起来，许大人此番倒是叫老夫刮目相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人捻须道，“那日殿上提出的分级调度之法，虽未取用，却也颇见巧思，这些时日协理调度之事，更是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另一位大人附和道：“确实，许大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成持重，难得的是还肯下苦功，前日我去寻他，见他案上堆着好几本手抄的漕运旧档，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可见是用了心的。”
　　“到底是年轻人，精力旺盛。”又有人笑着道，“我等老朽，是比不了了。”
　　正说着，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道：“说来，许大人这般年轻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倒不知成家了没有？”
　　这话一出，几人都来了兴致。
　　“未曾听闻许大人成亲的消息......”
　　“哦？是吗？”有人惊讶。
　　“怎么？李大人这是想给许大人做媒了么？”有人笑着打趣道。
　　正说着，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大人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许程文一袭青色官袍，走了进来。
　　他朝诸位大人拱手行礼，温声道：“见过诸位大人。”
　　“许大人客气了。”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许大人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
　　许程文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晚辈暂时无心婚事。”
　　“那倒是可惜了。”有人笑着打了个圆场，便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去。
　　偏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说起旁的闲话。
　　书房内，崔彧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份文书，目光却落在面前的纸上，眸光微冷。
　　无心婚事？
　　此前与忠义伯府议婚事时，倒是积极得很，如今......倒是无心婚事了。
　　崔彧的眼底一片冷沉。
　　*
　　澄心堂内。
　　这几日行宫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沈雁水不怎么出门，便整日窝在屋里看外面的景。
　　景挺好看的，就是......有些发愁怎么哄太子殿下高兴。
　　那日她迟疑的反应，确实有些......伤了太子的脸面。
　　太子自她入东宫以来，对她一直挺好的，她那样的反应......对太子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生气也是正常。
　　她正愁着呢，春平从外头走了进来，轻声道：“主子，汪春公公来了。”
　　沈雁水微微一愣，便道:“请进来。”
　　不多时，汪春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奴才给良媛主子请安。”
　　“小春公公不必多礼。”沈雁水道，“可是殿下有什么事？”
　　汪春笑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殿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用膳也不按时，奴才瞧着心里着急，想着良媛主子心细，便来禀一声。”
　　沈雁水闻言，蹙了蹙眉。
　　再忙，饭也不能忘了吃啊。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我给殿下做些吃的，劳烦汪公公帮忙送过去，可使得？”
　　汪春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笑道：“那敢情好！有劳良媛主子了，若殿下知道了，定然会高兴的。”
　　沈雁水笑了笑，便让人将林公公请了来。
　　她琢磨着，工作之余能方便吃的东西，大约就是煎果饼子、汉堡之类的，既能饱腹，又有肉有蛋有菜，比着急的时候随便吃两块糕点填肚子要好得多。
　　她将自己的想法与林公公说了，煎果饼子的做法并不难，林公公听完，便点了点头，连忙下去准备了。
　　沈雁水又想着，殿下喜欢吃甜食，便又让守忠守义做些小饼干，用模子压出各种小动物和小花的形状，烤得金黄酥脆，方便随时拿吃。
　　*
　　傍晚时分，崔彧还在值房翻看文书，郑元德正张罗着摆晚膳。
　　崔彧扫了一眼面前的吃食，目光微顿。
　　与平日不同，案上除了惯常的几碟小菜，还多了一碟金黄的小饼干，被做成了鹦鹉、小猫、小狗、小熊？小花的样子......
　　还有摆着几个煎得焦香的饼子，隐隐能闻到肉香和蛋香味。
　　郑元德连忙笑着躬身道：“回殿下，这是良媛主子得知您近日用膳用得不太好，心里担忧着呢，便琢磨着做了这些吃食，特意让汪春给送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子的脸色，“良媛主子这是心里惦记着殿下您呢。”
　　崔彧翻文书的手倏地一顿。
　　片刻后，他搁下笔，伸手拿了一个小猫形状的饼干，送入口中。
　　饼干烤得恰到好处，酥脆香甜，甜而不腻。
　　接着，他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外皮煎得金黄，里头裹着肉末、鸡蛋和碎菜，咸香适口，比寻常的晚膳要方便快上许多，几口便吃完了。
　　崔彧正要再拿一个，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殿下。”郑元德躬身道，“工部刘大人与许大人求见，说是清江浦那边的......请殿下过目。”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工部尚书刘大人与许程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刘大人见太子案上还摆着吃食，便道：“殿下在用膳？老臣等先退下，稍后再来。”
　　“不必。”崔彧抬了抬手，“说事便是。”
　　刘大人便不再推辞，与许程文东西呈上，又将各项事宜的进展一一禀明。
　　崔彧一边听，一边翻看，间或问上几句，许程文答得条理分明，数据翔实，显然下了功夫。
　　事毕，刘大人正要告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殿下案上那碟散发着香味的吃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一碟金黄的......点心？有圆有方，有憨态可掬的小猫，有竖着耳朵的小兔，还有一朵朵精致的小花，栩栩如生，瞧着便有趣的很。
　　“殿下，这是......”刘大人忍不住问道，“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倒从未见过这等吃食，倒是别出心裁，有趣味的很。”
　　崔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碟饼干，面色淡淡的道:“是孤宫里的沈良媛，听闻孤近日忙于政务，无暇用膳，心中担忧，便琢磨出了这些新吃食。”
　　他说着，将那碟饼干往刘大人那边推了推，“刘大人也尝尝。”
　　刘大人笑呵呵地道：“那老臣就不客气了。”
　　他拈了一块金黄的点心，嚼“酥脆香甜，这口感倒是新鲜的很。”
　　“殿下这位沈良媛，当真是心灵手巧，蕙质兰心，难得的是这份心意，着实可贵。”
　　崔彧听着，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许程文，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她素来聪慧。”却偏偏......
　　想着他问她时，她犹豫迟疑的模样，他就觉得心底一片沉闷发堵。
　　她心里可是喜欢过......许程文？
　　所以，才犹豫迟疑？
　　入东宫，只是她口中的“阴差阳错”......不得已的选择？
　　崔彧垂眸，眼底一片幽暗沉郁。
　　许程文......
　　他缓缓抬眸，目光冷冷的看着他眼前的身影。
　　面容不过寻常，逊他三分。
　　身量也不及他，瘦削单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模样，他自幼习武，骑射不辍，体魄岂是这等文弱书生能比的？
　　才学......勉勉强强过得去，但他也自认分毫不差。
　　阿雁......喜欢他什么？
　　......
　　刘大人退下后，忽然想起什么，方才太子殿下好似并未让许大人尝尝那新鲜吃食？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许程文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刘大人收回目光，心底有些疑惑，殿下素来唯才是举，许大人办事又格外得力，应当是很看重许大人才对。
　　大约是......自己想多了？
　　许程文跟在刘大人身后，朝外走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
　　十日后，清江浦堰体抢修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各路人马分派妥当，工期敲定，物料调拨完毕，闭闸期间的海路补运方案也一并落实了，朝中连着忙了这些时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重华殿内，平康帝倚在御榻上，听太子将诸般事宜一一禀明，末了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满意。
　　“太子这些日子辛苦了。”他随口笑道，语气不咸不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清江浦的事办得妥当。”
　　崔彧垂眸拱手：“儿臣分内之事。”
　　平康帝又看向殿中几位臣工，夸了户部、工部几句......最后，目光在许程文身上停了一瞬，笑道：“许卿这些时日协理调度，也做得不错。”
　　许程文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六皇子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垂着的眼眸里却一片沉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平康帝的神色，心底渐渐发沉。
　　近来......父皇对太子的态度，似乎缓和了许多。
　　没有此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打压了，是因为最近奉国公府摆出来的态度么？
　　六皇子垂下眼，唇角微微抿紧。
　　其实，平康帝近来心情颇佳，还有另一桩缘故，行宫里的一位柳美人，前几日被诊出了喜脉。
　　年过五旬还能让妃嫔有孕，于他而言，无疑是证明自己依旧龙精虎猛、宝刀未老的最好证据。
　　他自觉近月来身体愈发强健，精力充沛，连带着对太子的态度也宽松了几分。
　　“行了，都散了吧。”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
　　出了重华殿，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崔彧回了澄心堂，只是却是去的前殿。
　　这一待，便待了许久。
　　他坐在前殿书房里，案上的文书翻了好几份，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
　　郑元德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底忍不住提着心。
　　直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郑元德低声道：“殿下，良媛主子内室只留了一盏灯，应是已经歇下了。”
　　崔彧翻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合上手中的折子，站起身来。
　　澄心堂后殿，一片静谧。
　　崔彧抬手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内室果然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映得纱帐半明半暗，暖意融融。
　　他绕过紫檀木的屏风，正要往里走——
　　忽然，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一方轻纱从帘后轻轻扬出，恰好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股幽淡的香气。
　　崔彧倏地抬手，五指攥住那方纱巾，猛地一拽，面色冷厉，眉眼间寒意乍起。
　　只是，在他转眸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倏地愣住了。
　　只见，帘子的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朦胧的烛光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那道身影映得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是......阿雁？
　　只见沈雁水上身只着一件石榴红的兜衣，紧紧裹着那丰满盈润，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
　　兜衣外面，垂着一层细密的金饰流苏，细细密密的金链子叮叮当当地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衬得那一片裸露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不盈一握的弧度在烛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腰侧垂着几串细细的金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
　　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昳丽魅惑。
　　下身是一条红色的短裙，只是......裙摆只到大腿根处，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纱罗，纱罗上缀着细小的金片和珠饰，长长短短如流苏一般，影影绰绰地遮着那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纤细的脚踝上各系着一圈细细的金铃铛，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只偶尔有极轻极细的铃响。
　　手臂上挽着一条长长的浅金色的披帛，薄如蝉翼，轻轻飘荡在她身侧，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般流动。
　　崔彧眸光幽暗，定定的看着她，攥着纱巾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沈雁水睁着一双漂亮夺目的桃花眸，直瞧着他，轻声唤道:“殿下～”说着，轻纱拂过他的面容，一只手臂便轻抚上了他的起伏的胸膛。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沈雁水故作娇柔的用手指头轻点了一下他的胸膛，“殿下做什么这么瞧着人家～人家都害羞了～”
　　崔彧:“............”
　　他忽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入手一片温软，垂眸看着她赤着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俯身环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雁水“哎”了一声，猝不及防的被他突然公主抱了起来，连忙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刻意营造的暧昧妩媚的氛围顿时就碎了一地。
　　气的她顿时撅了撅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控诉的道:“殿下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妾身可是准备了许久，都还没来得及跳舞，一点还没发挥出来呢，全被殿下破坏了……”
　　她准备这身可衣服，可准备了不少时间，为此，还偷偷学了一点舞蹈呢......
　　崔彧将她直接抱上了榻，面色冷淡，“孤…不解风情？”

[66]雀跃:不管如何，路总得先铺起来。
　　沈雁水被他这么一打横抱上榻，屁股坐在榻上，凉飕飕的，仰起头看着站在榻边的太子殿下，眨了眨眼。
　　崔彧面色冷淡，垂眸看着她，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忽然转身，走了……
　　走了？
　　沈雁水愣住了。
　　她坐在榻上，赤着脚悬在床沿外，脚踝上的小金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身上的金饰流苏叮叮当当的。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沈雁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精心准备的装扮，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嘴巴不自觉的就轻瘪了瘪。
　　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又觉得大概自己是受怀孕身体激素的影响，才会如此……
　　不理就不理，以后都别理她好了。
　　反正现在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日子怎么着也能过。
　　她这么想着，她一把将一旁的软枕给扯了过来，垂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用力戳着。
　　戳了几下觉得不解气，索性攥起拳头用力捶了两下。
　　可恶！
　　正捶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沈雁水动作一顿，抬起头，就见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
　　她神色发愣的看着太子端着铜盆走到她面前，一时间脑袋里空白了一瞬，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崔彧垂眸，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微微瘪着的嘴，脚步微顿了一瞬。
　　心口倏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心弦。
　　只是他面色瞧着依旧冷淡，垂眸弯下腰，将铜盆放在她脚边。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铜盆，又抬头看了看太子，慢慢呆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崔彧已经一只腿屈膝跪地半蹲下了身，伸手握住了她悬在床沿外的一双小脚。
　　她的脚很白，许是方才赤脚踩在地上的缘故，微微有些凉，脚趾粉润圆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像一颗颗小巧的珠玉。
　　崔彧握着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脚放进了铜盆里。
　　温水漫过脚背，暖意顺着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沈雁水身体有那么一点点的僵硬。
　　她低头看着太子殿下蹲在她面前，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脚踝，将她的一双脚稳稳地浸在温水里，一时间脑子里满头的问号。
　　至于心里头的那点委屈……早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的奇怪感觉……有点受宠若惊，有些意外，还有一点点……隐隐的雀跃。
　　她小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崔彧只是抬眸，眸色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雁水又瞅了他一眼，声音越发小了：“怎么能让太子殿下给妾身端洗脚盆呢，这怎么能成……”娇娇柔柔的声音透着几分扭捏。
　　这、这……也太爽了吧？！哈哈哈哈哈——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双脚在铜盆里放得踏踏实实的，屁股也坐得稳稳的，半点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甚至因为水温太舒服，脚趾头不自觉地翘了翘。
　　崔彧撩了撩眼皮，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她一只脚，粗糙的指腹从她的脚底搓了搓，原本白皙的脚丫子顿时就被搓红了。
　　沈雁水:“……”好重的手！
　　“殿下，疼～”她偷偷瞅着太子殿下低眉垂眼半蹲在她身前的模样，轻声说道。
　　崔彧手一顿，声音愈发冷淡，“……娇气。”
　　说罢，没看她，拿过一旁干净的布巾，将她的双脚从水里捞出来，随手擦干。
　　只是这会，手上的力道却是小了不少。
　　沈雁水看着他顿时就笑了，声音甜的让人心头发软，“殿下对妾身真好～”
　　崔彧面色冷淡，不为所动。
　　他方才只是念着她怀着身子，地上凉，才让人打了盆水来，只是……进来后看见她坐在榻上仰头看他眼眶发红，可怜巴巴的的模样，他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幼年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被养在外祖父家中，有一回夜里，就看见外祖父端了一盆热水，蹲在榻边替外祖母洗脚。
　　外祖母笑骂他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外祖父笑呵呵地说有什么好害臊的，你脚凉，不泡泡怎么睡得着。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蹲下去了……
　　崔彧将布巾随手扔到一旁，抬起眼看她，面色依旧淡淡的，声音平稳无波：“不是要跳舞？”
　　沈雁水一愣。
　　“跳吧。”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她就在榻上跳。
　　沈雁水连忙跪坐起来，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瞅着太子殿下，试探性地问：“那……妾身这就跳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登时来了精神。
　　这个舞她可是练了好几天的，虽然一天就只练了一小会儿，但好歹也是花了时间的，今儿个必须得跳了，不跳不是白学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那日舞女教她的动作。
　　先是甩一甩手臂上的浅金色披帛，让它飘起来，然后慢慢悠悠地扭动腰肢，身上的金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细细密密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一边扭，一边偷偷瞄了太子一眼，见他靠在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顿时有点没底。
　　？？？她跳的这么好看，太子怎么是这幅表情？
　　但她还没跳完，她也就继续往下跳。
　　她伸出胳膊，做出要攀上他肩膀，手从他胸膛上轻轻滑了下去，指腹隔着衣裳一路往下，滑到腰腹……
　　崔彧面色冷淡，垂眸看着她，眼眸幽暗，喉咙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翘了翘腿，将那条裹着金色流苏的长腿抬起来，搭在太子的肩上，再用手一点点从脚踝摸上去。
　　金链子在她腿上轻轻晃动，细密的金片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那一双腿白皙修长，肌肤在薄薄的纱罗下若隐若现。
　　崔彧靠在床柱上，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暗了暗。
　　呃……下个动作是什么来着？
　　甩手、扭头、摸手臂、抛媚眼……
　　崔彧“…………”
　　他嘴角没忍住抽了抽，看着她手忙脚乱的，伸伸胳膊抬抬腿，时不时还要给他抛个媚眼，就是这媚眼抛的像是……
　　眼抽筋了似的……
　　他看着，嘴角几乎要绷不住了。
　　沈雁水终于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气喘吁吁地跪坐在榻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期待地问：“殿下，妾身跳得怎么样？”她觉得除了中间有个地方忘了一两个动作之外，其他的简直完美！
　　毕竟，她可是只学了几天，就能把一支舞蹈的动作都背下来了。
　　崔彧抿唇，声音淡淡:“……勉强。”
　　沈雁水:“？？？”竟然只是勉强？！
　　她脸颊鼓了鼓，轻轻哼了一声：“殿下这是觉得妾身跳得不好看？”
　　崔彧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没说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登时双手环胸，哼了一声，轻轻瞪了他一眼：“这是妾身特意为殿下学的，殿下竟然觉得妾身跳得不好看？！”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瘪了瘪嘴，“殿下是不是喜欢看那些舞女跳的舞，不喜欢看妾身跳的，觉得妾身没有她们跳得好？”
　　崔彧听着她这酸溜溜的话，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哪里来的舞女？
　　他连那些舞女长什么模样都不曾留意过。
　　只是，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他心里反而涌上一股隐隐的雀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冒了个泡。
　　他伸手捏住了她撅得老高的小嘴，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按了按，面色淡淡的，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哪里来的舞女？”
　　沈雁水被他捏着嘴，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缓：“阿雁跳的舞，很……有趣。”
　　沈雁水眨了眨眼，什么舞女不舞女的，她方才那些话本就是故意乱说的，不过是想着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好似……吃了点醋？
　　便故意拿这话来试探试探，没想到，好像还真管用了？
　　她瞅了太子一眼，见他的神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冷意也散了不少。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从她的嘴上拿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殿下……此前是不是生妾身的气了？”
　　崔彧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着她，“并未。”不是生气。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撒娇，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道，“殿下那日问妾身，妾身之所以犹豫，并不是因为旁的。”
　　“只是因为妾身喜欢宫外的日子，在宫外的时候，想吃糖葫芦了，出门就能买一串，想看杂耍了，瓦舍里头一坐，变戏法的、耍猴的、说书的，热闹得不得了……”
　　别管这年头大家闺秀能不能常出门，反正她能想法子出去。
　　“还能去茶楼听曲儿，去集市上逛摊子，那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可就是高兴……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人，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那种热闹……是在宫里怎么也见不到的。”
　　崔彧听着她的话，神色怔了一瞬。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坦然地同他说这些。
　　看着她那双赤诚真挚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他被养在外祖父家中，回宫的次数并不多，一年里头，也就逢年过节回去几趟，住不上几日便又走了。
　　只是十岁后，他在宫里的日子便住的越来越久。
　　那些宫人太监们，走路永远是没有声音的，说话永远是压着嗓子的。
　　宫里的人，笑不敢大声笑，哭不敢放声哭，好像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哪个贵人。
　　四处都是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头发闷。
　　他那时候总想往外跑，去街市上走一走，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听那些嘈杂的人声，也觉得比宫里自在。
　　后来……他便好像也渐渐的习惯了。
　　只是，习惯……并非喜欢。
　　阿雁在宫外生活了十几年，喜欢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她没有进东宫……以她这般知足常乐，招人喜爱的性子，大约不论……都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崔彧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想，若是自己能再早一些遇到阿雁就好了。
　　早在她与旁人议婚之前，早在他大婚之前，那样的话……
　　阿雁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心头忽的一阵热流涌动。
　　妻子……
　　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平稳，“我知道了。”
　　阿雁喜的是宫外的热闹的日子，而非宫外的某个人。
　　沈雁水瞅着他的脸色，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她看着太子那双低垂的眼睛……愧疚？高兴？
　　她微微一怔，有些没太懂。
　　太子殿下他……愧疚什么？又高兴啥？
　　她歪了歪头，想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再去想了。
　　她弯了弯唇，笑意盈盈地开了口，“有殿下这般俊美如谪仙的人在妾身身边，还吃喝不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妾身已经十分满足了，”她也只是个俗人，爱富贵，也爱美色。
　　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盈盈的。
　　再说了，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若她把什么好处都占了，老天爷也要看不过去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若是当初嫁的不是太子，而是许程文，又或者其他人，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嫁给许程文，就一定比在东宫过得好么？
　　那可不一定。
　　一切的未知，都来自于对未知的想象，想象里头总是好的，可真走过一遭，兴许也就觉得不过如此了。
　　太子后院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可嫁给旁人，旁人就只守着她一个了么？
　　她也想不出哪个男人能做到，她也不求这种奢侈的东西，这日子过起来便也简单了许多。
　　再就是，她方才同太子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实话。
　　这天下间，比太子更好看、更戳她审美的男人，她目前还真没见到过。
　　至于旁的……
　　她如今虽是太子良媛，可俗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旁人从底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中间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累，怕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外人看见的，不过是面上的风光罢了。
　　这么一想，进东宫倒像是直接走到了人家一辈子爬都爬不到的终点。
　　她觉得挺好的。
　　至于一直待在宫里……那不是每年还能出来行宫么？
　　至少有两三个月呢，再加上一年到头各种节日活动，算下来也还行。
　　崔彧看着她，眸色沉沉，半晌没有言语。
　　沈雁水歪了歪头，“殿下怎么这么看着妾身？”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拉了拉他的手，“殿下快别想这些了，今日妾身给殿下准备的可不止这一个惊喜呢。”
　　她压低了声音，笑脸盈盈的看着他，“还有一个惊喜，殿下不妨找找？”
　　崔彧微微一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不知不觉便压了下去。
　　再想起她口中那所谓的“惊喜”——是她方才跳的那个舞？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随即轻咳一声，将那点弧度压了回去，面色淡淡地问：“阿雁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沈雁水轻轻哼了一声，嗔了他一眼，声音娇娇软软的，“都说是惊喜了，自然要殿下自己发现才算惊喜，妾身自己说出来，还算什么惊喜？”
　　她说着，脸颊还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殿下不妨……在妾身身上仔细找找。”
　　崔彧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目光缓缓落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沈雁水身上本就没有多少布料。
　　石榴红的兜衣裹着那一片雪白丰盈，外头垂着细细密密的金饰流苏，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下身那条红色的短裙堪堪遮住大腿，外头罩着一层长长短短的金色流苏，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在细碎金光下若隐若现。
　　崔彧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兜衣上，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阿雁是将惊喜藏在了此处？”
　　沈雁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他，不说话，
　　崔彧便当她默认了，他的手掌便慢慢摸索起来，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又到左边……
　　沈雁水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着，金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语气幽幽的道:“殿下，您都来回找了好几遍了……”
　　崔彧的手顿了顿，轻咳了一声，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旋即，拨开了那层长长短短的金色流苏，她腰间那层堆叠的金色纱裙上。
　　又将红色纱裙往上推，全堆叠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目光倏地凝住，一朵栩栩如生的菡萏花正静静悄然绽放。
　　花片层层叠叠，粉白相间，笔触细腻，像是刚从水里探出头来，微微张开了花片……
　　崔彧的呼吸骤然一沉。
　　他的眼眸倏地幽深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
　　半晌，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冷又沉，低沉得几乎听不清，“这花……谁画的？”
　　想到那画面，他胸口一股酸意翻涌了上来……忽的，一只白嫩的小脚轻轻踩上了他的胸膛。
　　崔彧微微一怔，垂眸看着胸口那只小脚，脚趾粉润圆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正轻轻抵在他心口的位置。
　　沈雁水嗔怪地看着他，“殿下在想什么呢？除了妾身自己，还能有谁？”
　　其实……这花样，是她早就在脑子里想过的，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而已，颜料都是她自己从植物里提取出来的，吃进嘴里都没关系……
　　她喜欢玩儿些不同的花样，脑子里可琢磨了不少，原本是想着等那日再找机会把殿下灌醉了，给太子画呢……
　　没想到，却是她自己先用上了。
　　画这朵花可是费了不小的劲儿，也就是现在还没怎么显怀，小腹只比平日里摸着要稍微硬一些，若再等一个月，她就是想画也画不了了。
　　崔彧紧拧的眉头在听见“妾身自己”四个字的瞬间，彻底舒展开来，眼底那层阴沉沉的东西也散了。
　　只是……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来。
　　沈雁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走到床榻边上的灯架前，一盏一盏地将那几盏灯全都点亮了。
　　烛光明晃晃地亮起来，将整张床榻照得亮如白昼。
　　他端着灯盏走回来，将灯放在榻边，低下头，按着她要合拢的膝，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朵菡萏花来。
　　烛光映在沈雁水身上，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花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沈雁水被他这么盯着看，脸上烧得厉害，难得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殿下瞧完了没有？”
　　崔彧只低着头，不说话。
　　“……殿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安歇吧？”反正再瞧，也不能做啥，还是赶紧歇歇睡吧。
　　说着，她偷偷瞅了一眼崔彧身下，腿才刚刚动了一下，膝盖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阿雁此处，还少了一样东西。”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接话：“少了什么？”
　　崔彧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雁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说完，他问了她几句话，便起身走到书案边，半晌才取了什么东西回来。
　　沈雁水看着他手中的毛笔、装着她特制颜料的瓷碟，愣了一瞬，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呆呆地问：“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崔彧没答话，将瓷碟放在床榻边沿，然后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轻轻分开了她的膝。
　　烛光明晃晃地照着，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菡萏花照得一清二楚。
　　花片上，不知是因为烛光的热度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竟凝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崔彧拿起洗净的毛笔，笔尖轻轻探过去，将那滴晶莹的水珠沾了去……
　　沈雁水身子忽的一颤，“殿下…………”一双桃花眸里瞬间就蒙了一层水雾。
　　好、好舒服……
　　崔彧抬眸看了她绯红的脸颊一眼，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又很快压了下来，“阿雁别动，水还不够调和颜料……”说着，便用毛笔继续沾着水。
　　自阿雁被诊出双胎以来，他便让太医日日请平安脉，知晓阿雁的身子情况，也曾询问过太医一些房中事，这才敢为阿雁疏解一二……
　　沈雁水看着太子低着头，一本正经认真作画的模样，忍不住用双手蒙住了脸……啊啊啊啊啊……即使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但也不及现实画面冲击十分之一！
　　她忍不住动了动，“殿下……”
　　崔彧蘸了些许瓷碟里的颜料，在笔尖调和了几下。
　　然后，笔尖落在花片上。
　　轻轻地，一笔扫过。
　　沈雁水的腿猛地一颤。
　　崔彧的笔却稳得很，每一笔都认真极了。
　　“殿下……在画什么？”她的声音颤颤的，断断续续的。
　　崔彧不答，只是声音越发低哑，“阿雁，笔尖的水太多了。”
　　沈雁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支笔终于停了。
　　沈雁水平息了一会儿，才撑着上半身想要直起身来看一看，可这个姿势……她又不太好意思低头去看，便只是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崔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将毛笔搁下，起身坐到了她身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背靠在他身上。
　　双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菡萏花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低低的，“阿雁不是好奇画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沈雁水咬了咬唇，实在抵不过心里的好奇，虽然觉得尴尬羞耻，还是红着脸，慢慢低下了头。
　　烛光下，那朵粉白相间的菡萏花依旧开得正盛。
　　只是花片中间，多了一只粉蝶。
　　粉色的蝶翼舒展着，停驻在花片中间，纤细的触角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像是在……采蜜。
　　崔彧:“阿雁可喜欢？”
　　沈雁水没有说话，可她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崔彧垂眸瞧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阿雁快将我的蝴蝶给淹了。”
　　沈雁水:“…………”她的脸瞬间红了。
　　下次，下次一定也要让太子尝尝这滋味！
　　……
　　翌日清晨。
　　沈雁水翻了个身，触到的是……嗯？这手感……大蘑菇？
　　她的手顿了顿，惺忪地眨了眨眼，睁眼一看，就看见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咳，已经苏醒的蘑菇。
　　她也没这么急不可耐吧？
　　崔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正垂眸看着。
　　察觉到她手上的动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甚至还颇为平稳：“醒了？”
　　沈雁水:“……嗯。”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又把脸往他肚子上埋了埋。
　　崔彧:“……”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若无骨的手，覆了上去。
　　“阿雁……”声音低哑醇厚。
　　沈雁水的手最后红了一片，差点搓起火星子了，最后还是用了别的法子，才拯救了自己可怜的手。
　　这好像不太对啊……太子这是怎么回事？时间怎么越来越长了？
　　……
　　待两人终于收拾妥帖后，崔彧才提声唤了人进屋伺候，春平和冬意端着铜盆、帕子、青盐等物鱼贯而入，郑元德也领着几个小太监在外间张罗着摆膳。
　　一番梳洗之后，沈雁水被春平按在妆台前梳头，崔彧已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外间的桌前，正等着她。
　　两人你给我夹一筷子，我给你夹一筷子菜，两人你来我往，气氛瞧着十分融洽……
　　一旁的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郑元德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头却忍不住抹了一把辛酸泪。
　　他最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哟？
　　太子殿下连着冷脸好些日子，前头值房里伺候的小太监吓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他更是提心吊胆，这些日子都瘦了两斤！
　　如今太子殿下可算是恢复如常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太子殿下搁下筷子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那道低沉平稳的声音。
　　“郑元德。”
　　郑元德身子一凛，连忙轻步上前，躬身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之前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昭宁是从何处得知的？”
　　沈雁水正低头喝粥，闻言顿时抬头。
　　昭宁？七公主？
　　太子这是让郑公公查了七公主怎么知道她和许程文的事？
　　她心里其实一直隐隐有个猜测，毕竟，这事儿除了她，应该也没其他旁的人知道了……七公主久居内宫，若美人在她面前提起，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郑元德连忙低声回道：“回殿下，奴才查过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良媛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七公主殿下应当是……从沈家大姑娘沈婕妤口中得知的，而且知道此事的不只是七公主，五公主和周家小姐也知晓。”
　　这事他前些日子就查到了，可那段日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清江浦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再加上……殿下的心情瞧着实在是不太好，这事实也算不上十万火急，殿下既然没有主动过问，他也就没敢上去触那个霉头。
　　如今殿下自己问起来了，他自然是有一说一，不敢有半句隐瞒。
　　崔彧听完，眉心微拧，目光转向沈雁水，“阿雁与沈婕妤，在闺中时感情不睦？”
　　沈雁水放下粥碗，想了想，如实道：“倒也谈不上不睦。”
　　“大姐姐她……是平等的瞧不起我们所有庶出的，倒也没有特意针对妾身过。”
　　她说的是实话。
　　在闺中的时候，沈容华忙着学各种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落，忙得不得了，还要忙着在京中各个场合里露面，经营自己的名声，哪有闲工夫特意来找她一个庶女的麻烦？
　　不过，不太看得惯她，这个她倒是知道，还说过她好几回，嫌弃她性子太惫懒，什么都不会，出去丢了她的脸……
　　她心里头想着，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怀疑的事。
　　沈容华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看太子妃和七皇子的事，瞧着是真的挺像的，可她后来……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沈容华若是重生的，好像也没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让她又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然，难不成重生一次，沈容华别的事儿不干，就只针对她？
　　不想让她嫁给许程文，非要她进宫？
　　这回还专门和五公主七公主提起此事，又是为了什么？
　　看她日子过得太好了，想给她找点麻烦？
　　若真是如此……难道是她在沈容华的上辈子里，过得实在太好了？眼红嫉妒了？
　　不然，在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情况下，她实在想不通，为啥一直嚯嚯她。
　　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这……混得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不过，她也确实打算去探一探她这位嫡姐的虚实了。
　　对未来有着好奇是一回事，再就是，她这亏……总不能白吃了。
　　差些还真是就让她给挑拨成功了，若非太子不是个疑心病重的，换个人，她的好日子怕都要到头了。
　　崔彧听着她方才那番话，眉心拧得更紧了些，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她，“阿雁。”
　　沈雁水扭头看他，“嗯？”
　　崔彧:“家中你与谁更亲近一些？”
　　沈雁水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道：“妾身与六妹妹关系最好，六妹妹性子活泼爱吃，与妾身最说得来。”
　　“还有二哥，二哥对妾身也很是照顾。”只是二哥是庶出，读书也一般，就不太被重视，成家之后就被打发处理家中一些庶务去了，但她瞧着，她二哥挺乐在其中的。
　　最重要的是，二哥从小还护着她们这些妹妹，特别是她，她经常能出去玩儿，也是有她二哥的缘故。
　　崔彧听着，没有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二哥擅长什么？”
　　听着太子这话，沈雁水这会儿终于有些慢慢反应过来了，太子这是要……拉拔她二哥？
　　她认真想了想，随即一脸正色的道:“殿下，妾身的二哥虽然读书一般，但他脑子其实很聪明，但凡是他手里头管着的铺子，都挺赚钱的。”这还是在上头有人管着，束手束脚的情况下，若没人添乱子，她觉得他二哥应该能把生意做的更好。
　　就是……大雍虽然允许商人子弟考科举，商人的地位比之前朝有所提高，但在其他大多数人眼里，到底上不了什么台面。
　　她抬眸偷偷觑了一眼太子。
　　崔彧侧眸看着她，声音平稳，
　　“阿雁不必担忧，人各有所长，置于其所，则皆为良材，世间从无无用之人，唯有不得其位者。”
　　既然脑子聪明，不擅长读书没关系，只要会做事能做事就行。
　　阿雁身后，不能没人撑着。
　　她那个二哥若真有本事，他自会找机会安排个差事，先历练着，往后未必不能成为阿雁臂助，至于旁的……
　　不管如何，路总得先铺起来。

[67]试探:美艳的和亲公主？
　　两人用过早膳，沈雁水去里头更衣，崔彧并未急着去前头理事，想着沈婕妤挑拨是非，冷着脸吩咐了郑元德几句，郑元德低声应下。
　　沈雁水从内室出来，看着他，一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殿下今儿个得空么？陪妾身走走？”
　　崔彧淡淡“嗯”了一声。
　　这几日行宫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今日倒是放了个大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日光澄澄地洒下来，照得远处山峦叠翠，近处的花木也被洗得格外鲜亮。
　　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沈雁水走了一会儿，见路边柳枝垂得很低，便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把玩。
　　那柳枝细长柔韧，上头缀着几片绿色叶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她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走到了崔彧身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崔彧眉心微拧，正要开口让她好好走路，便见她举起了手里的柳枝。
　　细软的柳梢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
　　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的柳枝又往下移了移，轻轻扫过他的喉结。
　　崔彧声音低了低:“......阿雁。”
　　春平与冬意远远跟在后面，原本还紧着步子想跟上，瞧见太子殿下和主子这般亲昵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退开了几步远，低眉垂眼地跟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郑元德更是识趣，悄悄打了个手势，领着几个小太监远远缀着，脸上笑眯眯的。
　　沈雁水瞧着他抿唇笑，细软的柳梢从崔彧的喉结移开，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描，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
　　一笔一画地凌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那柳梢细细软软的，像笔尖一样，从他眉峰的起势，一路描到眉尾的弧度，又落在他的眼尾。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冷淡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不过，待熟悉后便知道太子的性子其实并不是表现出来高冷不易接近。
　　沈雁水描着描着，忽然笑了起来，用柳枝点了点他的胸口，眼睛亮亮的，“殿下，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像我多一些，还是像殿下多一些？”
　　崔彧微微一怔。
　　沈雁水没等他回答便自顾的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不管像我还是像殿下，肯定都很好看......”哎呀，这么一说，她还真是有些期待了，最好是有一个孩子像太子，让她瞧瞧太子小时候长什么模样。
　　崔彧听着她这番话，嘴角微微勾了勾，眼尾眉梢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童，眉眼间与面前的阿雁有七八分相似，长大了便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父王。”
　　他的眉眼骤然柔和了下来。
　　沈雁水忍不住又举起柳枝，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殿下在想什么呢？”
　　崔彧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没答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手里的柳枝又动了起来。
　　细软的柳梢从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滑到腰腹......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崔彧的呼吸微微沉了沉，目光落在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握住了柳枝。
　　沈雁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柳枝上传来一股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将她往前带了一步。
　　下一刻，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固定住了。
　　崔彧一手握着柳枝，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小心摔着。”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
　　沈雁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她脚边不远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若是方才她没有被他拉住，再退两步，后脚跟十有八九要磕上去。
　　行吧，是她没看路，不过......她也不会被这个小石头绊倒就是了。
　　她抬起头，对上崔彧那双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又甜又软，“那殿下牵着妾身的手走。”她说着，把手里的柳枝往旁边一丢，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还在他面前晃了晃。
　　崔彧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没说话，只含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身后远远跟着的春平和冬意，方才瞧见太子殿下突然一把揽住主子的腰，两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去。
　　等再抬眼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殿下已经牵住了主子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走了。
Cོ-ོTོXོ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笑意，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郑元德远远地缀在后头，瞧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张圆脸上的皱纹几乎要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太子殿下心情好了，这日子总算好过咯。
　　两人牵着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心里头却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来。
　　她忽然转眸看向崔彧，“殿下。”
　　崔彧侧眸看她，“嗯？”
　　沈雁水:“殿下后面一段时间，可还有什么要忙的事？这几日得空么？”
　　崔彧听她这么问，眉眼微展，
　　这几日他忙着漕运的事，阿雁大约是......想他了。
　　他声音平稳，多了一丝柔和，“这几日没什么事，不过，五日后，北戎那边会有使臣过来。”
　　沈雁水一愣，“北戎？”
　　崔彧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半年前，朝廷与北戎打了一仗，北戎大败，元气大伤，草原上各部落本就谁也不服谁，北戎可汗战败之后，威望一落千丈，底下几个大部落蠢蠢欲动，大有要反叛的势头。
　　北戎可汗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主动向大雍求和，不仅愿意称臣纳贡，还派了自己的女儿一同前来，以示诚意。
　　此番使臣前来，便是为了正式商定称臣纳贡的章程。
　　“使臣队伍大约五日后抵达行宫。”崔彧道，“届时少不得要忙上一段时日。”
　　沈雁水听完，看着他忽的有些好奇的问:“那北戎那边......会带公主来和亲吗？”
　　崔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口道：“北戎可汗的女儿，阿史那氏，此次随使臣一同前来。”
　　沈雁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事......大臣和后宫妃嫔们都知晓么？”
　　崔彧:“诸位重臣自然知晓，后宫妃嫔之中，暂时只有母后知道详细情况，父皇对那位公主的安置还未有决断，其他人应只知道北戎使臣要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阿雁问这个做什么？怎么对北戎此次来的人这么好奇？”
　　沈雁水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妾身这不是怕到时候陛下万一直接将那公主指给殿下了么？这不得问问清楚？”
　　她说着，双手抱住了崔彧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神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无奈。
　　明明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父皇再怎么不喜他，也不至于把北戎可汗的女儿指给他这个太子，可听着她这话，他心里头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几分雀跃。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瞥了她一眼，声音平稳：“不会指给孤，”说着，他顿了顿，“多半是入父皇后宫，或是许给其他几位皇兄皇弟。”
　　沈雁水见他没再追问方才的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问那些话，是想找个机会去探探沈容华的虚实。
　　北戎使臣来访，这样的大事，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她定然会有所反应，到时候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试探试探。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那就好，妾身可不想到时候殿下身边多一个美艳的公主。”
　　她说着，忽然抬眸瞅了他一眼，做出几分委屈的模样低下头，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声音也变得幽幽的，带着几分哀怨，“到时候殿下看腻了妾身，就该喜欢那位公主去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妾身哪比得上草原上的美人儿......嘤嘤嘤～”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扯过他的袖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有眼泪要掉下来似的。
　　崔彧:“............”他低头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眼角不由微抽了抽。
　　他忽的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净胡说。”
　　什么美人他都不稀罕，也不想要。
　　沈雁水的脸被他捏着，装不下去了，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连忙求饶：“殿下殿下，快松松，妾身知道错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松开手。
　　沈雁水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嘟囔了一句：“殿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崔彧瞥了她一眼，“下次可还敢胡言乱语？”
　　沈雁水看着他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就敢就敢。
　　崔彧:“......”
　　*
　　行宫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唤作听松阁。
　　此处地势略高，四周遍植青松，绿荫如盖，将夏日的暑气挡得严严实实，松涛阵阵，伴着山风习习，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幽凉意。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得四下静谧。
　　此刻，听松阁二楼的一间厢房里，一个女子正坐在窗前。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貌中上乘，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头乌发梳成精致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钗，耳坠上两颗南珠微微摇晃，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里头是藕荷色的抹胸，衣料颇为轻薄，在这暑天里显得格外清凉。
　　她一手执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眉心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
　　此人正是沈容华。
　　她已经在此处等了一刻钟了。
　　昨日，六皇子身边的人递了个口信来，约她今日在听松阁一见。
　　她接到口信后，心中又惊又喜，一大早她便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从妆发到衣裳，从首饰到熏香，无一不是细细斟酌过的，早早便到了此处候着。
　　在她眼里，六皇子日后可是要登基为帝的人，且年轻温雅，生得俊雅不凡，自然值得她郑重对待。
　　只是......
　　她在这里已经坐了一刻钟了，可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她心中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沈容华蹙着眉，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如此反复两回，她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再等一刻钟。
　　若人还不来，她便走。
　　她重新坐回椅上，手中的团扇摇得快了些。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六皇子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若是来不了，也该遣人知会她一声才是，这般让她干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日光渐渐移动，投在地上的光影也一寸一寸地偏移。
　　沈容华的耐心几乎要被磨尽了。
　　她正想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地踏在木质地板上，由远及近。
　　沈容华心头一松，连忙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又将团扇重新执在手中，做出闲适从容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六皇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俊秀温润，眉目舒朗，嘴角微微噙着一丝笑意，看着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六皇子，崔珒。
　　沈容华缓缓站起身来，还未开口，便见六皇子走近，不紧不慢地朝她行了个半礼，语气温和有礼：“沈婕妤。”
　　沈容华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了让，不受他这个礼，口中道：“六殿下客气了，妾身不敢当。”
　　崔珒直起身来，抬眸看着沈容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沈婕妤此前说有事要与本殿商议，不知是何事？”
　　沈容华闻言，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门窗处逡巡了一圈。
　　崔珩看出她的顾虑，眼眸微动，温声道：“婕妤放心，今日的谈话，不会有人泄露半分。”
　　沈容华听了这话，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与六皇子在此处说话的时间不能太久，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了口。
　　“六殿下不好奇，妾身是怎么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的么？”
　　崔珒眼眸微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容华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笑，又道：“妾身不仅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还知道其他更多的事情。”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比如......不久后，北戎会带公主来和亲，届时会有比武，而大殿下会大放异彩......”
　　随着她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崔珒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沈容华，目光中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沈婕妤长久居于宫中，没想到消息竟也这般灵通。”
　　“北戎带公主和亲，使臣来访之事，本殿自然知晓，只是......比武一事，沈婕妤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沈婕妤在北戎使臣之中，有内应？”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沈容华一个深宫妃嫔，哪里来的本事在北戎使臣中安插内应？可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这段时间，自从七弟出事之后，便让人去查了沈容华的底细。可查来查去，也未曾查出什么疑点。
　　只是觉得这人有几分奇怪，此前在兰贵妃宫里，站在兰贵妃那边也就罢了，如今兰贵妃早已不如往日威势，东宫又有Cོ-ོTོXོ沈良媛在，竟没有与太子示好，反而......
　　沈容华闻言，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上前了一步，随着她的动作，一缕幽香从她袖间，衣襟处悄然逸出，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入崔珒的鼻尖。那香气清甜馥郁，是精心调配过的熏香。
　　崔珒眼眸微凝。
　　沈荣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崔珒的肩上，指尖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滑到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
　　崔珒微蹙了蹙眉，退了半步:“沈婕妤这是做什么？”
　　沈容华面色微僵了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自然的放下了手，“六殿下不必管妾身是怎么知道的，殿下只需要知道，妾身所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她抬眸看着他，“而妾身，是站在六殿下这边的。”说着，她伸出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妾身只会帮殿下，帮殿下您......得到那个位置。”
　　崔珒眉眼骤沉，看着她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笃定从容的神色，“沈婕妤想要什么？”
　　沈容华看着他温雅的面容，她笑了笑，“妾身求的自然是后半生的安稳与荣华富贵，不过，妾身也仰慕六殿下许久......”
　　六皇子崔珒看着她，缓缓笑了，笑意却微未达眼底。
　　*
　　这日，用过早膳后不久，沈雁水便到了澄心堂后殿的一处空地上。
　　此处是她刚来行宫时便让人辟出来的一小块地，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地里头种着一些西瓜苗，藤蔓已经爬得老长，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中间藏着几个圆滚滚的小西瓜，看着便喜人。
　　这西瓜是她刚到行宫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每日里都来瞧上一瞧，再悄悄用异能催上一催，如今这几个西瓜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摘了吃。
　　比寻常的西瓜熟得要快一些，但也不算离谱，至多不过是让人觉得这地肥水好，瓜长得旺些，倒也不会往别处想。
　　沈雁水蹲在地边，一个一个地检查着瓜的长势，春平忽然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您此前让奴婢注意着沈婕妤的行踪，方才下面有人来报，说是沈婕妤不久前出了屋子，往湖心亭那边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全福极有眼色地端了水过来，她匆匆洗了手，用帕子擦干，又理了理衣裳。
　　“走，咱们也去湖心亭逛逛。”正好这会儿太子殿下在前殿处理事情去了。
　　还让两人提了个小篮子，做出要出去摘果子的模样。
　　从澄心堂到湖心亭，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今日的日头有些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走着走着，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春平：“就她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旁人一起？”
　　春平连忙道：“下面的人来报的时候说，就只有沈婕妤带着身边一个丫鬟，并未有旁人同行。”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多时，湖心亭便在眼前了。
　　此处是行宫里一处极好的景致，一座八角亭建在湖中央，以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亭子四周遍植荷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风一吹，满湖荷香。
　　沈雁水踏上九曲石桥，远远便瞧见了亭中坐着的人。
　　沈容华一身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旁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是从府里跟着就跟着她这个嫡姐的香墨，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沈雁水借着眼力好，远远的便瞧见她正往一个方向看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宣义侯？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暗处又观察了片刻，旋即就发现她这位嫡姐竟就这么一直瞧着那位相貌十分俊秀的宣义侯？
　　这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瞧着人家好看吧......
　　直到见香墨要往这边看来，她这才抬脚走了过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颇为惊喜的笑脸，远远的便提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大姐姐，倒是巧了。”
　　沈容华正看着不远处岸上巡视的宣义侯，听着她的声音后，握着团扇便顿了一瞬，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就滞了一滞。
　　沈雁水走近后便与她见了礼。
　　沈荣华抬了抬手，随即视线便是落在她尚且还算平坦的肚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她脸上，面色淡淡的，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沈雁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似的，笑吟吟地抬了抬手里提着的篮子，语气轻快：“妾身听说前面有枣树，正准备去摘些甜枣呢。”
　　沈容华看了一眼她们主仆几人手中的篮子，又看了看沈雁水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这庶妹，自打来了行宫之后，便整日里不是在这里摘果子，就是在那里摘果子，真是上不了台面。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去映月湖摘莲蓬的时候遇上了七公主，随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公主就被太子殿下的人送了回去，还被禁了足，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她原本还猜测，七公主是不是把她与许程文的事捅出去了，她心里还颇有些期待。
　　只是，直到过了这些时日，澄心堂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子殿下整日忙于政务，她这庶妹这日子瞧着也过得滋润得很，脸上连半点阴云愁绪都看不见。
　　这七公主，也忒不中用了些。
　　她语气颇为敷衍的应了一声。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的敷衍，自顾自的坐下之后，将篮子搁在石桌上，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的青丝，叹了口气，语气娇娇柔柔的，“唉，许久未曾见着大姐姐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都是太子殿下，一来行宫便让妾身与他同住在一处，妾身原还想着，有机会要来找大姐姐说说话呢，可太子殿下身边又离不了人，衣食起居样样都要妾身照看着......”
　　她说着，微微低抬了抬下巴，一脸颇为自得的模样，“太子殿下又喜欢吃妾身亲手摘的果子，妾身实在抽不出空来，没想到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大姐姐。”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沈容华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炫耀，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简直入木三分。
　　沈容华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这副炫耀的嘴脸，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不过，太子也没几年好活了......想着，堵在她心口的那口气，这才消散了一些。
　　到时候，看她这庶妹还能得意什么。
　　旋即又想起前几日与六皇子在听松阁的会面，两人谈得颇为顺利，六皇子对她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眉眼顿时就缓和了下来，方才那点难看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了几分怜悯。
　　沈雁水面上还端着那副娇羞得意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容华的脸。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容华眼底的神色变化。
　　从最开始的生气嫉妒破防，然后......忽然就缓和了，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她心头忽的跳了跳。
　　人只有在觉得对方过得很不好的时候，才会露出怜悯的神色。
　　沈容华觉得她的未来会过得很不好？
　　是被太子厌弃？
　　还是......生产时有危险？
　　沈雁水想了想，又暗暗否定了这两个猜测，她有异能，生产时就算不太顺利，也不会危及性命。
　　至于太子厌弃......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不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那还能是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猛的一跳！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忠义伯府和太子与她牵绊最深了，她那便宜爹没什么本事，也闯不出什么太大的祸端，那就只有——
　　太子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小人得势炫耀的模样，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沈容华的神色变化一般。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对了，大姐姐可知道，再过几日，北戎那边的使臣就要过来了？”
　　沈容华微微一愣，眉心动了动，“你听说了什么？”
　　沈雁水蹙着眉，叹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担忧：“我听闻北戎那边还带了一位相貌十分美艳的公主过来要和亲呢，也不知道最后会指给哪位宗室子弟，还是哪位皇子......”
　　她说着，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很发愁似的，“可千万别指给太子殿下才好。”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担忧的模样，眼神颇为不屑。
　　她这庶妹，眼里也就只有这点情情爱爱的了。
　　不过......美艳公主？
　　她这庶妹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位公主她前世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与“美艳”二字沾不上边。
　　若是那位公主当真长得还不错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做做文章，把人弄进太子宫里，也好让她这庶妹吃吃鳖。
　　可长成那样......
　　平康帝就算再怎么不喜太子，也不会把那样一个公主指给太子，太子毕竟是大雍储君。
　　她想着，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美艳？”她开口，语气淡淡，“你从哪里得知的？”
　　沈雁水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妾身也忘记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好像就是之前听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提过一嘴，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容华听到“六皇子侧妃”这几个字，眼底轻慢。
　　一个侧妃，能知道什么消息？六皇子又怎么会和她一个侧妃说起朝政大事？
　　她心里头转过这个念头，目光又落在沈雁水脸上，看着那张不太聪明的脸，忽然又觉得......这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不管怎么说，这庶妹如今毕竟是太子的人，又受太子宠爱，说不定日后......还真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这么一想，沈容华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
　　“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那位公主，不会指给太子的。”
　　沈雁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讶欣喜：“姐姐可是从陛下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沈容华看着她，“这你就不用管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这个做大姐姐的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若以后遇着了什么事，你只管传信给我，咱们姐妹自该互相帮衬才是。”
　　沈雁水闻言，顿时拍了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我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呢，就怕那公主真指给了太子殿下，听着大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又颇为认同的看着她，“大姐姐说的是，我也是入了宫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谁也没有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更亲的了。”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几分怜悯之色又深了些。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除了这张脸，也不知太子殿下看中了她什么。
　　说着，她瞥了对面岸上一眼，发现宣义侯已经不在岸上了，想来是巡视别处去了......
　　与其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直接告诉六皇子，让六皇子去接近，不如她自己想法子先接触，若能以此事拿捏住宣义侯，叫对方对她言听计从，那她在六皇子那里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她是想先接近，然后取得她的一些信任的......
　　只是，宣义侯负责行宫安全，行宫里的禁军部署、巡防路线每过几日就有变化，她观察了许久，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宣义侯身边永远跟着亲兵，偶尔在公开场合遇到，周围也都是人。
　　她尝试过制造“偶遇”，但每次都没成功，她也不敢做的太过明显，惹人怀疑。
　　想着，她心情又沉了起来，站起身来，瞥了沈雁水一眼，“时辰不早了，我便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你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别被那些有心思的人给冲撞了。”
　　语气颇为关切，倒真像是一个为大姐姐在替她着想。
　　沈雁水一脸感动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姐姐关心。”
　　沈容华点了点头，带着香墨转身离去。
　　沈雁水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也没有心思去摘什么枣子了，本也就是掩人耳目才提的篮子，便转身带着春平和冬意回了澄心堂。
　　进了后殿正厅，转头就见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矜贵，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崔彧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春平和冬意手中空空如也的篮子，没有多问什么，只伸手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软榻边走。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崔彧才开口问道：“听王嬷嬷说，你是去湖心亭那片林子摘甜枣去了，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沈雁水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崔彧一愣。
　　他那张矜贵俊美眉目如画的脸被她捧得脸颊微微嘟了起来。
　　？？？
　　沈雁水将他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崔彧回过神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顿了一瞬，转眸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人。
　　春平、冬意和郑元德等人早在沈良媛伸手捧住太子殿下的脸时，便已经齐齐低下了头，此刻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过来，更是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了出去，崔彧才伸手拉下她一只手，看着她声音微低：“这么瞧我作甚？”
　　沈雁水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头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看着太子这张脸，想着今日沈容华那怜悯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些困惑以及......烦躁。
　　她怎么瞧，也觉得那六皇子哪哪儿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不说长相这些东西，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时她也偶尔见过几回，条理分明、沉稳持重，那么多繁杂事务，到他手里便井井有条，该急的急，该缓的缓。
　　此次漕运之事也处理的很是妥当，还受了平康帝的夸赞。
　　至于六皇子......她也未曾听闻过什么“贤”名传出，更不曾提出了什么过人的见解。
　　怎么看，也不如太子殿下......
　　可若是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按照她如今的行事来看，最后登得大宝的很可能是......六皇子。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阿雁？”崔彧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沈雁水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关切的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妾身今日其实没有去摘枣子。”她顿了顿，“是特意去找沈婕妤，我那大姐姐的。”
　　崔彧眉梢微微挑了挑，“你找她做什么？”
　　沈雁水道：“殿下还记得那日七殿下受伤的事么？......她就像早就知道七殿下会出事一般，就是事情好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妾身当时听了便觉得有些奇怪。”
　　崔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还有端阳节那日，殿下还记得么？”沈雁水又道，“大姐姐也曾提前与妾身说，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些，妾身怀疑，她当时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什么。”
　　“妾身心底里好奇，所以这几日便让人注意着她的行踪，今日便寻了个由头去湖心亭与她说了说话，”说着，她顿了一瞬，“只是，妾身到的时候，瞧见大姐姐好似正盯着正巡视的宣义侯瞧？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后来与她说了几些话，便回来了。”
　　她自然不可能直接与太子说，她怀疑沈容华是重生的，这种神鬼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反倒吓人。
　　但只要将疑点摆出来，让太子殿下自己警惕着便是了。
　　若最后登基的是六皇子，那太子......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沈容华瞧着已经选择亲近淑妃，选择了六皇子，那后面定三会帮着六皇子一起对付太子。
　　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让太子殿下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崔彧听完她的话，眉梢微微扬了扬。
　　他看着她，忽然道：“阿雁竟这般聪慧，以后咱们的孩子想来也不会笨。”
　　沈雁水闻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妾身明明一直都很聪明，难道在殿下眼里，妾身一直都很笨？”
　　崔彧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了几分笑意，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声音低沉温和。“阿雁自是聪慧的。”
　　沈雁水听了，这才气哼哼的收回了视线，不瞪他了。
　　崔彧见她这模样，眼底含笑，“阿雁放心，我会留意的。”
　　早在几日前他便已经吩咐了郑元德去查这位沈婕妤。
　　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受些教训，胆敢挑拨是非，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此前未曾怎么注意过这位沈婕妤，如今一查才发现，这位沈婕妤不仅与淑妃走得越发近了，竟还私底下与......六弟见过面。
　　一个后宫嫔妃，一个快及冠的皇子，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会面的？
　　他让人继续盯着，暂且按兵不动，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68]庙会:夫人与公子乃是天作之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不久前
　　宣义侯自湖心亭畔转过身，领着几名亲卫沿着青石铺就的巡道往西行去。
　　西山行宫的防卫分为内外三层巡防，他每日需将这一带走上一遍，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亲卫跟着停下，为首的一个年轻侍卫低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宣义侯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偏过头，余光掠过来时的方向。
　　湖心亭中的人尚未离去，正端坐在石凳上，身旁的宫女垂首而立。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女子面上的神情，但他知道，那道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许久了。
　　不是今日才开始的。
　　大约一两个月前，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毕竟他负责行宫巡防，有人偶尔看几眼，也正常。
　　但那道视线与寻常的随意一瞥不同，让他便留了心。
　　是陛下后宫的一位后妃——沈婕妤。
　　得知此人的时候，他眉心微微拧了拧，沈家的人。
　　沈家于他，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干系，忠义伯是个庸庸碌碌的寻常勋贵，至于这位沈婕妤......
　　他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至多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两次，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真切。
　　既无旧交，也无恩怨，她暗中盯着他做什么？
　　宣义侯眼底微暗了瞬，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沉声道:“走。”
　　几名亲卫应了一声，跟着他转入了西边的林荫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宣义侯带着人从西边的巡道绕出来，经过一片竹林，正要往北面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名身穿轻甲的年轻校尉快步追了上来，到了近前便抱拳行礼，气息微微有些喘，显然是跑了一路。
　　宣义侯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何事？”
　　那校尉压低了声音，“启禀将军，齐大将军来了，正在将军的住所等着，说是有事要找将军。”
　　宣义侯闻言，面色微变，一张俊脸瞬间就冷了下去。
　　旋即抬脚便往住处走，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
　　午后的澄心堂静谧安闲，沈雁水正酣睡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衣料，便下意识地往那边蹭了蹭。
　　朦胧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青色的衣料，再往上，是太子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浓密翘长的睫羽。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雁水没忍住伸手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睫毛，“殿下在看什么呢？”
　　崔彧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抬眸看她。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平和。
　　沈雁水懒懒地靠在枕上，应了一声，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他的手背，轻声说：“妾身觉得，大约再有半个月就该显怀了。”
　　崔彧颔了颔首，他此前已经仔细询问过太医，也知道怀了孕的女子大约会何时显怀。
　　他问:“可歇好了？”
　　沈雁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歇好了，殿下要出去么？有事要忙？”
　　崔彧低头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无事，是附近村子里有庙会，阿雁想不想去瞧瞧？”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会？”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雀跃，“殿下是说......我们可以出去？可以去逛庙会？”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底含笑：“嗯，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可以微服出去。”
　　沈雁水“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捧着崔彧的脸，“啵”的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脆生生的：“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咱们早些过去。”
　　京城的庙会她也去过几回，但京城那地方，日日都是繁华热闹的，庙会的热闹反倒显不出什么特别来。
　　她倒是听人说起过乡间的庙会，村头搭台唱戏，路边摆满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耍把式的、算命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她心里头好奇得很，只是一直没什么没机会见识，如今太子殿下竟主动说要带她去，她自然期待。
　　“殿下快些换衣裳，别磨蹭了。”
　　崔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内室，沈雁水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挂着的两套衣裳。
　　一套是女子的，一套男子的。
　　沈雁水看着那两套衣裳，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看向崔彧，“殿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崔彧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旋即便换了人进来更衣。
　　沈雁水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多时，两人便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换好了衣裳。
　　沈雁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一身淡紫襦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瞧着便像是哪家富户的娘子。
　　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一身月白直裰，墨发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长身玉立，清隽矜贵的很。
　　两人出了澄心堂，沈雁水只带了春平随行，既然是微服，人还是别带太多了。
　　郑元德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身后还跟着方正山，东宫侍卫统领，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肃，亲自带了四个护卫随行。
　　此外，还有便衣侍卫，早已提前出了门。
　　太子出行，即便是微服，安全之事也不可小视。
　　一行人出了行宫，上了马车，马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冰鉴，丝丝凉意沁出来，将暑气挡在了车外。
　　沈雁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外头的景色从行宫的亭台楼阁渐渐变成了乡间的田野阡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翠绿，偶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掠过湛蓝的天空。
　　马车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外头渐渐喧闹起来，人声、车马声、吆喝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的，隔着车帘都能听出那股子热闹劲儿。
　　方正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低沉稳重：“公子，到了。”
　　沈雁水掀了帘子，便下了马车，脚一落地，眼前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庙，山门上的匾额写着“清安寺”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瞧着有些年头了。
　　寺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山门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倒也不觉得熏人。
　　真正热闹的，是寺庙前头那片空旷的林子。
　　一大片平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子，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聚在这里，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庄稼汉，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也有被大人驮在肩上的垂髫小儿，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一般。
　　远处还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台上一群穿红着绿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戏台不远处又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是说书的，醒木一拍，声如洪钟，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一句——“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挺，杀入曹营如入无人之境！”
　　再远些的地方，有一块更大的空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沈雁水踮起脚尖望了一眼，隐约看见有人在空中翻跟头、有人往天上抛碗筷、还有人从嘴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路边摊一个挨着一个，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各种香味混在一处，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烤羊肉、馄饨、炒栗子还有那刚出锅的葱油饼，热油激着葱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站在她身侧，方正山和几个护卫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周，春平和郑元德跟在两人后面。
　　沈雁水笑着拉起太子的手就往最近的摊子走......
　　烤羊肉串的摊子上，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握着一大把竹签子，签子Cོ-ོTོXོ上穿着的羊肉肥瘦相间，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辣椒面的香味被火一逼，浓烈得几乎要呛人，但那股子香气又勾得人走不动道。
　　沈雁水要了二十串，接过来后便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殿…夫、夫君？”沈雁水唤了个称呼，把肉串递到他嘴边，笑脸盈盈的，“可要尝尝？”
　　崔彧眼眸微深，“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应她的那声“夫君”还是再应什么。
　　他垂眸，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如何？”沈雁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崔彧咽下那口肉，沉吟了一瞬，淡淡道，“没有阿雁烤的好吃。”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妾身倒觉得这味道也挺好的，虽然和妾身烤的不太一样......但各有各的风味嘛。”
　　“殿下要是想吃妾身烤的，等回去了，咱们自己再烤一回便是。”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见他点了头，又转过身继续往前逛，吃着什么好吃的之后便要递给太子尝尝，崔彧便由着她喂......
　　她买多了的不想吃了，就交给太子拿着，崔彧笑着拿在手里，郑元德想接过帮着拿，他还不给。
　　郑元德:“......？？？”
　　方正山和几个护卫跟在四周，不禁面面相觑了一眼。
　　眼睛忍不住往太子殿下手里那一堆东西上瞟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在心里暗暗感慨，传闻中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果真不虚。
　　亲昵自然的竟仿佛寻常人家的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一般......
　　沈雁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糖葫芦，其实要说这些小吃有多好吃，倒也不尽然。
　　有两三样确实做得颇有风味，能瞧出摊主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但大部分嘛，也就十分寻常，甚至吃到不咋好吃的，完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
　　但是吃东西嘛，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就是图个热闹。
　　她扭头又看了太子一眼，他手上那一堆东西好像又多了几样，她忍不住又笑了，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几样东西，分给春平和郑公公拿着，这才牵住了他的手。
　　“走，咱们去那边听戏。”她指了指远处的戏台子。
　　崔彧任她牵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欢快的背影上。
　　戏台子搭在林子的东头，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板台子，台面用粗木桩撑着，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台口两侧各竖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挂着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台上正在唱一出戏。
　　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词儿唱得又快又密，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懂......
　　倒是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如痴如醉，不少老大爷老大娘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那陶醉的模样，比台上的戏子还要投入几分。
　　沈雁水看了一会儿，新鲜劲儿过去了，便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夫君，咱们去看杂耍吧？”
　　崔彧耳尖微痒，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自然都随她。
　　百戏杂耍的场子比戏台那边还要热闹。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鼓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方正山打了个手势，几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侍卫便不声不响地挤进人群，替他们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来。
　　沈雁水踮起脚尖往里头看，胸口碎大石、喷火的、顶碗的......百般花样，虽不是没看过，但就是还爱瞧。
　　崔彧站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以防她被旁边激动的人群挤到，一手悬在她身侧，虚虚地护着。
　　等百戏杂耍散场，人群渐渐散开，崔彧低头看她，“找个地方坐一坐？”
　　沈雁水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走了片刻，路边渐渐多了些零零散散的小摊子，卖香包的、卖泥人的、卖草编蚂蚱的、卖胭脂水粉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沈雁水又没忍住乱七八糟的买了不少东西，正要寻个地方坐下，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算命摊。
　　一张半旧不新的桌子，铺了一块灰扑扑的布，上头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桌角摆着一个竹筒，里头插着几十根签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留着三缕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桌旁的竹竿上挑着一面幌子，上头写着四个字——“神机妙算”。
　　沈雁水多看了两眼。
　　那算命先生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摇着蒲扇，见有人看过来，便也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这一瞧，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公子，夫人——”他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中气十足，“两位且留步。”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他叫的是自己和太子，不由得有些好奇。
　　“先生是在叫我们？”她问。
　　算命先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地道：“二位贵客，印堂发亮，端的是一副富贵双全的好面相！”
　　沈雁水眉梢微挑了挑，这还用说？有眼睛都能看得见好吧？
　　崔彧面色平淡，不为所动。
　　方正山和郑元德对视了一眼，也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公子和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容貌、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说他们是“富贵命”，这不是废话么？
　　沈雁水没有算命的打算，只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沈容华。
　　不禁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正看她，见她忽然不走了，便微微挑了挑眉，“阿雁？”
　　沈雁水突然拉着他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看着算命先生，笑了笑，“那先生给我夫君算一算？”
　　崔彧侧首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沈雁水没有解释，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算命先生，开口道：“先生，我想替我夫君问问，他往后可都平安？身体上......可会有什么大碍？”
　　崔彧蹙眉，他觉得他身体如今好的很，阿雁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算命先生听了这话，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仔细端详了崔彧的面相。
　　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微拧着，“公子可否写一个字？”
　　崔彧没动，他不信这些。
　　沈雁水立刻从桌上拿起那支有点秃了的笔，递到他手里，轻声笑着道:“夫君，就随便写一个字嘛？”
　　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软又甜，尾音微微上扬，崔彧瞥了她一眼，接过笔。
　　提笔，在桌上铺着的那张黄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字迹端正遒劲，笔锋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像是藏锋于鞘的宝剑，不露声色，却叫人不敢轻视。
　　算命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崔彧，眼睛里的光亮了几分，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字，好字！公子这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锋芒暗藏，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崔彧面色平静。
　　算命先生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崔彧，目光复杂。
　　“公子......”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公子的命格，已是贵极......”
　　他这话一出，郑元德和方正山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变。
　　这算命先生......莫不是当真看出了什么？
　　算命先生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崔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只是......公子的命数里，大约在几年之后，有一个大劫。”
　　沈雁水眉心拧了拧。
　　“这个大劫......若是渡不过去，怕是......有身死道消之虞。”
　　“大胆！！！”
　　郑元德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瞪着那算命先生。
　　竟敢诅咒太子殿下？！
　　算命先生:“贵人不必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说着，他暗暗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庆幸，“公子虽命中有此一劫，但好在，公子遇了贵人。”
　　“往后，自会遇难成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郑元德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搐了一下，“呵。”
　　方正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贵人？太子殿下这世间，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比太子殿下更“贵”？谁又能是太子殿下的“贵人”？
　　这算命先生，方才说太子殿下有劫难，怕不是见风头不对，临时改了口，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沈雁水听到“贵人”两个字，愣了一下。
　　崔彧倒是眉心微微一动，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算命先生，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生所说的贵人......是我夫人？”
　　算命先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正是，有贵夫人在侧，公子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与公子乃是天作之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沈雁水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要不是她自个儿心里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她找来的托呢。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算命先生，又扭头看了看太子。
　　崔彧面色淡淡，“先生说的不错。”说着，摘下腰上玉佩放在了案上。
　　沈雁水:“……”真是个败家子，付钱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吧……
　　郑元德在后面撇了撇嘴，心想这骗子倒是会找台阶下，想来是看出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感情好了，便拿良媛主子来做文章，说什么“夫人是贵人”，哄得夫人呃，太子殿下开心了，银子自然就到手了。
　　......
　　崔彧牵着沈雁水离开了算命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了看不远处那座香火缭绕的寺庙。
　　“今日是清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崔彧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上香祈福，既然来了，不如去上柱香？”
　　沈雁水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脑子里还在想方才那算命先生说的话，太子几年后......有一劫？
　　进了清安寺，迎面便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金身灿然，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弥勒佛身后是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三世佛，庄严肃穆，香火缭绕。
　　殿前的铜鼎里插满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檀香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便安静了下来。
　　春平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六炷香，点燃后才恭恭敬敬的递给了主子和太子殿下。
　　崔彧侧首看了沈雁水一眼，第一次诚心祈愿，阿雁来日生产，平安......
　　沈雁水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崔彧起身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双手执香，举至额前，闭上眼睛，开始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和太子殿下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崔彧站在一旁，听着她嘴里嘀嘀咕咕的，嘴角忍不住微勾了勾。
　　一旁的郑元德方正山:“......？”
　　这良媛主子......莫不是故意的？
　　崔彧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阿雁，祈愿不是要心里默念的么？怎么念出来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我念出来了么？”
　　不过反应过来后，就连忙道：“菩萨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怎会因为默念和念出来了就区别对待？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不过虽这么说着，她还是又默念了一遍。
　　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铜鼎里，这才站起身来。
　　看了看身边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两人刚从大殿出来，一个小沙弥便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施主，斋饭已经备好了，请随小僧来。”
　　沈雁水微微一怔，转头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面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走。
　　沈雁水便不多问，乖乖地跟在小沙弥身后，穿过一条青石小径，绕过一丛翠竹，来到了寺庙后面的一排斋房前。
　　小沙弥在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两位施主请。”
　　沈雁水确实也有些饿了，抬脚跨进门，然后她便愣住了。
　　一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俊朗，眉目间与沈雁水有两三分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也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只是不如沈雁水的那般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那青年男子听见门响便抬起来了头。
　　四目相对。
　　沈雁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二哥？”
　　沈时茂连忙上前两步，一撩衣摆，便跪下行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沈良媛。”
　　崔彧微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他牵着沈雁水的手走到罗汉榻前，撩袍坐下，抬眸看了沈时茂一眼，微微颔首：“坐。”
　　沈时茂在凳子上坐下，他在家中接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要见他？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他思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四妹妹。
　　不然，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知道他沈时茂是哪根葱？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头还是紧张得不行，从接到消息到今日前来，他连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打着腹稿，想着见了太子殿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翻来覆去地琢磨，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又转眸看向太子，一时没有说话。
　　她竟不知太子殿下还暗地里将她二哥叫来了。
　　想着上回太子问她的那些话，她眼底不禁带着几分笑意。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放下，抬眸看向沈时茂。
　　他的目光平静而沉稳，“沈二公子。”
　　沈时茂立刻挺直了腰背，连忙起身，声音微微发紧：“草民在。”
　　崔彧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阿雁与孤提起过你，说你虽不善读书，却是个头脑聪明、心思活络的，于经营之道颇有心得。”
　　沈时茂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他四妹妹一眼。
　　沈雁水朝他眨了眨眼睛。
　　沈时茂心里一暖，连忙收回目光，恭声道：“草民......草民不过是在家中帮着打理些许庶务，略知一二罢了，当不得良媛如此夸赞。”
　　崔彧没有追问，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既如此，你便先去户部当一段时间的差事。”
　　此言一出，沈时茂整个人都愣住了。
　　户部？
　　他心跳陡然加快，耳朵更是嗡嗡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国库收支，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不过是一个伯府的庶子，又无功名在身，竟然......竟然能进户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到了户部，好好做事，莫要给阿雁丢脸，也莫要给孤丢脸。”
　　沈时茂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提拔！草民......草民定然会好好做事，认真做事，绝不给良媛和太子殿下丢脸！”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有些高兴。
　　崔彧微微抬手：“起来吧。”
　　给机会是一回事，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做好，那是另一回事。
　　沈时茂这个人能不能用、怎么用，还要看他到了户部之后的表现。
　　若是可造之材，他自然不吝提拔。
　　沈时茂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便垂下了眼睫，将那份激动压了下去。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人在家中坐，馅饼从天上来，说的就是他了吧？
　　户部，那可是户部！就算只是在里面当一个小吏，也比他在家中管那些铺子田庄要强上千倍百倍。
　　且不说户部的俸禄和油水，单是能在那里头做事、接触那些人脉，便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他知道，太子殿下之所以会给他这个机会，全是因为四妹妹的缘故。
　　沈雁水见两人正事说完了，便往太子身边挪了挪，伸手推了推他放在矮几上的手臂，笑眯眯地道：“殿下，您去外面等一会儿我好不好？我想和二哥说几句话。”
　　沈时茂:“？？？！！！”哎哟我的天爷！四妹妹怎么还是这么大胆？竟然让太子殿下出去？！
　　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请罪了，然后就见......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便站起身来，出、出去了......
　　沈时茂：“？？？”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
　　沈时茂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家四妹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难以置信。
　　沈雁水奇怪的看着他，“二哥？”
　　沈时茂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四妹妹，你......你怎么能使唤太子殿下，万一太子殿下生气动怒了怎么办？”
　　沈雁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刚刚哪有使唤太子殿下？”
　　沈时茂：“............”你刚才那不是使唤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世上敢叫太子殿下“出去等着”的人，大概也没几个了吧？
　　沈时茂心里头翻江倒海，难以置信、简直匪夷所思......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四妹妹，”他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问我什么事？”
　　沈雁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来，两人在罗汉榻上面对面坐了，沈雁水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二哥，府里是不是正在给六妹妹说亲事？说的是哪家？”
　　沈时茂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意外。
　　“二哥只管说给我听听。”沈雁水道。
　　沈时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有这么回事，母亲最近正在给五妹妹和六妹妹相看人家。”
　　“给六妹妹说的是......一个富商，姓钱，是做茶叶生意的，家底十分殷实。”
　　沈雁水听到“富商”二字，倒没有太过惊讶。
　　京里头有不少这样徒有爵位，但后辈不争气的人家，都是这般做的，要么娶富商家的女儿做妾做继室，要么把自家的庶女嫁过去，两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想着，便又问了一句：“是哪家的富商？可是举人出身？或是哪一年的进士？姓甚名谁？是哪里人？为人如何？二哥可曾接触过？”
　　沈时茂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那富商......姓钱，名万全，是徽州人，做茶叶生意发家的，年已三十有余。”
　　沈雁水瞬间蹙眉:“三十多岁了？”
　　沈时茂声音更低了几分：“母亲的意思是......让六妹妹嫁过去当继室。”
　　沈雁水的脸色彻底变了，“六妹妹才十五岁，那钱万全都三十多了，与父亲也小不了几岁，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沈时茂浑身一激灵，压低声音，抬手就要去捂她的嘴，“我的小祖宗，快小声些......”太子殿下可还在外头呢。
　　崔彧正望着不远处那棵系满红绸的姻缘树，忽地，身后的斋房传来一道清脆却满含怒意的声音......
　　阿雁？
　　斋房的门被打开了，
　　崔彧的眼神落在了沈时茂那只正要去捂沈雁水嘴巴的手上。
　　沈时茂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连忙缩了回去。
　　崔彧收回了目光，抬脚跨进了门槛，走到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和：“怎么了？”
　　沈雁水见他进来了，脸上的怒气便收敛了几分，又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暮色渐起，庙会上的喧嚣也渐渐散了些。
　　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摇了摇头，轻声道：“天色不早了，等回去了再与殿下说。”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沈时茂，“二哥，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到了户部要好好做事，还有，六妹妹那桩婚事，二哥你先想法子，莫要让它成了。”
　　沈时茂:“............”他偷偷觑了太子殿下一眼，这种事不好让太子殿下听见吧？
　　沈雁水见他突然不说话，“二哥？”
　　崔彧也扫了过去，睨了他一眼。
　　沈时茂一个机灵，立刻就道:“四妹妹放心，我省得的。”
　　沈雁水见他应了，这才稍稍放了心，别的不说，鬼点子她二哥还是有不少的，只要存心搅和，总有法子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
　　想着，她拉了拉太子的袖子，“殿下，咱们回吧。”
　　崔彧颔了颔首，揽着她的腰，转身出了门。
　　沈时茂在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送着太子殿下一行人穿过渐渐消失在山门的暮色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不得了......
　　没想到京城中传闻太子宠爱他四妹妹之事，竟然一点没掺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行人回到行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西山行宫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是山间点缀着明珠，马车一路未停，径直回了澄心堂。
　　王嬷嬷冬意等人早已带着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两人沐浴更衣，等两人从净房里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这才上了榻。
　　沈雁水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终于能说了。
　　她从太子怀里抬起头来，把方才在斋房里她二哥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崔彧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微微拧了拧，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说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殿下，”她小声说，“你手底下......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不拘什么家世，只要相貌人品不错的就成。”
　　崔彧见她眉心微蹙着，面上还带着几分担忧，“回头我留意着。”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禁军里头还未成家的男人不少，至少都是家世清白的人家出身，有些家中门第还不低。
　　品性不好说，但至少相貌身量这些，也都是经过筛选的。
　　至少也是相貌端正的，到时候让方正山列出一份名册画像来，再让阿雁自己挑便是了。
　　沈雁水见太子殿下应下了，心里头的那点担忧怒意散了不少，只是......她瞅了太子一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她小声说，趴在他胸膛上，“你会不会觉得......我拿这些家里头的琐碎事来与你说，有些烦？”
　　崔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他顿了顿，垂下眼眸看她，“再怎么仔细，也是应该的。”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笑意，“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然，她也不会想着劳烦他帮忙留意着。
　　她想着，突然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脆生生的。
　　亲完了嘴，凑上去亲他的鼻尖，亲完了鼻尖，又去亲他的眼帘，又蹭到他脸颊上啄了一口，像一小狗，到处亲个没完。
　　嘿嘿......就是突然想亲亲他......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发痒，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沉沉的，“快些睡觉。”明儿个一早他又要忙起来，没太多时间陪她了。
　　沈雁水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趴在他胸口，“哦”了一声，不再乱动了。
　　她抬眸看着他，抱着他的手臂，突然笑着道:“殿下真好～”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快睡。”
　　“哦......”
　　片刻后，见她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崔彧便也阖上了眼帘。
　　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了。

[69]好像有些…可怜:只觉得心尖儿都颤了颤
　　翌日，沈雁水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枕褥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绡纱帐洒进来，瞧着时辰已经不早了，她懒懒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赖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春平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掀了帐子，笑着道：“主子醒了？太子殿下天不亮就已起身了。”
　　沈雁水“嗯”了一声，也没多问，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太子今日想必忙得很。
　　洗漱更衣，用了早膳，她突然有些想吃奶油蛋糕了，便叫了守忠守义和林公公，让他们多做一些。
　　“不必做的太大，最好能一口一个，里面用杏子果肉做夹心......”
　　三人连忙应下，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厨房那边便将夹心奶油小蛋糕给送了上来。
　　沈雁水尝了两个，松软香甜，奶油馅儿里掺了些用蜜渍过的杏子果肉，甜味儿里面带着一点点酸，她虽然觉得还可以再酸一点，更好吃。
　　正在此时，冬意从外头进来了，到了近前压低了些声音：“主子，皇后娘娘那边今日一早传了太医。”
　　沈雁水闻言，眉心微微蹙了蹙，“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冬意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知，只听说皇后娘娘那边传了太医，具体什么情况，奴婢没打听出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道：“将奶油小蛋糕备好，等会儿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着，她又想起揽秀轩那边，便吩咐人过去传个话，问问张良媛要不要一同去探望皇后娘娘。
　　不多时，去揽秀轩传话的小太监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张良媛身边的慧心。
　　慧心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歉意，恭谨有礼的：“回沈良媛，我们家主子昨夜不慎着了些凉，身子有些不适，患了风寒，主子说，怕将病气过给良媛主子，也怕过给皇后娘娘，实在是不能同去探望皇后娘娘了，还请沈良媛见谅。”
　　沈雁水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张姐姐也病了？”
　　她看着慧心，问道：“可叫了太医？”
　　慧心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回沈良媛，主子说......再等等看，说不定过两日自己就好了，也就不必特意传唤太医了，省得麻烦。”
　　沈雁水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怎么行？身体不适，自然要早早请太医来看，小病吃了药很快就好，万一拖久了，拖成重症了，才是麻烦。”
　　说着，她转头看向冬意，吩咐道：“拿我的帖子去，去请太医。”
　　冬意立刻应了一声。
　　沈雁水又看向慧心，语气温和，“你等会儿与冬意一同去。”
　　慧心连忙道谢:“奴婢替主子谢过沈良媛。”她心里又感激又有些五味杂陈。
　　她们家主子与沈良媛同为太子良媛，品阶是一样的，可这良媛与良媛之间，却是天差地别。
　　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偏宠，一眼可见。
　　下面的人自会尽心竭力，甚至巴不得能多与沈良媛接触，得了她的青眼，也好在太子殿下面前有机会露露脸。
　　可她们家主子......虽也是良媛，但来了西山行宫避暑已经两个月了，太子殿下在沈良媛怀有身孕的情况下，也一次都没有踏进过揽秀轩，下面伺候的人自然都瞧在眼里......
　　至于请太医的事，太子良媛虽是东宫嫔御，可行在里请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得先报给主管内监，再由内监去请，层层递话......若只是寻常小病小痛，未必就能请得来太医。
　　沈雁水目送她们出了门，这才转头对春平道：“走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春平拎了食盒，跟在她身后。
　　皇后娘娘住在凤藻阁，在西山行宫的东面，依山而建，地势比澄心堂略高些。
　　沈雁水带着春平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往上走，两旁翠竹掩映，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幽雅致的好地方。
　　今日天气不错，碧空如洗，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快到晌午了，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到了凤藻阁门前，门口守着的宫女远远看见她，便有一个转身进去通传了。
　　刚行至门口，便见晴姑姑迎了出来，笑着道：“沈良媛来了，快请进，娘娘正好得空呢。”
　　“晴姑姑。”沈雁水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这才进了大殿。
　　殿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娘娘一身湖青色常服，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边搁着几本册子，瞧着像是在处置什么事情。
　　面色瞧着确实比平日里要略疲惫几分，唇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沈雁水刚要上前请安，皇后娘娘便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还怀着身子，”皇后娘娘的声音有些哑，“我今儿个身子有些不适，莫要过了病气给你，在帘子外头坐着就好。”
　　沈雁水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隔着帘子站定了，面上有些担忧，“娘娘前几日都还好好的，怎么今儿个就病了？妾身听闻娘娘请了太医，娘娘身子可还好？”
　　晴姑姑已经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帘子外头，沈雁水便坐下了。
　　皇后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她一边听着沈雁水说话，一边又翻了一页，闻言便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副担忧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将手中的册子放了放。
　　“昨儿个夜里下了场大雨，一个不慎，便染了些风寒，不过也不碍事，太医来看过了，并不严重。大约喝上两副药就好了。”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很快就能痊愈。”说着，她就偷偷给皇后娘娘送了一点异能过去。
　　想来除了昨日夜里那场雨，还有这些时日皇后娘娘一直忙碌的缘故。
　　但北戎公主相关事宜，也只能皇后娘娘处理，旁人想代劳也没这个资格。
　　她从春平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将里头那碟子装的奶油小蛋糕取了出来，捧在手里，隔着帘子笑着道：“娘娘，这是妾身让小厨房做的奶油小蛋糕，特意给娘娘带来尝尝鲜的。”
　　奶油的甜香，顺着风就飘了过去，甜丝丝的，却不腻人。
　　“娘娘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若是娘娘喜欢的话，回头妾身便写了方子给您送来。”
　　说着，她又笑着道：“原本张姐姐是想与妾身一同来探望娘娘的，只是不巧，张姐姐昨儿个夜里也不小心着了凉，她怕将病气过给娘娘，便没能过来，托妾身替她向娘娘问安。”
　　皇后听着她的话，眼底顿时浮上了笑意。
　　自己来探望不说，还不忘替张良媛在她面前解释，生怕她怪罪张良媛没有过来，周全妥帖，良善厚道，实在难得。
　　“你们都有心了，”皇后笑着说，“既然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着就是了，不必惦记我这儿。”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沈雁水手中那碟子糕点上，瞧着又是不曾见过的新鲜糕点，她不由来了几分兴致。
　　范嬷嬷笑着从沈良媛手中接过，皇后娘娘伸手用旁边放置的银叉吃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个。
　　松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奶油的香甜瞬间溢满了唇齿，里头竟还有一层夹层，是杏子果肉渍了糖做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是不错。
　　皇后眼睛微微讶了一瞬，
　　一连吃了三个，她才停下来，看着沈雁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脑子里，也不知道装了多少新奇的吃食。”
　　沈雁水闻言，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娘娘喜欢就好。妾身就爱这口吃的，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琢磨这些，不像娘娘您，要统摄六宫，帮着陛下处理天下大事，哪有闲心琢磨这些小事？这些小事让妾身来就好了，等妾身琢磨出好吃的来，就给娘娘送一份来，娘娘您吃现成的就成了。”
　　皇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一旁的晴姑姑和范嬷嬷也跟着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范嬷嬷在一旁瞧着，心里头暗暗感慨，这沈良媛每次来，不拘说些什么，皇后娘娘的心情总是好的。
　　更奇的是，每每沈良媛来一回，不知是不是与她说得舒心开心的缘故，皇后娘娘的身子和精神总是也会比平日好上几分。
　　说着说着，皇后又问了她肚子里孩子的情况，又问了她几句日常起居饮食，沈雁水都笑着一一答了。
　　皇后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腹部，忽地叹了口气，“小川比彧儿还大五岁，此前婚事被北戎的战事给耽搁了，如今这会儿回来了，却突然说不急着成婚了，可真是......”她说着，又是无奈又是发愁的很。
　　“给他看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他一个也不满意，不是说这个声音小了，就是说那个瘦了，再就说那个太白了，他也不喜欢，我看他就是纯粹找茬挑刺......”皇后顿时一阵抱怨。
　　沈雁水有些惊讶，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突然与她说起齐大将军的婚事。
　　她想了想，笑着说：“齐大将军那般品貌，哪里愁没有女子喜欢？只怕是不知道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呢，只是......许是缘分还没有到罢了，待缘分到了，怕是齐大将军比娘娘您还急呢。”
　　皇后想着自家小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想着他日后抓耳挠腮为婚事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沈雁水，目光温和：“我竟不知不觉与你说起了这些，这都是长辈的事，倒叫你听了我这通唠叨。”
　　说着，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又道：“快晌午了，你回去歇着吧，不然等会儿彧儿就该来我这儿找人了。”
　　皇后说着，看着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打趣。
　　沈雁水的脸顿时微红了红。
　　之前有一回，她正与皇后娘娘、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几人说话，正说得热闹呢，太子殿下就过来了......
　　后来她就被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好一通打趣，没想到如今皇后娘娘竟也来打趣她了。
　　咳，其实她心里挺高兴的，也并不觉得害羞，但是嘛......这种打趣她还是会在外面装一装害羞的样子的。
　　她起身一脸害羞的道:“那娘娘您歇着，妾身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娘娘。”
　　皇后笑着颔了颔首，目送她出了门。
　　等沈雁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后娘娘的目光才收了回来，落在旁边那碟子奶油小蛋糕上，又伸手吃了两个。
　　她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范嬷嬷道：“若太子妃有她一半的性情，我也就能放下心了。”
　　可惜的是，太子妃掐尖要强也就罢了，还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是。
　　范嬷嬷闻言，笑着说：“沈良媛的确是个可心的性子，又孝顺又贴心，也难怪太子殿下和娘娘您喜欢。”
　　皇后娘娘闻言，顿时笑了。
　　谁不喜欢整日笑盈盈的，乖巧孝顺又贴心的孩子？
　　难不成喜欢太子妃那样的？
　　想着太子妃，她就又不禁操心起了她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和璋儿......她蹙了蹙眉，摆了摆手：“罢了，暂不想这些了，北戎公主的事还没安置妥当呢......”陛下也不知打算怎么安置这位北戎公主，至今也还未有个决议。
　　说罢，便拿起手边那本册子，继续处理起事情来。
　　沈雁水带着春平出了凤藻阁，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青石路慢慢走着，倒也不急着回澄心堂。
　　觉得好些时日没见着徐妹妹了，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这么想着，她脚步一转，便往官眷们住的那片方向去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清幽的小园林，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几条鹅卵石小径蜿蜒伸向各处，徐家的住处还要往前再走一段，她沿着小径慢慢走了一会儿，正想着还有多远，忽然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岔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脚步匆匆地走过。
　　徐妹妹？
　　沈雁水没想到这么巧，刚要开口唤她，却见她面上瞧着有些愁眉苦脸的，身边丫鬟手里头还提着一个食盒，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七皇子的住处？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之前太子殿下与她提过，七皇子受伤之后，徐家妹妹曾去看望过，难不成这些日子徐妹妹没来找她，都是在往七皇子那边跑？
　　沈雁水看着徐清乐渐渐远去的背影，眉梢微挑了挑，没想到徐妹妹这胆子还挺大的嘛，看来之前是她担心太过了。
　　也好，若趁着这段时间徐妹妹能和七皇子培养一点感情，往后进了七皇子府，日子向来也过得容易一些。
　　想着，她笑了笑，“走吧，咱们先回去。”
　　*
　　徐清乐带着丫鬟往七皇子所在的竹青殿走。
　　到了殿门前，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远远看见她，竟问都没问一句，扭头转身就进去了。
　　徐清乐：“............”
　　她咬了咬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叫何群的小太监从里头迎了出来，到了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徐小姐来了，请吧。”
　　说着便要引她往里走。
　　何群面上恭敬，心里头却着实有些忐忑，这位徐小姐瞧着温顺，可每回放下食盒转身就跑的事，她已经干过两回了。
　　他一个做奴才的，总不能拉着未来的七皇子侧妃不让人走吧？
　　可主子的意思他又不敢违背，反正若徐小姐不亲自送进去，这个食盒也是送不到七殿下面前的。
　　徐清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咬了咬唇。
　　自七殿下受伤之后，母亲便催着她来探望七殿下，她虽然心里头有些害怕抗拒，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来，只好被母亲撵着来了。
　　好在刚开始那两回只需要在外面将食盒递给七殿下身边伺候的宫人就可以回去了，她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到了第三回，这些太监突然就不接她的食盒了，非要她亲自送进去。
　　她想着七殿下那张脸，她心里头就害怕，于是......做了一件有些失仪的事。
　　她放下食盒，转身就走了......
　　谁知道那小太监竟提着食盒追了上来，又硬塞回了她手里。
　　这么闹了两回，她怕被母亲问东问西的，就自己偷偷把给原本送给七殿下的吃食给都吃了......
　　她这些时日虽然发愁，但却不仅没消瘦，还......胖了两斤。
　　徐清乐深吸了一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进去。
　　何群见她终于肯亲自送进去了，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通禀，随后将门打开，将人引了进去。
　　徐清乐磨磨蹭蹭地进了大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眼角的余光只瞥见床榻上隐约有个人影，便连忙站定了，控制不住声音结结巴巴的道：“见......见过七殿下，这、这是我为七殿下做的吃食......”
　　她说着，感觉到头顶上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顿时只觉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七皇子靠在床榻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侧首看着徐清乐，看着她那副面色苍白、恐惧害怕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往后，你不必再来送了。”
　　徐清乐一愣，一时竟忘了害怕，抬起头来看向他。
　　七皇子看着她，“我这竹清阁不缺这口吃的，”说着，他微顿了一瞬，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想着她方才一脸害怕的表情，冷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因上次的事怪罪于你，出去吧。”说着，他就闭上了眼。
　　徐清乐听完这话，一瞬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
　　可随即又想起母亲......她顿时又耷拉下了眉眼，就算七殿下不让她来，她母亲也定然会逼着她过来的。
　　只是......她有些意外。
　　上回她撞见了八皇子和贺婉苟且之事......心里头一直害怕得很，怕七殿下会迁怒于她。
　　可如今看着，七皇子殿下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瞧着有些吓人，有些凶......但好像也没有对她怎么样？
　　竟还十分通情达理的说不会怪罪她......她偷偷看了七皇子一眼。
　　想着他被自己的亲弟弟和未婚妻一起背叛，腿又受了伤，这么久都不能下床......
　　徐清乐心里头忽然觉得，七皇子好像......也有些可怜。
　　七皇子半晌没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着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点同情和可怜，顿时皱了皱眉。
　　*
　　澄心堂。
　　沈雁水回去之后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在院子里慢慢散了一会儿步，又出去撸了会儿猫猫，给猫猫喂了她自己钓上来的小鱼，消磨了半日时光。
　　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太子还在前头忙着，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礼部、鸿胪寺那边一堆事务等着定夺，今日只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她自己用了晚膳，又沐浴洗漱，换了一身轻薄寝衣，靠在榻上听着春平给她念话本子。
　　脑子里却想着她六妹妹的婚事，不过最近太子殿下忙得很，应该要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才得空......也没关系，反正家里头有二哥在，婚事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雁水听见了，便从榻上下来，趿着鞋迎了出去。
　　崔彧一身石青色常服，面上带着几分倦色，见她迎过来，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有些低哑：“还没睡？”
　　“我中午歇了不少时间，这会儿还不怎么困，”沈雁水笑着拉他坐下，转头吩咐冬意，“让人把温着的夜宵端上来。”
　　不一会儿，几样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便端了上来，都是崔彧平日里爱吃的，又容易克化清淡的吃食。
　　崔彧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沈雁水坐在一旁陪着他，时不时给他添一勺汤，不多时，碗碟便见了底。
　　崔彧放下筷子，漱了口，又去净房沐浴了一番，换了寝衣出来，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两人上了榻，沈雁水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崔彧一手揽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缓：“今日都做什么了？”
　　沈雁水道：“妾身听闻皇后娘娘那边叫了太医，便去凤藻阁看望了皇后娘娘。”
　　崔彧闻言，眉心微蹙：“母后怎么了？”他今日忙于公务，倒是没怎么关注其他的事。
　　“昨儿个夜里不是下了场大雨么？娘娘说是不慎着了点凉，”沈雁水忙道，“不过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不严重，大约喝上两副药就好了。”
　　崔彧听了，眉头这才松了松，微微颔首。
　　沈雁水趴在他胸口，忽然微微撑起身子，一双桃花眼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殿下，小舅舅一直都未曾说过亲么？也没有什么心仪之人？”
　　崔彧垂眸看她，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关心起小舅舅的婚事了？”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道：“是我今日听皇后娘娘说起的，我瞧着皇后娘娘很是为小舅舅的婚事发愁呢，心里有些好奇，就来问问殿下。”
　　崔彧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以前外祖父外祖母给小舅舅定过一门婚事，只是后来小舅舅上战场前，怕耽误人家姑娘，便将婚事退了，这一耽搁，便是几年。”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心仪之人，倒是没听小舅舅说起过。”
　　沈雁水听了，点了点头，喃喃道：“也是，小舅舅去北疆打仗之前有未婚妻，去了北疆之后，身边都是男人，想来也没什么机会遇见什么漂亮姑娘......”
　　既然没有心上人，那怎么还故意挑刺儿，一副不想成婚的模样？
　　据她所知，奉国公府齐家，老奉国公膝下总共有四个儿子，都是嫡出，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如今的奉国公早年间在战场上双腿受了伤，这些年来一直坐着轮椅，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按理来说，齐大将军不该如此抗拒成婚才是啊......
　　她有点没想明白。
　　正出神间，脸上微微一疼。
　　崔彧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蛋，不轻不重地轻捏了一下。
　　沈雁水回过神来，一双水润润的桃花眸顿时有些控诉的看着他，“殿下......”
　　崔彧垂眸看着她，面色淡淡的，“我在前头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忙完了回来，就躺在阿雁你身边，阿雁心里想的，竟是别的男人。”
　　沈雁水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没事儿吧？
　　崔彧看着她震惊的小模样，眼底浮现出了一些笑意，只是面色瞧着却依旧淡淡的，垂眸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沈雁水瞧着，竟不知为何从他这张矜贵清冷的面容上还瞧出一点小失落来......
　　沈雁水:“......”只觉得心尖儿都颤了颤。
　　虽然，她心里清楚，太子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吃醋的，但......太子这表情，还是太犯规了！
　　太子......这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崔彧瞧着她这神态表情，眼睫微垂，嘴角轻勾了勾。

[70]忌惮: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阿雁”
　　晨曦微茫，西山行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今日北戎使臣觐见，容不得半点差池。
　　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沿着两侧肃然而立，气氛庄严肃穆。
　　约莫过了一刻钟，殿内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到——”
　　众人立即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分列站定。
　　永安殿内，金碧辉煌，雕龙画柱。
　　正中的御座上，平康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其上。
　　他已年过五旬，面上瞧着红光满面，精神瞧着十分不错，很是有几分精神矍铄的模样。
　　平康帝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北戎使臣何在？”
　　崔彧闻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回父皇，北戎使臣昨日便已抵达，儿臣已命鸿胪寺安排其在行宫外的会同馆下榻，并着译官教习礼仪、以备通译，如今北戎使臣已候在殿外，待父皇宣召。”
　　他虽统筹北戎使臣的接待事宜，但具体事务自有鸿胪寺和礼部操办，他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平康帝闻言点了点头，“宣。”
　　殿前太监立即高声道：“宣北戎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了出去。
　　殿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
　　一行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人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极高，体格壮硕，虎背熊腰，穿着北戎草原民族的服饰，翻领左衽的袍子，腰间束着金扣革带，脚蹬鹿皮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面容粗犷，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嘴唇略厚，一头黑发编成了几根辫子垂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上独有的野性与剽悍。
　　这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
　　其身后跟着一个与他体格不相上下的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同样高大魁梧，面容与大王子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气盛，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四下打量着殿中景物，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与审视。
　　是北戎四王子，巴图。
　　而在四王子身侧，跟着一个女子。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了过去，随即......殿中不少人的眼角都不禁狠抽了一下。
　　这应当就是此次来和亲的北戎公主了，只是这位公主身量极高，比大雍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体格也格外壮硕，没有一丝大雍女子的婉约柔顺。
　　长袍束腰，脚蹬皮靴，一头黑发编成了许多细小的辫子，辫梢缀着银色的饰物，走动间叮当作响。
　　不少第一次见到这位和亲公主的大臣，心中俱是微微一震。
　　此前虽隐约听闻北戎公主体格壮硕，但听闻归听闻，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只一瞬间便收敛了神色。
　　一行人行至殿中，按照此前鸿胪寺译官教习的礼仪，大王子阿古拉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北戎使臣阿古拉，奉我父王之命，觐见大雍天子。”
　　令众人意外的是，这位大王子汉话竟说的颇为流畅，显然并非一日之功，不少人神色微讶。
Cོ-ོTོXོ　　北戎一众人等跟着行礼。
　　平康帝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阿古拉等人站起身来，随即命人将带来的礼品呈上，北戎的贡品不外乎良马、貂皮、东珠等物，礼单由译官呈上，鸿胪寺官员一一清点收录。
　　随后，阿古拉双手奉上国书，外朝使臣觐见都有固定流程，倒是进行的很顺利。
　　待国书呈毕，阿古拉再次开口，语气颇为亲近：“大雍陛下，我奉父王之命，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大雍山河壮丽，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抚养常言，大雍乃天朝上国，物阜民丰，若与我北戎若能永结睦邻之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父王愿与大雍罢兵休战，永结同盟，世代交好。”
　　平康帝听着，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眼底隐隐流露出几分得志意满。
　　这些年北疆战事不断，如今北戎主动求和，他自然觉得是自己文治武功的成果，他捋了捋胡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阿古拉又开了口。
　　“陛下，”阿古拉微微侧身，指向身后的女子，语气郑重，“这是我父王最疼爱的女儿，乌兰图雅公主。”
　　乌兰图雅闻言，恭敬行礼后，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阿古拉继续道：“父王愿将乌兰图雅嫁与大雍和亲，以彰两国永结同好之诚意，公主乃父王掌上明珠，身份贵重，父王之意，是希望公主能入大雍太子东宫，如此一来，两国方可谓真正亲如一家。”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顿，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中不少大臣也是面色变了又变。
　　太子东宫？
　　太子已有太子妃，此事北戎不可能不知晓，但阿古拉这番话，显然是明知如此，仍要将公主送入东宫？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一个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大雍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但吐字还算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位乌兰图雅公主开了口。
　　“听闻大雍的齐将军，骁勇善战，百战百胜，曾率八百骑兵，深入草原八百里，逼得我军不得不撤军三百里，这样的勇士，我北戎女子最是仰慕。”
　　说着，她话音一转，继续道:“而这几日我大雍太子殿下，正是这位齐大将军的亲外甥，想来太子殿下，也定是英勇过人。”
　　乌兰图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北戎女子，只仰慕勇士，也只愿嫁给勇士，能弯弓射雕、纵马杀敌的男人，才配做我乌兰图雅的丈夫。”
　　殿中又是一静，满殿文武大臣闻言，面色各异。
　　文臣一列的不少人都皱了眉，心中暗骂。
　　蛮夷之辈，果然不通礼法！
　　匹夫之勇，也敢在我大雍朝堂上放肆！
　　一个女子，竟敢妄议婚事，简直不成体统！
　　可这些话，偏偏没人能说出口。
　　北戎女子就是这个习俗，你能说什么？再者，他们难道还要当堂与一个女子争执不成？
　　更有人心中隐隐担忧，太子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这是埋下了天大的隐患啊。
　　众人齐齐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平康帝面色微沉了沉，他看了看乌兰图雅公主，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公主初来乍到，此事不急，待公主先熟悉一二，再论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朕已备下宴席，先入席吧。”
　　阿古拉闻言倒也不急，笑着躬身道：“谢陛下。”
　　*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西山行宫便都知道北戎的那位来和亲的公主扬言要嫁给太子殿下了，而且还是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的。
　　一时间，各处议论纷纷。
　　沈雁水得知此这个消息时，正抱着半个西瓜，拿了个小银勺，一勺一勺挖着吃。
　　那西瓜是今早刚从井里取出来的，外头暑气正盛，瓜皮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用勺子挖了最中间那一块，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炸开，冰凉凉、甜丝丝的，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
　　简直美滋滋。
　　此时听了冬意的话，只是挖西瓜的动作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那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冬意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道：“主子，您......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可是北戎公主！听闻长得格外壮实高大，肩宽腰圆的......万一真被陛下指给了太子殿下，若哪日起了什么口角，那公主一拳头下来，怕是能把她们几个都打飞喽！
　　春平素来沉稳，可这会儿想着那公主的体格，再想着自家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万一那公主进了门，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宠爱，心生不平嫉妒什么的......万一动起手来，她们几个怕是拼了命也护不住主子。
　　毕竟北戎人粗莽不讲理，是还未开化的蛮夷......
　　春平越想越着急，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冬意和全福几个脸上也带着几分忧色，只有王嬷嬷站在一旁，蹙了蹙眉之后，瞧见主子那副心态平和的模样，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伺候了主子这么久，知道主子不是那种没成算的人，既然不急，想来心里是有底的。
　　沈雁水看着春平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了笑，道：“别急，如今只是北戎公主瞧上咱们太子殿下了而已，陛下又未准，急什么？”
　　她语气颇为轻快，说完又挖了一勺西瓜。
　　她确实不急。
　　不仅是因为此前沈容华曾与她提过，和亲公主不会进太子东宫，太子也与她说过。
　　只是，她觉得当时太子应该没有说全。
　　太子当时说的大概意思，是储君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血统有隐患。
　　而大雍上层的这些勋贵士大夫们，对北戎那边的态度，不管打仗输赢，反正都觉得人家是未开化的蛮夷，都是瞧不上的，平康帝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如此，就算平康帝忌惮太子，但也还不至于把北戎的公主赐进太子东宫。
　　只是，她后来没事儿自己琢磨了一下，她觉得更重要另一层太子应该没跟她说。
　　若北戎公主进了太子东宫，那北戎岂不就成了太子外戚？北戎那边若是暗中支持太子搞事，那局面可就不好说了......
　　例如，想挑动大雍内乱之类的......她不信平康帝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利害。
　　所以，她还真不着急。
　　沈雁水慢悠悠地，一勺一勺，将半个西瓜吃得干干净净。
　　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都被她刮干净了，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手又伸向旁边那半个。
　　王嬷嬷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主子，此物性寒，您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多食，仔细伤了脾胃。”
　　沈雁水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王嬷嬷那张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脸，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
　　行吧，不吃就不吃，反正还有其他好多好吃的呢。
　　“去，将院子里的寒瓜送几个给皇后娘娘，张姐姐，徐妹妹，还有二皇子妃、云侧妃那边也别落下了。”
　　她这些日子其实也看出了一些事了，二皇子妃对她着实热情了些，再打探一下二皇子那边的消息，大概就猜出了一些事儿了，二皇子瞧着好像越发亲近太子殿下了？
　　至于六皇子......她实在没瞧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若实在要夸一句，大概就是瞧着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有礼，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装。
　　春平等人闻言连忙应下，又见自家主子突然变换的神色，也不敢再多言了。
　　*
　　如此过了几日。
　　沈雁水这几日困得越发厉害，睡得早，太子什么时候回来，早晨什么时候走的，她睡得一概不知。
　　倒是昨日中午，太子得了空回来了一趟，陪她用了个午膳。
　　沈雁水便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几日朝廷与北戎相关事宜的进展。
　　这些日子北戎使臣那边一直在和大雍扯皮，商定的无非是互市之类的事，此外还有疆界划分、俘虏交还等琐碎事宜，零零总总一大堆。
　　不过听太子说，已经商定得差不多了，想来这两日便能彻底定下。
　　除了这些，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这几日被皇后娘娘安排在了行宫西面的霖韵阁，由宫里的嬷嬷教习大雍语言和礼仪。
　　前几日这位公主面见皇后娘娘时，行宫里的内外命妇都参加了，那日她瞧见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一面。
　　身量高，体格的确颇为壮实，小麦肤色，瞧着气血就十分充盈的样子，看起来还很能打。
　　最重要的是，长得也不差，眉眼深刻分明，眉弓高而突出，鼻梁挺直，是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长相，瞧着很有几分飒爽的味道。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冬意的通报声，二皇子妃和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二皇子妃一身蓝色褙子，云侧妃则穿着鹅黄色衫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二皇子妃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沈雁水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倒是沉得住心。”
　　沈雁水与人见了礼后，便笑着将人引进正厅，命人上茶，又让人去拿寒瓜来。
　　二皇子妃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外头都传着，说陛下要将和亲公主赐给太子殿下呢，你倒好，还在这里悠哉悠哉的。”
　　这几日行宫里消息沸沸扬扬，那位乌兰图雅公主的去处一直没有定论，不少人都说，说不定真要进太子东宫了，她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本是想着来安慰安慰一二。
　　不过......瞧着好像是她想多了。
　　一旁的云侧妃也瞧着沈雁水。
　　她原本以为，进门会看见一个容色消瘦、愁容满面甚至......可能气急败坏的女人。
　　毕竟这么大的事，换了哪个女人能不急？
　　可这位沈良媛倒好，面色红润，笑意盈盈，一副从容淡定的闲适模样，跟没事人一样。
　　云侧妃心里实在有些不解。
　　自从知道北戎那边有公主要来和亲之后，她自己都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六皇子虽然已经被指定了正妃，可还有一个侧妃的位置空悬着呢，她可不想与那等北戎蛮夷粗鄙之人共侍一夫。
　　“二皇子妃过誉了，”沈雁水笑了笑，道：“这样的家国大事，妾身也做不了主，只管听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就好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不如放宽心的好。”
　　二皇子妃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虽然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对她的宠爱，但还是忍不住有些羡慕。
　　沈良媛这般态度，分明是被太子殿下宠得有恃无恐。
　　不过也是，二皇子妃想着那北戎公主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沈良媛这副面容娇美、身姿玲珑的模样，那北戎公主哪里比得上半分？
　　如此，她自然不着急。
　　不过，瞧着她这般，她心底却也不由对她家殿下后院里头那一些莺莺燕燕越发警惕起来。
　　以前她大多只是眼不见为净，素来是不管她们如何使手段争宠的，只因......殿下喜欢那些女子为他吃醋争宠，撒娇卖痴的模样。
　　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但，她可不愿她们府上的后院里出一个“沈良媛”来。
　　因此，这些时日对殿下带来行宫的侧妃和殿下那位新宠爱妾都看得死死的。
　　好在......她家殿下自打有意亲近太子殿下，又得知她与沈良媛颇为亲近后，对她倒是越发看重了两分。
　　云侧妃看着沈良媛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显然也与二皇子妃想到一起去了，心里头羡慕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嫉妒。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听闻的一件事。
　　听闻太子殿下竟私底下带着沈良媛微服出去，逛了附近村里的庙会......
　　这般宠爱，宫里的女子心里都清楚，这已非是寻常男子对女人的宠爱了......
　　金银首饰的这些赏赐对身份尊贵的男人而言很容易，甚至抬位份......也在常理之中。
　　但愿意在百忙之中还抽出空闲时间，特意去陪一个妾室微服出游......哪个女人听了心里能平静？能不生出羡慕嫉妒？
　　她甚至心里也开始妄想着有一日六殿下也能这般宠爱与她......
　　二皇子妃一脸笑意的开口道:“亏我还担心惦记着你呢，看来我是瞎操心了......”
　　两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了。
　　沈雁水将人送到门口，含笑着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哎呀妈呀......可算是将人送走了。
　　虽然二皇子妃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但旁边那云侧妃的瞧着她的眼神，莫名有点让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
　　到了下午，便有消息传来了。
　　平康帝下旨，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赐婚于大皇子为侧妃。
　　消息传到澄心堂时，沈雁水正与身体刚痊愈不久的张良媛一起做女红。
　　她想着，虽然自己女红不行，但给肚子里的宝宝缝个小袜子和小帽子还是可以的。
　　于是就兴致勃勃的画了不少可爱小帽子的样式，这会儿正缝着，没想到就突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她有些惊讶，但又不是那么惊讶的抬头，“大皇子侧妃？”
　　一旁的张良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春平冬意和全福几个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虽然这几日主子瞧着一点也不担忧，可人没进东宫总是好的。
　　毕竟那是北戎公主，事关两国......若进了东宫，太子殿下不可能对那位公主不闻不问。
　　如今，她们一颗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去了。
　　*
　　前朝那边，一连数日的扯皮终于落下了帷幕。
　　北戎使臣与鸿胪寺、礼部反复商议之后，最终定下了岁奉银绢各若干，边境开放三个榷场，两边的商人可以在榷场交易，各取所需，此外还有疆界、俘虏、逃人等事宜，一一议定。
　　此次大雍这边有太子和齐明川坐镇，又有不少重臣参与或盯着，北戎此番并没占到什么便宜，从谈判桌上离开时，不少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晚，平康帝在永安殿设宴，款待北戎使臣一行。
　　殿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大王子阿古拉坐在右首的位置，四王子巴图与乌兰图雅公主坐在他下首，三人皆换上了北戎的礼服。
　　酒过三巡，阿古拉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碗走到殿中，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此番南下，一路所见所闻，对大雍之繁华昌盛，实在是心向往之。”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笑道：“听闻大雍太子殿下文武皆备，皆是不凡，斗胆，想请太子殿下与臣我比试一番，也好让我见识见识大雍储君的风采。”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退了下去。
　　满殿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文臣一列，不少人沉下了脸。
　　这北戎大王子，简直是失礼至极！
　　两国宴饮之上，竟提出要与太子殿下比试，成何体统？果然是蛮夷之辈，不通礼法！
　　太子乃国本，岂可轻言比试？
　　礼部尚书正要起身说话，却见太子那边已然站起了身。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看向北戎大王子，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有何不敢？”
　　说罢，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准许。”
　　武将那边顿时不少人心生振奋！
　　好！
　　他们大雍储君，合该如此！
　　文臣那边却是面色各异，有人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是太子？
　　有人却觉得，若此番不应，岂非怯战？
　　涨了北戎气焰，灭了他们大雍威风？！
　　听着太子请战的话，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神沉了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殿中站着的阿古拉。
　　阿古拉体格壮硕如牛，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与太子的清隽挺拔形成鲜明对比。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左侧，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便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刘大人。
　　刘大人面色不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身份贵重，岂可轻言比试？万一伤了太子殿下的贵体，非同小可！”
　　又有几位文臣相继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与人比斗？”
　　太子殿下虽说幼时由老奉国公亲手教养，功夫底子是有的，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太子一直不曾动过武，瞧着文质彬彬的，怕是早就荒废了。
　　再看看那北戎大王子，那膀大腰圆的样子，小山似的体格，一看就是狠角色。
　　太子殿下若是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就算赢了，万一受了伤，那也是得不偿失。
　　崔彧拧眉，正要开口，就听父皇开了口。
　　平康帝:“诸位爱卿所言有理。”
　　崔彧面色骤沉。
　　齐明川脸色不太好看，殿内的一众武将，脸上也都带着几分憋屈。
　　太子殿下明明已经应战，却被这些文臣三言两语挡了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大雍国威何在？！
　　若非北戎是要比试的大王子，点名要与太子殿下比试，他们早就上场应战扬大雍国威了！
　　平康帝看向阿古拉，笑了笑，“大王子想要比试的请求，朕也不好拒绝......朕的大皇子，广陵郡王，自小擅长武艺，便让他与大王子比试一番，如何？”
　　阿古拉闻言，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看向平康帝，一脸的疑惑，
　　“难道陛下的继承人，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这位广陵郡王？”
　　此话音一落，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崔彧面色平静。
　　不少人的视线瞬间看向了陛下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瞧着面色如常，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但陛下......
　　不少人瞧见平康帝脸上的神态，心底都不由微沉了沉。
　　太子殿下有圣君之相，又是中宫正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投机者，大部分都自然希望待陛下百年之后，皇权能顺利平稳的渡过。
　　否则......朝堂之上就定然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可陛下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放肆！”礼部尚书起身，一脸肃容，看着阿古拉，“太子殿下乃我大雍储君，自然是陛下的继承人，大王子所言究竟是何意？！”
　　阿古拉面色疑惑依旧，镇定道:“还请陛下恕罪，方才可能是我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只是，我胡戎崇尚武力，才想与太子殿下比试一番，好让我胡戎勇士们知道，大雍未来天子，亦是一等一的勇士，好让我胡戎子民心悦诚服。”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微僵。
　　若太子赢了，那太子的威望......他眯了眯眼。
　　只一瞬，平康帝便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旋即便道:“大王子有所不知，太子聪颖，却自幼体弱多病，幼时虽习过武，但在武功一道，却也不擅长，倒是广陵郡王，自小习武，弓马娴熟，与大王子比试一番，正是棋逢对手。”
　　殿中武将一列，齐明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话当着北戎使臣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在告诉北戎，大雍的储君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之人？
　　负责御前护卫的宣义侯面色也沉了沉。
　　阿古拉闻言，看了看面色冷凝的太子，又看了看平康帝，笑着拱手道：“既如此，我便期待与广陵郡王殿下一较高下了。”
　　......
　　宴席散了。
　　崔彧出了大殿，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面色冷凝，下颌绷得死紧，眼神更是沉得骇人。
　　身后的郑元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子，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头又替太子殿下不值，又忍不住担忧......
　　一声都不敢吭，小心翼翼快步地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回到澄心堂。
　　门口候着的春平冬意几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回来了，正要上前请安，却见太子殿下冷着一张脸，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大步流星地越过她们，径直进了内室。
　　几人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她们还从未见过殿下这般难看的脸色......
　　内室里，沈雁水刚沐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水红色寝衣，头发还半湿着，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抬起头来，便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上，此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眉宇间压着沉沉的情绪。
　　沈雁水怔了怔，有些惊讶地开口：“殿下？”
　　话刚出口，崔彧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言不发地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
　　沈雁水下意识伸手回抱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脊，却并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才缓缓松开了些力道，却仍没有放开她，只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雁。”

[71]着实可爱的紧:“习惯，不代表殿下心里就不会难受了。”
　　“......阿雁。”
　　沈雁水一怔，声音格外轻柔，“殿下这是…怎么了？”
　　心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太子不是去参加晚宴去了么？这是晚宴上出事了？
　　晚宴刚散不久，消息还没能传开。
　　沈雁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太子此刻的情绪......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
　　崔彧紧紧拥着她，没有说话，半晌，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沈雁水抬眸看他，便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情绪。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无事，只是方才......有些想阿雁了。”
　　沈雁水看着他，太子素来性情稳重，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定然不是什么小事，再者......再稳重的人，心里也会有难受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往软榻那边走。
　　崔彧便由着她牵，一言不发地跟着。
　　到了软榻边，她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侧过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崔彧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开始显怀的小腹上。
　　沈雁水揽住他的脖子，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殿下若是心里难受了，不妨与我说一说？说出来，心里总会好受一些。”
　　崔彧看着她，嘴唇紧抿，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安静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继续道：“我看着殿下难受不高兴，心里也担忧，还容易胡思乱想瞎猜测，殿下不如与我说说，可好？”
　　人在心里难受的时候，自己憋着，只会越憋越难受，若有个交心的朋友能说说话，心里那股难受的劲其实多少会散去一些。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平康帝对他又是那样显而易见的忌惮，可想而知平日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只是以往太子瞧着将所有的情绪都自我消化了，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般神色。
　　今日晚宴应才散场，除了平康帝，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让太子露出这样的神色。
　　毕竟......再怎么样，那也是太子的父亲。
　　她曾听闻，太子年幼的时候，平康帝其实也很疼他，甚至经常出宫去奉国公府看望他。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变了......
　　历朝历代，皇帝与太子的关系大多如此，儿子年幼时，父亲自然是慈爱的，儿子长大了，皇帝年老衰弱，便开始猜疑忌惮年轻的儿子......
　　而太子对平康帝大约......还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才会失望，难受。
　　她将太子的脑袋轻轻揽进自己怀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崔彧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靠在她胸前。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果香味，清甜而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抚平他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挺直了背脊，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语气平静，“今日晚宴，北戎大王子当众邀我比武。”
　　沈雁水的手微微一顿。
　　“我应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父皇拦下了......”他平铺直述的将今日晚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待她听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心里更像是有团火猛地窜了上来。
　　越想越气，心里一连骂了好几声，这老登！脑子有毛病？磕丹药把脑子磕傻了吧？
　　有太子殿下这样优秀出色且孝顺的儿子，他不骄傲自豪就算了，还如此忌惮打压，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的儿子难堪，这是做父亲该干的事？
　　人老昏庸至此，简直不可理喻！
　　沈雁水气得胸腔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崔彧感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便看见她眉头拧得死紧，一双素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满了怒气......
　　看着她这副为他生气，气鼓鼓的模样，心里的那些压着的情绪突然就散了些许。
　　“阿雁。”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沈雁水瞧着他有些心疼了，“殿下？”
　　“我如今已经好许多了。”崔彧声音低沉，看着她认真道，“阿雁也不必因此生气。”
　　他顿了顿，神色淡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些冷意：“......习惯了。”
　　沈雁水看着他轻轻的说，“习惯，不代表殿下心里就不会难受。”
　　崔彧微怔了瞬。
　　沈雁水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替太子不值，忍不住开口压低的声音道：“我瞧着他是老糊涂了！”
　　听着她的话，崔彧思绪陡然抽了回来，眉心猛跳了跳，下意识扫了周围一眼，见只有他们二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雁水义愤填膺低低的道：“殿下的优秀，有眼睛的人都看着呢，就他眼睛瞎了不成......”
　　“阿雁。”崔彧终于出声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些头疼了起来。
　　方才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被她的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他甚至都有些顾不上心里难受了。
　　“你这张嘴，”崔彧看着她，神色无奈，“可要管着一些，出去可别乱说，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旁人听到......”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像这种目无君父、大不敬的话，他是真怕阿雁这胆子哪天一不小心在外面给说漏了嘴。
　　沈雁水:“......”
　　她气哼哼的道:“我又不傻，自然不会在外面乱说，只和殿下私底下偷偷说而已。”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笑意，声音低沉温柔，“是，阿雁素来都最是聪慧的。”
　　他说着，目光缓缓垂下，落在了她已经开始显怀，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寝衣轻薄，贴着身体的轮廓，能看出腹部那一点弧度，他伸手轻轻覆了上去，掌心贴在那里，能感觉到比从前软软的小肚子稍稍硬了些许......
　　他的眼眸微垂着，漆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幽暗的深不见底。
　　他以为他已经做得足够让父皇放心了。
　　小舅舅自北境回来之后便交了兵权，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日子，父皇对他的态度确实好转了许多，他以为，他与父皇之间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些。
　　可今日这一出，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才知道，那种“缓和”都只是他自以为是。
　　想着史书上那些被猜忌的太子的下场......他眸光越发幽暗难测。
　　他的目光落在阿雁的肚子上，眼底的冷意终于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如今有了阿雁，还有他们两个还未出世孩子。
　　他绝不允许阿雁和孩子们受他的牵连，落到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境地......
　　那个位置，他从前就没有想过放手，既然站在了太子的这个位置上，他必定要走到底。
　　而如今——
　　不过是让他更快的认清了他这个太子在父皇心里的地位。
　　有些事情......该准备起来了。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能力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而非被动等待......父皇的仁慈。
　　崔彧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夜渐渐深了。
　　行宫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两人躺在床榻上，崔彧侧过身，习惯性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只是，他以为今晚会有些难以入睡。
　　可不知怎么，躺下没有多久，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味，温温软软地包裹过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知何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雁水见她睡着了，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容。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轮廓。
　　轻轻抬手，指尖沿着他的眉骨缓缓划过，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捏了捏他软软的耳垂，最后才收回了手。
　　“殿下好好睡一觉......”她轻声说着，便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也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天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崔彧还未睁开眼时，便下意识想抱阿雁，却没曾想搂了个空......
　　他睁开眼，见枕头上的褶皱还在，触手微凉，身侧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微微一愣，坐起身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确实不见阿雁的身影。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事。
　　以前阿雁是个贪睡的性子，还未有身孕之前就爱睡觉，有了身孕之后就更爱睡了。
　　每日早晨他起身的时候，她多半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有时候他穿戴整齐了，回头看她，她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连姿势都没换过。
　　每日醒来阿雁都在他怀里，今日......倒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了。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连忙便带着人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洗漱。
　　他一边拧帕子，一边悄悄抬眼打量自家殿下的神色。
　　本以为今日殿下脸色不会太好，以往但凡陛下那边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殿下总要沉郁好几日，虽面上看不出什么，亦不在人前显露，但周身那股低气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却感受得真真切切。
　　可今日——
　　郑元德瞧着太子殿下面色平静，比起往日那种冷肃沉郁，不知好了多少。
　　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又忍不住在心里对沈良媛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感激与佩服。
　　昨日殿下回来时那副模样，他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心惊肉跳的，很是担忧。
　　没想到只一个晚上，太子殿下瞧着竟就恢复如常了......这可真真是奇了。
　　郑元德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一边伺候太子净面，一边开口道：“殿下可算是醒了，良媛主子今儿早早就起来了，亲手去了小厨房，说要给殿下做早膳呢，这会子应该差不多了。”
　　崔彧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良媛主子还特意吩咐奴才，说殿下差不多也该醒了。”郑元德笑眯眯地继续道，“没想到殿下还真就这会儿醒了，良媛主子还真是料事如神！”
　　崔彧放下帕子，拧眉看向他，声音微沉：“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怎么让他去小厨房亲自动手了？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人，都是吃白饭的？”
　　郑元德被太子殿下陡然沉下的脸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良媛主子的天籁之音，简直救他于水火！
　　“殿下。”
　　崔彧抬眸，便见阿雁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雁水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面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夏日里的一抹亮色。
　　她走上前，从一旁小太监手里接过太子的外衣，刚准备亲手给他穿衣，手中的衣服就被他自己接过去穿了起来，她笑了笑，也没有与他争。
　　笑意盈盈的朝着他道:“王嬷嬷都说这两个孩子格外乖巧，一点也不折腾人，我也是闲来无事，便去小厨房里瞧了瞧，有林公公守忠守义他们帮衬着呢，我最多也就动动嘴，累不着我。”
　　说着，她伸手给他理了理衣襟。
　　崔彧垂眸看着她，“让下面伺候的人去忙便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便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娇娇的道:“知道啦殿下～”说着，目光就落到了他的下巴上，瞧着他下颌处冒出来的胡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上去，有点扎手。
　　“扎得很。”她笑了笑，抬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殿下，妾身给您修面吧？”她还没给太子刮过胡子呢。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心里顿时一紧。
　　修面不比其他，这是个精细活，要在太子脸上动刀子，若是一不小心给殿下破了相......那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怕是都得脱一层皮。
　　不远处候着的春平等人也是心下一跳。
　　自家主子可从来没动过手给人修面，这万一不小心伤了太子殿下可怎么是好？
　　春平忍不住悄悄看向郑公公，冬意也看了过去，全福更是拼命使眼色。
　　郑元德感受到了几道灼热的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看他有什么用？
　　他也不敢在这时候上前不让良媛主子动手啊！没瞧见太子殿下已经一副欣然应允的模样了吗？
　　果然，崔彧看了沈雁水一眼，面容含笑的点了点头，“嗯。”
　　郑元德默默退后了半步，春平等人也默默低下了头。
　　沈雁水便兴致勃勃地去拿修面用的刀具。
　　为了方便她动手，崔彧在椅子上坐下，待沈雁水拿着刀走过来时，见他已经做好，便站在他身前，仰着笑脸，指尖忽的抬起他锋利的下颌，左右端详了一下。
　　然后，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了一副惊讶又夸张的表情，“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是哪家小郎君，怎生得如此俊俏？不如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君如何？”
　　郑元德瞬间瞪大双眼:“？？！！”抬头就看见良媛主子以上犯下......呃呸！他啥也没瞧见，这般想着，他瞬间就低下了头，只觉得今日这地板擦的格外的亮堂。
　　春平等人更是心中被惊的一跳:“？！！！”
　　崔彧撩了撩眼皮，抬眸瞧着她，眼尾微扬。
　　沈雁水抬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弄了一下，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啧啧称奇：“瞧瞧这皮肤白的，这小脸嫩的。”
　　她凑近了些，笑眯眯地看着他：“郎君怎地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若是个小哑巴我就不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眉梢微动了动，嘴唇微启，声音平平:“并非哑巴。”
　　沈雁水见他竟还回应，顿时连忙憋住了笑，一手叉腰，一手还拿着刀子，微微扬着下巴，做出一副山寨女土匪抢良家夫男的派头来，“不是哑巴就好，不过，这可由不得你乐不乐意了。”
　　她说着好像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不管了，突然“桀桀桀”的笑出了反派经典笑声——
　　“......？？”崔彧险些没忍住扶额。
　　阿雁这笑声......从何处学来的，可真是......咳，着实可爱的紧。
　　沈雁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演技已臻至大成之境，演的十分上头，“既然被姑奶奶瞧上了，郎君这辈子就都是姑奶奶的人了！小的们！快把姑奶奶的压寨夫君带回去！”说着，还不忘一脚踏在一旁的圆凳上，伸手振臂一呼！
　　“噗嗤！”冬意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死嘴！
　　竟然敢笑太子殿下和主子，不要命啦！
　　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崔彧凤眸扫了一眼周围，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全都死死低着头，差点把头埋进地里去了。
　　郑元德站在就十分后悔之前担心良媛主子不小心伤着太子殿下那金贵的脸，没提前退下，这会儿真的忍得很是难受......
　　再就是，太子殿下的“脸面”，好像也没能保住......
　　崔彧收回视线，抬眸看向阿雁。
　　知道她是想逗他开心。
　　他心里暖融融的，旋即面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沈雁水戏精上身，还在演着玩儿呢，就听见太子殿下竟又配合地应了一声，顿时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怎么......这么乖。
　　这样的太子殿下，那老登竟然还要打压，简直没天理了！
　　她心里又骂了平康帝几句，瞧着天色不早了，也不再耽搁，认认真真地给太子修起面来。
　　一手轻轻抬着他的下颌固定住，一手拿着刀子，动作小心仔细，一点一点地刮过那些冒出来的青茬。
　　崔彧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脸，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半晌。
　　沈雁水收了刀子，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崔彧刚站起身来，就被她拉到铜镜前看了看。
　　镜中的太子下颌光洁，面庞干净俊美，金质玉相，兰芝玉树形容的便是太子这般的人了吧？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崔彧看着镜子里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终于微弯了弯。
　　洗漱一番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室，往正厅走去。
　　崔彧看着桌上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脚步微微一顿。
　　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有一碟子切成小块的、表面金黄微焦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一盘黑红相间的条状物，切成小段，撒着芝麻和葱花，闻着有股说不出的酱香味。
　　再过去是一笼屉小烧麦，皮薄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馅料颜色，与他往日吃过的烧麦都不太一样。
　　还有一碗乳白色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奶做的，瞧着像是某种甜羹......
　　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回她脸上。
　　沈雁水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这几日殿下一直忙着，都没时间陪我用早膳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便给殿下准备了几样新鲜的吃食，殿下尝尝看喜不喜欢？”
　　按着她的想法，她觉得吃到好吃的东西，人的心情自然也会好一点。
　　所以今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了小厨房，和林公公还有守忠守义一起琢磨了半天，才弄出这些她想给太子做的吃食。
　　昨儿个晚上太子和她说今日没什么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的时间定在了明日，毕竟大皇子还在京城，来往也要花些时间。
　　她起得早，一早就差人出去打听了，知道去京城传旨的人一早就从行宫这边出发了。
　　她瞧着那老登这番折腾，约莫是怕太子赢了，到时候威望更甚。
　　毕竟北戎使臣提出特意和太子殿下比武，肯定不是随口提的。
　　如今两国暂且止战修好，北戎因战败主动和亲，但也只是暂时和平了，并没有成为大雍的附属藩属国。
　　等哪日大雍君主不堪，国力衰弱，北戎定然还会再卷土重来。
　　那如今北戎大王子借此机会来试探大雍下一任储君的能力，甚至探一探平康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挑拨离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瞧着，她觉得北戎的目的，至少已经达成一半了。
　　想着这些事，她心里就越发不爽，但却未表露出来。
　　很快压下那些情绪，她笑着走到桌边，指着那碟金黄色的东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殿下您看，这是烤牛奶，我让守忠用牛乳加了糖和蛋黄，在锅里搅成糊糊，放凉凝住了，切成块，再刷上蛋液再烤，外头烤得焦焦的，里头还是嫩嫩的。”
　　崔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碟烤牛奶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表面一层金黄色的焦皮，瞧着倒是颇诱人。
　　沈雁水笑着又指向旁边那盘黑红相间的东西：“这是烤冷面，用荞麦面摊成薄饼，在铁板上煎熟了，再磕个鸡蛋上去，刷上酱料，撒上葱花，卷起来切成小段，都是一些民间小吃，想着殿下应该没吃过，便让林公公试着做了做。”
　　说着又指向那烧麦，“这是奶茶烧麦，馅料里掺了奶茶煮过的糯米，还有羊肉丁，味道有些特别。”
　　“还有这个，清补凉。”沈雁水端起那碗乳白色的甜羹，笑眯眯地说，“用椰奶炖的，加了绿豆、红豆、莲子、桂圆、脆脆的红枣片，还有银耳，夏日里吃着最是清爽。”
　　椰子是琼州那边送来的贡品，数量不少，太子殿下想来每年都能吃上，倒是不算新鲜，这个纯粹是她自己也突然想喝了，才想起来的。
　　说完，她又看向旁边那些平日里常吃的早膳，笑着说：“也不知道这些吃食合不合殿下口味，便把平日里殿下爱吃的也准备了一些，殿下快尝尝。”
　　崔彧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吃食，目光缓缓移向她。
　　沈雁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地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包裹住，“辛苦阿雁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克制的微哑。
　　沈雁水忽的嗔了他一眼，“殿下快别瞧妾身了～”她故作娇羞地别过脸去，又转回来瞅了他一眼，“妾身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能给殿下当饭吃呀！”
　　“......”见她这般逗乐模样，崔彧不禁笑了笑。
　　他松开她的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先夹了一块烤牛奶。
　　金黄的表皮微微焦脆，筷子夹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硬壳，里头却是软嫩的。
　　他咬了一口，外皮焦香，带着淡淡的甜，内里绵软细腻，牛乳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烤冷面。
　　荞麦面饼煎得微微焦脆，裹着蛋香和酱料的咸甜，口感软韧有嚼劲，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不错。”他笑着说。
　　沈雁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自己也动手吃了起来，又指了指奶茶烧麦：“殿下尝尝这个。”
　　崔彧夹起一个烧麦，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他咬了一口，奶茶煮过的糯米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着羊肉丁的咸鲜，味道确实......很特别。
　　他咀嚼的动作倏地微顿了一瞬。
　　片刻后，咽了下去，依旧点了点头，“嗯，挺好。”虽然不太喜欢，但这都是阿雁难得起了个大早特意给他做的，他不想拂了阿雁的心意。
　　沈雁水一口一个烤牛奶，瞅了一眼他的表情，就伸出了筷子，将他碗里那个吃了一半的奶茶烧麦夹走了。
　　“殿下可是不太习惯这个口味？”她笑眯眯地说，将那一半烧麦送进了自己嘴里，“那殿下就别吃了，给我吃吧，别浪费了。”她觉得还挺好吃的。
　　崔彧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已经两口吃完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的被人伺候着，但就是母后也不曾吃过他剩下的吃食......
　　崔彧眸色定定的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瞬，忽的，他就觉得昨夜的自己实在有些矫情。
　　父皇对他态度多变，时而和颜悦色，时而冷落打压，他不是早就知晓，也早已经习惯了么。
　　他明明已经能在所有人面前都能面不改色，掩饰得极好，昨日却偏偏没忍住，在阿雁面前泄露了几分，让她为他担忧。
　　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看着眼前的各种新鲜的小吃食......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灌进了他心底，填得满满当当。
　　他凝视着她，目光专注。
　　沈雁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我脸上沾了东西？”
　　崔彧面色自然“嗯”了一声，旋即伸手用拇指抹过她嘴角脸颊的位置，“好了。”说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吃些蔬菜。”阿雁倒是挺喜欢吃鲜果，倒是吃菜对肉情有独钟，时蔬吃的少。
　　但太医和王嬷嬷都说过，要荤素搭配着吃才对身体才更好。
　　沈雁水不疑有他，一双桃花眼顿时朝他笑成了一对月牙，“谢殿下～殿下快吃。”
　　“嗯。”崔彧唇角微勾了勾，声音低沉温柔，“很好吃。”
　　沈雁水闻言，愈发高兴起来，给他夹了一筷子烤牛奶，又盛了一碗清补凉放在他手边。
　　“那殿下多吃些。”
　　崔彧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清补凉。
　　椰奶的清甜混着其他银耳莲子和又香又脆的枣片，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清爽宜人的很。
　　晨光从殿外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周身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72]气势:太子殿下的臂力……竟如此惊人？！！
　　翌日，天色微阴。
　　没有前几日那般灼人的日头，也没有下雨，天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云幕，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徐徐吹过行宫的檐角。
　　沈容华身边的大宫女香墨端着一盏茶，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进来，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有些纳闷，主子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想着，手上动作却不慢，将茶盏轻轻搁在主子手边的小几上。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心情的确很是不错，今日一早，去京城广陵郡王府上的传旨太监从行宫离开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早在来行宫之前，她便已知北戎使臣会来，大皇子会在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大放异彩，平康帝龙颜大悦，当场就下旨，加封广陵郡王为亲王。
　　那可是亲王爵。
　　大雍对宗室爵位的封赏向来吝啬，一些不受宠的皇子就算熬到三四十岁，都未必能得一个亲王爵位。
　　大皇子年纪轻轻就得封亲王，可算得上是难得的荣宠，一时风光无两，连带着宫里头的德妃也风光得意了起来。
　　若非大皇子后来接连犯了两次大错，惹得平康帝震怒，太子死后，储君之位最后落在谁的头上，还真不好说……
　　未必就轮得到六皇子。
　　既知道了，她就不可能再让大皇子如同上辈子一般，再赢一次。
　　她早在来行宫之前，便安排了人，动的那些手脚不会要人性命，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只会让大皇子病一些日子，不能上场比试而已。
　　平康帝想让大皇Cོ-ོTོXོ子替太子上场，如今大皇子不能上场，二皇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那平康帝还能让谁上？
　　自然只有六皇子了。
　　沈容华想到这里，嘴角不禁上扬了扬。
　　这会儿她虽然从未听六皇子在武艺骑射方面有什么建树，但她猜测，六皇子这些年来应该一直都在韬光养晦。
　　平日里才从不显山露水，文采上虽有些名声，但武功骑射一道，从未听人提起过。
　　可她知道，六皇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文弱。
　　上辈子，她母亲时常去寺庙里看望她，曾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提起六皇子登基后的种种事迹。
　　母亲说，新帝在猎场上勇武非凡，曾徒手与猛虎搏斗，将那猛虎制服，除此之外，还传出了不少新帝擅骑射的事……
　　所以，在她看来，六皇子的武功一定很好，只是平日里不显露出来罢了。
　　明日若是六皇子上场，定然会如上辈子的大皇子一般，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
　　到那时，平康帝龙颜大悦，朝臣们刮目相看……
　　六皇子的名声，就算是真正打出去了。
　　就算受些伤，那也是值得的。
　　沈容华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在那之后，她再与六皇子透露她在其中做了什么不迟。
　　当然，她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若是六皇子没能上场，那太子……就不得不被逼着上场了。
　　上辈子大皇子上场，帮太子解了围。
　　太子幼时虽在奉国公府习过武，十几岁时也曾传出过独自猎熊的事，但……比起太子勇武，太子体弱的事，更深入人心。
　　至于什么独自猎熊，她觉得多半是太子手下禁军帮忙猎的，只是安在了太子头上罢了。
　　这些年来，太子每逢围猎，武功骑射都表现得平平无奇，从未有什么出挑之处，越发佐证了她的猜想。
　　到时候若是太子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
　　储君在大庭广众之下败给北戎人，威望必定一落千丈。
　　这对六皇子来说，自然也有好处……毕竟，只有太子倒了，其他的皇子才有机会不是？
　　*
　　翌日，天色大亮。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朝阳从东面山脊上跃出来，金光铺了满地，将整座西山行宫映得金碧辉煌。
　　演武场设在行宫外的一片开阔地带，原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地势平坦开阔，四周设了看台与帐幕，正中一条跑马道蜿蜒而去，沿途设了数道障碍，弯道处插着玄色明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禁军甲胄鲜明，沿着演武场四周肃然而立，刀枪如林，气势森严。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看台，按品级落座，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场中。
　　北戎使臣一行被安排在右侧的看台上，大王子阿古拉还未入场，四王子巴图一行人已落座。
　　巴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四周扫视着，打量着大雍禁军的阵列与旗帜，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凝重震撼。
　　不多时，御驾銮驾缓缓而至。
　　平康帝一身明黄色常服，精神矍铄，面带笑意，在随侍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正中的高台，落座于御座之上。
　　崔彧立于平康帝下手，一身绛色金纹长袍，腰束金扣革带，面色平静如常。
　　皇后则带着后宫嫔妃与内外命妇以及乌兰图雅公主在左侧高台上落了座，此处距离演武场不远，能清楚的看清场中情形。
　　沈雁水坐在人群中，位置还算靠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头罩了件轻薄披帛，小腹处已经微微隆起，但她身量纤细，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来。
　　她目光先往太子那边看了一眼，见太子面色如常，心下稍安，这才转而看向演武场中。
　　此时，场中已经站了两行人。
　　一侧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窄袖短袍，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
　　另一侧，是大皇子广陵郡王崔旸。
　　崔旸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劲装，身量亦是颇为健壮，虽不及阿古拉那般魁梧，但在皇子中也算得上是出挑的了。
　　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正活动着手腕，看起来状态不错。
　　只是沈雁水远远瞧着，眼神微凝了凝，大皇子的面色红润得是不是有些……不太自然？
　　平康帝落座后，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
　　一旁的内监立刻高声道宣布比试开始。
　　殿前太监的声音层层传了出去，片刻后，演武场中的锣声响起，意味着比试即将开始。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朗声宣读了比试的规则与流程。
　　第一场，赛马。
　　第二场，箭术。
　　第三场，角抵，也就是近身搏斗。
　　三局两胜，这是当日晚宴便说好的比试内容。
　　宣读完毕，平康帝笑着看向北戎使臣方向，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两国交好，今日比试只为助兴，点到为止之类。
　　阿古拉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多谢陛下。”
　　随后，阿古拉的目光落到了广陵郡王崔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便笑了起来，用他那带着口音的汉话说道：“没想到广陵郡王竟是这般健壮的体格。”
　　崔旸闻言，看着他神色却颇为凝重，只拱手道：“大王子过誉。”
　　这些年来，每逢皇家围猎，头彩都是他拿的，弓马骑射一道，他有这个自信，只是……他心中一凛，他不能输。
　　一旁，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命禁军将赛马牵了上来。
　　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健壮，鬃毛油亮，眼神桀骜，另一匹毛色棕红，体态匀称，同样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两匹马是北境刚送来不久的战马，尚未经过驯服，性子颇烈，今日赛马，大殿下与大王子各挑选一匹。”
　　阿古拉闻言，目光落在那两匹马上，他在马背上长大的，马对他来说，是从小到大的伙伴，没有什么马是他驯不服的。
　　崔旸也看了一眼那两匹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未驯服的战马虽然棘手，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崔旸看向阿古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颇为大方：“大王子是客，先挑选。”
　　阿古拉也不推辞，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广陵郡王，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在两匹马之间来回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马颈，拍了拍马背，那两匹原本暴躁不安的马在他手下竟稍稍安静了几分。
　　片刻后，阿古拉选了那匹通体漆黑的马，拍了拍马脖子，笑道：“就它了。”
　　剩下那匹棕红色的马，自然归了崔旸。
　　崔旸走上前去，接过缰绳，那马果然性子烈，冲他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挣脱。
　　崔旸手上用力，稳稳拽住缰绳，翻身便上了马背，马儿躁动地颠了几下，被他死死压住，片刻后便安分了下来。
　　看台上，不少文臣武将瞧见这一幕，纷纷点头。
　　“大殿下弓马娴熟，果然名不虚传。”
　　“这马尚未驯服，大殿下便能稳稳压住，可见骑术了得……”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崔彧瞧着，却是眉心微皱了一瞬。
　　一旁的二皇子的面色瞧着不知为何有些不太好看，倒是六皇子崔珒看着面色瞧着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来。
　　左侧高台上，沈雁水看着场中的情形后，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容华，见她的表情……
　　她这是担忧，还是震惊不解？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演武场。
　　此时，宣义侯已经走到了场中央，他扫了一眼场中两人，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便朗声道：“赛马比试，绕场十圈，沿途设有障碍，先过终点者胜。”
　　说完，他扫了二人一眼，不再废话，直接道：“准备——”
　　阿古拉与崔旸同时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
　　“出发！”
　　话音落下，两匹马同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崔旸骑术确实了得，那匹棕红色的马起速极快，几乎是在出发的瞬间便抢占了先机，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
　　阿古拉紧随其后，黑色的马匹在他驾驭下亦是速度惊人，但与崔旸之间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看台上，文臣武将们瞧见这一幕，不少人面上露出了笑意。
　　“大殿下好骑术！”
　　“照这个势头，第一场应是稳了……”
　　平康帝面上也带着笑意。
　　一圈，两圈，三圈……
　　崔旸一直领先，阿古拉紧随其后，始终落后半个马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崔旸能感觉到身后那匹马越来越强的存在，他咬着牙，催马加速，想要拉开距离，但无论他怎么加速，阿古拉始终稳稳地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既不超过，也不落下。
　　到了第七圈的时候，崔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病了好些时日，反反复复，一直没能好利索。
　　昨日接到父皇的口谕，让他上场与北戎大王子比试，他便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打上次被父皇罚了之后，他一直还被禁足未出，此番若是能赢，父皇定然会对他重视起来。
　　他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也不敢让父皇知道此事，便让太医下了猛药，将身体的不适暂压了下去。
　　只是，方才出发时那一波猛冲，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力气，如今跑了一半，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
　　而身后的阿古拉，依旧稳稳地跟着，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出发时一样。
　　崔旸心里开始有些着急了。
　　第八圈，第九圈。
　　崔旸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面色从方才的红润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古拉依旧跟在半个马身之后，不急不缓，像一头耐心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崔旸咬了咬牙，催马加速，想要在最后两圈拉开距离。
　　到了第九圈的一个弯道，前方设了一处低矮的障碍，需要马匹跃过。
　　崔旸心急，催马过障时角度偏了一丝，马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崔旸死死抓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就是这一瞬的差错，身后的阿古拉已经抓住机会，黑马如一道闪电般从他身侧掠过，反超了！
　　看台上，平康帝脸色骤沉。
　　文臣武将们也安静了一瞬，方才还热闹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崔旸眼见着阿古拉超过了自己，心里顿时更急了。
　　最后一圈。
　　崔旸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闷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终点线前，阿古拉以领先一个半马身的距离，率先冲过了终点！
　　演武场中，锣声响起。
　　北戎使臣所在的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而大雍这边的看台上，却是一片沉默。
　　文臣武将们脸色难看的很，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平康帝面色骤沉。
　　崔旸越过终点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他的面色已经红得不正常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呼吸急促得像是喘不上气来。
　　宣义侯冷着脸道:“这一场，胡戎大王子胜！”
　　北戎那边又是一阵兴奋高呼，衬的大雍这边越发寂静。
　　崔彧面色冷静，开口赞道:“大王子骑术精湛。”
　　阿古拉闻言，笑着拱手道：“太子殿下过誉了，广陵郡王骑术亦是了得，我不过是侥幸胜了半筹罢了。”
　　看台上，礼部侍郎刘大人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大殿下这是……身子不适么？怎么瞧着面色不太对？”
　　他身旁的几位文臣也注意到了，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
　　平康帝也瞧见了，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太监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陛下恕罪！大殿下他……他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昨日接到陛下口谕，殿下不愿辜负陛下厚望，便让太医下了猛药，这才将病情暂且压了下去……”
　　话未说完，崔旸猛地回头，怒喝一声：“住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羞恼。
　　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他的面色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输了已经够丢脸了，若再让人知道他带病上场、输了还要找借口，那才真是把脸丢到了北戎人面前！
　　平康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胡闹！”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又有几分关切，“身子有恙，怎能带病上场？也不早些禀报于朕！”
　　说着，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太监：“传太医！”
　　崔旸垂着头，面色羞愧难当，跪下道：“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一旁的阿古拉见状，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开口道：“广陵郡王勇武过人，带病上场还能有如此表现，实在令人敬佩，想来若非身子有恙，这一场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他顿了顿，又笑道：“只是既然广陵郡王身子不适，还带着病，那后面两场……还请陛下换人，免得最后赢了，也胜之不武。”
　　话音落下，看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目光下意识在太子、大皇子、六皇子之间来回游移。
　　换人？
　　换谁上？
　　平康帝面色微沉，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看向老六。
　　六皇子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下骤然一紧。
　　他自幼便不以弓马见长，也不喜武艺骑射功夫，与北戎大王子那般虎背熊腰的草原猛士相较，上去也是丢人的份……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平康帝的视线。
　　只是，沈容华说的事已经一一应验，但她不是说此次比试，老大会赢的么？怎么……
　　他忽然心神一凛，老大身体素来康健，少有生病的时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生了病，还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他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冷肃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请允儿臣上场一试。”
　　六皇子猛地抬头，便见太子已站了出来。
　　满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太子，眼神复杂。
　　半晌，他终于微微颔首，声音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准。”
　　阿古拉闻言，目光落向太子，随即笑了起来，抱拳道：“早闻大雍太子之名，今日能领教殿下的箭术，是我的荣幸。”
　　此前在晚宴上他就想与太子比试，被平康帝以太子体弱为由挡了回去，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这位大雍太子，倒是半点不怯场，几次三番主动应战……他倒要看看，这位大雍太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此时已是窃窃私语声四起。
　　“大皇子怎么下场了？”
　　“那是……太子殿下？第二场竟是太子殿下上场？”
　　“太子殿下不是体弱么？这如何使得……”
　　“嘘，小声些！”
　　不少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与担忧，在太子与阿古拉之间来回游移。
　　阿古拉那体格，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太子殿下虽身量修长，可与他站在一起，便显得……实在让人难以不担忧。
　　沈雁水看见太子站出来的那一刻，怔了瞬，随便脸上便露出一些笑意。
　　一旁的皇后娘娘也蹙了蹙眉，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女眷们，“行了，都且认真看着。”
　　高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乌兰图雅面不改色，神色越发认真。
　　沈雁水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容华。
　　就见沈容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正低头抿了一口茶，姿态从容的很，甚至眼角眉梢处还能看出一丝笑意……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便收回视线，专心看向场中。
　　演武场上
　　宣义侯上前一步，朝着太子殿下行了一礼，又转向阿古拉，声音冷肃：“第二场比试箭术，二位殿下打算如何比法？”
　　阿古拉哈哈一笑，目光在太子身上扫了一眼，大手一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一箭定胜负，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崔彧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可。”
　　宣义侯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不多时，场中便立好了靶子。
　　并非是寻常的死靶，而是四十丈开外的一株老柳树，柳枝在风中摇曳不止，树枝上悬着一枚玉佩，系着红绳，在风中来回摆动，时左时右。
　　那柳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悬着的玉佩也跟着晃荡，想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命中那枚玉佩，难度可想而知。
　　宣毅侯又命人将弓箭呈了上来。
　　各式各样的弓一字排开，从一石弓到二石、三石重弓，重量不等，材质各异。
　　阿古拉的目光在那些弓上扫了一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径直停在了那把三石的重弓前。
　　他伸手拿起那把弓，在手中掂了掂，又拉了拉弓弦，弦声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看台上，不少文臣武将瞧见这一幕，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石的重弓……那大王子拿起来竟如此轻松？”
　　“北戎人果然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臂力……当真惊人。”
　　一时间，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七上八下的。
　　第一场已经输了，若是这一场再输，大雍的脸面可真就要被扔在地上踩了。
　　众人又看向太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便见太子殿下也走到了那排弓前，目光扫过，竟也伸手拿起了另一把三石的重弓。
　　看台上，不少文臣的眉心猛地跳了跳。
　　三石的重弓，寻常武将都未必拉得开，太子殿下……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见太子殿下将那把弓拿在手中，掂了掂，又试了试弦，动作流畅自然，竟看不出半分勉强。
　　文臣们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他们那位自幼体弱多病、文质彬彬的太子殿下？
　　武将一列，齐明川坐在奉国公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微微蹙了蹙眉。
　　他知道太子的箭术不弱，从前在奉国公府时，父亲亲自教习，太子比他年幼，力气上虽弱于他，箭术却与他不相上下。
　　可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太子一直在朝堂上周旋，政务繁忙，武艺一道只怕生疏了不少。
　　如今一上来就拿三石的重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
　　老奉国公端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齐明川收回目光，又看向场中。
　　他心里叹了口气。
　　若第一场便是太子上场，以太子的骑术，未必会输，无论是赢，还是平局，第二场也就不必在气势上争，用稍轻一些的弓也无妨。
　　可如今第一场已经输了，北戎那边气势正盛，太子殿下若在此刻选了轻弓，气势上便先输了一头。
　　身为一国储君，在这种场合，不能退。
　　好在……只有一箭。
　　齐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场中。
　　场中，阿古拉与崔彧各自持弓而立，相距数步。
　　风吹过演武场，旗帜猎猎作响，那株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不止，悬着的葫芦瓢来回摆动，红绳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阿古拉侧头看了太子一眼，笑道：“太子殿下，请。”
　　崔彧面色平静，目光落向四十丈外那晃动的葫芦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
　　阿古拉也不再废话，同样举弓搭箭。
　　两人几乎同时拉开了弓弦。
　　三石的重弓，拉力极沉，弓弦绷紧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弓臂被拉成满月，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一般。
　　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这一刻。
　　文臣们屏住了呼吸，武将们攥紧了拳头，就连平康帝也不由微微前倾了身体。
　　阿古拉拉开弓弦时，手臂上肌肉隆起，青筋暴起，显然这三石的重弓于他而言，也不算太轻松。
　　而崔彧——
　　众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殿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箭矢直指前方，手臂稳稳当当，竟也看不出什么勉强的痕迹……
　　不少武将心中俱是一震，文臣们更是震惊的眼珠子险些脱眶而出！
　　太子殿下的臂力……竟如此惊人？！！
　　阿古拉与崔彧，两把重弓，两支利箭。
　　下一刻——
　　“嗖——”
　　“嗖——”
　　两支利箭几乎同时离弦，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划破了演武场上空的寂静！
　　演武场上空，两支利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划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两支箭，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四十丈外，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那枚系着红绳的葫芦悬在枝头，随着风势来回摆动。
　　“啪——！”
　　一声脆响。
　　阿古拉射出的那支箭正中葫芦，箭矢力道刚猛无匹，葫芦当场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残片散落了一地。
　　看台上，北戎使臣那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然而这欢呼声还未落下，另一边的景象便让那欢呼声戛然而止！

[73]加更:太子殿下神勇！！！
　　只见崔彧射出的那支箭，将那根细细的红绳从中截断。
　　红绳应声而断！
　　葫芦瓢直直坠下，“咚”的一声落在柳树根部的草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柳树附近的禁军亲眼目睹了这一箭，顿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四十丈外的红绳，在风中摇曳不定，细如发丝，太子殿下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红绳！
　　片刻的震惊过后，一名声音洪亮的禁军校尉立刻挺直了腰板，高声禀报。
　　那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听着，顿时不少人惊的险些失了仪态。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太子殿下赢了？”
　　“射中了......射中了红绳？！”
　　“那可是四十丈外的红绳啊！还是在风里晃着的！”
　　短暂的惊愕过后，高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命妇们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骄傲，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沈雁水在听见禁军校尉禀报的那一刻，眼神骤然一亮！
　　她就知道！太子殿下果然很厉害！
　　她心口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眼，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场中那个挺拔的身影，眼波流转间满是欢喜与骄傲，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沈容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的茶盏还端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了。
　　她的脸上，方才温婉从容的笑意，此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瞳孔微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转而不可置信。
　　太子......赢了？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用力到泛白，茶盏在手中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茶盏险些脱手摔落，她在最后一刻才回过神来，死死握住。
　　而另一边的看台上，文臣武将们闻言，俱是一愣。
　　旋即，整个演武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武将一列，好几个将军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他们却浑然不觉，面上满是不可抑制的兴奋。
　　“好！！！”
　　“太子殿下神射！”
　　“四十丈外射中红绳！这可是四十丈外！还是三石的重弓！”
　　几名将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都压不住，双拳紧握，恨不得冲到场中去。
　　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激动。
　　老奉国公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侧头，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那几名正激动得忘形的将军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收敛了几分，虽然面上依旧掩不住兴奋，但到底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场中。
　　而文臣那边，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震惊到了极致，反而说不出话来。
　　礼部侍郎刘大人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株老柳树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才有人喃喃开口。
　　“那可是三石的重弓......”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恍惚的不可置信。
　　“历朝历代......能拉开三石重弓的武将......”那都是些什么人？
　　“太子殿下竟......就这么拉开了？还......还射中了四十丈外的红绳？”
　　喃喃声此起彼伏，文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复杂。
　　他们素来对那些粗鄙武人不屑一顾，认为那些人只知道舞刀弄枪，不通文墨，不晓大义，是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莽夫。
　　可太子殿下不一样。
　　太子殿下自幼聪颖过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政务见解独到精辟，未曾想过太子殿下箭术竟这般精湛！
　　一时间，文臣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忍不住往武将那边看了一眼，瞧见那些Cོ-ོTོXོ武将一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摩拳擦掌的模样，心里顿时更加复杂了。
　　再瞧见北戎使臣那边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文臣们心里那点复杂顿时被一股说不出的骄傲压了下去。
　　御史中丞李大人坐在文臣列中，手中还攥着那块用于擦拭额汗的帕子，此刻却忘了动作，震惊过后，心底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太子偏宠沈良媛的消息，谁人不知？明明他的女儿才是太子妃，是太子发妻，但太子却……他最近这些时日，心底对太子不是没有怨言的，心里更是不痛快，只是……
　　不管心底怎么想，他也绝不希望太子输给北戎人！那对东宫对太子的打击太大了。
　　幸而……太子赢了。
　　坐在高台不太显眼位置上的许程文，看着演武台上的太子殿下，神色亦是微怔了怔，旋即心底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终究……亦是愿意见到大雍有此等储君的。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他往后的君主……
　　御座之上，平康帝听闻禁军的禀报，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但随即，他的脸色便愈发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好！太子神勇，大王子亦是勇武过人。”
　　此时，阿古拉与崔彧已经各自放下了弓，朝御座方向走来。
　　阿古拉的目光一直落在崔彧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战意。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标准的胡戎礼仪，以示尊重。
　　“太子殿下箭术，远胜于我。”阿古拉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崔彧，“阿古拉，心服口服。”
　　崔彧面色沉稳，“大王子过誉了。”
　　阿古拉直起身来，看着崔彧的眼睛，那目光里的战意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场落败而消减，反而愈发炽烈了。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认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太子殿下，第三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加有力：“请殿下务必全力以赴。”
　　说完这句话，阿古拉的眼中有光芒在燃烧。
　　崔彧看着阿古拉的眼神，微微一怔。
　　随即，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酣畅淋漓地与人交手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身体似乎在慢慢地，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
　　崔彧的眸光渐渐变了。
　　那平日里温和沉稳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锐利锋芒。
　　“好。”
　　第三场角抵，稍歇片刻再行比试。
　　崔彧下去更衣，很快便回到了演武场上。
　　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衣料轻便贴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墨发高束，整个人如同一柄欲出鞘的长剑，锋芒隐隐。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过。
　　第三场比试的场地设在演武场正中央的一座圆台之上。
　　圆台约有丈许高，台面宽阔，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没有护栏，只在四角各竖了一面旗帜，圆台之外，便是厚厚的草地。
　　规则简单明了，谁先落下圆台，谁便输了。
　　文臣武将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圆台之上，看着那一站一立的两个人。
　　阿古拉已经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短袍，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浑身上下散发着迫人的压迫感。
　　而太子殿下——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不少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太子殿下虽然身量修长，风姿出众，可站在阿古拉面前，那身形对比实在太过悬殊。
　　一个如黑熊，一个如青松。
　　美则美矣，可这角抵比的是贴身肉搏，不是风姿仪态。
　　“太子殿下......会不会受伤？”
　　“那北戎大王子那般健硕，这要是摔打起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沈雁水的目光紧紧锁在圆台之上，盯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她虽相信太子殿下，可......这是贴身肉搏。
　　不比射箭，不比赛马，这是实打实的拳脚相搏，是两个人用身体去碰撞较量。
　　一个不慎，便可能伤及筋骨，甚至伤及内腑。
　　而在古代，不管是风寒感冒还是外伤内伤，都是不可小觑的，一个不慎，都可能累及性命。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紧张过了。
　　眼睛盯着圆台，丝毫不敢挪开。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等会儿若是太子殿下出现性命之危，她便立刻动用异能......把那大王子绊倒。
　　皇后娘娘端坐在高台之上，面色端肃，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落在圆台上自家儿子的身上。
　　她的手指拢在袖中，捏得紧紧的，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知道，彧儿自小便喜爱武学。
　　也这些年来彧儿私底下并未荒废武功。
　　可她不知道，彧儿的的箭术竟然精进至此。
　　方才那一箭，她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只是此刻，看着阿古拉那铁塔般的身形，再看着儿子清俊挺拔的模样，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担忧。
　　这是她的儿子。
　　也是大雍的太子，是太子该承担的责任。
　　圆台之上。
　　宣义侯站在台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便不再耽搁，沉声道：“第三场角抵，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古拉便如一头蓄势已久的黑熊，猛地扑了上来！
　　他的身形虽然庞大，速度却并不慢，一出手便是凌厉无比的攻势，蒲扇般的大手直取崔彧的肩头，带着呼呼风声。
　　崔彧侧身一闪，堪堪避过，阿古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阿古拉一击不中，攻势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拳脚齐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人砸碎一般。
　　崔彧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交，迅速搏斗起来！
　　台下，不少武将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太子殿下竟然与阿古拉硬碰硬？！
　　阿古拉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这一招对撞，他只用了七分力，本意是想试探一下太子的力量，却没想到——
　　太子的力量，竟然丝毫不弱于他，也是，若非如此，岂能拉开三石的重弓。
　　阿古拉的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两人在圆台上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很快，阿古拉便发现了不对劲。
　　太子的力量虽不弱于他，但动作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凝滞。
　　格挡、闪避、出招......每一个动作单独看都精准到位，可连贯起来，却总有一种生涩的感觉，仿佛......
　　仿佛不常与人动手。
　　阿古拉心中念头一转，便明白了缘由。
　　他差人打探过大雍朝堂的情况，知道大雍皇帝重文轻武，朝中武将地位远不如文臣，大雍太子虽为储君，却从未听说在武功上有什么建树。
　　招式在，力气在，可临阵应对之间，却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显得凝滞。
　　想到这里，阿古拉不再试探，攻势骤然加猛！
　　他如一头真正的猛兽般扑了上去，拳脚如同暴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要将人碾碎的气势！
　　崔彧被逼得连连后退，应对之间颇有些左支右绌，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险之又险。
　　看台上，文臣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御史中丞李大人紧张的直哆嗦。
　　礼部尚书张大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险些就要阻止！
　　这要是太子殿下有个什么闪失，那还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两国比试，事关大雍颜面，岂能儿戏？
　　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
　　武将那边，神色也颇为严肃，但到底比文臣镇定些。
　　他们都是行内人，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虽然应对之间有些凝滞，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护住了身体的关键部位，并未让阿古拉占到真正的便宜。
　　齐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圆台上，眉头微蹙。
　　他看得出太子的处境，力量不弱，功夫也在，可就是不常与人动手，临阵反应有些跟不上。
　　圆台之上，崔彧被阿古拉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已经到了圆台边缘。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在观察，看阿古拉的出拳习惯轨迹，看他的发力方式，看他的破绽......
　　阿古拉又是一记重拳砸来，崔彧侧身避开，脚下步伐忽然一变。
　　他不再与阿古拉硬碰硬。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灵活了起来，在阿古拉的攻势中穿梭自如。
　　看台上，武将们顿时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这是换了战术！
　　不再与阿古拉硬拼力量，而是以灵巧应对，以巧破千斤！
　　阿古拉的拳脚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可他就是打不到崔彧。
　　每一次眼看就要击中，崔彧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种感觉简直憋屈极了！
　　齐明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圆台之上，阿古拉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体力虽然充沛，可这般高强度的攻击持续了这么久，任谁都会有几分疲惫，更何况他的身形庞大，每一次出拳、每一次移动，消耗的体力都比常人多得多。
　　而崔彧，依旧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等一个时机。
　　阿古拉又是一拳砸来，这一拳的力量明显比之前弱了Cོ-ོTོXོ几分，速度也慢了一线。
　　崔彧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猛然一侧，避开阿古拉拳锋的同时，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他的左臂架开阿古拉的手臂，右腿蓄力，一脚狠狠踹在阿古拉的腰侧！
　　这一脚，他蓄势已久，力道惊人。
　　阿古拉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向后退去，脚步紊乱，脚下不稳，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他的脚已经退到了圆台的边缘，鞋底擦着石板的边缘滑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阿古拉那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摔在了圆台之外的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圆台之上，崔彧稳稳地站着，收回脚，呼吸微微急促，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倏地，整个演武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圆台下阿古拉的身影，和圆台上太子殿下。
　　下一瞬——
　　“好！”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骤然炸开！
　　周围的禁军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刃，长枪如林，刀剑出鞘，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喝彩之声洪亮如雷鸣，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在颤抖。
　　武将那边彻底炸了锅。
　　好几名将军同时拍案而起，一个个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叫好。
　　“好！！！”
　　“太子殿下威武！！！”
　　“这才是大雍的太子！！！”
　　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恨不得冲到圆台上去把人扛起来。
　　文臣那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礼部尚书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抚掌，手掌拍得通红，脸上的激动之色怎么都掩不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好好”。
　　御史中丞李大人以及其他人更是激动得面色通红，眼眶泛红，抚掌喝彩的声音比武将那边也小不了多少。
　　大皇子崔旸坐在看台上，面色怔怔地看着圆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聪明，知道这个弟弟受父皇宠爱，知道这个弟弟是中宫嫡子。
　　可他从不知道，太子的武功，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这些年来，每逢围猎，太子的骑射都表现平平，从不与人比斗，亦未显露锋芒。
　　他以为......他以为太子的武艺的确渐渐荒废了，甚至还想过，太子猎熊那次是不是底下人做的，只是那次被父皇训斥，太子才再没有如此行事了，因此，他心底还颇有些瞧不上。
　　可现在......
　　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崔旸的双拳紧紧攥了起来。
　　可随即，那股羞愤又缓缓散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至少......大雍没输。
　　六皇子崔珒坐在看台上，面色微沉。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沈容华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滑出了指尖。
　　“啪——！”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圆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瞳孔微颤，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赢了……
　　太子又赢了？！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底震惊、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怎……怎么可能？！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雁水在太子一脚将阿古拉踢下圆台的那一瞬间，就没忍住猛地站了起来。
　　与她一同站起的还有乌兰图雅公主，动静更大，因此，倒一时没显得她。
　　沈雁水站在高台边围栏边上，看着太子，兴奋的叫道:“太子殿下！”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清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欢喜，在周围的一片惊呼声中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周围那些禁军听见这声清亮的“太子殿下”，下一刻，跟着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从近处传到远处，从禁军传到武将，从武将传到文臣，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崔彧站在圆台上，呼吸微促，心跳如鼓。
　　他的血液还在沸腾，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充斥着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透出着一种平日里极少见到的锋芒。
　　直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高台之上，沈雁水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衫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盈着水光，眼眶微红，却带着笑。
　　那笑里有惊喜，亦有骄傲。
　　崔彧看着她，笑了出来。
　　沈雁水看着圆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同于平日的锋芒与光亮，眼眶忽然一热，嘴角上扬，笑了出来。

[74]竟然笑话她？！:“阿雁，已经三个月了，可以了......”
　　宣义侯走上圆台，素来冷肃的一张脸上，此刻竟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站定，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第三场——太子殿下胜！”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禁军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刃，“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从禁军传到外围的将士，一浪高过一浪。
　　武将那边早已炸开了锅，不少人扯着嗓子跟着高呼，声音都喊劈了也浑然不觉，眼眶通红，激动得不能自已。
　　文臣这边，被这种氛围影响的，也没了往常的矜持，虽不如武将那边声如洪钟，却也格外真切。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也是一片沸腾。
　　沈雁水站在高台边围栏边上，方才那声“太子殿下”喊出口后，心跳得厉害，脸颊发烫，兴奋劲儿过了那么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
　　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七公主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围栏，整个人蹦得老高，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得不得了，嘴里不住地喊着：“太子哥哥万胜！太子哥哥万胜！”
　　五公主被她拉着，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七公主的劲儿大，也被拽得蹦了起来，两张小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沈雁水看着七公主那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上回七公主才被太子罚过，关了这些时日，这才放出来没几天，本以为她多少会记恨些，却没想到这七公主倒是个不记仇的。
　　倒是瞧着顺眼了些。
　　她正这般想着，便听见淑妃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昭宁，堂堂公主，蹦蹦跳跳、大声呼叫，像什么样子？赶紧坐下。”
　　七公主听见母妃的声音，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撅着嘴，一脸的不开心。
　　五公主连忙拉了拉七公主的袖子，想拽着她坐回去。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此刻却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淑妃妹妹也不必太过严厉了，今日这样的日子，让孩子们高兴高兴也无妨。”
　　淑妃闻言，连忙转过头来，面上带着笑意，“皇后娘娘说的是，只这昭宁，实在是太过顽皮了些，没有端静那般乖巧懂事，臣妾怕她失了分寸。”
　　一旁的良妃笑着接了话：“妹妹过誉了，本宫瞧着七公主率真可爱，哪里顽皮了？”说着，她眼角余光还不忘看了一眼这位沈良媛。
　　眼神颇为复杂。
　　她也未曾想到，当初刚进宫选秀，被她看中险些就成了她儿媳的沈家姑娘，在进东宫后，竟能有这般境遇......
　　太子宠爱沈良媛一事，连她都听闻了不少。
　　方才这沈良媛那般举动，皇后娘娘也未曾怪罪，对她也是颇为纵容......
　　沈雁水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话，收回视线的功夫，余光瞥见七公主的脑袋转了个方向，正往另一处看去。
　　她顺着七公主的视线扫了一眼。
　　是......许程文。
　　沈雁水:“......”看来七公主这会儿是真喜欢许程文啊。
　　她笑了笑，收回了视线，转身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身旁的二皇子妃便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笑着打趣道：“沈妹妹，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这般勇猛。”
　　沈雁水脸上还带着笑容，侧头看她，刚准备说话，就见二皇子妃的眼神颇为促狭，低声说道：“瞧太子殿下平日里那般清俊风雅，想不到上了演武场，竟这般厉害。”
　　说罢，她的眼神便往沈雁水身上瞟，带着明显的打趣，“太子殿下这般宠爱沈妹妹，妹妹的福气可真是不浅呢。”
　　沈雁水:“............”突然就想起上回和她说这话的大皇子府上的唐侧妃。
　　她不禁颇为尴尬的笑了笑，一时没有接话。
　　看来，成婚后的女人，说起话来倒是同一个路子，连打趣人的话都跟商量好了似的。
　　二皇子妃说着说着，眼神里竟真带上了几分羡慕，心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像她家殿下，一个月里，初一十五才来她屋里一趟，其余的日子都在后院那些莺莺燕燕那儿，一个月拢共就那么几天，后院那么多人，连轮都轮不着一回......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圆台方向瞟了一眼。
　　方才比斗时，太子殿下虽然穿着衣裳，但那衣料轻薄，发力之时，衣裳下蓬勃的肌肉线条看得分明，那身形修长挺拔，却不失力量感，着实......
　　再想想自家殿下，穿着衣裳瞧着也还过得去，可脱了衣裳......身上那些肉都是松松软软的，往日没有对比，她倒也没觉得什么，可如今眼前就有太子殿下这么一比......
　　二皇子妃心里那点儿羡慕顿时变成了嫌弃。
　　好在，二皇子妃也就说了那么一下便换了其他话题，沈雁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和其他人说太子和她那方面的私密事儿。
　　咳，太子殿下厉不厉害，勇不勇猛的......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正听着二皇子妃说话，便又瞧着正站在她前面的七公主拉着五公主的袖子，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娇羞，凑在五公主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她看我了！许大人看我了！”
　　沈雁水:“......”哎，这七公主瞧着虽然顺眼了一些，但恋爱脑还是没变啊，这边这么多人，咋就能确定看的是她？
　　五公主抬眸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瞧见许大人正往这边看了两眼？
　　七公主瞬间整个人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
　　许程文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
　　方才太子殿下胜了的那一刻，他从女眷高台那边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灿烂笑意的呼喊——
　　“太子殿下！”
　　那声音，他不会听错。
　　是沈四姑娘。
　　她叫得那般欢喜，那般骄傲，那般毫不掩饰。
　　可见......她对太子殿下，是真心喜欢的。
　　许程文微微闭了闭眼。
　　横在心头许久的那丝不甘，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渐渐散了。
　　其实，在两人议婚之前，他上京赶考之际，便曾见过她两回。
　　头一回，是在醉仙楼前。
　　两个小乞儿被店小二驱赶，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另一个其中一个脸上有一片肉眼可见的红色胎记，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或嫌恶或害怕的远远走开。
　　她从酒楼里出来，瞧见后便阻止了驱赶人的小二，又让丫鬟买了一些粥馒头包子给了那两个乞儿，温声说了几句什么......
　　眉目间没有寻常人看见乞儿的厌恶嫌弃，他原以为只是发了一次善心的姑娘。
　　不久后，在却在一间颇为出名的食铺再次看见了那两个小乞儿，正拿着一叠“广告单子”四处给人发，招揽客人。
　　后来，他听新结交的友人说，这是忠义侯府的产业，说忠义侯府的四姑娘貌若天仙，只是传闻名声性情不太好......
　　第二回，是在京城的蹴鞠场上。
　　她打扮成了寻常普通家的姑娘，混在人群中，在场上肆意张扬地奔跑，一脚将球踢入球门，笑得眉眼弯弯，明媚灿烂，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
　　他那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他金榜题名，有了功名后，便有意谋划，让忠义伯府那边注意到了他。
　　一切如他所愿。
　　收到忠义伯府有意结亲的消息时，他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再后来，收到她的信，说想私下与他见面。
　　那封信他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笔每一划都细细地瞧过。
　　他准备了许久，见面的地点依旧是醉仙楼。
　　那日他早早到了，坐在窗边，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被人引着上楼来。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底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满意。
　　他心里便安定了许多。
　　后来，他又有了第二次与她见面的机会。
　　那次是在马球场上，她骑着马，手里握着球杖，额上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气。
　　她特意将见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本喜欢她这般明媚活泼的性子，自不会阻拦。
　　她眼中的光亮便多一分，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他便也笑了起来。
　　两次见面下来，他便看出来了，她是个性子简单甚至颇为纯粹之人，这样的性子也让他越发喜欢。
　　他当即寄信回家，与父母说起了婚事。
　　可信寄出去没多久，便陡然从忠义侯口中得知......她入了宫，参加了选秀。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如此恨自己的无能......
　　半晌，许程文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身上，没有再往女眷高台那边看一眼。
　　......
　　御座之上，平康帝看着眼前的太子和北戎大王子阿古拉，脸上带着笑，“好！好！太子虽不错，但大王子亦是勇武过人，朕心甚慰！”
　　阿古拉:“谢陛下夸赞，只是——”说着，目光就看向了太子，与方才场上的炽烈战意不同，此刻更多了几分敬佩与郑重。
　　他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胸前，深深躬身，“太子殿下比我强，我认输。”
　　说罢又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崔彧，“不曾想太子殿下武功竟也这般卓绝，大雍有太子殿下这样的储君，阿古拉，服气。”
　　这番话一出，周围听见这话的文臣武将们只觉得从脚底板一直爽到了天灵盖！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看着自家太子殿下的目光愈发骄傲，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只是——
　　老奉国公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了御座之上的平康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齐明川看着自家外甥，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礼部尚书张大人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满意极了。
　　御史中丞李大人方才那兴奋的情绪渐渐退去，他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平康帝，瞥见陛下面上的神色变化，心底不禁多了几分凝重。
　　崔彧不骄不矜，面色依旧沉稳，“大王子过誉了。”
　　平康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关切：“今日比试辛苦，已传了太医，你们二人先下去歇息片刻，让太医好好看看，莫要伤了身子。”
　　崔彧微微躬身：“是，多谢父皇。”
　　阿古拉亦躬身行礼，两人各自退下。
　　演武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可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久久不散。
　　群臣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退场，几个老臣走得慢，还在低声叹着“太子殿下当真是好胆魄......”
　　......
　　“殿下和大王子都护住了要害，内腑无碍。”院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道，“只是这些外伤......得好生将养，莫要有剧烈运动，至少半月之内不宜要好生休养。”
　　两人都没吭声，院正便开了药方，又取了外敷的药膏来，要给他们包扎。
　　“不必。”太子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傍晚还有宫宴。”
　　阿古拉就更不会在意身上这点伤势了，也摆了摆手。
　　宫宴上身上缠着绷带成什么体统？不过是些皮外伤，忍忍也就过去了。
　　傍晚的宫宴设在永安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皇帝换了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上首，神色已经和缓了许多，甚至还举杯与北戎两位王子饮了好几杯。
　　席间，礼部尚书当众宣读了赐婚的旨意，广陵郡王与乌兰图雅公主，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圣旨一下，满座恭贺声四起。广陵郡王与乌兰图雅跪地谢恩。
　　大皇子对这门婚事倒是不排斥，甚至还挺乐意的。
　　乌兰图雅公主长得怎么样他不关心也无所谓，他在意的是她背后所代表的北戎。
　　关键之时，说不定就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而北戎使臣团则会在乌兰图雅成婚后，再带使团返回。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在大雍停留至少两个月，皇帝自然是应允的，命鸿胪寺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宴散的时候已是亥时初，崔彧没有坐轿辇，只带了郑元德和方正山几个侍卫，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他忽的侧首问道:“前几日让你打听禁军中尚未成家的军士情况，如何了？”
　　方正山一愣，旋即连忙道:“回殿下，属下不敢耽搁，这几日已将手底下禁军中的好儿郎们的底细摸清楚了，最终选出了二十人，待殿下决策。”
　　上回太子殿下陪着沈良媛去逛庙会时，他全程护卫殿下身侧。
　　虽不知回来后太子殿下为何突然就让他打听禁军中未成婚的好儿郎，但都过问未成婚的了......定然是与婚事有关。
　　太子殿下可不是那等爱多管闲事，拉媒保牵之人。
　　那定然就与沈良媛相关了......
　　就是不知......沈良媛是想给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相看，还是..Cོ-ོTོXོ....给忠义侯府沈家的姑娘相看了。
　　他特意差人去打听，就得知这些时日忠义伯府正给府里头的两个姑娘相看亲事......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让画师给你挑出的这些人仔细画个画像，三日后呈上来。”
　　方正山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是！”
　　他原本心底还有些踟蹰不定，只因家中正有个年纪合适，还未成婚的亲弟弟，但殿下此话一出，就排除了沈良媛给身边宫女相看的可能了。
　　若只是给宫女相看，只要挑个时机让人直接见一面就成，哪里还需要用的上画师，费这般功夫？
　　他那弟弟相貌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以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如今沈良媛又怀了双胎，以后怎么也不会差了。
　　若能和太子殿下成为连襟......啊不行！只想了一下，他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
　　沈雁水刚沐浴完，就听见外面院子传来的动静，顿时就站起了身，连忙迎了出去。
　　帘子掀开，看见太子的那一瞬，她眼睛倏地亮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欢喜，脚下一快，几乎是朝他扑过去的，“殿下！”
　　崔彧瞧见她那模样，吓了一跳，“阿雁。”连忙张开了手臂，准备接住她。
　　沈雁水跑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突然猛地刹住了脚。
　　崔彧手抬在半空，没接着人，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身子，有些无奈，“都要当娘了，怎么还这么莽撞？”
　　沈雁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没敢用力，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殿下，您身上的伤如何了？可上药了？”
　　说着又道:“方才我瞧见太子殿下太高兴了，差点就扑上去了，幸好最后反应了过来，要不然，就要给太子殿下您伤上加伤了。”
　　太子听着她这句“伤上加伤”，怔了瞬，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把人拢进怀里，不过手上的力道比往常轻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点分量，还想给我伤上加伤？”
　　沈雁水被他揽着往屋里走，听他这话，瞅了他一眼，小声哼哼了两声，等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她才嘟着嘴道：“殿下，您可别瞧不起人，”她说着，捏起自己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认真：“您还不一定能受得住我一拳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可没半点虚的。
　　要是没有异能，她确实打不过他，她虽经历过末世，但安逸日子都快过了一二十年了，再没与人动过手，再怎么好的身手也荒废得差不多了。
　　对上几个普通男人还行，可太子这种练家子，她多半是要完蛋的。
　　但她现在可是有异能，而且都两级了，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用出来，可要让人吃些暗亏，出其不意地把人放倒，还是能做到的。
　　太子瞧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眉梢挑了挑，伸出手将她的小拳头整个包住，握在掌心里，低低地笑了，“是，阿雁自然是最厉害的。”
　　沈雁水有些无语:“......殿下您哄小孩儿呢？”但也没跟他计较，她挣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身，神色认真起来：“殿下，您快将衣裳脱了，让我瞧瞧您身上的伤。”
　　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他双手上，手背上几处淤青，指节也有些红肿，一股药酒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这些外伤倒还好说，怕的是内伤，那个北戎大王子阿古拉一拳头，说能让人受内伤，她丝毫不怀疑。
　　春平早在太子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把药箱、药膏，还有从太医那里要来的各种伤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这会儿听见自家主子的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带着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郑元德更是利索，跟在最后面，出去的时候还轻轻把门带上了。
　　今儿个白日里他可是提心吊胆的，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正好出去找老林要点吃的，填一填他的五脏庙。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沈雁水和崔彧两个人。
　　沈雁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崔彧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有些担忧的小脸以及…她海棠色兜衣外的白皙丰盈......
　　今日不知怎么，特别想与阿雁一起共赴巫山......他喉结滚了一瞬。
　　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医已经瞧过了，没什么重伤，都是一些外伤，只是瞧着有些可怖，别担心。”
　　他身上那些伤，自己知道是什么模样，淤青一片叠着一片，有些地方还破了皮，结了薄薄的血痂。他怕阿雁看了会被吓哭。
　　虽然她泪眼朦胧的模样也很......招人喜欢。
　　可他还是只想看她高兴的、欢愉的时候流眼泪，而不是担心或者委屈的时候。
　　最后一层里衣落下，肩背和胸腹的伤痕便都露了出来。
　　沈雁水方才应了一声，这会儿看着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腹，那些伤大都是刚开始与北戎大王子硬对硬对抗时留下的。
　　肩胛处一大片青紫，边缘泛着暗暗的赭色，中间的皮肤甚至透出些紫黑，腰侧擦破了一大片，表皮翻起，看着有些狼狈，胸腹之间倒是还好，只有几处淤青，像是被拳锋蹭到的，只是他皮肤白，那些伤痕落在上面，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让人心惊的是双臂。
　　从手腕到手肘，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小臂外侧青紫交加......
　　崔彧垂眸看着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要怎么哄她了。
　　沈雁水蹙着眉，前前后后地看了个仔细，她伸手按了按他肩胛处的淤青，又摸了摸腰侧破皮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浅。
　　末了，她捏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松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行。”她说，眉眼间那点紧绷的弧度松开了不少，“没有受内伤就好。”
　　说着，就抬头看着他笑道:“殿下快去沐浴吧，等洗完我给殿下上药。”
　　崔彧站在原地，衣裳半褪，看着她笑脸盈盈的模样，愣了片刻，就那么垂眸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沈雁水把要用的药膏都挑出来了，转头见他还杵在原地没动，有些疑惑，但瞧着他身上的伤，就恍然大悟明白了过来。
　　不过......她眼角余光瞧着近在眼前的翘臀......一时没忍住，就伸手拍了一巴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若无其事的拉他的手进了净室，一本正经的道:“殿下，快进净室吧，您站着别动，我给您洗。”
　　这会儿太子，估摸着也就这脸，屁股还有......前面的弟弟没伤着了。
　　崔彧:“......”
　　阿雁......方才......拍了他的......
　　他神色呆滞了一瞬。
　　进了净室，沈雁水回头拿湿巾子，瞧他还一动不动的，不由催促道:“殿下，发什么愣呢？快把裤子脱了呀。”
　　不脱她咋洗？
　　崔彧:“............”
　　“哦对了，是不是一动就扯着身上的伤？”说着她有些懊恼，连忙放下湿巾子，“殿下别动，我来脱。”
　　以前这样的伤，对上辈子的她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差些忘了太子素来养尊处优的，以前就算是与人比试，想来也没人敢真的把太子打伤，这些伤对太子而言应该挺难受的。
　　崔彧眼眸微妙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拉住了他的裤腰带，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嗓音低沉幽幽的道:“我自己来。”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倒也没有勉强，等他身上的衣物都除净了，她刚想用湿巾子给他擦拭，就见太子一个大跨步，长腿一迈，就迈进了浴池里......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您身上还有伤口，不能泡水，快上来。”这么着急干嘛？
　　她话音刚落，就见太子从浴池里站起了身，水流顺着他的肩颈、胸膛一路划落，在肌理分明的线条间蜿蜒而下。
　　腰侧的几处青紫淤痕，被水汽蒸得泛出暗红，水珠滚过那些伤口边缘，竟像是给这副躯体添了层破碎之感，让她莫名想到了战损妆......她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崔彧站在浴池里，撩了撩眼皮，睨了她一眼，眼眸微暗了暗，“你还怀着身子，去榻上歇着，我自己洗便可。”
　　“......哦。”沈雁水收回视线，见他行动自如，面色如常，倒也没坚持，只是轻咳了一声，最后嘱咐道:“那殿下洗快一些，去去身上的汗便是了，身上的伤口虽小，但泡水泡久了对伤口不好。”
　　说完，见他点头后，这才将湿巾子放下，把药膏拿到床榻旁的案几上，上了床榻等着了。
　　不多时，她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听着脚步声，坐在床榻上往外探了探头，就瞧见太子披了件中衣出来了，腰上的系带松松垮垮，要落不落的，衣襟从领口直接开到了腰腹......
　　沈雁水眼睛不受控制的往下瞅。
　　崔彧垂眸瞧着她的眼神，眼底这才泛起一丝笑意。
　　阿雁可真是......寻常女子瞧着他身上这般模样，怕是都要战战兢兢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倒好，还惦记着他的身子......
　　如此想着，他的嘴角却不自觉的翘的越发厉害了。
　　直到太子走近了，沈雁水才慢悠悠的挪开了视线，终于往上瞧着他的脸了，“殿下，您把衣服脱了，我给您上药。”说着就起身上半身从他身上越过，要拿他旁边案几上的药膏。
　　只是…小瓷瓶刚入手心，她便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身子被一双手往上提了提，双腿就被迫打开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雁水一愣，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殿下？”
　　崔彧注视着她，眼眸幽深，双手将她挪的更紧更上的位置，隔着两层薄薄的料子，他喟叹的舒了一口气，看着她水润嫣红的唇，吻了上去，轻轻的啄吻，唇瓣相贴之时，声音透着几分低哑，“阿雁，已经三个月了，可以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只是......她看着手中的药膏，又看着他月白中衣下隐隐透出的伤痕，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道:“殿下，您身上还有伤......还是再等几日吧？”
　　崔彧看着她依依不舍忍痛拒绝的小模样，实在没没忍住笑了出来，将脸埋在了她颈窝里，笑的肩膀都在抖。
　　沈雁水:“......”竟然笑话她？！
　　她瞬间恼羞成怒，“殿下！”说着，就伸出手指头按了一下他胸腹上浅浅的淤痕！
　　崔彧一把握住她的手，旋即往将那只小手带着换了个位置，“阿雁该按这里......”他的声音温凉低醇。
　　沈雁水脸颊瞬间飞上一片绯红，旋即轻哼了哼，见他这般，也没再说什么了，大不了等会儿她来动好了......
　　她终于将手中的小瓷瓶给放下了，伸手拉开他月白色的中衣后，这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崔彧眼神幽暗，一只手微抬起她的身子，将碍事的小库熟练的撕破了个口子，沈雁水落下的瞬间，嫣红的菡萏花片瞬间包裹住了火龙头，浅浅吞吐起来......

[75]上药:太子殿下未免宠那沈良媛太过了一些
　　她忍不住催促:“殿下～”水雾迅速漫上了眼眶，将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染得湿漉漉的。
　　崔彧从兜衣底下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低哑：“慢一些，会伤着孩子。”
　　说罢，吻了吻她湿润的眼尾，将那些快要落下来的泪珠一一含去。
　　“乖。”他低声说了一句，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下一刻，缓缓进了瑶池。
　　崔彧身体紧绷着，停了片刻，让两人都适应了这许久未有的紧密。
　　两人从未试过这般慢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门外守夜的冬意只觉得面红耳赤的厉害，她们主子的声音实在是让她一个丫鬟听了都忍不住心尖儿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整个人就突然被翻了个身。
　　懵懵的背对着太子，双手撑在软枕上，跪趴在床榻上。
　　这个姿势来得太突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子猛地一颤，底下的被褥便被淋透了。
　　沈雁水时僵住了，羞得脸颊发烫，可她心里却隐隐地更加期待了起来。
　　崔或跪在她身后，便瞧见那朝着他微微翕动的菡萏花，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雁水:“……”他们两人不是半斤八两么？笑什么笑？！
　　下一刻，腰间一紧，火龙飞速游过层层叠叠的花片，回来游动。
　　直到最后，新铺的褥子就像是在水里过了一遍似的，沈雁水舒服懒怠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用脚趾尖踢了踢太子，声音带着一丝微哑，“殿下，去衣柜拿新褥子换一换。”
　　她可不想让春平她们瞧见被他们两人弄成这模样的褥子......她脸皮还没修炼到那种地步。
　　崔彧握着她的脚踝，打开，凑近瞧了瞧，轻蹙了蹙眉，声音微哑，“有些肿了......疼不疼？”
　　是他方才一时没控制住......
　　沈雁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微红着脸，一脸娇羞的道:“不疼，殿下好生勇猛～”
　　崔彧轻咳了一声:“......我给你上些药。”声音淡淡的，十分自如的受了她这话。
　　沈雁水瞧着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哎，果然这事儿，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在意的。
　　待那两人在浴池里又简单沐浴一遍后，崔彧这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上完了药。
　　待他抬眸，就见阿雁已经闭着睡着了......他唇角微勾了勾，将药膏放下，便将人小心翼翼的轻轻揽进了怀里，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低头吻了吻她秀挺的鼻尖，这才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
　　沈雁水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落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她眨了眨眼，偏头看去，太子还在睡。
　　难得见他睡得这般沉。
　　她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出色的五官映得愈发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睡梦中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身上的伤疼的。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没有吵醒他。
　　昨日白日里他与人比试，晚上又闹了挺久，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沈雁水披了件外裳，从床榻上下来，看见软枕旁昨夜剩下的药膏，一旁案几上还有两瓶没用过的。
　　她拿了药膏回到床榻边，在榻沿上坐下，轻轻掀开了盖在太子身上的薄被，露出肩和胸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
　　过了一夜，那些伤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可怖了......
　　她蹙了蹙眉，指尖沾了药膏，轻轻地一点一点抹上去。
　　抹到肩胛处那一大片青紫时，她停了停，指尖搭在那片淤青上，心念微微一动。
　　一丝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去，极轻极淡，缓缓地渗入那片淤青之中。
　　她不敢做得太过，只用异能里的生机浅浅修复里面的肌肉组织，让太子这几日能好受一些，不会那么疼，表面上的淤青她没动，免得被瞧出什么异常来。
　　抹完肩头手臂，她又在太子胸腹上的几处淤痕......最后，两瓶药膏都用完了。
　　她把空了的瓷瓶放到一边，低头看了看太子。
　　崔彧眉间那道微微的蹙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的神情都舒缓了许多。
　　她弯了弯唇角，低头忽的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看了好一会儿，刚要叫春平进来准备收拾洗漱，就反应过来太子这会儿没穿衣服......
　　药膏刚抹上，还没完全吸收，也不能盖上被子，不然就给蹭没了。
　　幸好这是夏天，日头已经出来了，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
　　她便干脆就那么坐在榻沿上，也不着急洗漱收拾了，目光又落回到太子身上。
　　眉目如画，清俊出尘，肩背宽阔，腰身精瘦，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分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从肩膀到腰际，再到腿，线条利落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看着看着，视线就往下滑了过去。
　　晨光里，小龙正精神抖擞地抬着头，昂首挺胸的，精神的很。
　　沈雁水盯着看了两息，忽的伸出手指头，轻轻弹了弹。
　　小龙被她弹得晃了晃......
　　太子睡着，还没醒。
　　旋即干脆趴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玩了起来。
　　半晌，手背一热。
　　沈雁水一愣，低头看去。
　　就见那龙口处微微张开，噗地吐出了一口奶，溅了她一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又是一凉。
　　沈雁水愣了一瞬，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那一抹水渍。
　　她低头看了看那已经安安静静躺下去的小龙，又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白。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压不下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实在挡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抬起手，将沾了白的那根手指头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阿雁，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忽的从头顶落下来。
　　沈雁水:“............”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凤眸。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半撑着身子，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
　　她看看太子，又低头看看那安安静静躺着的小龙，再回想一下自己方才那举动......
　　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活像个大变态......她脸色腾地红了。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当即把手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先发制人地甩锅，一脸委屈控诉的瞧着他，“殿下，您可算醒了。”
　　崔彧眼神幽幽的看着她，没说话。
　　沈雁水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手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痕迹，“殿下好过分，我正在给殿下擦药呢，您就突然......都溅到我脸上了。”
　　只是说着说着，心底到底有些心虚，眼神便有些飘忽。
　　崔彧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那一道还没擦掉的白痕，移到她指腹上残留的痕迹，再移到她那双飘忽不定，写满了心虚的眼睛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已经被药膏擦过一遍了，肩背、胸腹、双臂，每一处伤痕上都均匀地涂着薄薄一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确实是在给他擦药。
　　可他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方才睁开眼时看见的那一幕——
　　沈雁水就眼睁睁的瞧着刚躺下的小龙又起来了......
　　她脸一热，一把抓起他软枕旁边的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料，往那昂首挺胸的小龙上一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一大早的，殿下您可真不害臊，我要去洗漱了，殿下也快起来吧。”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只兔子，一溜烟Cོ-ོTོXོ地跑出了内室。
　　崔彧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深一口气，他从床榻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拿起了那小库，进了净室。
　　沈雁水在屏风后面换衣裳，见太子没有追问，便稍稍松了口气，不然......
　　不过片刻，净室里就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丝动静。
　　沈雁水听得心口一跳，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净室里又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挠在她心尖上，听得她心痒痒的，忍不住在心里想，太子殿下这声音好......勾人。
　　要是哪天太子殿下能够叫出来，给她听听就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美妙极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太子平日里虽然动作不拘着，但声音可却闷的很，最多也就是呼吸重一些，让他叫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正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她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
　　等太子伤好了，她可以给他灌酒啊！
　　到时候太子醉了，意识不清醒，不但不发酒疯，还挺听话，最重要的是......醉酒后第二天，太子就断片了！
　　沈雁水想到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这日子真是越发有盼头了起来。
　　............
　　待两人收拾好，已是日上三竿。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沈雁水净了手，在太子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彧执起筷子，扫了一眼面前的膳食，目光顿了顿。
　　清蒸鲈鱼、白灼虾、鸡丝粥......几碟时令小菜，旁边还摆着一大盘切好的鲜果，另有两盅不知炖了什么药材的汤羹。
　　他抬眸看了沈雁水一眼。
　　沈雁水正舀了一勺鸡丝粥吹了吹，见他看过来，便弯着眼睛笑道：“这是我特意让林公公给殿下做的，养伤的时候吃这些东西对殿下的伤有好处。”
　　她指了指那盘鲜果，“殿下近日也可以多吃一些鲜果。”
　　崔彧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头不少食材有些是活血化瘀的，有些是有助于筋骨愈合的，想来是阿雁特意吩咐下去的。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沈雁水见他吃了，便也低头喝自己的粥。
　　昨夜她就已经交代过林公公了，今日早膳按她列的方子来做。这些食物大多都是高蛋白的，可以修复肌肉组织，水果也切了好几种，补充维生素，还有那两盅汤羹里放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材。
　　她虽用异能帮太子悄悄修复了一些，但表面上的伤还在，该养还是得好好养着。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崔彧吃着吃着，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今日一早醒来，身上竟没觉得怎么痛？
　　按他以往摔打过的经验，这种伤，第二日才是最疼最痛的时候。
　　可今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钝痛感的确轻了许多，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用了阿雁的药膏的缘故，那药膏效用一向都很好。
　　上回她给他涂过之后，伤也好得比往常快许多。
　　待用完了早膳，沈雁水正让人进来收拾碗碟，外头便传来郑元德的声音。
　　“殿下。”郑元德在门外站定，恭声道，“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过来了，说是来看望殿下，此时正在前殿候着。”
　　沈雁水闻言，看向崔彧，轻声道：“殿下便先去前殿招待吧。”
　　崔彧颔了颔首，净了手，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
　　沈雁水又连忙吩咐小厨房给前殿做一些膳食备着。
　　澄心堂前殿。
　　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三人正坐在客座上，茶已经上了，各自捧在手里。
　　崔彧踏进前殿时，三人齐齐站起身来。
　　“太子殿下。”三人躬身行礼。
　　崔彧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坐。”
　　三人重新落座。
　　大皇子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昨日的比试，他第一场就输了，而太子赢了，赢得漂漂亮亮，满场欢呼。
　　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别扭，又不好不来。
　　到底是兄弟，太子受了伤，他若不来，传出去不像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二皇子瞥了一眼自家老大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
　　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太子殿下，昨日那一场赢得实在是漂亮，我在场下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上下打量着崔彧，目光落在他手背关节处那些隐约透出来的淤青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如何了？太医怎么说？可严重？”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府上得来的上好的跌打药酒，是去年北边来的一个商人献的，效用极好，太子殿下用用，看看效果。”
　　崔彧看了他一眼，颔首道:“二哥有心了，不严重，太医说养些时日便好。”
　　二皇子连连点头，又道：“那就好，那就好，太子殿下这几日可要好好歇着，身子要紧。”
　　他说得热切，语气十分亲近。
　　六皇子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听二皇子说完，这才开了口，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二哥说的是，太子殿下昨日那一场，实在叫人心折，臣弟素来知道太子哥哥文韬武略，却不想竟勇猛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身上扫过，语气诚恳：“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有什么需要臣弟去办的，太子殿下只管吩咐。”
　　崔彧看了他一眼，颔首应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听着二弟和六弟一前一后地说完了，便清了清嗓子，“这几年原以为太子殿下武艺疏松了一些，没曾想竟越发精进了，可真是让人意外。”
　　想着这几年狩猎时太子平平无奇的表现，他心底到底还是存着气。
　　说罢，便又端起了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崔彧面色如常，“自幼习武，习惯了，狩猎散心，随手偶得罢了。”
　　大皇子面色微僵了僵，但听着他这话，也没在说什么，一旁的二皇子便自然的将话引到了其他话题上。
　　殿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二皇子又换了话题，这回说的是昨日比试时的细节，说得眉飞色舞......
　　大皇子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他端详着自家二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在行宫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老二对太子这般亲近了？
　　之前老二虽然也不跟太子对着干，但绝没有这般热络，今日这一来，又是送药酒，又是夸赞，那股亲近劲儿都快溢出来了，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热乎。
　　二皇子正说得兴起，余光瞥见自家老大那皱着眉头的模样，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他和老大从小一起长大，老大脸上什么神色对应什么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老大这是觉得不得劲了。
　　他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跟太子说话，面上依旧是那副嬉笑亲近的模样。
　　他以前以为自家老大至少在体格和武功上还略胜太子几分，可昨日那一场比试下来，他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了。
　　连这个都比不上太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若老大要是还是执迷不悟，想要一条道走下去，往后......说不得后半辈子还得靠他呢。
　　这么想着，二皇子觉得自己更要抱牢太子的大腿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看着自家二弟那张笑脸，心里越发不得劲，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喝着茶，一张脸沉着，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六皇子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不少，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崔彧坐在主位上，神色始终淡淡的，偶尔应几句，偶尔点个头，看不出喜怒。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郑元德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瞅准了时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良媛主子差人来问，几位殿下可要用午膳？说是午膳已经备好了，若要用，现在就让人给呈上来。”
　　二皇子眼神顿时一亮，嘴比脑子快，当即道：“要要要！上！”
　　大皇子刚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家二弟这一嗓子给噎了回去，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二皇子浑然不觉，转头看向太子，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上回您说要请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吃那红油暖锅的呢，小七的伤一时不好挪动，今儿个咱们兄弟几个正好都在，不如就吃了吧？”
　　他说着，还咽了咽口水，“那回听着齐大将军说，我就馋了，我家王妃上回在沈良媛这儿吃了一回回去，又跟我说了那红油火锅的滋味，把我给馋的......”
　　大皇子一双虎目瞪着自家亲弟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皇子却不搭理他，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太子。
　　大皇子心里头那个气啊。
　　红油暖锅？
　　大夏天的吃什么暖锅？老二有病吧这是？！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老二莫不是被太子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一口吃的就让他馋成这样？竟这般没有出息！
　　他心底冷哼了一声，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情绪，一张脸拉得老长。
　　六皇子坐在一旁，见状便笑着开了口，语气温润：“二哥这么一说，臣弟也有些好奇那红油火锅究竟是何等滋味。”
　　崔彧看了几人一眼，微微颔首，朝郑元德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备一份红油暖锅过来。”
　　郑元德连忙应声：“是！”便快步退了下去。
　　红油底料之前做的时候就有做多的，在冰窖里冻着，这会儿要准备，倒也不用重新炒底料，只需化了冻，准备食材便好。
　　不多时，郑元德便带着人将膳食呈了上来。
　　两口暖锅摆在桌上，那一口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霸道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前殿，勾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备了一口清汤锅，与他们平日吃的差别不大，被准确无误地放在了太子面前。
　　其余那些先备好的菜色也没有浪费，一并呈了上来，摆了一桌子。
　　郑元德摆好了菜，又笑着道：“良媛主子说，这红油暖锅的口味也不知几位殿下吃得惯不惯，合不合口味，所以方才备的那些菜也一并呈上来了。”
　　他说完，又凑到太子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良媛主子让奴才与您说，您身子现在要忌辛辣，不可用红油暖锅，只能吃清汤的。”
　　此话一落，二皇子眼神在太子身上溜了一圈，露出了几分打趣的神色，倒也没说什么。
　　若是其他女人，调侃两句就调侃两句，又不是正妻，也不打紧，但行宫这段时间以来，有眼睛有耳朵的就都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位沈良媛的看重，他可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
　　崔彧面色不变，颔了颔首。
　　郑元德便退了下去。
　　大皇子瞧着眼前这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忽然蹙了蹙眉，“怎么没酒？”
　　他素来是无酒不欢的，这会儿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也确实有些饿了，便也没有再矫情，只等着酒上来。
　　郑元德又吩咐了下去，很快，等再呈上来酒的时候，却是春平端着两壶酒走了进来。
　　春平将两壶酒放下后，便恭恭敬敬地走到太子面前，垂首道：“禀太子殿下，主子说您如今身子不宜喝酒，否则可能会加重伤势，拖慢恢复，皮下淤血也会更厉害。”
　　大皇子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太子殿下未免宠那沈良媛太过了一些，又不是太子妃，还管到太子殿下的头上了？”
　　春平脸色微变了变。
　　崔彧眉心微蹙，抬眸扫向老大，声音平静，“沈良媛这是关心孤的身子康健，难道平日里大哥不曾被人关心过？”
　　“？？？”大皇子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子。
　　太子这是在嘲讽他除了王妃之外，没别的女人关心他？！
　　二皇子笑着打圆场：“吃吃吃，赶紧吃，这么香的暖锅，我还未曾吃过呢。”
　　大皇子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哼一声，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口，不再作声。
　　崔彧面色依旧淡淡的，执起筷。
　　他一动筷，其余三人也才跟着动了起来。
　　二皇子早就等不及了，眼瞧着太子动了筷，连忙抄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片，小心翼翼地探进那口咕嘟冒泡的红油暖锅里。
　　红油翻滚着，裹住那片粉白的羊肉，不过须臾便变了色。
　　一旁候着的宫人连忙上前，想要替他布菜，二皇子摆了摆手，自己将那片涮好的羊肉夹了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片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先是辣，像一团火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麻意便涌了上来，花椒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舌尖微微发颤，却又被那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醇厚裹挟着，在口腔里翻涌不息。
　　又辣，又香，又麻。
　　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得不容人拒绝，却又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二皇子嚼了两口，咽下去，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喉咙直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额头上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亮得惊人，“这也太香了！”
　　他说着，又连忙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这是他王妃在他面前炫耀时告诉他的，随即送进嘴里，下一刻，脸上满是餍足之色。

[76]教射箭:张良媛
　　可二皇子才吃了几口，额上的汗便止不住了，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也红了大半。
　　他素来吃得还算清淡，这红油暖锅虽香，对他来说却刺激了一些。
　　一连灌了几口茶，那股辣意才稍稍压了下去，却也不敢再猛吃红油锅了，转而夹了几筷子旁边的清淡菜色。
　　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面前那口清汤锅上。
　　清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清澈，里头飘着几颗红枣枸杞，看起来清淡得很，却也有股鲜香往外冒。
　　二皇子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站起身，也没让宫人动手，自己拿了双干净的筷子，从桌上夹了一筷子毛肚，一副要探进太子面前的清汤锅里的模样。
　　“太子殿下，我也尝尝您这清汤锅？”
　　崔彧看了他一眼，“自家兄弟，二哥随意。”
　　二皇子闻言，顿时就笑了起来，涮得更放心了，将毛肚在清汤里滚了几个来回，夹出来，送进嘴里。
　　清汤锅看着寡淡，味道却鲜美得很，毛肚吸饱了汤汁，入口鲜嫩弹牙，虽没有红油锅那股霸道的辣意，却自有一番醇厚鲜香，倒是也十分不错。
　　“太子殿下这清汤锅味道也鲜得很。”
　　他说着，便交替着在两口锅里涮菜，红油锅吃几口过过瘾，清汤锅吃几口缓缓辣。
　　大皇子坐在一旁，饮了几杯酒，越看自家二弟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越来气。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口红油暖锅上飘。
　　那香味实在太霸道了，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本是不想吃的。
　　可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看老二吃得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慢慢就被馋意盖了过去。
　　来都来了......不吃，岂不是不给太子面子？
　　嗯，那就吃一口吧。
　　大皇子沉着脸，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羊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宫人瞧见他在吃，连忙上前想要替他布菜，大皇子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人推开了。
　　等他布好菜送过来，自己涮早就吃进嘴里了，哪有自己涮来得快？
　　大皇子抄起筷子，亲自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吃得快，下手也狠，筷子在锅里翻飞，一筷子接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六皇子坐在一旁，倒是吃得斯文，他也尝了几口红油暖锅，微微有些惊讶于这滋味的独特，但到底觉得太辣了些，不是他素来喜欢的口味，便只吃了几筷子便搁下了，转而吃旁边那些备好的菜色。
　　他吃得从容不迫，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偶尔夸一句“这鱼做得鲜嫩”，不紧不慢。
　　崔彧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今早用膳用得晚，腹中还不甚饿，只是陪着几人用了些，偶尔夹一筷子清汤锅里的菜，慢慢地嚼着。
　　桌上的氛围却越来越热闹。
　　有了大皇子的亲自加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便彻底拉开了。
　　大皇子吃起东西来本就豪迈，如今尝到了甜头，更是放开了手脚，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片接一片地往红油锅里涮，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早把方才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丢到了九霄云外。
　　二皇子也不甘示弱，两口锅交替着涮，嘴上不停，额上的汗也没干过。
　　桌上那几盘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
　　最后一片羊肉躺在盘子里，两双筷子同时伸了过去。
　　大皇子的手更快些，手腕一翻，“嗖”的一下，便将那片羊肉抢了过来，利落地在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了两口，颇为得意地朝着自家二弟挑了挑眉。
　　二皇子筷子悬在半空，看着自家大哥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顿时气笑了。
　　就他大哥这样的，还想和太子争？
　　吃屁去吧！
　　大皇子才不管他，美滋滋地把最后一片羊肉嚼了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壶竟还有大半壶，除了他一开始喝了几杯之后，后头竟然忙得连酒都没顾上喝。
　　光顾着吃暖锅了。
　　大皇子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眼，到底还是没再端起来，只靠在那里，刚想舒服的舒一口气，就突然瞧见自家二弟那一脸满足的模样......他顿时又觉得有点丢人。
　　“坐没坐相。”说着就伸出腿，踢了他一脚。
　　二皇子:“......？”不是，老大是不是有毛病啊？明明自己方才也没好到哪里去！
　　待宫人们鱼贯而入，将桌上的残羹碗碟撤了下去，又奉上清茶漱口。
　　几人各自端着茶盏漱了口，宫人又换了新茶上来。
　　崔彧忽的看向老大，问:“大哥，你的病可好了？”
　　大皇子听着他这话，脸色顿时就是一沉，只觉得自己是在是时运不济的很，气死他了！
　　好不容易有能在父皇甚至文武重臣面前露脸的机会，却偏偏生了病！
　　若非他带病上场，他绝不会输。
　　他脸色拉的老长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昨日父皇特意让太医给我瞧了瞧，吃了两副药，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之前病了好些时日，若非被父皇关了禁闭，请不了太医来给他早早的看病，怎会耽搁昨日的比试？
　　府里头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夫，简直就是庸医！
　　崔彧眼眸微冷了冷。
　　那可真是太巧了，明明一两副药就能好的病，却偏偏拖了好些日子。
　　与北戎大王子的比试一过，这病......就好了？
　　他抬眸，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正关切松了一口气的老六。
　　郑元德这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在太子面前站定，垂首禀道：“殿下，太医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二皇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关切之色，连忙问道：“太子殿下怎么又传了太医？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崔彧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道：“不是孤，是叫来给沈良媛请平安脉的。”
　　听着他这话，二皇子便笑了，随即又说了几句话，三人便都颇为识趣地站起身来了，齐声告了辞，
　　崔彧目送三人离去，搁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中，便见阿雁从另一边拐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寒瓜，笑盈盈地朝这边走来。
　　沈雁水瞧见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快步迎了上来，拍了拍怀里的西瓜，“殿下，这是我亲自去挑的，绝对甜，等会儿殿下可要多吃些。”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怀里的寒瓜接了过去，转身递给跟在身后的郑元德。
　　“拿去小厨房，切了。”
　　郑元德连忙上前，双手将那沉甸甸的大寒瓜接了过来，抱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稳住了，连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说罢，也不交给旁人，自个儿便抱着大寒瓜快步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崔彧回过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往正厅走去。
　　太医已经候在正厅里候着了，见太子牵着沈良媛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崔彧在主位上坐下，沈雁水便在他身侧落了座，伸出手来搁在脉枕上。
　　太医上前，仔仔细细地诊了一会儿，这才笑着收回手，起身回话。
　　“禀太子殿下，沈良媛身子康健得很，脉象平和，并无任何不妥。”这位沈良媛的脉象，简直是他平生仅见的好，康健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崔彧沈雁水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顿时都暗自松了口气。
　　沈雁水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她虽然知道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昨夜到底是真枪上阵了，作为新手母亲，听太医亲口说出来，到底更安心一些。
　　崔彧颔了颔首，“有劳了。”
　　太医连忙躬身：“不敢，不敢，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王嬷嬷领着太医退了下去，沈雁水转头看向崔彧，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郑元德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便笑脸盈盈的道:“殿下，快尝尝我挑的寒瓜......”
　　时间一晃，便这么过了三五日。
　　这几日崔彧便待在澄心堂里，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地养着身子。
　　药膏日日涂着，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太子殿下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许多，照这个势头，不消半月便能痊愈了。
　　沈雁水听了这话，笑盈盈地点着头，吩咐小厨房变着花样给太子做好吃又对伤势恢复又利的吃食。
　　崔彧便也由着她张罗。
　　自那日两人重新开了荤，两人这几日每夜都要闹一回，甚至因着沈雁水显怀的身子，又尝了不同的新花样......
　　弄的这几日沈雁水每日本就白皙的脸蛋越发水嫩，一副被滋润的很好的慵懒模样。
　　每日用过早膳后，两人一个倚在榻上看几页书，一个听话本子，或一起院中慢慢地走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倒比之前还要惬意几分。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沈雁水才渐渐有些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往常太子虽然不算日理万机，可每日总有些政务要处理。
　　有时候是郑元德传话进来，说是哪位大人递了帖子求见，或是是平康帝召他去议政，又或是些旁的琐事，总之很少有这样连着好些日子什么公务都没有的时候。
　　她一开始还没往那处想，只当太子最近是在好生休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便越来越浓，才渐渐回过神来。
　　平康帝这是......借着让太子养伤的缘故，没让太子接触政事了？
　　想通了这一层，她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不禁悄悄看向太子。
　　这几日太子唯一见的人，除了东宫的禁军统领方正山，好像就是齐大将军？
　　崔彧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便正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便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崔彧伸手揽过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垂眸看着她的脸，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阿雁莫要担心，过些日子就好了。”
　　“对了，前两日给你的那册子，你可有瞧中的人了？”崔彧看着她问。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想着太子心里想必比她更清楚平康帝这阴晴不定的性情态度，心里头那点担忧便慢慢落了下去，
　　见他不想让她担心，便笑着道:“倒是瞧中了几个，不过，到底不是给我自己挑夫君，我想着等回东宫了，殿下可能让我母亲带着六妹妹进宫一趟？我也好让六妹妹说说话。”
　　崔彧听着她说“给自己挑夫君”这几个字眼眉心便微敛了敛，垂眸看着她澄澈的眼眸。
　　须臾，才应了一声。
　　沈雁水见他应了，便笑开了，一时没能发现他那微妙的情绪变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殿下，您此前不是答应过要教我骑马射箭的么？”
　　崔彧微微一顿。
　　沈雁水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回了宫只怕没那么方便，殿下这几日正好有时间，不如就教教我？”
　　“等下回若有机会，我就能跟着殿下一同出去狩猎了，猎了什么，咱们回来就烤什么吃。”
　　崔彧看着她那张兴致勃勃的笑脸，倒没有拒绝，只是看了看她已经显怀的小腹，面色有些迟疑。
　　他微微蹙了眉。
　　沈雁水见他看自己的肚子，便笑着道:“殿下放心，我又不蹦蹦跳跳的，就只是站在原地拉一拉弓，最多费的是手臂，又不费肚子。”
　　“再说了，咱们这是在给孩子做胎教呢，等以后两个孩子生下来，说不定就是个箭术小天才呢。”
　　崔彧闻言，眉梢微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低声道：“孩子才四个月不到，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崔彧虽有孩子，可孩子幼时都是交由他们各自的母亲抚养，他只隐约记得孩子从生下来后，都是瘦瘦弱弱的，只会哭，喝奶都喝的有些艰难，更别提听得懂大人说话了。
　　那如今还在阿雁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才多大一点，如何能听得懂？
　　沈雁水见他这模样，顿时轻哼了哼，“殿下我可没骗您，等再过一个月，孩子应该就能胎动了？您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她以前看过不少新闻，有些孕妇肚子里头的孩子脐带绕颈，差点把自己给憋死了，外头的父母急得不行，一遍一遍地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让宝宝自己解开绕回去，后来再去检查，那脐带竟然真的就解开了，还不止一例。
　　崔彧听她说得煞有其事，虽惊讶，但也信了几分，不过，若是真的......那他和阿雁这几夜胡闹的动静......他脸色顿时微变了变。
　　罢了......还是等会儿叫来太医问问。
　　将此事记下后，他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去拿一把轻弓来。”
　　郑元德耳朵尖，早就把里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听见太子吩咐，连忙应了一声“是”，脸上堆着笑，快步退了下去。
　　不多时，他便领着人笑眯眯地捧着三把弓回了院子，“殿下，弓拿来了。”恭恭敬敬地将三把弓呈了上去。
　　三把弓一字排开，从大到小，重量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
　　一把是轻弓，专门适合女子或是少年初学的，重量轻，一把是寻常的弓，适合成年男子使用，还有一把——是前几日太子殿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用的重弓。
　　太子殿下要教良媛主子射箭，这哪里是教射箭，分明是在陪着良媛主子玩儿呢。
　　可不就得让良媛主子瞧瞧殿下那卓绝的箭术？
　　郑元德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虑的再周全不过了。
　　崔彧见了，睨了他一眼。
　　郑元德顿时一张白胖白胖的脸笑出了一多花儿来。
　　“这是......”沈雁水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摸那把重弓。
　　弓身漆黑，入手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弓弦紧绷，透着一种冷厉的力量感。
　　她跃跃欲试地握住弓身，想要拿起来。
　　刚提到一半，她便觉得手中的弓陡然一沉，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更重，除非动用异能，否则单单她手臂上的力气根本不够用。
　　弓身往下坠去——沈雁水还没来得及使力稳住，手中的弓便顿时一轻。
　　崔彧伸手将重弓从她手中拿了过去，放回原处，“这弓不适合阿雁，太重。”
　　说着，伸手从三把弓中取了最小的那一把，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精巧的轻弓，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制成的，弓弦紧致，握把处缠着细密的丝线。
　　沈雁水:“............”虽然这把单看着瞧着也挺好看的，但是和那把重弓一对比，突然就被衬成了小玩具似的。
　　“这把弓，是我十岁时曾用过的。”崔彧看着手中的弓，目光微微一柔，“阿雁试试，看合不合手。”
　　沈雁水闻言神色微讶，“殿下小时候用的？”
　　崔彧神色平和，“嗯，是外祖父给我做的，这把一直放在这边的库房里。”
　　沈雁水闻言，伸手接了过来，就觉得拿在手里十分趁手，分量刚刚好，不轻不重的，
　　她低头细看，发现弓身的木料上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握把处更是光滑细腻，一看就是曾被人常年使用，反复摩挲过的。
　　不用郑元德吩咐，汪春全福等人便都已经在庭院当中摆好了靶子。
　　靶子立在不远处，沈雁水目测了一下，大概三四丈远，约莫十多米的样子。
　　崔彧走到沈雁水身后，站定。
　　他没有急着教她射箭，而是先从她手中拿过弓，自己握在手里，给她看握弓的姿势。
　　“射箭之道，始于站姿。”崔彧的声音不急不缓，低沉温润，“双脚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重心落于两脚之间。”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做了个示范。
　　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握着弓的左臂微微前伸，右手虚搭在弓弦上，整个人从侧面看去，从肩到脚是一条笔直的线。
　　沈雁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崔彧收了势，将弓重新递给她。
　　沈雁水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学着方才太子的姿势。
　　崔彧走到她身后，抬手纠正她的站姿。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往后带了带，“肩要沉，不要耸肩。”
　　又伸手点了点她的腰侧，“身体不要后仰。”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温润又磁性，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耳尖窜到了后脊背......
　　崔彧垂眸瞧着她轻颤的眼睫和微红的耳朵里嘴角微勾了勾，声音越发低了一些。
　　沈雁水只觉得太子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惹得她耳根子又是一阵酥麻......心神一荡，手指便有些不听使唤，扣弦的力道也没掌握好，一松手——
　　箭“嗖”地飞了出去。
　　下一刻，身后就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轻笑......
　　她定睛一看。
　　靶子上干干净净的，一支箭都没有。
　　脱靶了。
　　沈雁水:“............”美色惑人啊！
　　她哼了一声，扭回头去，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太子方才教她的那些要领，站姿、握弓、扣弦、瞄准。
　　侧身，沉肩，收腹......呃，收不回来，呼～
　　手臂平举，目光顺着箭杆的方向看过去，对准不远处的靶心。
　　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耳根那点热意也渐渐散了。
　　然后，松手。
　　箭离弦而去，破空之声短促干脆。
　　“噗”的一声，箭矢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沈雁水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太子，下巴颇为得意的抬了抬。
　　咳，虽然她占了一点前世用过枪的便宜，但......射箭她可是明明白白的第一回，一点儿不带心虚的。
　　崔彧看着靶心那支箭，确实有些诧异。
　　初学者第一箭脱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二箭就能正中靶心的，他习武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阿雁再射几箭试试。”崔彧道。
　　沈雁水弯着眼睛笑了笑，转过身去，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
　　她搭好箭，瞄准靶心，手指扣在弦上，正要松手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太子。
　　然后，她握着弓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偏了一偏。
　　松手。
　　箭离弦而去，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靶子后头的草地上。
　　“哎呀！”沈雁水看着那支脱了靶的箭，眉头蹙了蹙，一副又懊恼模样，“怎么又脱靶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崔彧，眼睛眨巴了两下，“殿下，您再教教我？”
　　说着还不忘自夸道:“虽然我很聪明，但是再聪明的人，也还是需要好师傅多教教的嘛。”
　　崔彧也不意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走到她身后。
　　他将她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另一只手握住她扣弦的手，不厌其烦地又将方才那些要领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说得很认真。
　　沈雁水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又流畅。
　　她看着看着，眼眸便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两人在庭院里一人教一人学，射了好一会儿。
　　沈雁水学得认真，崔彧教得也耐心。
　　正练着，春平忽然上前恭声禀道：“殿下，良媛主子，张良媛来了，说是来瞧主子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将手中的弓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快请张姐姐进屋坐。”
　　崔彧听见“张良媛”三个字，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两人净了手，进了正厅落坐。
　　不多时，张良媛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子，打扮得比往日要明丽几分，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漂亮。
　　身后跟着丫鬟慧心，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绣篮。
　　沈雁水见了她，便笑着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张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张良媛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瞧着有几分不自然，像是有些拘谨。
　　她没有先答沈雁水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面向上首端坐的太子，恭敬地福下身去，声音轻柔又规矩：“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平身。”说着，垂眸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张良媛这才起身，转向沈雁水，轻声道：“我在揽秀轩闲来无事，便想着来与妹妹说说话。”
　　说着，她侧身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拿出了几套衣裳，“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两个孩子做的一些小衣裳，我特意问过祖母，说是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娇嫩，用柔软的棉布更好些，便又做了好几样棉布的。”绸缎做的自然也有。
　　林林总总，有好几套，男孩子女孩子穿的都有。
　　“张姐姐这绣的真是越发灵动了。”沈雁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张良媛微微红了脸，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妹妹快别夸我了，不过是做些针线打发时间罢了。”
　　沈雁水拉着她在客座上坐下，又让春平去沏新茶来，一边将那些小衣裳一件件仔细看过。
　　张良媛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递了过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给妹妹绣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妹妹莫要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展开，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一方芙蓉色的锦帕，质地细腻柔软，四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十分好看。
　　“张姐姐说笑了，这帕子绣得这样好，我哪有嫌弃的份儿。”这帕子要是拿到现代去，怕是都能送进博物馆里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良媛脸上的笑渐渐自然了许多。
　　“过几日就要回宫了，明儿个张姐姐若有空，咱们再在行宫里逛逛？”
　　张良媛笑着应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良媛忽然抿了抿唇，目光微顿，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上首的太子。
　　忽的柔声道:“妾身也给太子殿下做了一身衣裳。”说着，便从绣篮里拿了出来。
　　从寝衣到中衣，再到外衣，里里外外，一应俱全。
　　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衫，上头绣着银色的竹纹，竹枝清瘦，竹叶疏朗，银线在月白的底色上若隐若现，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雅的韵味。
　　瞧着便是日常家居所穿的样式，如今夏日炎炎，穿这样清淡的颜色，最是适宜不过。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套衣裳，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带着笑，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小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崔彧抬了抬眸，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扫了一眼，便按照往常的惯例，偏头看向郑元德。
　　郑元德会意，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套衣裳，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张良媛将衣裳交给了郑公公，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了回去。
　　正厅里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张良媛突然就有点不太自在了起来......
　　她知晓自己今日的行事有些不太好看，但......马上就要回宫了，若在行宫里太子都不去她屋里一回，等回了宫里......她害怕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雁水用叉子叉了一块小西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地嚼着，像是一时半会儿空不出嘴来说话。
　　崔彧看了一眼她，不知为何，心底忽的生出几分异样。
　　阿雁......怎么不说话了？
　　他正思忖之时。
　　沈雁水咽下了那块西瓜，抬起头来，笑着跟张良媛又说起了话。
　　张良媛见状，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沈妹妹瞧着好似并未生气......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瞧着与往常一般无二。
　　眼瞧着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张良媛才站起身来，笑着告辞，只是离开前，看向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声音柔柔的轻声道：“殿下，妾身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做了些诗词，听闻殿下近日得了空，不知可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沈雁水站在一旁，转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没说话。
　　崔彧眉心微蹙，薄唇微起，刚要说话——
　　“殿下，”张良媛却不知为何，方才鼓起的勇气在太子殿下一个蹙眉的表情中，散了个一干二净，又有些胆怯了起来。
　　也不敢等太子殿下的回应，便福了福身，又轻又快的柔声道:“妾身便不打扰殿下与妹妹，先退下了，殿下何时得了空，妾身都候着殿下。”说罢，便转身带着慧心快步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77]男人真麻烦……:她把他……当什么了？
　　张良媛一路到了揽秀轩，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慧心连忙去沏了一杯茶。
　　张良媛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垂着眼帘，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慧心。
　　“方才……”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瞧着沈妹妹，她可有不悦？”
　　慧心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自家主子这一路上闷不吭声是在想什么。
　　她连忙柔声劝道：“主子放心，奴婢仔细瞧着呢，沈良媛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后来沈良媛不是还与主子您相谈甚欢么？若真不高兴了，哪还能那样亲亲热热地拉着主子说话呢？”
　　“主子您就是想太多了。”
　　张良媛听着她的话，攥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肩头也微微往下落了落，像是卸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那就好。
　　她不想沈妹妹不高兴。
　　可她又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这些时日，祖母与她说了好几回了，催她趁着眼下在行宫的这段日子，太子身边只有她和沈妹妹两个人，抓紧时机，怀上孩子……
　　她不是不懂祖母的苦心。
　　她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得了太子的青睐，哪怕只是一两回的恩宠，兴许就能有个孩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两三个月，太子殿下不是与沈妹妹在一处，便是在处理政事。
　　她不是没有试过。
　　头一个月里，她也曾寻过几次由头去澄心堂前殿给太子殿下送过几回汤羹，可每一次去，都没能见着太子殿下。
　　郑公公倒是客客气气的，只说殿下政务繁忙。
　　后来她便没再去了。
　　只是……如今，不由的她再拖了。
　　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待回了东宫，太子的身边便不只是她和沈妹妹两个人了。
　　到那时候，她怕是更没有什么机会，所以，今日她才硬着头皮去了澄心堂，厚着脸皮在沈妹妹面前说了那些话。
　　只因，只有在沈妹妹这里，她才有机会能见着太子殿下……
　　祖母在她进宫选秀前，便叮嘱过她许多话。
　　祖母说，帝王之家，君王凉薄，真心易变，今日悦你爱你，便将你捧到高处，来日厌弃了你，便弃如敝履。
　　祖母让她敬重太子，顺从太子，侍奉太子，却万万不可对太子动心。
　　不动心，便不会伤心。
　　她那时候点着头应了，可后来进了东宫，见着太子那般的人后，便将祖母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后来一连几个月，太子再未曾进过她屋里一步，她方才渐渐明白了祖母说的话……
　　她没有独一无二的家世，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能讨太子殿下欢心的性子，又凭什么奢求太子殿下的宠爱呢？
　　她祖父和祖母两人这一辈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她祖父后院里也有四五位姨奶奶，祖母与每一位姨奶奶关系都不错，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与这位姨奶奶赏花，明日与那位姨奶奶吃茶，还经常凑在一处看戏，说说笑笑。
　　与其像祖母说的如那些宫里的女子一般，痴心错付，在深宫中日复一日地盼君恩，等君来，怨君薄情、恨君负心，将自己熬成一朵日渐枯萎的花，倒不如像祖母这样，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因此，她就愈发想要一个孩子了……
　　有了孩子，她便有了寄托，有了盼头，她可以好好抚养孩子长大，看着孩子学走路、学说话、学读书写字……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目光带着些许期盼，今夜……太子殿下会来她这处吗？
　　*
　　澄心堂后殿。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不对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一会儿功夫，天边便涌上来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有些低，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又被风推着往前去了。
　　沈雁水偏头往窗外瞧了一眼，瞧着这副就是要下雨的样子，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安安稳稳地坐到了桌边。
　　崔彧在她身侧坐下。
　　桌上头摆着清淡的菜色，都是两人素日里爱吃的。
　　“尝尝这藕，今日做得不错。”崔彧说着，夹了一块藕放到她碗里。
　　沈雁水正低头喝汤，小口小口的，看着碗里的藕片，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多谢殿下。”
　　说罢，便夹起那块藕，慢慢地吃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动了一瞬。
　　这顿晚膳用得出奇的安静。
　　春平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冬意站在她后头，偷偷抬眼瞅了瞅自家主子，又瞅了瞅太子殿下，心里头那股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原以为张良媛是个好的。
　　这几个月瞧着，待人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和气，还时不时做些针线送来，瞧着倒像是个安分守己的。
　　自家主子待她那样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一份，还惦记着她的身子，生病了立刻就让她去请了太医来。。
　　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讲究的人！
　　当着主子的面就勾搭太子殿下，又是送衣裳又是请太子指点诗词的，那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亏得主子先前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瞎了主子的一片好心。
　　她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瞅了瞅自家主子。
　　方才太子殿下说了两回话，主子都没怎么搭腔，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后来也不开口了，这气氛瞧着实在是有些吓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王嬷嬷。
　　王嬷嬷立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自家主子身上，又收回来，眉心微微蹙了蹙，终究是没有开口。
　　其实，在她看来，君王太子独宠，对女子而言，并非什么好事，若主子能借着这回想明白，她觉得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郑元德站在太子殿下身后，心里头不禁咂摸了两声。
　　说起来，这位张良媛倒是比他预想的能沉得住气，来了行宫快三个月了，也只往殿下跟前送了半个月的羹汤、帕子香囊，随后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揽秀轩，他原先还以为她是真歇了心思。
　　没想到赶在回宫前这几日，到底还是出来了。
　　也是，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把握住呢？
　　想着，他的目光又悄悄挪到了沈良媛身上。
　　这位良媛主子……他如今也算是摸出了几分脾性，旁的不好说，但有一样是顶顶好的，懂分寸。
　　从不仗着太子的宠爱便恃宠生娇，也从不插手不该她过问的事。
　　这样的人，在宫里才能走得长远。
　　郑元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只希望良媛主子这回也能拎得清，莫要因为这点争风吃醋的小事，坏了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好印象。
　　毕竟，太子殿下能独宠她这些时日，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可能永远只守着一个女子。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宫里头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子，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是栽在了“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上。
　　今儿个陛下宠你，你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明儿个陛下多看旁人一眼，你便觉得天塌下来了，闹来闹去，最后把自己的那点情分闹没了，才知道后悔。
　　正想着，郑元德忽然就愣了一下……就瞧见沈良媛已经吃了一碗两碗三碗……六碗饭……吃得安安稳稳，与平时的饭量一般无二。
　　瞧着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模样。
　　郑元德:“……？”
　　沈雁水正低头啃一块排骨，啃得认真极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嘴角沾了点酱汁都没顾上擦。
　　又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碗碟撤了个干净，又奉上了两盏清茶。
　　春平瞧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瞧了一眼太子殿下，便给屋里伺候的人都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了。
　　不多时，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
　　沈雁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比方才又阴沉了几分，风也更大了些，院子里那几株树的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瞧着这架势，等会儿怕是要下大雨了。
　　她本来打算饭后出去走几圈消消食的，如今瞧着这天色，便歇了心思，想着就在室内走走。
　　她刚迈出一步，手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拉住了。
　　沈雁水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殿下？”
　　崔彧正抬眸看着她，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阿雁可是吃味了？”
　　之前她话突然少了一些，他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未曾多想，只是……他到底不是蠢人，很快便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想通了之后，他心里头不但没有不快，反倒生出几分高兴来。
　　阿雁这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荡了一下，像是被人拿羽毛尖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
　　他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沈雁水微微垂眸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的浅笑道:“殿下这是……希望我吃醋么？”
　　崔彧眼底含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看着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吃起醋来，怕殿下消受不起哦。”
　　说罢，她便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散起步来。
　　她走得慢悠悠的，悠闲得很，认认真真地消食。
　　崔彧坐在原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眉心微微蹙了蹙。
　　半晌，他开口问：“阿雁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雁水正走到窗边，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可那笑容跟平日里不大一样。
　　平日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甜得很，可这会儿她虽然也在笑，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殿下来行宫几个月了，为何一直不曾去张姐姐那处？”
　　崔彧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沈雁水便接着笑着说，“张姐姐性子柔顺，相貌也清丽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想来也能跟殿下说到一处去。”
　　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殿下为何……一直不曾去呢？”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也不等他回答，又转过身去，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
　　崔彧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沈雁水转了一圈，从他身后绕过去，目光在他侧脸上掠过，没停，继续往前走。
　　等她转悠了回来，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雁水脚步一顿。
　　崔彧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却是低的。
　　“阿雁希望我去张良媛那里？”
　　沈雁水侧眸看着他，浅笑着轻声道：“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自然……哪里都去得。”
　　说罢，她又迈开了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崔彧扣着她手腕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方才眼底还带着的那点笑意，此刻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雁水又走了一圈，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扫过去，她心里头微微一跳。
　　太子那张脸，冷得像是能刮下霜来。
　　可她也只是瞅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撒娇卖乖地与他说话。
　　不是她不想说话。
　　是她自己也还没怎么想清楚。
　　刚进东宫那会儿，她想的是，太子就是她的衣食父母，好生捧着、哄着、侍奉着就成了。
　　她在东宫里吃穿不愁，高高兴兴过自己的日子，虽然每日只在那一方小院子里里，但种些花草果子，研究研究美食，听听话本子，没事儿逗逗鸟或者逗逗太子，每日自得其乐，倒也过得颇有滋味。
　　毕竟，人不能既要又要，什么都要，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现在嘛……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叹气。
　　太子自她入东宫后是怎么对她的，她不是看不出来，也并非丝毫不动容。
　　不说别的，单说太子那张脸，便是万里挑一的出色。
　　更何况他还不止生了一副好皮相，太子本身便是个优秀又有很魅力的男人。
　　这样的人，对她又好，她又不是圣人，也不是和尚尼姑，七情六欲样样俱全，自然也会被吸引。
　　这几个月在行宫里，太子日日夜夜都与她在一处，不曾宠幸过别的女子，她便暂且做一只鸵鸟，当一条咸鱼，只管过好眼前的开心日子。
　　可今日张良媛这一出，让她这条躲懒的咸鱼不得不翻个身，好好想想了。
　　她又走了一圈，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太子那边飘了一下。
　　太子还坐在原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得厉害。也不知道想了些啥，只瞧见他周身上下像是笼了一层寒气，明明还是夏天，好似嗖嗖冒着寒气一样。
　　若非现在时机不合适，她真想上手摸摸他那脸，是不是冰凉凉的。
　　沈雁水慢悠悠的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的走着。
　　崔彧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来的动作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可那股子冷意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下子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像是被冻得凝滞了几分。
　　径直朝门口走去，伸手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步子终于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去瞧瞧……殿下这是去了哪里？”
　　若是去了张良媛那里，倒是也不用她再费时间费心思想了，就多余。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屏气凝神装鹌鹑的宫人们像是终于得了赦令一般，齐齐松了一口气。
　　冬意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出去了。
　　不多时，冬意便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回主子，”她连忙福了福身，“太子殿下没去张良媛那处，是去的前殿书房。”
　　冬意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她就知道！
　　太子殿下对自家主子那般好，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被旁人勾了去？
　　闻言，沈雁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
　　冬意：“……？？？”
　　春平：“……？”
　　沈雁水眉心微蹙了蹙，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她转过身，又开始在屋子里转起了圈，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哎……男人真麻烦。”
　　春平和冬意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没有去张良媛那里，这不是好事么？
　　怎么自家主子瞧着也不见怎么高兴的样子？嘴里还嘀咕着什么“真麻烦”……？
　　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敢开口问。
　　沈雁水在屋子里转了好一会儿。
　　走着走着，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哈欠，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恰在此时，小腿忽然泛起一阵酸胀，不疼，就是沉甸甸的不太舒服，腰也有些发酸了。
　　她便停了步子，伸手扶了扶腰。
　　算了，不想了，明日再说吧。
　　她唤了人进来，吩咐备水沐浴，春平便领着人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温水，沈雁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便往床上一躺。
　　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春平站在床边，见自家主子睡得正沉，轻手轻脚地将帐子拢好，冬意检查了一遍窗子是否关严实了，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可外头的风越发大了，呼号着从廊下穿过，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冬意坐在廊下的凳子上，听着那风声，心里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主子今日睡这么早，等太子殿下知道了，不会一气之下……真去张良媛那里吧？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若是真的去了，明日主子醒来得了这个消息，还不知道要怎么难过伤心呢……
　　雨还没落下来，风却越来越紧了。
　　天色已暗，前殿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崔彧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卷书册。
　　只是那书册从他坐下来打开之后，便再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郑元德垂手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方才在澄心堂后殿的时候，他还能在心里头打趣几句，可这会儿，他是一点儿打趣的心思都没有了。
　　太子殿下的脸色，实在是吓人的紧。
　　郑元德正想着该怎么让太子殿下这口气儿给顺过去，外头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汪春。
　　汪春猫着腰，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郑元德一听，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侧过头，瞪了汪春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确定？
　　汪春苦着脸，点了点头。
　　郑元德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位良媛主子，心怎么能这么大呢？
　　没瞧见太子殿下都动怒了么？不想法子让太子殿下消消气就罢了，竟还自己洗洗睡了……
　　他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挪进了屋，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崔彧掀了掀眼皮，冷声道:“何事？”
　　郑元德咽了口唾沫，声音又轻了几分：“方才汪春来报，说是良媛主子那边……已经歇下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郑元德便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腿肚子又开始抖了。
　　他试探着开口：“殿下，今夜可要去揽秀轩……”
　　话没说完。
　　崔彧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扫过来，郑元德瞬间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立刻闭了嘴，夹紧了腿，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崔彧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备水，沐浴。”
　　郑元德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是”，弓着腰退了出去。
　　待崔彧沐浴更衣完，便上了榻。
　　内室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了墙角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暗色。
　　崔彧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想起她笑着说的那句话。
　　“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自然哪里都去得。”
　　搅得他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她先前在院子里射箭时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嘴里说着“再聪明的人也需要好师傅多教教”，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听得人心里头发软……
　　崔彧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目光沉沉。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些事。
　　阿雁她……好像从未在他面前真正的拈酸吃醋过。
　　一次都不曾有。
　　她不在意他宠幸谁，不在意他去不去别人那里，自然也就不在意他会不会去张良媛的揽秀轩。
　　崔彧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一个念头倏地毫无预兆的冒了出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很细，很尖，钻进骨缝里。
　　她把他……当什么了？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道闪电劈开了浓墨似的夜空，将屋子里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轰隆隆的，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倾倒，砸在瓦片上，砸在石板上，砸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嘈杂的轰鸣。
　　风也越发大了，裹着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那盏孤灯的火苗摇摇欲坠。
　　郑元德缩在外间的榻上，刚迷迷糊糊地眯着了一会儿，便被那声惊雷炸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往内间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前。
　　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
　　闪电不时亮起，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元德连忙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小跑过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今夜风大雨大的，仔细着凉……”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拿披风。
　　“拿伞来。”
　　郑元德的手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太子殿下：“……殿下？”这大半夜的，拿什么伞？
　　崔彧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异常的冷静:“拿伞。”
　　郑元德心里猛地一跳，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伞。
　　等他取了伞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崔彧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殿下！”郑元德惊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了上去，“殿下您慢着些，外头风大雨大的，您这、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他的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
　　崔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积了水的石板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郑元德在一旁撑着伞，小跑的气喘吁吁，雨水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殿下！殿下您慢些！”
　　“聒噪。”
　　两个字，冷冰冰的，郑元德的声音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不敢再喊了，只闷着头追，举着伞给殿下撑着，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灌，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更不敢落下了。
　　殿下的身子可没外面瞧着那么强健。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闪电将夜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郑元德心里头叫苦不迭，这会儿他不用问也知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了。
　　这方向，分明是往澄心堂后殿去的。

[78]心忽的软了软:突然就想……试一试
　　雨越下越大了。
　　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拿盆往下泼，密得连眼前三步远的景物都看不真切。
　　雷声滚过屋脊，轰隆隆的，震得窗棂都在颤，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天地间照得惨白一片。
　　崔彧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风裹着雨从廊外斜刺里灌进来，将他半边袖袍打了个精湿，他却浑然不觉，步子丝毫未缓。
　　郑元德举着伞在一旁气喘吁吁，举着的那把伞在狂风里左摇右摆，跟纸糊的似的，根本撑不住。
　　澄心堂后殿门口，冬意正在廊下值夜，方才那声雷太响，吓得她一哆嗦，正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呢，余光就瞥见回廊那头来了一行人。
　　走得极快。
　　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晃悠悠的，影影绰绰。
　　她眯着眼仔细一瞧，这一瞧不打紧，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太、太子殿下？！”
　　她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就要行礼，一旁的全福也瞧见了，脸色顿时一变，声音压得极低，生，“给殿下请安！”
　　冬意也连忙跟着请安，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大半夜的，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太子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崔彧脸色沉沉，脚步未停，也未曾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郑元德跟到门口，扔了手里的伞，连忙跟了进去，目光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心里头就是一揪，连忙压低了声音，急急地劝道：“殿下，您身上都湿了，快换件衣裳吧，仔细着凉……”
　　话没说完。
　　崔彧侧过眸来，“出去。”
　　郑元德顿时一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对上太子殿下那冷沉得厉害的脸色，连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郑元德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旁全福小步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道：“郑公公，您快随奴才下去换身衣裳吧，您这身上也湿透了。”
　　郑元德没动脚，先看向全福，低声吩咐道：“赶紧吩咐小厨房去煎一锅姜汤来，别忘了放糖。”
　　太子殿下吃不惯那股子土姜味儿，若是不放糖，怕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全福连忙应道：“郑公公且放心，奴才方才已经差人去小厨房传过话了。”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往茶水房的方向指了指，“公公快先去换衣裳吧，奴才再去小厨房亲自盯着，断不会出差错的。”
　　郑元德听着他这话，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全福一眼，点了点头：“你小子还算机灵。”他可还要伺候太子殿下一辈子呢，可不能病了。
　　全福侧身引路。
　　*
　　内室里漆黑一片。
　　崔彧站在榻边，垂眸看过去。
　　沈雁水睡得很沉，脸颊埋在一只枕头上，两只手抱着，薄被被她蹬到了床脚，整个身子都露在外头。
　　外头闪电劈开夜空，将屋子里照得雪亮。
　　崔彧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那只枕头。
　　是他的。
　　她夜里睡觉总是不老实，手脚总要搭在他身上或者整个被他抱住才消停。
　　如今他不在，她便抱着他的枕头睡。
　　不知怎的，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竟消了一丝。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外头雷声滚滚，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棂都在颤……
　　她倒好，睡得跟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那点子消Cོ-ོTོXོ下去的气，顿时又翻涌上来。
　　他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刚要坐下，余光瞥见自己半边衣裳湿透了，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滴，他抬手就将外衣解了，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坐在床沿上，脸色沉沉地盯着她。
　　沈雁水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
　　崔彧薄唇微张了张，想开口叫她。
　　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色又沉了几分。
　　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漆黑一片，沉沉如墨。
　　他原本来这里，是想问个清楚。
　　他的自尊与骄傲，不允许他自欺欺人。
　　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是欺他骗他的……
　　那他就——
　　就在他脸色瞬间越发黑沉冷凝时，腿侧忽然被轻轻踢了一下。
　　崔彧垂眸。
　　一只白嫩的脚正挤在他大腿边上，脚趾头还动了动。
　　他抬眸看向她的脸。
　　沈雁水依旧闭着眼睛，可眉心却忽然蹙了起来，像是梦里头遇上了什么不舒服的事。
　　崔彧目光重新落回那只脚上，借着闪电的光，他看清了她的小腿，原本纤细笔直的线条，此刻肌肉紧绷着微微鼓起……
　　他无意识的蹙了蹙眉。
　　伸手想去握，只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指间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便扯过床角的被褥上擦了擦，直到掌心不再冰凉，这才轻轻握上去。
　　手心触到的那块小腿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
　　果然是抽筋了。
　　他蹙着眉，拇指按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顺着肌理的方向推揉，力道渐渐加重，慢慢揉开。
　　……
　　梦里头，沈雁水原本正美滋滋的呢。
　　她梦见自己和太子在小船上钓鱼，她钓上来一条好大的鱼，烤得金黄油亮，香气扑鼻，转头就把鱼分给太子一起吃，太子却不知怎么生了气，板着脸不肯吃。
　　她也不恼，自个儿抱着鱼啃得欢实，鱼肉又嫩又香，她吃得满嘴油光。
　　正吃着呢，湖面上忽然起了滔天巨浪，小船一下子就翻了！
　　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太子，就想先往岸上游。
　　可刚蹬了一下腿，左腿小肚子猛地一抽，剧痛袭来，她身子一僵，整个人就往水里沉。
　　她扭头一看——
　　太子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只手正死死握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水鬼似的。
　　她吓得魂飞魄散，身子猛地一颤，脚下意识一踢！
　　沈雁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黑暗中熟悉的帐顶，她呼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在做梦……吓死了……”
　　话音刚落，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的左腿，正被人握着。
　　她扭头往后一看——
　　床尾坐着一个“人”！
　　黑黢黢的影子，外头的闪电恰好亮起来，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冷白的肤色，漆黑的眼，薄唇微抿，发梢还往下滴着水。
　　“哎呀妈呀！鬼呀！”
　　沈雁水吓得魂都要飞了！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脸色猛地一黑，握着她腿的手收紧了几分，稳稳地攥住了她乱踢的脚踝。
　　声音响冷冷的道:“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沈雁水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握着她小腿的手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她皮肤上，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抬眸定睛一瞧，那“鬼”不是太子又是谁？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心落回了肚子里，可紧跟着，气就上来了。
　　“殿下，怎么是您啊？！”她抱怨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在那儿也不吱声啊，真是差点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太子冷冷幽幽的声音便飘了过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沈雁水一噎，想起方才那个梦，她梦见自己踹了他一脚，梦里头那一脚踹得可结实了，特别有实感，仿佛真踹上了一样……
　　虽说她不是故意的，但……咳，就是有点心虚。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冬意的声音，“殿下，主子，可要点灯？”
　　崔彧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沈雁水连忙道：“进来。”
　　春平应声推门进来，手脚麻利地点了两盏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郑元德紧跟着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小心翼翼的躬着身子，目光落在太子殿下身上，“殿下，您方才冒着大雨过来，浑身都湿透了，快些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可别不小心感了风寒。”
　　“冒着大雨过来”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说完，还瞅了沈良媛一眼，只是这一看，又连忙低下了头。
　　哎哟！太子殿下那过来是气势汹汹的模样，不是要问罪的沈良媛的吗？怎么突然就……又亲密了起来了？
　　沈雁水这才注意到外头的动静，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倒，风呼呼地号着，时不时还有雷声滚过，轰隆隆的，震得人心头发紧。
　　她方才睡得太沉，竟半点没听见。
　　崔彧看了一眼那碗姜汤，声音冷冷的：“放下。”
　　郑元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瞧着太子殿下那冷沉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苦着脸将那碗姜汤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那殿下可别忘了喝了，仔细着身子……”
　　说完便赶紧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雁水这才看向太子。
　　崔彧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就放开了手，只是脸色瞧着愈发黑沉了，冷的简直能和外面的天色媲美了。
　　沈雁水:“……”她抬眸看了一眼他，目光落在他还滴着水的发梢上……慢悠悠的把腿收了回来。
　　小腿上残留着抽筋之后的疲软和隐隐的牵拉感，肌肉像是被揉搓过，还有些微微发烫。
　　想着方才他手按着的地方，她按着小腿的动作忽的顿了一瞬。
　　她抬眸瞅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方才是瞧见我小腿抽筋了，给我按摩吗？”
　　话音落下，太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越发冷沉难看。
　　他声音颇为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如何能承认？
　　他明明过来是兴师问罪的，打定了主意要来把话说个明白。
　　结果呢？
　　他坐着一动不动，脸色冷沉地一声不吭。
　　沈雁水看着他嘴硬不肯承认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分明还残留着的温度，视线重新落在了他冷沉的脸上。
　　心忽然就软了软。
　　她其实并不害怕爱上谁，只因，她很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她喜欢谁，她依旧是她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为了爱情，就要死要活的性子。
　　爱情只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而已，喜欢了，爱上了，那遵从本心，去爱，不难为自己。
　　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太子。
　　毕竟太子这样的身份，天生就注定了不会符合她对另一半的要求。
　　但…既然已经喜欢上了，她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喜欢就喜欢呗，还能咋的？
　　她都不太敢保证这份喜欢还能持续几天……说不定等回了东宫，太子去了其他女子屋里，这份喜欢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到那时候，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在行宫的这几个月，就当是和太子谈了一场恋爱喽。
　　她也不吃亏。
　　原本她想的就是顺其自然，并不强求，全看太子自己。
　　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瞧了一眼太子沉沉的脸色，还滴着水的发梢，忽然就生出那么一点小冲动来。
　　可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容易让人冲动。
　　她忽然就……想试一试。
　　毕竟，古代也并非痴情的帝王，只是凤毛麟角，几千年来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个来。
　　可她都穿越了，万一就被她给遇上了呢？
　　要是试过，没成，也没什么，以后就再也不会惦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
　　想着想着，她看着太子，忽然就浅浅笑了一下，轻声开口问道：“殿下怎么冒着大雨，半夜过来了？”
　　崔彧抬眸看着她，语气凉凉的，带着一股子的阴阳怪气：“腿长在我身上，我哪里去不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雁水：“……”听着他这带着浓浓怨气的语调，她顿时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
　　算了，她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
　　她笑了笑，看着他道：“殿下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崔彧冷睨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沈雁水没急着答话，起身走到洗漱架旁，取了条干净的帕子，站到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擦那还湿着的发梢，她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帕子吸走了发丝间的水分。
　　崔彧因为她靠近的动作，背脊微僵。
　　“殿下还没有回答我……”沈雁水一边擦，一边笑着说，“为何殿下来行宫这几个月，一直都不去张姐姐那里？”
　　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将帕子搭在一旁，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侧脸歪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处，笑盈盈地瞧着他的侧脸。
　　崔彧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背脊，温热的，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清香。
　　他薄唇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对阿雁是什么感情。
　　否则今夜也不会寝食难安，更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
　　可他一个大男人，张口就是情情爱爱的……不像样子。
　　想着，他的脸色便又沉了两分，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见他不说话，沈雁水凑在他耳畔，轻轻笑了笑，“殿下这是……喜欢我，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是不是？”
　　崔彧心底一颤，抿了抿唇，没说话。
　　却也没有否认。
　　沈雁水就看着他那近在眼前的耳朵，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抿唇笑了笑，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
　　“殿下今日……为何生气？”
　　听着她的话，崔彧又想起她此前说的话，一张脸顿时又黑了黑，越发冷沉。
　　沈雁水瞧着他这模样，却一点都不怕。
　　毕竟，一个自己生着闷气，还要冒着大雨跑过来，不吵醒她，还给她按腿的男人，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至少在此时，她是不怕的。
　　她松开手，从他身后绕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与他面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她笑着说，语气不急不缓，“从礼法上来说，太子殿下您是君，我是妾，太子殿下您想去何处，自然就能去何处，我如何能够左右太子殿下的决定？”
　　崔彧眼神骤冷。
　　他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对你来说，我……只是君？”
　　沈雁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柔声道:“若我今日因殿下去了张姐姐那里而吃醋，那来日还会有无数个楚姐姐、宋姐姐，张妹妹、林妹妹，我岂不是每个人都要吃醋？那我以后还要不要干别的事了？整日就吃醋得了。”
　　她说完，看着太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太子从小受到的教育，不会有人告诉他，爱情需要忠诚。
　　她不能就用自己曾经在现代受到的观念来要求他，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又如何会有这样的意识？
　　崔彧听完她的话，原本冷然的神色忽然怔愣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的风雨声，沈雁水等了又等，等得困意都涌上来了，开始打哈欠了，才听见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响起来。
　　“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缓缓起身。
　　沈雁水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听着他说“我知道了”，然后就起身，一副要走的模样……
　　她连忙拉住他的手：“殿下去哪儿？外面还下着雨呢，快别折腾了，赶紧睡觉吧。”
　　她握住他手的时候，指尖触到他的衣袖，湿的，冰凉凉的，还往下渗着水。
　　她顿时蹙起了眉头，站起了身来，“殿下袖子都是湿的，怎么不说？”说完，她又在他身上摸了摸，这才发现，不禁袖子是湿的，腰部以下都湿的差不多了。
　　她顿时就皱了皱眉，快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来，又伸手去解他腰间系带，还不忘念叨，“殿下身体虽好，但这是山里，凉的很……”
　　崔彧垂眸沉默着，听着她念叨的声音，由着她折腾，一言不发。
　　正当她刚给人套上干净的寝衣，还未系带时，忽然整个人就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抱得有些紧……
　　沈雁水愣了一瞬，轻声唤道：“殿下？”
　　崔彧垂着眼眸，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也不挣扎，就那样靠在他怀里，任他抱着，原本想着等他抱一会儿就去睡觉，可这个怀抱实在是太熟悉了，没一会儿，她眼皮子就开始发沉。
　　外头风雨依旧，雷声隆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渐渐地，她的呼吸均匀了。
　　崔彧情绪翻涌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就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垂眸一看，就见阿雁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79]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阿雁心里……是有他的。
　　崔彧:“............”
　　他垂眸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人。
　　须臾，他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沈雁水的脑袋自然而然地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崔彧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垂眸看了她片刻，熄了灯，缓缓在她身侧躺下。
　　帐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外头闪电偶尔亮起时，才能隐约看清彼此的轮廓。
　　沈雁水感觉到身侧熟悉的味道温度，本能地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脑袋拱进他颈窝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半晌，崔彧缓缓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垂眸看着她。
　　帐子里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暗沉的帐顶，久久没有睡意。
　　脑海中浮起方才她说的话。
　　“若我今日因殿下去了张姐姐那里而吃醋，那来日还会有无数个楚姐姐、宋姐姐，张妹妹、林妹妹，我岂不是每个人都要吃醋？”
　　他的后院，确实有太多他连面容都有些模糊了的女子。
　　他是大雍的太子。
　　延绵子嗣，开枝散叶，是储君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若说情爱......
　　唯有阿雁一人。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起，好像就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其他女子的院子了。
　　倒也不是刻意不去，而是......他压根就没想起来。
　　东宫也好，行宫里也罢，每日处理完政事，他脑子里想的便是去看阿雁。
　　他就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看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和她一起吃顿饭，散散步，消消食，去看看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或者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晒晒太阳，说说话。
　　他都觉得很舒服，很高兴。
　　阿雁说......她不想天天吃醋。
　　那他不去就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彧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他便坦然了。
　　他本也就没想去，他和她们又不熟。
　　只是......太子妃，想着，他眸色微沉了沉。
　　太子妃是他的......发妻。
　　当初大婚之时，他并非没有对这段婚姻抱过期待。
　　外祖父与外祖母相濡以沫一辈子，他从小看在眼里，心里头并非没有羡慕过。
　　他想，就算不能如外祖父外祖母那般恩爱到老，至少也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互相扶持着。
　　可太子妃......一次又一次。
　　谋害皇嗣，心胸狭窄，自作聪明、不敬母后......
　　一桩桩一件件，将他当初那些期待碾得粉碎。
　　如今他看太子妃，便只当是不得不站在同一阵营的同盟罢了。
　　可就连这同盟，她也不曾做好，他眼眸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须臾，念头转了几转，不知怎的，忽然又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许程文。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听说阿雁和他曾议过亲，曾主动写过信给他，曾私下与他见过两次面。
　　当时，他便觉得心里不舒服。
　　如今，在瞧着阿雁对他身边女人的反应，一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酸涩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崔彧的脸色渐沉。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情绪翻涌，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倏地想起从前。
　　后院那些女子，争宠的手段他见得并不少。
　　送汤羹、送帕子、半路截人争宠、在他面前上眼药的、哭诉的、装病的、在他想安静赏赏花的时候不知哪里就冒出来个弹琴的、唱歌的、跳舞的、往他身上摔的......
　　直到被他整治过一番，才消停了不少。
　　可阿雁不一样，她从未做过这些事。
　　从前的他，只觉得阿雁乖巧懂事，安守本分。
　　不用在公务繁忙之余，还要听那些有的没的。
　　可如今再想起来，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是因为......不在意么？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是冰冷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阿雁......是不是从未喜欢过他？
　　从前对他的种种，都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是这东宫的主人，所以，才她不得不为之？
　　又或者......不管是谁，不管谁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只要阿雁入了东宫，她都会如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彧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眼底的暗涌翻腾了片刻，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
　　他眸光沉沉的盯着她的睡颜，想起方才她给自己找衣裳，换衣裳时的样子。
　　“殿下袖子都是湿的，怎么不说？”
　　“殿下身体虽好，但这是山里，凉得很......”
　　崔彧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他不能钻牛角尖，他不信......阿雁对他毫无真心，不信她在他面前的所有都是装的。
　　他忽然换了个角度去想。
　　若阿雁身边，有许多名正言顺可以与她亲近的男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崔彧的眼底便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杀意，以及......疯长的妒意。
　　只是一瞬，他身子微僵，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半晌，他垂眸静静的看着她的眉眼，此前......是他太理所当然，也太自以为是了。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他想要什么，就自然要拿同等的东西来换。
　　否则，别人凭什么给他？
　　而他，想要的是——阿雁的真心。
　　崔彧想到这里，胸口那口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漆黑幽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雷声也渐渐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谁在轻轻拨弄琴弦，一声一声的，绵长而安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沈雁水睡得很沉。
　　她的脑袋枕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崔彧轻轻揽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一早，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不像昨夜那般猛烈，却也没停，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潮润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沈雁水是被热醒的。
　　将醒未醒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沉甸甸的，还有些发烫，像抱了一块会发热的大石头，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她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暖过了头，便有些燥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冷白色的皮肤，锁骨分明，喉结微微凸起，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冒出不少青胡茬的下巴。
　　她愣了一下。
　　随即彻底清醒了。
　　太子怎么这么烫？这是......发烧了？！
　　沈雁水猛地撑起身来，低头去看他的脸。
　　这一看，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太子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薄唇微微张着，唇色比平日里深了许多，有些干燥，有些起皮，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
　　她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一只手撑在他枕侧，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殿下？殿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着急。
　　崔彧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阿雁的脸。
　　她的眉头拧着，眼睛里头全是担忧。
　　他愣了一瞬。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直到天将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合上眼眯了一会儿，如今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这会儿睁开眼看见她，他还有些恍惚。
　　“......阿雁？”他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了许多，有些发干发紧，有些涩。
　　刚说出两个字，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嗓子有些疼。
　　他蹙了蹙眉。
　　沈雁水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她已经快手快脚地翻下床，拿起床边的外衫套上。
　　“春平！”她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去请太医，殿下起烧了！”
　　春平正在外间收拾，闻言心陡然一惊！太子殿下起烧了？！
　　旋即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去请太医了！
　　郑元德正在廊下候着，昨夜汪春来顶了他一晚上，他这会儿精神还不错，天刚亮就又起来了，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听见沈良媛那一声“太子殿下起烧了”的声音，瞬间简直他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殿下？！”
　　一进门，就瞧见太子殿下正坐在床沿上，弯腰去够地上的靴子。
　　脸色确实不太对，红得不正常，唇色也有些干，看着就是起烧了的模样。
　　郑元德心里头那个急啊，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眼眶都红了，“殿——”
　　“闭嘴。”
　　崔彧头都没抬，声音低哑。
　　他已经穿好了一只靴子，正弯腰去够另一只。
　　郑元德那后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脸通红，又不敢再说，只能手忙脚乱地上前，蹲下身子帮太子殿下穿另一只靴子。
　　崔彧刚要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力道不小，硬生生把他按了回去。
　　崔彧抬眸。
　　沈雁水站在他面前，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不高兴。
　　“殿下，您都生病了，不赶紧歇着，还要去哪里？”
　　崔彧看着她，刚要开口。
　　沈雁水的目光却忽然扫到了不远处桌上的那碗姜汤。
　　还放在那里，一口没动。
　　她忽然就有些懊恼起来。
　　昨夜只顾着和太子说话去了，后来又是换衣裳又是折腾的，竟把这事忘记了。
　　她从小就特别注意锻炼身体，身子强壮得很，淋一点雨吹一点风，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事，更别提如今还有异能在身了。
　　再加上此前太子身子一直表现得挺强健的，能吃能睡能打还那么能折腾，她也就没往那处想。
　　谁能想到......太子就这么突然地病了呢？
　　她心里头懊恼，手上的力气却没松。
　　崔彧被她按着，抬眸看着她懊恼又担忧的神色。
　　阿雁心里......是有他的。
　　............

[80]病了:更没想到的是，太子还这么...可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静:“不必担忧，我每年换季之时都会生一场不痛不痒的小病，没什么，吃两副药便好了。”说着就要起身。
　　阿雁还怀着身子，若是过了病气给她，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我去前殿歇着。”他还是离她远些好。
　　郑元德正抖开一件外袍，要上前伺候太子殿下穿衣，手还没伸过去，就见沈良媛一把将他手中的衣裳抢了过去，一把扔到了屏风上。
　　郑元德:“......？！”他胖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有时候真的很想呵斥一声“大胆！”
　　但瞧了一眼殿下的神色，他......不敢。
　　那件石青色的外袍搭在屏风上，袖子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沈雁水拧着眉头看着太子，又看了一眼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的天气，那雨丝密密匝匝的，潮气重得很。
　　“殿下，您生病了，好好躺着，等太医来看过再说。”她说着，手上使了劲儿，又把他往床上按，“从这里去前殿您不是又要吹着风了？”
　　崔彧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蹙，声音低沉沙哑：“你还怀着身子。”他不想把病气过给她。
　　沈雁水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殿下若就这么走了，我看不见殿下了，那我才要担心了，担心的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才是真的伤身子。”
　　咳，虽然不至于担忧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担心也是真的。
　　崔彧眼神幽幽的看着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呵，怕是回过头，比小猪还能吃能睡。
　　如今再瞧着她，好像就突然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的心思了。
　　沈雁水被他幽幽的盯的莫名有些发毛，“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身子好得很，殿下就不要操心了。”
　　崔彧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沈雁水忽然弯下腰来。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有些微烫，贴在她温凉的掌心里，热度一下子传了过来。
　　然后，她低下头，“吧唧”一声，亲了他的嘴一口。
　　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郑元德正急得满脑门子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担心太子殿下的身子，又想着赶紧让人去催太医，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句话——
　　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
　　“？？？！！”瞬间，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心里头不禁“哎呦！”了一声。
　　这这这这良媛主子，也未免太孟浪了一些！
　　光天化日的，太子殿下还病着呢，怎么就就就突然亲、亲上了呢？！
　　崔彧也被她亲得一愣。
　　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她唇齿间淡淡的清甜气息。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心口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可紧跟着，他的眉头便又蹙了起来，“阿雁......”
　　“好了，”沈雁水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很，“要传染的话，方才那一下就已经传染了，殿下再担心也没用了。”
　　她这身体素质，还不至于被这点小小的风寒给传染了。
　　她的异能也不是白给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昨夜翻涌了一夜难以平复的心绪，忽然就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了。
　　沈雁水见他安静下来，便扶着他，让他躺回床上。
　　崔彧靠在她塞好的枕头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平:“主子，太医来了。”
　　沈雁水连忙让人进来。
　　春平这才引着一位老太医快步走了进来。
　　老太医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几位之一，专擅内科。
　　老太医进了门，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太子请了安，目光扫过太子殿下的面色，心里头便有了几分计较。
　　他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将脉枕放在床沿上。
　　崔彧伸出手腕。
　　老太医躬身搭上脉，指尖轻轻按下去，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他又按了片刻，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退后一步，躬着身子开口，“殿下脉象弦细而数，左寸关脉尤甚，此乃肝郁化火、心阴耗伤之象。”
　　“加之昨夜邪风入体，风寒束表，卫阳被郁，故见发热，殿下这是内外相因，内有忧思郁结，劳神耗阴，外有风寒侵袭、表卫不固，两相凑泊，发了热。”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当前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莫要再劳神费心，思虑伤脾，郁结伤肝，肝木克脾土，脾胃一伤，气血生化乏源，病便难愈了，殿下这几日，当以静养为主，少思少虑，饮食清淡，待邪气去尽，郁结散开，自然就好了。”
　　崔彧听着，面色淡淡的，只微微颔了颔首。
　　老太医躬身：“微臣这就去开方子，亲自去煎药，殿下放心。”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跟了出去，他还要问一问吃食上有没有哪些忌讳的......
　　沈雁水站在一旁，听着周太医那番话，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忧思郁结？
　　她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靠在那里，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股子虚弱却是遮不住的，唇色比平时淡了许多，眼底下有些青黑，眼里还带着一些红血丝，像是一夜未曾睡好的模样。
　　太子想什么能想出忧思郁结来？
　　总不会......是因为她昨夜和他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觉得不太至于。
　　太子可是一国储君，怎会因为这点小情小爱的忧思郁结到生病？可能是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政事？
　　她转过身，吩咐冬意让小厨房烧些热水来，又让春平去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
　　吩咐完了，她才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微微倾身，看着太子。
　　“殿下，头痛不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给殿下按按？”
　　崔彧抬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痛，你坐远些，这里有宫人伺候着，你去外面歇着。”
　　可沈雁水听着，心里头不知为何，有点颇不是滋味。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说完，也不管太子什么反应，便伸手探过去，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发烧总归是会头痛的。
　　她瞧太子那眼底的青黑和红血丝，便知道他昨夜多半没睡好，这头便更容易痛了。
　　她一边按着，一边悄悄从指尖送了一丝异能进去。
　　她的异能不能直接让伤寒好转，但也能让太子的身体舒服一些，缓解那些难受的症状，至于病什么时候好，还得看太医开的药，看他自己的免疫力。
　　但能让太子舒服一些，也是好的。
　　崔彧闭了闭眼。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按在太阳穴上，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飘过来，萦绕在鼻端......
　　他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侧过头，声音低哑的吩咐道:“都退下。”
　　屋子里伺候的春平等人一愣，便很快带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头沙沙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崔彧伸出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指尖微微有些凉。
　　“阿雁......”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涩。
　　沈雁水的手被他握着，低头看着他，“殿下？”
　　崔彧薄唇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语言太单薄，太轻了。
　　沈雁水低头看着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泛着些微的水光，眼底有红血丝，目光却沉沉的，她忽然就看懂了他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柔软，“殿下，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不需要太子给她什么承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若真有心，日子久了，自然就能看出来。
　　一个人真心与否，从来不是靠说的，而是靠一天一天、一件一件的事堆出来的。
　　若无心，就算这会儿指天誓日地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海枯石烂，那也不过是几句漂亮话罢了。
　　日子还长。
　　慢慢看就是了。
　　崔彧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听着她这句“日子还长着呢”，握着她的手，微紧了紧，声音低哑，“......好。”
　　是，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石板、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绵长而温柔。
　　*
　　平康帝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时，正在行宫的书房听许程文念折子。
　　前几日他看着折子，眼睛突然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发了好大一顿脾性，身边伺候的人消失了好几批了，如今都不禁有些战战兢兢的。
　　程大监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方才澄心堂那边来报，说是太子殿下昨夜起了烧，太医已经去瞧过了。”
　　平康帝阴郁的神色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程大监一眼。
　　“太子病了？”他说着，一直拧着的眉心，竟是微松了松，随即又开口，疑心道:“太子近来不是身子颇为强健的么？怎地突然病了？”
　　程大监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觑着平康帝的神色。
　　就见陛下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笑，他心里头不禁为紧了紧，躬着身子，小心地接话道：“陛下，太子殿下自幼体弱，如今虽瞧着强健了许多，但那底子到底还是弱了一些，哪能比得上陛下您龙精虎猛？”
　　平康帝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得很，在书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歇了。
　　笑过了，平康帝这又才道:“太子确实还需加强锻炼，否则怎能担得起这一国重任？”
　　程大监听着这笑声，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笑着道：“陛下说的是，太子殿下还年轻，凡事都要依仗着陛下的教导，离了陛下可不成。”
　　平康帝听了，果然越发高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一旁的许程文看着陛下的神色，心底有些发沉。
　　这些日子，他陪侍陛下左右，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陛下对太子的忌惮了......
　　太子......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若太子倒了，那......
　　平康帝沉吟了片刻，抬了抬下巴：“去，拿些药材给太子送去，让他这些时日好生养着，莫要操心旁的事。”
　　程大监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出了书房的门，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这几日陛下的心情简直犹如昨夜雷霆，他伺候得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了霉头，如今太子殿下一病，陛下的心情反倒好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
　　皇后娘娘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后，脸色顿时就变了，当即放下了手里的事，亲自带着人往澄心堂赶。
　　皇后坐在床沿上，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触手滚烫，她的眉头拧得死紧，“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儿个怎么就烧成这样了？可是不小心吹了风？”她自然是不知道太子漏夜从前殿顶着风雨来后殿的事。
　　崔彧也不会与任何人说。
　　否则，就算是母后素来通情达理，心底也难免会迁怒阿雁几分。
　　“母后不必担忧。”崔彧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只是小病，太医已经开了方子，吃两副药便好了。”
　　皇后闻言，心底虽担忧，但也知道儿子每年都会闹个几次病，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只是，免不了仔仔细细地问了郑元德昨夜的情形。
　　郑元德早就得了太子的吩咐自然不敢乱说话，只说太子昨夜是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小心吹了风，还跪下请罪了。
　　沈良媛听着一愣，随即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心底不禁微动了瞬。
　　问完话后，皇后瞧着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良媛，眉心不禁微蹙了蹙，转头瞧着她道:“你如今还怀着身子，这种贴身侍疾的事让张良媛来便可，别把自己也给折腾病了，可是得不偿失。”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回话，崔彧就已经开了口，面色淡淡的，“不用，左不过是两日的时间，有郑元德在，用不着旁人伺候。”
　　郑元德连忙道:“皇后娘娘放心，奴才定将太子殿下照顾好！”
　　闻言，皇后眉心微蹙，但也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看着跟在她身侧的沈良媛，侧首叮嘱道：“太子有小元子照看着，是他用惯了的，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的身子便可。”
　　沈雁水连忙应下了。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心底又叹了一口气，这才带着人走了。
　　这一日，不仅皇后娘娘亲自到了澄心堂，平康帝的赏赐也送进了澄心堂。
　　诸位原本还有些忧心忡忡的大臣，瞧着陛下这番举动，心下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陛下虽然这几年对太子多有忌惮，明里暗里抬举四皇子和大皇子，可太子这一病，陛下又是派太医又是赏药材，瞧着倒也不像是父子失和的模样。
　　若陛下和太子的关系能一直如此，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若皇权能够平稳过渡，那更是是天大的幸事。
　　至于什么从龙之功......那是不用想了。
　　放眼望去，几位年长些的皇子，不管是出身还是文治武功，都比不得太子殿下。
　　这还争什么？
　　大皇子是庶长子，母妃德妃出身低，这些年虽然被陛下抬举了些，可那资质摆在那里，办差事总是出纰漏，不是这里不妥就是那里不当，底下人跟着他办事，光给他擦屁股就擦不过来。
　　二皇子倒是个还算省心的，虽是个甩手掌柜，交给他的差事，全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但也不怎么插手底下人办事，非要显出自己能耐。
　　四皇子倒是有些才干，可那好大喜功的性子实在让人头疼，有什么功劳只管往自己身上揽，那吃相未免有些太难看，跟着他办事，功劳是别想的，能不被甩锅就算烧高香了。
　　至于六皇子，今年才刚刚接触政务，瞧着倒还算有条有理，有时候对一些政务政见也颇有见解，但也仅仅如此了......到底年轻，根基也浅，还看不出什么大气候。
　　可在太子殿下手底下做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不看出身，只看能力，有能者上，庸者下。
　　在他手底下办差，不用担心上峰甩锅，不用担心自己冷不伶仃地就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只要安心办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
　　功劳是实实在在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太子殿下一丁点儿都不居功，就别提多省心了。
　　虽说太子殿下有时严厉了些，待人不如四皇子，六皇子那般亲和，可严厉好啊，严厉才能让那些有小心思的人不敢乱动，敢乱伸爪子的，太子殿下抬手就给他剁了。
　　这样的储君，谁不愿意跟着？
　　可问题是......
　　这几年，陛下的行事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北疆打仗的时候，还不忘建行宫、修宫殿，大兴土木，花钱如流水。
　　好在被劝下了一些。
　　听说最近陛下又想修观星台了，说是要给那位玄清上师修的，又是大把的银子往外流......
　　再就是，以前陛下年轻时也算是广开言路，还能听得进一些意见，但毕竟忠言逆耳，大概听多了，就不愿再听了。
　　如今......陛下早已听不进那些话了。
　　愈发沉迷于修仙问道，吃丹药。
　　所有敢进忠言的臣子，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
　　说句不好听的，朝中不少人都盼着太子殿下赶紧登基了。
　　如今陛下瞧着倒还好，可问题是，照这个趋势下去，谁也不知道陛下哪一日会不会突然就磕丹药磕得发了疯，砍人玩？
　　毕竟史书上年轻时候英明神武，年老时候突然昏聩，最后杀得朝堂血流成河的皇帝，可不在少数。
　　当然，这些话，大臣们只能在心里头想想，嘴上是一个字也不敢说的。
　　只能盼着太子殿下这病可要赶紧好起来才好。
　　*
　　过了两三日，崔彧的病便好了许多。
　　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嗓子也还有些干痒，太医说再吃两副药，好生养几日便能痊愈。
　　这几日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
　　大皇子来了，二皇子来了，六皇子来了，就连腿伤还没好利索的七皇子，也让人抬着过来了。
　　太子尚在病中，精神不济，也没有多留他们，各自坐了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了。
　　七皇子走的时候，崔彧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七弟。”
　　七皇子已经让人扶着到了门口，闻言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坐在椅上的太子，“太子殿下？”
　　崔彧端坐在高椅上，面色沉静，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心养伤，朝中的事情，孤往后还需七弟帮衬。”这些年他也瞧着，这个七弟并非老八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至少在骑射上是颇有几分天分的，只是不曾在人前显露。
　　七皇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自那日太子殿下与北荣大王子比试时，他心里头一直颤有些郁郁。
　　不是对旁人的，是对自己的。
　　太子殿下帮衬他良多，他想报答，可他的腿偏偏在这个时候伤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亲自下场。
　　虽说最后太子殿下赢了，甚至因为那场比试在朝堂上下、在军民心中都赢得了不少威望，可万一呢？
　　万一太子殿下被打伤了怎么办？
　　这几日他躺在床上，精神一直有些萎靡，可此刻，听着太子殿下的话，身体顿时猛地一震，原本有些黯淡的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般，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太子殿下放心，”他连忙应道，声音都比方才大了几分，“臣弟定当尽快养好伤，绝不耽误正事！”
　　崔彧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七皇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让人扶着他出去了，背影都比来时挺直了几分。
　　沈雁水在门外瞧着这一幕，心里头暗暗感叹。
　　七皇子来的时候忧心忡忡面色沉郁的，走的时候却是满脸振奋，太子不过说了两句话而已，这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些。
　　她正想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外头又传来通报。
　　“殿下，齐大将军来了。”
　　沈雁水闻言，脚步未停，抬脚便进了屋。
　　崔彧方才还端正挺拔的坐姿突然就“虚弱”了下去。
　　沈雁水顿时一脸关切的上前，将手上的那碗汤羹往放在太子手边，笑脸盈盈的说：“殿下，这是我刚去小厨房煮好的雪梨汤，加了糖和银耳，您这几日嗓子干痒，多吃一些，可以润润嗓。”
　　崔彧眼睫颤了颤，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瞧着有些虚弱，他轻蹙着眉心，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话音刚落，便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压在喉咙里。
　　沈雁水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动作又轻又柔，“殿下别急，”说着端起一旁的碗，就要喂他，这几日也是她亲自给太子喂的药，如今是越发熟练了。
　　崔彧看着喂在他唇边的银耳雪梨汤，抿了下去，雪梨的甜味冲淡了口中淡淡的苦涩之味。
　　他抬眸看着她。
　　她眼底的关切担忧，再清楚不过，他看了片刻。
　　心底再一次肯定，阿雁心中有他。
　　他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些：“我知道了。”
　　齐明川走到门口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突然心里就是一惊！
　　这是怎么了？！
　　他大外甥的手何时伤着了？竟还需人喂药？！
　　他记得，他这大外甥他七岁时就不让人喂药了啊！
　　他刚要开口，就突然被一旁的郑元德悄悄拉了拉袖子，要说的话顿时就卡了一下。
　　“？？？”
　　沈雁水听着后面的动静，这才朝着太子笑了笑，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齐明川。
　　“小舅舅，殿下身子刚刚好转一些，还没有什么精神，您多担待些。”这话说得委婉，言外之意就是，殿下还病着，您别聊太久，别让太子殿下太费神。
　　“......”齐明川闻言，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眼自家大外甥。
　　他昨日也来探望过，那会儿沈良媛刚好不在跟前，他这大外甥虽说也病着，可精神头瞧着与往常也没什么不一样，条理清楚，神色如常。
　　吩咐他做的事情不仅把他惊的够呛，还一件接着一件，忙的他回去和老头子说了大半夜的话，才被老头子赶回去了。
　　当时，太子这手也好好的啊......
　　怎么今日沈良媛在跟前，这病瞧着就重了许多？
　　面色苍白，眉心微蹙，说话有气无力，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见沈良媛还瞧着他，他点了点头，“放心。”
　　沈雁水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齐明川的目光落回到他大外甥身上，刚蹙着眉心有些担忧，想说话，然后就见——
　　崔彧靠在背后高椅软枕上的身子忽然就直了起来。
　　那副虚弱的姿态，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也不靠着软枕了，身子挺得笔直，坐姿端正，面色如常地看着他。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模样？
　　他面色淡淡的，抬了抬下巴示意，“小舅舅，坐。”声音清朗，气息平稳，跟方才那病弱还咳嗽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齐明川：“......？？”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大外甥这番行云流水的变脸，一脸疑惑，“你这是......干啥？”
　　崔彧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神幽幽，“小舅舅，你......不懂。”
　　齐明川:“......？”他需要懂啥？
　　懂怎么装病吗？？
　　刚出了门往廊下走了几步，沈雁水想着太子这几日装可怜，装虚弱的模样，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也是没想到，太子这病好像还真是因她而起的......
　　更没想到的是，太子还这么......可爱。

[81]奖励:阿雁这是在想谁？
　　郑元德轻手轻脚地从里头退出来，回身将门带严实了。
　　沈雁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两人应是有正事要谈。
　　说起来，这昨日两人就关着门说了挺久，没想到今日齐大将军又来了，也不知是在说啥。
　　不过，她也就是想了一下，便躺倒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躺椅上，上头铺了层软垫，放了个靠枕，躺着极为舒适。
　　她仰头看着眼前的老槐树，瞧着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撑开好大一片荫凉，雨后的枝叶被洗得翠绿欲滴，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了她身上。
　　紧接着，吃食便一样一样地端了上来。
　　一碟杏子，一碟核桃仁，一碟子蛋挞，一碟切成小块的寒瓜，一叠子炸鸡块，还有一壶做好的奶茶。
　　冬意站在躺椅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不紧不慢地给主子打着扇，扇出的风柔柔的，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雁水半阖着眼，一边嚼着零嘴，一边听话本子，时不时被全福那夸张的腔调逗得笑出声来。
　　不多时，春平突然抱着个橘黄色的毛团子来了。
　　那猫圆滚滚的，毛色鲜亮，黄白相间，一张圆脸胖乎乎的，两只耳朵尖尖地支棱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被春平抱在怀里，也不挣扎，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里还“喵呜”地叫了一声，懒洋洋的。
　　这些日子这橘猫总跑到他们院子里来蹭吃蹭喝，沈雁水便常让人拿些吃剩的鱼骨肉汤拌了饭喂它，一来二去的，这猫便把这院子当成了自家地盘，来得愈发勤快了。
　　春平几步走到躺椅前，“主子您稍稍，这猫儿又来了。”
　　沈雁水一瞧见那圆滚滚的橘色毛团，便笑着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那猫十分自来熟的窝进她怀里，先是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随即“喵呜”叫了两声，便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又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色肚皮，歪着脑袋朝沈雁水“喵喵”地叫，那声音又软又糯，活像是在撒娇。
　　瞧得沈雁水一颗心都快化了。
　　她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那猫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脸享受的模样，她又伸手去摸它的肚皮，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手感好得不得了。
　　冬意在一旁瞧着，笑道：“主子这般喜欢这猫，不如等过几日回宫的时候，将它一同带回去养着？”
　　沈雁水摸着猫肚皮的手微微一顿。
　　王嬷嬷闻言，眉心顿时跳了跳。
　　主子可还怀着身孕呢，这时候养猫，怕是不太合适。
　　沈雁水低头看着怀里的胖胖的橘猫。
　　她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这猫一直都是散养着的，想来是习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把它带回宫里，怕是不习惯，到时候跑了，或者不小心冲撞了旁人，反倒不好。”
　　她低头看着那猫，指尖轻轻挠着它的耳根，那猫便眯着眼，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咕噜声。
　　“再者，它在这里过得好好的，瞧着挺滋润的，想来一直被人喂得不错，何必把人家带回宫里去？”
　　她说着，抬眸看向全福，“全福，这几日走之前，你去行宫大厨房那边交代一声，让他们好生将这猫喂养着，别亏待了。”
　　全福连忙应下，“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沈雁水这才又笑着低下头，专心致志地逗起猫来。
　　那猫被她挠得舒服了，翻来覆去地在她腿上打滚，圆滚滚的身子扭来扭去，憨态可掬，逗得春平和冬意笑个不停。
　　院子里笑声不断，热闹得很。
　　*
　　齐明川落了座，端起茶盏刚凑到嘴边，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笑闹声。
　　他挑了挑眉，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太子，“这位沈良媛，倒是会过日子的很。”
　　他这话说得不掺半点水分。
　　每一次他见着这位沈良媛，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在去吃喝玩乐的路上。
　　啧。
　　齐明川心里头不禁感叹了一声。
　　崔彧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进来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了淡淡的模样。
　　“阿雁，”他语气柔和，“的确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说罢，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小舅舅今日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齐明川正端着茶盏喝第二口，闻言顿时一噎，瞪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你还问我做什么来了？还不是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把我给惊的，回去和老头子说了大半宿，一晚上没睡着觉。”
　　他说着，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我这不寻思着，今儿个再过来和你唠唠么？”
　　唠唠？
　　崔彧看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齐明川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主要是他大外甥这里的吃食都新鲜又好吃……
　　“太子殿下放心……”他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齐家世代为大雍征战，几十年来在军中积攒下的威望和人脉，那些跟着齐家出生入死多年的将领，可不少。
　　交出兵权，不过是齐家表现向平康帝表现恭顺并无二心的态度。
　　否则，以平康帝对齐家、对太子的忌惮，若是哪一日突然翻脸，想对他们下手，他们岂不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齐明川才没那么傻。
　　他年纪轻轻的，还没娶上媳妇呢，还想着媳妇孩子热炕头呢，可不想这么早就死了。
　　说实话，昨日太子突然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真的被惊着了。
　　倒不是惊着别的，而是突然发觉……太子的态度变了，倒也不是突然就变的，只是最近这些时日变化越发的大了。
　　从前太子从不曾特意嘱咐他拉拢武将，他也理解。
　　毕竟站在太子的角度，他是中宫嫡子，正统储君，文韬武略样样出众，甩其他皇子十八条街都不止。
　　大皇子四皇子不过是被陛下抬举起来，用来压一压太子的势头的罢了。
　　如今四皇子身后的贺家倒了，四皇子便如那没了爪牙的老虎，还能成什么气候？
　　至于大皇子当个将军冲锋陷阵或许还行，当皇帝？那还是算了吧，朝臣们又不瞎，谁也不想天天跟在皇帝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
　　至于其他皇子，就更不会被他放在眼里了。
　　按照常理，这个皇位，迟早是太子的。
　　无非是在陛下驾崩之前，忍一忍，蛰伏低调示弱，也就过去了。
　　可昨日太子忽然跟他说的那些话……竟是有了另一层的打算。
　　这可不就把他给惊着了吗？
　　其实就算私底下拉拢武将，也不过是以防万一，以备不时之需罢了，齐明川还真不觉得，这个皇位会落到别人手里。
　　除非……出了什么让人无法预料的意外。
　　否则，他不信这个皇位还能是别人的。
　　齐明川心里头正转着这些念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和阿姐说了没有？”
　　崔彧摇了摇头，“母后近来身子虽稍好了些，但还未痊愈，这些事……暂且就不必告诉她了，免得她徒生担忧，对身体有什么妨碍。”
　　他并没有打算在父皇还健在之时，做什么。
　　只是，他要把最后一丝其他的可能也堵上。
　　齐明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压低了声音，将昨日回去和老爷子商议后得出的几个可拉拢的人选，一一道来……
　　他说得仔细，崔彧听得也仔细，这一番话说下来，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齐明川端起茶盏，一仰头，将里头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个干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瞅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是不是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他刚要说话，不知怎么，突然就又想着今儿个他这大外甥方才在沈良媛面前的那副模样……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瞬，抬头看向太子。
　　崔彧正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掀了掀眼皮，“怎么？”
　　齐明川犹豫了一下，起身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扭捏之色。
　　“那个……在女子面前装病，”他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真有用Cོ-ོTོXོ啊？”
　　崔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小舅舅一眼。
　　齐明川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强撑着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崔彧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有没有用，取决于对谁。”
　　齐明川一愣，“……怎么说？”
　　“若是在乎你的人，自然有用，”崔彧说着，面色淡淡的，眼底带了丝掩不住的笑意，“若是不在乎，你就是病死在她面前，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齐明川听完，若有所思……
　　*
　　齐明川走后，沈雁水便催着太子回软榻上躺着，今儿个天来探望的人不少，应付这些人也是很费心神的。
　　崔彧没拒绝，顺着她的意思回了屋，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沈雁又让冬意去把药端来。
　　不多时，冬意端着药碗进来了。
　　沈雁水接过碗，在榻边坐下，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太子唇边，“殿下，来，喝药了。”
　　崔彧余光瞥见郑元德瞬间低下头的模样，耳根不禁微红了红。
　　他其实很小的时候就不让人伺候他给他喂药了，每每都是自己仰头一口饮尽的，以前甚至还觉得一口一口慢慢喝药的人简直有毛病。
　　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毕竟汤药是真的苦。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自找苦吃”的一日，还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沈雁水看着他一副病美人，低头轻抿将汤勺里的药喝下的模样，嘴角都有些压不下来了。
　　这和太子给她角色扮演有什么区别？
　　太子殿下这幅病美人的模样实在太勾人了一些，若非念着他身子才好不久，她都快把持不住了……
　　沈雁水一双桃花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一勺一勺地喂，崔彧一口一口地喝。
　　只是，喂了几勺，沈雁水闻着就苦的不行的汤药味，瞧着还有大半碗，再看看太子，有些心疼，随即便柔声建议道:“殿下，这汤药苦的很，不如您一口干了？”
　　崔彧抬眸，抿了抿唇，“阿雁可是觉得喂我喝药麻烦了？”声音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
　　沈雁水心肝儿都被他弄得颤了颤，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想着殿下喝快些，就能早点吃小蛋糕，甜甜嘴吗？”
　　哎，太子殿下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不管他这话是真的还是故意的，反正她这会儿瞧着，都觉得太子殿下可爱又可怜的很。
　　崔彧眼尾微微往上扬了扬，看着她的神色后，这才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碗，仰头一口饮尽，却没有去拿一旁放着的小蛋糕，反而道了句，“不吃小蛋糕。”
　　说罢，就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颈，吻住了她嫣红柔软的唇……
　　沈雁水:“……”好苦。
　　她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顿时都皱巴了起来，抬手就想推开，但手刚抬起来，就顿住了。
　　哎，太子还生着病呢，她这会儿要是推开了他，不知他脑子里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想着，她便启唇接纳了他泛着淡淡苦意的唇舌，原本想推拒的双手渐渐在他怀里摸索了起来……
　　崔彧的呼吸渐渐重了几分，眼眸渐暗……
　　周围伺候的宫人，不知何时早已退了个干净，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崔彧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微哑，“甜了。”阿雁比小蛋糕更甜。
　　两人的气息都还有些乱，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不禁笑了，再瞧见他此时的模样，目光就移不开了……
　　太子今日没有见外人，长发未曾束起，只拿一根玉簪松松挽了一半，另一半便顺着肩背披散下来，乌沉如绸缎的黑发衬着月白色的中衣，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方才那一番亲吻，中衣的领口已被她弄得大敞，衣襟从锁骨一路开到腰腹，露出大片冷白色的皮肤，肌理分明的线条若隐若现，腰带堪堪系着。
　　身上前些日子的那些淤伤，大多已经消退干净了，腰侧擦破的地方也结了痂，新生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
　　胸腹之间本就伤得不重，此刻更是光洁如初，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极淡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像是白瓷上细微的裂纹，反倒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倒是手臂上的淤青还没褪尽，小臂外侧那几片青紫颜色淡了些，却还能看出痕迹来。
　　冷白的皮肤，流畅的肌肉线条，锁骨下方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往下，腹肌匀称而结实，并不夸张，却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
　　中衣半遮半掩地挂在臂弯里，要落不落的，腰间的系带一束，将那一把窄腰勒得分明。
　　沈雁水的目光从他肩头一路往下，又从他腰腹慢慢往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明明是一张金尊玉贵的脸，眉眼冷淡，薄唇微抿的时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可偏偏就是这副冷淡禁欲的模样，衣襟微敞着，长发披散地坐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勾人。
　　像是一尊供在佛前的白玉观音，染了红尘。
　　崔彧将她方才的眼神看得清清楚Cོ-ོTོXོ楚。
　　突然意识到——比起他这个人，阿雁好像更喜欢的是他的脸和……身子。
　　他一时竟不知该是什么表情，心情有些复杂。
　　“阿雁……”他开口，声音微哑，低低沉沉的。
　　罢了，不管是他的脸还是身子，都是他的，阿雁喜欢的最后——还是他。
　　沈雁水回过神来，对上他那双像是突然将她看透的眼睛，脸上腾地一热，正要说什么，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带着她，从肩头缓缓往下，划过锁骨，划过胸膛，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光滑，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她感觉到他心跳的力道，“怦、怦、怦”，沉稳有力，却又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的手被他带着，越过了腰腹，越过了那根松松的腰带……覆上了另一处火龙。
　　隔着薄薄的衣料，塞满了她整个手心不说，还足有富余不少。
　　沈雁水的手下意识的就捏了捏。
　　崔彧半靠在榻上的软枕上，嗓音低醇暗哑:“阿雁……”两个字从唇齿间滚出来，像是舒服的叹息，又像是克制的渴求。
　　沈雁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简直要命。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艰难地道：“殿下……你身子还未大好，此时行事，怕是会妨碍殿下将养……”
　　崔彧呼吸微紧，“不碍事，我已经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他伸手撩开了衣服下摆，让她感受他到底有多“强健”。
　　沈雁水:“……“她觉得自己是在太难了。
　　不过，想着太子殿下这样身份样貌都顶尖的美人，为了她，还使这些小手段，她撑不住，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她一只手与那火龙嬉戏，另一只手抬起来，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诊了片刻。
　　崔彧眼睫颤了颤，垂下了眼眸，险些忘了阿雁是会把脉的。
　　应该……没露馅儿吧？
　　沈雁水诊了一会儿，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便松开了手，她抬眼看着他，眼睛都红了……馋的。
　　崔彧微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身上就陡然微重了重。
　　沈雁水脱了鞋，双腿分在他腰侧，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身上。
　　崔彧一惊，连忙直起身来，双手连忙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阿雁！”
　　“你慢着些，我又不会跑。”他的声音紧绷着，眉头微拧，扶着她腰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沈雁水低头看着他，眼底盛满了笑意。
　　她没急着动，就那样坐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慢慢地磨着。
　　柔软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微微的湿，崔彧的呼吸骤然一紧，扶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沈雁水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她笑着看他，不曾解外衣，只是将海棠色的兜衣束拢在了中间，两侧的白皙丰润便抵在了他的清冷俊美的面前。
　　崔彧的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瞬。
　　沈雁水看着他，眼眸含笑，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羽毛尖儿拂过心尖，“殿下，亲亲它们～”
　　崔彧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线。
　　……
　　外头忽然传来郑元德的通报声。
　　“殿下，张良媛来了，说是来探望殿下和良媛主子的。”
　　软榻上正到浓处的两人动作瞬间皆是一顿。
　　沈雁水正扭着腰画着圈圈，顿了一瞬后，就坐结实了。
　　崔彧呼吸猛地一重，终于松开被他尝了又尝的香甜的丰润，抬起了头来，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沈雁水眉心蹙了蹙，没说话，但动作半点也没停，吃的还越来越急了。
　　崔彧扶着她的腰，拧着眉心，声音低哑的道:“不见，告诉她不必侍疾，让她回去便是。”
　　郑元德应了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方才还没什么异样情绪的脸，忽的展颜笑了，眼神亮晶晶的瞧着他，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声音轻柔又开心的唤他:“殿下，我很高兴。”
　　似乎在用亲吻，奖励他方才的拒绝。
　　崔彧眸光微亮。
　　沈雁水瞧着他眼尾带着笑意，其实她至今她对张良媛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
　　毕竟，从身份上来说，她与张良媛并没有什么不同，人家不管是想要太子的宠爱又或者想要孩子之类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必太过苛责。
　　甚至，自她决定与太子试试之后，就注定了她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影响太子，说到底与张良媛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是，手段不一样罢了。
　　但，上回张良媛当着她的面就勾搭太子……她之前到底念着几分之前的情分，没有当场让她难堪。
　　但她心里头还是不高兴的。
　　崔彧见她分心，有些不悦的用力碾了碾，“阿雁这是在想谁？”
　　沈雁水被她碾的忍不住一口咬在了他肩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外面便又传来了一串又轻又重的脚步声。
　　“劳郑公公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宴禀报太子殿下。”
　　是东宫禁军统领方正山的声音。
　　沈雁水听着外面郑公公说着什么，听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就像是被人围观了似的……只觉得越发刺激了起来。
　　陡然开始极速收缩攻击起里面的火龙来。
　　火龙猝不及防，被猛地咬住，最后一连吐了几口出来。
　　崔彧:“……”

[82]方才只是…意外。:别污了你的耳朵
　　沈雁水也愣住了。
　　那种被高高抛起却又没能落地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火龙，此刻已经偃旗息鼓，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焉头耷脑的，像是......羞愧难当，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雁水:“............”
　　她愣愣地看了两息，又抬头看太子。
　　崔彧的脸色变了又变。
　　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到后来的不敢置信。
　　他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下颌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沈雁水瞧着，心里头那股不上不下的难受劲儿还在，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说点什么，可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郑元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道门板，听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分辨出是在和方正山说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连忙撑着身子就要起身。
　　虽然有些难受，但也没法子。
　　总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正事。
　　她一只手撑着太子的肩，刚要下去，腰身却被一双手牢牢握住了。
　　崔彧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十指微微收紧，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地将她按在了原地，不让她动弹分毫。
　　沈雁水抬眸瞅他，“殿下？”
　　崔彧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见她眼尾泛着红，桃花眸水光潋滟的，嘴唇微微有些红，是方才亲吻时被他吃的，鬓角的碎发被细汗打湿，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餍足未满之色。
　　他垂下了眼眸。
　　再抬起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只是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
　　他握着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从自己身上抱了下来。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后腰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又垫上了软枕，动作一气呵成。
　　沈雁水翘着脚，双腿悬在软榻边沿，裙摆堆叠在隆起的小腹上，正有些疑惑他要干嘛，就见太子忽的......单膝跪在了软榻下方。
　　沈雁水顿时一惊，“殿下，不用这样......郑公公马上就要进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生怕外头的人听见。
　　她还没有给人看的爱好。
　　崔彧抬眸看着她，眸色沉沉，若非时间紧张，他定要重整旗鼓，只是......
　　他的眼尾还带着方行事残留的红，可目光却稳得很，声音幽幽的道:“不必担忧，不会有人看见。”
　　若这点分寸都无，郑元德也不用近身伺候了。
　　话音刚落，他便垂下眼眸，捧着，唇舌覆了上去。
　　沈雁水:“！”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她死死咬住了唇，将险些溢出的声音咽回了喉咙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忍不住低头去看太子的神色。
　　就见太子正跪在她身前，清冷的眉眼染上了红尘之色，薄唇微启，舌尖越发灵巧......
　　沈雁水的呼吸彻底乱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缓缓打开——
　　沈雁水浑身一紧，心跳骤然加速，只觉得耳畔是那滋滋的水声，清晰得不像话。
　　郑元德停下脚步，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启禀殿下，方统领有事禀告，此刻已在门外候着了。”
　　沈雁水:......太刺激了，也太羞耻了！
　　她连忙去够旁边小案上的茶盏，故意喝着茶，咳了两声，又发出“啧啧”的水声，试图用这个声音盖过其他的动静。
　　崔彧看见她一番手忙脚乱，整张脸都红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弯了弯，鼻尖那点湿润在烛光下泛着光，衬着那张清冷禁欲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侧转脸，看向门口的方向。
　　声音低沉平稳:“知道了。”
　　门外的郑元德没有听见其他吩咐，便连忙应了一声“是”，退了下去，走回廊下，对方正山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方统领稍候，殿下这会儿正忙着，烦请您在此略等片刻。”
　　方正山自然没有二话。
　　郑元德站回门口，只是心里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良媛主子在里头吃什么呢？
　　怎么还吃得啧啧有声的？今儿个难道老林又得了良媛主子什么吩咐，做了什么新鲜饮子？
　　不过，他咋没瞧见呐？
　　门内。
　　沈雁水听见门关上的声音，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去了一半。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含着嬉戏了起来，不多时，放在太子肩上的双腿突然绷紧......
　　片刻后，沈雁水瘫在软榻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抬起双手，伸向太子，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望着他，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要殿下抱抱～”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
　　方才那点丢脸的窘迫，被她这副模样冲得七零八落，眉眼间所有的情绪都散了，只余下温柔。
　　他俯下身，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沈雁水的脑袋自然而然地拱进他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闻到熟悉的气息，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崔彧抱着她走进内室，弯腰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这才直起身，看着她，声音温柔:“你先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沈雁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乖乖地应了一声:“嗯，殿下快去吧，别耽搁正事。”
　　说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滑，瞥了一眼他腰带下方的位置。
　　只是一眼，就飞快地收了回来。
　　崔彧:“............”
　　他被那一眼看得微僵了一瞬，喉结滚了滚，耳根又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僵，像是在解释什么，“方才......只是意外。”最后意外两个字，一字一顿的，说的有些重。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有些凌乱。
　　他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有些丢脸！
　　也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在阿雁面前还如此没有定力？
　　面无表情地在厅中站了一会儿，待消停下去后，才恢复了一贯沉稳从容的模样。
　　“进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内室。
　　沈雁水看着太子匆忙离开的脚步声，又回味了一遍他方才说“方才只是意外。”时那副强装镇定，实则窘迫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
　　她一把拉过太子的枕头，抱在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忍住拿拳头捶了两下枕头，又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笑了好一阵，这才消停下来。
　　她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子，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太子殿下怎么这么有意思？
　　说起来......除了当初刚入东宫时那几次，太子的确许久不曾这么快了。
　　哈哈哈......
　　*
　　方正山进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又不失沉稳。
　　他进了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
　　太子殿下端坐在书案后，面色冷淡，眉眼间瞧着有些不太好看？
　　方正山心里微微一凛，连忙低头，抱拳躬身。
　　“臣参见殿下。”
　　崔彧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声音也是冷的，只吐出一个字。
　　“说。”
　　方正山听着这语气，心里头不禁咯噔了一下。
　　太子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他的眼神怎么好像有些不大痛快？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因小事怪罪底下人的性子。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禀殿下，您前些日子让臣盯着六殿下和沈婕妤，今日他们二人去了行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那处偏僻得很，平日里没什么人过去......六皇子似是提及了大皇子，两人争了两句......后来......”
　　方正山说着忽然顿住了，声音都卡了一瞬。
　　崔彧眉头微拧，声音沉了下来，“后来怎么了？”
　　方正山低头，一咬牙，声音压到了最低，“......二人就、就滚到了一处。”
　　话音刚落，“砰！”
　　崔彧手中刚端起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力道大得茶水都溅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洇湿了手。
　　方正山一点不意外，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实在是谁听见这样的消息都没法子不惊。
　　不久前刚出了八皇子和未来七皇子妃苟且之事，如今，六皇子竟又和后妃勾搭在了一起。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Cོ-ོTོXོ脸面放地上踩......不怪太子殿下动怒。
　　崔彧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了几下，强压着怒气。
　　半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压下去了大半，只是面色依旧冷得厉害。
　　“继续盯着，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方正山立刻应声:“是。”
　　他刚要退下，崔彧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方正山连忙回过身，垂手而立。
　　“殿下？”
　　崔彧沉着脸，目光落在他脸上，“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方正山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那是六皇子和沈婕妤。
　　不管是谁的错，不管此事因何而起，一旦暴露出来，不管六皇子如何，以沈婕妤的身份，沈良媛就注定免不了会受牵连。
　　他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道:“殿下放心，臣明白。”
　　崔彧冷着脸颔首，没有再说话。
　　方正山又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崔彧坐在椅子上，面色沉沉。
　　茶水顺着桌沿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老六，和沈婕妤。
　　他眉心拧得更紧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觉得老六和老八那样蠢，色欲熏心，会做出这等违背人伦之事......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崔彧回过头。
　　沈雁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齐胸襦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脸上还带着方才歇息过后残留的红晕。
　　她看着太子一副脸色铁青、眉目冷沉的模样，有些惊讶。
　　她抬脚走了进去，在他身侧站定，轻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崔彧抬眸看着她。
　　他薄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都是一些小事，别污了你的耳朵。”
　　沈雁水见他不想说，便也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抚。
　　崔彧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终于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头，沉声唤道:“郑元德。”
　　郑元德正在廊下候着，听见这一声唤，连忙快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靠在椅背上，面色冷沉，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八那里的事，如何了？”
　　郑元德闻言，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良媛。
　　沈雁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刚要找个借口离开时，崔彧已经开了口，语气淡淡的，“直接说。”
　　沈雁水微愣了一瞬后，便也就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了。
　　郑元德不禁怔了怔，随即连忙低下头，心里头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太子殿下竟对沈良媛如此信任......
　　他不敢耽搁，连忙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禀道:“回殿下，八殿下那边，奴才一直让人盯着呢。”
　　“按殿下的吩咐，奴才让人在八殿下身边安插了几个伺候的人，都是些端茶递水的活计，偶尔在八殿下跟前说几句闲话。”
　　“前些日子，奴才让人传了几句话过去，说是陛下对八殿下一事极为震怒，欲下旨幽禁终身......”
　　总而言之，就是让八皇子担忧害怕惊慌，慌了，才容易做错事。
　　“八殿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脾气愈发暴躁易怒，已经打骂了好几个身边伺候的人了。”
　　沈雁水坐在一旁，听着不由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八皇子和贺家小姐的事就那么揭过去了。
　　毕竟平康帝瞧着明显是不想处置八皇子了，就算是最后处置，大概也只是从轻发落。
　　皇帝不想办的人，谁也没办法。
　　就是可怜七皇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只是也没想到，太子竟然私底下还做了这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崔彧听完郑元德的禀报，面色沉沉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沉吟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冷，“就这几日，寻个时机，把消息递到老八耳中。”
　　郑元德神色一正，立刻躬身应道:“是。”
　　至于要给八殿下传什么消息，自然是陛下对他处置的“确切”旨意，以及陛下这几日的行踪。
　　而如今的八殿下得知这些消息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就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了。
　　崔彧眸色冷沉，指腹不住的叩着桌案。
　　以老六的性子，是在沈婕妤身上......有所图？
　　与此同时。
　　行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偏殿内。
　　六皇子穿好最后一件衣裳，他的面色不太好看，眉心微微拧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身后的沈婕妤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她跪坐在榻上，攥着她的衣衫遮住了身上的痕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散乱的长发。
　　她看着六皇子的背影，咬了咬唇，她是逼不得已了。
　　马上就要回宫了。
　　若现在不趁机行事，往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在宫里，人多眼杂，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在行宫，她才能寻到机会。
　　这才暗中动了手脚，成了与六皇子的事。
　　虽冒险，但值得。
　　她想到这里，面上的忐忑变成了柔弱，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六殿下，此事也非妾身所愿，妾身也不知是被哪个黑了心肠的下了药......定是想陷害于我，只是没想到却是连累了六殿下。”
　　说着，她便低下头，拿帕子掩着面，低声哭泣了起来。
　　哭声不大，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压着嗓子抽泣。
　　崔珒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容华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他原本有些气不顺，心情也沉郁得很，可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了拧，沉默了片刻，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此事你我二者皆是受害者，也怪不得沈婕妤，婕妤不必自责。”
　　沈容华听见这话，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帕子，抬起泪眼，看着六皇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感激:“多谢殿下体谅。”
　　六皇子微微颔首，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此前在信中所说，要与我说的事，是什么？”
　　他今日过来，本就是因为沈婕妤传信说有事要事相商。
　　只是来了之后，他忍不住问了她关于大皇兄生病一事，没想到竟真是她做的。
　　简直愚蠢！
　　但现在还不是与她翻脸的时候。
　　这个沈婕妤，也不知有什么消息渠道，知道的消息比他多，比他快，还精准得很。
　　他需要她手里的消息。
　　崔珒想到这里，面色又缓和了几分，看着沈婕妤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掩在了温润的表象之下。
　　沈容华听他问起正事，倒是不急了，她垂下眼眸，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意，声音轻轻的。
　　“殿下稍候片刻，容妾身收拾妥帖。”
　　说着，她便掀开被子，披上外衫，转过身去整理衣裳。
　　崔珒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披散的长发，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
　　他忽然怔了一下。
　　沈婕妤的脸，与太子殿下的沈良媛，竟有一两分的相似......
　　也对，两人本就是亲姐妹。
　　崔珩收回目光，“不急，你慢慢收拾。”
　　沈容华听着身后传来的温柔声音，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
　　只要她怀上六皇子的孩子，等以后六皇子登基......
　　她手上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按了下去，手上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她便收拾妥帖了。
　　衣裳穿好了，头发也重新挽了起来，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只余眼尾还带着一点微红。
　　她转过身来，走到六皇子身侧，垂着眼眸，轻声道:“让殿下久等了。”
　　崔珒抬眸看了她一眼，沈容华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这才抬起眼来看着他。
　　六皇子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生得确实清俊，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便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年轻，力壮，比陛下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两辈子，竟是此时才得知，原来那男女之事，竟还能这般有滋味......
　　沈容华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只垂着眼，声音柔柔的。
　　“殿下，妾身今日请您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否则也不会特意给殿下传信。”
　　崔珒看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何事？”
　　沈容华抬起眼来，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宣义侯......”
　　*
　　处理完八皇子的事，沈雁水见太子面色依旧有些冷沉，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晚霞漫天，橘红色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将远处的山峦和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浓墨重彩地泼洒了一幅画。
　　她回过头，拉了拉太子的手，笑眼盈盈地道:“殿下，咱们去看日落吧？”
　　崔彧闻言，侧首看她。
　　想着再过两日便要回宫了，待回了宫，阿雁便不能像在行宫这般时常出来走动了。
　　他自然不会拒绝，微微颔首:“好。”
　　沈雁水见他应了，顿时笑开了。
　　崔彧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心不禁微蹙了蹙，“阿雁，你想走过去，还是坐轿子过去？”
　　若是从前，两人说要去哪里，抬脚就走了。
　　可如今阿雁怀着身子，走久了怕是会累，万一累着了，反倒不美。
　　沈雁水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笑着道:“殿下不必担忧，我身子好着呢，王嬷嬷也说了，孕期多走动走动，只要不太累着，对身体是好事。”
　　崔彧听了颔了颔首，两人并肩往外走，他走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腰后。
　　只是还是让轿辇在后面跟着。
　　她弯了弯嘴角，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靠了过去，举起他的手，迅速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旋即仰起头，一双桃花目亮晶晶的看着他，声音软软的，“殿下真贴心～”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她，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揽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带着她往前走，“走吧。”
　　行宫里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叫揽霞亭。
　　在行宫西面的一座小山坡上，坡不高，路也不陡，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满眼的绿意层层叠叠的，赏心悦目。
　　坡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建着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红柱青瓦，亭子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好。
　　站在亭中往外望去，底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山林交错，远处便是映Cོ-ོTོXོ月湖，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两人到的时候，太阳正好悬在山尖上。
　　崔彧在她身侧坐下。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从山尖落下，光线从刺目的金黄渐渐变成柔和的橘红，再变成温柔的玫瑰色。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颜色，最靠近太阳的是金红色，往外一圈是橘色，再往外是粉紫色，最远处是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被谁随手铺在了天边。
　　偶尔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很快就消失在天际线上。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禁叹了一声，“真好看。”
　　崔彧侧头看着她。
　　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连睫毛尖儿都泛着微微的光。
　　崔彧看着她，忽然就觉得，方才那些冷意和怒气，在这一刻都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天色将暗未暗，正是白日与黑夜交替的时辰。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子，里头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他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雁水看着远处的天际，待最后一丝光从天边收尽，暮色四合，天地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崔彧站起身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起风了，回去吧。”
　　沈雁水笑着把手递给他，借力站了起来，握着他宽大温和的手，便没有再松开，两人相携着手缓缓往回走。

[83]萤火虫: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天色将暗未暗，淡淡的灰色，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一层一层地往天边洇染开去。
　　沈雁水一边走一边摘着路边的野花，看见好看的便停下来，弯腰掐几朵，拢进手心里，不一会儿，掌心里便攒了一小捧。
　　红的，紫的，蓝的，粉的，白的，黄的，各色各样的小花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姹紫嫣红。
　　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有些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可这样一把攒在一起，却好看得很，生机勃勃的，带着一股子野趣。
　　路过上回一起摘野菜的那条路时，天越来越黑，月亮却越来越亮了。
　　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中，清辉如水，倾泻而下，将整条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郑元德一行人跟在后面，春平冬意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
　　走得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前面两人的背影，又不至于打扰了他们。
　　郑元德瞧着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头明白得很，太子殿下这会儿，怕是根本不需要他提着灯笼上前去碍眼。
　　春平和冬意跟在他身后，也都安安静静地走着，脸上都挂着笑。
　　正走着，前面的两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后头的一行人瞧见后也都停住了脚步，然后十分自觉地低下了头。
　　免得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郑元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却有些好奇，良媛主子这是又准备做什么了？
　　沈雁水停下脚步，是在一片草丛前。
　　她方才走着走着，忽然瞧见路旁的草丛里有一点一点的光在闪烁，是萤火虫。
　　起初只有两三只，忽明忽暗地在草丛间飞舞，后来看着就越来越多了，想着方才太子心情有些不太好，她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那一捧野花，又看了看那几只在草丛间飞舞的萤火虫，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殿下，”她仰起头，看向身旁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您闭上眼睛。”
　　崔彧微微挑眉，垂眸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桃花眸亮晶晶的，里头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有他。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了扬，“做什么？”
　　沈雁水见他不动，便“哎呀”了一声，声音娇娇软软的，撒娇道，“殿下，您先闭上眼睛嘛～”
　　崔彧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终于还是依言阖上了眼帘。
　　沈雁水见他闭上了眼睛，连忙转过头去，看向路旁的草丛。
　　她一手捧着那捧野花，看了一眼身后春平她们都低着头，便用了异能将附近的萤火虫都拘了过来。
　　草丛里，树丛间，原本隐匿着的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地飞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好了，殿下可以睁开眼睛了。”
　　崔彧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
　　他正要开口说话——
　　沈雁水笑看着他，忽然将拢在花上的宽大衣袖猛地一扬。
　　衣袖翻飞，带起一阵微风。
　　刹那间，那些聚在她衣袖下的萤火虫骤然四散开来。
　　星星点点的光从她袖下漫天飞舞而起。
　　无数淡绿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飞舞、交织，忽明忽暗，如梦似幻。
　　而那一捧野花，在这漫天的萤火映照下，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每一朵花瓣都泛着微微的光。
　　红的更红，紫的更紫，蓝的像宝石，白的像珍珠，黄的像碎金，各色花朵在夜色中绽放着它们本来的颜色，却被萤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仿佛那捧花本身就在发光。
　　崔彧整个人都怔住了。
　　漫天萤火如繁星散落，绕着他和她的身侧飞舞盘旋，那些小小的光点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有的停在她的发间，有的落在她的肩头，有的绕着她手里的花打转，有的从他眼前缓缓飞过。
　　而她站在萤火中央，手里捧着那一束姹紫嫣红的野花，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萤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和光亮，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崔彧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怦、怦、怦——”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住了胸口。
　　掌心下是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看着她，神色怔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便笑着将手里的花往前递了递，举到他面前。
　　“送给殿下啦～”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笑意，像是有风吹过的铃铛。
　　崔彧低头，看着眼前这束花。
　　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花，动作轻得很。
　　他垂眸看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阿雁……”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这是如何做到的？”
　　沈雁水看着他，眨了眨眼，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神带着几分狡黠，“这是秘密。”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眼底也泛上了笑意，没有再追问。
　　应是什么吸引萤火虫的法子，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手段，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雁特意为他做了这些。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又抬眸看向她，声音温柔，“很漂亮。”
　　郑元德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正琢磨着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怎么还没动静，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周围竟然多了好多的萤火虫。
　　星星点点的，漫天飞舞，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撒在了这方天地间。
　　最奇的是，那些萤火虫好像都聚在了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那边，绕着他二人飞舞盘旋，将那一方照得亮如白昼。
　　春平和冬意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瞧见这一幕，顿时都看呆了。
　　春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意更是瞪大了眼睛。
　　......
　　崔彧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回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沈雁水微微偏头，往右前方看去。
　　崔彧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眉心微动。
　　沈雁水凝神听了听，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动静......是有人在打架？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从前面院墙拐角处传了过来。
　　“哎呦——”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夸张和抱怨，“好痛，我、我的肋骨好像断了，真的好像断了，不信你来摸摸……”
　　沈雁水：“......？”
　　这个声音，听着像是……齐大将军？
　　崔彧瞬间蹙了蹙眉，刚要开口说话，便又听见了动静。
　　一阵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了。
　　迟疑了片刻，那脚步声又往回走了几步。
　　然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丝怀疑。
　　“......真断了？”
　　“断了断了！真的好痛！好痛！快扶着我......要不能呼吸了......”
　　院墙拐角处。
　　宣义侯冷着脸，蹙着眉，看着面前这个捂着胸口，弯着腰，一脸“我快死了”模样的齐明川。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更加清冷。
　　她拧着眉，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上前一步，一把架住了齐明川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来，隔着衣料摸了摸他方才捂着的位置。
　　齐明川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停了。
　　月光下，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只是夜色太浓，看不太真切。
　　宣义侯的手在他肋骨处按了按片刻......
　　忽然，“砰”的一声。
　　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齐明川的眼眶上。
　　“啊——！”
　　齐明川猝不及防，痛得捂着眼眶往后退了两步，疼得直抽气。
　　宣义侯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收回拳头，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齐明川捂着迅速肿起来的眼眶，也顾不得疼了，见她要走，连忙跟了上去。
　　“哎哎哎——楼朔！”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和委屈，“方才是和你开玩笑的嘛，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宣义侯脚步不停，头都没回。
　　齐明川又追了两步，“也没有骗你啊！是真的痛啊！你方才那一拳打得也太重了......”
　　宣义侯依旧没有理他。
　　齐明川却像是完全不在意，继续跟在她身后，嘴上一刻不停地叭叭叭:“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楼朔！楼朔！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雁水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路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从院墙拐角处越来越近。
　　终于，两个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月光下，走在前面的人身量颀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眉目清冷，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竟然是......宣义侯？原来宣义侯叫楼朔？还挺好听的……不过，她觉得还是太子殿下的名字更好听一些。
　　她正想着，对面的两人已经发现了他们。
　　宣义侯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前方的太子身上，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齐明川也看见了太子一行人，连忙收了声，快步跟了上来。
　　宣义侯在太子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恭敬，“臣参见太子殿下。”
　　说罢，他又侧过身，朝着太子身旁的女子微微颔首，行了半礼，“沈良媛。”
　　沈雁水微微侧身，避开了这半礼，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崔彧看了一眼宣义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声音淡淡的，“不必多礼。”
　　说罢，他抬眸，看向跟在宣义侯身后的自家小舅舅。
　　齐明川对上太子的眼神，面色有些讪讪的，也上前行了礼。
　　崔彧看着他，目光从他左眼眶的青紫上掠过。
　　“小舅舅和宣义侯，大晚上的……这是在做什么？”
　　齐明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宣义侯已经先开了口。
　　她面色依旧板着，声音沉稳，一板一眼地道:“回殿下，臣方才是与齐将军切磋了一下武艺。”
　　齐明川一听，连忙附和道:“对对对，闲来无事，切磋一下。”
　　崔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宣义侯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切磋武艺？”
　　沈雁水瞧眼前的齐大将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齐明川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原本应该是个风流倜傥的打扮，只是此刻——
　　左眼眶青紫一片，在月光下看着格外显眼，活像一只熊猫眼，有些滑稽。
　　嘴唇还破了个口子，也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咬的。
　　沈雁水的目光从齐明川身上移开Cོ-ོTོXོ，又落在了宣义侯身上。
　　她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
　　宣义侯的嘴唇......有些红。
　　这种红，偏偏她最近还十分熟悉。
　　和太子殿下有时候亲亲久了，或者有时候亲的太用力，嘴巴就会变红......
　　她看看齐明川嘴唇那个破了的口子，又看看宣义侯嘴唇上的不自然的红......
　　这切磋，到底是用拳头在切磋，还是用嘴在切磋啊？
　　崔彧的目光在齐明川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宣义侯，正要开口说话，手臂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
　　那触感软绵绵的，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了上来。
　　崔彧顿了一瞬，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沈雁水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仰起头来，“殿下，天色不早了，我有些困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崔彧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抱着自己手臂的双手，“嗯。”
　　他应了一声，抬眸又看了齐明川和宣义侯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扫过，什么也没说，便揽着沈雁水的腰，转身往前走去。
　　郑元德和春平等人连忙跟上。
　　一行人渐渐走远了，脚步声也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齐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和沈良媛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只青紫的眼眶，刚嘶了一声。
　　就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正冷冷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就看见楼朔正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北疆冬天的冰雕，眉目清冷，薄唇微抿，唇上那点不自然的红在夜色中看得不太真切，却还是让齐明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意外。
　　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连忙移开目光，干咳了一声，“你方才是不是在担心我？我......”
　　宣义侯脸色微变，忽然抬起手，“砰”的一拳砸在了他另一只眼眶上，转身就走。
　　齐明川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楼朔！你好狠的心！”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响亮，带着几分夸张的惨烈，“我这脸被你打成这样了，明天还怎么见人？你得对我负责！”
　　宣义侯刚走了两步的脚步顿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旋即冷冷的嗓音从前方飘过来。
　　“你有脸那东西吗？”
　　齐明川：“............”
　　他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那个破口子，嘶了一声，疼得龇了龇牙，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忽的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楼朔方才，以为他肋骨断了......担心他，嘿嘿，嘿嘿嘿......
　　齐明川想到这里，心里头像是灌了蜜似的，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使不完的劲儿。
　　没想到他大外甥的话，竟然还真挺管用的......
　　已经走出数十步远的宣义侯，听见身后传来的那声傻笑，脚步又是一顿。
　　她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月光落在他冷峻的面庞上，映出眉宇间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谁能想到。
　　在北疆打得外族闻风丧胆，战无不胜的齐大将军，私底下竟是这副德行。
　　兵痞子，无赖，脸皮比北疆的城墙怕是都还要厚。
　　如今竟然还学会了装模作样骗取同情......
　　她收回思绪，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身后那个傻笑声远远甩开似的。
　　只是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飞快地放了下来。
　　脸上的神色愈发冷了。
　　脚下的步子不由更重了几分。
　　*
　　澄心堂。
　　沈雁水和崔彧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挂在半空中，清辉如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王嬷嬷早就估摸着时辰，让林公公备好了晚膳，一道道菜温在灶上，只等主子们回来便能上桌。
　　这会儿见两人回来了，连忙张罗着摆膳。
　　沈雁水在桌边坐下，看着一道道菜端上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咕噜～”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雁水眨了眨眼，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正端着茶盏喝茶，听见这声响，动作顿了一瞬，抬眸看了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糖醋鱼放到她碗里。
　　“吃吧。”
　　沈雁水弯了弯嘴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两人今日为了看日落，错过了晚膳的时辰，这会儿都快戌时末了，肚子早就饿得不行，春平虽带了一点小点心，但对她这胃口来说，完全不顶事儿。
　　沈雁水吃得比平时快了些，待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她这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崔彧转头吩咐道:“郑元德，去取几个插花的瓷瓶来。”
　　郑元德应了一声，连忙去办。
　　不多时，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瓷瓶便被端了上来，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沈雁水撑着下巴，笑眼盈盈地看着太子。
　　崔彧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目光在那些瓷瓶上一一扫过。
　　他先是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瓶身修长，釉色莹润，上头绘着山水楼阁，画工精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他拿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放下了。
　　“釉色太艳，压了花色。”
　　他又拿起一个天青色的汝窑瓶，釉面温润如玉，开片细密，是难得的珍品。
　　他拿着端详了片刻，眉心依旧没有松开。
　　“器型太过端方。”
　　他放下，又拿起一个粉彩的花口瓶，瓶口呈花瓣状，色彩明丽，很是好看。
　　可他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太过繁复，俗了。”
　　沈雁水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
　　崔彧挑了好几个，都不满意，不是嫌釉色太艳，就是嫌器型太俗，要么嫌瓶身太高显得花小，要么嫌瓶口太阔拢不住花枝。
　　挑来挑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白瓷瓶上。
　　那瓶子不大，约莫一掌高，器型极为别致——瓶身圆润饱满，像是一轮满月，瓶颈却纤细修长，微微外撇，线条流畅而优美。
　　通体素白，无一丝纹饰，釉色却极好，白中微微泛着青，像冬日里的初雪，又像晨光中的薄雾，温润而含蓄，简朴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崔彧拿起这个瓶子，在手中转了转，又看了看旁边那束野花，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将白瓷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束野花插了进去。
　　各色小花挤在白瓷瓶中，热热闹闹的，素白的瓶身衬着姹紫嫣红的花朵，简朴中见雅致，野趣中见天真，竟说不出的和谐。
　　崔彧看了一会儿，又端起花瓶，走到正厅。
　　他先将花瓶放在了进门便能看见的条案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光线太暗。”
　　他端起花瓶，又走到临窗的软榻旁，将花瓶放在了榻上的小案几上。
　　退后两步，左看右看，眉心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不妥，万一碰着了......”
　　郑元德跟在后面，看着太子殿下端着花瓶满屋子转悠，嘴角抽了抽。
　　沈雁水跟在后头，看着太子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您这是要把这花供起来不成？”
　　崔彧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雁送的花，自然要小心。”
　　说着，他又端起花瓶，走到书房，放在书案上，看了半晌，“就这里吧。”
　　沈雁水站在一旁看着他这模样，心底微动。
　　崔彧转过身来，就看见她站在烛光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
　　他走上前去，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柔软细腻，手感好得不像话。
　　他轻轻捏了捏，又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
　　“这花若是能一直花开不败就好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束野花上，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沈雁水听见他的话，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四季轮转，花开花败，乃是自然规律，哪有永远不败的花？”
　　她说着，抬眸看着他，声音柔柔的，像是有风吹过湖面，“殿下只需要记住这一夜的心情，便已很好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弯了弯，正要说话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元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有些低。
　　“殿下，方统领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崔彧神色微动，沈雁水见状便
　　看向太子，“殿下先忙，我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说完，她便带着春平和冬意出去了。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淡。
　　“进来。”
　　方正山得了通传，快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见只有太子一人在，这才放下心来。
　　郑元德守在门外，将门轻轻带上，退开了几步。
　　方正山上前几步，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崔彧坐在上首，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说。”
　　方正山咽了咽口水，将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吐了出来。
　　“今日六殿下与沈婕妤在那处偏殿内......沈婕妤同六殿下说了一件事，她说......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崔彧神色微愣，随即眉头瞬间皱紧，沉声道:“你说什么？”
　　方正山连忙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重复了一遍，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得很。
　　说实话，他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宣义侯，可是真正的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
　　与齐大将军一人镇守北疆，一人镇守西北，时有交集。
　　只是西北还有其他老将在，才没那么显得宣义侯罢了，但论功绩，宣义侯身上的功绩也不是虚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女扮男装？
　　“六殿下听闻后也很震惊，不太相信，但那沈婕妤不知为何，却是说得格外信誓旦旦，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臣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谬，但那沈婕妤言之凿凿，臣不敢不报。”
　　崔彧沉默了半晌，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低沉的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方正山:“是，臣告退。”
　　*
　　夜色渐深。
　　待两人沐浴更衣，沈雁水在梳妆镜前涂涂抹抹完后，转身就瞧见太子靠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白如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心微微拧着，显然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雁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地通着头发。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沈雁水将头发通好了，放下梳子，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太子也放下手中的书卷，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
　　沈雁水翻了个身，面朝太子，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阿雁。”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沈雁水应了一声。
　　崔彧沉默了一息，低声问:“你今日瞧着那宣义侯，可有瞧出什么不同来？”
　　沈雁水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太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好奇，“殿下，你也发现不对了？”
　　崔彧听完她这句话，神色一愣，他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也发现了？”
　　沈雁水顿时点头如捣蒜，“发现了发现了！”她眼睛尖着呢！原本这种事只是她的一点怀疑，自然不好与太子说，万一猜错了……就不好了。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自己竟也发现了？！
　　她看着太子，有些新奇又迫不及待的超级小声的说:“刚刚小舅舅和宣义侯应该不是在切磋，而是在......”她忽的顿了一下，凑上前用力亲了亲又咬了咬他的薄唇。
　　亲完，一脸兴奋又期待的看着他。
　　似乎是在说，懂了吗？！
　　崔彧垂眸看着她顾盼生辉的眸子和嫣红水润的唇:“阿雁…想要了？”
　　沈雁水:“............？”

[84]陈年老醋:巫蛊之术？！
　　沈雁水瞪着眼睛看着他，见太子一副认真的模样，伸手就往太子胳膊上掐了一把。
　　然而手指落下去，触到的却是突然硬起来的肌肉，根本掐不动。
　　沈雁水：“……”
　　崔彧看着她瞪着他的眼神，又默默松了手臂上使的力气。
　　沈雁水瞬间掐了他一把，“殿下在想什么呢？我和你说正经事呢！”她咬牙低声道。
　　崔彧:“……哦。”他声音平平淡淡的，神色瞧着却颇有些失望。
　　沈雁水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看出来了，太子对自己的发挥、时间，真的很是介意了。
　　她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直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看着他小声道：“殿下没发现宣义侯的嘴唇有些红？还有小舅舅的嘴巴，磕破了一个口子吗？”
　　崔彧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嘴唇有些红？
　　他没事看别人的嘴干什么？
　　他之前只是觉得小舅舅和宣义侯瞧着，关系并非外面人说的那般水火不容，才多看了几眼。
　　但此刻，听阿雁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景，又忽然想起方才阿雁突然凑上来亲他咬他的动作，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他转过头，就看见了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
　　崔彧:“……？”
　　沈雁水疑惑，“殿下难道发现的不是这个？”
　　崔彧沉默了。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雁水瞧着他的神色，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那殿下……是发现了啥？”
　　崔彧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方才方正山前来禀报，说沈婕妤与六弟说……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沈雁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成了一个“O”字型，一时半会儿没合拢。
　　宣义侯？女扮男装？！
　　那个从战场上杀出来，功绩赫赫的宣义侯，竟然是女子？
　　她反应过来太子方才说了什么之后，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不过等等——
　　沈雁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太子的目光有些惊讶，又有些复杂。
　　这么机密的事情，太子就这么告诉她了？
　　她顿了顿，将那些思绪暂且压下，看着太子，忽的道:“殿下方才说……方统领是从谁那里听闻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沈婕妤与六弟私下所言。”
　　沈雁水心里顿时又是一沉。
　　看来，上辈子最后坐上皇位的，恐怕还真是六皇子。
　　她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握住了太子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崔彧察觉到她掌心的力道，反手将她的手包进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垂眸看着她，见她神色有些不对，眉心微蹙，低声问：“阿雁？”
　　沈雁水摇了摇头，犹豫了一瞬，才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殿下，沈婕妤……只是宫中后妃，怎会知道宣义侯是女扮男装之事？而且以前也从未听闻她与宣义侯有什么交集……她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心里头回想起上回在湖心亭的事，那时，沈容华恐怕是在想法子接近宣义侯。
　　只是……这是没能成功，所以干脆直接将宣义侯的秘密告诉六皇子了？
　　不过，看来不用她提醒，太子殿下已经注意到沈容华和六皇子之间的不对劲了。
　　崔彧闻言，眉心拧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这也是我疑心的点。”
　　他顿了顿，又道：“上回大皇兄与北戎大王子阿古拉比试前忽然生病之事，多半也是沈婕妤所为。”
　　沈雁水：“…………？”不是，沈容华脑子这是有毛病吧？难道她以为大皇子出不了风头，六皇子那身板就能出风头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太子又开口了。
　　“阿雁。”
　　“嗯？”她抬起头。
　　崔彧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才低声问：“沈婕妤从小在家中……可有什么喜好与以往不同？或者，你可曾发觉，她可能有段时间……不太对劲？”
　　沈雁水心头猛地一跳。
　　她看着太子，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太子殿下不会这么聪明，连重生这种事都猜得到？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是怀疑……”
　　崔彧拧着眉心，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身为后妃，消息却如此灵通，知晓许多不该知晓之事，可能是……他国细作。”可能从小就被掉包，安插在了大雍。
　　沈雁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细作？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殿下这番猜测，好像……还挺有道理。
　　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一个深宫后妃，消息这么灵通，除非她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情报网。
　　这么一想，往细作方面猜，倒也正常。
　　沈雁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与姐姐接触不算太多，但在家时也没有听说过她突然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只是有一件事，说起来有些奇怪。”
　　崔彧目光微动，“何事？”
　　“以前在家时，姐姐其实不太管我们这些庶妹的事，只是在我父母要为我说亲的时候，她忽然送了一封信出来，当时她正小产不久，说是……要让我进宫，借腹生子。”
　　话音刚落，崔彧的眉头瞬间拧紧，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倏地直起了背脊，声音更是冷得像淬了冰，眼底掠过寒意。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冷沉的模样，连忙道:“殿下别生气，她有她的盘算，我也有我的打算，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崔彧胸膛起伏了几瞬。
　　借腹生子？
　　让阿雁进宫，给他父皇生孩子？
　　他想到阿雁差一点就成了他父皇的妃子……他脸色铁青，简直无法想象。
　　对忠义伯夫妇的印象瞬间跌入谷底，只觉得惹人生厌！
　　他之前查阿雁与许程文议亲之事之时，并未查到这点，他原以为忠义伯夫妇将阿雁送进宫，是想要荣华富贵，想让阿雁成为皇子正妃或者侧妃……
　　没想到，竟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崔彧冷冷地掀了掀唇，沉声道:“忠义伯，不堪为人父！”
　　说完，他顿了一瞬，觉得自己当着阿雁的面这么说她的父亲，似乎有些……不妥。
　　他刚要开口解释，就看见沈雁水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她一脸正色，秒跟道:“不堪为人父！”
　　崔彧微微一怔，方才那股冷意消散了几分，忽的想到了什么，问:“那阿雁，你原本是打算怎么不让他们如意的？”
　　沈雁水顿时愣住，她眨了眨眼，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飘，“哈…这都过去了，殿下还问这些做什么？对了，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哦，是宣义侯……”
　　崔彧看着她，凤眼微眯。
　　以阿雁的性子，只喜欢吃吃喝喝，没什么大志向，只求安稳度日，后宅人员复杂的那些皇子，她肯定是不想进的……自然也包括——东宫。
　　年纪合适的皇子就只有老五、老六、老七了。
　　老六的婚事有淑妃看着，淑妃眼光高，怕是瞧不上当时只是伯府庶女的阿雁。
　　老七的婚事丽嫔做不了主，是兰贵妃做的主，定的是贺家。
　　这么一算，就只剩下老五了。
　　若是阿雁当时打着老五的主意，倒是很可能成为老五的……正妃。
　　想着，他抿了抿唇。
　　老五的性子淡泊名利，醉心琴乐，性情温和，后院简单……
　　想着，他心里顿时就控制不住有些酸，又觉得有些……愧意。
　　沈雁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颤，不对啊，不是说宣义侯的么？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她自己身上来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瞧着太子这口陈年老醋吃的，还是赶紧转移话题为妙。
　　见太子没说话，连忙道：“殿下，若宣义侯真是女扮男装的话，您打算怎么办？”
　　崔彧缓缓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是男是女，没那么重要，那些仗是她自己打的，又不是冒名顶替的。”
　　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只要能打仗，能干活做事就行。
　　方才听见方正山禀报此事时，他也只是略惊讶了一瞬，倒也没有把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再者，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还没有定论。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眼睛顿时亮了。
　　她看着太子，神色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么说，殿下不介意宣义侯是女子？不介意女子当将军？”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面色如常地道：“齐有秦月明，魏有丹阳公主，前朝亦有唐平玉……前朝皆有女子为将，我大雍女子，为何不能为将？”
　　沈雁水听着这话，顿时连连点头，“殿下说得对！”说着，她顿了一瞬，一脸正色的道:“女子本就不输男儿，只是这个世道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天下女子而已，若女子不是从小就被教导着要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若女子从小就如男子一般上学堂、读书习武，最后能站在朝堂上的男子，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呢。”
　　崔彧听着她的话，先是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毕竟，他从小也是受着同样的教导长大的。
　　但仔细思索了一番阿雁说的话，又觉得……颇有道理。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摄政的太后、皇后，甚至某些朝代干涉朝政的长公主，这些事例已然表明，女子并非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她们同样有政治谋略，只是大多数女子都无法接触这些，没有如男子一般的先天条件罢了。
　　他一时若有所思……
　　沈雁水看着太子神色间的变化，嘴角微微弯了弯。
　　太子是大雍未来的皇帝，若能够影响到他的一些想法，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觉得不错。
　　她若能够在这个位置上，为女子的地位提升一点点的贡献，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她这一趟穿越倒也没有白来了。
　　至于她姐姐和六皇子……
　　这辈子有她在，两人就别想成事。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她也不太懂什么谋略，阴谋诡计，但她有异能，有可以作弊的手段。
　　她不知道太子前世最后是因为什么没有登上皇位，左不过就是平康帝晚年发疯，废了太子，又或者太子出了什么意外。
　　反正这辈子，有她在，都不可能。
　　她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都不会让太子出现什么意外。
　　她还想过好后半辈子呢。
　　至于现在为什么不直接把平康帝给嘎了
　　一来，她的异能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杀一个皇帝还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步。
　　二来，虽然现在平康帝对太子忌惮、打压，但到底……也还是太子的父亲。
　　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暗地里把太子的父亲给杀了。
　　她收回思绪，抬眸看向太子，目光沉沉的，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崔彧才低声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沈雁水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便起身理了理身后的软枕，这才往下躺去。
　　九月中旬，山里的夜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两人盖着一床薄被，沈雁水往太子那边靠了靠，脑袋自然而然地拱进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
　　崔彧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阖上了眼帘。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不似盛夏时那般聒噪，倒像是知道夏天快要过去了，懒洋洋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偶尔夹杂着几声蛐蛐儿的低吟，此起彼伏的，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生机。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翌日清晨。
　　齐明川穿着一身簇新的墨青色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脚蹬皂靴，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瞧着倒是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
　　只是脸上那两个乌青的眼眶，实在有些煞风景。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对称得很，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活像一只……
　　郑元德低头忍着笑，上前行礼，“齐将军，殿下已在里头等着了。”
　　齐明川“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刚迈进正厅的门槛，就看见太子端坐在上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郑元德跟在后头，却没有跟进来，而是回身将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齐明川的脚步顿了一瞬，“殿下，这是……”他的声音收了方才的随意，正经了几分，在太子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太子，“有事？”
　　崔彧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昨日，孤得了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平淡。
　　齐明川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崔彧放下茶盏，指腹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人说，宣义侯乃女扮男装。”
　　话音刚落，齐明川倏地浑身一震！
　　旋即瞳孔骤缩，瞬间沉了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殿下，此事是谁与你说的？”
　　崔彧看着他这副反应，神色依旧淡淡的，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看来，宣义侯的确是女子了。”
　　齐明川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遮掩，可话到嘴边，看着自家大外甥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他又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子的……”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看向太子，语气里带了几分紧张，“你没告诉陛下吧？”
　　崔彧挑了挑眉。
　　齐明川：“……”他干咳了一声，移开目光，正了正神色，斟酌着道：“宣义侯是男是女，我也不清楚……但是，她为大庸打下的功绩，立下的战功，却是实打实的，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和那些老古董、老古板一样吧？”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他，声音淡淡的，“看来，小舅舅是早就知道了。”
　　齐明川神色一僵。
　　崔彧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的东西，“没想到，小舅舅竟然还为了宣义侯，特意瞒着孤，看来，小舅舅对这宣义侯，的确是情谊深重……”
　　“情谊深重”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齐明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那两只熊猫眼都没能挡住那层红。
　　“什么情谊深重？你不要乱说！我……我那是……”
　　崔彧看着他那副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模样，只觉得没眼看，便收回目光，懒得再和他在这儿磨叽。
　　“行了。”他端起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淡，“是男是女，孤不在意，只要能打胜仗，是条狗都行。”
　　齐明川一听这话，顿时跳脚，“你才是狗！”你全家……呃不对，太子的全家有他阿姐，还有他。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了太子冷飕飕的目光，顿时闭上了嘴，讪讪地坐了回去。
　　崔彧收回目光，懒得与他计较，声音沉了下来，“是沈婕妤，她暗中与老六说了此事，应当是想让老六握住这个把柄，借此机会拉拢宣义侯。”
　　齐明川闻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脸色冷厉阴沉了一瞬。
　　沈婕妤？六皇子？
　　他忽然又拧了拧眉，看向太子，“沈婕妤……不是沈良媛的姐姐吗？她怎么会知道此事？”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此事，孤也想知道。”
　　说罢，他抬眸看着他，不紧不慢的道:“你将此事如实告知宣义侯，我想，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齐明川神色微凛，迟疑了片刻，才躬身道:“…是。”
　　从澄心堂出去后，他没有立刻去找楼朔。
　　而是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晃悠了一上午，直到下午，他才慢悠悠地往宣义侯那边走去。
　　在其他禁军看来，齐大将军这是又来找宣义侯的麻烦了。
　　这回脸上两个眼眶都青了，看来昨日切磋是输了一筹……
　　宣义侯带人将行宫的每一处角落都走了一遍，确认各处岗哨都妥当如常，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刚走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齐明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自得地喝着，那模样，仿佛把这儿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
　　周围站着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
　　宣义侯冷着脸走过去，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你又来做甚？”
　　周围伺候的禁军听见侯爷这语气，顿时都抖了抖，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瞧着侯爷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又瞅了瞅齐大将军脸上那两个明晃晃的青紫眼眶——
　　几个禁军互相看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也不知道齐大将军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爱找侯爷麻烦。
　　他们这些禁军，对齐大将军和宣义侯的威名都有所耳闻。
　　一个在北疆打得外族闻风丧胆，一个在西北镇守多年从无败绩，都是大雍数一数二的将军。
　　如今边疆战事暂平，两人都回了京，他们如今被宣义侯管着，但他们心里头对齐大将军也很是钦佩。
　　只是每次瞧见齐大将军来找宣义侯切磋，最后不是被赶出去就是被打出去，偏偏齐大将军还乐此不疲，他们实在是有些费解的很。
　　齐明川见她回来了，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扫了一眼周围的禁军，大手一挥，“你们都下去。”
　　禁军们没动，齐齐看向宣义侯。
　　宣义侯冷着脸，声音没什么起伏，“都下去吧。”
　　禁军们这才应了一声，鱼贯而出，院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宣义侯进了屋内，齐明川也跟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宣义侯转过身，看着齐明川，沉着脸，语气不怎么好，“有屁快放。”
　　齐明川看着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忍不住想凑上前，刚迈了一步，就看见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便连忙止住了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正经了几分，“今儿个找你是正事。”
　　宣义侯靠在桌案边，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你嘴里能有什么正事？
　　齐明川也不在意，将脸色一整，压低了声音，将太子告知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宣义侯原本还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齐明川这个人，嘴巴里实在说不出几句正经话，特别是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就更别提了。
　　只是这回，她才听了几句，脸色便骤然紧绷了起来。
　　等齐明川说完，宣义侯的神色已经变得莫测难辨，眉目冷沉的厉害。
　　齐明川看着她这副模样，道：“你准备怎么办？太子殿下并不在乎你的身份，也不会将你的身份告知陛下，你大可放心。”
　　宣义侯冷着脸扫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温度，“太子殿下不会将我的身份告知陛下，但我往后，也只能是太子殿下的人了，不是吗？”
　　她垂下眼眸，心里头微微沉了沉。
　　虽然他对太子殿下并没有反感，甚至素来有几分钦佩之。
　　只是……被逼着站队，还是不太爽。
　　她并不想站任何队。
　　谁当皇帝，她就维护谁的江山，并不想被卷入那些夺嫡的纷争中去。
　　齐明川听见她这话，顿时急了，“什么你是太子殿下的人？你才不是他的人！”
　　宣义侯：“……”
　　她抬脚就踢了过去，正中齐明川的小腿。
　　齐明川痛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抱着小腿跳了两步，“痛痛痛！好痛！腿要断了！”
　　“觉得我会上第二次当？”宣义侯冷嗖嗖的道理但看着他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爽倒是消退了一些。
　　齐明川:“……”他脸色讪讪的收起了动作，哎，阿朔不好骗啊……
　　宣义侯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身份被太子知道了，倒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只是上位者说的那些保证，她也不会傻的全信。
　　此时太子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自然不会翻脸，但等往后太子登基，可能又是另外一副场景，另外一个态度了。
　　只是太子毕竟是正统，事已至此……除了站在太子这边，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再就是……
　　她抬眸，看了眼前正朝她龇牙咧嘴跳脚的家伙，心底冷哼了一声。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你回去禀报太子殿下，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原来此前沈婕妤一直盯着他，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倒是也很想知道，这位沈婕妤，究竟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份的……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渐渐沉入山峦之后。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春平和冬意正收拾着碗碟，王嬷嬷端了一盏清爽的黎檬蜂蜜水上来了，放在主子手边。
　　沈雁水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柠檬蜂蜜水的酸甜在口中化开，顿时觉得美滋滋。
　　就在这时，郑元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一进门便挥退了其他人，快步走到太子身侧，弯下腰，低声道:“殿下，陛下准备去摘星楼了，说是要与玄清上师一同夜观星象，参悟天机，玄清上师这些日子一直说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有晦暗之兆，需在高处设坛祈福……”
　　“八殿下如今，已经知晓陛下今夜的行踪了。”
　　崔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旋即面色如常的颔了颔首，声音平静，“知道了。”
　　郑元德应了一声“是”，便退到了一旁。
　　沈雁水坐在一旁，将郑元德的话听了个分明，她转过头看着太子，有些好奇的道:“殿下，您觉得八皇子他会做什么？”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面色如常，“不管他做什么，都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倒是也未曾想到，他这个八弟，竟还有胆子在行宫里行……巫蛊之事。
　　巫蛊之事，本就是历代宫中最忌讳的事，历代帝王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再加上父皇如今年老体衰，本就信神鬼之事，沉迷修道，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深信不疑。
　　老八不管今夜准备做什么，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心里头微微有些惊讶。
　　她觉得要是换作她是八皇子，这会儿就该老老实实的，什么也不干，就等着风波过去，在平康帝面前装装可怜、博博同情就行了。
　　明明摆着的，平康帝对这个儿子还是有感情的，这么久了还没下旨意发落呢。
　　大概是因为当初事情没有闹大，皇家的脸面没有丢出去，在平康帝看来，这或许也就不算太严重。
　　可若是有人一直在本就惶惶不安，整日担忧自己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的八皇子面前，说些他未来可能的下场……
　　连续几个月的心神不宁，若是那种心智不坚的人，怕是精神都要不对劲了。
　　精神都不稳定了，到时候能做出什么事来，还真就不好说……
　　但太子分明像是已经知道了八皇子的结局似的，咋还偏偏不和她说？
　　不过，她倒也不急，反正今夜就能知道结果了。
　　今夜月亮依旧高高挂起，繁星闪烁。
　　行宫内，禁军巡逻有序。
　　只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摘星楼那边便忽然闹起了动静。
　　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声，隔着重重殿宇听不太真切，但没过多久，那声音便越来越大。
　　很快，摘星楼附近各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此刻的摘星楼，场面一片混乱。
　　楼上的观星台上，香炉倾倒，烛台散落一地，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平康帝被几个禁军护在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铁青一片。
　　他的腿还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从这高楼上摔下去！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趴在他脚下，涕泪横流，浑身发抖，狼狈不堪。
　　八皇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小太监衣裳，头上的帽子早就在挣扎中掉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看上去凄惨无比。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又踹了过去。
　　“逆子！你个逆子！”
　　他一脚踹在八皇子的肩上，将人踹得往后一仰，自己却也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禁军连忙扶住。
　　“你、你——”平康帝喘着粗气，指着八皇子的手都在抖，“你莫不是想弑君弑父不成？！”
　　八皇子连连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是！不是的父皇！儿臣只是想来求父皇开恩！儿臣不想被幽禁！不想被流放！儿臣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父皇——”
　　他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清楚，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恐惧和惊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越说越颠三倒四、语不成句。
　　平康帝听着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又是怒又是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看着他涕泪横流、浑身发抖的凄惨模样，心里那股恐惧戾气倒是消了一些。
　　他也知道，这个儿子应当是没有胆子弑君的。
　　只是——
　　他铁青着脸，“来人！把这个逆子押下去！”
　　话音刚落，几个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八皇子的胳膊。
　　八皇子顿时慌了，拼命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真的知道错了！求父皇开恩！父皇——”
　　八皇子为了今日，筹谋了很久，他不能一直被关着，见不到父皇。
　　见不到父皇，父皇就可能被周围的人进谗言，太子、老七，或者老大、老二，随便谁在父皇面前说几句，他可能就会被幽禁终身，甚至被流放。
　　他只要想想这些后果，他就受不了！
　　他是皇子，怎么能像罪犯一样被幽禁、被流放？
　　他已经知道错了，而且父皇以前最疼他了，父皇怎么会因为这个事情就这么罚他？
　　是贺婉勾引的他！不是他的错！
　　他忍不住去想那些宫女太监们说的话，幽禁终身，凄惨终老，流放……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越想越害怕，最后整个人都快要被这股恐惧吞没了。
　　他一定要见到父皇！
　　只要见到父皇，只要他求父皇，父皇一定会原谅他的！
　　八皇子被禁军拖着往外走，一路挣扎，一路哭喊，动静大得惊人。
　　禁军们没有接到指令，也不敢把人打晕或者堵住嘴巴，毕竟陛下对八皇子的处置还没下来。
　　因此八皇子的哭喊声一路传出老远，整个行宫的灯火几乎都被惊动了。
　　平康帝站在摘星楼上，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哭喊声，脸色铁青盛怒又难看的很，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他如今已经不敢在高台上再待着了，生怕又出方才那样的意外。
　　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平康帝被搀着，一步一步慢慢走下了摘星楼。
　　他的腿还有些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脸色却越发冷沉。
　　他对老八，还是太过宽容了。
　　原本想着等事情过了，将人关个一年半载的，等老七成了婚就把老八放出来。
　　没想到，这个逆子竟然敢违抗他的命令，敢私自逃出来，还敢跑到摘星楼来惊驾，险些让他从楼上摔下去！
　　平康帝想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刚走到楼下，便站住了脚。
　　“来人。”
　　程大监连忙上前，“陛下？”
　　平康帝冷着脸，声音沉沉，“传朕口谕，八皇子冲撞圣驾，幽禁五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正好借着这个借口，把人给处置了。
　　程大监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应完，心里头却是叹了一声。
　　陛下果真是偏心的很，八皇子做出了这般不伦之事，今日又惊了圣驾，竟只是幽禁几年……
　　只是，他正要转身去传口谕，没走两步，忽然一个禁军快步从远处跑来，脚步又急又重，神色十分凝重。
　　那禁军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都在打颤，“陛、陛下……”
　　平康帝如今眼力越发不好，瞧不见他的脸，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惊慌，顿时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说！”
　　禁军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回禀陛下，属下等押送八殿下回殿后，方才发现八殿下殿中，藏有……巫、巫蛊之物。”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死一般的寂静。
　　程大监也不动了。
　　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惊恐的牙齿都在发颤，头都不敢抬。
　　就连夜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平康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巫、蛊？”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逆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而尖锐，在夜空中炸开，惊得远处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畜生！这个畜生！朕、朕——”
　　他喘着粗气，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一仰——
　　“陛下！”
　　程大监惊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85]回宫:下马威，出风头
　　泰安殿内灯火通明，太医署随行的几位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为首的老太医一搭脉，脸色就变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多说半个字，立刻取了银针。
　　银针刺入穴位，一针、两针、三针......
　　约莫两刻钟后，平康帝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皮像是千斤重，费力地往上抬。
　　一侧的手臂也沉甸甸地压在褥子上，手指微微蜷曲，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老太医正在施针，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而急切：“陛下，您方才急火攻心，气血逆乱，请陛下务必平心静气，万勿再动怒伤神，否则恐有厥逆之变，于圣体大为不利。”
　　平康帝喘了两口粗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先发出“嗬嗬”两声浑浊的响动。
　　老太医连忙道：“陛下先莫要急着说话，缓一缓，缓一缓。”
　　旁边皇后、淑妃、良妃、太子，以及几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面露忧色地围了一圈，见平康帝醒来，顿时纷纷出声问候。
　　皇后率先上前，声音温柔中带着关切：“陛下，您可算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她心底有些失望，怎么就醒了呢？
　　她方才瞧着，还以为这老不死的就这么过去了呢......太医还是来的太快了一些。
　　淑妃眼眶微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颤：“陛下龙体为重，千万保重啊......”
　　良妃也跟着一脸万幸担忧的道：“陛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皇子二皇子等人也七嘴八舌地道：“父皇受惊了。”
　　“父皇切勿太过忧心。”
　　......
　　平康帝缓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消退了些，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看了一圈围在他床榻的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他张了张口，半晌，才费力地挤出几个字：“老八......那个孽畜呢？”
　　皇后娘娘闻言，面上担忧之色更浓，“陛下切莫担忧，八皇子正被禁军看守着，没有陛下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巫蛊这种事，谁都不想沾上，她可不愿插手去处置老八，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正好等皇帝的醒来自己定夺，老八那种罔顾人伦、毫无廉耻的东西，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至于皇帝会不会再被气出个好歹来，若真能气出个好歹，那倒好了。
　　平康帝听了皇后的话，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几分，胸膛又剧烈起伏了两下，声音带着怒气：“把那孽畜......带上来！”
　　他说话时，额角、头顶还扎着明晃晃的银针，整个人瞧着有些可怖。
　　一旁的淑妃见状，顿时吓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连忙跪到榻前，哭得情真意切：“陛下，您可千万不要为八皇子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龙体要紧啊——”
　　她哭得伤心，若陛下现在就这么走了，或者当真中风卧床不起......那皇位岂不是顺理成章就成了太子的了？她不甘心......
　　她哭得越发大声，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平康帝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目光从皇后身上缓缓扫过去，又看了看太子，再看看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他这些儿子一个个都已经长大成人，站在榻前，面上全是担忧关切，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头在想什么？
　　一股深深的恐惧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老了，病了，这些儿子们......怕是一个个都在等着他死吧？
　　他脸色越发难看，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猛地一拍床沿，怒声道：“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平康帝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六皇子面上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垂着眼，不敢抬头。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程大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淑妃，低声道：“淑妃娘娘，陛下需要静养，您先请回吧。”说着，便半扶半请地将面色苍白的淑妃带了出去。
　　六皇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却也只能硬撑着不动。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哭喊声。
　　禁军押着八皇子进来了。
　　八皇子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小太监衣裳，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泪痕、鼻涕和尘土，糊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衣裳在拖拽中扯破了好几处，袖口裂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禁军将他往地上一放，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软在地，随即又猛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龙榻方向爬去。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一边爬一边哭喊，“那些巫蛊之物是别人陷害的！不是儿臣做的！真的不是儿臣做的！”
　　他爬到了榻前，伸手想去抓平康帝的衣角，却被禁军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断断续续：“是老七！是太子！是他们......是他们陷害儿臣的！”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眼睛里全是惊恐。
　　太子面无表情，没说话。
　　皇后却是冷声道，“八皇子这是自知罪不可赦，胡乱攀咬人起来了？太子陷害你有什么好处？真是不知所谓。”
　　七皇子杵着根拐杖，看着如今痛苦流涕狼狈不堪的人，眼神漆黑，什么话也没说，当即便跪了下去，沉声道:“请父皇明鉴。”
　　八皇子看着他，突然上前就对他拳打脚踢，像是以此来发泄压在他心底的恐惧，“是你！就是你这个贱种下贱坯子陷害我的！你快和父皇说是你做的！是你做的啊！你快说啊！”
　　太子见状，当即冷斥道:“还不拉开八皇子！”
　　八皇子被禁军拉开时，神若癫狂，像是疯了一样，但他却还没疯，他知道巫蛊之术是皇家最忌讳的东西，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条！才会如此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明明一开始他并没有想用巫蛊之术，可是不知从谁嘴里听说，巫蛊之术的诅咒十分灵验，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偷偷做了起来，私底下写了生辰诅咒，才能勉强让他心里每日好受舒服痛快一些......
　　只是如今事发，他恐惧得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脱罪找替死鬼的本能。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正在身旁照料的方太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满头的银针随着他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他的面色狰狞，双目赤红，手一伸，一把抽出了旁边禁军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他挥刀就朝八皇子砍了过去！
　　“你一个孽畜！竟敢行巫蛊之术诅咒朕！”平康帝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无君无父、忤逆不孝的东西！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八皇子看着那明晃晃的大刀朝自己劈过来，看着父皇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连滚带爬地躲开了那一刀。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皇后在一旁瞧着，见这老不死的不仅腿脚不利索，眼神还不好的乱砍，还砍不中老八，心底不禁骂了一声不中用的老东西。
　　这才假模假样的上前了两步阻拦，便蹙了蹙眉：“陛下切莫动怒，八皇子既然说他是冤枉的，那就派人彻查清楚，待证据确凿，再处置不迟。”
　　平康帝一把挥开皇后的手，力道大得皇后踉跄了两步。
　　太子连忙上前扶住母后，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团乱象，刚开口叫了一声“父皇”，声音便被另一声更加惊恐尖锐的哭喊盖了过去。
　　“父皇！儿臣没有诅咒您！”八皇子躲在柱子后面，浑身颤抖，声音里全是惶恐，“儿臣怎么敢诅咒父皇！儿臣没有——”
　　平康帝挥刀的手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旁负责搜查八皇子殿中的禁军战战兢兢地捧着几样东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陛下......这是在八殿下殿中搜出的巫蛊之物......”
　　平康帝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几个扎着针的布偶，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黄纸。
　　“念！”
　　“平康三年腊月十九日......”
　　平康帝拧眉，“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七皇子声音忽的响起，平静无波，“回父皇，是儿臣的生辰八字。”
　　他话音刚落，那禁军又念起了第二张黄纸，“嘉、嘉定二十一年正月初一......”
　　平康帝一愣，这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皇后脸上的假意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冷意，她上前一把夺过平康帝手中的刀，挥刀就朝八皇子砍了过去！
　　“竟敢诅咒太子？！”她声音冰冷。
　　平康帝脸色一变：“皇后莫要冲动！”
　　崔彧自然不会看着母后就这么杀了老八，上前阻拦。
　　但八皇子看见最后那近在咫尺寒光逼人的大刀，突然就吓得身体僵硬，尿了......
　　平康帝喊出那一声后，只觉得方才一直沉重不适的身体好像忽然轻快了一些，但他的手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他拧了拧眉，一时也顾不上。
　　他看向那个捧着证物的禁军，沉声问：“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禁军连忙叩首，声音恭敬：“回陛下，八殿下殿中各处都搜遍了，只有这些。”
　　平康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眯了眯眼，的确......只有太子和老七的生辰八字。
　　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还算这个孽畜没有丧心病狂......倏地，闻到了一股尿骚味，他转头看去，顿时脸色越发阴沉。
　　皇后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把老八杀了，沉着脸狠狠地将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大。
　　她转过身看着平康帝，面色冷凝，一字一句地道：“陛下，八皇子行巫蛊诅咒之术，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更没有人敢求情。
　　只听得见八皇子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发出惊恐的求饶声：“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饶命......”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一只濒死之人在苟延残喘。
　　半晌。
　　平康帝沉着脸，冷眼看着八皇子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八皇子幼时的样子——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喊“父皇”的场景。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皇后那冷厉决绝的脸色，以及太子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脸色越发沉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八皇子：“八皇子崔炜，行巫蛊之术，忤逆不孝，罪不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
　　等沈雁水等到太子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此前泰安殿那边一直没消息传出来，她心里头悬着一块大石头，不敢安睡。
　　沈雁水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眼，见他衣袍上沾了些夜露，神色间虽有疲惫，却并无什么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殿下，陛下对八皇子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崔彧沉声道:“废为庶人，流放岭南。”说着，知道她心里惦记，便将泰安殿的事都与她说了说。
　　沈雁水听罢，便松了一口气，就八皇子那种东西，流放就挺适合他的，至少在死之前让他吃足苦头，才能勉强抵得了他这些年来对七皇子以及其他无辜之人的欺压。
　　只是，她之前也没想到今夜的动静会闹得这么大。
　　她看着太子，忽然蹙起了眉，声音压得低了些：“殿下，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八皇子巫蛊之术诅咒的是您和七殿下？”所以之前才没有告诉她。
　　这会儿子告诉她，怕也是因为明儿个这消息就会传开，瞒也瞒不住。
　　崔彧正在解外袍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郑元德已经悄无声息地端了温水进来，崔彧净了面，又漱了口，这才转过身，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床榻边走。
　　两人躺下后，他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这才低声开口，声音沉稳而平静：“是。”
　　沈雁水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他。
　　崔彧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我素来不信这些鬼神诅咒之事，不过都是人心作祟罢了，阿雁不必担忧。”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半晌。
　　她原本自然也是不信这些诅咒的事的，只是......想着太子最后可能的结果，她心里就总有些不得劲......不太舒服。
　　于是翌日一大早，沈雁水就忙活开了。
　　她让春平去外头寻了些柚子叶回来，又让人在院子里架了一个火盆，太子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柚子叶，一手端着一碗清水，神色严肃得很。
　　崔彧脚步一顿，挑了挑眉，“这是做什么？”
　　沈雁水一脸正色地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往火盆那边带，“殿下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崔彧：“......？”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又看了看她正儿八经的模样，不禁扶了扶额，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是柚子叶？
　　沈雁水见他不动，催促道：“殿下快些，跨过去就行了，很简单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拂了她的意，抬脚跨了过去。
　　沈雁水又拿起柚子叶，蘸了清水，往他身上轻轻洒了洒，然后道：“殿下等会儿沐浴的时候，用这柚子叶泡的水洗一洗，干干净净的，什么晦气都去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好，都听你的。”
　　沈雁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太子当真用柚子叶泡的水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沈雁水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她自己也用柚子叶水洗了手脸，那一整套流程走完，心里头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好了。”她长出一口气，眉开眼笑。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眼底也浮上了一丝笑意。
　　原本定的是后日就要启程回京，可如今平康帝经了这遭，龙体欠安，再加上巫蛊之事要彻查清楚，一时半刻走不了。
　　太医署的太医们每日都要去泰安殿请脉，但病情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彻查巫蛊之事的差事落到了刑部的头上，禁军配合着将八皇子殿中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又审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太监。
　　最后查明，巫蛊之事，皆是八皇子一人所为，因心中对太子和七皇子积怨已久，这才暗中行诅咒之事，并无旁人相助，也没有同党。
　　倒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有牵连甚广。
　　只是那些看守八皇子的宫女、太监以及禁军，却难辞其咎，平康帝正要将所有看守之人全部处死。
　　太子听闻此事，亲自去了泰安殿。
　　“父皇如今还在病中，龙体尚未痊愈，此时若行杀戮，恐有碍父皇身子。”崔彧面色沉稳恭敬，“不如打他们每人五十大板，再让他们为父皇抄经千遍，为父皇祈福，以示惩戒，也不失人和。”
　　平康帝靠在软枕上，听了太子这番话，沉默的看了他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要将人处死的旨意。
　　此事过后，也不知是从哪个宫人嘴里传出去的，渐渐在宫人、禁军以及随行的大臣之中流传开来。
　　人人都说太子宽宏仁慈，八皇子诅咒的是太子，太子竟然没有追究重责也就罢了，竟然还替那些看守的宫人禁军求情，实在是仁厚之君......
　　这些传言，自然都是在平康帝不知道的暗地里悄悄流传的。
　　沈雁水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已经坐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休养了半个月，平康帝的病情终于稳定了，太医署也点了头，说可以启程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行宫出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朝京城的方向行去。
　　沈雁水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山峦，耳边响起了春平的声音。
　　“主子，方才上马车的时候，张良媛瞧着您，欲言又止的，像是有话想说似的。”
　　只是最后也没说出口。
　　她瞅着张良媛脸上，像是隐隐带着一些愧疚还是歉意之类的神色......
　　沈雁水听了，不怎么意外，也没不怎么惊讶，只是笑了笑，“无事，若她想说，待回了东宫，有的是时间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她心里头其实大概知道张良媛想和她说什么。
　　不过，就像她方才说的，往后怎么相处，走着看就是了。
　　她正瞧着外面的景色，毕竟等回了东宫，下次再能看见这样的山野秋色，大概就要等明年了。
　　只是她这往外瞧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
　　护卫在她车架周围的禁军，怎么面容都格外的端正，甚至有几个很是......俊朗？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着禁军的甲胄，瞧着就赏心悦目的很。
　　沈雁水正有些疑惑，忽然想起太子方才扶她上马车时，和她说，让她等会儿仔细瞧瞧......
　　原来不是让她看风景，是让她看人？
　　她再仔细瞧了瞧那几个禁军的面容，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在太子给她的那个册子上看过的吗？
　　只是册子上是画像，和真人真脸到底还是有些区别的，方才她一眼没认出来。
　　沈雁水顿时来了兴致，转头就喊：“冬意，把那人像册子拿来。”
　　冬意应了一声，很快从马车角落里的包袱里翻出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沈雁水接过去，翻开册子，一手拿着炭笔，一边掀着车帘往外瞧，一边在册子上一路勾勾画画，还不时写上几个字。
　　周围发觉她视线的禁军，顿时不由越发昂首挺胸！
　　他们今儿个一早突然被方统领给挑了出来，然后就给安排在沈良媛车架周围了，原本还有些疑惑不解的，瞬间全明白了！
　　此前方统领让人给他们画像时，他们心中就隐隐有所猜测，这会儿心下都有些紧张忐忑了起来。
　　他们大部分人都觉得沈良媛应只是给身边伺候的宫女挑夫婿，因为他们这些人中除了相貌端正身材板正之外，不少人家底都十分寻常。
　　虽然这动静好像略有些大了一些，但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他们觉得也挺正常的。
　　因此不少人还挺积极的。
　　毕竟，能让沈良媛花这般功夫的，定然是沈良媛十分信重之人，若有了这一层关系，何愁往后前途？
　　只有少部分人心底另有猜测，再瞧着被方统领放在离沈良媛车架最近的方景山，就越发肯定了心底的猜测。
　　于是，沈雁水就发现，她周围车架的这些相貌端正的禁军们，越发精神抖擞了。
　　她对应着册子上的人的职位，立过什么功……以及家庭情况的一些介绍，又划掉了一些人。
　　有些人大概猜出了什么，眼神瞧着……就让人不太喜欢。
　　回头，就让六妹妹自己去相看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炭笔，合上册子，忽然转过头看向春平，笑眯眯地问：“春平，你今年多大了？”
　　春平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回主子，奴婢今年二十有一。”
　　沈雁水点了点头，笑着道：“这几年你自己留点心，等到了可以放出宫的年纪，若有心仪的人，若合适，我为你送嫁。”
　　春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沈雁水有些意外的多瞧了她两眼，又看向冬意，道：“你也一样。”
　　冬意顿时也红了脸，连忙摇头，声音又急又羞：“奴婢才不要出宫嫁人呢，奴婢要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伺候主子。”
　　一旁的王嬷嬷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你这丫头，年纪还小着呢，话可别说得太早。”
　　沈雁水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人，语气温和却认真：“走是留，到时候都看你们自个的想法，我都支持。”
　　春平和冬意听了，都松了一口气，两人脸上都漾开了笑意，齐齐福了福身：“谢主子。”
　　王嬷嬷在一旁瞧着，也跟着笑了，她心里头感慨，在这深宫里，能遇上脾气这么好，待下人也如此和善的主子，那可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只是......她心底又隐隐有些忧虑。
　　在行宫里，太子殿下是怎么宠爱主子的，她都瞧在眼里，但如今回了东宫，到底和行宫里不一样了。
　　不仅有太子妃，还有那些良娣良媛承徽......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适应得过来。
　　她想着，暗暗打定主意，到时候自己多提点着主子才是。
　　不能因为一时的宠爱，失了如今大好的牌面。
　　沈雁水不知道王嬷嬷在想什么，但就算知道了，她其实也怎么不担忧。
　　太子想要她的真心，那她便等着太子来取，来拿。
　　只看太子能不能拿到了。
　　而不是她非要独占太子的宠爱。
　　这个道理，她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忧虑，想不开的。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好在走得慢，路上又都是官道，很是平坦，倒也不觉得怎么颠簸，马车里还添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坐着软和得很。
　　从早上出发，一直走到申时末，马车才缓缓驶进了皇宫。
　　等一行人抵达东宫时，已经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远远的，沈雁水就瞧见了东宫门口乌泱泱地候着一大片人。
　　她此刻正坐在皇后娘娘特许的肩舆上，皇后体谅她怀有身孕，特许她乘坐肩舆回东宫，这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她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子妃了，略直了直身子，侧头看向一旁同样坐在步辇上的太子，小声道：“殿下，妾身还是先下去吧。”
　　这里离东宫门口也就一百来米的样子，走过去也累不着她，没必要直接抬到众人面前，特别是太子妃面前，出这个风头。
　　崔彧转眸看了她一眼，听见她口中自称“妾身”，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不必。”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
　　“阿雁，你怀的是双胎，身子重，这是母后体谅你，特许你乘坐肩舆回东宫的，不必担忧。”
　　沈雁水听了这话，又看了他一眼，但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肩舆已经又离东宫近了许多，目测不过几十米了。
　　她干脆闭了嘴。
　　行吧，看来今日这个风头，她是出定了。
　　寻常时候，太子后院一众女眷，除了太子妃在宫中行走时可以乘坐太子妃形制的肩舆之外，其他就算是良娣，也是没有资格乘坐的，否则就是僭越。
　　她坐着肩舆直接到东宫大门口，说起来还真是有那股恃宠而骄的味儿了。
　　正想着，肩舆就停了，被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神，缓缓站起身时，就看见太子已经伸手过来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了上去，由太子扶着她下了肩舆。
　　只是，一只脚刚落地，周围便传来一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抬眸看去——
　　就见许久不见的太子妃站在最前头，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面容沉静，腹部隆起......只是她记得太子妃已经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怎么瞧着肚子好像也不太大的样子？
　　念头一闪而过，便看见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在太子妃身后齐齐站着，或明艳，或可人，一时间看得她都恍惚了一瞬。
　　还不等她反应，就听见眼前这群容色出众的女子们齐齐朝着太子福下身去，“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她连忙侧身让了让。
　　崔彧收回手，抬眸扫了她们一眼，顿了一瞬，声音平静:“平身。”
　　沈雁水上前两步，福身给太子妃请安，“妾身给太子妃——”她正问安，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从她身边径直越了过去，走到了太子面前。
　　“殿下可算是回来了，这几个月来殿下不在东宫，璋儿一连生了两次病，妾身又怀着身子，无人帮衬，六神无主......幸好有荣嬷嬷在一旁从中帮着，否则妾身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太子妃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瞧着，竟像是一副与太子没有一丝隔阂的模样。
　　崔彧一双凤眸看着她，神色微冷。
　　沈雁水还维持着半福的姿势，行了一半的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了那里。
　　心里不禁道，看来这就是太子妃今日给她的下马威了？
　　楚良娣站在一旁，瞧了一眼正行着礼却被太子妃当面晾在原地的沈良媛，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明显比寻常四五个月的孕妇要大上一些。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此次她父亲母亲也随行去了行宫，这期间她接到过几封母亲来的信，不仅知道了沈良媛怀的是双胎，还知道了在行宫这些日子里，太子殿下是如何宠爱这位沈良媛。
　　一同随行的连张良媛，都连口汤没喝着。
　　她虽与太子妃势不两立，但对这位明显如今已经被太子殿下放进心里的沈良媛，也没什么好感。
　　这会子，倒是乐得看戏。
　　站在楚良娣身侧的王良媛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沈雁水的肚子，没有说话。
　　而站在另一边的吴承徽，同样挺着个肚子，她见沈雁水被太子妃当场给了个没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只觉得堵在胸口的这三个月以来的这口郁气，终于出了一些。
　　只是，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却依旧容光焕发，素面朝天没有上妆也就罢了，脸上还那般白皙红润，一副被滋润得不得了的样子，心里头就忍不住嫉妒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些时日她因为怀有身孕，先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好些斤，后来又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整个人胖了一圈不说，还开始大把大把的脱发，脸上也突然长了许多难看的斑，要用厚厚的粉才能勉强遮得住......
　　再看看沈雁水那张容光焕发的脸，竟是越发好看了......？！
　　她心里那股酸意妒意翻涌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再见着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半蹲在那儿行着礼，才又缓缓舒了一口气。
　　只是，她嘴角刚弯起一个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见太子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沈雁水的胳膊，竟然......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吴承徽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崔彧:“阿雁，你先起身。”
　　沈雁水也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既然太子伸手了，她便借着这力道站直了身子。
　　太子妃脸色一僵。
　　连脸上装出来的那副神色，一时间都险些没维持住。
　　她没想到，在她已经明显服软，主动提及璋儿生病的情况下，太子竟还落她的脸面。
　　她手指在袖中攥了攥，想着母亲信中所说的话，这才勉强稳住神色。
　　她像是才看见沈雁水似的，目光落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顿了一瞬，“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方才一时见着太子殿下，一时情急，竟没注意沈良媛还没起身，沈良媛身子可有什么妨碍？”
　　沈雁水看着太子妃，笑了笑，“回娘娘，妾身身子素来强健，不过是多行了一会儿礼，不妨碍的，娘娘不必担忧。”
　　太子妃听着这话，便颔了颔首，含笑道:“那便好。”
　　崔彧这时才开口，眉心轻蹙着，沉声道:“行了，都别站在这里了，都散了吧。”
　　他这话一出，沈雁水就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仿佛粘在了太子身上，拔都拔不下来的那种。
　　那一双双漂亮的眸子，或含情脉脉，或欣喜，或期盼希冀，齐刷刷地瞧着太子。
　　沈雁水:“......”
　　突然感觉太子就像那唐僧肉似的......

[86]院子还是太小了:崔彧声音有些低哑：“可舒服了一些？”
　　沈雁水带着一行人刚进莲心苑，就瞧见夏安秋如领着几个宫女小太监，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
　　待瞧见她的身影，夏安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顿时绽开了笑，领着身后的几个宫女小太监并齐齐跪了一地，笑着齐声请安道：“恭迎主子回宫，奴婢/奴才问主子安。”
　　沈雁水笑着道:“都快起来。”
　　夏安起身后快步上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主子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着了，快些进屋安置吧。”
　　沈雁水说了声不急，瞧着眼前这熟悉的院子，不知怎的，心底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安定。
　　夏安和秋如两人的眼睛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见主子气色红润，面容比离宫前还圆润了些，这才彻底放了心。
　　只是主子这肚子......是不是有些大了一些？怎么比隔壁海棠院的吴承徽的肚子还大一些？夏安记得主子怀上的月份明明要比吴承徽小一个月才对......
　　一旁的王嬷嬷上前两步，笑着道：“主子快些进屋歇着吧，其他的事，交给咱们这些下人归置就是了，主子不必操心。”
　　春平也笑着道：“主子，您如今怀的是双胎，可要小心着些，这一日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就要差人去大膳房传膳？”至于院子里的小厨房，大概一时半会儿的支应不起来。
　　她话音刚落，夏安和秋如齐齐一愣，夏安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春平，又转头看向主子的肚子，声音都拔高了些：“双、双胎？！”她的声音又惊又喜。
　　秋如也是一脸震惊，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自家主子那明显比寻常四五个月孕妇要大上一圈的肚子上，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瞧着就觉得不太一样......
　　随即连忙福身，声音里全是欢喜：“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身后那些宫女和小太监听着这话，一个个脸上也都漾开了笑，七嘴八舌地道喜：“恭喜主子！主子大喜！”
　　一时间，整个年心院门口喜气盈盈，道喜声此起彼伏。
　　沈雁水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笑着道：“的确是双胎，在行宫的时太子殿下已经赏过春平她们了，你们也都伺候得用心，替我好生守着院子，自然也不能少了你们的。”
　　说着，转头看向春平，笑着道：“每人多赏一个月的月钱，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春平笑着应了，“是，奴婢记下了。”
　　夏安和秋如原本还觉得自己不过是留守院中，并没有什么功劳，哪能受赏赐？正要推辞，听见主子最后那句“大家都沾沾喜气”，便也笑了起来，齐齐福身谢恩：“谢主子赏！”
　　身后的宫女小太监们也喜笑颜开地磕了头，满院子谢恩声不断。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夏安，道：“去大厨房传膳吧，的确有些饿了。”
　　夏安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便往院外去了。
　　王嬷嬷这才上前，扶着沈雁水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正屋里头走。
　　进了屋子，沈雁水被扶着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背后塞了个大迎枕，这才算安顿下来。
　　她靠在那儿，看着王嬷嬷和春平全福等人开始忙活着归置从行宫带回来的东西，秋如也领着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地搬箱子。
　　院子里，几口大箱子一字排开，她看了一眼，出发时收拾的行李不过三大箱，衣服首饰一箱，吃食一大箱，剩下的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可如今回来，却整整装了六大箱。
　　衣服首饰多了不少，因着她身量的变化，都是在行宫时新做的。
　　最大的那一箱，是当时平康帝和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什么绫罗绸缎、珠玉首饰、摆件玩物，满满当当地塞了一整箱。
　　后来太子病了，平康帝和皇后娘娘送来给太子补身子的药材，太子用了一些，其他的也都给了她，什么老山参鹿茸的......装了满满一一箱子，也都带了回来。
　　再就是她和太子去逛庙会时买的一些零碎小玩意儿，她一样没落，全带了回来。
　　如此一收拾，自然就多出了好几箱。
　　沈雁水撑着下巴，懒懒地靠在迎枕上，看着院子里王嬷嬷领着人一样一样地归置，心里头美滋滋的。
　　家当又多了不少。
　　往后她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了，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她养呢，可不得开始攒家当。
　　她正美着呢，就忽然瞧见秋如从一口箱子里拿出了一只白瓷瓶，瓶里还插着一束干花。
　　秋如捧着那花瓶，歪着头看了两眼，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便伸手，要将里面那束已经完全干透的花抽出来丢掉。
　　沈雁水眼皮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秋如！等等！”
　　她这声音比平时说话急了不少，也高了不少，把屋子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秋如手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忙抬头朝屋里看来，见主子正看着她手里的花瓶，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她心里顿时一慌。
　　“主子？”秋如有些忐忑，她还从未听见过主子这般着急说话的声音呢。
　　沈雁水看着她手里的花瓶，见那束干花还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把你手中的花瓶，还有里面的花，都一同拿进来。”
　　秋如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瓶走到软榻前。
　　刚从库房里出来的冬意，瞧见秋如手中的花瓶后，顿时就反应过来了，连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道：“秋如姐姐，这是主子送给太子殿下的花，太子殿下可宝贝了，在行宫的时候日日瞧着，谁都不让碰的。”
　　秋如顿时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连忙把手中的花瓶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手滑给摔了，心里头一阵后怕，幸好方才没真把花抽出来丢了......
　　她就说，方才还以为是谁收拾东西不细心呢，连花都干了还不换掉，原来是特意留的。
　　幸好主子瞧见了，否则......她想着，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进了正屋。
　　沈雁水从她手中接过那白瓷瓶，垂眸看着瓶中那束已经干透的花。
　　花瓣已经失了水分，颜色也从原先的娇艳暗淡了许多，可形状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一朵一朵，安安静静地簇在瓶中。
　　她看着这束干花，就不禁想起，那日太子眼看着这些花一天天蔫下去，不知怎地，突然说要把它们制成枯花。
　　这个不难，宫里头虽用的少，但制作香囊时也会将鲜花先熏干晾干，只是要将花的形状保持好，略有些难，好在，她有异能，可以作弊，倒还真把这束花给保留了下来。
　　想着，她便笑了笑，摆弄了一会儿花瓶，这才将花瓶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与此同时，撷芳殿里。
　　崔彧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郑元德躬身立在一旁，太子妃刚奉上茶，便听见太子的声音，“璋儿呢？”
　　太子妃闻言，连忙抬起头，面上浮起一层温婉的笑意，转头吩咐身后的鲁嬷嬷：“让奶娘把璋儿抱上来。”
　　鲁嬷嬷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后殿去了。
　　周嬷嬷没了后，如今太子妃身边伺候的，最信任的人便成了这位鲁嬷嬷了，同样是从太子妃娘家放出带进宫的，只是当初有周嬷嬷在，压着她们，没让她们在太子妃面前得脸。
　　不多时，奶娘便抱着孩子进了殿，步履小心，将怀中的孩子抱得稳稳的。
　　孩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衬得小脸越发显得白净，只是那白净里头，隐隐透着一层苍白，不甚红润。
　　崔彧看着奶娘怀中的孩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奶娘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头发柔软而细密，触手温热。
　　小孩儿看了他一眼，没动。
　　崔彧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有些凉，指尖微微蜷着，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他收回了手，看着奶娘，沉声问道：“璋儿这几个月身子如何？”
　　奶娘下意识地抬眼，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刚触及太子妃那沉静的面容，便连忙收了回来，心里头一紧，忙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主子这几个月来，不大不小的生了两次病，不过都是有惊无险的，如今虽身子还有些弱，尚未痊愈，但已经好许多了。”
　　她说完，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出。
　　心里头却忍不住发虚，这几个月，小主子其实并未真的生病。
　　小主子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嫡子，即便这些日子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生了龃龉，甚至被太子殿下变相禁了足，可小主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们伺候得格外仔细，半点不敢马虎。
　　只是中间有两次，太子妃正教导着小主子，不知怎的，就突然就对孩子疾言厉色训斥了起来，小主子吓得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等荣嬷嬷过来问话，她们便只能说是小主子身子有些不适了。
　　奶娘想到这里，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崔彧听了奶娘的话，没有出声，只是垂眸看着璋儿。
　　离宫三个多月，他对东宫并非一无所知。
　　若璋儿当真生了病，他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璋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是看重的。
　　见着孩子无事，他也没有再追问太子妃的话。
　　太子妃见太子没有关心提及孩子的病情，抿了抿唇，上前两步，走到孩子身边，伸手拉起孩子的小手，声音格外温柔的道，“璋儿，这是父王，快叫父王，此前母妃不是教过你吗？快叫父王。”
　　她的璋儿自幼身子孱弱，连说话都比寻常孩子要慢很多，此前虽能含糊说一两个字词，但却还未清晰的叫过太子“父王。”
　　她低着头，含笑看着孩子，目光温柔而殷切。
　　孩子如今已经两岁半了，算上虚岁已经三岁多了，但瞧着却只有一岁多的模样，五官颇为漂亮可爱，眉眼很像太子妃，只是面色稍显苍白，窝在奶娘怀里，小小的一个。
　　孩子听见太子妃的声音，他攥着奶娘衣襟的手忽然收紧了，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揪着那衣料。
　　忽然就转过了头，将脸埋进奶娘的颈窝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奶娘的脖子，整个身子都缩进了奶娘怀中，背对着太子妃。
　　太子妃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严厉了起来：“璋儿。”
　　奶娘吓了一跳，连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太子妃息怒，小主子兴许只是许久未曾见到太子殿下了......等过些时日熟悉了，自然就好了。”
　　太子妃却仍是不满意，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话——
　　崔彧看着孩子忽的道:“把孩子抱过来。”
　　太子妃一愣，抬头看向太子，先是惊讶，随即眼底便浮上了一层喜色。
　　时下绝大多数的父亲多是充当严父的角色，抱孙不抱子。
　　太子唯一一次亲手抱孩子，还是在璋儿刚出生的时候，抱过一次，便再没有抱过了。
　　奶娘闻言也是一喜，若是太子殿下能与小主子更加亲近，往后自然会更加重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她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将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崔彧伸手，只是刚碰到孩子，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巴一瘪，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细细弱弱的，两只小手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奶娘的脖子，身子直往奶娘怀里缩。
　　崔彧的手顿住了。
　　看着孩子那副哭得可怜巴巴的模样，听着那细弱的哭声，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奶娘脸色煞白，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整个人惶恐不安，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却又不知Cོ-ོTོXོ道该说什么才好。
　　崔彧看了她一眼，面色缓和了些，声音也放低了：“不必紧张，璋儿许久未见孤，不熟悉，怕生也是正常。”
　　他说着，看了一眼仍在抽泣的孩子，又道：“带璋儿下去吧，好生哄哄，莫要让他哭坏了嗓子。”
　　奶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抬眼看了一眼太子妃，便赶紧抱着孩子福了福身，脚步飞快地退下了。
　　太子妃看着奶娘抱着孩子退了下去，暗暗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又扬起了温婉的笑脸，转头看向崔彧，含笑道：“殿下往后多来瞧瞧璋儿，待璋儿与殿下熟悉了，便会越发亲近殿下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转向殿外，看了一眼天色。
　　太子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忙道：“殿下舟车劳顿了一整日，想必这会儿也累了饿了，妾身这便让人传膳？”
　　崔彧收回目光，看向她，声音平淡：“不必，太子妃自用便是。”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太子妃心中顿时一紧，连忙提了声音：“殿下。”
　　崔彧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她，微微蹙眉。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鲁嬷嬷。
　　鲁嬷嬷会意，很快就带着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郑元德瞧见眼前这情况，也识趣得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Cོ-ོTོXོ大殿门口，垂手而立。
　　殿中只剩下崔彧和太子妃两人。
　　崔彧看着太子妃，眉心微蹙，“太子妃还有何事？”
　　太子妃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跪了下去。
　　崔彧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沉声道:“太子妃这是何意？”
　　太子妃倒也没有坚持跪下，顺势便起了身，只是在抬起眼时，眼眶已经红了，看着太子，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哽咽，“殿下，妾身知错。”
　　她垂着首，声音里满是悔意：“此前......是妾身一时糊涂，竟因心中妒忌，竟做出那等错事来，行差踏错......妾身这些日子日日夜夜都在后悔，每每想起，心中便寝食难安。”
　　她抬起泪眼，看着崔彧，声音恳切：“殿下，妾身如今已经知错，还请殿下降罪，责罚。”说着，她又垂下眼，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拳头却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起母亲从行宫寄来的信。
　　信中写着，太子在行宫是如何宠爱沈良媛的，两人竟一直同居一殿！
　　如此行事，可有将她这个太子妃的颜面放在眼里？
　　甚至，在当初，她刚嫁进东宫，与太子殿下感情最和睦之时，都未曾与太子殿下一同在澄心堂住过！
　　再就是，沈良媛此胎，竟怀的还是双胎......
　　一旦沈良媛平安产子，那这东宫......还有她和她孩子落脚之地吗？
　　她不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好在，楚良娣和她那个孩子，也无事......只要她和太子认了错，往后她就还是太子妃，谁也不能越过她去，更不能越过她的璋儿！
　　太子妃垂着眼，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面上只余下一片悔意和恳切。
　　崔彧凝眸沉默的看着她，殿中一片寂静。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望太子妃是真心实意知错悔改，而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
　　太子妃闻言，脸色瞬间一白。
　　只觉得脸皮被太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如此当着面折损她的颜面？
　　“至于责罚......受惊的是楚良娣和孩子，太子妃若真有心，不如想想该如何补偿。”而不是在他面前假意装腔。
　　太子妃听着他的话，心底忽的升起一股屈辱。
　　要她在太子面前认错也就罢了，楚良娣和那个孩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低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忍了下来，“妾身......知晓该如何做了。”
　　话音落下，便听得太子应了一声后，转过身，抬脚便要往外走。
　　太子妃连忙道：“殿下！”
　　崔彧脚步一顿，侧首看向她，神色冷淡。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将面上的神色稳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一些：“殿下，妾身谨记殿下之言，只是妾身的身子如今已经养好了许多，再劳烦荣嬷嬷劳心劳力帮妾身照看东宫上下，妾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崔彧脚步顿住，侧过身，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太子妃如今还怀着身孕，待生产后养好了身子，再说不迟。”说罢，他没有再停留，抬脚便往外走去。
　　太子妃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能拿回管事权，但至少......太子的态度已然松动，并没有直接拒绝。
　　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她垂下眼，道：“恭送太子殿下。”
　　崔彧出了撷芳殿，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刚走过月华门，忽然顿了一瞬。
　　随即，先后进了皓月斋和藤萝轩，看过两个孩子，略坐了坐，才起身离开了。
　　出了藤萝轩，落日熔金，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崔彧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莲心苑的方向走去。
　　郑元德跟在后面，瞧着自家太子殿下那脚步，越走越快，他跟在后头也几乎要小跑起来。
　　他身上那一身肉颠得直晃悠，跑得呼哧呼哧的。
　　面上不禁浮起一层愁绪，殿下从回来到现在，连顿正经的晚膳都还没用上呢。
　　想着，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崔彧大步流星地走到莲心苑门口，守门的小太监瞧见太子殿下的身影，连忙跪下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崔彧脚步未停，叫了声起，人已经越过院门口，径直往里走了。
　　守门的小太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主子正在用膳，还没来得及通报，就太子殿下的身影走远了。
　　莲心苑主屋正厅。
　　沈雁水正坐在桌前，正吃着饭。
　　面前摆着几样菜，一大碗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一钵栗子焖鸡，如今这会儿的栗子正甜，与嫩鸡同焖，软糯香浓的很。
　　还有一份葱烧海参，海参滋补，葱香浓郁，温润不燥，一份炙羊肉，炙烤的外焦里嫩的，还撒上她提供的孜然，也极有滋味。
　　一碟清炒虾仁，一盅松茸鸽蛋汤，清鲜滋补，一碟清炒时蔬翠绿鲜嫩，一碗鲫鱼豆腐汤热气腾腾......还有一小碟子醋溜白菜，酸酸的，很是开胃。
　　她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似的，正满足地眯着眼睛。
　　虽然林公公的手艺很好，但偶尔换个口味也十分不错。
　　东宫大膳房里的手艺也很是不赖的。
　　正吃着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请安的声音，屋子里伺候的人顿时就瞧见了太子殿下大步而来的身影，连忙福身请安。
　　沈雁水闻声抬头，夹着红烧肉的筷子一顿，就看见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把筷子上的肉喂进嘴里，一边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看着太子撩开衣袍坐下了，不由有些疑惑，声音有些含糊：“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原以为今日太子会留在太子妃那儿一起用晚膳的。
　　毕竟才从行宫回来，太子妃今日那副主动服软认错的模样，在她看来，太子应该还是会给太子妃这个脸面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多停留了一瞬，在她身侧的位置上坐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怠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人，“添一副碗筷来。”
　　全福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拿碗筷。
　　沈雁水咽下嘴里的肉，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把嘴里清干净了，才转头看向太子，“殿下还未曾用晚膳？”
　　崔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沈雁水便转头吩咐道：“快去让人去大厨房传话，让那边快些再上几个殿下爱吃的菜来。”
　　冬意连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便往门外去了。
　　碗筷已经呈了上来，崔彧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也不嫌弃，就这么吃了起来。
　　沈雁水瞧着他吃了起来，自己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她还没吃饱呢。
　　两人吃完的时候，后面上的菜也都吃了个七七八八了，可见，两人都饿了。
　　沈雁水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崔彧也放下了筷子，接过春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忽的蹙了蹙眉，“阿雁。”
　　沈雁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过头瞅了他一眼。
　　崔彧:“这几日，你是不是吃得比之前少了一些？”按着他方才刚来时桌面上菜被动的情况，那时阿雁应该才用三碗，后来也只用了两碗。
　　沈雁水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是少了一些。”
　　之前在行宫的时候，她每顿最多的时候能吃七八碗，这几日好像的确只吃了五碗？
　　确实是少了。
　　崔彧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沈雁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蹙了蹙眉，想了想，才抬头看着崔彧，道：“倒也不是胃口不好，就是......吃多了就有些反胃，顶着有些难受。”
　　她说着，又摸了摸肚子，感受着腹中那明显的隆起，心里头渐渐明白了过来。
　　如今她肚子已经不小了，又是双胎，比寻常孕妇要大上一圈。
　　腹中的胎儿渐渐长大，自然就会挤压肚子里的五脏六腑，把胃的空间给挤小了，吃不了太多东西，吃多了就会顶着有些难受。
　　她想了想，便和太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崔彧一听这话，整个眉心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开口就要叫人去传太医。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别急，这是正常的，把太医叫来也没用啊，肚子里的孩子又不会变小，只会越来越大。”
　　崔彧瞬间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眉头紧紧锁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
　　孩子长在母亲的肚子里长大，自然就会挤占身体里其他脏腑的空间。
　　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可他从前的确从未想过这一点，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沈雁水笑了笑，“等孩子再大一些，还会压到膀胱呢，到时候我就会经常起夜，一晚上起来好几回，那才叫折腾呢。”
　　一旁的王嬷嬷春平等人听着自家主子这直白的话，一个个惊的眉心直跳，眼皮子都在颤。
　　寻常妇人怀了身孕，那些不体面的一面，恨不得全部遮掩起来，只露出好的一面，生怕被夫君嫌弃，失了宠爱。
　　自家主子倒好，这都还没发生呢，就大大方方地和殿下说起来了......
　　沈雁水心里头自然是明白的。
　　她怀个孕又不是一夜之间就把崽子生出来了，这漫长几个月里，她的身体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她当然要让太子知道，她怀孕怀得有多不容易。
　　崔彧听了她的话，心里头越发沉了，眼底满是心疼，却又不能为她代替分毫，不禁覆上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沈雁水瞧见他这副神色，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轻快起来：“不过，殿下也别太担心了，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崔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手揽着她的腰，两人出了屋子，在莲心苑里慢慢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变成了浅灰色，微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很是舒服。
　　两人走了半晌，崔彧忽的看了一眼四周，只觉得在行宫里散步的时候，地方宽敞，如今在院子里却没走两步就走完了......
　　他蹙了蹙眉，这院子还是有些太小了些。
　　沈雁水抬头看他，怎么突然不走了？
　　崔彧的目光落在对面的西厢房上，看了片刻，忽然问：“对面住的是谁？”
　　问完也不等人回话，接着便道：“竹香居的西厢房尚且空着，明日便让对面搬过去。”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是，奴才记下了。”
　　他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殿下方才没有直接点名问的他。
　　他方才一时还真没想起来对面住的是谁。
　　这会儿子倒是有些想起来了......
　　沈雁水在一旁听着，看了一眼对面的西厢房，又看了一眼太子，心里头觉得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毕竟让人家搬家，总归是有些麻烦的。
　　可是想着以后这整个莲心苑都是自己的地盘了，她心里头顿时又高兴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等刘奉仪搬家后，她就让人多份礼去。
　　两人又走了几圈，消了食，便回了屋，沐浴更衣，准备歇息。
　　沈雁水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得直叹气。
　　崔彧躺在她身侧，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雁水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眼睛上亲了一口。
　　鼻尖上又亲了一口。
　　一连亲了好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崔彧被她亲得痒痒的没忍住笑了起来，“怎么了？”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着看着他，开始说起了自己心里的计划：“殿下，等西厢房那边腾出来了，我想把库房搬到西厢房去，东厢房的方位好一些，等孩子出生了，就住东厢房，正好。”
　　她说着，声音里也不禁带着几分雀跃：“还有院子里，到时候不用担心打扰到旁人，等孩子大了，还可以让造办处做一些给孩子玩的大型玩具......”比如滑滑梯之类的，她其实也挺想玩儿的......咳。
　　崔彧认真听着，时不时的点头，只是听着听着，忽然又觉得，这个院子还是太小了。
　　莲心苑的正屋加上东西厢房，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大的地方。
　　等两个孩子长大了，会跑会跳了，这么小的院子，哪里够他们折腾的？
　　莲心苑隔壁就是海棠院......只是正屋和东西厢房好像都住了人？
　　不过，这也不打紧，搬一个是搬，搬几个也是搬，都一样。
　　沈雁水说着，忽的觉得腰上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后腰，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子。
　　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也不知他这是突然想什么去了，轻声唤道:“殿下，我腰有些酸的很，你给我按按。”
　　崔彧闻言愣了一瞬，收回了思绪。
　　见她皱着眉，一脸难受的样子，连忙坐起身来，换了个位置，坐在她身后，伸手覆上她的腰。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覆在她腰间，却不晓得该怎么用力。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按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阿雁，是这里吗？”
　　沈雁水嗯了一声，扭了扭腰，忍不住笑道:“殿下再稍微用力一点，太轻了，痒～”像是在摸她似的。
　　崔彧又按了一下，认真问:“可以吗？”
　　沈雁水点了点头。
　　崔彧松了口气，便就这么认认真真地揉按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力道有时候轻得像挠痒痒......
　　沈雁水感受着腰间那双手，虽然按得完全比不上王嬷嬷按的舒服，可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一双桃花眸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夸赞道:“殿下按得真好～回头再学学，就能出师了。”
　　崔彧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按的越发认真了，心里想着，明日便去找王嬷嬷还有太医学一学手法。
　　之前他也看过王嬷嬷给阿雁按腰，但有时候并不是很方便随时让王嬷嬷进屋伺候，还是他自己学会了更方便。
　　被按了好一会儿，沈雁水终于舒服了，回头瞅了一眼太子，嘴角勾了一瞬，忽的道：“殿下，再往上面一点点。”
　　崔彧的手往上移了半寸，轻轻按了按。
　　“这里？”
　　“再往上面一些。”
　　崔彧的手往上移了移。
　　“再往前面一些，嗯～再前面一点点......”
　　崔彧的手顿了顿，还是依言往前移了移。
　　他的手掌托住了一片温软，触手滑腻，满手的温香软玉......
　　“......阿雁？”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又动了动身子，蹭在他带着薄茧的手心，声音里带着撒娇：“嗯......有些胀胀的，殿下快给我揉揉，要轻轻的，不要像往常一样捏哦......”
　　崔彧:“......”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言轻轻揉了起来，声音有些低哑：“可舒服了一些？”
　　沈雁水“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拖得长长的。“
　　听着她的声音，崔彧的手微僵了一瞬，忽的往后略挪了挪身子，便继续轻轻地揉着......
　　沈雁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美滋滋，只是揉着揉着，感受着太子宽大温厚的掌心，她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要了。

[87]胎动，傻爹:“阿雁以为，我与此人，孰美？”
　　“......阿雁？”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动了动身子，蹭在他带着薄茧的手心，声音里带着撒娇：“殿下快给我按摩一下，要轻轻的，不要像往常那样用力......”
　　崔彧:“......”
　　他深吸了一口，片刻后，他声音有些低哑：“可舒服了一些？”
　　沈雁水“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拖得长长的。”
　　崔彧垂眸，看着自张开的手指，明明手掌很大，却已经拢不住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眸里水光潋滟。
　　“殿下，“她眨了眨眼，轻蹙着眉心，一副正经认真的模样，声音小小的，“下边也不舒服，也要殿下按按。”
　　崔彧手掌微顿，留连了片刻，这才离去，听着她的声音，按在她的腰背上。
　　“殿下，再往下边一点……嗯，殿下快给我按按。”
　　崔或依言将手移到了她终于满意的位置，指腹轻按了按，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低低地问：“可是这处不舒服?”
　　沈雁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不舒服，还有些……痒，殿下快帮我挠挠。”
　　崔或被她这样子逗得低笑，应了一声，声音低醇悦耳，顺着她的话问：“可是这里?”他的指腹隔着准确无误的按在了那处，轻轻按摩着。
　　沈雁水红着脸应了一声，觉得他应该懂了。
　　崔或瞧着她侧着的脸露出来的红红的耳朵，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指腹打着圈儿，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力道十分熟稔讲究，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沈雁水被他按的很舒服，只是总觉得隔靴搔痒，便往后撅了撅，又抬了抬身子，瞅了太子一眼，眼神示意，快帮她弄下来。
　　崔或:“……”没忍住笑出了声，阿雁怎地会如此可爱？
　　沈雁水:“？？？”
　　片刻后，崔彧看着手中被他按的透明了一块位置的布料，忽的轻声道:“……有些浪费了。”
　　沈雁水已经没心思管他说什么了，背对着他，朝他撅了撅，一脸娇羞的道:“殿下，里面有些痒，换个东西来按～”
　　崔彧应了声，握着她上面那只腿的膝弯，缓缓抬了起来，片刻后，火龙出笼。
　　在熟悉的菡萏花门口盘旋留连了半响，最后像是在水里头打了好几个滚，将整个身子都光滑了不少，才终于寻着了门径。
　　从菡萏花门口进去，一路慢慢地游弋着，缓缓巡行，像是在丈量这条甬道有多长。
　　火龙在甬道里慢悠悠地游动着，不急不缓了好些时间，菡萏花像是觉得他在磨洋工似的，千绞万拧的对付它，让它再不能在里面从容游弋。
　　已经渐渐成熟稳重的火龙倏地被狭窄的甬道束缚住，猛地顿了一瞬。
　　随即，便忽的提了速度。
　　菡萏花和火龙就这么你咬我退，你攻我守的打起了架来，打的水花乱溅，菡萏花片都被拍的越发红了。
　　只是最后，菡萏花也不甘示弱，倏地千拧万绞，一时咬了火龙许多口，将火龙绞得迅速挣扎，水沫纷飞，片刻后，才终于猛地僵住。
　　最后这场架终于到了尽头，火龙终于被菡萏花绞得猛地口吐飞泉，噗噜着吐着水……
　　崔彧拿着刚沾过水的帕子，坐在床边，低声道:“阿雁，打开一些，我给你擦擦。”
　　沈雁水眯着眼睛含糊的应了一声，挪了挪腿。
　　崔彧便一手微微托着她的腰，低头去轻柔小心的擦拭着。
　　之前两人每回完事都会洗再沐浴一次，不过如今天气渐凉，两人弄的也远远没有此前那么凶，怕惊着孩子，这几回便都只简单收拾一下。
　　沈雁水每回弄完就觉得困意飞速袭来，都快把这当成绝佳的睡前助眠运动了，只觉得每次睡前来一回，格外的好眠。
　　崔彧小心擦干净后，再抬头，就已经看见阿雁酣睡了过去，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他便上了床榻，在阿雁身侧睡下了。
　　只是崔彧轻叹了一口气，垂眸看了一眼阿雁的肚子，如今阿雁月份渐渐大了，他不好在拥着阿雁睡觉，担心睡着后无意识的压着了阿雁的肚子。
　　就想着，两个孩子赶紧出来……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春平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室。
　　帐幔低垂，沈雁水正睡得香甜，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春平站在床边，神色有些为难，她实在是不忍心叫醒主子，可今儿个是回宫后头一日，虽然太子殿下说是不用叫醒主子，免了主子给太子妃的请安。
　　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掀开了帐幔，俯下身去，轻声唤道：“主子，主子醒醒。”
　　沈雁水纹丝不动。
　　春平又唤了两声，声音稍稍大了些：“主子，该起了。”
　　“唔……”沈雁水皱了皱眉，把脸埋进了被褥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做什么？”
　　春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子，醒醒，真的该起了，今日得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不然，这回宫第一日就不去给太子妃请安，主子怕就要被安上一个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名声了。
　　“请安？”沈雁水迷糊的眨了眨眼，半晌才嘟囔道:“哦，对……我回东宫了，是要请安的……”
　　昨夜太子虽然和她说了，他会差人与太子妃说，免了她的请安，但后面去不去另说，今日还是要去一下的。
　　毕竟，她如今的肚子才五个月不到，这会儿要是就不去请安了，未免太过招摇了。
　　她若是连面都不露，倒是显得她恃宠而骄了，没必要。
　　她打了个哈欠，撑着困倦的眼皮，掀开被子：“起吧。”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夏安也端了热水进来，几个宫女伺候着她起身更衣。
　　直到洗了脸，温热的水浸润了面庞，沈雁水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因着有孕在身，她早已不用脂粉化妆了，梳洗起来倒是快，待收拾完，王嬷嬷端着托盘从外头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将早膳摆在了桌上。
　　“主子，今儿个早膳备了红枣山药粥、蒸蛋羹，还有一碟桂花糕。”王嬷嬷一边布菜一边道，“这些都是清淡好消化的，您快些用几口，等会儿子请安若是耽搁了时间，就要饿着肚子了。”
　　毕竟怀着身子，在太子妃殿里，还是别吃进口的东西，以防万一的好。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嬷嬷费心了。”
　　她坐到桌前，拿起银勺，慢慢地喝起粥来，红枣的甜香混着山药的软糯，入口温润，倒是很合她的口味。
　　王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道：“这女人怀了孕啊，真是各有各的体质，有些怀孕之后，容貌肌肤比从前还要好，有些却脸色憔悴难看，有些发胖得快，有些却是只胖肚子。”
　　她目光落在自家主子身上，含笑道：“像主子这般，四肢和脸都没什么大变化，气色还这般好的，倒是不多见。”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起来。
　　沈雁水也笑了笑，有体质原因，也有异能的作用，不然她怀孕怕是也会更难受一些。
　　待觉得腹中有了几分饱意后，她便放下了筷子，“走吧。”
　　稍作收拾，一行人便往撷芳殿而去。
　　沈雁水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好像是……最晚的那一个？
　　明明她来的时间和往常差不多的啊。
　　她一脚踏进撷芳殿正厅，便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打量嫉妒羡慕……各色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沈雁水脚步微顿，忽的眼前这一幕，莫名有些眼熟。
　　她微微侧了侧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楚良娣，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就是她当初刚进东宫时，第一次给太子妃请安的情形吗？
　　只是，当初她严重的楚良娣，如今成了她自己。
　　她笑了笑，很快便将这念头抛在脑后，垂眸敛目，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恭顺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子妃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雁水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褙子，衣裳宽松，却依然能看出腹部明显的隆起，她面色白里透红，水润光泽，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韵致。
　　太子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的肚子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开口道：“沈良媛怎么来了？今儿个一早，太子殿下便特意差了郑公公过来与本宫说了，以后免了你的请安，没曾想妹妹竟还来了？”
　　沈雁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眸看向太子妃，含笑道：“太子殿下体恤，是妾身的荣幸，只是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是规矩，如今妾身这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还不算太大，身子也还撑得住，自然该来给娘娘请安。”
　　太子妃听着她的话，觉得她态度还算恭顺，这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笑着道：“快起来吧，坐。”
　　“谢娘娘。”沈雁水直起身来，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色如常。
　　太子妃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语气关切了几分：“只是听说你这一胎怀的是双胎？身子可还安好？有什么不适的，可要早早说出来。”
　　这话一落，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沈良缘的肚子上。
　　沈良媛怀的是双胎的消息，有人早就知道，也有人是昨日听闻莲心苑赏赐宫人后才知道的，一时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眼神。
　　沈雁水感受到那些目光，面色不变，含笑道：“多谢娘娘关心，妾身身子还好，除了胃口大了一些，并未有什么不适之处。”
　　话音刚落，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哼。
　　沈雁水抬眼看去，就对上了吴承徽的目光，这还是她回宫第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吴承徽，不由有些惊讶，怎地这人突然就像是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胖这么多？
　　难道，这就是王嬷嬷说的体质原因？
　　吴承徽坐在她对面下手的位置，看见她惊讶的眼神，顿时只觉得恼怒的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上看出什么瑕疵来。
　　可偏偏沈雁水的脸水润光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别说瑕疵了，简直白的能发光。
　　吴承徽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再看看自己的肚子，沈良媛那个狐狸精怀了双胎，四肢却依旧纤细，脸蛋也只是丰润了几分。
　　而她自己呢？
　　吴承徽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了好几圈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胖得连下巴都快看不见的脸，很是恼怒气愤。
　　同样都是怀孕，怎么就她沈良媛就越来越水灵，她就越来越丑？
　　她越想越气，盯着沈良缘那张脸，恨不能上去给她划花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得意吧，尽管得意吧！
　　怀双胎可比怀单胎艰难多了，能不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都还两说呢，有没有命生都未必。
　　等她把命折腾没了，看她还怎么得意！
　　这么一想，吴承徽心里终于稍微好受了一些，可那口气到底咽不下去。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笑着开了口：“太子妃娘娘，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你说。”
　　吴承徽瞥了沈雁水一眼，语气里止不住的就带着几分酸意：“娘娘，如今沈良媛正怀着身孕，还是双胎，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可沈良媛却为了固宠，如此霸占着太子殿下，未免也太过霸道善妒了些，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东宫没有规矩章法呢。”
　　楚良娣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沈良媛身上扫过，又落在吴承辉的脸上。
　　昨日太子殿下回宫，从撷芳殿出来后，便先去了她的皓月斋看她和儿子，虽说留宿在了沈良媛那里，可她的孩子，太子殿下也没有忽略。
　　这就够了。
　　她有的是耐心，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楚良娣垂眸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这沈良媛能不能平安生产都未可知，没必要在如今太子明显最宠爱她的时候与人较劲。
　　岂不是自讨苦吃？
　　想着，她又饮了一口茶，继续看戏。
　　其他人听了吴承徽的话，心里也都泛起了一阵酸意。
　　昨日是太子殿下回宫的头一夜，各院都眼巴巴地盼着，指望着太子殿下能来自己院里。
　　可结果呢？太子殿下先是去了皓月斋和藤萝轩看孩子。
　　最后却还是去了莲心苑。
　　那会儿，各院一时不知撕碎了多少帕子，不知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们实在想不通，太子殿下怎么就那么喜欢沈良媛？怎么就待不腻呢？
　　都说男人图新鲜，这沈良媛虽说漂亮了一些，但也进东宫有些时日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又伺候不了人，殿下去了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座的人都想不明白。
　　沈雁水听着吴承徽那番酸言酸语，又扫了一眼楚良娣那副看好戏的神情，再看了看其他人或明或暗的嫉妒、羡慕、打量，各种各色的眼神尽收眼底。
　　她心底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老老实实的请安就行了，但奈何总有人想要挑衅。
　　只见她轻轻蹙了蹙眉，脸上露出了一副委屈的神色。
　　“吴承徽这话说的……”她看向上首的太子妃，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娘娘，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妾身也不能将太子殿下赶出去呀。”
　　众人听着，顿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什么叫“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妾身也不能将太子殿下赶出去”？
　　这分明是在炫耀吧？
　　吴承辉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别人都是千盼万盼，翘首以盼，就盼着太子殿下能来自己院里一回。
　　她倒好，说得好像是太子殿下非要去她那儿，她还挺无奈似的！
　　这个狐狸精！
　　吴承辉气得脸都红了，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妃。
　　太子妃坐在上首，眉头跳了跳。
　　她看着沈良缘那张无辜又委屈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茶盏。
　　“沈妹妹要知道，若是一人荣宠太过，专宠独宠，于太子殿下的名声有损，于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说着，她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意味深长：“再者，大家都是姐妹，总不好让诸位都独守空房，你说是不是？”
　　她如今对太子殿下，早已没有了半分欢喜爱慕。
　　她只想坐稳太子妃的位置，只想让她的璋儿健康的长大，将来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至于太子……宠爱谁，宠幸谁，她不在意了。
　　可若是独宠专宠太过，便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威胁到她璋儿的将来。
　　她便不能不管。
　　沈雁水听着太子妃那番话，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娘娘说的是，妾身知道了，妾身定然将娘娘的话如实转告给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什么叫“如实转告给太子殿下”？
　　这不就是告状吗？
　　把告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理直气壮，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看着沈良缘那张无辜的脸，心中升起一股气，可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如今对沈良缘的盛宠，此时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她，太子殿下知道了，定然会护着她。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将茶盏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其他人也都看呆了。
　　沈良媛……竟然当着太子妃的面就说要去告状，这、这未免也太嚣张了吧？！
　　楚良娣倒是有些意外，她抬眸看了沈良缘一眼，又看了看太子妃那副隐忍的神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不喜欢沈良缘，可她更恨太子妃。
　　这两人谁吃亏，她都高兴。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卢奉仪突然笑着开了口：“沈良缘切莫误会了太子妃娘娘的意思。”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娘娘如今怀着身子，没有太多的心力打理后院诸事，沈良媛深受太子殿下看重，娘娘的意思是，您也可担起劝诫太子殿下的职责来。”
　　太子妃眉心微动了动，缓缓颔了颔首。
　　沈雁水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卢奉仪一眼。
　　昨儿个听夏安说，这位卢奉仪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近身侍奉太子妃，比王良媛还要细心周到一些……看来这话倒是没说错。
　　倒是王良媛，今日瞧着没有往常那般附和太子妃的话了……
　　沈雁水弯了弯唇角，笑道：“卢奉仪放心，妾身自然不会误会娘娘的意思。”
　　说着，她格外真诚地看着太子妃：“娘娘的一番苦心，妾身明白的。”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了，为什么要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把太子往外赶？
　　不过，她也懒得再费口舌了。
　　饿了。
　　太子妃听了这话，面色稍霁。
　　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子妃这才终于发了话：“好了，今儿个就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沈良缘扶着春平的手站起身来，跟在楚良娣的脚步，慢悠悠地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沈妹妹。”
　　她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只见张良媛从殿内快步走了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
　　张良媛几步走到她跟前，微微喘了口气，看着她，张了张口，又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沈雁水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也不催她，只是含笑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沈妹妹……”张良媛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紧，“这会子……你可有空？”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旁的冬意瞧着她，神色有些不太好，但也没说话。
　　沈雁水瞧着她这副模样，含笑道:“自然是有的，张姐姐还未曾用饭吧？不如与我一同回莲心苑用膳？”
　　张良媛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求之不得。”
　　沈雁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冬意:“……”自家主子还是心太好了，这样和主子争宠的人还理她干嘛？！
　　撷芳殿外，宋承徽目光落在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脸上神色有些迟疑。
　　她的脚抬了抬，似乎想追上去，可到底还是没迈出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收回了脚，原本她是想着等沈良媛回来定要好好讨好沈良媛的。
　　太子殿下如今眼里心里只有沈良缘一个人，跟着她，多少能沾些光，有口肉汤喝。
　　可昨儿个沈良媛从行宫回来后，消息便瞒不住了。
　　她这才知道，在行宫三四个月，太子殿下竟一次都没去过张良媛的院子……
　　由此可见，沈良媛并不是乐意分宠的人。
　　那与她关系再好，巴结她又有什么意思？
　　宋承徽又想着沈良媛那已经隆起的小腹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双胎。
　　她竟然怀的是双胎。
　　只要能平安生产，往后下半辈子便什么都不愁了。
　　她叹了口气，正走着自怨自怜，脑子里却忽然窜出了自己那还未写完的话本子。
　　正快写到最后一个关键处呢，那女将军正单枪匹马冲入敌阵，长枪所向，无人敢挡……
　　不知为何，心底的那点失落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抬脚便快步往回走。
　　虽然讨好沈良缘的路子走不通了，可写话本子是她一直以来的心头好，也不算白费功夫。
　　如今她不写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笔下的主角是个女将军，驰骋疆场，杀伐决断，还有女侠客，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她写着写着，便觉得自己也随着笔下的人物在塞外草原上纵马奔腾，在江南烟雨中仗剑而行，在巍峨山巅上迎风而立。
　　就像是跟着书中人走了一遭一般……马上就要写到结尾了。
　　如今太子殿下眼里只看得到沈良缘，争来争去也轮不到她。
　　荣嬷嬷管着东宫后院，这几个月来也从没亏待过她，她想争宠的心思，便也淡了许多。
　　罢了，等她把这本话本子写完，再想办法去太子殿下面前……
　　*
　　莲心苑
　　沈雁水领着张良媛进了正厅，林公公几人早已备好了早膳，摆了满满一桌。
　　张良媛一看那桌上的菜色，眼里不由惊讶。
　　八样菜，四荤四素，另有两样汤羹，一碟点心。
　　正中是一道砂锅煨鹿筋，琥珀色的汤汁浓稠透亮，鹿筋煨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颤巍巍地晃，瞧着便知是火候到了。
　　旁边是一碟桂花干贝，干贝丝金黄酥脆，撒了细细的桂花，甜咸交织，香气扑鼻。
　　还有一道清汤燕窝，汤色清澈见底，燕窝如丝如缕，浮沉其中，看着便觉雅致。
　　素菜里有一道荷塘小炒……
　　张良媛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不由有些惊讶。
　　这分量……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两人分主客坐下，沈雁水笑着说了句“张姐姐不必客气”，便先动了筷子。
　　张良媛从小受的教养是食不言寝不语，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端起碗来安静地用膳。
　　只是再好吃的菜，因为心里有事，她吃着也是有些食不知味。
　　时不时的抬眸看一眼对面的沈妹妹，然后，就突然发现，沈妹妹好像……吃了四五碗饭了？
　　张良媛被惊得嘴巴微张，一时之间连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都忘了。
　　“沈、沈妹妹……”她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你吃这么多……身子没事吗？”
　　沈雁水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唔”了一声。
　　张良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腹中怀的是双胎，越往后肚子越大……还是稍微控制一下食量，少吃些好，免得到时候——”
　　后半截的话她没敢说出口，觉得不吉利。
　　可她是真心被惊住了。
　　女子这么大的饭量，简直是她平生仅见。
　　她想起在行宫时，当时便觉得沈妹妹吃得有些多，可那到底是零嘴，哪比得上正经饭食？
　　这五碗饭下去，沈妹妹的肚子当真受得住吗？
　　沈雁水看着张良媛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笑：“张姐姐莫要担心。我平日胃口便是这么大，不吃便饿得慌，饿着反倒不舒服。”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伺候的王嬷嬷，语气笃定：“再者，王嬷嬷在旁边看着呢，若是有不妥当的，她定然会告知于我，嬷嬷是太子殿下特意寻来的，精通孕产之事，有她看顾着，姐姐只管放心便是。”
　　张良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王嬷嬷。
　　她知道这位王嬷嬷，是太子殿下特意为沈妹妹寻来的，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用完了膳，宫人们撤下碗筷，上了茶。
　　沈雁水捧着一盏红枣茶慢慢地饮，张良媛坐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喝，神色间有些忐忑紧张……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良媛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沈妹妹……我有话想与你说。”
　　沈雁水放下茶盏，看着她缓缓道：“张姐姐请说。”
　　张良媛咬了咬唇，“上回在行宫的事……是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行事不妥帖，没有顾及到沈妹妹的颜面……”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酸涩，羞愧懊悔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她其实心底隐隐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沈妹妹面前做出那种事。
　　沈妹妹人太好了……
　　正因为沈妹妹人好心善脾气好，她才会生出那种错觉，觉得即便当着沈妹妹的面去争宠，沈妹妹可能……也不会与她计较。
　　她当时安慰自己，说只是想要个孩子，并不是真的要与沈妹妹争宠。
　　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就是仗着沈妹妹的好脾气，才敢那般行事。
　　张良媛想到这里，眼眶便有些发酸。
　　她一直看不上那些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小人，可没想到，她自己……竟也做出了同样的事。
　　这算什么道理？
　　“沈妹妹，”她的声音因为羞愧而发颤，“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做错了事……”她说着，一时只觉得无地自容。
　　“张姐姐。”沈雁水打断了她的话。
　　张良媛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
　　“张姐姐能与我如此坦诚地说这件事，此事便就此揭过了，往后不必再提。”
　　张良媛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沈雁水，看着她脸上那认真的笑容，眼眶一红，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妹妹……”她的声音哽咽，忍不住哭了起来，“是我错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却没想到，沈妹妹竟会这般坦然地与她面对面说开。
　　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可与此同时，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了。
　　沈雁水看着她突然哭的不行的模样，一时有些无奈。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递了过去：“姐姐快别哭了，快擦擦。”
　　张良媛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可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根本止不住。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她之前对张良媛，虽然表面上还算亲近，可到底和徐清乐还是不一样的。
　　她和徐妹妹从小就认识了，脾性相投。
　　可张良媛不一样，她们是一同进东宫的人，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会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她对张良媛是还不错，前提是张良媛这个人本身还行。
　　上回那件事，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介意。
　　说到底，张良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罢了，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她只是不该当着她的面做而已。
　　倒是没想到，张良媛会这般真情实感……
　　沈雁水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请安的动静。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张良媛听着外头的动静，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可她方才哭得有些太凶了，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犹在，一眼便能看出方才哭过。
　　她还没收拾妥当，便听见外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崔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公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从外面带回来的凛冽之气，可那气息在踏进正厅的瞬间便散了，眉眼温和了不少。
　　只是，在看清屋里的人后，便微拧了拧眉。
　　张良媛见太子目光沉沉地看过来，心里一慌，连忙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生怕太子误会什么，也怕沈妹妹误会她故意在这儿装可怜，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莫要误会沈妹妹……妾身只是、只是——”
　　了因为太过紧张，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利索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他走到阿雁身侧坐下，从她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盏，仰头一口饮尽，这才不紧不慢地问：“误会什么？”
　　张良媛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看着太子殿下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又看了看沈雁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心急火燎的解释实在是自作多情得很。
　　殿下怎会因为她，就误会沈妹妹？
　　她有些尴尬，连忙垂眸道：“没什么，是妾身多虑了，妾、妾身这就不叨扰殿下了，这便告退。”
　　太子“嗯”了一声，没看她。
　　沈雁水笑着起身：“我送送张姐姐。”
　　张良媛连忙道:“不必，妹妹陪着太子殿下便可，我这就回去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很快就退了出去。
　　沈雁水到底还是送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了东次间，在软榻上坐下，刚坐稳，便听见太子拧着眉心，沉声问道：“她又来做什么，莫不是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怎的还哭上了？”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人家张良媛是太子殿下的妾室，与妾身一样，就算想要殿下的宠爱也正常，殿下这么生气做什么？”
　　崔彧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又将嘴给闭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彧看着她，道：“再等等。”
　　沈雁水挑了挑眉，看向他。
　　崔彧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以前他觉得，男子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责任，天经地义。
　　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有了心爱之人后，中间多一个人，都让他心里歉疚。
　　那些已经生儿育女的女子，他会让她们衣食无忧，但那些孩子，不能塞回去，是他的责任。
　　至于那些还未有身孕的……
　　太子垂眸，指腹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心里早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时机还未到。
　　待合适了，再做安排不迟。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也没有追问，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崔彧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今日下朝，我去京兆府尹点卯后，见了你二哥。”
　　沈雁水闻言，转过头来，一双桃花眸定定地看着他，“我二哥？”她微微坐直了些，“他在户部办事，可还妥帖？没有给太子殿下添麻烦吧？”
　　虽然以她二哥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惹出什么麻烦来。
　　崔彧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问过了，你二哥做事还不错。”
　　闻言，沈雁水心里顿时就踏实了些。
　　她弯了弯唇角，看着太子笑着道:“还是多亏了太子殿下为二哥费心，否则以我二哥那白身，哪有如今这样的机会？”
　　太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他当初把人安插进户部，可不是为了让朝廷多养一个只拿俸禄不干事的人。
　　他要的是能够成为阿雁日后臂膀、后盾之人。
　　若她二哥不行，他最多给安排一个闲散的不重要的官职，断不会把人放在户部，好在她二哥也没有让他失望，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沈时茂是白身出身，没有功名在身，走正经的科举路子是行不通的。
　　但此人对数字颇为敏感，于钱粮算学一道颇有天赋，放在户部，先从度支司小吏做起，熟悉朝廷钱粮收支的流程与门道。
　　等过个一年半载，摸清了底细，便可升为度支司的主事，专管钱粮账目核算。
　　再往后，若他确有能耐，便可外放至地方做户曹参军，主管一州的赋税户籍，积攒地方资历。
　　待历练够了，再调回京中，便可委以更重要的差事了。
　　这条路虽然不比科举正途光鲜，却是实实在在能做事，能升迁的路子。
　　崔彧心里将这些想了一遍，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她，眸光含笑随口道:“那阿雁打算如何谢我？”
　　沈雁水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打算。
　　但听着他的话，眼睛却突然亮了，只是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最后语气颇为遗憾的道:“先攒着，待妾身生完孩子后，定要好生谢殿下～”
　　嘿嘿，等她生完了，就要把太子殿下灌醉！
　　崔彧看着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眸，突然就想到了上回她说要感谢他，最后就给他做了……那样的一身衣裳。
　　不过……这回，有了前车之鉴，他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他眼眸微深了深，轻笑着道，“好，那我便等着了。”
　　说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她道：“你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六妹妹相看亲事？你那六妹妹的亲事，如今已经被你二哥搅黄了，你可要明日就召你家人进宫？”
　　沈雁水眼睛微睁了睁，“殿下，那可以让二嫂带六妹妹进宫吗？”她说着，也没有要在他面前掩饰的意思，“我与我嫡母的关系……实在一般。”实在不想看见她嫡母，两人到时候见了面也只有相顾无言的份儿。
　　崔彧颔首:“自然，你想见谁就召谁入宫。”
　　沈雁水顿时笑了起来，算起来，从选秀入宫到现在，她都有大半年没见过六妹妹了。
　　还真是有些想念那丫头了。
　　她越想越期待，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崔彧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也不由笑了笑，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随口问道：“昨日在马车上，那册子你可看好了？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立刻便唤春平把那本册子拿过来。
　　她接过册子，翻开折了角的那几页，兴致勃勃地指给太子看。
　　“殿下您看这个，”她指着第一页上的画像，画中男子眉目俊朗，嘴角微扬，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这个长相俊俏，但看着太过风流了些，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不过……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我瞧着都挪不开眼，还是让六妹妹到时候自己看去吧。”
　　太子瞥了一眼那画像，没有作声。
　　沈雁水又翻到后面，“这个呢，相貌也端正，一身正气的模样，家底也还算殷实，最重要的是家庭关系也简单，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而且殿下您看这人的身板，一看就十分不错。”男人不能只中看，还得中用才行。
　　嗯，各方面的中用。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身板”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沈雁水浑然不觉，又翻到第三个，“还有这个，虽然是习武之人，可上面写着多才多艺，会吹笛子，还会弹琴，我六妹妹打小就喜欢音律，琴弹得也好，到时候两人说不定有共同话题呢……”
　　她说着，抬头看向太子，想听听他的意见，却发现太子一直没吱声。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怎么都不说话？”
　　太子垂眸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旋即，缓缓抬眸，面色淡淡的看着她道:“阿雁以为，我与此人，孰美？”
　　至于身板……他抿了抿唇，微垂了垂眼眸，没问。
　　沈雁水:“……？？？”
　　崔彧眸光幽幽，“阿雁怎地不说话了？”难道在她眼里，他不是最好看的吗？
　　沈雁水瞧着他有些酸的样子，瞬间扔开了册子，双手捧着他的一只手，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定定的瞧着他:“在我心中，自然是谁也比不过殿下啦！”
　　崔彧睨了她一眼，虽知道她可能只是说着玩儿的，但他听着，心里却依旧高兴的很。
　　他嘴角微勾了勾，放下茶盏，忽然道:“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上前听吩咐。
　　“把孤的琴取来。”多才多艺？不过就是会弹几首曲子罢了，又有何难？
　　郑元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自家太子殿下一眼，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不多时，郑元德便捧着一张七弦琴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琴放在太子面前的案上，退到一旁，心里不禁“啧”了两声，方才殿下这是在与良媛主子说什么呢？怎么竟突然有闲心抚起琴来了？
　　沈雁水也有些惊讶，看着那张琴，又看了看太子，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要弹琴？”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雀跃：“妾身还没听过太子殿下弹琴呢。”
　　太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淡淡的，“阿雁此前不是说可以胎教？太医也说过，胎儿在母腹之中，能够通过母体感知外界的声音，平和有序的琴音，可使气血调和，对胎儿有益，现下正好有时间，便弹给孩子听听。”
　　沈雁水听着他这番话，忍住了笑意，笑眯眯的瞧着他，没有拆穿，而是一脸期待的连忙点了点头。
　　顺便在软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双手搁在肚子上，一副乖巧听众的模样：“那殿下快弹吧，让我和孩子都听听。”
　　崔彧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坐到琴案前。
　　他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指尖轻轻一拨——
　　一串清越的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叮叮咚咚的，像是山涧清泉从石上淌过，又像是春日的细雨落在芭蕉叶上，不急不躁，温润柔和。
　　沈雁水听着那琴声，整个人忽然一个激灵。
　　她虽然不是很懂音律，可耳朵是好的，正常的审美也是有的，这琴声……很好听。
　　比她从前听过的任何琴声都要好。
　　她撑起了下巴，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太子抚琴。
　　琴声婉转悠扬，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带，轻轻柔柔地缠绕过来，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耳膜，连带着胸腔里那颗心都跟着安定下来。
　　太子弹的曲子很轻、很柔，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隔壁海棠院
　　吴承徽听着莲心苑里传来的琴声先是一愣，随即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骂道:“真是个狐媚子！就知道勾引殿下！”
　　以前她还当沈雁水真是个草包什么都不会呢，没想到竟是故意藏着掖着？！
　　就等着出其不意勾引太子殿下是吧？
　　心机可真是深的很！
　　……
　　琴声渐渐入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归于平静。
　　沈雁水瞬间海豹式鼓掌！
　　看着他的眼神别提有多亮了，“殿下的琴弹得也太好了吧？！怎么会有人能文又能武，还真会弹琴的？”
　　崔彧被她这通直白的夸赞夸的没忍住笑了，怕也只有阿雁才会这般夸人了……
　　郑元德听着良媛主子这话，再瞧这自家太子殿下脸上那不值钱的笑容，顿时只觉得牙酸的很。
　　啧。
　　瞧着，他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大大的笑脸，主子们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才好过。
　　春平等人就更别说了，脸上的笑意都快止不住了。
　　这些年在宫里，她们只听过后妃为了争宠，给陛下给太子弹琴的，还从未见过反过来的，今儿个也算是瞧了个新鲜了。
　　沈雁水正鼓着掌，还想说话，就突然猝不及防的捂着肚子“哎呀！”了一声。
　　崔彧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她跟前，声音都紧了几分：“阿雁？！”
　　“传太医！”
　　原本喜悦的气氛顿时猛地一滞！周围伺候的人瞬间都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别急，我没事，”说着，她拉着太子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是方才肚子里的宝宝，好像突然动了一下，吓了我一跳……”
　　她话音落下，周围众人也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哎哟我的娘诶！
　　刚刚可真是吓死人了！
　　崔彧沉凝的神色怔了一瞬，半晌，才渐渐缓和了下来，声音似还有些疑惑和不确定，“……孩子动了？”
　　沈雁水抬起头看着他，捧着肚子点了点头，随即就有些好奇的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说，“宝宝？听得见娘亲说话嘛？”说着她就按住了太子轻轻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笑着和肚子里的宝宝轻声道:“要是宝宝听得见，就和你爹爹打个招呼，这是你爹爹哦～”
　　崔彧刚想说话，轻放在她腹上的手猛地僵住了，掌心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顶，像什么小小的东西好奇地撞过来。
　　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震惊以及……茫然。
　　“哎呀，又动了！宝宝真聪明！”沈雁水又惊又喜。
　　虽然孩子都怀几个月了，但是……今日却是她第一次有她有宝宝的感觉……
　　心情很是有些奇妙。
　　崔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手掌覆着的地方，嘴唇微张了张，“阿雁……孩子、孩子刚刚撞了我的……手心。”
　　沈雁水:“……？”对啊，她看见了。
　　不过，殿下怎么瞧着好像有点傻了……？

[88]太子妃发动了:“孤就这么好瞧？阿雁连觉都不睡了？”
　　这日之后，沈雁水就发现太子每日来莲心苑后，都要弹一首曲子，再摸摸她的肚子。
　　沈雁水也乐意听，肚子里的宝宝每次也格外捧场。
　　只是这么听了几天后，太子突然不弹琴，突然拿了本书，坐在她身前，一本正经的对着她肚子念......
　　沈雁水:“............”听着听着，她眼睛就开始冒蚊香圈圈，眼皮子也开始打架，更重要的是，这几天都很活跃很给面子的宝宝，也突然没了动静。
　　她看着太子殿下一连念了好几日，从不太死心到面无表情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她突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等等，这两个孩子不会是随了她这个学渣吧？
　　不过，这些事儿现在的沈雁水还不知道，自然也没有“我的两个宝宝不会是学渣吧”的操心。
　　沈雁水见太子收回手后，神色终于渐渐变得正常了，正想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搬东西的动静，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
　　就见西厢房门大敞，太监们进进出出搬着箱笼。
　　郑元德站在院中，笑吟吟地对刘奉仪说：“奉仪小主，太子殿下给您新安置了院子，在藤萝轩西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
　　刘奉仪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当初想着沈良媛容貌太盛，同住一院难被太子殿下瞧见，的确想过要搬出去......但却不是像如今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了出去！
　　今日过后，她是不是就要彻底成了整个东宫里的笑柄了？
　　她是几位新人中唯一一个至今未被太子殿下宠幸过的就罢了......如今还被赶了出去......她还有何颜面在这东宫？其他人往后又会如何明里暗里的嘲讽笑话她？
　　她脸色越发的白了，下意识往主屋看了一眼，她知道太子殿下这会儿就在那里。
　　主屋东次间的窗开着，沈良媛靠在软榻上，身侧坐着穿绛红常服的太子，正低着头，并未看她一眼......
　　刘奉仪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殷红殷切切地往主屋瞧，只盼着太子殿下能看见她。
　　沈雁水正好看见这一幕，默默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春平，把窗......先关上。”
　　春平应声上前，干脆利落地合上了窗。
　　沈雁水靠在软榻上，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她不喜欢与人同住一个院子的原因。
　　有好几次她正在院子里散着步，或者坐在葡萄藤底下的躺椅上呢，无意间往西厢房瞥一眼，就看见窗户缝后头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她这边瞧......冷不伶仃的，真挺吓人的。
　　不过，想着方才刘奉仪那模样，她忽的看向春平，吩咐道：“去库房里挑两匹好布料给刘奉仪送过去，贺她乔迁，对了，对外就说......西厢房与她八字相冲，殿下才让她搬走的。”
　　春平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这是给刘奉仪留脸面呢，有了这番话，不管旁人信没信，刘奉仪的面子上总会好看一些。
　　她恭敬应声，转身去了。
　　沈雁水吩咐完，发现太子不知何时抬起了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脸：“殿下这么看着我作甚？”说着，她眨了眨眼，笑眯眯道：“难不成是被方才那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我给迷倒了？”
　　崔彧怔了一瞬，旋即就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她，“真是越发臭美了。”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心底“嘁”了一声，她眼神儿可好着呢，方才太子吗眼神分明是被她给迷到了，还不承认。
　　屋子里的气氛正好，院子外头的氛围却没那么好。
　　郑元德看着哭得越发厉害的刘奉仪，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心里不耐烦，挥了挥拂尘：“来人，把奉仪小主送去藤萝轩瞧瞧。”
　　刘奉仪在莲心苑住了半年多，东西却不多，两趟就搬完了，她走之前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窗户紧紧的关着。
　　沈良媛不让她看太子殿下，也不让太子殿下有机会看她！
　　她咬了咬牙，转身出了院门。
　　藤萝轩的西厢房收拾得还算妥当，很快，春平就送了两匹料子来，笑着转达了“八字相冲”的话。
　　刘奉仪笑着道了谢，待人一走，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两匹料子，越看越觉得刺眼。
　　这是施舍她？还是可怜她？
　　她一把抓起料子狠狠摔在地上：“谁要她假好心！就会在太子殿下面前装模作样！”
　　一旁伺候的银屏脸色瞬间煞白，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
　　“主子慎言！”如今东宫上下谁不知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这话万万说不得啊，藤萝轩还有王良媛和宋承徽，人多眼杂，小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到沈良媛或者太子殿下的耳朵里......”
　　刘奉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闭上嘴，宫女连忙蹲下捡起料子，小心翼翼抖了抖灰。
　　刘奉仪转过身去，眼泪无声的又流了下来。
　　东宫众人听了“八字相冲”的说辞，都不禁嗤笑了一声，但既然是太子殿下说的，便说明是想给刘奉仪留一丝脸面，倒也没人特意上门前去嘲讽看热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刘奉仪在东宫实在是隐形人似的，她们连嘲讽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
　　下午，沈雁水刚用完晚膳，便得知了兰贵妃为了给八皇子求情，跪在勤政殿门口，如今已经跪了足足一整日了，最后晕了过去，平康帝也未曾改变旨意。
　　她听了并不意外。
　　巫蛊之事，历来是帝王大忌，八皇子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虽只是太子......但焉知下回会不会就诅咒平康帝？
　　平康帝没有当场赐死，只是判了流放，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沈雁水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冬意:“听闻兰贵妃醒了之后，又去了坤宁宫，求皇后娘娘为八皇子说情。”
　　沈雁水:“............？？？”什么玩意儿？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冬意打听错了消息？
　　八皇子用巫蛊之术诅咒的可是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怕是恨不得将八皇子抽筋扒皮，怎会为他求情？
　　这要是真的......她觉得兰贵妃这是大概是走投无路，神志不清了吧？
　　“皇后娘娘怎么说？”沈雁水问。
　　冬意道：“皇后娘娘自然是没应的，听说兰贵妃被带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咒骂了皇后娘娘，最后被赶来的程大监堵了嘴带了下去，还被皇后娘娘罚了一年俸禄，禁足三个月，还要抄写宫规一百遍。”
　　沈雁水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被平康帝身边伺候的......程大监带了下去？？
　　难道......是平康帝怕兰贵妃惊扰了皇后娘娘，才特意派了程大监去的？但她怎么瞧着，平康帝也不像这么贴心的人呐。
　　真是有些奇怪......
　　不过，也可能是她多想了。
　　至于四皇子，听说也在平康帝面前为八皇子求了情，私底下也为八皇子奔走了一番。
　　但巫蛊之事，谁敢沾边？谁也不想惹上这种是非。
　　就连兰贵妃的娘家贺家都未曾有人出面，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贺以洵贺大人虽然被贬，但贺家也不是直接没了，即便大不如前，也还有不少人脉关系，可这一次，贺家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八皇子说话。
　　不过，想着贺以洵被贬，贺婉被赐死......她突然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
　　八皇子被流放的下场，终究没有改变。
　　沈雁水听完这些，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
　　次日清晨，沈雁水刚用完早膳不久，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消食。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不冷不热，正正好。
　　正走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冬意快步进了院子，脸上带着笑意，到了近前便行礼道：“主子，沈家二太太和六小姐已经过了月华门了，马上就到！”
　　沈雁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转眸吩咐道:“让小厨房把准备好的吃食都端上来。”
　　春平等人连忙应了，转身便去张罗。
　　沈雁水在院里溜达着，翘首以盼。
　　不多时，院门口便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身穿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干干净净，正是沈家二嫂秦氏。
　　她身侧跟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双环髻，一张小脸白净清秀，生了一双杏眼，正是沈家六姑娘沈仪薇。
　　两人一进院门，便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等着她们的沈雁水，不由都是一愣。
　　秦氏连忙拉着沈仪薇快步上前，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民妇见过沈良媛，给沈良媛问安。”
　　沈雁水笑着让两人快起身，“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快进屋，咱们坐着说话。”
　　秦氏被一旁的宫女扶住，再抬头见四妹妹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便也笑了。
　　“四姐姐。”沈仪薇看着她，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小声唤了一句。
　　沈雁水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没多说，领着两人便往正屋走。
　　一进正厅，秦氏和沈仪薇便看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沈雁水笑着看她们，语气自然得很：“二嫂和六妹妹今日怕是早上没来得及用什么就进宫来了吧？咱们先不急，有一整日的时间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话不迟。”
　　秦氏和沈仪薇对视一眼，都笑了，她们都知道她的性子，便也没有推拒，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雁水也陪着她们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秦氏和沈时薇虽然坐下了，但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这可是太子东宫。
　　周围站着伺候的嬷嬷、宫女、太监，一道道目光虽然垂着，可到底是在旁边伺候着。
　　两人便没有放开了吃，只是稍稍填了一下肚子，便放下了筷子。
　　一来，吃多了想要如厕，不太方便，二来，在沈良媛的院子里吃得太多了，若是让东宫其他人知道了，还以为沈家都是破落户，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虽然，如今忠义伯府的确败落了，但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雁水瞧见她们的神色，心里明白，也没有多劝，等她们放下筷子，便笑着让人将东西撤了下去。
　　“都下去吧。”沈雁水挥了挥手。
　　王嬷嬷应了一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了三人。
　　秦氏和沈仪薇脸上的神色顿时自然了许多，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沈仪薇看着沈雁水，忽然眼睛一红，一把抱住了沈雁水的手臂，眼眶里的泪珠滚了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四姐姐，幸亏有你和二哥，否则......再过两个月，我就要给人当后娘去了。”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她这个六妹妹，打小就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她去哪里她就要跟着去哪里，粘人的很。
　　她七岁的时候，有一回和二哥偷溜出去，六妹妹太小了自然不能带她，谁知道这个小哭包竟不知怎么偷偷的跟着她们屁股后面也出来了，她和二哥都没有发现。
　　最后还是这小丫头跟在她们屁股后头太累了，走不动了，把她自个儿委屈哭了，才哭着叫她，把她和二哥吓了好大一跳。
　　对于她来说，在这个世界，六妹妹和二哥就是她最亲的亲人了，至于忠义伯府的其他人，嗐，不说也罢。
　　沈仪薇仰着脸，任由四姐姐给她擦着眼泪，嘴里小声开始和四姐姐告状，一通叭叭叭......说完后，最近一直压在心里头郁闷的心情，这才松快了许多。
　　也想起了之前其实二哥也问过她的想法。
　　可她知道，二哥在府中也并不容易，二哥与她一样，同是庶出，又没有功名在身，管的只是家族中的一些生意，在她婚事上说不上什么话，说不定还会被父亲斥责。
　　她不想给二哥添麻烦，便什么都没说。
　　却没曾想，四姐姐竟还惦记着她。
　　沈雁水给她擦了眼泪，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道：“可别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说着，她从身侧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折了角的那几页，递到她面前。
　　“来，瞧瞧。”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她，“这是我让太子殿下在禁军里面特意挑的，样貌、家世、品行都还不错的青年才俊，你瞧瞧看，有没有能瞧得上的，要是有，就找个机会相看相看。”
　　沈仪薇正红着眼眶哭呢，忽然看见眼前翻开的册子上画着一个美男子，眉目俊朗，嘴角微扬，风流倜傥......
　　她看得一愣，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些，旋即脸顿时就红了。
　　眼泪也忘了掉。
　　沈雁水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她六妹妹果真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她又翻到下一页，沈仪薇就看见了一个相貌端正、一身正气的男子。
　　再下一页，又是不一样的气质。
　　沈仪薇的脸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嗔道：“四姐姐！”哪有挑这么多人让人瞧得，私底下单独给她嘛......这么光明正大的......多不好意思呀，她还没她四姐姐那么厚脸皮。
　　沈雁水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别担心，慢慢挑，不着急。”她笑着道，语气轻快，“我如今在东宫不方便，这里面的人样貌我都看过了，确实没有作假的，但家底和品性，具体如何......”
　　她说着，看向对面的秦氏，笑着道：“二嫂回去与二哥说一声，让他有空就去打听打听。”
　　秦氏看着手中的册子，心里一暖，连忙点头：“这是应该的。”
　　她垂眸看着那一页页画像，心里忍不住感慨。
　　她们这是都是享了四妹妹的福了，连带着她们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她方才瞧见了吗第一个，可不仅是长得俊俏，家世可也很是不错，是镇南将军家的嫡幼子，其他人，想来就是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再想着府中公公和婆母给小姑子找的亲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又想着自家夫君新得的差事，这些日子做得越发起劲，每日回家要念叨几句四妹妹，心里便满是感激。
　　“四妹妹，”秦氏抬起头，看着沈雁水，语气真诚，“这回多亏了你，帮你二哥在太子殿下那里谋来的差事，你放心，你二哥这些日子日日琢磨他那些差事，别提多认真了，定然不会负了你的这番苦心。”
　　她也只是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原本能加入伯府就已经觉得高攀了，没想到竟还有能搭上太子殿下的一日，这些日子夫君兴奋，她又何尝不是？
　　简直兴奋的要睡不着觉，半夜里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都要笑出声来了。
　　再就是，这些日子，原本看不上她的婆母妯娌她态度的变化，甚至公公对夫君的态度转变，她都看在眼里。
　　对四妹妹，自然只有越发感激的份！
　　沈雁水听了，笑着道：“都是一家人，二嫂不必如此客气，让二哥好好做，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的厚望便是。”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虽然二哥这差事不是她主动求太子殿下谋来的，但不可否认，太子殿下的确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提拔二哥的，倒也不必在二嫂面前刻意解释。
　　秦氏连连点头，旋即便道:“对了，你以前爱吃的那些东西，我给你带了些来。”
　　“京城扬记的烤鸭，还有东街那家的蜜饯和驴打滚......我都给你带了些，都在方才给你身边那个宫女的包袱里，你等会儿记得吃。”
　　沈雁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口中的口水都泛了上来，她对吃的，向来来者不拒。
　　秦氏见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是我和你二哥特意去珍宝阁让人打的平安锁。”她笑着道，“上回你二哥回来后，懊悔了好些日子，说是只顾着见太子殿下太紧张了，竟然忘记给你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礼物，回去就让人打了这对平安锁，盼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沈雁水低头看去，只见案上放着两只小巧精致的平安锁，一只是如意云纹的，一只是长命富贵纹的，做工精细，边角圆润，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花了大价钱的。
　　她笑着将平安锁收好，语气轻快：“谢二嫂，也替我谢过二哥。”
　　一旁的沈仪薇也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四姐姐，我给未出世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绣了些东西，香囊、小衣裳、小帽子......都在外头的包袱里。”那些包袱要检查，不能直接拿进来，“我就只随身带了这个小香囊进来。”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了过来。
　　沈雁水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熟悉的香味飘入鼻端，是她从前在家时惯用的那种。
　　她六妹妹还会制香，还做的很是不错。
　　她心中一暖，笑着将香囊收好，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应了声好。
　　几人又说了许久的话，沈雁水便带着她们在院子里逛了逛，又留她们用了晚膳，这才让人送两人出宫。
　　秦氏和沈仪薇走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了，沈雁水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怅然。
　　莲心苑这一整日的动静，其他各院自然都看在眼里。
　　沈家的人从上午进来，到日落才出宫，在东宫待了整整一日。
　　这让众人对沈良媛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分量，有了一个更深切的认知。
　　毕竟，她们这些人，不管是进来多久，家世如何，自进了东宫，就几乎再没有与家人见过面了。
　　也只有太子妃怀有身孕时，曾经召过家人进宫。
　　而如今，太子殿下竟为沈良媛破了例……
　　*
　　海棠院。
　　吴承徽这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坐也坐不下，吃也吃不舒坦。
　　直到暮色四合，终于听说沈家的人出宫了，她才愣了半晌，慢慢靠在了软榻上。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承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你说......要是我求太子殿下召我母亲入宫看我，太子殿下会不会应？”
　　身边伺候她的宫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主子今日一整日看着比较安静，只是有些焦躁，原来竟是在想这个。
　　宫女蹙了蹙眉，斟酌着道：“主子，此前楚良娣和王良媛有孕时，太子殿下并没有为其破例......”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种宫外之人频繁进出宫中，是有安全隐患的，这次明显是太子殿下为沈良媛破了例，旁人未必能有这个待遇。
　　吴承徽听了，咬了咬唇，心里有些不甘。
　　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母亲了。
　　想着想着，眼眶便有些发酸。沈良媛都能见家人，凭什么她不能，她也怀着孕呢！
　　她咬了咬牙，不行，她要试一试。
　　万一太子殿下就答应了呢？
　　若是没答应，她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被众人嘲笑一番好了，可若是成了，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但接下来的几日，太子殿下却日日都歇在莲心苑，一回也没来过她的院子。
　　这事在东宫掀起的波澜，并不小。
　　张良媛倒是见怪不怪，在行宫的时候，太子殿下和沈妹妹便是整日都在一处，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其他人不一样。
　　她们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宠法。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太子殿下是不常进后院的，多的时候，一个月进后院七八回，少的时候，两三个月不过两三回。
　　可如今，太子殿下日日都进后院，偏偏日日竟然都歇在莲心苑！
　　哪能不让人眼红？
　　可眼红归眼红，谁也拿不出法子来。
　　海棠院里，吴承徽坐在窗边，听着隔壁莲心苑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脸色又沉了几分。
　　卢奉仪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瞧着她的神色，笑着开了口：“吴妹妹莫要生气。”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语气温和：“妹妹如今可还怀着孩子呢，快多吃一些，可别让肚子里的孩子饿着了，这是太子妃娘娘特意赏下来的，妹妹快尝尝。”
　　吴承徽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吃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自己怀孕后越来越胖了，她也想过要控制，少吃一些。可她发现自己怎么都忍不住。
　　有时候白日里吃得少了，到了晚上就饿得心里发慌、胃里烧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又吃。
　　这么一比较，还不如白日里就吃了。
　　她如今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心里不舒服、不高兴，吃完了东西，心里好像就舒服了许多。
　　此刻听着隔壁的琴声，她心里正堵得慌，便也没拒绝，拿起一块点心，闷头吃了起来。
　　等生完孩子再控制吧......
　　卢奉仪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十月十五这日，清晨。
　　沈雁水刚起身，正准备洗漱去给太子妃请安，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冬意进了屋，立刻便道:“主子，太子妃娘娘发动了！”
　　沈雁水动作倏地一顿。
　　随即算了算日子，太子妃的月份竟已有九个多月了，此时生产倒也正常。
　　一旁的王嬷嬷连忙上前，一边递帕子一边低声解释：“主子，太子妃生产，东宫诸位庶妃都需去撷芳殿候着。”这是规矩，若是不去，便是对太子妃不敬。
　　沈雁水点了点头，她自然不会落人口实。
　　没来得及用早膳，从桌上拈了两块桂花糕，又匆匆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糕点顺下去，一行人便往出了门。
　　待她到撷芳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沈雁水扫了一眼，主子再加上身边伺候的嬷嬷、宫女，乌泱泱的一片都在院子里候着。
　　太子妃身边的鲁嬷嬷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协芳殿的宫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荣嬷嬷倒是只是在院子里候着，瞧着并未插手。
　　沈雁水看了一圈，发现只有楚良娣和吴承徽还未到。
　　张良媛瞧着她来了，便与她打了个招呼，只是如今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说话，两人自然也不会这时候犯忌讳。
　　见没有人搬来椅子，王嬷嬷春平两人便上前，站在主子身后，不动声色地用身子给她垫着，让主子能稍微靠一靠。
　　不多时，吴承徽便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又过了一刻钟，楚良娣才不紧不慢地来了。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颇为简单，面色平静，步子不急不缓。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原以为太子妃这是第二胎，应该会生得快一些，可没想到，众人在外面站了快一个时辰，里面只是偶尔传来太子妃一声痛呼，便又没了动静，断断续续的。
　　王嬷嬷站在沈雁水身后，一边给她垫着腰，一边蹙着眉，太子殿下这会儿不在，也过了一个时辰了，那鲁嬷嬷竟也还不知道让人给主子看个座......
　　虽说庶妃们候着太子妃生产是规矩是礼数，可主子如今怀着身孕，还是双胎，这若是一站几个时辰，主子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沈雁水蹙了蹙眉，虽然她其实感觉还行，除了腰有些酸，倒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但总不能一直这样站着......
　　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吴承徽，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身边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搀着她，连站在她旁边的卢奉仪都伸了手，扶着她的一只手臂。
　　楚良娣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哎呦，沈妹妹吴妹妹这都累着了吧？也是，沈妹妹和吴妹妹如今可还怀着身孕呢，沈妹妹更是怀的双胎，哪能这么站着，这都站了一个多时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又往撷芳殿里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吴承徽咬了咬牙，她也觉得太子妃屋里伺候的人未免太过眼高于顶了，她如今可还怀着皇嗣！
　　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她们担当得起吗？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卢奉仪已经先一步上前了。
　　卢奉仪走到刚从撷芳殿里出来的鲁嬷嬷跟前，声音柔柔的：“鲁嬷嬷，不知能否让人搬两把椅子来？您瞧，吴妹妹和沈妹妹如今都还怀着身子呢，站了这许久，怕是有些受不住。”
　　鲁嬷嬷闻言，顿时满脸歉意：“哎呦，是老奴疏忽了！方才一时情急，只顾着里头，竟忘了外头，实在是对不住两位小主，老奴这就去安排。”像是真的只是忘了似的。
　　她招呼了两个小太监，搬了两把小绣凳出来。
　　旋即，还看向一旁的荣嬷嬷，叹气道:“哎，我这是忙的昏了头，怎么荣嬷嬷也没想起来给两位小主抬个座儿？”说完，她也不等人说话，就又进殿忙起来了。
　　荣嬷嬷面不改色，没有说话。
　　就是没人提出，她再等片刻，也要提了。
　　只是也没有一来就让人坐着等的道理，除非是太子妃妃或者太子殿下亲自开口吩咐，才不算逾礼。
　　否则，就算是怀了身孕，也只能是累着了，才能坐下休息。
　　沈雁水没有在意那鲁嬷嬷的话中话，看了眼凳子，虽然有些矮，也没有靠的地方，但好歹能坐了。
　　吴承徽被宫女扶着坐下，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也没说什么。
　　至于怨荣嬷嬷......那可是太子殿下的奶嬷嬷，如今又代太子妃掌管着东宫内苑，还有许多要仰仗她的地方呢，她可没那么傻。
　　沈雁水也在小绣凳上坐了下来，腰上顿时松快了不少。
　　王嬷嬷和春平依旧站在她身后，用双腿给她撑着腰背。
　　下一刻，屋里忽然传来太子妃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声音又尖又厉，划破了院子里的安静，吓得沈雁水浑身一个激灵。
　　不远处的吴承徽也被这一声吓得脸都白了。
　　众人听着屋子里的声音，神色都露出几分担忧，只是也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沈雁水正坐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请安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抬头看去，便见崔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一下朝便赶来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请安的声音。
　　崔彧抬了抬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看见阿雁旁侧矮矮的小绣凳......
　　他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
　　“出来了！出来了！”撷芳殿里忽然传来稳婆惊喜的声音，“孩子出来了！”
　　紧接着，婴儿的哭声从殿内传了出来。
　　崔彧的脚步一顿。
　　不过片刻，撷芳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稳婆抱着一个小襁褓，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跪在崔彧面前：“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生了，是位小郡主！”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楚良娣站在一旁，听见“小郡主”三个字，心里顿时一阵痛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上前两步，低头看着稳婆怀里的孩子，扬起声音，一脸喜色地道，“恭喜太子殿下，这小郡主瞧着可真漂亮！”
　　心里却止不住地冷笑，太子妃千盼万盼，盼着肚子里能是个儿子，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儿，这会儿怕是要被气死了吧？
　　想想就觉得痛快！
　　殿内，太子妃刚刚经历了生产的剧痛，浑身像是被拆散了似的，正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听见了门外楚良娣的幸灾乐祸的声音，脸色不由越发难看。
　　她闭上眼睛，恨得血都滴了出来。
　　她盼了这么久，求了这么久，满心以为这一胎会是个小皇孙，可偏偏......偏偏是个女儿！
　　太子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被气的直接晕过去。
　　顿时太医们又是一片忙活，他们原以为太子妃这胎怀的艰难，都担心生下来的孩子怕是难以养活，没想到这孩子倒是命硬的很，身子瞧着竟然还行……倒是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太子东宫喜得小郡主，太子殿下吩咐下去，东宫上下各赏两个月的月钱。
　　整个东宫顿时喜气盈盈的，太监宫女们脸上都带着笑，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可偏偏，最应该高兴的撷芳殿，却格外安静。
　　这些日子，太子妃的脾气喜怒不定，宫人们都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了霉头。
　　而莲心苑这边。
　　沈雁水正坐在桌前用晚膳，正吃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从海棠苑那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笑声、说话声、请安声混在一处，听着便是一派热闹景象。
　　沈雁水疑惑地抬起头，“那边怎么了？”
　　春平也正疑惑着，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冬意便快步进了屋，脸，“主子，是吴承徽的母亲，大理寺卿吴夫人来了，刚进院子。”
　　沈雁水听了，笑了笑，端起鸡汤慢慢喝了一口。
　　不由想起了前几日太子妃生产那日。
　　那日太子妃母女平安后，太子殿下赏了东宫上下，刚把孩子递给奶娘，吴承徽就忽然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言辞恳切的道:“殿下，妾身心中思念母亲，想召母亲入宫说说话，恳请殿下恩准。”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吴承徽竟也敢开这个口。
　　崔彧看了她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可。”
　　吴承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子殿下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谢恩：“多谢太子殿下！”
　　她站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朝沈雁水看了过来。
　　那目光里带着得意，带着挑衅，像是在说，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沈雁水当时对上那道目光，就觉得有些好笑。
　　殿下本就是心软好说话的人，这种要求自然不会不允。
　　......
　　如此，又过了几日，沈雁水用完晚膳，王嬷嬷上前伺候着漱了口，这才笑着开了口。
　　“主子，过几日便是冬至了。”王嬷嬷一边收拾一边道，“到时候宫里有大宴，内外命妇都要进宫朝贺，先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礼，再赴宴，宴后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谢恩，一整日下来，要跪要拜要站要走，怕是十分劳累。”
　　她说着，顿了顿，斟酌着道：“主子可要前去？”
　　这样的重要场合，主子若能出席，其实是颇为有脸面的事，可问题在于，主子如今怀着身孕，还是双胎，到时候人多眼杂，又着实累人的很，她怕出什么意外......
　　能不去，其实还是不去的好。
　　只是怕主子年轻，万一想出这个风头......
　　沈雁水听了，笑了笑，语气轻松：“嬷嬷放心。”
　　她弯了弯唇角：“昨个夜里，殿下便与我说过了，说是让我不用去参加，只在冬至那日，在东宫里参加东宫的家宴便可。”
　　王嬷嬷一听，顿时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主子好生歇着便是。”
　　沈雁水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样的冬至大宴，原本有资格参加的是太子妃和楚良娣以及她们几个良媛。
　　只是如今太子妃正坐着月子，不能出席，便只能是楚良娣和张良媛和王良媛了。
　　她怀着孕，也无所谓出不出这个风头。
　　而且如今天气渐渐凉了，到时候还要一大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实在累人。
　　她还是在睡觉吧。
　　很快便到了冬至这一日。
　　沈雁水虽然不用参加宫宴，但这日太子却是必定要参加的。
　　天还没亮，身边便有了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太子今日的朝服。
　　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拥着被子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
　　崔彧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着宫人们伺候着更衣。
　　先是一件雪白的中单，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服帖地穿在身上，然后是一件绯色的罗袍，袍身宽大，衣袂翩翩，腰间束上玉带，将那宽大的袍服收束得恰到好处，最后是外罩一件绛纱袍，袍身绣着云龙纹，纹样繁复却不张扬。
　　沈雁水看着太子殿下一层一层地穿上那些繁复的衣冠，眼睛越来越亮。
　　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太子穿套衣服……哦对了，昨日殿下与她说过，今日还要祭天，所以衣服又和往日不同了。
　　平日里他穿常服便已是面如冠玉，如今穿上这一身，整个人又威严又矜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她就那么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只从被窝里头露出一个脑袋，一双亮亮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眼睛都一眨不眨。
　　崔彧穿戴整齐，转身便见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一双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模样像只窝在窝里探头探脑的小猫。
　　他不禁有些好笑，睨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孤就这么好瞧？阿雁连觉都不睡了？”
　　沈雁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太子殿下穿这样庄重严肃的衣裳，也十分的俊美好看，妾身自然得好好看看。”
　　崔彧闻言，看着她的眼眸顿时深了深。
　　一旁伺候的郑元德听见了良媛主子的这番话，心里顿时“啧”了一声。
　　不怪良媛主子这般受宠，这良媛主子的嘴呀，那就是能说，每次都能把太子殿下夸出一朵花儿来。这话听了，谁能不爱？
　　沈雁水见太子殿下穿戴整齐了，连忙又道：“殿下快用些早膳，别饿着肚子了。”
　　说着便连忙让春平把早上给太子殿下备的膳食端上来。
　　崔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辰还有些余裕，便在桌前坐了下来，用起了早膳。
　　沈雁水靠在床边看着他用膳，心里想着今日的行程。
　　等会儿太子要随着平康帝去祭天，然后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再参加大朝会，平康帝赐宴……这一通忙活下来，至少要忙到午时估计才能歇下。
　　下午回来还要在东宫接受百官的朝贺，东宫内部还有家宴。
　　今日太子殿下是闲不下来了，要忙碌一整日。
　　崔彧用了早膳，擦了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还拥着被子窝在床上的她，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着。”他顿了顿，“我先走了。”
　　沈雁水拥着被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手有些发痒，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89]都病了，跪求:叩开宫门！
　　祭天后，百官扈从，銮驾回宫，奉天殿前，旌旗蔽日，甲士如林，钟鼓之声震动宫阙。
　　随即便是大朝会，百官分班朝贺，山呼之声层层叠叠，响彻九重。
　　北戎使团亦在朝贺之列，看见此等景象，北戎大王子一行人心里都不由又是一番震动。
　　自在行宫与太子殿下完后，他们便被鸿胪寺的官员带到了京中，这些时日看见大雍繁华的同时，也看见了大雍内在的一些靡靡之音，心里头不禁又生出了一些别的想法。
　　只是大雍如今的天子平康帝虽瞧着自己年老体衰，听闻还在民间搜罗了不少什么道士……瞧着已经不足为惧。
　　但奈何大雍的太子却如煌煌中日，还有齐明川那样的舅父……若太子登基，他们北戎怕是至少一二十年内，再无入主中原的可能……
　　大朝会毕，平康帝赐宴，身为太子，崔彧自然要陪坐席间……
　　……
　　沈雁水在太子出门后，就又倒下重新睡了个回笼觉，等她再醒过来时，起身梳洗后，就发现整个东宫张灯结彩，廊下的灯笼也比往日多了许多，看着就很是热闹。
　　大雍的冬至，素来都是大节日，与正旦也不差什么了，太子与她说过，东宫的家宴下午才开始，因此，她倒也不急。
　　“主子，听闻此次是楚良娣带着张良媛一同前去坤宁宫的……”冬至这日朝中内外命妇五品以上的都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吃着早膳，听了也就点了点头，并不怎么意外。
　　虽然王良媛也有资格前去，但听闻以前太子妃为从未带她去过，这次没去也没什么意外的。
　　如今天渐渐冷了起来，后院里的之前种的果子也都要等来年才能结果子，一个上午，她就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逗一逗时不时飞过来嘎嘎大叫的小翠。
　　突然兴致来了，还把太子的琴给拿了出来，弹了两把……
　　只是……刚弹了几个音，原本待在她肩上的小翠顿时就被惊扑棱着翅膀瞬间飞开了！
　　“哎哟爷的娘也！救命啊！”
　　“噗嗤！”冬意没忍住笑，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雁水:“……？？”这死鸟！
　　她不信邪，虽然没太子殿下弹得好听，但也不至于鸟飞绝吧？！
　　然后，下一刻，就被肚子里的宝宝给踹了两下。
　　和往常的那种感觉还不太一样……
　　沈雁水“……？？”再抬头看一眼面色有些扭曲的春平等人……她顿时面色有些讪讪的停下了手。
　　行吧……
　　一旁听得差点想捂耳朵的春平等人见主子终于停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夏安更是连忙上前就把琴给端走了。
　　沈雁水:“……”
　　很快，就到了下午，东宫家宴设在前面太子日常起居的长庆殿里。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是太子殿下的主位，两侧依次排开各院的席位，按位份高低排列，井然有序。
　　殿内四角放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气。
　　沈雁水因着怀了身孕，便没有穿那套繁复沉重的良媛礼服，只穿了一件芙蓉色的交领褙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袄，头上簪了两支粉碧玺，倒也舒服自在。
　　她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楚良娣坐在左侧首位，穿了一件黛蓝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盏慢慢饮茶。
　　张良媛坐在她下首，看见她来了，便笑着与她示意，吴承徽挺着肚子坐在右侧，身边围着两个宫女伺候着，脸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整个人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沈雁水也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多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到了。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崔彧抬了抬手，在主位落座，目光扫了一圈，在沈雁水身上停了片刻，这才收了回去。
　　很快便开了宴，众人依序向太子殿下敬酒贺冬，然后便是太子太子妃赐宴，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一道道菜肴摆在各人桌上，沈雁水低头一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冬至团，圆滚滚的，雪白的外皮上点了一点胭脂红，瞧着便喜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是桂花豆沙的，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雁水眼睛一亮，几口便吃完了，又舀了一个。
　　真好吃。
　　与此同时，几个舞姬穿着水红色的舞衣，手持团扇，舞姿轻盈，在殿中旋转如飞，沈雁水看得津津有味……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沈雁水走出长庆殿，夜风迎面扑来，略有几分凉意。
　　春平连忙将披风给她披上，王嬷嬷在一旁扶着，一行人慢慢往莲心苑走。
　　待回到莲心苑，她洗漱完后，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刚在床榻上坐下，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请安的声音。
　　是太子回来了。
　　她起身迎了出去，笑脸盈盈地走到门口，便见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沈雁水上前两步，正想说话，忽然闻到了一股酒味。
　　不算太浓烈，但凑近了便格外明显，她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太子殿下的脸，面色如常，眼神清正，瞧着倒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
　　“殿下今日累着了吧？快沐浴更衣，好早些歇着。”她笑着道。
　　崔彧握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进了净室。
　　不多时，净室内便传来了一阵水声。
　　沈雁水坐在床榻边上，翻着一本话本子看，等着太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才从净室出来。
　　他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沈雁水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顿时就站了起来，蹙着眉道：“殿下怎么这么晚了还沐了发？这一时半会儿怎么干得了？”
　　她原本心里还有些惦记的那点其他的小心思，这会儿顿时全没了。
　　说着，她便转身去拿了几块干净的布巾，走回来看着太子，“殿下快过来坐着，我给你擦擦。”
　　不远处原本正要上前伺候太子殿下的郑元德见状，脸上顿时就露了笑脸，轻步退了下去。
　　崔彧看着她蹙眉念叨的样子，笑了笑，走过去在梳妆镜前坐了下来，声音低低的：“今日饮酒饮得有些多了。”不洗一洗，他怕她闻着不舒服。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将干燥的布巾覆在他头上，仔细地擦着，一边擦一边抬眸看了一眼镜中的太子。
　　“殿下可是……喝醉了？”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才大晚上把头发给洗了？”
　　崔彧抬眸，看着镜中她跃跃欲试试探的眸子，眉梢轻轻挑了挑，面色淡淡的：“孤没醉。”
　　沈雁水听了，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顿时亮了。
　　“殿下真的没醉？”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都自称“孤”了……
　　崔彧看着镜中她那副模样，面色冷淡了一些，睨着她：“说了，孤没醉。”
　　沈雁水见状，心下顿时一喜。
　　她之前就在想要不要把殿下灌醉，可今日……殿下已经忙了一整天了，而且她平日里观察，太子殿下其实并不太喜欢喝酒。
　　她方才还想着，要是太子殿下没醉就算了，今日就让殿下好生歇息。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真醉了……咳，这就怪不得她了。
　　擦着擦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太子的头发上。
　　太子的头发又黑又密，平日里束着冠还不觉得，如今散下来，便像是上好的墨缎，丝滑柔顺，从她指缝间一缕一缕地滑过，触感极好。
　　她忽的悄悄将太子还未完全干的头发拢了拢，用手指捏着两缕半湿的发丝，在头顶的位置捏出了两个尖尖的耳朵形状，又用她的一些小首饰辅助着固定住。
　　镜中的太子，脑袋上赫然竖起了两个“猫耳朵”，耳边还缀着琥珀色的小珠子……
　　沈雁水看着镜中的画面，眼睛都看直了！她想到等她生完孩子后要用什么来谢太子殿下了！
　　猫耳朵！猫尾巴！嘿嘿……反正太子殿下醉酒后就断片儿了，穿上后应该也不会记得，哈哈哈——
　　崔彧眼神有些莫名地看着镜中自己脑袋上突然竖起来的两个东西，偏了偏头，那两个“耳朵”也跟着微晃了晃。
　　他看了两眼，又转头看着身后的阿雁，实在不懂她怎么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沈雁水瞧着镜中的太子，忽然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殿下，你知道小猫是怎么叫的吗？”
　　崔彧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阿雁这又是想玩儿什么了？
　　沈雁水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太子殿下朝着她“喵喵”叫的画面了，光是想想，她心里便一阵激动。
　　她看着太子，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殿下......叫两声给妾身听听呗？”
　　崔彧:“…………？？”
　　他一个大男人，学猫叫？
　　成何体统。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阿雁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嘴唇微动了动，最后面色淡淡地开了口：“孤不会。”
　　沈雁水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这个容易，殿下您自己听着哦。”说罢，就给他示范叫了起来。
　　“喵～喵喵～～”
　　她叫了几声，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几分撒娇，直直地甜到了人的心尖儿上。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叫完之后，她看着太子，一脸认真地说：“就是这样，殿下会了吗？”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眉梢微微挑了挑，面色依旧淡淡的，蹙了蹙眉，“不会。”他的声音四平八稳，“你再叫两声给孤听听，孤说不定就会了。”
　　沈雁水刚要张口，忽然顿住了，不对啊……不是让太子叫给她听的嘛？怎么成她叫给太子听了？
　　不过，她叫了叫了，多叫两声也没什么，便又示范了两声。
　　勾人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地往崔彧耳朵里钻。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上她那副突然有些疑惑起来的小表情，刚到嘴边的话顿时顿住了。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喵。”
　　一声低低的猫叫，从他喉间溢了出来，带着他嗓音里特有的磁性低沉，清清冷冷，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慢慢地从人心尖上拂了过去。
　　沈雁水顿时只觉得心尖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连带着耳朵都有些发烫。
　　她眼睛刷地亮了，正要哄着太子殿下再叫两声——
　　崔彧忽然站起身。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去，这才发现太子殿下的耳根红了一片。
　　那红从耳根蔓延到侧脸，在烛光下格外分明，也不知是方才沐浴时水汽熏的，她之前没瞧见，还是喝酒喝红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上回也是，殿下喝酒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上脸。
　　太子殿下这体质还真是有些奇怪……
　　还没等她多想，崔彧已经走到桌边，端起茶杯，仰头便灌了一杯凉茶。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茶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眨了眨眼：“殿下渴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嗯”了一声，紧接着便道:“安歇吧。”
　　沈雁水一听这话，顿时不闹了。
　　殿下忙了整整一日，又是祭天又是大朝会又是赐宴，想来应该是累着了。
　　“殿下快坐下，我给你把头发擦干。”她连忙上前，拉着他在妆台前坐下，拿起布巾认认真真地给他擦起头发来。
　　仔仔细细地将每一缕发丝都擦干，又用干布巾裹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半分湿气了，这才罢手。
　　两人这才去了床榻，沈雁水刚窝在他身侧躺下，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松香味，就困了。
　　只是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嘀咕道:“殿下以后可别大半夜的洗头发了，这要是多来几次，以后殿下上年纪了可是要头痛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应了一声：“好，孤记下了。”
　　沈雁水这才满意了。
　　崔彧宽大的手掌刚摩挲了几下雪酥山，刚要说话，忽的——就听见了阿雁的已经均匀的呼吸声……
　　“…………”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将自己埋在两堆香甜的雪酥山里，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咬了几口雪酥山，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忽的伸手将雪酥山前半遮半掩的胭脂色小衣系带给拉开了……
　　宽大的手掌握着小衣，闭眼覆了上去……
　　翌日清晨。
　　冬至后有两日沐休，不用上朝，莲心苑便格外安静。
　　两人都窝在被褥里，一起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不紧不慢的起了身。
　　只是，撷芳殿那边，却早早便闹腾了起来。
　　婴儿的哭声便响了起来，尖尖细细的，穿透了殿门帷帐，传进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太子妃正坐着月子，躺在床榻上，脑袋侧枕着软枕，脸色有些蜡黄，眼下青黑一片。
　　她本就睡眠浅，自打生了这个孩子，听着那哭声一阵阵地往耳朵里钻，就越发睡不好，越听越烦躁！
　　“谁在哄孩子？”她终于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哄不听就抱远一些！抱到西配殿去！”省得听得她心里烦！
　　满殿伺候的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宫女连忙应声，福了一礼，快步退了下去，往偏殿传话去了。
　　不多时，哭声便远了些，隐隐约约的，总算不那么刺耳了。
　　太子妃只觉得耳中终于清静了些，紧蹙的眉头却还没有松开。
　　一旁的鲁嬷嬷见状，连忙凑上前，笑着道：“娘娘生气，小郡主还小呢，如今还不懂事，等再大一些，便不会再这么哭闹了。”
　　其实，方才小郡主也才哭了几声，声音也不怎么大……但如今撷芳殿里伺候的人，都能瞧见娘娘不太喜这个小郡主，她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见太子妃仍是拧着眉心的模样，又笑着补了一句：“奴婢听齐奶娘说，昨儿个小殿下已经会认大字了呢。”
　　太子妃闻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偏过头看向鲁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真的？璋儿竟会认字了？”
　　鲁嬷嬷连忙点头，笑得一脸笃定：“可不是！那齐奶娘怎敢说假话欺瞒娘娘？咱们小殿下聪明着呢，只是如今还小，身子骨还没长开，等再过些时日，身子再强健一些，定然也是个如太子殿下一般聪明又勇武的。”
　　太子妃听了，自生产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心情，终于舒展了几分。
　　时间一晃，便又过了半个月。
　　小郡主快满月了。
　　太子妃提前好几日便差了鲁嬷嬷问太子，满月礼要怎么办。
　　她虽不喜这个在肚子里时就折腾她，生下来又只会哭闹的女儿，可不管怎样，这也是她亲生的骨肉。
　　该有的体面自然得有，否则旁人看低了她的女儿，便也是看低了她这个太子妃！”
　　鲁嬷嬷去了不过两刻钟便回来了，只是进了殿门，脸色却有些犹豫，脚步也迟疑着，欲言又止。
　　太子妃正靠在床榻上喝着燕窝，见状，顿时皱起眉头：“太子殿下怎么说的？”
　　鲁嬷嬷垂着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殿下说，小郡主身子骨不算康健，如今又入了冬，天气越发冷了，满月礼不必大办，以免惊着小郡主。”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砰”的一声响，太子妃将手中的燕窝重重的搁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不必大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胸膛却剧烈起伏着，“太子殿下这是嫌我生的是个女儿，连满月礼都不配大办了？”
　　鲁嬷嬷连忙跪了下来，却不敢接话。
　　太子妃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子如此忽视她的女儿，可是因为……她没有生出儿子，生的只是个女儿？
　　……
　　小郡主满月的这日，平康帝皇后娘娘、几位皇子以及东宫后院的女眷们，都送了满月礼过去，就算没有大办，但也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过去了。
　　太子妃生产那日，皇后得知太子妃生下的是个小郡主时，便很是有些失望，但太子膝下不丰，孩子的身体瞧着也都不甚康健，能养不养的大都未有可知。
　　她心里虽然有些遗憾不是个孙子，但是孙女她也喜欢，那日便赏下了不少东西，这回孙女的满月礼自然也不会忘记。
　　也是这日，小郡主有了名字，是太子亲取的，寿康。
　　长寿绵长，康健无虞，是崔彧对这个女儿的盼望。
　　当初虽然因太子妃的隐瞒，一度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生不出任何多余的情感来，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生下来后，自是也盼着孩子能好的。
　　太子妃见是太子取得名，而非陛下赐名，脸色又微变了变。
　　……
　　又过了几日，已经十一月中旬，到了大皇子和北戎公主的大婚之期。
　　虽说北戎公主只是侧妃，可这场婚礼的排场却丝毫不比正妃的规格差多少。
　　大婚那日，整个大皇子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口一路铺到正堂，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北戎使团悉数到场，大王子阿古拉亲自送了妹妹上花轿，北戎的嫁妆一抬接一抬，浩浩荡荡地进了大皇子府的大门。
　　婚礼依着大雍的礼制，新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平康帝亲至主婚，大皇子这日简直红光满面！
　　能得父皇主婚，那可只有太子才有过的待遇！
　　礼成之后，宴席大开，觥筹交错，崔彧身为太子，自然要到场。
　　……
　　沈雁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睡饱了，这才伸了个懒腰，想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了。
　　今日一大早她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太子和她说，“今日是大哥和北戎公主的婚期，怕是要晚上才回来，若是在宫门落锁前还未回，便是明日才回了，”说着，崔彧俯身轻抚了抚她的脸颊，“阿雁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见他走后就又倒回了被窝里。
　　果然，这日到了晚上宫门落锁前，太子也未曾回东宫。
　　沈雁水也没有等，到点了便早早洗漱了，窝进床榻里，准备早些歇息，只是刚躺下没多久，眼皮子正打架，还没彻底睡着呢，院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沈雁水皱了皱眉，抬手掀开帷帐：“外面出什么事了？”
　　春平快步进了屋，神色有些凝重，压低声音道：“主子，听闻寿康小郡主突然病了，东宫典药局值班的太医和医士都被叫去了撷芳殿。”
　　说着，她一口气未停的继续道:“只是不巧，王良媛所出的嘉柔小郡主今儿个也病了，如今王良媛正在撷芳殿外头，求太子妃娘娘让太医也去给嘉柔小郡主瞧瞧病。”
　　沈雁水闻言，顿时微蹙起了眉。
　　她缓缓坐起身来，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嘈杂声，一时半会儿也没了睡意。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寒意。
　　她想着，昨天夜里好像是突然降了温的，只是她如今寒暑不侵，又有太子在身旁暖着被窝，倒是没怎么觉得。
　　但只一夜，今日一早就发现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换上了厚宫装了，也就难怪两个孩子突然一下都病了。
　　想罢，她看向春平：“太子妃那边是怎么说的？”东宫里每夜值班的太医一般只是应急，只有一位，以及一位充当副手的医士。
　　春平摇了摇头：“太子妃如今只急着让太医给寿康小郡主诊治，还未有其他的消息……”
　　沈雁水闻言，沉默片刻，道：“让人盯着些撷芳殿和王良媛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春平连忙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撷芳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太子妃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太医说她这一胎怀得艰难，生产时又有些伤了元气，建议她再多坐一个月的月子，好生将养。
　　此刻她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见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恳求声，无动于衷。
　　王良媛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哭腔，嘶声力竭，断断续续的，“求娘娘开恩，让杜太医，不让张医士随妾身回去给嘉柔看看……求娘娘开恩……”
　　太子妃听着，垂眸饮了口热茶，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鲁嬷嬷瞧着太子妃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了口：“娘娘，王良媛也是咱们的人……娘娘不如让那张医士过去，给她那孩子瞧一瞧？开个方子，再让人立刻回来守着咱们小郡主？否则……到时候容易落人口实，若等太子殿下回来了，怕是不好向太子殿下交代啊……”
　　太子妃闻言，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日是大皇子和北戎公主的婚期，太子殿下这会儿都还没回来，最早也要等明儿个早晨才会回来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声音透着一丝凉意：“当奴婢就要有当奴婢的样子，别以为当了几日主子，就想脱了这层奴才的皮，忘了自个儿主子是谁了。”
　　鲁嬷嬷听了，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太子妃看着窗外王良媛跪在殿外哭求的模样，只觉得心底颇有几分解气。
　　这些时日，王良媛虽说依旧日日来她跟前侍奉，可却没了以往那份殷勤，往日在跟前伺候时，端茶递水、说话逗趣，哪样不是巴巴地凑上来？
　　如今倒好，私底下侍奉她的时候就不说了，众人一同请安之时，竟也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嘴跟缝上了似的，半天不说一句话，看着就来气。
　　若没有她的抬举，就她一个下贱的奴婢，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也该给人长长记性了，让她知道，谁才是她主子。
　　想罢，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随口道:“晚一时半刻去看，人也死不了。”
　　说罢，她便让人拿来了厚实的披风，穿的严严实实的，这才出了殿门，往西配殿去了。
　　刚出大殿，跪在阶下的王良媛便瞧见了她，整个人顿时精神一振，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又哑又颤：“娘娘！求娘娘开恩！嘉柔真的病了，烧得厉害，求娘娘让张医士随臣妾去给孩子瞧瞧病吧！求娘娘开恩！”
　　她说着，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妃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关切，“我知道你担心孩子，做母亲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她说着，往殿内走去，王良媛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进了东配殿，小郡主的哭声便传了过来，那声音比白日里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小猫在呜咽，听着便让人揪心。
　　太子妃脚步顿了一顿，蹙了蹙眉，随即神色便恢复了平静。
　　她转过头，看着王良媛，语气温和：“本宫的寿康也正生着病，我自然是理解你的，只是太医如今正给她看着，一时半刻也走不开，你先回去，等这边孩子的病情稳住了，本宫自会让太医去藤萝轩给孩子看病。”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两个宫女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拉住了王良媛的手臂，笑着道：“王良媛，娘娘的话您也听见了，您先回去等着吧，这边一得闲，杜太医便过去了。”
　　王良媛张了张嘴，瞬间跪下一把攥住了太子妃的衣摆，哀求道:“娘娘！娘娘！妾身不敢耽搁寿康郡主的病情，妾身恳请娘娘，赐妾身一道身份令牌和手谕，让妾身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恳请娘娘开恩！”
　　太子妃一脸惊诧的看向她，随即立刻沉下了脸，厉声训斥道:“你得失心疯了不成？！如今各处宫门都已落了锁，你让本宫为了这点小事，为你叩开重重宫门？！”简直不知所谓！
　　她当即厉了神色，“非大事，夜间无故叩宫门着，轻则杖责圈禁，重则流放赐死！不过是生了一点小病，待太医给寿康看完诊，自会去给嘉柔看。”说罢，便看向一旁的宫女，肃着脸道:“来人，把王良媛带回藤萝轩。”
　　听着太子妃疾言厉色的一同训斥，王良媛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几个宫女半扶半拉着往殿外带去。
　　她回头看去，太子妃已经转身进了东配殿的内室，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她……
　　“放开我！我自己走……”
　　拉着她的宫女看着她的神色，也不敢多拦，反正如今宫门都落锁了，除了藤萝轩，她也没别处可去，几个宫女便也没说什么。
　　殿门就在王良媛面前“砰！”的一声，缓缓合上。
　　她站在撷芳殿的台阶下，额头上磕破的皮渗出血来，顺着眉心往下淌……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看了许久。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她站在风口里，衣袂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一株将被风吹折了的草。
　　她缓缓垂下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扶着我……”
　　身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才发现主子整个身子都在打着颤……
　　两人出了撷芳殿，沿着回廊往西走，那宫女一路扶着自家主子，满脸担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主子……咱们这是回去吗？那小郡主可怎么办？”
　　她心里有些急。
　　几日前荣嬷嬷因其父亲过世，出宫奔丧去了，这东宫后院的掌事权便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太子妃娘娘手中。
　　若是荣嬷嬷还在，她们兴许还能去求一求，让荣嬷嬷去太子妃那里去请把张医士请来，好歹给她们小郡主开一副药先吃着……
　　可如今荣嬷嬷不在宫中，宫门又落了锁，也请不来其他的太医。
　　她们小郡主其实下午就开始烧起来了，明明早上瞧着还好，只是食欲差了些，吃得少了一些，但到了下午精神便有些不济了。
　　那时候她们主子就来求过太子妃娘娘想请太医，可太子妃娘娘还在坐月子期间，又在歇觉，无人敢打扰。
　　她们回去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寿康小郡主也突然病了的消息……
　　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她们小郡主已经烧了快三个时辰了，再烧下去，还不知会如何……
　　宫女越想越急，又不知太子殿下今日何时才会回来，她咬了咬牙，忽然道：“主子，不如咱们去求前殿的曹公公？”曹公公管着前殿诸多事宜，虽说平日里几乎不来后院，可到底是在东宫当差的……也许能有什么法子？
　　王良媛没说话，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曹中达也没有那个权力，在宫门落锁之后叩开宫门……
　　宫女见状，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怎么办？主子，小郡主才那么小，再烧下去可怎么得了……”
　　“走。”王良媛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去……莲心苑。”
　　……
　　沈雁水在床榻上躺了会儿，眼皮子就不受控制的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的，差点就要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大的动静。
　　那声音近得很，像是在院门口。
　　她刚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春平快步进了屋，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沈雁水下意识坐了起来。
　　却不等春平回答，她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
　　“沈良媛，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是王良媛？
　　沈雁水微惊了惊，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情绪，披了件外衣，穿了鞋就连忙起了身。
　　怎么回事？怎么会求到她这儿来？
　　春平连忙上前扶着，脸色难看地低声说：“回主子，那王良媛也不知怎想的，不去求太子妃，竟来咱们院子了，一进院子就跪下了，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沈雁水:“出去看看。”
　　春平连忙拿了披风给她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跟着往外走。
　　正屋门口，冬意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良媛，脸上有些不耐烦，“王良媛，您怎能跪在这里？这可使不得！”她皱着眉头，声音又急又紧，“您就是跪在这里求主子也没用呀，您该求的是太子妃娘娘，您快起来吧，这要是让人传出去了，还以为咱们主子怎么着您了呢！”
　　王良媛跪在青石板上，白着脸，一言不发。
　　她求过了，可太子妃让她等……可她已经从下午等到了现在，她还要等到何时？！
　　她等得起，她的嘉柔等不起！
　　她也知道，如今东宫能有资格叩开宫门请太医的，只有太子妃娘娘。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竟然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莲心苑。
　　如今人已经到了这里，她只能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正想着，余光瞥见正屋的门开了。
　　王良媛抬头，看见沈良媛从屋里走了出来，裹着一件披风，面色在廊下的灯笼光里看得不太真切。
　　她顿时红了眼眶，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沈妹妹！”她磕下头去，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求沈妹妹救救我的孩子！孩子烧了大半日了，再烧下去怕是不成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的孩子！”
　　沈雁水见状，吓了一跳，连忙道：“王良媛快快起来，这如何使得！”说着，就看向一旁的全福全寿：“还不快把王良媛搀扶起来。”
　　全福全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王良媛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一次王良媛没有再挣扎，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全靠身边的宫女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沈雁水蹙着眉头，看着王良媛：“东宫有典药局，里面应该有值班的太医……”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王良媛的眼眶倏地红了，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像是已经哭干了似的，声音又急又哑：“东宫是有值班的太医，可……寿康小郡主也病了，太子妃娘娘将太医叫去了撷芳殿，抽不出人手来看我的嘉柔……”
　　“沈妹妹……”王良媛的声音发颤，泪流满面，“只要你能救我的孩子，我日后愿为你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绝无二心，求你了！”
　　沈雁水听着她的话，蹙了蹙眉。
　　她知道东宫平日里配有太医，夜里值班的太医有一人，再有一名医士轮值。
　　如今寿康小郡主病了，太子妃关心孩子，心急担忧，让太医都先给小郡主治病，这说出去虽略几分不近人情了一些，但也是占理说得通的，毕竟，寿康小郡主是太子妃的亲生骨肉，不会有任何人能说出什么不好的来。”
　　可她记得，王良媛不应该是太子妃的人吗？
　　以前甚至还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来着，怎么太子妃竟也不派一个医士过去给王良媛的小郡主瞧瞧？
　　至于王良媛方才说的那番“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的话，她倒没有放在心上，也不需要谁给她鞍前马后。
　　她看着王良媛额头的血迹，沉思了片刻……
　　王良媛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睛里那点刚燃起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僵在原地，脸上只剩下一种灰败的绝望。
　　一旁的冬意瞧着王良媛这副模样，心里原本的不耐烦退了一些，反而生出一些不忍来。
　　王良媛也为了孩子……她叹了口气，忍不住开了口。
　　“良媛主子，您快回去看着小郡主吧，或者再去求求太子妃娘娘？您来求咱们主子也没用呀，咱们主子也不能给您凭空叫来一个太医呀。”
　　王良媛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是啊……她怎么忘了，沈良媛与她一样，也不过是东宫的一个良媛罢了，就算再受太子殿下宠爱，又怎能帮她叫来太医？
　　是她……病急乱投医了。
　　王良媛缓缓垂下眼睫，哑着嗓子开了口：“今夜叨扰妹妹了……我这就回去。”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院门走去。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两人刚走了两步——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良媛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猛地转过头，朝沈雁水看去。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簇火，像是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时的神情。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渴望从她口中听出她想听的话来……
　　沈雁水对上那样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春平，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春平，去将我梳妆台旁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春平一愣，随即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进了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出来了。
　　沈雁水接过匣子，看向王良媛，语气平静：“王姐姐，我随你回去看看小郡主。”
　　王良媛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麻木的点了点头。
　　……
　　撷芳殿。
　　殿内烛火通明，太子妃正倚在软榻上，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眉头拧得越发紧了。
　　一个宫女忽然从殿外进来，凑到太子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子妃的脸色陡然变了。
　　一双柳叶眉倏地竖起，她“砰”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她竟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怒意，那个奴才秧子，竟敢去找沈良媛？谁给她的胆子，敢背叛本宫？！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吓了一跳，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配殿孩子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不知疲倦似的。
　　太子妃听着那哭声，只觉得心里的烦躁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缓缓冷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她之前想得太心慈手软了，她原本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身为奴婢该认清自己的本分。
　　没想到，那个小贱人竟敢胆大包天地背叛她！竟去找沈良媛求救？！
　　果真是奴才出生，她难不成以为那沈良媛多受了太子殿下几分宠爱，就能叩开重重宫门了？当宫规是摆设的不成？
　　真是可笑！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藤萝轩。
　　王良媛所住的正屋，烛火昏黄。
　　沈雁水披着披风站在床榻边，看着被奶娘抱在怀里哄的孩子，眉头紧锁。
　　小女孩儿不过将将两岁的模样，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小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连哭声都没有，整个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知了……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抱着孩子的奶娘满脸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在发抖：“主子，小郡主再这么烧下去可不成啊！这热退不下去，可怎么得了……”
　　王良媛没有说话，她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进自己怀里，低头摸着孩子滚烫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求任何人，只是那样抱着自己的孩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抬手打开了春平手中捧着的紫檀木匣子。
　　她取出铜符，转身看向全福，声音不大，“拿着这块铜符和太子手谕，去前殿找曹忠达曹公公，你们两人一起去，立刻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屋子里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中那枚铜符上，自己木匣子里的太子手谕上，一个个都愣住了。
　　那是代表太子身份的铜符，以及太子手谕。
　　有了这两样东西，定然能叩开宫门！
　　王良媛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铜符，眼泪忽然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她抱着孩子，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整个人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囫囵了：“沈……沈妹妹…………”
　　沈雁水:“王姐姐不必如此，快起来。”说着，她看向旁边同样愣住的奶娘和宫女，“还不快扶你们主子起来！”
　　奶娘和宫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良媛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们脸上也都是又惊又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谁也没想到，沈良媛手中竟有代表太子身份的铜令牌和太子手谕？！
　　全福早在主子话音落下时就接过了铜符和手谕，拔腿就往外跑，全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院门。
　　春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手中的紫檀木匣子，心里也是一阵震惊。
　　她日日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竟不知主子还有这样的东西。
　　沈雁水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紫檀木匣子，铜符和手谕已经取出，匣子已经空了。
　　这东西，是太子妃生产那日晚上，太子给她的。
　　她当时还疑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铜符和一枚手谕。
　　“收好，”崔彧看着她，低声嘱咐道:“若你生产的时候，万一我不在你身旁守着，有了这两样东西，不管是出宫请太医，还是去坤宁宫找母后，都能畅通无阻。”

[90]被罚:狠狠挫挫她的锐气！
　　春平端着紫檀木匣子退到一旁。
　　站在她身侧的冬意低头看着如今空荡荡的匣子，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这可是太子殿下给主子保命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她心里头可不心疼嘛。
　　只是目光在落在了王良媛怀里的嘉柔小郡主身上时，又不禁叹了口气......
　　算了，东西用都用了，想这么多也不能把东西重新拿回来。
　　再说了......
　　若是今日主子没有拿出铜符和太子手谕救嘉柔小郡主......那小郡主没出事还好，一旦真的出了事，待明日太子殿下回宫，得知此事后，会怎么想？
　　这可是殿下的亲生骨肉。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不舍便彻底散了。
　　在这宫里，旁的什么都是虚的，最要紧的，到底还是太子殿下的宠爱和信任。
　　至于旁的，相对而言，也没那么要紧，她又转头看了一眼一直都很镇定的春平姐姐，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够稳重，连忙沉下了心思。
　　沈雁水站在床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滚烫的小脸，借着摸孩子脸颊的动作，渡了一些异能过去。
　　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毕竟，她的异能也不是特效退烧药，只希望能稍稍护住一些孩子的脑子，别真烧傻了才好......
　　撷芳殿。
　　太子妃脸色铁青地坐在软榻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的道:“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子一颤，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回娘娘，是藤萝轩的小山子亲眼所见，莲心苑的全福全寿拿着太子殿下的手谕和铜符去了前殿找曹公公，如今宫门已经开了，人往太医院去了......”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妃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惊怒交加！
　　太子竟然......竟将手谕和铜符都给了沈良媛？
　　沈良媛竟还真敢用！
　　“放肆！”太子妃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竟因这点小事，就敢动用太子手谕夜叩宫门？！谁给她的胆子！”
　　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鲁嬷嬷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道：“娘娘，若是真让她们从太医院请了太医来......到时候......”可如何和太子殿下交代？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她冷着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让张医士去藤萝轩。”
　　鲁嬷嬷一愣，随即如释重负，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她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派人去了，只要比太医院的太医先到，明日太子殿下回来，也好歹有个交代，也怪罪不到太子妃以及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头上......
　　太子妃看着鲁嬷嬷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阴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这沈良媛真是仗着太子的宠爱，无法无天了。
　　正好。
　　她一直抓不到她的把柄，这回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太子殿下再宠爱她又如何？宫规森严，夜叩宫门非同小可，这次定要狠狠挫挫她的锐气，让人再也狂妄不起来，教她如何夹着尾巴做人！
　　她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了下来：“来人，去把沈良媛叫来，本宫倒要要问问她，是谁给她的胆子，敢这般妄为！”
　　身旁的宫女采薇连忙福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
　　藤萝轩。
　　张医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这边的小郡主已经出了什么大事。
　　见采薇领着张医士进来了，院子里的都微惊了一瞬，沈雁水见了倒是并不怎么意外。
　　王良媛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起身，拉着人就上前道:“张医士，您快给孩子瞧瞧......”
　　“她烧了大半日了，浑身滚烫，怎么都退不下去......”
　　张医士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脸色顿时一变。
　　旋即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让人将孩子在床榻上放平，净手之后，银针精准地扎进几个穴位......
　　片刻后，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幸好赶上了。
　　若是再耽搁些时辰，这小郡主的脑子怕是都要烧坏了......
　　再晚一些，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快，去煎药。”张医士将方子递给一旁的宫女。
　　嘉柔小郡主与寿康小郡主都是风寒入体引发的热症，这方子是用的杜太医方才开的方子，只是药量根据小郡主的年岁和体质做了些调整。
　　宫女连忙接过方子，快步去煎药。
　　屋子里顿时忙活起来，奶娘和宫女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一片忙乱。
　　王良媛站在床榻边，突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采薇上前几步，看向沈雁水，神色颇为恭敬地福了一礼：“沈良媛，太子妃娘娘有请。”
　　话音落下，春平和冬意同时心头一紧，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沈雁水面色不变，缓缓起身，春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好。”沈雁水笑了笑。
　　正要往外走，王良媛却忽然从内室跟了出来。
　　她脸上的狼狈还未褪去，额头的伤口渗着血丝，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采薇，又看向沈雁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与沈妹妹一同前去。”
　　沈雁水看着她，摇了摇头：“太子妃娘娘只召见了我，王姐姐不如就在屋里陪着照看嘉柔小郡主，如今张医士已经来了，小郡主的病情还需人盯着，王姐姐在这里，也能安心些。”
　　王良媛摇了摇头，目光执拗：“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如今张医士已经在给嘉柔看着，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沈妹妹是为了我的孩子才被召见的，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雁水见她坚持，便也没再多劝，看向采薇：“那便走吧。”
　　采薇应了一声，连忙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出了藤萝轩，沿着长长的甬道往撷芳殿方向走去。
　　夜色浓重。
　　走了没几步，采薇忽然放慢了脚步，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沈良媛，太子妃娘娘是因为您派人夜叩宫门的事，才传唤您的。”
　　沈雁水神色一怔，看着前面低着头快步走的采薇，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微微侧目，看着采薇依旧低着头、不紧不慢往前走的模样，轻声道:“多谢。”
　　采薇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
　　王良媛在一旁看着采薇的背影，眸光微动。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红菱在浣衣局病故的消息。
　　红菱是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与采薇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她垂下眼，没有再想想下去。
　　......
　　竹香居。
　　慧心急步进了内室，压低声音道：“主子，太子妃娘娘召见沈良媛，如今人已经往撷芳殿去了。”
　　张良媛正坐在床榻上，闻言猛地抬起头。
　　“什么？”她放下帕子，腾地站起身。
　　想着方才的消息，她脸色微变了变，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伺候我更衣。”
　　慧心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连忙去拿衣裳。
　　张良媛一边穿衣，一边拧着眉头。
　　今夜王良媛去求太子妃不成，后院里几个院子基本上都得了消息。
　　她当时也只是叹了口气，心想两位小郡主竟这么巧地一同病了，王良媛怕是求谁都没用，宫门落了锁，就算把眼泪流干了，也请不来其他太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王良媛竟然会去求沈妹妹。
　　更没想到，沈妹妹竟然真能拿出那么要紧的东西......
　　张良媛系好衣带，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无论如何，她得去看看。
　　......
　　皓月斋。
　　楚良娣也早被惊动了。
　　她靠在了软枕上，目光落在烛火上，有些出神。
　　从行宫回来之后，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她的认知。
　　不，应该说......颠覆了她对太子殿下的认知。
　　她以前还以为，太子殿下也是喜欢过她的。
　　只是男人喜新厌旧，如今更喜欢新人罢了。
　　可如今看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种种——
　　她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她与其他女子也没什么区别，在太子殿下心中，也不过如此罢了。
　　“主子。”身旁的宫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太子殿下竟将铜符和手谕都给了沈良媛......这是防着太子妃娘娘吧？”
　　楚良娣闻言，冷笑了一声，忽然道:“真蠢。”
　　宫女一愣，不知道主子这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谁，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楚良娣垂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沈良媛竟然就这样把最大的底牌给露了出来，轻而易举地用了出去。
　　就为了救王良媛的孩子？
　　她沉默了半晌，目光忽的落在摇床里正熟睡的儿子身上。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脸蛋圆鼓鼓的，呼吸均匀。
　　楚良娣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脸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半晌没有说话。
　　但，若有朝一日，遇到了这种事的人是她......她也希望能遇上一个像沈良媛这样“蠢”的人。
　　她收回手，缓缓起身，“更衣。”
　　宫女连忙去拿衣服，只是有些不解，不禁低声问道:“主子，这么晚了，您这是......？”
　　楚良娣看了一眼撷芳殿的方向，声音平静：“去撷芳殿瞧瞧。”
　　......
　　海棠苑。
　　吴承徽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她今日早早就歇下了，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得知消息后，她就愣住了。
　　只觉得这沈雁水莫不是疯了？
　　那种保命的东西，就这么拿出来用了？就为了救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是蠢到家了。”
　　可骂完之后，她心里又涌上一股嫉妒来。
　　太子殿下对沈良媛......当真是好得很。
　　那种东西都给！
　　若是她有那两样东西，王良媛来求她，她定然不会像沈良媛这么愚蠢。
　　病了的又不是她的孩子，急个什么劲？
　　若非她身子渐重了，她必定要去瞧瞧热闹的。
　　撷芳殿。
　　沈雁水与王良媛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夜风寒凉判若两个天地。
　　太子妃倚在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石青色褙子，外头还罩了一件灰鼠毛的披袄，领口处露出一圈风毛，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她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面上未施粉黛，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疲惫，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直直地朝进门的两人扫了过来。
　　沈雁水与王良媛上前几步，齐齐行礼，“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雁水身上，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砰”的一声，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沈良媛，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妃声音尖锐，“竟敢因此等小事擅自让人夜叩宫门！若此事传到了陛下耳中，你可知道后果？！”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王良媛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沙哑的道：“娘娘，此事皆因妾身而起，沈良媛是因为妾身苦苦哀求，情急之下才不得已为之，一应罪责妾身愿一力承担，还望娘娘恕罪。”
　　太子妃眉头一竖，还未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禀娘娘，外面楚良娣、张良媛求见。”
　　太子妃眉头微拧，随即又松开了，“正好，让人都进来瞧瞧。”
　　不多时，楚良娣、张良媛进了屋，行礼请安后，便依次落座。
　　但沈雁水和王良媛还在殿中一站一跪。
　　太子妃看了跪在底下的王良媛一眼，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你一力承担？若陛下怪罪下来，区区卑贱之身，承担得起吗？”
　　王良媛跪在地上，死死攥着手心，脸色发白。
　　太子妃目光转向沈雁水，上下打量了一眼，厉声道:“沈良媛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伯府的小姐，难道连基本的宫规都不知道？夜间叩开宫门是多大的罪责，你心里没数？”
　　“东宫又不是没有太医，你倒好，拿着太子殿下的手谕就敢去开宫门，若明日陛下怪罪下来，怎么？你也要一力承担吗？”
　　若不狠狠挫一挫这沈良媛的锐气，这东宫上下，怕是要忘了谁才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了。
　　沈雁水垂着眼，神色自若，声音平静的道:“回娘娘，妾身不敢，只是......嘉柔郡主也是太子殿下的孩子，若因此能让嘉柔郡主安然无恙，想来太子殿下就算被陛下责问，也是愿意的。”天塌了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
　　不过当时，她心里其实也并非没有犹豫过。
　　在旁人看来，一个东宫妾室所出的小郡主病了，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甚至等明日平康帝知晓后，说不定连太子都要被责问......
　　只是，看见不过两岁的小孩儿烧成那副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若她手中没有铜符和手谕也就罢了，她用异能试一试，能救便救，救不了也算尽了力。
　　可偏偏她手中有能救命的东西。
　　若不救，不说自己良心有些过不去，等太子回来知道了......她也不想两人中间扎着一根刺。
　　反正平康帝忌惮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了，被骂一顿、被责问一顿，总比小孩儿没了命或者烧傻了强。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至于后面如何......再说吧。
　　太子妃听了她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笑一声，抓起手边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她的脚下。
　　碎瓷四溅，茶水溅湿了裙角，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一动未动，身边的春平和冬意却是吓得不轻。
　　太子妃面容满是厉色:“简直是仗着太子的宠爱，胡作非为，无法无天！还想让太子给你收拾烂摊子？！”
　　一旁的张良媛被吓得身子一抖，连忙起身跪了下去：“娘娘息怒！沈妹妹只是一时情急，才有些思虑不周，但到底是为了嘉柔小郡主，情有可原......”
　　她话还没说完，楚良娣便打断了她的话，“张妹妹说的是，娘娘也莫要动怒了，如今沈妹妹身怀六甲，怀的还是双胎，可经不得您这般吓唬，您这边疾言厉色，万一她腹中的皇嗣出了个好歹，太子妃娘娘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太子妃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楚良娣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了，就算明日陛下怪罪下来，也是明日的事儿了，娘娘也不必先急着给沈良媛定罪。”
　　太子妃的脸猛地阴沉了下去。
　　听着她的话，沈雁水心里颇有些惊讶，朝楚良娣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良娣......竟然替她说话？
　　太子妃看着她，忽的冷笑了一声：“本宫是太子妃，不必经过太子殿下也有权处置东宫事宜，沈良媛犯下如此大错，若不罚她，宫规何在？若不压压她的性子，以示警戒，日后还不知会犯下怎样的滔天大祸！”
　　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雁水身上：“今日沈良媛就在这儿抄写宫规，听闻沈良媛身子素来强健，想来抄写两个时辰的宫规，应当也没什么问题？若沈良媛身子不适，旁边还有杜太医在，正好一并给你看了。”
　　她原本并没有想今日把她如何，可如今，先有那个奴才秧子背叛她，打她的脸，如今瞧着还真想巴结上人，想给人家当奴才了......现下张良媛又和楚良娣这般维护，她偏就要让人看看，她才是这个东宫的太子妃！
　　张良媛跪在地上，忽的咬牙道:“娘娘若要罚，不如等两个小郡主的病情稳住后，再做处罚？娘娘何必急于一时？”
　　太子妃冷笑一声：“不罚不以正宫规，沈良媛也实在越发不知轻重缓急，芝麻大点的事，也敢如此行事，简直胆大妄为的很！”
　　说罢，她便冷声道：“来人，把沈良媛带去偏殿。”
　　话音刚落，两个嬷嬷便上前一步。
　　春平和冬意顿时急了，连忙护在自家主子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娘娘恕罪，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孕呢，天色已经黑了，若是夜间连续抄写宫规两个时辰......”春平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妃便拧了眉，冷声道：“掌嘴。”
　　那嬷嬷抬手便是一巴掌，朝着春平脸上扇去。
　　沈雁水眼疾手快，一把截住了人的手腕。
　　殿内骤然一静，没曾想她竟还敢反抗......
　　太子妃的脸色骤然一冷，只觉得被人当面挑衅她的威严！
　　沈雁水看向太子妃，又低头扫了一眼春平和冬意，笑了笑：“你们这是做什么？娘娘不过是罚我抄写宫规罢了，赶紧起来。”
　　太子妃沉怒着一张脸:“沈良媛！你放肆——”
　　只是，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从院门口一直传到正殿外。
　　太子妃脸色倏地微变了变。
　　太子殿下怎会此时回宫？
　　不过片刻，正殿的帘子被人掀开。
　　沈雁水下意识扭头看去，便见太子殿下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赴宴的绛色蟒袍，肩头沾了些夜露的湿意，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冷峻。
　　殿内众人连忙纷纷起身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妃也站了起来，福了一礼。
　　崔彧却像是没看见旁人一般，径直走到沈雁水身旁，旋即皱了皱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
　　那嬷嬷顿时脸色煞白，身子一软，直接伏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雁水这才松开手，抬头看向太子，有些惊讶：“殿下怎么此时回宫了？”不是明日才回的么？
　　崔彧没有立刻回她的话，而是将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下来。
　　随即抬眸，看向太子妃，神色冷漠，“已经到了这时辰，孤倒是没想到，撷芳殿还如此热闹，太子妃这是......在做什么？”
　　太子妃神色微紧，但想到沈良媛犯下的事，又挺直了腰背，“回殿下，沈良媛今日拿着您给她的铜符和手谕，只因嘉柔生了一点小病，便叩开了宫门，无视宫规，妾身便将人叫过来训诫一番。”
　　跪在地上的王良媛猛地抬头，看向太子，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殿下，嘉柔从午后就开始发热，一直烧到现在，已经烧了好几个时辰了，妾身心焦不已，这才不得已去求沈妹妹......沈妹妹心善，这才有了今日之事，若殿下要怪罪，便怪罪妾身吧。”
　　说罢，她重重叩首下去，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彧看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青紫一片，眉心处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目光转向太子妃。
　　太子妃不等他问，便一脸担忧的道：“殿下有所不知，寿康也病了，宫中值夜的只有杜太医一人，寿康才将将满月，身子弱得很，妾身心焦忧虑，只想着等寿康的病情稍微稳定一些，再让太医去给嘉柔看，谁知道她们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如此行事！”
　　“如今张医士已经在嘉柔那边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偏偏被她们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还不知陛下知道了该如何怪罪......”
　　一旁的楚良娣听了她这话，忽地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听闻未时三刻左右，王妹妹便来求太子妃娘娘请太医了，只是那时候娘娘正在歇午觉，无人敢打扰，这才拖到了晚上，又与寿康郡主的病情撞到了一起，若是娘娘早些请了太医，便也没有今夜之事了。”
　　她说着，又一脸忧心的看向太子：“殿下，听闻王良媛在去莲心苑之前，可是在撷芳殿苦苦哀求了好些时候呢，您瞧瞧王妹妹的额头，都是在撷芳殿求太子妃娘娘的时候磕成这般的，可真真是让人心疼的很。”
　　太子妃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想得倒是美。
　　太子妃闻言，脸色顿时青白交加，猛地看向楚良娣：“楚良娣，你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说着就连忙看向脸色越发冷沉的太子，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蹙着眉心道：“殿下，当时王良媛来求的时候，正是寿康病情最为危急的时候，本宫如何敢让杜太医离开？若本宫的寿康出了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有半分心虚。
　　在她心里，哪怕她再不喜欢这个女儿，也比那个奴才秧子生的女儿高贵百倍千倍，重要不知多少。
　　“殿下，妾身无愧于心，嘉柔同样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妾身心中自然也是挂念的，只是嘉柔年纪到底稍长一些，身子骨也强健些，自然要先紧着更加年幼的寿康。”
　　崔彧扫了一眼楚良娣，又看了一眼太子妃，神色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漠的道：“铜符和手谕都是孤亲自给沈良媛的，便是允了她遇事可便宜行事的权利。”
　　“明日父皇若怪罪下来，自有孤去解释，太子妃不必如此操心，顾好寿康便好。”
　　说罢，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夜深了，都散了。”
　　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春平和冬意，皱了皱眉：“还不起来？送你们主子回去歇着。”
　　春平和冬意连忙爬起来，屈膝应了声，手忙脚乱的上前扶住自家主子。
　　沈雁水看了太子一眼，知他今夜还有事要处理，两个孩子的病情可还没个结果......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福了一礼，便带着春平和冬意转身出了撷芳殿。
　　太子妃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太子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
　　铜符和手谕是他亲自给的，允了沈良媛遇事便宜行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这个太子妃没有资格处置沈良媛？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楚良娣离开前侧目瞥了一眼她那张难看至极的脸，心底只觉得痛快的很。
　　沈雁水与楚良娣，张良媛，王良媛在月华门处分道扬镳。
　　“夜深了，沈妹妹快回去歇着吧。”张良媛看着沈雁水，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沈雁水看着她，颔首应了应。
　　楚良娣倒是多看了沈雁水一眼，面色淡淡的，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皓月斋。
　　王良媛站在一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沈妹妹，今夜......多谢你。”
　　沈雁水摇了摇头：“王姐姐快回去看着嘉柔小郡主吧，今夜怕是离不得人。”
　　王良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却没有再哭，深深看了沈雁水一眼，转身往藤萝轩的方向去了。
　　等回了莲心苑，就看见了正在廊下候着的王嬷嬷，沈雁水又连忙让人回去歇着，昨日突然降温，不仅是两个孩子生病了，王嬷嬷身子也有些不适，她便让人早早歇下了，想来是今夜动静太大，将人吵醒了，知道她放心不下，便让冬意去和她说说。
　　王嬷嬷也没想到，她就早睡了一会儿，因为身子不太舒服，便睡得格外沉了一些，短短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好在，最后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来。
　　沈雁水在软榻上坐下，春平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不多时，夏安便进屋回禀，“主子，全福全寿回来了，太医已经去藤萝轩了，正在给嘉柔小郡主看诊呢。”
　　沈雁水点了点头，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开来，她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然后，她就打了个哈欠。
　　这一个哈欠打出来，困意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挡不住了。
　　今日折腾了这么一晚上，如今太子殿下回了东宫，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眼皮子瞬间沉得抬不起来。
　　便换了身干净的中衣，简单擦了擦脸和手，便往床榻上一躺，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春平轻手轻脚地将帷帐放下，又熄了几盏灯，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烛火，这才退了出去。
　　......
　　而这一夜，崔彧几乎未曾合眼。
　　他先去东配殿看过寿康，后又去了藤萝轩。
　　两个孩子，都发着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个孩子的烧才终于彻底退了下去。
　　崔彧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唤来两个太医和张医士问话。
　　只是问过话后，他的脸色便又沉了沉，半晌才沉声道:“都下去吧。”
　　杜太医和另一个太医以及张医士对视一眼，连忙躬身退下。
　　崔彧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一片冷沉。
　　没有回莲心苑，也没有换一身衣裳，便直接去了勤政殿。
　　......
　　这一日上午，勤政殿外的宫人们都听见了里面传出的陛下训斥太子殿下的声音......
　　等崔彧从勤政殿出来时，已经是午时了。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比早晨更浓了几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太子被陛下训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
　　崔彧回到东宫时，问过两个孩子的的病情后，这才转身大步往莲心苑走去。
　　......
　　莲心苑。
　　见太子来了，沈雁水见他身上的绛色蟒袍还是昨夜那件，衣襟处有些皱褶，下巴上的青茬明显得很，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心里一揪，连忙上前两步，“殿下今日可用了早膳？”
　　崔彧摇了摇头。
　　沈雁水转身就吩咐春平：“快把备好的吃食端上来。”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不多时，一碗粥，几碟子清粥小菜、两笼热气腾腾的水晶饺......一碗鸡丝汤面便摆上了桌。
　　崔彧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吃得不快，但也没有停。
　　沈雁水坐在一旁，没有急着问任何事，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时不时的给他碗里夹菜。
　　等他吃完了，撤下碗碟，她才开口：“殿下快去歇着吧，一夜未睡，眼睛下面都快成熊猫眼了。”
　　崔彧看着她，没有动。
　　让人都退了出去，只有郑元德脸上有些着急之色，但瞧着殿下的眼神，又不敢多嘴，只能退了下去。
　　今儿个陛下可是让殿下跪了两个时辰！殿下都还没上药，他如何能不着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阿雁，谢谢你。”
　　沈雁水愣了一瞬。
　　她看着太子殿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却认真的脸，心里一暖，却也不知为何，莫名的有点酸涩。
　　“殿下何出此言？这东西原本就是殿下给我，方便我行事用的。殿下不怪我莽撞行事，妾身便就十分满足了。”
　　崔彧闻言，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如何能怪你？若非你行事果断，今日嘉柔还不知道会如何......”
　　张医士与他说，若是再耽搁些时辰时辰......最好的结果，也是烧坏了脑子。
　　他知道太子妃在其中定然是动了私心，只是......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在规矩上，却是挑不出什么错......
　　沈雁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去拧了块帕子，走过来给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殿下快别想了，赶紧歇着吧。”她一边擦一边说，“您再说下去，眼睛下面的青黑都要比眼睛大了。”
　　说着，就拉着他的手往床榻边走：“来，殿下先睡一觉，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说着便要伸手替他解衣带。
　　崔彧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他自己解了衣袍，便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沈雁水替他将被子盖好，在他身侧坐下。
　　崔彧原本还想再跟她说几句话，可一躺下来，不知为何，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是眨眼间，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嗯，她用了一点点异能，让太子能睡得更沉更好一些。
　　免得脑子里再想七想八的。
　　沈雁水坐在床榻边，看着太子，见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眼底的青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憔悴......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粗糙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很快，她就得知，太子被平康帝训斥的消息了......
　　得知消息后不禁怔了一瞬，她原以为太子只是担忧两个孩子，才这样的，没想到竟一大早就去见平康帝了，还被训斥了一个时辰。
　　回来之后，对她没有一句责怪，反而跟她说“谢谢”......
　　她看着他的眉眼，忽的抬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好睡一觉吧。”她低声说。
　　片刻后，她捡起太子脱下的中裤看了看，果不其然，她方才并没有看错，两只膝盖上明显沾了灰。
　　她蹙了蹙眉，把裤子扔下，拿了药膏后坐在床榻边上，小心卷起他的裤脚，就看见了太子两只膝盖上的青肿……
　　待崔彧醒来后，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膝盖也以前清凉……他起身掀开了被子一看，就见他膝盖上已经上过药了。
　　心口不禁一暖。
　　......
　　接下来几日，东宫的氛围一直有些低。
　　两位小郡主的病情反反复复，烧了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始终没能彻底好起来。
　　宫人们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
　　直到半个月后，两位小郡主的病情终于渐渐好了，东宫上下的宫人们这才敢大声说话，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模样。
　　......
　　这日清晨，沈雁水刚起身，春平便端了早膳进来。
　　沈雁水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浓稠，鸡丝的鲜味和米香融在一起，味道正好。
　　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可第二勺刚送到嘴边，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涌了上来。
　　沈雁水脸色一变，连忙放下勺子，捂住嘴。
　　春平吓了一跳：“主子？怎么了？”
　　沈雁水弯下腰，将方才吃下去的那口粥全吐了出来。
　　“呕——”
　　春平连忙上前扶住她，一边拍着她的背，着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吐了？！快去传太医！”

[91]孕吐，臭臭的美食:“殿下，你好香啊～”
　　沈雁水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的恶心感一波接着一波，让她根本直不起身来。
　　“呕——”
　　春平急得眼眶都红了，一边轻轻拍着主子的背，一边扭头朝外头喊：“快拿温水来！再拿条干净帕子！”
　　秋如快步端了铜盆过来，将帕子浸湿了递上前。
　　沈雁水又吐了一阵，直到胃里空得什么都不剩，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才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直起身，脸色白得有些发青，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靠在春平肩上。
　　春平连忙用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和额头，心疼得不行：“主子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吐成这样了？”
　　沈雁水摆了摆手，被扶到软榻上坐下，靠着引枕喘了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碟子还冒着热气的早膳上，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可这会儿看着，胃里竟又隐隐翻了一下。
　　她连忙别开眼，连看都不敢再看。
　　王嬷嬷从外头疾步进来，方才她在耳房里歇着，一听见动静就连忙赶了过来。
　　她看着主子靠在软榻上，脸色发白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早膳，连忙上前了几步，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主子莫不是......孕吐了？”
　　沈雁水闻言一愣，抬起头看向王嬷嬷。
　　春平和冬意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夏安刚从外头端了新煮的牛乳茶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声音都有些急了：“孕吐？可此前主子一直都好好的呀，从未有过什么反应，怎么今儿个突然就......莫不是那些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着，目光刷地一下看向桌上的早膳，脸色顿时变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都不由猛地提了起来。
　　若主子真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这样的，那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万死难辞其咎......！
　　春平蹙着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可要把林公公和守忠守义叫来问问？”
　　沈雁水靠在引枕上，神色有些蔫蔫的，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莫要急着下定论，或许真的只是如王嬷嬷所言，孕吐了而已，等太医瞧过之后再说。”
　　只是这消息在莲心苑里自然是瞒不住的。
　　林公公三人很快就赶来了，都是一脸焦急。
　　林公公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神色还算镇定，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一进门便快步走到主子跟前，躬身担忧的道：“主子，老奴听闻您用了早膳后，身子有些不适？”
　　守忠守义两人就没那么镇定了，守忠一张脸涨得通红，差点就要指天发誓：“主子明鉴，今儿个早膳的每一道菜，食材都是新鲜的，奴才仔细查验过的，绝没有相克之物，做法也是往日一贯的做法，断不敢有半分马虎......”
　　沈雁水看着他急得额头青筋都快蹦出来的模样，声音温和的道：“莫要着急，我知道你们都是忠心的，王嬷嬷方才说我可能只是孕吐，先等太医过来，等太医瞧过再说。”
　　见主子这般信任，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候着，只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整个屋子里伺候的人，没有一个不忐忑的。
　　不多时，全福领着太医匆匆进了屋。
　　杜太医进了屋，也不多言，上前行了礼，便在春平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沈雁水将手腕搁上去，杜太医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这才收回手，神色松了下来，又检查过早膳和吐出来的呕吐物后，这才恭敬地拱了拱手。
　　“回良媛主子，您身子康健，胎象平稳，并无大碍，方才的呕吐之症，乃是孕晚期常见的妊娠恶阻，虽此前未曾有过，但如今出现亦是常事，良媛主子不必过于忧心。”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心底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杜太医又道：“此类恶阻，或因脾胃虚弱，或因肝气上逆，主子身子底子好，想来只是一时之症，饮食上不必拘泥，主子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便捡着那能吃得下的去吃，不必勉强用那些觉得反胃的吃食，若吐得厉害了，少食多餐便可。”
　　众人听太医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沈雁水让全福送了太医出去后，自己靠在软榻上，摸了摸肚子。
　　方才才吃两口就吐了，如今肚子空荡荡的，饥肠辘辘。
　　可一想起桌上那些吃食，竟半点胃口都没有，甚至隐隐还有些犯恶心。
　　她不由皱起了眉。
　　林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子，您如今想吃什么？酸的？辣的？奴才这就去给您做。”
　　沈雁水犹豫了一瞬，想了想，道：“做些酸的、辣的、口味清淡些的，再有些酸甜味的也行，多做一些试试。”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孕吐到底有多严重，是只能吃特定的东西，还是什么都吃不下。
　　林公公应了一声，三人连忙下去准备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道菜便接连端了上来。
　　酸菜白肉锅子，用的是入冬后腌好的酸菜，配上五花三层的新鲜猪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酸香味扑鼻。
　　辣炒鸭信，糖醋鲤鱼，醋溜白菜，一道酸辣汤，一道桂花糖藕，
　　还有另外几样清淡的菜色......
　　沈雁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酸菜白肉。
　　才嚼了两口，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捂住嘴，偏过头去，抱着春平递过来的铜盆又开始吐......
　　最后一桌子菜，就没有一样能吃下肚的东西。
　　整整一天，沈雁水几乎没能吃下什么东西......
　　......
　　崔彧今日在京兆府忙了一整天。
　　出了衙门，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上了马车，往东宫方向行去。
　　马车刚在东宫门口停下，他掀开车帘下了车，便见汪春脚步匆匆地从里头迎了出来。
　　崔彧看见他的神色，眉头倏地一跳，声音沉了下来：“出何事了？”
　　汪春连忙躬身，压低了声音：“回殿下，今日一早，良媛主子身子不适，传了太医......”
　　崔彧听完他的话，眉眼一沉，大步流星地便往莲心苑方向去了。
　　郑元德在后面颠着一身肉连忙小跑着跟上，就是......殿下这步子未免也太快了些！
　　*
　　莲心苑。
　　沈雁水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鹅黄色的毯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透进些微凉的风。
　　冬日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冷，却让她胸口那股隐隐的恶心感稍微好受了一些。
　　她靠在引枕上，手轻轻搭在胃部，只觉得空荡荡的，饿得发慌。
　　可偏偏，她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一想吃的，胃里就开始翻涌，那股反胃的劲儿就又上来了。
　　正蔫蔫地靠着，林公公端着一碟子东西从外头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主子，这是奴才新琢磨的，您尝尝？”
　　沈雁水低头一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酥酪，还有一份奶油小蛋糕，上头撒了些碾碎的花生杏仁碎。
　　她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酥酪入口即化，奶香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
　　“呕——”
　　她连忙偏过头，春平眼疾手快地捧了铜盆过来，沈雁水抱着痰盂又开始吐。
　　这回吐得比之前更厉害，胃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干呕，直吐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整个人伏在盆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旁的冬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带着哭腔道：“主子什么都吃不下，这如何是好？长此以往，还不饿坏了身子？”
　　王嬷嬷也拧紧了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王嬷嬷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她连忙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到门口，刚掀开帘子，就见太子殿下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郑元德在后面小跑着都快跟不上了。
　　王嬷嬷连忙福身请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崔彧已经一把掀开帘子，绕过屏风，大步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沈雁水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痰盂，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蔫巴巴的，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崔彧的心猛地一跳，“阿雁？”他几步走到软榻边，弯下腰，扶着阿雁的肩，眉头拧得死紧。
　　屋里的众人连忙请安，春平更是迅速的就将痰盂给挪远了些，免得熏着太子殿下。
　　王嬷嬷连忙跟上来，垂着眼，恭敬地道：“殿下，主子身子有些不爽利，不如殿下先移步正厅稍坐片刻，待主子收拾妥当了再......”
　　妇人孕吐的时候，都会自觉避着夫君的。
　　毕竟，孕吐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
　　更有些人孕期脸色蜡黄，再添上涕泪横流，抱着盆呕吐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平日里的体面？
　　若是被夫君瞧见了，心里生了嫌弃，那便得不偿失了。
　　可崔彧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眉眼沉沉，心疼的厉害。
　　沈雁水只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嗓子眼烧得疼，整个人虚脱了一般。
　　她喘了口气，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了太子殿下的脸，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
　　本就泛红的眼眶顿时更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撇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声音软得不像话：“殿下......我好饿。”
　　崔彧喉间猛地一紧。
　　沈雁水吸了吸鼻子，又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都怪殿下。”
　　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可凭什么当父亲的爽一把就行，当母亲的却要怀胎十月，受这么多罪？
　　此前腰酸、腿抽筋，她都忍了，觉得还好。
　　可饿着肚子这件事，她是真的忍不了。
　　一想起来就心慌。
　　越想越气，她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比方才还重了些。
　　郑元德在一旁看得眉心猛跳，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嬷嬷也是脸色微变，春平和冬意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软了。
　　这主子......怎么还踢上太子殿下了？
　　这可是太子殿下啊！
　　虽然平日里太子殿下素来宠爱主子，但主子也不能踢太子殿下啊......万一太子殿下觉得主子恃宠而骄，责怪下来......
　　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崔彧只是被踢了两脚，并没有放下心上，只是看着她委屈巴巴的红眼眶和撇着的嘴，心疼得不得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有些低沉，“是我不好......害得阿雁这般难受。”
　　沈雁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这话，嘴巴撇得更厉害了，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然后，她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太子殿下身上带着冬夜里特有的清冽寒气，混着淡淡的雪松香，她抽了抽鼻子，又嗅了嗅。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反胃感，竟然......下去了一些？
　　她愣了一下，又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太子怀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顿时，整个人都觉得舒畅了不少。
　　沈雁水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的脸。
　　崔彧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心疼的厉害。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转头吩咐道：“郑元德，去大膳房传话，让所有人都做几道自己的拿手菜，不拘是什么大菜小菜，做好之后都送过来。”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一溜烟地跑去大膳房传话了。
　　很快，整个东宫大膳房顿时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亲自吩咐，让所有人都做拿手菜送到莲心苑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
　　灶上的掌勺师傅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使出来。
　　之前被一着不慎被老林那个新来的抢了先，这短短几个月，如今他们看见人家，都要叫一身老哥哥了，真真是要悔的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没先一步下手。
　　如今，可算是又等到机会了！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东宫就都知道沈良媛孕吐，吃不下东西，太子殿下为了她，让整个大膳房都做菜的消息了，
　　*
　　海棠苑。
　　吴承徽正靠在软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子点心。
　　她刚听说了莲心苑那边的动静，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点心“啪”地摔回了碟子里。
　　“怎么就她这般矫情？”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动这么大的干戈，让整个大膳房都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越想越气，胸腔起伏不定。
　　她当初刚怀上的时候，也是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吃不下，瘦了一大圈。
　　太子殿下也不过是在她刚怀上的时候允院子里开了个小厨房，从大膳房调了一个掌勺师傅过来，便再没过问过一句。
　　如今沈良媛孕吐了，却就是大膳房全部伺候着了......这差别也未免太大了！
　　“上回陛下怎么就没有下旨罚她？”吴承徽压低了声音，越说越不甘心，“真是让她越发得意了！”
　　她身旁的卢奉仪连忙给她倒了杯温水，笑着递过去，声音温柔：“吴姐姐莫要生气了，沈良媛如今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仗着怀了双胎，越发骄纵，东宫谁人不知？咱们不与她争这一时的长短，待她平安生产，生下孩子再论不迟。”
　　她说着，目光落在吴承徽隆起的肚子上，笑意更温和了：“吴姐姐也快吃些东西，莫要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吴承徽冷哼了一声，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忍不住拿起第二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怀了这一胎，就总是饿得心慌，明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忍不住往嘴里塞东西。
　　卢奉仪笑眯眯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布菜，十分贴心仔细。
　　一旁伺候的嬷嬷忍不住低声劝道：“主子，前几日太医说了，您这一胎肚子长得有些快了，要稍微控制些饮食，不然到时候怕是不好生......”
　　吴承徽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卢奉仪便连忙接话道：“吴姐姐吃完这块就别吃了，还是身子要紧。”
　　吴承徽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枣泥酥，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也想控制，可就是忍不住。
　　不吃就心慌，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根本停不下来。
　　*
　　莲心苑。
　　大膳房一道道菜流水似的送了过来。
　　南北大菜、地方小炒、煎炸蒸煮、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沈雁水每一样都只尝了一小口。
　　只是，一道道菜端上来，又一道道撤下去。
　　崔彧的眉头越皱越紧，都想让她别吃了，明日再试不迟，可阿雁不吃却又偏偏又饿的厉害......
　　沈雁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正蔫蔫地靠在太子怀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
　　有点臭，又有点酸，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儿。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小碟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被郑元德领了进来。
　　那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瘦瘦小小的，端着碟子的手都在发抖，显然是头一回被叫到主子面前。
　　“这是......”沈雁水抽Cོ-ོTོXོ了抽鼻子，那股奇特的味道更浓了。
　　小太监声音都在打颤：“回、回良媛主子的话，这是奴才做的酸笋......奴才老家在广西，那边的做法，用笋腌的......”这是他平日里腌着自个儿吃的，他觉得这个最开胃。
　　沈雁水看着碟子里那一小碟酸笋，颜色微微发黄，闻着有一股浓郁的、带着发酵气息的有些熟悉的酸臭味。
　　有点螺蛳粉的味道......
　　崔彧夹了一小根酸笋喂到她嘴边。
　　沈雁水张嘴吃了进去，酸笋入口，脆生生的，酸味和发酵后特有的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微微的辣。
　　沈雁水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等了片刻——
　　崔彧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吐，也没有难受的模样......
　　就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没有吐。
　　沈雁水眼眶一红，差点没哭出来，她终于能吃下东西了！她好饿！
　　崔彧心里的大石头也稍稍落了落，连忙吩咐郑元德：“去，让林公公再做些旁的一起呈上来。”
　　郑元德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不多时，林公公端了一碗酸笋拌粉条过来，又附了一碟子臭豆腐。
　　那臭豆腐闻着和酸笋的味道不相上下，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郑元德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王嬷嬷面不改色，春平倒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个臭豆腐之前主子吃过两回，之前竟没想起这个来。
　　沈雁水的眼睛都亮了亮。
　　她用酸笋拌了粉条，吸溜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臭豆腐，外酥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满足得差点叹出声来。
　　空了一整天的胃，终于舒服了一些。
　　从这一日起，沈雁水的饮食口味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寻常的菜肴，她闻着就反胃，偏偏那些闻着臭臭的、带着发酵味道的食物，她吃得格外香甜。
　　一时间，整个东宫大膳房都在研究各种臭臭的吃食，一阵风吹过，整个东宫都蔓延着让人退避三舍的味道......
　　而那个做酸笋的小太监，如今也进莲心苑的小厨房。
　　消息一出，大膳房上下一片羡慕嫉妒。
　　那小太监名叫小桂子，收拾包袱去莲心苑的时候，走路都轻飘飘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进沈良媛的院子当差！
　　如今整个东宫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沈良媛又怀着双胎，前程肉眼可见的好，只要平安生下子嗣，往后的好日子还能少得了？
　　他想着，他脚步顿时都快了一些，嘴角差些就咧到了后耳根去了！
　　*
　　几日后。
　　如今已是十二月中旬，天越来越冷了。
　　这日下值，崔彧从值房里出去时，天上正飘着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穿着一身绛色的官袍，外头罩了件厚实的大氅，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整个人在这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挺拔。
　　出了衙门，走在前头的两个官员正凑在一起说话。
　　一个姓刘的员外郎，一个姓王的郎中，两人都是京兆府的老人了。
　　刘员外郎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笑嘻嘻地对王郎中说：“老王，今儿个下衙早，要不要去东市那家老铺子吃鱼肠？就巷子口那家，他家那鱼肠，又臭又香，我就好这一口，再过几日怕是就要关门回家过年去了，这几日我可得多吃几回。”
　　王郎中一脸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口味可真够奇的，那东西臭得飘香十里，我隔着半条街闻着味儿都想吐，你竟然还那么爱吃，可真是......”
　　刘员外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就不懂了吧？那是闻着臭、吃着香！你但凡敢尝一口，保管你......”
　　话没说完，两人余光瞥见身后走来的人影，顿时吓了一跳。
　　崔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两人连忙转过身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原以为太子殿下会和往常一样径直走过去，两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正忐忑着，崔彧却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刘员外郎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莫不是自己工作上出了什么疏漏？还是上回那桩案子的文书有什么问题？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就听见头顶传来太子殿下低沉的声音。
　　“你方才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卖？”
　　刘员外郎愣了一瞬，脑子里空白了一息，直到身旁的王郎中悄悄怼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道：“回、回殿下，在东石街柳巷胡同口，有家老铺子叫刘记鱼肠，店面不大，但是做鱼肠是一绝......”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
　　刘员外郎和王郎中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
　　撷芳殿。
　　太子妃坐在软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本《千字文》。
　　算上虚岁也才三四岁的孩子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小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太子妃念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接着背。”
　　崔承张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日......日月盈昃，辰宿......辰宿......”
　　“辰宿什么？”太子妃的声音陡然拔高。
　　崔承张身子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辰宿......辰宿......”他嗫嚅着，怎么都想不起来下一句。
　　太子妃“砰”的一声将书砸在案几上，厉声道：“你怎么如此笨？你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嫡子！为何如此怯怯懦懦的上不了台面？！教你多少回了？之前看见太子殿下连一句父王都说不清楚，如今不过是两句话，你要背多久才能背会？”
　　崔璋小小的身子颤了颤，眼眶通红，嘴巴一撇一撇的，想哭又不敢哭。
　　“不许哭！”太子妃疾言厉色。
　　崔璋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小脸憋得通红，嘴唇不停地害怕的颤抖着。
　　太子妃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一股火直往上蹿：“你若是不争气，你父王眼里如何能看见你？怕是以后眼里就只有那狐媚子腹中的孩子了！等那贱人的孩子生出来，还有你什么事？”
　　“叫你不许哭，你没听见吗？”太子妃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殿内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奶娘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小殿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太子妃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胸口起伏不定。
　　如今太子殿下把莲心苑围得铁桶似的，连一只别有心思的蚊子都飞不进去，她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尽管她心里不愿意承认，但太子殿下对沈良媛那样的态度，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她也不敢再动手。
　　只因，一旦被太子殿下知道是她做的......
　　想着，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
　　这日，崔彧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雪下得更大了些，郑元德在一旁垫着脚步给太子殿下遮着雪。
　　曹仲达上前，跟在殿下另一侧，低声将撷芳殿的事禀报了一遍。
　　崔彧的脚步顿了一瞬，不禁拧了拧眉。
　　他此前，原本是打算年后将承张送到母后膝下抚养。
　　可如今......他竟有些犹豫了。
　　若把璋儿放在母后身边养着，朝夕相处，母后对璋儿的感情必然会越来越深。
　　那等他和阿雁的孩子出生之后......
　　崔彧抿了抿唇，忽的吩咐道:“去撷芳殿传孤口谕，璋儿身子弱，让太子妃不急着给他开蒙，再让方正山去禁军里头找个相貌和善的，先让璋儿把身体底子打好。”
　　再就是，璋儿如今虽尚且年幼，但俗话说，三岁看到老。
　　璋儿如今虚岁已经三四岁了，性子却怯弱胆小的很......
　　一旁的郑元德连忙应下。
　　曹仲达则退下了。
　　崔彧沉默着，他如今对太子妃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
　　太子妃做的事，桩桩件件，他都记着，甚至自出了楚良娣难产之事后，他便让人暗地里彻查了一番。
　　这才知晓，她还做下过多少事来......
　　他如今若想......废太子妃，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麻烦了一些罢了。
　　当初是念着璋儿，念着她怀有身孕，才没有处置她。
　　可如今，他却也不急着废了她了。
　　一旦废了太子妃，母后父皇和朝臣，都不会任由太子妃的位置空悬。
　　而他......需要有人占着这个位置。
　　崔彧收回思绪，大步往莲心苑走去。
　　*
　　莲心苑。
　　沈雁水正坐在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臭豆腐。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那股独特的、又臭又香的味道。
　　虽然能吃下去了，可天天就吃这么一两样东西，吃久了也觉得点没意思，有点腻了。
　　她想起以前能吃各种美食的日子，想哭......QAQ
　　正吃着，屋里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抬头就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大氅上沾着一点雪花，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沈雁水抽了抽鼻子，看着他手里头的油纸包，“殿下你回来了......这是什么啊？”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崔彧见她那副眼睛发亮、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在软榻边坐下，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鱼肠。
　　那鱼肠色泽金黄，外皮微微焦脆，闻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发酵气息的咸臭味，可又隐隐透着一股鲜香。
　　沈雁水早就闻到味儿了，那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殿下，这是......”
　　“鱼肠。”崔彧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吃。”
　　沈雁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鱼肠外皮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质却软嫩弹牙，咸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独特的醇厚香气，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沈雁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吃好吃！殿下，这个好好吃！”
　　崔彧见她能吃下，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又微微拧了起来。
　　这才几日，阿雁那张原本已经养得有些丰润的小脸，就瘦了一小圈了......
　　沈雁水吃的满足地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他，笑着问：“殿下，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崔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扬，道：“今日下了衙，听见衙门里的两个官员提了一嘴，便去买了些回来，你若喜欢吃，往后我回宫时都多买些。”
　　沈雁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
　　夜里。
　　两人洗漱后上了榻。
　　沈雁水躺在他身侧，把脑袋往他身上蹭了蹭，崔彧连忙护着他的腰，把软枕垫在她后腰处托着。
　　沈雁水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塞进了太子殿下的颈窝里，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自从开始孕吐之后，她就特别喜欢闻太子殿下身上的味道。
　　甚至，每日太子离开去上朝，上值去的时候，她都格外不舍，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身边......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又嗅了嗅，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她忍不住，嘴唇贴上去，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亲太子凸起的喉结......
　　崔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垂眸，看着她。
　　这几日，阿雁越发黏人了......虽他求之不得，可如今的阿雁还怀着身子......如今已有七个多月了，自然不能再行房事，怕伤着她和孩子。
　　心爱之人就躺在身边，还如此热情粘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明日得再去问问那个刘员外郎，还有没有别的推荐的吃食，适合阿雁口味的......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又动了一下。
　　沈雁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吧唧”两口，重重地亲在了他的好看的薄唇上。
　　亲完之后，她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满足，声音软糯糯的：“殿下，你好香啊～”
　　她甚至有种想咬一口殿下的肉尝尝的冲动，看看是不是闻着这么香，吃起来也这么香。
　　崔彧垂下眼眸，看着她一副想要吃掉他的模样，亲了亲她的鼻尖，无奈的道:“......现在还不行，快睡觉。”
　　沈雁水:“......？”
　　她又不是丧尸，不吃人的......想着，她迷迷糊糊的就泛起了困，打了个哈欠，就睡了过去。
　　细碎的雪花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将这深冬的夜衬得格外静谧。
　　榻上的人相依相偎，呼吸渐渐平稳。

[92]生辰:齐明川和太子一同死在了那场疫病里
　　冬夜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进来，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十二月中旬的夜风裹着刺骨的寒意，从廊下呼啸而过，吹得檐下灯笼不住摇晃，映出一地零乱的光影。
　　莲心苑内室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天寒地冻仿佛两个世界。
　　沈雁水侧身躺在床榻上，蜷在厚厚的锦被里，睡得很沉。
　　她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双胎七个多月，腹部高高隆起，便是侧躺着，腰间也垫了好几个软枕托着，才能睡得安稳些。
　　已是三更时分。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沈雁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
　　小腿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络里猛地绞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手摸索着想要推醒身边的人。
　　只是手刚碰到太子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见太子已经醒了。
　　几乎是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崔彧就睁开了眼。
　　看着她的神色，他连忙撑起身，“腿抽筋了？”
　　沈雁水蹙着眉心有些难受的应了一声。
　　崔彧侧身，手掌覆上她的小腿，隔着薄薄的中裤，能感觉到那处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的指腹轻轻按上去，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痉挛的筋络，一边按一边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问：“这里？”
　　沈雁水“嘶”了一声，拧着眉点了点头。
　　他手上动作不停，一点一点地揉按着，将她小腿上那根绷紧的筋慢慢揉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时，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那双脚比一个月前又肿了些，脚背高高隆起，这几日连平日里穿的鞋履都快穿不进去了......
　　他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却越发仔细了。
　　*
　　屏风外，值夜的秋如正靠着墙壁打盹。
　　她睡眠浅，里头传来第一声动静时便醒了，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正要起身进去瞧瞧，就听见太子和主子的声音。
　　便大概知道太子这会儿正给主子按摩不舒服的小腿，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主子身子重了之后，夜里但凡有些什么不适，太子殿下总是比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醒得还快。
　　她虽瞧见过许多回，可每回见了，心里头却依旧会震惊。
　　她在宫里时间虽然不太长，可各宫各院的见闻却听过不少。
　　皇室里头，妃嫔怀了身孕，分房而睡是常事，毕竟子嗣为重，容不得丝毫差池。
　　二则，怀孕时种种麻烦丑态，浮肿、孕吐、面色蜡黄、双脚浮肿、双腿抽筋、起夜频繁......哪个女子愿意让男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太子殿下......
　　秋如就从未见过有哪个皇子王孙，会这般亲力亲为地伺候孕妇的......简直闻所未闻。
　　但她们莲心苑里伺候的下人，如今心里头却是越发安稳了。
　　内室里，沈雁水侧躺着，借着烛光看向太子。
　　他低着头，烛火映出他的侧脸轮廓，眉骨高而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手上的动作越发熟练专业了。
　　沈雁水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暖融融的......
　　她的腿已经不抽筋了，太子还在轻轻按着，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些。
　　“殿下。”她轻声喊了一句。
　　崔彧抬眸看她，手上动作没停，“还疼？”
　　沈雁水摇了摇头，还带着一些半睡半醒的困意，声音软绵绵的：“不疼了，殿下也快来睡吧。”
　　崔彧应了一声，便在她身侧躺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沈雁水的孕吐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就算能有吃的下的东西，但小脸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直到腊月底的某天，沈雁水早上起来，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
　　那股压了二十来天的恶心感，像是潮水退去一般，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试探性的让人上了正常的早餐。
　　等春平端了早膳进来，一碟子鸡丝粥、一碟子虾仁蒸饺，几样小菜，她试探着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等了片刻。
　　沈雁水愣了一瞬，差点喜极而泣了！瞬间端起粥碗就喝了两大口，又夹了好几个蒸饺，吃得头都不抬。
　　春平站在一旁，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主子......您能吃了？”
　　沈雁水嘴里还塞着蒸饺，含混地“嗯”了一声，眼泪差点也跟着掉下来。
　　消息传开，整个莲心苑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简直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崔彧是傍晚回来的。
　　汪春早在宫门口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躬身道：“殿下，莲心苑那边传来消息，说良媛主子今日胃口大好了，什么都能吃了，也不吐了。”
　　崔彧脚下步子一顿，眉眼间的痕迹顿时就松开了来，露了喜色，“当真？”
　　“千真万确，听说是早上一起来就好了，早膳用了一碗粥、一笼蒸饺，午膳也用了一碗半的米饭，还喝了一碗鸡汤......”
　　崔彧不等他说完，已经大步往莲心苑的方向去了。
　　郑元德在后面颠颠地跟着，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如今良媛主子可总算是好了！这些时日不仅良媛主子受了一圈，他们太子殿下也瘦了......
　　再下去，他就要急死了。
　　莲心苑。
　　沈雁水正靠在软榻上喝牛乳，见太子掀帘进来，眼睛弯了弯，“殿下回来了？”
　　崔彧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有些低，“瘦了许多。”
　　沈雁水摸了摸自己的脸，倒是不怎么在意：“能吃回来的，殿下别担心。”
　　近些日子，她就像太子殿下的随身挂件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
　　连太子去净房，她都要隔一会儿就催一句：“殿下好了没有？”
　　崔彧:“............”真是甜蜜的烦恼。
　　沈雁水如今好像已经有些习惯粘着太子了，但总算没那么变态了......回想着自己此前的那些，太子竟也全盘接受了，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她就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就是这半个多月里，京中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宣义侯大义灭亲的事！
　　如今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宣义侯府旁支有几个族人，仗着侯府的势，强占百姓良田，放债，也就是高利贷，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被人一纸状纸捅到了京兆府衙。
　　那几个旁支子弟非但不怕，反而暗地里威胁京兆府负责此案的官员，又去威胁原告，逼人撤诉，言语之间，动辄便抬出宣义侯的名头，扯虎皮拉大旗，甚是嚣张。
　　此事传到了宣义侯耳中。
　　众人本以为宣义侯会护着自家族人，好歹也是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宣字。
　　却没想到，宣义侯非但没有包庇，反而大义灭亲，亲自将那几个人绑了，押送到京兆府衙，当着府尹的面说：“请大人秉公处置，不必顾及本侯。”
　　此言一出，满京哗然。
　　有人说宣义侯大公无私，铁面无情，也有人说他太过冷酷，连自家族人堂兄都不护着，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朝堂上也有言官上折子，话里话外指责宣义侯此举有伤人伦，连亲族都不顾，何谈忠君爱国？
　　平康帝却不为所动。
　　非但没有训斥宣义侯，反而下旨赏赐了金银绸缎，夸他“大义灭亲，堪称百官表率”。
　　圣旨一下，那些指责的声音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听太子说起此事时，正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手炉，听得津津有味，最后那几个犯事的楼家人自然被下了大狱，结果不可未不大快人心。
　　随即她想了想，又看着太子笑着道:“殿下在京兆府，可还看过什么有趣的卷宗？”
　　崔彧见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笑，想了想，“倒是真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
　　“说来听听？”沈雁水立刻坐直了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崔彧便挑了几件能说的，慢慢道来......
　　*
　　与此同时，景福宫西配殿。
　　沈荣华正坐在窗下喝茶，她自然也得知了宣义侯大义灭亲，陛下反而下旨赏赐的消息。
　　嘴角不禁勾了勾。
　　上辈子，宣义侯那几个旁支堂兄，可不是如今这点小打小闹。
　　几年后，他们会犯下更大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打着宣义侯的旗号，想要求侯府庇护。
　　宣义侯并未包庇。
　　只是，却也不知其中哪一个人，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秘密，突然在京兆府衙当场捅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
　　宣义侯女子身份暴露，前程尽毁，最后陛下虽念着往日功绩没有以欺君之罪处置，却也夺了宣义侯手中的兵权，甚至交侯府的爵位都落在了楼府旁支的头上。
　　而如今......沈荣华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
　　快离开行宫时，她那时借着一次偶遇，运气不错的与宣义侯搭上了话。
　　那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隐隐点了几句，让宣义侯留意一下府中旁支那些堂兄们的动向，免得日后惹出大祸来。
　　宣义侯当时面上不显，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如今那几个迟早要闯大祸的蠢物，已经被处置了，想来宣义侯心里自然会承了这份情，日后她再去拉拢宣义侯，便容易多了。
　　上辈子的宣义侯，一辈子没有成婚，生前死后都未曾与任何男子传出过什么传闻。
　　唯一常常被人挂在嘴边一同提起的，便是奉国公府的齐大将军齐明川了。
　　只不过，也不是什么风月之事，只因两人是死对头。
　　齐明川不知为何，每每看见宣义侯便要上前找茬，在行宫时就三天两头便传出两人打架切磋的消息。
　　陛下一直未曾插手，想来也乐得见此，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毕竟，与太子一党不合，才有可能被她拉拢。
　　想着，她的思绪便转到了齐明川身上。
　　上辈子，齐明川和太子一同死在了几年后的那场疫病里。
　　说起来那也算是天意了，若不是齐明川和太子都死在了那场疫病中，最后六皇子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真不好说。
　　只是......上辈子，这时候应该已经病逝了的皇后，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还招了太子妃一同处理宫务，听闻正教导她如何处理宫务，只是身子略有不适......
　　想着，她不由拧了拧眉。
　　*
　　临近年关，各宫各院的年礼、份例、赏赐，桩桩件件都要皇后过目定夺。
　　今年各嫔妃的年节赏赐该如何分派、宫中除夕宴的席面如何安排、各宫炭火份例是否要按例增加、还有那些往年走动的亲贵诰命们往宫里送的节礼该如何回赏......一应事务堆在案头。
　　太子妃这些时日，日日来坤宁宫请安侍疾，起初只是端茶递水、侍奉汤药，后来皇后便让她帮着看几本账册，渐渐又教她如何核对各宫份例、如何分派年礼、如何处置那些琐碎却要紧的宫务。
　　太子妃听得仔细，将母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那些账册也看得极仔细，生怕出半分差错。
　　她心里隐隐明白，母后这是在提点教导她，将这些年节理事的经验慢慢教给给她。
　　她惊讶的同时，也欣喜若狂，不敢怠慢，日日来坤宁宫比谁都勤快，处理起那些琐事来也格外认真仔细。
　　如此过了几日，太子妃心里有了些计较。
　　这日，她在坤宁宫伺候皇后用了药，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母后，您旧疾发作，还要操劳宫务，儿媳想着......明日儿媳带着璋儿来给您请安，也好给您解解闷，您看如何？”
　　皇后闻言微微抬眸，看了太子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太子妃垂着眼，姿态恭敬，声音也温顺：“这些宫务上的事，母后只管吩咐儿媳去做便是，您莫要再费心神了，好生养病要紧。”
　　皇后没有立刻答话。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
　　这些日子东宫那边的动静，她虽病着，却也听说了。
　　想来是太子妃心里因太子对沈良媛的态度有了压力，这才急着把璋儿送到她跟前来。
　　皇后心里头明白，却也不戳破。
　　不管太子妃打的什么算盘，璋儿到底是她的嫡长孙，她是真心喜爱的。
　　“也好。”皇后声音淡淡的，面上却带出了几分和缓，“把孩子带来我瞧瞧。”
　　太子妃心头一松，第二日便带着孩子来了。
　　崔璋被奶娘抱进了坤宁宫。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袄，衬得小脸白净，规规矩矩地给皇祖母行了礼。
　　皇后招了招手，将孩子揽到身边，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小脸，又捏了捏他的小手，眉眼间满是喜爱。
　　只是摸着摸着，她便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胆小太乖了些。
　　她想起太子小时候。太子幼时身子也弱，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小猫似的。
　　可那性子却像是生下来就定好了的，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很。
　　若不是身子骨太弱，隔三差五就病一场，怕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可眼前的璋儿......眼神瞧着就怯怯的，让人心疼的很。
　　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温声道：“璋儿，可还记得祖母？”
　　“璋儿记得，皇祖母。”他其实不记得，但这话母妃教过他了。
　　皇后顿时笑了，眉眼柔和下来。
　　一旁的太子妃瞧见这一幕，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
　　这几日她在坤宁宫伺候，日日都要教承张那些规矩礼仪，教他见了皇后该如何行礼、如何问安、如何应答，翻来覆去地练了许多遍，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太子妃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窝在皇后怀里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热。
　　璋儿是太子唯一的嫡子，只要他在皇后跟前得了喜爱，日后便多一分倚仗。
　　是她以前因为对太子的那些男女情爱，想差了，如今便是皇后再给太子安排再多的伺候，她也不在意了。
　　*
　　腊月二十九。
　　马上过年了，太子也忙了起来，这几日都起的早，白日里也不在莲心苑。
　　沈雁水一早起来，推开窗，就看见院子里变了样。
　　廊下挂上了崭新的琉璃灯，朱红的灯罩上绘着金灿灿的岁寒三友，在晨光里亮闪闪的，门楣上贴了新裁的桃符，红纸黑字，写着吉祥话，窗棂上也贴了春牌，边角还描着金线。
　　冬意端了铜盆进来，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笑着说：“主子您瞧，太子殿下此前就嘱咐咱们，让奴婢们将院子里的灯全换了，这些花灯还都是太子殿下亲手画的呢，太子殿下说，今年是主子在东宫过的第一个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才行。”只是最近殿下忙，不能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了，才对她们多有嘱咐。
　　沈雁水看着满院子的喜庆，心里头也觉着高兴的很，不过今日她也有事儿要干。
　　她要给大家发年终奖金！
　　先是略略总结了一番个人工作，又把众人夸的眉开眼笑后，多余的话也就不啰嗦了，直接给银子，比什么都实在。
　　王嬷嬷和春平全福一样，发的都是五十两，林公公冬意给的三十两，夏安秋如全寿则发的二十五两，守忠守义发的二十两，其他人则是给的十两银子。
　　莲心苑上下一时间别提多开心了！谁不喜欢银子啊！他们这些在宫里做奴婢奴才的，就银子就更是他们的命根子，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谢主子！”众人喜气盈腮，满口的吉祥话像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听得沈雁水脸上也全是笑容，过年嘛，就该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才对。
　　莲心苑出去办事见人，无论见谁都是一脸的笑，简直看得东宫其他人十分莫名。
　　宫里头年关就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累都累死了，咋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呐？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东宫就热闹起来了。
　　沈雁水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就听见春平在外头轻声问：“主子，您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困意。
　　春平端着热水进来，冬意捧着新裁的衣裳跟在后头，两人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梳洗更衣。
　　今日要守岁，虽说她一个良媛不必去前头参加宫宴，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主子，今儿个除夕，殿下要去参加宫宴，听说要忙到很晚呢。先是大朝会，然后是赐宴，晚上还要陪陛下皇后娘娘守岁......”
　　沈雁水听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太子今日会忙，前几日就听他说过，除夕这日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晚上，沈雁水耐不住困意，也没守岁，早早的就睡了，连太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
　　沈雁水是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太子站在床榻边，正在系腰间的玉带，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绵：“殿下这就起了？”不对，昨夜殿下是啥时候回来的？
　　崔彧看着她，柔声道:“今日元日，要去大朝会，向父皇朝贺，再随父皇去祭天......一整日都不得闲，你好好歇着。”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崔彧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模样，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雁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子了，太医说随时都可能发作。
　　离开前，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叮嘱道：“有事便立刻吩咐汪春，让他立刻来禀报我，无论何时，都要立刻来报。”
　　沈雁水听了，心里不禁暖了暖，乖乖地点头：“知道了，殿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往外走了几步，只是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阿雁正拥着被子目送他，见他回头，冲他笑了笑。
　　崔彧又想了一遍，他在东宫里已经安置了四个太医，四两个稳婆，奶娘早就也提前找好了，各处人手都安排妥当，一应物事也都备齐了......确定没有任何疏漏，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雁水目送太子离开，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中天才醒。
　　年初一这几日，宫里宫外都热闹得很，沈雁水身子重，便没有出去走动，只在莲心苑里歇着。
　　这日午膳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嬷嬷，我记得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怎么东宫好像一点都没有要给殿下庆生的模样？
　　王嬷嬷闻言，眉眼微微一动，也压低了声音：“回主子，太子殿下这几年的生辰，都是初二才过的。”
　　沈雁水一愣，有些不解：“初二？为何？”
　　王嬷嬷声音更低了：“陛下言，要避让国礼，大年初一是元日，举国同庆，殿下的生辰若是在这日过，便有与天子同庆之嫌......是以这些年，殿下都是在初二这日庆贺生辰。”
　　沈雁水蹙了蹙眉，随即眉头松开，“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
　　避让国礼？
　　王嬷嬷说的是“这几年”才是初二过，那就说明以前应该都是初一过的。
　　是这几年，因平康帝越发忌惮太子，才如此的......
　　*
　　年初一这日，太子一早就出了宫，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天色已经擦黑了，雪下得比白日大了些，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个皇宫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
　　崔彧大步流星地进了莲心苑，大氅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珠子，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
　　郑元德收了伞连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雪，仔细收好。
　　崔彧进了正厅，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阿雁的身影，眉头不禁微蹙了蹙。
　　他看向一旁的宫女，正要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欢快的声音
　　，“快，把帘子掀开。”
　　门外的两个小宫女连忙将厚重的棉帘掀起来，帘子还没落回去，沈雁水就已经被王嬷嬷扶着钻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外头还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崔彧上前了两步扶着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去了？”
　　沈雁水微微仰头看着他，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殿下快瞧瞧——”她一边说一边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春平。
　　春平手里端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用罩子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沈雁水扬了扬下巴，示意春平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亲手揭开罩子，
　　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蛋糕露了出来。
　　蛋糕上头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面用红色的蔬果酱地写了一行字：“祝太子殿下二十一岁岁生辰快乐！”
　　字迹不算太工整，一看就不是宫里那些糕点师傅的手笔。
　　除了字，奶油上还摆了好几个糖画，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写着“长寿”，有的写着“康健”，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
　　最中间的那个糖画最惹眼——是一个小人，脑袋圆溜溜的，手脚短短的，眉开眼笑的，瞧着就喜气洋洋。
　　沈雁水见太子盯着那小人看，顿时更得意了，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这小人可是我亲手画的，我今日跟林公公学着做糖画可是学了许久呢，画的是殿下您，怎么样，画的还不错吧？”
　　崔彧看着那个眉开眼笑的圆圆小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手脚短得像小藕节......和他长得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他一本正经的点头夸赞，“嗯......很好。”
　　沈雁水顿时嘿嘿一笑，没忍住叉腰说：“那可不，画画我可是专业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精神奕奕、神气活现的小模样，觉得那小人明明更像她才对......想着，嘴角便微勾了勾。
　　他揽着她的腰，忽的低声道:“多谢阿雁。”
　　这几年，他的生辰都是在初二过的。
　　不是真正的生辰，过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只有母后，每年初一都会私底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算是替他庆贺。
　　今日他从母后那里吃了长寿面才回来的，却未曾想到，一回到莲心苑，阿雁还给他准备了这样的惊喜。
　　沈雁水已经将蛋糕上那些糖画旁边插着的几根细长的糖烛点燃了。
　　“不客气不客气～”沈雁水看着他笑脸盈盈的摆了摆手，架势摆的足足的。
　　崔彧见状，不禁又扶额笑了出来，也就只有阿雁才会这般说了......
　　周围伺候的春平等人见状，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殿下快许愿，许完愿就可以吃了。”
　　崔彧挑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蛋糕和她的脸上转了一圈：“这东西......还能实现愿望？”
　　沈雁水笑着道：“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就是一种祈愿嘛，就像去寺庙里拜佛的，谁知道神仙能不能听见？反正咱们只管许就是了，万一被哪路神仙听见了呢？”
　　崔彧闻言，看了她的腹部一眼，又垂眸看了那蛋糕一眼，心里默默想了一个愿望。
　　他只愿......阿雁能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好了。”他看着她笑道。
　　沈雁水便笑盈盈地拿了刀来，将蛋糕切成了小块。
　　她先给太子切了一块最大的，然后又切了几块小的，用碟子装好，端给了一旁伺候的王嬷嬷、郑元德、春平、冬意几人。
　　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主子，这可使不得！这可是殿下的生辰糕，奴婢们怎么能......”
　　郑元德也是一脸受宠若惊，连连躬身：“良媛主子，这怎么能成......”
　　春平冬意等人就更不敢接了。
　　沈雁水笑着道：“过生辰嘛，就是要大家一起凑个热闹才有意思，再说了，这么大一个蛋糕，我和殿下两个人也吃不完，放一夜就不新鲜了，给你们切好了，你们自己带回去吃。”
　　太子看着阿雁笑盈盈地给众人分蛋糕的模样，声音淡淡的道：“听你们主子的，都拿着。”
　　几个人闻言一愣，这才连忙千恩万谢地接了，捧在手里，连忙先退了下去仔细收好。
　　沈雁水这才坐下来，和太子一起吃蛋糕。
　　蛋糕胚是蒸的，松软绵密，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和平时吃的那些小蛋糕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可崔彧吃着，却觉得今日这块格外香甜一些。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将盘中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吃完了，又将那些写着“平安”“长寿”“康健”的糖画一个个拿起来，递到他嘴边，认认真真地说：“殿下，把这些也都吃了，吃到肚子里，定能保佑您往后平平安安的。”
　　崔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中一个个接过，一口一口地吃了。
　　最后只剩那个眉开眼笑的圆脑袋小人。
　　沈雁水将那小人也拿了起来，忽然顿了顿。
　　她瞅了瞅那个小人，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弯着眼睛道：“殿下吃了这么多，想必也吃腻了吧？这最后一个，就我代劳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张开嘴，“咔嚓”一口，把小人的脑袋咬掉了。
　　崔彧:“............”
　　阿雁不是说那个小人儿是......他吗？

[93]龙凤胎:修文了，建议重看前后部分～
　　年初一这一夜，过得温馨又热闹。
　　过了年初一，便没有什么大事了，只等过了元宵，衙门才重新开印。
　　这几日太子难得清闲，日日都在莲心苑里歇着。
　　直到初九这日，太子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沉。
　　沈雁水正在喝牛乳，见他进门时的神色，便放下了茶盏，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崔彧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忽的眉眼微舒：“没什么，一些朝堂上的事罢了。”
　　沈雁水:“............”当她是小孩子呢？
　　若是以前，她说不定还真就被他忽悠过了，但如今两人几乎日日朝夕相处，他眉眼一抬，她几乎就知道他什么情绪了。
　　她故作娇柔委屈的看着他，瘪了瘪嘴，“殿下骗我......”
　　崔彧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下顿时一紧，迟疑了片刻，才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是宫里头那位魏美人昨夜......早产了。”
　　沈雁水一愣。
　　早产？
　　那位魏美人，她还有些印象，是在行宫时怀上身子的那一位。
　　沈雁水连忙问，“那最后呢？人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突然就有些紧张了起来。
　　崔彧看着她的神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连忙道:“别紧张，孩子是顺利生了下来的，只是那孩子是个不成人形的......异胎。”
　　沈雁水一怔，是个畸形儿？
　　她瞬间就想到了平康帝磕丹药的事，孩子畸形，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但是，这时候谁也不会也不敢怪罪到皇帝身上。
　　“那最后呢？”她拧着眉，虽然问着，但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在皇室生下畸形儿，若只是一些看起来不太明显的毛病还好，比如五皇子的天生眼盲，但不成人形的畸形儿......
　　崔彧眉眼微压了压，“魏美人已因难产......亡故。”这就是他此前不想告诉阿雁的缘由。
　　沈雁水抿了抿唇，半晌没说话，片刻后被太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她侧着身子靠在他身上，突然就想起，她怀的可是双胎，若最后生下的是龙凤胎......在这个节骨眼上，岂不是直接戳了平康帝的心窝子？
　　她瞬间抬头，把这个担忧和太子说了。
　　她能想到这点，崔彧自然也早就想到了，只是......
　　他垂眸看着她，轻抚了抚她的背脊，声音沉静的道:“阿雁莫要担忧，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自知道阿雁怀的是双胎后，他就已经做了准备。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瞬间就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直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竟已经......如此信任他了吗？
　　这是非同小可，一个没弄好，可是事关她和孩子的小命啊......
　　不过，太多的紧张她也确实提不起来，若是平康帝后面发癫，真想要她或者孩子的命，她保证让他先上天！
　　魏美人难产而亡的消息在宫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
　　一个美人难产而亡，在宫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年节还没过完，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有些人叹息一声，道一句“福薄”，便也就过去了。
　　有些人甚至觉得晦气，大过年的死了人，真是不吉利。
　　......
　　临近元宵，正月十三这日夜里，沈雁水和太子刚歇下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平在外头轻轻叩了叩门扇，声音压得低，“殿下，主子，海棠苑那边来人了，说是吴承徽发动了。”
　　崔彧已经翻身坐起，眉头微拧。
　　沈雁水看向他，轻声说：“殿下过去瞧瞧吧，有殿下坐镇，想来吴承徽会安心一些。”
　　她这会儿倒想不起吴承徽平日里那副挑衅的脸了。
　　她只希望吴承徽这一胎能够平安生下来。
　　那样，等到她自己生产的时候，也能多一些信心。
　　崔彧看了她一眼，半晌，才柔声道：“你继续睡，不必等我。”
　　沈雁水应了一声，看着太子出了门。
　　她躺回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压低了声音的吩咐声，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
　　海棠苑。
　　崔彧到时，院子里已经忙成了一片。
　　产房设在正屋西梢间，灯烛通明，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稳婆已经进去了，太医在外间候着，宫女们端着热水、帕子、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不乱。
　　院子里伺候的人见太子竟然亲自来了，顿时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面上也与有荣焉。
　　主子这一胎若能平安生下来，往后在主子的院子里，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腰杆也能挺得更直一些。
　　不多时，太子妃竟也来了。
　　她快步进了院子，身上还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被人引进东次间，太子妃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太子，连忙上前福了一礼，在他下首坐下，一脸关切地开了口：“殿下莫要担忧，吴承徽的身子瞧着还不错，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定能平安诞下皇嗣。”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颔首应了一声：“嗯。”
　　太子妃便在一旁坐下了。
　　东次间里还坐着卢奉仪和孙昭训，两人见过礼后，便坐在了绣凳上候着。
　　卢奉仪与吴承徽同住一院，这边一有动静她就醒了，连忙穿衣赶了过来，孙昭训也来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东宫侍妾生产，按理说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必亲自到场，只需让人来看着便是。
　　今日两位主子竟都亲自来了，里头的稳婆和太医不由更加重视了几分，个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产房里，吴承徽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稳婆一脸急色的让她攒着力气别大声喊，但吴承徽完全忍不住痛！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
　　只是，起初她还算有力气，喊得中气十足。
　　可到了后半夜，声音渐渐变得沙哑，透出几分力竭的味道。
　　东次间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子妃蹙着眉，卢奉仪坐立不安，时不时往产房的方向看一眼，眼底满是焦虑。
　　孙昭训始终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想起当初自己小产时的光景。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她用余光看了太子妃一眼，随即垂下眸，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色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
　　......
　　莲心苑里，沈雁水昨个儿听了一夜的惨叫声，只觉得心慌得不行。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早上，还没有传来孩子落地的消息，她便知道，吴承徽怕是......要难产了。
　　王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安慰：“主子，您快些去软榻上歇着，莫要多想，您身子素来康健得很，每日太医稳婆也都说您Cོ-ོTོXོ胎位正，底子好，到时候生产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沈雁水听着王嬷嬷的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海棠苑。
　　产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稳婆面色焦急地快步走了出来，直奔东次间。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稳婆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紧，“吴承徽腹中胎儿过大，胎位虽正，但......怕是很难顺利生下来，可能需动剪子……”
　　太子的脸色沉了沉。
　　太子妃也蹙紧了眉，一脸担忧。
　　卢奉仪“啊”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可如何是好？”
　　产房里，吴承徽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惨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医连忙灌了一碗参汤下去。
　　过了片刻，里面又传出了吴承徽的声音，这回比方才大了些，带着嘶哑的哭腔，下意识道：“保住我的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那声音大得东次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太子妃垂着眼，没有说话。
　　卢奉仪捂着脸哭了出来。
　　崔彧沉默了片刻，看向太医，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尽力......保住吴承徽的命。”
　　稳婆连忙应了声，又快步退了出去。
　　在宫里，遇到这种难产之事，太医们根本不用问都知道该怎么做。
　　腹中的皇嗣，比母体重要得多。
　　产房里的动静又持续了许久。
　　日头升起又落下，东次间里的烛火燃了又添，添了又燃。
　　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从产房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划破了满院的沉寂。
　　东次间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产房的方向。
　　不多时，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喜气洋洋地走出来，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稳婆快步走到太子面前，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娘娘，是位小殿下！”
　　太子妃袖中的手倏地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面上却不显，一副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的模样，“总算是生下来了，吴承徽倒是个有福气的。”竟叫她生了个儿子......
　　瞧着竟还颇为康健......
　　太子看了那孩子一眼，“吴承徽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个太医脚步匆忙地从产房里出来，快步走到东次间：“禀殿下，吴承徽出血不止，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若血始终止不住......”说着，又连忙道:“微臣等已经用了药，还需再观察。”
　　崔彧拧眉:“要用什么药尽管去用，尽力保住人。”
　　太医连忙应下，又匆匆退回了产房。
　　莲心苑里，沈雁水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时，终于略松了口气。
　　只是随即，她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好像有些太早了......
　　小腹猛地隐隐坠痛，腰腹更是发酸的厉害，一阵一阵痛......
　　她愣了一会儿，确定一直没有好转后，才看向身旁的王嬷嬷，她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嬷嬷......我好像，要生了。”
　　王嬷嬷微惊，随即神色立刻镇定了下来，她目光扫过屋中神色突然惊慌的几人，神色沉着，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冬意，你去海棠苑禀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就说主子发动了，春平，你去吩咐全福全寿，立刻传太医和稳婆过来，夏安，你去盯着人烧热水......秋如，你把产房再收拾一遍，铺上干净的褥子。”
　　几个人被她一一点到，虽然心里慌得不行，却像有了主心骨，连忙应声各自散去。
　　王嬷嬷转向沈雁水，握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沉稳有力：“主子别怕，老奴都安排好了，您现在听奴婢说，现在还早，先省着些力气，别慌，慢慢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就是......她往隔壁海棠院看了一眼，旋即深吸了一口气，这会儿不是矫情想七想八的时候。
　　她的命才是重要的，太子就算来了，也帮不了她。
　　......
　　崔彧得知消息的一瞬间，便骤然变了脸色，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太子妃在此候着，孤去莲心苑。”
　　话音未落，他已经跨出了门槛，根本没有看太子妃是什么反应，也根本没有等人回话，便快步出了海棠苑的院门。
　　郑元德在后面拼命追，可太子殿下的步子又快又大，他愣是追不上，只能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小声喊着“殿下慢些”，可崔彧根本听不见。
　　冬意连忙朝太子妃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也跑回了莲心苑。
　　太子妃坐在东次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往莲心苑方向看了一眼，又渐渐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沈良媛......
　　......
　　春平一抬头看见太子，连忙福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太子殿下的脸色——
　　白得吓人。
　　明明是大冬天，鬓角额头却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焦灼。
　　“阿雁呢？”他看着她，声音发紧。
　　春平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拦住太子殿下要往里走的脚步，急声道:“太子殿下，产房污秽，主子已经进了产房，里面有王嬷嬷陪着，稳婆也已经进去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还请殿下放心。”
　　崔彧拧眉，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全福全寿一人拉着一个太医，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人带进了院子，两个太医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有些歪了，一进院子就要上前行礼。
　　崔彧没等他们弯下腰，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不管出任何事，一定要保沈良媛平安无恙！”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保沈良媛？不是保皇嗣？
　　“孤方才的话，你们可听见了？不管出现任何情况，一定要保沈良媛平安。”他又一字一句的看着两人声音沉沉的说了一遍。
　　两个太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他们低下头的那一瞬，心里对沈良媛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提着药箱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将里头的动静与外头隔绝开来。
　　郑元德见太子殿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产房窗户外面站着，但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更是冷得刺骨。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殿下，外头雪大，不如进西次间坐着等吧？您在海棠苑守了一日一夜，也只小憩了片刻......”这要是再站在这冷天里，可怎么能行？
　　崔彧没有说话。
　　郑元德皱着一张白胖的脸，“殿下......”
　　“闭嘴。”崔彧的声音低哑，只说了两个字，便再也没有开口。
　　郑元德连忙闭了嘴，不敢再说了，随即扭头就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垫子，又拿了件厚实的大氅给殿下披上。
　　又让人搬了几扇屏风过来，在廊下围了一个小小的隔间，挡住四面灌进来的寒风，又让人端了几盆炭盆放在旁边。
　　崔彧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盯着那扇窗，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产房里一开始还算安静，隐约能听见王嬷嬷和稳婆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引导什么。
　　“主子，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再吸一口气，慢慢来，不着急。”
　　崔彧听着那些声音，心口稍稍松了一线。
　　又过了一阵，里头传出了阿雁的声音，“嬷嬷，我有点饿了，想吃面。”
　　沈雁水也没想到自己刚开始生，竟先饿了。
　　王嬷嬷笑了笑，“主子身体康健着呢，这会儿能多吃点东西好攒攒力气，”说着，就道：“春平，快去端碗面来，卧两个鸡蛋。”
　　不多时，面就来了。
　　崔彧站在门外，隐约能听见阿雁吃东西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吃得还挺香。
　　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可好景不长。
　　到了天将亮未亮之时，产房里的动静渐渐变了。
　　沈雁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间或传出几声隐忍的闷哼。
　　崔彧的眉头越拧越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又过了一阵，里头终于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啊——！”
　　崔彧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紧接着，更密集的痛呼声传了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促。
　　“疼——好疼——啊——！”
　　崔彧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脸色白得比雪还甚，手紧紧攥着窗沿，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随即，里面传来了沈雁水沙哑的骂声——
　　“崔彧！你这个混蛋！都怪你！啊啊啊疼死我了！”
　　下一刻，产房里王嬷嬷和稳婆太医在内的所有人，脸瞬间都白了！
　　沈良媛竟、竟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一个稳婆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面色如土。
　　王嬷嬷连忙低声劝道：“主子，您省些力气，别骂了，留着力气生孩子......”
　　沈雁水忍住了，只是又一阵剧痛袭来后，她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都劈了：“啊啊啊崔彧你混蛋——我再也不要生了——”
　　产房外，崔彧听着阿雁中气十足的骂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疼又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说不出话来。
　　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而因为听见她还有力气骂人，稍稍松了一些。
　　还能骂人，说明还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扒住窗，“不生了不生了，阿雁，以后再也不生了......”
　　产房内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嬷嬷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劝解的话全咽了回去，看着自家主子，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稳婆们面面相觑，却也终于定了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分神，对待沈良媛越发慎重了几分。
　　沈雁水听着窗外太子的声音是从窗外传进来的，还愣了一下，只是旋即也没心思分神了......
　　......
　　正月十五这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一寸寸褪去，朝霞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莲心苑的院子里，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就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的瞬间，产房里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嘹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莲心苑的屋顶都掀翻了，清脆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稳婆惊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生了生了！是个小郡主！”
　　崔彧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震动。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产房里又传出了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略弱了两分，但也一听就康健的很！
　　“是位小殿下！龙凤胎！是龙凤胎！”
　　崔彧立刻急道:“阿雁如何了？”
　　里面的太医给沈良媛把完脉后连忙回道:“太子殿下放心，沈良媛只是累极，失了一些元气，并无大碍。”
　　太医的话音一落，崔彧就觉得腿软的厉害......
　　沈雁水只觉得终于生下来了，听着太子的声音，就想起了她方才对太子的破口大骂......呃。
　　只是下一瞬，她就顾不上想其他的了，只因为她的异能好像出问题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异能怎么突然在控制不住的迅速流失......？？？！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她为以莲心苑正屋为中心，瞬间无声无息的地向外扩散开去。
　　院子里，那口用石子砌成的小小莲花池，原本冬日里只剩几根枯茎残叶，毫无生气。
　　可就在这一瞬间——
　　碧绿的莲叶从池底悄然钻出，一片片舒展开来，圆润饱满，绿意盎然。
　　紧接着，一朵粉白色的莲花从叶间探出头来，花瓣层层绽开，在晨光里轻轻摇曳，像是一幅画。
　　东厢房外的葡萄藤原本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此刻却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嫩绿的新芽从枝头冒出来，转眼间便长成了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绿油油的，垂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光秃秃的桃树，枝头渐渐鼓起了花苞，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转眼间便满树繁花，灿若云霞。
　　院子里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瞬间震惊的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
　　以莲心苑为中心，方圆五十米内，所有花草树木都在这一瞬间抽枝、发芽、开花。
　　刚要进产房的崔彧，看见这一一幕后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停了一瞬......
　　海棠苑。
　　吴承徽面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被子盖得厚厚的，她却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骨子里往外渗着寒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她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眼神有些涣散。
　　她想她母亲了......
　　“娘......娘......”
　　她是不是要死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冰凉冰凉的。
　　就在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浑浑噩噩之时，一股温热的力量忽然涌进了她的身体。
　　随后，身体的重量感渐渐回来了。
　　疼痛也回来了......
　　吴承徽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床边的太医。
　　太医正搭着她的脉，忽然手指一颤，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又探了探脉，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伤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狂喜。
　　稳婆的声音都在发抖，“吴承徽的伤口方才......方才竟自己愈合了一部分！出血也止住了大半！这、这怎么会......”
　　吴承徽也愣了，她这是…还活着？
　　莲心苑。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两个稳婆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脸上堆满了笑，正要开口说话——
　　一道身影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快得像一阵风，径直进了产房。
　　两个稳婆愣在原地，嘴里那句“恭喜殿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面面相觑。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崔彧的脚步顿了一瞬。
　　沈雁水躺在床榻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被褥里。
　　她闭着眼睛，耳边稳婆和宫女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说话声，不知何时渐渐退去，她脑子里正想着好不容修炼到二阶巅峰的异能。
　　没想到生个娃，“啪嗒”一下，又掉回去了......她顿时就心痛的不行！一时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正想着，倏地，就觉手背一凉。
　　那凉意像是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轻轻地、无声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太子的那张熟悉的脸。
　　他坐在床榻边，低着头，看着她，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眼尾带着湿意，像是……哭过？
　　沈雁水倏地愣住了。
　　太子......哭了？
　　崔彧红着眼眶看着她，喉间紧窒发涩，声音止不住的低哑发颤:“阿雁......”

[94]又升职啦！:祥瑞！帝后亲至
　　崔彧被瞪了一眼，轻咳了一声，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沉稳，“将两个孩子抱进来。”
　　门外候着的郑元德早就等着这句话了，连忙应了一声，不多时，两个奶娘便各自抱着一个襁褓，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两个奶娘便齐齐跪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主子生的是龙凤胎呢！”
　　其中一个奶娘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将襁褓微微倾向太子，笑着道：“殿下，主子，这是小郡主，是阿姐。”
　　另一个奶娘也连忙上前：“这是小皇孙。”
　　崔彧这才仔细打量起两个孩子。
　　不出意外的，两个小家伙都皱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像两只小猴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新生儿了，倒也不觉得惊奇。
　　只是两个孩子，尤其是姐姐，嗓门大得惊人，从生下来就没停过哭，这会儿进了屋，那哭声更是嘹亮得仿佛有能刺破云霄的劲儿。
　　崔彧蹙了蹙眉：“孩子为什么一直哭？”
　　沈雁水侧头看了一眼被奶娘放在自己枕头边上的弟弟。
　　弟弟倒是安静得很，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而姐姐张着小嘴哭得惊天动地，小脸都涨得通红。
　　最有趣的是弟弟的反应，他不知什么时候偏过了头，两只小手还捂住了自己的小耳朵，那姿势熟练得像是已经在娘胎里练了千百回了。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又好笑又心疼，抬头看向奶娘，语气有些担忧：“姐姐怎么一直在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奶娘连忙回道：“主子莫要担忧，方才太医已经给两位小主子都把过脉了，说两位小主子身子都十分康健，并无任何妨碍之处，小郡主一直哭，兴许是因为刚离了母体，对外头还不熟悉，不如良媛主子抱一抱，兴许小郡主就不哭了。”
　　沈雁水应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接孩子——
　　“给孤。”崔彧先她一步开了口。
　　他看了沈雁水一眼，眉头微拧：“你刚生完，身子还没修养好，不要急着抱孩子。”
　　说着，他已经伸手从奶娘手中接过了那个哭得正凶的小襁褓。
　　宝宝到了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感觉还没他两个巴掌大。
　　崔彧的动作顿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稳稳地兜住小身子，手臂微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又怕没抱稳会摔着她。
　　他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但每次也只是抱一下就还回去了，算不得太熟练。
　　可眼下怀里这个，是他和阿雁的女儿......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连手指都不敢乱动。
　　宝宝到了他怀里，还是哭，哭得小身子都在打颤，
　　崔彧听着那哭声，眉头越拧越紧。
　　虽说这嗓门一听就是中气十足，身子骨康健得很，可一直这么哭下去，小嗓子哪儿受得了？
　　他抬起手，动作生疏又小心地在她的小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轻哄：“莫哭了。”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瞬，哭声明显小了许多。
　　小脑袋还扭了扭，哭声变成了细细的抽噎，像是在认真辨认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崔彧愣了一下。
　　两个奶娘面面相觑，神色也有些惊讶。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看来宝宝很喜欢殿下呢。”
　　她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是觉着，应该是太子在宝宝还没出生的时候，日日都和两个宝宝说话，孩子听惯了太子的声音，觉得有安全感？
　　说不定她哄几声，也有用......
　　但她瞧见太子殿下这会儿脸上柔和的神色，眉宇间那层沉郁终于消散了大半，不由抿唇笑了。
　　以后还是让太子多带亲自孩子才好。
　　这世上，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才会真正的亲近。
　　否则即便是亲生骨肉，若生下来便扔给别人照看，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再深的血缘关系，其实......也就那样。
　　只有养在身边，亲自教养，参与了孩子每一个成长阶段，感情才会越来越深......
　　她看了一会儿太子温柔哄女儿的模样，又侧头看向自己枕头边上的弟弟。
　　小家伙捂在耳朵上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大概是姐姐的哭声小了，就不用捂着耳朵了，眼睛还闭着呢，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沈雁水看着他那副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看来弟弟，在娘胎里就没少听姐姐的大嗓门，这捂耳朵的姿势，瞧着倒是熟练得很。
　　............
　　莲心苑的消息传到太子妃耳中时，她正站在海棠院的廊下，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莲心苑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海棠院里的花草的变化......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身旁的鲁嬷嬷压低声音，面色惊疑不定，“娘娘，不仅莲心苑那边，周围几个院子的花草果木也都瞬间开了......”这般景象，分明是天降异象！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方才的情景了，差些没忍住就跪下了......
　　太子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涌上的那一口浊气压了下去，“沈良媛平安诞下龙凤胎，这是......喜事，去莲心苑看看吧。”
　　吴承徽这边暂且稳住了，太子妃便带着人往莲心苑去。
　　而得知这个消息后的东宫后院众人，有亲眼看见了自己院子里的变化，不得不信的。
　　有的离得远些的，心里确是不信，听着那些下人传的神乎其神的异像，怎么着都要来亲眼瞧一瞧......
　　于是，不管信不信的，这会儿人都聚在了莲心苑。
　　众人随着太子妃娘娘一起，踏进莲心苑后，脚步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满院的春意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以为记错了季节......
　　“这......这怎么可能？”刘奉仪咬牙，藤萝轩与莲心苑相隔了两个院子，下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些，她在院子里什么都没瞧见，甚至心里只以为这是沈良媛在给龙凤胎造势，才故意传出去各种异象祥瑞的传言......
　　却不曾想，竟是真的......？！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
　　其他几人眼里也都是震惊与复杂......
　　太子妃站在院子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往里走了几步，无视了院子里请安的下人，视线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正屋房门上，正欲开口......
　　就在此时，正屋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崔彧从门内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福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崔彧扫了一眼院中乌泱泱站着的众人，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最后落在太子妃身上。
　　“吴承徽如何了？”
　　太子妃垂了垂眼，声音平稳：“回殿下，吴承徽暂且保住了性命，太医如今正在一旁看着。”
　　崔彧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院中众人，声音低沉的道:“沈良媛刚生产完，不宜见风，也不宜见客，都回吧。”
　　众人听出了太子殿下语气里的意思。
　　太子殿下的心思如今大概全在沈良媛和龙凤胎身上，谁也不会这会儿没眼色地往前凑。
　　众人连忙应声。
　　张良媛本想进去看看沈妹妹，但听见太子这话，也只好作罢，好在沈妹妹生产还算顺利......只是，想着沈妹妹生下的龙凤胎，心底又不禁升起几分羡慕以及......失落来。
　　太子妃朝太子福了一礼后，便带着鲁嬷嬷转身离去，其他人这才跟着太子妃娘娘一同退下。
　　直到回到撷芳殿里，太子妃从容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龙凤胎！异象？祥瑞......
　　连上天都要和她作对不成？！
　　............
　　待众人散尽，莲心苑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郑元德这才悄悄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殿下，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崔彧眉锋微压，声音冷沉：“你亲自去勤政殿，给父皇报喜。”
　　郑元德连忙应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皇宫，勤政殿。
　　殿内燃着檀香，烟雾袅袅。
　　平康帝穿了一身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他刚服下一粒丹药，正闭目调息。
　　程大监轻步上前，躬身禀道：“陛下，东宫来人报喜，说是东宫两位庶妃皆平安诞下皇嗣。”
　　平康帝缓缓睁开眼，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让东宫报喜的人进来。”
　　郑元德小心翼翼地进了殿，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恭谨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意：“奴才叩见陛下，禀陛下，东宫沈良媛于今日清晨诞下一对龙凤胎，吴承徽亦于昨夜诞下一名小皇孙，太子殿下特命奴才前来向陛下报喜。”
　　“龙凤胎？”平康帝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浮起笑意，口中道，“好，龙凤胎，这是祥瑞，该赏......”说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欣慰的神情。
　　他话音未落，程大监又轻步上前，躬身道：“陛下，玄清上师求见，说有急事，此时正在门外候着。”
　　平康帝微顿，随即看了一眼跪着的郑元德，让人退下后，这才阴沉下脸色，沉声道:“请玄清上师进来。”
　　程大监见状，心下一凛，连忙退下。
　　郑元德退下，在勤政殿门口正好看见那个贪财的牛鼻子老道，瞥了人一眼，这才回了东宫。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个清瘦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
　　他一袭青色道袍，身形清癯，面容端正，颌下蓄着三缕长须，走动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玄清上师走到近前，拂尘一搭，躬身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平康帝抬了抬手：“上师不必多礼。”
　　玄清上师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却是掩不住的激动，“禀陛下，贫道前些日子夜观星象，曾与陛下言及紫微星有晦暗之兆，恐有凶厄，这些日子，贫道日夜参详，苦思破解之法，昨夜登观星台夜观星象时发现，东宫方向有吉星汇聚，贫道当即开坛做法，以天罡之术牵引东宫祥和之气，替陛下遮掩了紫微星的晦暗之气。”
　　“如今天象已变，紫微星上凶兆尽数消散，反倒因那吉兆的牵引，比往日更盛三分！天佑陛下啊！”
　　平康帝闻言，眸光微沉，“东宫吉兆？”
　　说罢，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玄清上师，“既是吉兆，为何不直接应在朕身上？”
　　玄清上师面不改色，恭声道：“陛下此言差矣，正因为陛下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福泽荫庇子孙，子孙方才有此福报，如今是子孙承蒙陛下福泽庇佑，方才得以降生，也正是因此，唯有同样身负皇家血脉的贵子，才有资格替陛下挡此一劫，这是陛下的福泽化作吉兆，降于东宫，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平康帝听着，蹙着的眉头渐渐松了松，“既是玄清上师所说的吉兆，想来应有不同寻常之处才是......”
　　玄清上师心头猛地一跳！
　　他垂着眼，面上一派镇定，心里差点骂娘，都是龙凤胎了，还不是祥瑞？还要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他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就听见程大监忽的道:“启禀陛下，说来也确实有些不寻常，方才有人来报，沈良媛诞下龙凤胎的那一刻，她院中的花草树木忽然间抽枝发芽，很是惊奇。”
　　玄清上师愣住了，“？？？”
　　不是，这计划......太子殿下也没提前和他说过啊。
　　程大监莫非......也是太子殿下的人？
　　但他只愣了一瞬，想着太子殿下给他送的那箱子珠宝，面上便立刻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等平康帝开口，便抚须叹道：“妙哉！妙哉！陛下有所不知，这正是龙凤胎替陛下挡灾的明证！”
　　他转向平康帝，语气愈发恳切。
　　“龙凤胎降世，异象伴生，乃是承蒙陛下龙气福泽所致，正因为沾染了陛下的龙气，方才有这般异象显现，换言之，这对龙凤胎的祥瑞之象，归根结底还是源自陛下。”
　　平康帝听着他的话，嘴角便不禁上扬，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舒泰之意，“好，好，好！”
　　随即缓缓起身，吩咐道：“去告诉皇后一声，随朕一同去东宫瞧瞧。”
　　程大监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坤宁宫，皇后自然也得了东宫的报喜，吴承徽诞下小皇孙，沈良媛诞下龙凤胎。
　　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东宫添了子嗣，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欢喜之余，心底深处却浮起一丝隐忧。
　　陛下平日里便对太子便多有忌惮，如今东宫出了龙凤胎，还伴着异象祥瑞之说，传到陛下耳中，他会如何想？
　　正想着，程大监便来了，恭声道：“皇后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一同前去东宫。”
　　皇后闻言，心头一跳。
　　陛下这般......莫不是彧儿暗地里做了些什么？
　　帝后到了东宫。
　　崔彧与太子妃带着人在宫门前迎候，上前行礼。
　　平康帝看了两人一眼，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见他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神色，摆了摆手，面上难得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朕来看看龙凤胎。”
　　太子妃心底骤然一沉，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陛下和母后亲至，竟是为了那对龙凤胎......
　　皇后眸光看了她一眼。
　　崔彧将人引进了莲心苑，随即便道:“父皇母后，沈良媛刚生产完不久，元气大伤，生完孩子便睡下了，不能与父皇母后见礼，还望父皇母后恕罪。”
　　皇后摆了摆手，“让她好生歇着便是。”
　　平康帝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东宫侍妾，他的脚步，在踏入院门的那一刻，顿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的春意，瞳孔震动。
　　小小的莲花池中，碧叶连片，粉白色的莲花开得正盛，晨光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葡萄藤爬满了东厢房外的架子，绿叶层层叠叠。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沁人心脾，仿佛带着一股生机勃勃之气。
　　平康帝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觉进了这个院子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精神都为之一振。
　　“好好好！哈哈哈哈——”平康帝突然大声朗笑道，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一刻，他对玄清上师的话已是深信不疑了。
　　这般景象，做不得假。
　　除了他这个天子，还能有谁有这样的福泽能引起这般异象？太子的龙凤胎也是虽为了挡了一劫，却也是沾了他的光了......
　　屋里头的沈雁水刚要睡着，就被屋外头那声大笑给吵醒了，瞬间蹙眉，听了会儿，才发现竟是平康帝和皇后娘娘亲自到了她这个小小的莲心苑？！！
　　一直还未出门，还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沈雁水不由震惊了！
　　就算是她生下了龙凤胎......也不至于帝后屈尊降贵亲至吧？！
　　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不过，这觉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事睡不下去了......她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平康帝收回目光，看向太子：“两个孩子呢？抱过来给朕瞧瞧。”
　　崔彧眉心微动，垂眸道：“父皇母后，且先进屋坐着，外头还有寒风，仔细伤了身子，孩子稍后便抱来。”两个孩子可不能出来受风。
　　平康帝听着太子这番孝顺的话，心里颇为受用，含笑点了点头，抬脚便往屋内走。
　　皇后一直在旁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心底的石头也终于稍稍落下了......
　　帝后二人东厢房正厅落了座。
　　不多时，两个奶娘各抱着一个孩子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跪下行礼。
　　“奴婢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两个孩子刚喝过奶，这会儿都睡得正香。
　　皇后一看见孩子，脸上的笑意便藏不住了，“过来些，让本宫和陛下仔细瞧瞧。”
　　两个奶娘连忙上前。
　　皇后低头看着襁褓里的两张迥然不同的小脸，越看越喜欢。
　　忽的伸手抱起了其中一个孩子，问过后，知道是姐姐后，顿时就笑了，眼底满是慈爱，声音都放柔了几分：“这孩子简直和太子年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
　　崔彧:“......”母后是怎么从那张还有些皱巴的小脸看出像他的？
　　女儿......还是像阿雁更好，更漂亮可爱。
　　皇后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让奶娘接过，又抱了弟弟过来看，又亲香了一回。
　　一旁的太子妃脸上已经又扬起了笑容，还说了几句夸赞龙凤胎的吉祥话。
　　瞧着很是端庄大度。
　　皇后听着她的话，抬眸看了她一眼，心底也叹了一口气，璋儿是太子嫡子，但如今太子东宫偏偏出了个降生便伴着异像的龙凤胎......
　　平康帝坐在上首，看了几眼两个孩子，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旋即便沉声道:“龙凤呈祥，天赐佳兆，朕心甚慰，小郡主赐名福乐，小皇孙赐名泽世，沈氏诞育有功，赏金帛宝器，着晋良娣！”
　　正在偷听的沈雁水:“？？？！！！”就这么一下，她和太子给孩子的取名权就没了？
　　不过......她又升职了诶！哈哈哈哈哈——

[95]皇后病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良媛晋封良娣旨意很快传谕东宫。
　　东宫各院听后都麻了。
　　沈良媛进东宫还未满一年，就已经从当初的沈昭训，一跃成了如今的沈良娣了......
　　这晋升之快，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她们就是想羡慕都羡慕不来。
　　毕竟，谁一怀孕就是双胎？一生就是龙凤胎？降生时还伴着般神异之象？
　　当众人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让人羡慕嫉妒的了，她们却发现，事情还远远没完。
　　很快就又有消息传来，陛下不仅给龙凤胎亲赐了名字，封赏了沈良娣，还封赏了忠义伯。
　　沈良娣的父亲忠义伯，在五品官位上多年未曾挪动的沈伯爷，竟因此被陛下擢升了一级。
　　擢升的官职虽依旧是没有什么实权的位置，依旧是闲职，但这般恩宠，足以让所有人艳羡。
　　还有，忠义伯府的那位二公子也因此沾了光。
　　据闻，沈家的这位二公子原本只是白身，靠着太子殿下的关系在户部做着小吏，连官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吏员。
　　可此次竟被陛下亲自下旨，直接从吏员提擢为官员，虽只是正七品的员外郎，是个小官，但如今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沈时茂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户部的值房里埋头抄写公文。
　　当他跪在地上，听着宫里内侍念的陛下口谕时，整个人都懵了，半晌，被同僚提醒后，才连忙叩首谢恩，“臣......臣领旨谢恩！”又连忙给人塞了个大红封。
　　待看着内侍笑容满面的走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只是腿......却是软的。
　　他这就......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不少羡慕嫉妒恨的各种眼神，他心下不由一抖，随即又立刻昂首挺胸起来了。
　　嘿！他有妹妹当靠山！你们有吗？哈哈哈，就羡慕嫉妒去吧！
　　就是，也不知如今四妹妹的身子怎么样了......
　　而另一边忠义伯在接到圣上口谕时，比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为夸张，听完传旨内侍的话之后，便是一脸的感激涕零，“臣谢圣上隆恩！”
　　周围同僚:“……？！”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出息的女儿？！
　　甚至于忠义侯回府后，就立刻把全家人都叫来了，没一会儿沈时茂也回来了。
　　此时忠义伯府该知道消息的，都已经知道了，忠义伯嫡长子看着自家这个二弟，眼神不禁有些很是复杂，心底还有些说不出口的羡慕嫉妒。
　　明明他才是世子，受封的应该是他和父亲，怎么最后却是他这个二弟？！
　　若无人帮他在陛下面前说话，陛下难不成还能想起他这号人物？
　　再想到二弟和他那个如今越发出息的四妹关系，他不由就有些后悔起来，只恨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多关心关心四妹，否则今日哪里还有他沈时茂什么事？！
　　一旁的世子夫人脸色瞧着也不太好，特别是在看着一脸喜气洋洋，掩都掩饰不住的老二两口子，顿时心下就越发不舒服了，觉得四姑子不懂事，又觉得丈夫的亲妹妹，大姑子没本事给家里的兄长帮衬，脸色自然就好看不起来。
　　但沈时茂两口子才没空搭理，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笑，“娘子！我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你等我，早晚给你挣来诰命夫人！让你出去显摆！”说着，他的嘴都快咧到后耳根里去了！
　　忠义侯夫人以及世子两口子:“…………”
　　沈二嫂却是十分给面儿，甚至激动的脸都红了！
　　“夫君！我相信你！你可以的！你要努力！万不可辜负四妹妹对你寄予的众望！”没想到她一个商贾家的姑娘，有朝一日，还可能有诰命在身，只要想到那一日，她先前这瞧不上她的婆婆和大嫂难看的嘴脸，她已经提前神清气爽起来了！
　　沈时茂十分有干劲，用力点头，“好！”
　　忠义侯倒是一脸笑呵呵的模样，“老二媳妇说的对，莫要辜负太子殿下和你四妹妹对你的看重，对了，”说着，他就看向了他夫人，道:“四姐儿的院子给她留着，把你那娘家侄女换个院子住着。”
　　忠义伯夫人听着脸色顿时就拉了拉。
　　忠义伯没管她，他这位夫人虽是侯府嫡女，但侯府也落魄了，否则，当初也不会嫁给他，如今，他们沈家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可不能让四姐儿不高兴。
　　“哦，对了，六姐儿的婚事，老二你们两口子也要帮着看看，我记得六姐儿好像与她四姐姐感情挺不错的？”
　　沈时茂看着他爹，嘴角不禁微抽了抽，但还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往后也不用暗搓搓的搞事了，直接搞就行了。
　　......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平康帝甚至特意挑了吉日，告祭天地宗庙，百官更是言说“此乃皇帝有德，天降祥瑞，龙凤呈祥，乃大雍昌盛之兆。”
　　消息传出宫门，不到几日，京城上下便传遍了。
　　茶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说着龙凤胎降生时的异象，说是天降祥瑞，是当今陛下圣德昭昭，才会如此。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议论陛下圣明，老天爷庇佑大雍......倒是原本更应该成为百姓们的焦点的东宫太子，反而像是隐没了一般。
　　朝堂之上，大部分朝臣自然也乐见其成。
　　龙凤胎降生在东宫，又是伴着异象而来的，这在他们看来亦是极好的兆头，意味着大雍江山后继有人，得上天眷顾。
　　更何况，陛下此番态度如此重视，亲自告祭宗庙，可见陛下是真心将这对龙凤胎视为祥瑞的。
　　与此同时，也是陛下看重太子，父子和睦的表现，乃社稷之福！
　　臣子们自然高兴的很。
　　只是也有少数人，心底暗暗纳罕。
　　原以为东宫诞下这般伴着异象的龙凤胎，以陛下素日里对太子的态度，怕是会更加忌惮才是。
　　却不曾想，陛下竟如此兴师动众地宣扬，又是告祭天地，又是加封沈家......
　　大皇子在府中听闻此事时，正在院中练武。
　　“龙凤胎？异象？”他放下长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没想到太子如今也学会了装神弄鬼这一套，什么祥瑞异象，也亏他编得出来。”
　　只是......父皇竟也信了？还告祭天地？
　　但异象是假的，但龙凤胎却是实打实的。
　　想着，他心底就有些泛酸。
　　就太子那副身子，都能生出龙凤胎来，怎么他就生不出来？
　　他心中不由愤愤，转身就进了自家王妃的屋子！
　　二皇子得知消息后，倒是十分痛快地命人备了厚礼，亲自写了贺帖，遣人送往东宫。
　　“这是大喜事！”二皇子对身边的姬妾笑道，“太子是咱们大雍的储君，储君膝下子嗣兴旺，是大雍之福。”哎，就是老大如今明显还没放弃呢......
　　其实，他觉得老大就是当局者迷，父皇都让大哥迎了北戎公主当侧妃，应该就已经把老大排除了......否则，下一代皇帝，万一留着北戎皇室的血......啧。
　　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怕都是要压不住了。
　　六皇子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片刻，便命人备了贺礼，亲自写了一份措辞恭谨的贺帖，命心人送往东宫。
　　......
　　东宫海棠院里
　　禀报消息的宫女不禁有些战战兢兢。
　　毕竟，往日她们主子，但凡听见隔壁出现什么好消息，都会发一次脾气，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自然就有苦头吃了。
　　但今日......主子瞧着怎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竟一直不曾说话？也不曾骂人生怒发作？
　　这是......怎的了？
　　吴承徽，哦，不如今应该说是吴良媛了，正躺在海棠苑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当初她生完孩子的第二日，太子妃就主动提及，言其诞育皇嗣有功，理当晋位。
　　太子与皇后也都允了。
　　吴良媛看了宫女一眼，面色还有带着苍白之色。
　　若是从前，她听着隔壁的种种消息，定然会嫉妒生怒，可此刻，她躺在榻上，听着那些消息，心里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想着生产那夜的凶险，她只觉得劫后余生。
　　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她浑身发冷。
　　她本以为......她都要死了。
　　就像是院子里那彻底枯萎的海棠花......
　　只是，如今院子里本应只是枯枝的海棠花，如今却突然开的越发盛了......
　　她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开了一道缝，将院子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便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合上眼，没想到最后，竟是她最讨厌人救了她一命......
　　吴良媛产子的消息虽因为在龙凤胎衬托下，没有怎么被外界关注，但东宫众人瞧着却依旧是羡慕的。
　　不管如何，吴良媛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听闻孩子身子还挺不错，后半辈子只要好好养着孩子，日子就差不了了，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们同情。
　　她们同情可怜可怜她们自己还差不多。
　　毕竟，如今太子殿下虽几乎日日进后院，但除了莲心苑，竟是哪个院子都不进了......
　　沈雁水虽然如今不方便见人，但她大概也能猜到周围人什么想法，倒也不好奇。
　　这些时日就在屋子里的安安分分的听王嬷嬷的话，坐着月子。
　　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褪去了初生时那层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渐渐变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越发可爱。
　　姐弟俩的性子像是打娘胎里就定了似的。
　　弟弟泽世性子安安静静的，乖的得不像话，除了吃奶便是睡觉，偶尔醒着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一会儿，看累了又闭眼接着睡。
　　姐姐福乐却是个闲不住的，整日里手舞足蹈，很是爱笑，一逗就笑呵呵的，像个小天使。
　　只是一旦哭起来，就仿佛魔丸转世似的，简直魔音入耳，几个奶娘轮番上阵都怎么哄都哄不住，只有沈雁水这个当娘的和太子这个当爹的才能哄得住。
　　崔彧这会儿正抱着女儿，声音温柔的低声轻哄。
　　小福乐听着爹爹的声音顿时就慢慢收了声，只是还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小嘴巴，小声的啜泣着......看得新手两个爹娘心都快碎了。
　　崔彧熟练的解开襁褓，想看看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襁褓刚打开，崔彧就觉手掌衣袖倏地一湿......
　　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噗嗤！沈雁水瞧着了正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再看看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一脸淡定的小福乐，不禁打趣道:“你这个小坏蛋，可真会挑时候，都尿你爹爹身上去了。”
　　崔彧看了她笑的肩膀颤抖的模样，又低头看一眼睁着与她娘一模一样漂亮大眼睛的女儿，不由有些无奈笑了，好在孩子终于不哭了......
　　......
　　日子一晃，便快到了两个孩子满月的日子了。
　　莲心苑正屋里还烧着碳盆，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沈雁水正坐在毯上，缓缓舒展着身体。
　　沈雁水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中衣，料子柔软轻薄，外头只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撒腿裤，整个人显得利落又自在。满头青丝用一根碧玉簪随意挽了个髻，额上系着一条同色带着白色毛茸茸抹额。
　　脸上早已不见了生产时的苍白，白里透红的，瞧着比从前还添了几分气色，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倒是衬得那张脸愈发莹润。
　　四肢纤细，腰身也收了回去大半，穿着衣裳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刚生产完一个月的妇人。
　　春平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看着主子的动作，舒缓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韧劲，忍不住小声嘀咕：“主子，您这要不还是多躺躺，再活动身子？”
　　“躺了快一个月了，骨头都硬了。”沈雁水声音不大，气息却很稳，“王嬷嬷不也说多活动活动有益恢复身子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双臂向前伸展，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株被风轻轻压弯又缓缓直起的青竹，动作很慢。
　　一旁的王嬷嬷却一直含笑着没出声，春平便也没有再劝。
　　主子这番模样，看着虽与宫中的法子迥异，但道理瞧着应当是殊途同归，又问过太医后，她便也没有阻止。
　　沈雁水继续做着一些产后瑜伽恢复身体的动作。
　　她有异能傍身不假，却也没法替她承受怀孕带来的种种辛苦，也没法让她的身子在生产之后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太医开的药膳顿顿不落，这几日王嬷嬷每日给她做的按摩推拿也一次没断过。
　　正做着呢，冬意忽的快步进了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方才宫里头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这两日似是又重了些，太医院已经连着去了两回了。”
　　沈雁水的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她缓缓收了姿势，王嬷嬷春平两人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主子起来。
　　沈雁水看向冬意，蹙眉问道:“具体什么病，可听说了？”
　　冬意:“好似还是以前的老毛病，说是积劳成疾，想来是皇后娘娘这些时日忙着年关的事宜，才被累着了？”
　　说着，她又压低了一些声音道:“前些时日太子妃娘娘还常带着小殿下一同去坤宁宫探望，这几日都没带小殿下去了。”
　　沈雁水拧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外面太子殿下回来的动静。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帘栊一掀，就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沈雁水看着他，便见上前迎了上去。
　　崔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到那层薄薄的衣料。
　　他的眉头又拧紧了些，“慢慢调养，不必急于一时。”
　　沈雁水仰头看着太子微蹙的眉心，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王嬷嬷春平等人顿时齐齐低下头，蹑手蹑脚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雁水把脸埋进太子怀里，额上的一些细汗全蹭在了他胸口的衣料上，蹭完了也不抬头，就那么紧紧地贴着。
　　太子身子微顿，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腰，旋即伸手就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屋里点了碳盆不假，但也不该穿得这样薄，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沈雁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她弯着眼睛，声音也软软的，“那殿下抱着我，身子暖融融的，就不会着凉啦～”
　　崔彧睨了她一眼，“油嘴滑舌。”
　　沈雁水看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她发现，太子如今好像越来越爱操心了......
　　不过，被人操心的感觉，还不赖。
　　沈雁水想着，忽的仰头看着太子，轻声道:“殿下，过几日两个孩子的满月礼，咱们在自己院子里小小办一场就是了，就不大办了吧？”
　　崔彧垂眸看她，眉心微蹙，他不愿委屈了两个孩子。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情，轻叹了口气。
　　方才冬意说皇后病情加重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计较，龙凤胎降生时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她原本就不想大办满月礼。
　　太子倒是没直接驳了她的话，但自个儿私底下却是一脸叫人准备起来了，别以为她没发现......
　　可如今皇后娘娘病了，正好借这个由头把事拒了。
　　“方才我听闻皇后娘娘的病情似是加重了些。”她看着太子的眼睛，担忧的道:“这时候给两个孩子大办满月礼，不好。”
　　崔彧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后，应了一声：“嗯，这次就不大办了。”
　　母后病了，的确不宜给两个孩子大办满月礼，对两个孩子没有好处，也是对母后不敬。
　　沈雁水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生产时突然流失的那些异能竟造成了那等异象的。
　　事后听太子以及春平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好悬没被吓死！
　　幸好，在古代这种降生时伴随异象的传闻也不算太少。
　　史书上记载的也不少，什么出生时红光满室啦、异香经日不散啦、神鸟绕屋而飞啦，真真假假的，总归不算异类。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再出风头了，龙凤胎已经够招眼了。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沈雁水接过太子给她倒的热水，喝了口，才又问：“殿下，皇后娘娘的病，太医可有什么说法？”
　　太子眉心微敛，声音低沉：“还是从前的老毛病，说是积劳成疾。”
　　沈雁水蹙了蹙眉：“皇后娘娘以前身子也不大好吗？”
　　太子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记得母后从前身子是很康健的，我年幼时，还见过母后练武。”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查几次，都没有查出什么来......
　　沈雁水:“若是从前身子康健，按理说不该这般容易积劳成疾，皇后娘娘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操持，怎么也不至于累到缠绵病榻的地步......”
　　上回在行宫时，她曾在皇后身边待过，并没有在皇后身上察觉到什么异常。
　　可若是问题不出在皇后本身呢？而是出在坤宁宫里头呢？
　　宫斗剧里面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当然，也可能真的是她想多了......
　　不过，在古代，有时候用了什么有问题的东西而不自知，也是常有的事，例如用青铜器喝酒之类的，就别想身体好了。
　　“殿下可曾查过皇后娘娘宫里有没有不妥当的东西？”
　　太子闻言看了她一眼，眉心拧了拧，片刻后道：“回头我会与母后说，再查一查。”
　　沈雁水见他应下了，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几日后，东宫三个孩子的满月礼如期而至。
　　因皇后病体未愈，东宫并未大办。
　　太子妃瞧在眼里，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她的女儿满月时便没有大办，
　　若这龙凤胎满月时大操大办，反倒衬得她的女儿不如两个庶出的一样。
　　时日久了，旁人还以为东宫只剩下龙凤胎了呢！
　　三月初，千秋节。
　　皇后千秋，本该是阖宫同庆的大日子，今年却格外的冷清，皇后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倒又重了几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坤宁宫上下一片肃然。
　　千秋节自然也没有大办，只在内宫简单行了礼，连宴席都省了。
　　这期间，六皇子和七皇子的婚事倒是先后办了。
　　原本这两位皇子的婚事都定在年前，因大皇子迎娶北荣公主的事一拖再拖，便都推到了年后，如今总算一一办妥。
　　太子妃这些时日格外忙碌些。
　　皇后病重，太子妃日日去坤宁宫侍疾，事必躬亲，伺候得无微不至，阖宫上下都看在眼里，连平康帝都夸了她两句，说她孝顺贤惠，堪为宫闱典范。
　　一时间，太子妃倒是贤名在外，颇为风光。
　　可皇后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这日，暮色四合。
　　今日沐休，崔彧今日去坤宁宫侍疾，天不亮就走了，一直待到要用晚膳的时辰才回到莲心苑。
　　沈雁水听见动静，便迎了出去，只是，在看见太子的神色时，心头就不由微微一沉。
　　太子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冷淡的模样，可沈雁水跟他在一处久了，哪里能看不出端倪？
　　“殿下，”她上前一步，轻声唤他。
　　太子低眸看她，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沈雁水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下意识握紧了些，“殿下，明日可以带我去坤宁宫探望皇后娘娘么？太医嘱咐的双月子如今已经坐满了，我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太子闻言，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沈雁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却一动没动，任由他把自己箍在怀里。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似是从胸腔里传出来，他近来心里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雁水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似在安抚，却忽的发觉，他脊骨似乎比前些时日更硌手了一些，她心里不禁一酸。
　　这段时日他为皇后娘娘的病忧心，瘦了一些。
　　她之前也提过想去坤宁宫探望皇后，但因太医反复叮嘱她怀的是双胎，至少要将养满两个月才能出门见风，太子就没同意，说她身子还没养好，出去见了风，万一病了反倒得不偿失。
　　太子不同意，她也没有法子。
　　毕竟，在太子心里她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过去瞧了，也没什么作用。
　　明日总算是能去了，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且不说皇后是太子的亲生母亲，单说皇后待她也是很不错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万一皇后娘娘真有个万一......她不想看到太子伤心。
　　她如今的异能虽然从二阶巅峰掉回了一阶，但却意外的出现了旁的变化......就算皇后娘娘真的只是积劳成疾，又不能彻底根治，她也能用异能把人命给续着。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太子只用了一碗饭便搁了筷子。
　　沈雁水亲自布菜，挑了几样他平日爱吃的放到他面前，又温声软语地哄了两句，太子到底又多吃了几口，却也不过是几口罢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再勉强。
　　翌日清晨。
　　沈雁水早早起身梳洗妥当，换了一身素净又不失规矩的衣裳，跟着太子一同往东宫门口去。
　　还未到东宫门口，远远便瞧见太子妃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见太子走来，面上浮起笑意，正要迎上去行礼，目光一转，忽然顿住了。
　　太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沈良娣？
　　她看着两人几乎并肩而行，太子微微侧着身子，恰好替她挡住了清晨尚有些凉意的风。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到两人走近，沈雁水率先行礼，姿态恭谨：“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太子身上，面上重新浮起笑来，与太子见礼。
　　太子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沈良娣心中忧心母后，今日一同去坤宁宫探望。”
　　太子妃面色如常，在看见沈良娣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已有了猜测。
　　她含笑看了一眼沈雁水，语气温和：“沈妹妹心中挂念母后，甚是孝顺，若母后知道了，心中定然欣慰。”
　　说着，她又看了沈雁水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关切道：“沈妹妹刚生产完不久，想来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如让沈妹妹坐肩舆一同过去罢？”
　　沈雁水心底微微诧异。
　　东宫的庶妃若没有特许，在宫中行走是不能坐肩舆的，只能步行，太子妃主动提出让她坐肩舆，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子已经开了口。
　　“太子妃有心了。”他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句，接着话锋微转，“孤已让人备好了肩舆。”
　　话音刚落，就见汪春带着几个内侍抬着一架肩舆快步走了过来。
　　那肩舆是崭新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坐处铺着厚厚的软垫，靠背和扶手都用细软的棉布仔仔细细地包裹过，后背甚至还放了个小软枕，正好可以靠着。
　　整架肩舆不大不小，规制上却并没有任何僭越。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太子没有看她，转身握住沈雁水的手，牵着她走到肩舆旁，就要亲手扶着她坐上去。
　　沈雁水都能察觉到太子妃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偷偷拍了拍太子的手臂，抬眼瞅了他一眼。
　　她有手有脚的，自己上肩舆又不费什么事，倒也不必在太子妃面前如此......像是她故意显摆炫耀似的。
　　太子垂眸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如常，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
　　扶着她坐稳了，又回身从汪春手里接过一条薄毯，亲自抖开，仔仔细细地盖在她腿上，边边角角都掖好了，这才退开一步。
　　太子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的神色却已经忍不住变了又变。
　　她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娣，可她从未亲眼见过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此时，她亲眼看着太子殿下屈尊降贵地扶着一个妾室上肩舆，亲手为她盖毯子，一举一动自然而熟稔......
　　而她自己这个太子妃，就站在一旁，像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那抹几乎维持不住的笑又重新端了起来，她没有再看太子和沈良娣，转身走向自己的肩舆，一步也没有停顿。
　　眼不见为净。
　　也不愿让旁人瞧见她的失态。
　　沈雁水坐在肩舆上，看了一眼太子妃的背影，又瞅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太子，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妃与她的立场本就是天然对立的，只要太子一日对她好，太子妃就一日看她不顺眼。
　　从前是这般，如今也不过是更不顺眼一些罢了，左右也差不了多少，还不如让太子顺心一些。
　　晨风拂面，带着初春料峭的凉意，太子方才亲手盖上的薄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三人一路乘着肩舆，从东宫往坤宁宫去。
　　一进了坤宁宫的门，沈雁水便觉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殿里还点着碳盆。
　　这都三月下旬了，外头虽说不上多暖和，却也绝不到要点碳盆的地步。
　　沈雁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内的陈设，目光在角落里的碳盆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晴姑姑迎上来，一眼看见太子妃身后的沈雁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却也没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给三人请了安，连忙将人引了进去。
　　太子妃一步当先，快步走到皇后榻前，先是行了礼，面上的关切与担忧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声音轻柔：“母后，儿媳来看您了，您今日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沈雁水跟在后面，抬眼看过去。
　　皇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上满满的都是病气，再没有此前在行宫里时候的精神头。
　　沈雁水看得眉得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已经病得这般重了。
　　难怪太子最近......
　　她压下心底的惊意，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闻言缓缓转过来，目光落在沈雁水身上，又往旁边移了移，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太子，视线再缓缓收回来，落回沈雁水脸上。
　　皇后笑了笑，“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她声音虚软，说一句要歇一歇，“你如今才出了月子，我如今还病着，莫要将病气过给了你。”
　　沈雁水起身，上前两步在榻边站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娘娘莫要担忧，妾身身子骨好着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正说着，晴姑姑已经端了一碗药上来了。
　　那药汤浓黑浓黑的，隔了两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苦味，涩涩地钻进鼻子里，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舌根发苦。
　　太子妃很是自然地伸手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给皇后。
　　沈雁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抢这个活计。
　　有太子妃在，还轮不到她来给皇后娘娘喂药。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偷偷给皇后的身体送了一些异能，半晌，等将她身体里的异能输送了大半过去，她这才收了手。
　　缓缓吐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又能拖一些日子了。
　　听着太子与皇后娘娘说着话，目光渐渐挪开，开始打量这间寝殿......
　　皇后喝了药，又靠在引枕上与太子说了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太子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问了几句太医院开的方子、每日进膳的情况，声音沉稳，问得仔细。
　　沈雁水看得仔细，坤宁宫的寝殿陈设算不上多奢华，胜在雅致大气，一应家具都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却不张扬，厚重沉稳。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目光从多宝阁上的摆件扫到窗台上的花斛，从帐钩的样式看到脚踏的纹路，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她忽然动了动鼻尖，轻轻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靠近站在一旁的晴姑姑，“姑姑，娘娘这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呀？闻着很是好闻。”
　　晴姑姑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沈良娣在行宫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她也在旁边伺候过许多回。
　　沈良娣不是那等没有分寸之人，不会在皇后娘娘病重的时候无缘无故问这种不相干的问题。
　　晴姑姑略一思索，便如实答道：“回良娣主子的话，这香叫沉水安息香，是皇后娘娘在闺阁时就一直喜欢用的，已经用了许多年了。”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良娣主子怎的突然问起了这个？”
　　她心里确实有些疑惑，上回在行宫时，皇后娘娘点的也是这个香，那时候沈良娣也去过皇后娘娘跟前，并没有多问过什么，怎么今日忽然问起来了？
　　沈雁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面墙壁前，抬手按了按墙面，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停下脚步，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面墙。
　　这面墙的墙面比别处要新一些，颜色虽与周围的墙面色调统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一些的。
　　“这墙......”沈雁水回头看向晴姑姑，声音不大，“看着像是新的，像是翻新过不久？”
　　晴姑姑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边却已经有人听见了。
　　太子妃虽然一直在皇后榻前伺候着，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沈雁水身上，倒不是刻意盯着，只是这人忽然跟着来了坤宁宫，她总归要多留个心眼。
　　听见沈雁水又是问香又是问墙，太子妃眉心微微拧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沈妹妹突然问这墙是做什么？”
　　皇后也听见了动静，微微偏过头来看向沈雁水。
　　崔彧起身走过来，站在沈雁水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墙，又低头看向她，眉心微拢：“这墙应该是......四年前翻新过的，当时墙出了些问题，后来便命人重新修缮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太子妃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微微蹙了蹙眉。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莫不是怀疑皇后的病与这面墙有关？
　　怀疑这墙里头有什么端倪？
　　她心里不以为然，甚至心底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这沈良娣头一回来坤宁宫，不过四处张望了几眼，就能发现什么端倪？
　　太子殿下也未免太高看沈良娣了。
　　沈雁水自然瞧见了太子妃的神色，不过也不在意就是了，她微微仰头看了眼太子，又看向皇后娘娘，道:“娘娘，殿下，这墙我闻着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还好，但崔彧的神色为凝，他相信阿雁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当即扫了一眼殿内伺候的人，沉声道:“都去外面伺候着。”
　　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齐齐低头，鱼贯而出，晴姑姑最后一个退出去，回身将殿门掩上，自己则守在门口，神色肃然。
　　太子妃没忍住，蹙着眉道:“墙能有什么不对劲？再就是，坤宁宫如此多的人，也从未曾有人发现有什么味道。”
　　皇后闻言也蹙了蹙眉，她也的确未曾闻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
　　崔彧看向沈雁水，并未没急着说话。
　　沈雁水神色认真，“娘娘有所不知，妾身从小就狗鼻子似的，嗅觉很是灵敏，开始妾身还以为是殿里什么熏香的味道，只是后来仔细闻了闻，又觉得不是……”
　　说着，她声音微顿了一瞬，“这墙，妾身也只是有些怀疑，也不能确定里面真的有什么……”一下就让皇后娘娘相信，确实不容易，等回去后，大不了她让太子私底下看看那墙的问题好了。
　　再就是，若她的态度过于笃定，也难免惹人怀疑。
　　太子妃:“……”她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太子在这里，定然会护着这个她，让她在母后面前失了脸面，她真是想开口训斥了！
　　这个沈良娣简直不知所谓！真是粗莽武将家里养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偏偏太子殿下如今被她迷了心窍一般……
　　皇后看了眼前的沈良娣，轻蹙了蹙眉，仔细思索起来……
　　崔彧看了阿雁一眼，便转开了目光，看向范嬷嬷，声音沉沉：“嬷嬷，孤记得母后这病，好似就是在这墙翻新后不久得的？”
　　范嬷嬷闻言心下一凛，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回殿下的话，殿下的确未曾记错，这墙是四年前春日翻修的，娘娘这病是那年快入夏时犯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娘娘犯这病之前，正好是圣上的万寿节之后不久，娘娘忙了好些日子，当时都以为是累着了，谁也没往别处想……”
　　皇后靠在引枕上，面色有些难看，“是那会儿病的......”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身边伺候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倒是查出来几个旁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确认身边剩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日常所用的一应物件也都查验过，衣物、被褥、器皿、香料......一样一样地查，却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也让太医查验过她的吃食和药材，也都干干净净的。
　　时间久了，她也就当是自己年纪上来、操劳过度的缘故。
　　可今日沈良娣这么一提......
　　时间却是对得上。
　　她这几年查遍了身边所有的人和物件，独独没有查过屋子里的墙。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崔彧的神色也越发冷沉，只是如今就算有所怀疑，却也不能立刻就把面前的墙给拆了，以免打草惊蛇。
　　沈雁水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没想到皇后娘娘就这样相信了，没有斥她胡闹。
　　更没想到，这问题竟真的出现在这坤宁宫里面，还是一整面墙上......
　　只是，究竟是什么问题，却是要再等几日才能知晓了。
　　太子妃站在一旁听着，面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看了一眼沈良娣，端着药碗的手控制不住的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缓缓垂下了眼。

[96]兰贵妃暴毙:“阿雁……再爱我一些……可好？”
　　春雨绵绵，细密如织，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里，朱墙湿透，檐水成帘，天地间只剩这淅淅沥沥的声响。
　　因这几日的雨一直未停，坤宁宫内西面墙上渗了水，皇后娘娘便暂搬到坤宁宫的东配殿去养病，那面渗了水的墙，自然要等工部的人来修。
　　宫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未曾多想，春日里下雨是常事，宫里的宫殿每年都是有在翻修的，渗个水修一修，再正常不过。
　　兰贵妃得知皇后搬到坤宁宫东配殿休养的消息时，正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消息传来，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周围伺候的宫女内侍们顿时心头一凛，纷纷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才好。
　　自从八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贵妃娘娘的性子便一日比一日阴沉难测了。
　　从前虽说不上多好伺候，可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发作，如今却是稍有不顺便雷霆震怒，前几日还有个宫女奉茶时手抖了一下，便被赏了三十大板，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此刻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兰贵妃缓缓坐起身来，手中攥着帕子，目光沉沉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一片幽深。
　　那面墙。
　　她当初让人动的手脚，做得很小心仔细。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墙面上去想。
　　却没想到这几日下了场大雨，那墙竟就除了问题......
　　兰贵妃的眉头拧紧了几分，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只是渗了水，工部的人小修一翻便是了，应当不会被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数着日子，盼着坤宁宫那边什么时候传来皇后的死讯。
　　没曾想，皇后竟挺过了年关......
　　不仅如此，这两个月来东宫接连传来喜讯，陛下甚至还告祭天地宗庙......
　　真是子孙满堂，好不热闹。
　　而她的炜儿呢？
　　不过才十几岁的孩子，就要被流放到岭南那等瘴疠之地去，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她后半辈子还有没有命再见炜儿一面......
　　想着，兰贵妃的脸色瞬间又阴沉难堪了起来，她恨皇后，恨太子，甚至......也恨陛下。
　　可她还有老四，她不能对陛下如何，便只能恨皇后！恨太子！
　　兰贵妃垂着眼，将这些时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坤宁宫那边，这些时日除了东宫那位生了龙凤胎的沈良娣被太子带去探望了一回，便再没有什么旁的人去过。
　　那面墙的问题，应当只是凑巧渗了水，并没有被发现。
　　她正想着，目光一转，落在面前跪着回话的宫女身上，忽然开口，声音阴沉沉的：“这些时日，太子妃可是还是日日都去坤宁宫给皇后侍疾？”
　　那宫女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些时日便是每日下着大雨，太子妃娘娘也风雨无阻，日日都去坤宁宫侍疾。”
　　兰贵妃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风雨无阻。”她嘴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是看着太子宠爱那个沈良娣，坐不住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了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什么。
　　她搁下笔，将纸折好，捏在指间，冷冷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宫女：“在太子妃回东宫的路上等着，把这个交到她手里。”
　　那宫女闻言，心下一颤，随即双手接过那张折好的纸条，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她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转眼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兰贵妃看着那宫女退下的身影，目光沉沉。
　　如今贺家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贺家了，老八流放岭南，老四眼见着也没有能登上大位的机会，她还怕什么？
　　东宫守卫太严，太子如今更是把那位沈良娣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将那莲心苑护得滴水不进。
　　既然动不了龙凤胎，那便让其他人试试。
　　至于龙凤胎降生时那些所谓的异象，什么天降祥瑞、陛下圣德昭昭的屁话......
　　她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东宫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手段罢了，只是她没想到，陛下竟然就被这样的骗了过去。
　　她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笑意，太子妃若是能找到机会对龙凤胎出手，那便是生生戳了太子和皇后的心窝子。
　　东宫越乱，她便看着越舒坦。
　　*
　　暮色四合。
　　太子妃今日在坤宁宫伺候了一整日，皇后喝了药睡下后，她才带着人回了东宫。
　　肩舆在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太子妃靠在软垫上，神色淡淡的，眼底带着几分倦意。
　　行至半途，宫道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小宫女，脚步慌慌张张的，险些撞上太子妃的肩舆。
　　“放肆！”鲁嬷嬷厉声呵斥。
　　那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太子妃娘娘恕罪！”
　　太子妃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那小宫女身上，扫了一眼。
　　面生得很。
　　她摆摆手，语气不大耐烦：“拉下去，教训几板子，下回仔细着些。”
　　“是。”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那宫女拖了下去。
　　太子妃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一眼。
　　不多时，肩舆停在了协芳院门口。
　　太子妃下了肩舆，进了正屋，刚坐下端起茶盏，便见鲁嬷嬷把门阖上，又将屋里的宫女都挥退了出去。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鲁嬷嬷，蹙眉道：“怎的了？”
　　鲁嬷嬷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太子妃面前：“娘娘，方才路上那个险些冲撞您的宫女，趁乱把这个塞进了老奴手里。”
　　太子妃眉心一拧，放下茶盏，接过纸条展开。
　　看完后，她顿时冷笑一声。
　　“兰贵妃。”她神色冷淡。
　　鲁嬷嬷闻言，神色一惊：“兰贵妃？”
　　太子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位兰贵妃，莫不是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想挑起东宫内斗，让我对莲心苑的龙凤胎动手，她好在一旁看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让娘娘做马前卒，倒是当真是会想，”鲁嬷嬷说着，便低声问道：“那娘娘打算......？”
　　太子妃没有答话，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就算要对龙凤胎动手，也不是这个时候。
　　如今太子殿下正宠沈良娣宠得紧，龙凤胎不仅太子看重，宫里宫外，父皇母后都盯着，她这时候动手，莫不是不要命了？
　　更别提太子了......
　　若是从前贺家还没有倒的时候，她说不定还有兴趣理会一二。
　　可如今贺家已经倒了，贺家只剩下个空壳子，小猫三两只，陛下对贺家也不甚信重。
　　八皇子被流放岭南，四皇子无所事事，整日闷在皇子府中饮酒享乐。
　　兰贵妃对她而言，早已没了什么威胁，更没了可利用的价值。
　　太子妃收回思绪，拿起那张纸条，随手扔进了茶盏中。
　　纸条浸入茶水，上头的字迹渐渐晕开，须臾便模糊成了一团，再也寻不着痕迹。
　　“什么都不做。”太子妃放下茶盏，声音冷静。
　　她是太子妃。
　　只要她孝顺贤惠的名声在外，太子殿下就算再宠爱其他女人又如何？
　　今日是沈良娣，来日可能就是张良娣、李良娣。
　　总归，太子不会废了她。
　　她们就谁都越不过她去。
　　至于龙凤胎......若那孩子本就是个蠢的，又何必她再冒险动手？
　　一个不慎，反而容易反噬其身......已经犯过的错，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
　　勤政殿。
　　平康帝靠在龙椅上，眯着眼看着殿里站着禀事的工部官员：“坤宁宫的墙，是何问题？”
　　那工部官员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陛下会亲自过问，忙躬着身子，小心谨慎地答道：“禀陛下，坤宁宫那面墙是因这几日连日大雨，墙基处排水不畅，雨水渗入墙体所致，并非大问题，只消将墙皮铲去，重新粉刷修缮便可，臣已命人加紧修葺，不日便可完工。”
　　平康帝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手将人挥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安静。
　　平康帝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兰贵妃这些时日身子如何？朕听闻她身子突然有些不好了？”
　　侍立在旁的程大监闻言，心下顿时一跳。
　　他垂着眼，斟酌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殿下的话，兰贵妃娘娘这些时日的确是有些不好了，太医院去了几回，说是......”
　　平康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漠然:“既然如此，便让她轻松一些走吧。”
　　程大监心头一凛，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低声应道：“是。”
　　......
　　莲心苑。
　　沈雁水正坐在软榻上逗着两个孩子。
　　小福乐躺在榻上，小手小脚不停地挥舞着，咯咯地笑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泽世安安静静地躺在姐姐旁边，肉乎乎的一双小手正抱着一只小老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满眼的好奇，时不时的伸出手指头揪揪布老虎的尾巴，耳朵。
　　一个人也玩儿的很好，瞧着十分耐得住性子。
　　沈雁水见他自个儿就玩儿的高兴，也没打扰他，就拿了个拨浪鼓逗小福乐玩，正逗着呢，便听见冬意进来禀报。
　　“主子，皇后娘娘搬到坤宁宫东配殿休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这事儿太子殿下此前便与她透过气，因此她并不如何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几日恰好连日下了大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了。
　　不管如何，那面墙的问题总能查清楚了，皇后娘娘身体多年的病也能解决了，就是大好事。
　　......
　　当夜。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铅云低垂，沉沉地压在整个皇城上空，天地间只剩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闪电，和随后滚滚而来的闷雷声。
　　兰贵妃躺在榻上，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拢了拢，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面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蹙眉，叫了一声守夜的宫女，却无人应她......
　　安静的不像话。
　　就在她拧眉要起身是，倏地一顿，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女内侍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而是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像是许多人同时朝这边来，靴底踏在雨后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声。
　　兰贵妃心脏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速。
　　还来不及起身，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夜风裹着雨水的土腥气灌进来，将殿内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兰贵妃猛地坐起身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闯殿？！”
　　话音未落，很快，她便看清了来人。
　　程大监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太监，皆是面无表情，沉默地鱼贯而入。
　　殿外的闪电劈下来，将程大监那张恭顺和气的脸照得惨白，竟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兰贵妃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个彻底。
　　她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程大监？”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牙齿都在发颤，“是陛下让你来的？”
　　程大监看着一眼她，随即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雷声吞没，可落在兰贵妃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贵妃娘娘，”程大监的声音不高不低，“老奴奉陛下旨意，送娘娘上路。”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兰贵妃的心底。
　　她的脸色，已经白的不像样。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猛地回过神，从榻上僵硬的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有话要当面跟陛下说！”
　　程大监纹丝不动，面不改色：“陛下说了，让娘娘走之前，写一封认罪书，至于是认何罪......想来贵妃娘娘心中有数。”
　　“认罪书？兰贵妃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在漆黑殿内回荡，“本宫有何罪？！”
　　程大监看着她，神色怜悯，“贵妃娘娘，莫要让奴才们为难，也莫要为难四皇子殿下......”
　　兰贵妃神色陡然一僵。
　　她脸上的表情从崩溃变成了不可置信，渐渐好似疯癫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陛下，他用我们的孩子......威胁我？哈哈......哈哈哈......多讽刺多可笑啊！”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喊。
　　“他如今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难道竟还害怕皇后最后查到他的头上吗？哈哈哈哈——”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的嘴角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怕皇后将事情捅破？怕天下人知道——”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哗啦啦地响，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兰贵妃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脸上泪痕交错，神情狰狞得不像活人。
　　“怕天下人知道，他堂堂帝王，想害死曾一路扶持他上位的皇后？”
　　程大监的眼皮跳了跳，依旧不动声色。
　　兰贵妃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尖锐凄厉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笑。
　　只觉得她这一生好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程大监:“贵妃娘娘，还请写下认罪书。”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两个太监便迈步上前。
　　兰贵妃猛地僵住。
　　......
　　翌日一早
　　太子早早的便已上朝去了，沈雁水刚用过早膳，便见冬意脚步匆匆地进了屋，“主子......”她压低了声音，神色惊疑不定，“方才宫里头传出消息，兰贵妃昨夜......暴毙了。”
　　沈雁水惊地猛地抬起头，“什么？”
　　兰贵妃暴毙了？！
　　同一时间，撷芳殿。
　　太子妃正提前给儿子启蒙，鲁嬷嬷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太子妃翻书的手顿住了。
　　“暴毙？”太子妃眉头微微拧起，片刻后又缓缓松开，看来母后的病，与兰贵妃是脱不了干系了。
　　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让她对付龙凤胎？
　　......
　　晚膳时分已过，莲心苑的灯还亮着。
　　两个孩子喝完了奶，她便让奶娘带了下去。
　　直到戌时过了半，院子里才终于传来动静。
　　沈雁水迎上前去，正要开口，却在看清太子脸色的那一刻，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太子的脸色很冷很沉，透不出一丝光。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沈雁水压下心底的惊意，给春平使了个眼色。
　　春平会意，立刻带着屋里伺候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人。
　　沈雁水微微仰起头，看着太子那张冷沉得几乎能结出冰霜来的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殿下？那墙是......陛下的意思？”
　　除了平康帝，谁能让一个贵妃，说暴毙就暴毙？
　　就是，若真是平康帝，这举动也未免太过明显了一些......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半晌，才他开了口，声音低哑，“......是。”
　　即使早有预料，但听着他的声音，沈雁水心下依旧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揪了一瞬，抬手轻抚着他挟裹着夜风冰凉的脸，看着他漆黑无光的眸子，心底忽的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殿下不要难过，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说罢，她自己都怔愣了一瞬。
　　一直陪着......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将她眼底的怔愣一再看的清清楚楚，一股热流从心底倏地蔓延开。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拥的很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上，声音温柔低哑，“阿雁......再爱我一些......可好？”
　　沈雁水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声，只迟疑了很短暂的一瞬，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胸口，低声道:“......好。”
　　太子一直都对她很好，她也想对他好。
　　崔彧紧紧拥着她，低的应了一声，只是神色并没有沈雁水想象中的脆弱难受。
　　他更多的只是怒气。
　　虽然那个人是他的父皇，但再深厚的父子情，也都在这几年里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他自幼有祖父祖母舅舅母亲爱他，但如今，他想要阿雁更多的爱......
　　他原以为这一天会来得比较晚，但只要阿雁在他身边，他就不急，他会给阿雁足够的时间，他总能等到那一日......
　　只是，他的阿雁本就是心地很软的人......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着，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又过了一会儿，沈雁水才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些，仰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殿下，那面墙......到底有什么问题？可查出来了？”
　　崔彧牵着她的手在软榻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沉着脸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墙泥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几种药材磨成的细粉，混在墙泥里，平常闻不到什么气味，只是日子久了，常年少量吸入，便会使人渐渐体虚乏力，精神不济，看上去如同积劳成疾一般，还有几味旁的东西，各有各的用处，混在一处，便是慢性的毒。”
　　沈雁水眉心紧蹙，若只是一面墙的问题，为何只有皇后娘娘病了？坤宁宫里那么多宫女嬷嬷，日日在那殿里伺候，怎的她们好像都没什么事？
　　不过，很快，她也就想通了。
　　皇后娘娘的寝殿很大，但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们一般都是轮班当值，就算有影响，也不会太大。
　　唯有皇后娘娘，几乎日日夜夜都在这殿里，待身体病了，就更要在屋子里修养了，简直直接进入恶性循环。
　　关键是，这手脚动的很隐蔽，常人所想到下毒，只会想着在吃的喝的甚至常用的物件上做手脚，很难想到屋子里那么一大面墙体上......
　　*
　　四皇子得知兰贵妃暴毙的消息时，正在府中饮酒。
　　旋即，他红着眼眶，衣裳都来不及换，满身酒气地冲进了宫。
　　到了勤政殿门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地喊着：“父皇！母妃定是被人谋害的！求父皇做主，彻查此事！”
　　殿内，平康帝看着门外这个满身酒色之气的儿子，倒是没有怪罪什么，到底还是自己的骨肉。
　　他叹了口气，神色稍缓了些，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你母妃做错了一些事，这是朕给她留的最后体面，莫要在此多言，退下吧。”
　　四皇子闻言，如遭雷Cོ-ོTོXོ击！
　　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父皇。
　　“父皇——？！”竟是父皇对赐死的母妃？！
　　程大监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内侍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四皇子请了下去。
　　四皇子被架着往外走，双腿发软，像是失了魂一般，嘴里还大叫什么，却是很快就被人打晕了带了下去。
　　*
　　几日后，坤宁宫那面墙便翻修了起来。
　　工部的人进进出出，将整面墙的墙皮全部铲去，露出底下的砖石，又重新用新的材料粉刷修缮，里里外外处置得干干净净。
　　兰贵妃说是突然暴毙，但却留下了一封认罪书。
　　句句恳切，字字泣血。
　　信皇后看了，的确是兰贵妃的字迹，但......她却一个字都不信！
　　兰贵妃可不是知错就改，还搭上自己性命的人。
　　至于幕后之人是谁，她冷笑了一声，这还真是他的性子，不仅薄情寡义、多疑猜忌、还自私无能！
　　只怪他当初太会装相，也怪她当初实在眼瞎，看上这么一个虚伪至极之人，简直是她一辈子的污点！
　　如今倒是也不用查了，省了不少事。
　　她也没有再遮遮掩掩，索性借着这次渗水修缮的名头，将整个寝殿都彻彻底底地清查了一遍。
　　范嬷嬷端了汤药过来，在榻边站定，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莫要多思多虑了，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娘娘且放宽心，安心养病才是。”
　　皇后闻言，将那些念头暂且压了下去，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一旁的晴姑姑瞧见皇后的脸色，仔细端详了一番，露出几分喜色：“娘娘，您这两日脸色瞧着好似好了一Cོ-ོTོXོ些？只要好生养着，想来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皇后闻言，笑了笑，“自从那日太子带着沈良娣和太子妃一起过来之后，本宫的身子便好像好了不少。”
　　那些沉疴旧疾，原本连呼吸都觉着困难，这几日却已经好舒服了许多了。
　　晴姑姑笑着接话道：“说来，奴婢瞧着那位沈良娣莫不是娘娘的福星？此前咱们里里外外查了那么多回，都没发现什么端倪，偏偏沈良娣鼻子尖，那么点异样都被她闻了出来，否则长此以往下去......还不知会怎样呢。”
　　便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皇后娘娘的，在殿内待的时间久了，身子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她们这些下人，身子有些小毛病自然是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一旁的范嬷嬷也点头赞同，叹道：“是啊，这回还真是多亏了沈良娣，细心聪慧，胆子还大。”
　　皇后含笑颔首，语气温和：“确实，这回多亏了她。”说着，她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此事却不好大张旗鼓地赏赐她什么。
　　她此前其实是准备等沈良娣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与太子好好谈一谈的，莫要如此独宠沈良娣一人，对太子的名声不好，对沈良娣也没有什么好处。
　　只是如今出了这种事，人家刚救了她一命，这种话倒是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想着，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
　　宫里头这几日格外安静。
　　兰贵妃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各院自然都是震惊的，但谁都知道这其中定然藏着什么事儿，谁也不敢多问，生怕惹麻烦上身。
　　沈容华在得知兰贵妃暴毙的消息后，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今本该病逝的皇后没有死，反倒是兰贵妃暴毙了......
　　原本弑君弑父的七皇子，如今却安安稳稳的娶了侧妃进门，还在兵部当值了......
　　而八皇子被流放岭南......
　　这桩桩件件，变数越来越多。
　　她的心也越来越不安。
　　她又想起她那个庶妹沈雁水。
　　因生下龙凤胎，陛下封赏沈家，她本该高兴的，但娘家的封赏却不是因她而起，而是因为以前她处处看不上的庶妹......她心中便颇不是滋味，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再就是，前些日子母亲送进宫的家信，母亲还好，倒是她那个大嫂，如今话里话外竟是觉得她总花用家中的银子，却帮衬拉拔不了家中，好一顿阴阳怪气！
　　“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她想着变有些恨恨。
　　一旁伺候的香墨见了，知道主子这定然又是在骂世子夫人了，顿时不敢吱声。
　　沈容华冷着一张脸，只觉得胸口都被那眼皮子浅的东西气的疼。
　　在宫里头想要过得好，哪里不需要用银子？她自然要问家里拿，往后自然也会拉拔父兄。
　　再者，她本就是沈家的女儿，她进的可是皇家！需她一个外姓人在她面前端着长嫂的架子？！
　　待她往后功成，第一件事，就让她大哥把这个多嘴眼皮子浅的妇人给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怒气烦躁。
　　如今她知晓的未来，变化的越来越大，每个人好像都走上了不同的命运......这让她越发的不安。
　　但天灾......总不会变！
　　只要那场天灾不变，瘟疫自然也会发生，太子定也会一如她梦中所见，定然会死。
　　她垂下眼，心思飞速转了起来。
　　其实最好的办法，若能在太子死之前，就将太子嫡子解决掉，就更好了。
　　否则如今皇后未死，有皇后在，就算太子最后没了，皇后也必定会扶持皇孙登上大位。
　　她的手虽还够不着东宫，但她那个庶妹，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想来，也没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

[97]五年后:莲心苑温馨日常
　　时光如梭，一晃便是五年。
　　五月的风裹着暖意，吹得莲心苑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碧绿的叶子密密层层，垂下串串青绿色的葡萄，在风里轻轻摇晃。
　　如今天气是一年里顶好的时候，不冷不热，阳光明亮却不毒辣，天蓝得像水洗过一般，偶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投下几片淡淡的影子。
　　葡萄藤架底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藤编躺椅，铺着软软的锦垫，旁边是一张小几，上头搁着茶盏和几碟子时令瓜果。
　　旁边边多了两个秋千，都是上好的楠木打造，绳索上缠着柔软的丝绦，秋千板上还刻着精致的花鸟纹样。
　　一旁还安了一架跷跷板，彩漆涂得鲜亮，红红绿绿的，但打磨得光滑圆润。
　　此时，葡萄藤的绿荫底下，躺椅上正斜倚着一个姿容出众的年轻妇人。
　　只见其穿着一袭芙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藕色纱衫，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斜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垂下一串圆润的东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眉如远山，不画而黛。
　　面如凝脂，白净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不见半点瑕疵，两颊天然带着淡淡的粉，像是三月里的桃花瓣落在了雪地上。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像是含着三分春水，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叫人看了便挪不开眼。
　　襦裙的领口开得不低，但料子轻薄柔软，服帖地裹在身上，将那丰盈的胸脯衬得愈发饱满，腰身却细得盈盈可握，曲线起伏分明，在这暖融融的五月天里，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透着甜润润的气息。
　　沈雁水正拿着针线缝着手里的布料，只是拿布料不过巴掌大小，实在看不出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秋如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绢面团扇，不紧不慢地替她打着扇，看了眼主子手里那团东西，又瞅了瞅主子那副难得认真的表情，忍了住唇边的笑意。
　　主子的女红实在算不得好，平日里几乎是碰都不碰针线的，偶尔来了兴致才缝上两针，许久才能缝出一个香囊啥的小东西，就被太子殿下给拿走了......
　　但主子但凡拿出她看不的东西来绣，那多半是......又要跟太子殿下玩什么闺阁情趣了。
　　毕竟，主子的衣裳料子素来都是她收拾的......
　　想着，手上扇风的动作没停，嘴角又微弯了弯。
　　她们主子也就在这事上耐得住性子，一针一线地慢慢绣了。
　　“好了。”
　　沈雁水可不知道她在想啥，她收了最后一针，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回，她哄着太子殿下喝了酒，千哄万哄地说了一箩筐好话，才劝得太子殿下勉强戴上了猫耳朵和那种毛茸茸十分蓬松又霸气的猫尾巴......
　　最后，把她萌得一脸血，甚至于，给她激动的直接流了鼻血......
　　丢了好大一个脸！
　　只能庆幸，幸好隔天太子就忘了。
　　否则，她都要没脸见人了。
　　就是......那一夜过后，她的两只膝盖都红了，都是在榻上给磨得。
　　那一回之后，她安安心心地歇了好一阵子，再没折腾过什么新花样。
　　但她这个人吧，骨子里就是有点儿欠欠的。
　　安分了没多久，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上回心血来潮，又灌了太子殿下几杯酒，跟太子殿下玩起了角色扮演。
　　让太子殿下扮成家里的长工，
　　她自然就是家里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喽～
　　夜深人静，大小姐贪图长工俊朗的相貌和生得越发结实修长的身子，半夜把长工叫进了闺房......
　　太子倒是很投入，从一个温文尔雅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十分接地气的长工。
　　具体就表现在......平日里松弛有度的动作力度变得更凶了，不仅自个儿说那些带着颜色的荤话，还要听她说......
　　她不说，太子就在门口浅浅地磨着洋工，不给她吃肉......
　　那一夜，整整闹了一整宿。
　　她直接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太子却只阖眼歇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换了朝服，神色如常地上朝去了......
　　想着，沈雁水心里就没忍住咬了咬牙。
　　次数多了，她渐渐有些怀疑起来，太子喝醉酒断片的事，该不会是故意框她的吧？
　　否则她就不信了，整整一夜，酒都还没醒，就睡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全忘了？
　　偏偏她第二天试探的问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甚至颇为惊讶地瞧着她，仿佛前一晚说那种荤话、下流话、还非要逼着她说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那表情，那眼神，要多疑惑有多疑惑，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但她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今儿个晚上一定要找回场子！
　　顺便试探试探太子，这醉酒到底是真是假。
　　她正“谋划”着呢，忽然手指头一痛。
　　她低头一看，没想到绣完了最后几针，倒是被扎了一下。
　　看着刚冒出来的血点子，她伸手拿指腹轻轻一抹，那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小伤口，便已经愈合如初了。
　　一旁的春平眼尖，凑过来瞧着：“主子手指可是被扎着了？”
　　她低头仔细瞧了瞧沈雁水的手指，左右看了两遍，神色有些疑惑，怀疑自己方才是看眼花了，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应只是碰着了，没扎进去。”
　　沈雁水笑了笑，没说什么。
　　方才是真真切切扎破了个小口子的。
　　只是......五年前她生下两个孩子之后，身体的异能就有了一些变化。
　　异能从二阶巅峰跌回了一阶，她正低落伤心着呢，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她的异能出现了新的变化。
　　多了一个能力。
　　以前她的异能，是在植物生长方面，催生、催熟、让植物长得更快更好。
　　用异能蕴养过的植物，人吃了之后对身体有些好处，能增强一些抵抗力，虽然不能直接治病，但确实能让身体康健强壮一些。
　　只是只吃一两次的话，作用不大就是了。
　　可生了孩子之后，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异能就突然可以直接让伤口愈合了！
　　明明觉醒的是植物系异能，却好像又多了一个类似治愈系异能的能力。
　　这五年来，经她反复验证，总算摸清了这新能力的门道。
　　更多的是在修复外伤，皮肉筋骨上的伤，效果很好，几乎立竿见影。
　　但若是天生的一些病症，她的异能也没用，治不好。
　　而像是一般的风寒发热之类的，她能立刻修复身体上的损伤，可若不吃药，还是会有些反复。
　　若先用异能缓解，再吃两副药，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比这年头一场风寒反反复复拖上半月甚至几个月，最后人都不一定撑得过去的情形，实在要好太多了，让她在养孩子的时候也能放心大胆一些。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脆生生的声音。
　　“阿娘！”
　　沈雁水闻声，就将手里的绣篮往秋如手里一递，秋如忙不迭地接过去，转身往里屋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粉色小襦裙的小女童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从院门外直直地冲了进来。
　　只见小女童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粉白色的发带，跑起来带风，两条发带在脑后飞得老高。
　　沈雁水扬起笑容，刚张开手臂，下一刻，怀里便撞进来一个实敦敦的小身子，肉乎乎的，撞的她腰差点没给折喽！
　　跟在后头跑进来的夏安和小雀，见小郡主扑进了自家主子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郡主实在跑得太快了，她们一路追着，真是生怕小郡主一个不小心摔了。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怀里的闺女小嘴叭叭叭地开始了。
　　“阿娘阿娘！你方才都没看见，我今日可厉害了！”小福乐从她怀里直起身子，一双小肉手开始在空中比划，神情十分神气，“师傅今日教我们射箭，我就咻咻咻！一下子就射中了！比所有人都射得好！师傅还夸我了呢！”
　　说着，她挺起她那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双和沈雁水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沈雁水被自家闺女这神气活现的小模样给逗笑了，刚想开口，余光便瞧见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穿着蓝色的衣袍，头上扎着几个小揪揪，脸蛋和沈雁水足足像了七八分，白嫩嫩的，眉目漂亮得不像话。
　　小泽儿额头也冒了些细汗，小脸红扑扑的，走到阿娘跟前，叫了一声阿娘，刚要请安，沈雁水便伸手，把他小小的身子也揽进怀里，揉了揉。
　　泽世顿时羞红了脸颊，长长的睫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阿娘，我已经长大了。”说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开口却还是奶声奶气的声音。
　　沈雁水看着这软乎乎可爱的小模样，没忍住凑上去，在他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两口。
　　香香软软的。
　　哎，也就只能再亲这一两年了，估计再等要不了多久，等孩子大了，就不给亲了。
　　小泽儿的脸更红了，却并没有挣扎。
　　沈雁水刚要说话，一颗冒着热气的小脑袋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硬生生挤到了她和泽儿的中间，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阿娘阿娘！你亲弟弟都没有亲我！”小福乐撅着小嘴巴，一脸的不依不饶，“我也要亲亲！”
　　沈雁水低头一看，自家女儿那满头大汗，脸蛋上还不知道在哪里沾了一层灰，像是刚在地上滚过似的，白嫩的小脸上印着几道灰扑扑的印子，顿时一脸嫌弃。
　　正好小雀已经打了水端过来，沈雁水赶紧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女儿擦了擦脸，把那灰扑扑的印子都擦干净了，这才捧着她肉乎乎软嫩嫩的小脸蛋，也亲了好几口。
　　小福乐顿时满意了，咧着嘴笑着，眼睛也弯成了一对小月牙。
　　她心满意足地从阿娘怀里出来，忽然看见墙边竖着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阿娘！这是特意给我和阿弟准备的吗？”小福乐站在那个小小的箭靶旁边，一脸兴奋。
　　沈雁水起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前几日你们阿爹说你们要学射艺了，就特意让人做了这个小箭靶，方才不是说今日学得十分好吗？来，给阿娘展示展示瞧瞧。”
　　她说着，顺手拿起小几上的小面包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小福乐一点也不怕，反而跃跃欲试，让人拿来自己的小弓，便有模有样地站好，两脚分开，小身子微微侧着，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小脸蛋瞧着还挺认真。
　　“咻——”
　　那支小箭飞出去，稳稳地扎在了剑靶上。
　　虽然离正中的红心还差了不少，但头一日学射，能射到靶子上，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事了。
　　沈雁水见状，顿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笑着夸道：“不错不错！我们福乐可真厉害！”
　　小福乐见娘亲鼓掌，顿时骄傲地抬起了肉乎乎的小下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布灵布灵”的小星星。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就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阿娘的腿，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娘～今日我想吃炸鸡块，还想喝奶茶，还想吃薯条，还想吃辣辣片。”
　　沈雁水低头看着她肉乎乎的小脸，微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了她的脑门上，“不，你什么都不想。”
　　闻言，小福乐的小嘴巴顿时撇了撇，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立刻蓄上了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
　　那副小模样把沈雁水看得心都要软了。
　　但这小崽子最会蹬鼻子上脸了，前日才吃过，今日就又想吃了，可不能太顺着她了。
　　“阿娘。”一个稚嫩的，带着些认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今日也学了。”
　　沈雁水转头，便见泽儿也拿起了那把小小的弓箭，握在手里，正看着她。
　　不禁有些惊讶。
　　泽儿虽然喜欢跟着姐姐屁股后头跑，但平日里却不像姐姐那么爱闹腾，是个喜欢安静的性子，对那些武艺功夫，实在算不上多喜欢，也不见他怎么爱碰这些。
　　怎么今日还自告奋勇要表现表现了？
　　不过她自然不会扫兴，当即一脸期待地笑着：“那泽儿也试试？”
　　小泽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他有模有样地拉开了架势，小身子站得笔直，手臂绷得紧紧的，吸了一口气，小手指头一松。
　　“咻——”
　　那支小箭飞出去——旋即，擦着箭靶的边缘，落到了地上。
　　脱靶了。
　　沈雁水一点没犹豫，立刻“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满脸真诚地夸道：“咱们泽儿真厉害，都能射这么远了！力气这是见涨了！”
　　小泽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随即抿着小嘴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旁的小福乐见弟弟没射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然后立刻上前拍了拍阿弟的肩膀，脆生生的开口认真道:“阿弟别伤心！回头再多练练，下次就能射中啦～”
　　小泽儿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阿姐，又看向自家阿娘，慢吞吞地开口：“阿娘，姐姐很厉害，姐姐今天好辛苦，好用功。”
　　沈雁水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就看见小福乐刷的一下扭过头看着她，瞬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对对对！阿娘！今日我可厉害了！可累了！可努力了！”小福乐连声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要吃炸鸡补充体力！”
　　这回她学聪明了，不敢再多要其他的，怕一个都捞不着。
　　沈雁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儿子那张乖巧的小脸，心底没忍住笑了，她就说小泽儿怎么突然要表现射箭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正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守门太监请安的声音——
　　“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下意识转身看去，便瞧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踏进了院门。
　　只见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衬得那肩宽腰窄腿长的身形愈发分明。
　　五年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瞧着越发沉稳成熟了。
　　眉眼依旧是那副矜贵俊美的模样，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周身的气度却愈发内敛了一些。
　　肩宽腿长，衣袍服帖地裹在身上，隐隐能看出底下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请安的声音。
　　崔彧抬手，淡淡地叫了一声“起”，便走到了沈雁水身边。
　　小福乐看见阿爹来了，撒腿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阿爹的腿。
　　她仰着小脑袋，眨巴着那双和沈雁水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阿爹，奶声奶气撒娇：“爹爹～我想要吃炸鸡，吃薯片，还要吃辣条～爹爹让我吃嘛～”
　　方才刚被阿娘刚戳下去一些的胆子，这会儿见了阿爹，又肥了起来。
　　沈雁水听着她那撒娇的声音，顿时眯了眯眼。
　　崔彧弯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小福乐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他抱着女儿走上前两步，目光先是看了一眼阿雁“微笑”的表情，然后十分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了一声，没有接女儿的话茬。
　　而是转眸看向不远处的箭靶。
　　靶子上稳稳地插着一支箭。
　　又看了看正拿着弓箭的儿子，笑着问道：“这是泽儿射的？”
　　小泽儿见父王看向自己，顿时摇了摇小脑袋，认真地答道：“不是，那是姐姐射的。”
　　说着，他又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地上落着的那支箭：“那是我射的。”
　　崔彧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然后就看了一眼正躺在地上的箭，“......”
　　小泽儿又开了口，声音稚嫩又认真的看着阿娘：“姐姐射箭比我厉害，可以有奖励。”
　　小福乐听见弟弟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又摇了摇头，小嘴叭叭地说：“弟弟虽然没有我厉害，但是......比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姐姐都厉害！”
　　大哥哥拉弓箭拉的有点儿费劲，二哥哥拉不开，三哥哥拉开了，但是不射靶子，朝着人乱射，被她拍了两巴掌才听话，她觉得自己可厉害啦！
　　沈雁水听着她这番话，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笑了笑，开口道：“看来你们两个今日表现都不错。”
　　小福乐闻言，顿时使劲点头。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行，今日就让你吃炸鸡块。”
　　小福乐顿时就开心的叫了起来，小泽儿看见姐姐笑了，也笑了起来。
　　崔彧嘴角微勾了勾。
　　沈雁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又道：“行了，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赶紧收拾收拾，洗漱一下，准备吃晚饭。”说着，就牵着泽儿的手往里走。
　　崔彧抱着女儿，也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就这么一路抱进了屋子里。
　　小福乐搂着阿爹的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直到进了屋，崔彧才放开手。
　　两个小家伙被夏安和全福带着下去洗漱收拾了。
　　沈雁水自己则拿了块帕子，沾湿了，走到太子跟前，抬手给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那脖子上方才被女儿的小脏手抹了一道灰，黑乎乎的，在月白色的衣领边上格外显眼。
　　她擦着，就不禁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笑：“平日里就你最爱干净，如今倒是不嫌弃你女儿每次都给你身上弄得乱糟糟的了，又是灰又是汗的。”
　　崔彧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眼波流转的嗔怪眼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阿雁将我身上弄得乱糟糟的，我也不嫌弃。”
　　沈雁水给他擦脖子的动作顿时一顿。
　　她抬眸睨了他一眼，耳根微微泛红，手里的湿帕子直接往他身上一丢，脸颊微红了红，“自个擦去吧。”
　　脑子里一时没忍住，全是些黄的不能见人的画面......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瞧着她微红的耳尖，笑了笑，自己拿起那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等两个小家伙洗漱收拾好，便被春平和全福带着，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饭桌前。
　　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肘子，油亮亮的，酱色浓郁，炖得软烂入味，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冒着香气。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的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葱爆羊肉，切得薄薄的，嫩得能在舌尖化开。
　　还有清蒸大虾，清炒芦笋，松仁玉米，凉拌黄瓜和鹿蹄汤。
　　一旁的小碟子里还单独放着一碟炸鸡块，金黄金黄的，外皮酥脆，却是不多，瞧着总共就只有十几块的模样。
　　一家四口围着圆桌坐下，没有让旁人在跟前布菜，都自己吃着。
　　两个孩子也都五岁了，筷子使得很好，稳稳当当的，夹菜舀汤都不用人帮忙。
　　小福乐一看见那碟炸鸡块，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
　　她伸手就抓起一块，嗷呜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咔嚓作响，小嘴嚼得鼓鼓囊囊的，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
　　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
　　眨眼间，她自己的那一半就吃完了，她可是数好了的，一共十四块，她和弟弟一人七块。
　　她盯着盘子里剩下的七块，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然后就乖乖地转过头开始吃别的菜。
　　红烧肘子好吃，糖醋排骨也好吃，她专挑肉吃，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吃得满嘴油光。
　　汤也好喝，咕嘟咕嘟的，不用人催也不用人喂，一个人就干了两碗。
　　沈雁水看着女儿吃得香喷喷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小泽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有点慢，最重要的是，很挑食。
　　不合口味的菜，就绝不会再伸第二次筷子。
　　不过，她也不会逼着孩子吃不爱吃的东西就是了，反正这世上能吃的东西那么多，只要保证他身体营养均衡就好了，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爱吃的不吃就是了。
　　崔彧以前倒是管过，他不希望儿子太过挑食，但这个儿子长得和阿雁太像......让他有些冷不下脸。
　　最后也只能作罢。
　　想着他小时候也挑食的很，长大后挑食的毛病才渐渐好了，便也就没有再强加管束。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虾，又看了看太子还在剥虾的手，忍不住笑了，嗔道：“殿下也快吃，别剥了。”
　　她说着，她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放到太子碗里。
　　太子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低头吃了那块肉，手上剥虾的动作却没停，又剥了两只放到她碗里，这才继续吃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会儿瞅瞅阿爹，一会儿瞅瞅阿娘，最后埋头干饭。
　　一旁的全福夏安两人，也笑着伺候着两位小主子吃虾。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虽然他们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沈雁水一般也不在饭桌上多说话。
　　一来怕孩子急着说话呛着，二来两个孩子正在养成习惯的阶段，她怕他们到时候出去做客，也习惯了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那就有些失礼了。
　　一屋子的伺候的人看着太子殿下和自家主子，还有两位小主子一起吃饭的模样，脸上都不由得带出了笑意来。
　　她们也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独宠自家主子，竟就这般整整过了五年。
　　五年来，东宫没有再进新人，也再没有其他孩子降生。
　　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初兰贵妃那般受宠，陛下的后宫里也从未缺过人，新人一茬一茬地往里进，从没断过。
　　可太子殿下......
　　春平想着太子殿下和自家主子相处的时候，甚至都就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撤了桌子，一家人移到了旁边的暖阁里歇着。
　　崔彧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两个孩子，开口道：“今日的课业，可都完成了？”
　　小福乐正吃着阿弟给她偷偷递来的炸鸡块，手顿时一僵。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心虚的表情明晃晃的，都不用猜。
　　小泽儿倒是点了点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答道：“回父王，已经完成了。”
　　崔彧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
　　“今日学的是什么？”他先看向儿子。
　　小泽儿便答了：“回父王，今日学的是《千字文》，夫子讲到了‘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皇家的孩子，一般四五岁开始启蒙，上午在东宫的书斋学两个多时辰，读书写字，下午一般就是自由活动了，也是最近才在下午加了一个时辰强身健体的课。
　　皇子皇孙们一般四到七岁，都是自个儿在府中启蒙，直到八岁，才会正式入学，那时候就要去皇宫里头的文华殿，和其他王府宗室的孩子们一起上学了。
　　在沈雁水看来，这个入学年龄、学习安排还是很人性化的，比她以前所知道的清朝皇子们那魔鬼似的启蒙时间学习时间，简直不知好了多少。
　　崔彧点了点头，道：“盖此身发，四大五常’往下背。”
　　小泽儿眼睛都没眨一下，便接了上去：“恭惟鞠养，岂敢毁伤......知过必改，得能莫忘。”小嘴都不带磕巴的，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背，声音虽然稚嫩，却很稳当，一口气背到了“坚持雅操，好爵自縻”，这才停下来。
　　崔彧抬手，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眼底是满意的。
　　“是何意思？”
　　小泽儿点了点头：“夫子说，这四句讲的是人的身体发肤，来自天地父母，要好好爱惜，不可轻易毁伤......男子应当效仿才良之士，知道过错就要改正，学到了本事就不要忘记......”
　　崔彧又点了点头，指了几处他解释得不是太准的地方，温声纠正了一番，小泽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检查完了儿子，崔彧这才看向女儿。
　　沈雁水在一旁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一句话也没插嘴。
　　从两个孩子满四岁开蒙起，就是这个规矩，太子检查课业的时候，她只管看着，不插手。
　　说起来，当初把女儿一起去学堂读书，还是她在太子殿下耳边吹的枕头风呢。
　　按宫里的规矩，男孩儿和女孩儿启蒙是不在一块儿。
　　女儿本该她这个做娘的或者让宫里头的嬷嬷教导一些这个世间，认为女子该学的一些东西，她自然不认同这样的教育方式。
　　她便在太子耳边吹了吹风，左右现在孩子还小，才四岁，先一块儿学着呗，等到了八岁正式读书的时候再说。
　　反正在东宫里关起门来学，外头的那些御史文官，也不至于和四五岁的小女娃较真。
　　太子倒是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于是小福乐和弟弟一块儿去了学堂，学一样的东西。
　　当初太子还是和太子妃以及王良媛提起过，想让寿康小郡主和嘉柔小郡主一起去的，王良媛二话没说就把孩子送去了，但太子妃却是拒绝了。
　　沈雁水嘬了一口奶茶，嚼着里面的珍珠，正想着这些，便听见太子开了口，声音比方才问儿子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福乐，可记得今日学的了？”
　　小福乐的小胖手下意识的挠了挠脑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支支吾吾了半天，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磕磕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气笑了，但没吱声。
　　崔彧倒是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地提醒了两句。
　　小福乐眼睛一亮，立刻接了上去，磕磕巴巴地往后念了两句。
　　念到第三句，又卡住了。
　　小脑袋挠了又挠，把梳得好好的双丫髻都挠成了鸡窝头，头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活像只炸了毛的小鸡崽。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沈雁水瞥了一眼正一本正经的儿子，没说话。
　　小福乐眼睛一亮，立刻接上，又往后念了几句。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今日学的那一小段文章给背完了，背完之后，小福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旋即，又震惊的见自己竟然真的背完了？！于是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小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雁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语得直笑。
　　崔彧瞧着自家宝贝女儿一脸骄傲又可爱的小模样，一脸的欣慰，脸上不禁露出了老父亲一般的笑意......
　　很给面子的笑着夸道：“我们福乐今日真厉害，竟然都背完了。”
　　话音刚落，小福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肉乎乎的小下巴扬着，整个小身子都快翻过去了，一脸“这算什么”的表情。
　　“小事小事！”她摆着小手，骄傲得不行，“虽然我很厉害，但是弟弟在背书上更厉害！”
　　小泽儿眨了眨眼，抿唇笑了，“姐姐喝水。”
　　小福乐仰着笑脸接过，顿时仰头“吨吨吨”的就干了一杯子的水，喝完水，就一脸期待的看着阿娘。
　　见她这嘚瑟的小模样，沈雁水也没忍住笑了。
　　罢了，反正她也没想过让女儿成为什么才女，只要能从书中学会一些知识以及做人做事的道理，在书中见识广阔的天地便好。
　　沈雁水摆了摆手：“行了，出去玩吧。”
　　小福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拉住弟弟的手，迫不及待地朝外跑。
　　“阿娘阿爹！我们去花园玩了！”
　　她放学前可是嘉柔阿姐约好了的，要在花园那边的滑滑梯一起玩呢！
　　沈雁水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着点了点头。
　　早些时候，太子曾和她提过，想把莲心苑和隔壁海棠苑打通，让海棠苑的人搬去其他院子住，在隔壁给两个孩子修一个大些的活动的地方。
　　她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
　　开玩笑呢，太子对她宠爱已经不知道招了多少人的眼睛了，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是太过招摇。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五年来她还以为会有不少明枪暗箭呢，但没想到这几年大家好像还挺安生的，没闹出过什么动静。
　　后来，她便干脆让太子在花园里修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
　　滑滑梯、小木马、秋千、跷跷板、攀爬架、小迷宫......能在这年头做出来的，都做了出来。
　　不仅她的两个孩子能玩，东宫里的其他孩子也都能一起玩儿。
　　见女儿拉着儿子往外跑，崔彧便看向一旁的全福和春平，沉声道：“仔细看着些。”
　　几人连忙应声，眼见着两位小主子已经像小兔子似的蹿出去了，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雁水和崔彧在廊下慢慢地走着，消消食。
　　五月晚间的风吹过来，带着葡萄藤的清甜气息，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偏头看太子，问道：“近日朝堂上的事，可解决了？”
　　崔彧牵着她的手握着，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轻嗯了一声：“老六主动接下了修整北方驿道的差事。”
　　沈雁水有些惊讶，转眸看着他：“齐王殿下怎么会主动揽下这个？”毕竟，修整驿道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这五年来，朝堂上的变化不小。
　　当初两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平康帝表现得十分重视，又是告祭天地宗庙，又是大加封赏。
　　只是时间一久，有些东西就慢慢变了味。
　　这五年里，平康帝大病了两回，有一回差点就没挺过来，太医院的人守了半个月才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那次以后，大皇子和六皇子先后破格封王，大皇子封了靖王，六皇子封了齐王，待遇和仪制直逼太子。
　　靖王府这几年，府中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如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孩子了，还不算上那些夭折的，府中人丁最是兴旺。
　　至于齐王，这几年不大不小地立了好几次功。
　　不过沈雁水心里一直有个猜测，齐王立的那些功，背后恐怕都有她那位嫡姐沈容华的影子。
　　否则，实在太过巧合了一些，但那些事，都是做起来既有脸面又有功劳的，很符合沈容华的性子，没有一件像这次吃力不讨好。
　　可这回修整北方驿道......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崔彧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淡淡的：“不管如何，老六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能主动揽下这个活，也不错。”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几年她看下来，齐王虽然完全比不上太子殿下，但倒是也不算太差就是了。
　　修整驿道这事，说难也不算多难，就是麻烦罢了。
　　再就是......想到六皇子如今的齐王，她就不禁想着两年前沈容华
　　生了个儿子，平康帝大喜，直接将沈容华从婕妤升成了妃位。
　　想都不用想，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毕竟那孩子的身体可是健健康康的，不像当初那位柳美人一般产下的是畸形儿......当夜就悄无声息的一尸两命了。
　　而在此之前，五年前的时候，当时沈容华便在一次宫宴上突然与她传了口信。
　　虽未直言，但那意思就是诱她对太子妃的孩子动手，甚至五年来断断续续的逮着机会就和她说一些暗示的话......
　　例如，太子妃的孩子若是没了，依着太子对她的宠爱，等往后太子登基，定然会立她的孩子为太子之类的话。
　　她虽只当是耳旁风，但面上表现的却是犹犹豫豫，一副下不定决心的样子。
　　沈容华定然是知道太子何时会出事，才想着提前将太子嫡长子给解决。
　　当初突然暗示她动手，就在当初兰贵妃暴毙，皇后娘娘病愈不久后，当初她没能立刻想到这点，如今想着她觉着......她当时应该是受了这两件事不知那件事的影响，比如......哪件事与前世不同了？
　　才会突然行事。
　　当时可是吓了她一大跳，还以为太子马上就要出事了，那段时间可把她紧张的，简直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
　　崔彧看着她:“在想什么？”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轻哼了哼，“除了想殿下，还能想谁？”这辈子能让她提心吊胆的事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来两件，除了他，还能有谁？
　　崔彧眼尾微扬了扬，嘴角也没忍住勾了起来，捏着她的手越发紧了紧。
　　身后的郑元德瞧着都过去几年了，自家殿下与良娣主子还是这般黏黏糊糊的，心底就不禁轻啧了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便渐渐黑了，两个孩子从花园里回来了，玩得满头大汗，小福乐的头发更乱了，泽儿的衣袍上也沾了草渍。
　　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地上，一团一团的暖意。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两个泥猴子似的孩子收拾干净，送上床。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确认了好几遍，沈雁水才松了一口气，和太子一起回了正屋。
　　实在是被吓怕了。
　　有一回，她和太子正干柴烈火地烧着呢，正准备大干一场呢，忽然就从床底下冒出一个小脑袋来，小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床底下去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震惊道:“阿爹，你怎么咬阿娘的嘴巴？”
　　那是太子第一次黑了脸，难得地动了怒，把小福乐从床底下揪出来，按在腿上打了屁股，当然，身边伺候的人也没能逃过，都被罚了。
　　沈雁水也吓了一跳，好悬那次她和太子衣服还没脱光，也没弄什么情趣......
　　否则，呵呵。
　　自那以后，每次要做什么之前，两人都要确认两个孩子真的睡熟了，这才放心回去。
　　......
　　待沐浴更衣完，沈雁水让秋如和夏安退了出去，自己换了衣裳，踩着软软的绣鞋，走进了内室。
　　崔彧正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随意地翻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
　　旋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媚眼如丝的睨着他，“殿下～”还摆出了自己精心设计过的姿势。
　　崔彧眼神骤暗，看着她脑袋上顶着一对白绒绒的狐狸耳朵，耳朵尖尖的，微微弯着，毛茸茸的，衬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和那双桃花眼，纯稚里掺着妩媚......
　　身上的小片布料该遮的什么都没遮住，倒是朦朦胧胧地添了一层云雾似的遮掩，叫人愈发想一探究竟。
　　银白色布料中间的白皙丰润得像是要从里挣脱出来，若隐若现......
　　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身后那条白绒绒的蓬松的狐狸尾巴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崔彧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搁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头顶的狐狸耳朵，又从耳朵移到她胸前那片白腻的起伏，最后落在她身后那条一晃一晃的狐狸尾巴上。
　　眸光深了又深。
　　原来阿雁那回看他看的流了鼻血......是这样的。
　　他如今......也充血了。
　　沈雁水走到床榻边，一手撑在他身旁，微微俯侧过身，扭了扭腰，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便蹭过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她的桃花眼弯着，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又纯又魅。
　　“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狐狸尾巴尖儿在他心口上扫过，“我......好看吗？”
　　崔彧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头上的一只狐狸耳朵，轻轻揉了揉，那耳朵毛茸茸的，触感极好。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嗯，好看。”说着，又说了句话。
　　沈雁水离得近，还没来得及得意，听着他后头的荤话，身体就是一僵，随即整个身体又莫名热了起来。
　　下一刻，腰上便是一紧......

[98]弹劾:一定要重看哦～内容变的比较多
　　沈雁水一手撑在他的肩上，按住了他。
　　她眼波流转，桃花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很软，“道长这是做什么？方才不是还不近女色么？”
　　她说着，另一只手从自己手腕上抽下那条月白色的发带，丝滑的料子在指尖绕了一圈，“怎么突然就着急了起来？”
　　语气轻轻柔柔的，偏偏那双眼睛又纯又媚。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你这小狐妖，意欲何为？”
　　沈雁水笑着说，“道长如今可是落到我的手中，可要乖乖听话才是～”说着，慢悠悠地将发带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一只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顺着他的手腕慢慢往上，五指收拢，圈住了他的腕骨。
　　太子的手骨节分明，腕骨微微突起，皮肤底下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好看得很。
　　她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了起来，另一只手如法炮制。
　　两只手腕都被她握住了，交叠着举过了头顶。
　　崔彧依旧没动，任由她动作，只是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手里那条月白色的发带上，又移回她的脸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沈雁水直起身子，俯看着他，唇边噙着笑，然后将发带一圈一圈地缠在他交叠的手腕上。
　　但怕缠得太紧，他不舒服，便只是不紧不松的缠着。
　　她扯了扯发带的另一端，确认绑得还算结实，然后微微仰头，看向床架上方那根横梁。
　　以前的床是拔步床，雕工精细，用料考究，三面围栏，瞧着又精致又尊贵。
　　但沈雁水睡得不太喜欢，拔步床虽看着挺好看，但像一间小屋子似的，层层叠叠的围栏和门罩，里头密不透风，帷幔一放下来，简直像睡在一个木头盒子里。
　　随后便让人重新打了如今的架子床。
　　新打的架子床比寻常的足足大了一号，四根立柱直通顶架，通透敞亮，帷幔一挂，又好看又透气。
　　最重要的是——用处大。
　　比如现在。
　　沈雁水将发带另一端系在了横梁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她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崔彧方才被压紧的面庞忽的一松，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阿雁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下一刻，才缓缓抬眸，看见自己双手被缚，举过头顶吊在床架上，姿态算不上太舒服，不过，也不算太难受就是了。
　　他靠在叠起来的软枕上，面上竟看不出半分窘迫，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哼了一声。
　　她突然俯身凑近，眼里映着他的倒影，语气却变了味道，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殿下装醉倒是装的炉火纯青。”
　　崔彧眼睫微动。
　　“什么喝醉了就忘记断片了，”沈雁水一字一顿，桃花眼微微眯起，“都是故意诓骗我的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扬了扬，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雁水瞧着他这副模样，顿时又咬了咬牙，“殿下就是想看我笑话是吧？”
　　崔彧抿了抿唇，唇角微弯了一下，声音低沉：“不是笑话。”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放不下架子。
　　毕竟阿雁脑子里那些花样实在是太多了，有些又......太过于羞耻。
　　他有些......拉不下脸。
　　偏偏，又不忍让她失望，再就是......他也不是不喜欢。
　　所以，见阿雁误会，他便顺势而为了。
　　她以为他喝醉了不记事，便越发大胆起来，什么花样都敢往他身上招呼，
　　他在那样的“醉酒”状态里，倒也确实找到了不少乐趣。
　　沈雁水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床榻上，睁着一双眸子瞪着他，一脸算账的表情，“那殿下怎么如今不装了？”
　　方才她那般勾引，话还没说几句呢，他就说了那般浑话......真是她听了都羞得很，如今他倒是越说越顺嘴了。
　　今儿个她可还没给他喂酒呢。
　　崔彧靠在软枕上，姿态却依旧从容，闻言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与阿雁如今都是老夫老妻了。”
　　他什么模样，阿雁也都见过了。
　　自然再也没有什么拉不下脸，放不下架子的。
　　既然阿雁终于反应过来了，自然也就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顿时又咬了咬牙，哼了一声，转身下了床榻。
　　崔彧偏头看向她的背影，目光有些好奇，阿雁今儿个又准备做什么？
　　不一会儿，沈雁水回来了。
　　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
　　黄花梨木的小托盘，上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支毛笔，笔尖细长，还没蘸墨。
　　一叠红色的颜料，不知道是什么调出来的，颜色殷红。
　　一小碟蜂蜜，金黄金黄的，透亮。
　　还有一把刀。
　　刀身狭长，薄薄的，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那是修面用的剃刀。
　　刀片薄而锋利，手艺好的匠人使起来，刮过面颊，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痕。
　　沈雁水把托盘往床尾的小几上一搁，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崔彧，桃花眼弯着，笑盈盈的，但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崔彧的目光在那把修面刀上停留了一瞬。
　　沈雁水没有急着拿修面刀。
　　她先是从袖子里又抽出两条长长的布条——月白色的，和绑手腕的那条是一套的，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她动作麻利地上了床榻，不等他反应，一手按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飞快地将布条绕过去，一圈，两圈，缠得紧紧的，然后往床柱上一绑。
　　左边绑好，右边如法炮制。
　　两条腿分开，分别绑在两边的床柱上。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月白色的寝裤，裤腿宽松，被布条绑住脚踝，两腿分开，姿势算不上体面。
　　他看着自己这副模样，莫名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沈雁水绑好了，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自己的作品。
　　太子殿下双手被缚吊在头顶，双脚分开绑在床柱上，整个人呈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靠坐在床头，
　　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低的：“阿雁。”
　　“嗯？”沈雁水挑眉。
　　“我错了。”
　　“我不该骗你。”
　　沈雁水抱起手臂，哼了一声，等着听下文。
　　崔彧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条一晃一晃的狐狸尾巴上，又移到床头小几上那把修面刀上，喉结滚动了一下，“阿雁你莫要冲动。”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雁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向那把修面刀，心底不禁呵呵了两声。
　　她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把修面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面在烛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寒光。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太子，桃花眼弯着，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这就是骗我的后果！”
　　崔彧看着她手里的修面刀，又看着她脸上的笑，“............”
　　沈雁水拿着修面刀，一步一步走回床榻边，上了床，跪坐在他中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中裤。
　　月白色的寝裤，腰间系着带子，宽松舒适的那种。
　　她方才绑脚踝的时候，中裤还好好地穿着呢。
　　......绑早了。
　　这怎么脱？
　　沈雁水蹙了蹙眉，盯着那条裤子看了一瞬，然后果断地将修面刀的刀尖凑上去，轻轻一划。
　　月白色的料子应声而开，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夏日的寝裤料子本就轻薄，轻轻一下便豁开了。
　　沈雁水把修面刀放到一旁，双手捏住裂口处，用力一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沈雁水眼睛瞬间亮了，不知道为什么，撕开的那一瞬，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掌控感......
　　难怪太子总喜欢撕她的衣裤呢......
　　崔彧:“............”看着阿雁这幅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沈雁水嘿嘿一笑，刷的举起手中的修面刀，对着那个位置比划着。
　　她的表情很认真，桃花眼微微眯着，崔彧看着那把悬在自己要害上方的修面刀，嗓子忽的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他知道阿雁不会真的怎么样。
　　但......那把修面刀是真的。
　　“阿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紧绷，“那刀......你可要握紧了，别松了手。”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修面刀，又低头看了看，嗯，小龙今日瞧着像是被她吓着似的，鹌鹑似的半睡不醒地耷拉着。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小龙的身子。
　　手感温温热热的，像是什么软体动物，半睡不醒的时候躺在她手心刚刚好，和她整个手掌的长度差不多。
　　“殿下放心，”她语气轻快得很，手里的刀尖在上方比划了一下，“我握得紧着呢。”
　　说着，她右手就要动刀。
　　“等等！”崔彧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个拍子。
　　沈雁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瞥了他一眼，“殿下还有什么还想说什么？”说完，突然觉得自己这话就像是让人交代遗言似的，顿时在心里呸呸了几声。
　　随即又轻哼了一声，“殿下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这是殿下骗我的惩罚！”
　　哼！
　　崔彧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眼，声音带了几分沙哑的低沉：“没有水。”
　　沈雁水一愣。
　　“直接动刀子，会疼。”崔彧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还可能会划破口子。”
　　沈雁水听了，顿时蹙了蹙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修面刀，又看了看那个位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
　　之前没想到这一点。
　　她也只是偶尔一两回来了兴致才会亲手给太子修面，平时都是交给底下的人做的。
　　修面之前要先拿热帕子敷脸，把须发敷软了，再抹上膏脂润一润，然后才动刀子。
　　沈雁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把修面刀放回了托盘上。
　　膏脂她没有提前准备，不过嘛......也可以不用它。
　　崔彧看着她把修面刀放下，胸腔里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那声松气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极低，但在安静的寝殿里，在沈雁水耳朵里，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转过头瞥了太子一眼，嘴角微弯，似笑非笑的。
　　崔彧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
　　沈雁水转身又下了床，这一次她回来得很快，托盘上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整齐地码着几块桃花糕。
　　粉白色的糕体，做成了桃花形状，瞧着精致可爱。
　　她端着碟子上了床榻，她拿起一块桃花糕，然后转头看着崔彧，笑得眉眼弯弯的：“这是奴家新研制出来的糕点，道长等会儿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崔彧的目光落在那碟桃花糕上。
　　他今日吃过一块，口感软糯，甜而不腻，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只能算是还不错，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崔彧的目光从桃花糕上移开，又落回到她脸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沈雁水面对着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屈起双膝。
　　她一手捏起一块桃花糕，然后，她将那块桃花糕放到了......菡萏花的位置。
　　崔彧的呼吸瞬间变了，眼睛也渐渐看得红了。
　　沈雁水的指尖轻轻碾碎了一小块桃花糕，不紧不慢的往里头塞......
　　她一边塞，一双泛着水雾的眸子却是看着他，听着他陡然变化的呼吸声，嘴角不禁弯了弯。
　　待终于都塞完了，她这才缓缓起身，瞥了一眼那个方才还半睡半醒的小龙。
　　此时已经气势汹汹，一副要立刻就上战场迎敌的模样。
　　她缓缓走到了他面前，一条腿缓缓在他面前抬高，最后......轻轻的搭在了他身后看着的横木上。
　　正好在与他肩膀的位置齐平。
　　随即垂眸，对上他那双幽深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眸子，弯了弯，声音轻轻柔柔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狐狸尾巴尖儿扫过心口。
　　“道长可要好生品尝一番～奴家这里没有准备其他的膏脂，便先用奴家的桃花膏吧？只是还需道长亲自帮忙调制一番，若是调制的少了，等会儿受罪的了就是道长自己了哦～”
　　崔彧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满是香甜碎屑的菡萏花上，张口便品尝了起来。
　　粉白色的糕屑沾在菡萏花片上，碎碎的......
　　然后，那些碎屑便被他一一卷入了口中。
　　沈雁水的双腿猛地颤了一下，桃花眼里泛起了水色。
　　崔彧吃得极慢，很仔细，每一处都不肯放过，像是真的在品尝绝世糕点。
　　沈雁水低下头，看着他埋首其间，心底只觉得一阵激动......
　　她忽的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道长，奴家亲自调制的这桃花糕......可还好吃？”
　　崔彧没有抬头，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嗯......好吃。”
　　“比贫道吃过的任何一次桃花糕都要更甜美......”
　　沈雁水嘴角弯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听见了那道士清清冷冷的声音。
　　“只是......”他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睛从下方看上来，睫毛浓密微翘，面容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你这小狐妖，又要让贫道吃你亲自酿的桃花糕，偏偏又绑着贫道的手，这如何将里面的都吃干净？浪费食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沈雁水看着他清冷神情，再低头看看他唇边沾着的糕屑，她弯下腰，桃花眼凑近他，声音轻轻的，卷走了他唇角便的糕点碎屑，带着几分娇柔的笑意：“道长放心，奴家自然会让你吃饱的～”
　　话音刚落，她另一只腿也抬了起来，搭上了横木的另一边。
　　整个人直接坐在了他的肩上。
　　双腿悬在床头横梁的外侧，随着她的动作荡了一瞬。
　　她的双手向上伸去，握住了头顶上方那根横梁，十指收拢，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崔彧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和他现在的姿势，忽然笑了起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道长，你说咱们两个这个姿势......”她晃了晃悬在梁外的双腿，笑得眉眼弯弯，“像不像小时候骑大马？幼童骑在爹娘肩上的那种。”
　　说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只是咱们这个姿势，如今好似是反过来了呢。”
　　崔彧:“......”
　　沈雁水又问:“道长如今......可能吃到最里面的桃花糕了？”
　　崔彧已经没有空回答了。
　　只有再次品尝糕点的声音传来。
　　每一处角落，每一寸缝隙，都没有放过。
　　沈雁水握着头顶横梁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道长......”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开，“你......你吃完了吗......”
　　道长没空理会她。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沈雁水觉得自己快要握不住那根横梁了，久到她的双腿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底下终于传来一个声音，低哑的，克制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嗯，吃完了。”
　　沈雁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滑下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低头看着他那张依旧冷淡的脸，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这道士！此前还说什么清规戒律，如今呢？竟如此的贪吃？”
　　崔彧神色清冷，面容依旧是那副不染凡尘的神圣模样，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并未破戒。”
　　沈雁水：“............”呵。
　　她直起身子，退了几步，转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那把修面刀，又看了一眼那碟蜂蜜和颜料，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道长的嘴可真不老实......”说着，她拿起那把薄薄的修面刀，在烛光下转了转，刀刃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寒光，“要先给道长的戒鞭修一修。”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仿佛带着几分挑剔的审视。
　　她微微偏头，语气嫌弃，“奴家更喜欢干干净净的戒鞭，可不喜欢毛茸茸的，扎人得很。”
　　崔彧:“............”
　　看着她手里那把刀，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沈雁水开始用菡萏花给道长的戒鞭慢慢的涂抹刚调制出来，还没被人吃完的稀释过许多的桃花膏。
　　动作很慢，很仔细，涂遍了每一个地方。
　　她一边涂抹，一边抬眸看着崔彧，桃花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声音轻轻软软的：“这可是道长方才亲自调制出来的桃花膏呢，如今用在道长的戒鞭上......”她歪了歪头，“道长可欢喜？”
　　崔彧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面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像是庙堂里供奉的神像，不染尘埃，不近女色。
　　他嘴唇微动，声音清冽得像山间的冷泉：“小狐妖，莫要白费力气了。”
　　沈雁水手上动作一顿，桃花眼微微眯起。
　　“贫道修行多年，道心岂是你这小妖能乱得了的。”他的语气平淡如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雁水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清冷模样，涂抹桃花膏的动作快了起来，然后，突然浅尝辄止地奖励了自己几口。
　　很浅，很快，又迅速地退了回来。
　　她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看着道长那张依旧闭着眼睛冷淡的脸，声音轻快得很：“道长，方才破戒了哟。”
　　崔彧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神色依旧冷漠。
　　他的声音平淡，“半寸而已，不算破戒。”
　　沈雁水：“............”
　　她深吸一口气，桃花眼瞪着他，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道长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说完，她起了身。
　　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烛光下泛着寒光。
　　崔彧的心骤然收紧，呼吸都放轻了。
　　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手里的刀，看着她捏着刀柄，刀刃贴着戒鞭，轻轻刮过。
　　第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沈雁水的手是真的稳，毕竟这可是自己往后的终身“幸福”，能不稳吗？
　　崔彧的呼吸渐渐从紧绷中缓了过来。
　　瞧见她手稳，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了大半。
　　然后，其他的感受就愈发明显了起来。
　　沈雁水修着修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眸，桃花眼瞥了崔彧一眼，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道长，你可别激动哦。”
　　她手里的刀还贴着戒鞭，刀尖离要害不过毫厘之间。
　　“奴家可还没有修完呢，”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到时候不小心给道长一刀，可就不美了。”
　　她的桃花眼弯着，笑盈盈地看着他：“到时候......道长拿什么来破戒呢？”
　　崔彧抿唇，没有说话。
　　沈雁水满意地收回了目光，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刷刷刷——
　　刀刃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没一会儿。
　　沈雁水停下动作，将小刀放到一旁，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成果。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桃花眼顿时弯了起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满意和得意。
　　她忍不住感叹出声：“道长这里可真漂亮。”真是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生得真是得天独厚，连这种地方也是如此。
　　早知道，她早就该动手的呀，之前怎么一直没想到呢？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觉得瞧着有些......怪怪的。
　　还凉飕飕的。
　　沈雁水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起身下了床榻，去外间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放到床榻边。
　　她拧了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戒鞭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笑盈盈的，拿起了那支毛笔。
　　笔尖细长，羊毫柔软，还没有蘸颜料。
　　她先是将笔尖放进清水里蘸了蘸，湿润了笔锋，然后提起笔来，轻轻甩了甩多余的水珠。
　　然后——
　　笔尖落在了戒鞭身上。
　　冰凉的，柔软的，带着水的凉意，从那一处轻轻划过。
　　戒鞭像是有灵一般，猛地一抖。
　　崔彧的身体也跟着绷紧了。
　　沈雁水没有抬头看他，专心地画着，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水迹在皮肤上勾勒出形状，凉意顺着笔尖蔓延开来，戒鞭被刺激得直抖，颤着厉害。
　　随即又笑着拿起那叠红色颜料和蜂蜜，用小银匙搅了搅，调成了一种黏稠的、殷红的浆糊状。
　　然后用毛笔尖蘸了，回到那两颗蛋上，开始作画。
　　第一颗，画了一个哭脸。
　　眼睛向下弯着，嘴巴撇着，委屈巴巴的模样。
　　第二颗，也画了一个哭脸。
　　但这个比第一个更大，嘴巴撇得更厉害，眼泪画了两滴，往下淌着。
　　一个小哭，一个大哭。
　　沈雁水画完之后，仔细打量看了看，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嗤！”哈哈哈哈——
　　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狐狸尾巴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她正笑得开心，忽然觉得脸上湿了。
　　先是一温，随即一凉。
　　一愣。
　　有什么东西溅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沿着她的面颊慢慢往下淌。
　　沈雁水:“......”
　　抬眸就见戒鞭化身小龙，正昂着头吐着飞泉。
　　沈雁水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崔彧，“道长，您这还没破戒呢，就不行了？”
　　“......”崔彧靠在背后的软枕上，呼吸微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嘴唇微微抿着，冷声道:“既疑心，不如小妖自己来试试？”
　　沈雁水看着他冷脸，瞬间笑得更欢了。
　　她低下头，凑近那颗画了哭脸的蛋，吃进了嘴里。
　　蜂蜜的甜味和果蔬调制的颜料淡淡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甜甜的。
　　她咂了咂嘴，抬眸看着崔彧，桃花眼亮晶晶的，笑盈盈地说：“道长的蛋是甜的呢～”
　　崔彧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瞬，“你这小妖，当真是放肆。”
　　沈雁水挑了挑眉，“哪里就放肆了？方才怕道长饿着，奴家可是给道长先喂了好一会儿的桃花糕呢，如今不过是刚吃了一口道长的蛋，这是礼尚往来，懂不懂？怎么就放肆了？”
　　说着，她看了他一眼，随即一手撑在他腰侧，身子微微前倾，桃花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声音轻轻的，“道长此前骗得我好苦～”
　　说着，便像是面对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恶狠狠地坐了下去。
　　凶狠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绞碎了吞下去。
　　她的桃花眼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别的什么催的，反正气势是做足了的。
　　只是，刚凶狠了没多久。
　　就觉得有些累了。
　　吞吃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桃花眼里泛着水雾，瞪着他，但凶狠的气势已经大打折扣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幽深如潭，手腕上那条绑得紧紧的月白色发带，不知怎么的就松了。
　　沈雁水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眼前一晃，他的双手已经从头顶放了下来，翻身时带起的风拂过她的面颊。
　　脚踝上的布条也松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身体被彻底翻了个面，还没反应过来，双膝已经跪在床榻上，腰则被他一只手掐着。
　　只听见身后他的低沉的声音Cོ-ོTོXོ清冷如霜，“你这小狐妖，是该被教训教训了，否则不知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
　　说罢，便毫不客气的用戒鞭朝着她这贪嘴的小狐狸狠狠教训了过去......
　　小狐狸被高冷道长用戒鞭狠狠教训了一整夜，不仅被打哭了，毛茸茸的尾巴最后都能拧下水来......
　　春平守在外面，面上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只是里头的声音动静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着自家主子娇娇的声音，她耳根不禁微红了红。
　　主子隔些时日便要换个身份与太子殿下嬉闹，名头花样百出......
　　每回闹起来，那动静......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怕还以为她们主子背着太子殿下偷了人了呢。
　　至于原本应该在外面一同候着的郑元德，如今早早就歇着去了。
　　以前他要日日守着，那是不放心其他人伺候太子殿下，如今在这莲心苑里，晚上太子殿下可用不着他伺候。
　　第二日一早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太子已经早早的上朝去了，沈雁水还在酣睡。
　　又过了会儿，小福乐和小泽儿没等到阿娘起床也不奇怪，爹爹以前就和她还有弟弟说过，阿娘爱睡觉，不能打扰阿娘睡觉，两人自个儿乖乖吃了早饭，收拾妥当后，就蹦蹦跳跳的去了书斋。
　　嗯，小福乐在前面蹦蹦跳跳，小泽儿在她身后被她拉的东倒西歪。
　　沈雁水一觉睡过了辰时。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连余温都没剩下，显然人走了许久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眯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透过纱幔照进来，满室明亮。
　　秋如一直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听见床帐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连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主子可是醒了？”
　　沈雁水靠在枕头上，还没怎么清醒，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经过了辰时了，小殿下和小郡主都去书斋了。”秋如一边笑说着一边走到床榻边，伸手将帐幔挂起来，“主子快些起身吧，仔细饿坏了肚子。”
　　沈雁水“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她一起身，那床薄被便从身上滑了下去。
　　秋如的手顿时一顿。
　　自家主子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兜衣松松地挂在身上，根本遮不住什么。
　　她的脸“唰”地红了。
　　她伺候主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的场景也见过许多回了，可每回瞧见，她还是忍不住要脸红。
　　自家主子这身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可这模样......寻常妇人生产之后，多少都会有些走样，哪怕是那些保养得宜的，也不过是恢复得七七八八罢了。
　　可自家主子这身子，简直比生育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身量纤秾合度，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纤细的地方纤细。
　　上面白皙丰润，腰肢却细得不盈一握，两相对比之下，那起伏的弧度便格外惊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隐隐透着薄粉，只是上面如今多了许多太子留下的指痕以及......咳。
　　日光落在上面，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她偶尔瞧着，心里头都要忍不住生出几分大逆不道的念头来，她有时候真想伸手摸一摸，也不知道那手感该有多好。
　　当然，她也只敢在心里头大逆不道一下。
　　真要让她摸，她是万万不敢的。
　　秋如红着脸，手脚麻利地替主子更衣。
　　沈雁水自然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净了面漱了口，最后坐到梳妆台前，让秋如给她梳了个简便的发髻。
　　“早膳摆上吧。”沈雁水道。
　　“是。”
　　秋如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小丫鬟们摆膳。
　　沈雁水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心情不错的正用着早膳，刚吃到一半，就听见的冬意通传的声音，随即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楚良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良媛和宋承徽，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后头各自跟着伺候的丫鬟。
　　楚良娣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沈雁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碟，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小包子。
　　“哟，都这时辰了。还没用完早膳呢？”说着，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白里透红，明显被狠狠滋润过的脸上停了停，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前几日是谁说的，让咱们今儿个都一道过来？咱们这时候倒是过来了，你这个主人家倒是还吃着饭呢？”
　　沈雁水一愣，嘴里还嚼着那半个包子，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
　　前几日她一输三！
　　但最后太子回来了，她才和几人约好了今日过来一次再来打麻将的。
　　只是昨夜闹腾的狠了，她一时竟给忘了。
　　看着楚良娣那副嫌弃的模样，沈雁水也不恼，笑呵呵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这才起身招呼：“是我忘了时辰，楚姐姐还请恕罪，你们先去花厅里坐着吃点东西，我吃完了马上就过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王嬷嬷，你先带姐姐们过去，帮着招呼一下，茶水果子都摆上。”
　　王嬷嬷笑着应了，“主子放心，老奴省得。”
　　楚良娣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花厅走。
　　张良媛笑着摆了摆手，“沈妹妹不必着急，慢慢吃就是了，我们过去坐着等，不碍事的。”
　　宋承辉羡慕的看了她水润润漂亮的仿佛在发光的脸蛋，“沈妹妹只管先吃，先填饱肚子，我过去正好先与她们说一说我这两日新写的画本子呢，刚刚写完这一话，正巧让我宫里的人排练排演了一番，等会儿咱们打完麻将，便让她们在大家面前演一段，给大家伙儿瞧瞧。”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那可好，待会儿我可要好好听听。”
　　三人便跟着王嬷嬷往花厅去了。
　　沈雁水也不磨蹭了，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净了手，理了理衣裳，便也往花厅去了。
　　进了花厅，麻将桌已经架好了。
　　楚良娣坐在东边的位置上，张良媛坐在南边，宋承辉坐在西边，正中间那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
　　楚良娣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赶紧的，就等你了。”
　　沈雁水笑盈盈地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来了来了。”
　　四人坐定，便熟练地开始摸牌。
　　楚良娣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手里颠了颠，“老法子？”
　　“老法子。”沈雁水点头。
　　楚良娣便掷了骰子，几点落下，定了庄家，又定了摸牌的顺序。
　　哗啦啦的洗牌声在花厅里响起来，玉制的麻将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打麻将还是四年前沈雁水闲来无事的时候，觉得无聊了，便让人给做出来的。
　　她原本只是想用木头做一副凑合着玩玩儿，毕竟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不必太讲究。
　　可太子知道后，便让人又打了一副，用上好的玉石做的，上面还有宫里的师傅雕刻的花纹，每一张牌都精雕细琢，别提多精美了。
　　那段时间，宋承辉也时常往她这里跑，也不说其他，就让她看她新写的话本子，问她写得怎么样。
　　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宋承辉写的故事确实有点意思，她倒也颇有兴趣地看了起来，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
　　再加上本就经常来找她的张良媛，再叫上春平，一开始这麻将的脚自然也就凑起来了。
　　有输有赢，几个人打得倒是有几分趣味，大家都找到了其中的乐趣。
　　甚至出乎意料的，最上瘾的竟然是张良媛。
　　若不是太子殿下每回下朝了都要来她这里，张良媛怕是能赖在她这儿不走了。
　　不过除了她这里，她也知道宋承辉和张良媛她们平时在自己院子里也在打。
　　只是那麻将的用料就没有她这副这么好了，手感自然也没有这么好。
　　她正想着，就听见宋承辉“啪”地打出一张牌。
　　“八条。”
　　宋承辉打完牌，手还舍不得从牌上拿开，摸了又摸，感慨道：“还是沈妹妹这副麻将摸起来最舒服。”若哪天没银子花了，直接把这个当银子使都使得。
　　沈雁水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良娣瞥了一眼桌上的牌，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碰！”伸手把那张八条拿到自己面前，然后又打出一张，“三筒。”
　　打完了，她语气淡淡的道:“这可是太子殿下亲自给挑的料子，能不好？”
　　沈雁水听了，也不生气，打了两圈后，她笑盈盈地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她把牌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说：“胡了。”
　　楚良娣一愣，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牌，又看了看沈雁水推倒的牌，嘴角抽了抽。
　　沈雁水伸出手，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得很：“承让承让，各家多少银子来着？快拿来快拿来。”
　　楚良娣翻了个白眼，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拍在她手上。
　　张良媛和宋承辉也笑着掏了银子递过去。
　　张良媛一边给银子一边笑着说：“沈妹妹今日好手气啊，这才打了几圈就胡了。”
　　沈雁水接过银子，笑眯眯地数了数，心里头也美滋滋的。
　　今日手气瞧着是不错。
　　她们打的不大，就是小赌怡情打着玩儿罢了，不然一次输个几十两上百两的，也不够她们打几回的。
　　以前她一直以为楚良娣是那种比较高冷的人，但自从夜叩宫门给嘉柔小郡主叫太医那回，她在太子妃面前给她说了话，虽然可能也有那么一些个人私怨在里头，但她也承她这个情。
　　她们开始打麻将玩儿时，她也没忘记邀她一起。
　　没曾想，人家还真就应下了。
　　于是，麻将搭子就又多了一个。
　　她也不是没想过叫其他的人一起，只是在她面前要么就是太过紧张，要么就是对打麻将没太大的兴趣，要么就是明显别有心思的很，最后，就是她们四个人就是最合适的打麻将搭子了。
　　她不知道的是，楚良娣心里头自有一番计较。
　　楚良娣这几年来，并非没有动过争宠的心思。
　　她自觉自己恢复得还不错，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别的想法，只是那会儿龙凤胎的风头太盛，沈良娣的风头也不小，她便没急着做什么。
　　再者，再人家最受宠的时候是争宠，着实有些自讨苦吃，她便只是等着看着。
　　就算太子对她们这些老人没什么想法，但若东宫进新人了呢？
　　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到那时，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三年前的大选，东宫一个竟新人都没进......沈良娣依旧独宠于东宫。
　　她这回没我再等，不试试，她怎么能甘心？
　　只是她最后什么法子都试了，太子也只会在听闻她生病的时候，过来瞧一瞧她，吩咐太医仔细看诊，然后......就走了。
　　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的很。
　　再加上，沈良娣并非那种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之人，否则，她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孩子，怎么着拼了命也要去争一争，不管用什么法子......
　　可偏偏沈良娣寻常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也不管她们，更不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欺负谁。
　　太子殿下这几年对她们这些人倒是比前些年还大方了一些。
　　前些年太子殿下不怎么管后院，都是交给太子妃打理的，如今倒是但凡过节过年的，每人都有不少的赏赐。
　　日子过得也还算踏实顺心，她也就懒得去争什么宠了。
　　反正，争也争不来，白费那心思，还不如打打麻将来的舒心快活。
　　几人正打着呢，楚良娣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可知道？昨个儿七公主又和驸马大吵了一架，回宫去找淑妃娘娘哭诉呢。”
　　沈雁水摸牌的手一顿，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又吵了？”
　　宋承辉和张良媛也不由竖起了耳朵，齐齐朝楚良娣看了过去。
　　楚良娣不紧不慢地打出一张牌，慢悠悠地说：“可不是又吵了吗？听说这回吵得比以往都要厉害许多，听说是那驸马......好像在外面养了外室。”
　　宋承辉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牌差点没拿稳，“什么？他一个驸马，竟然还敢背着公主养外室？不要命了？”
　　沈雁水闻言也蹙了蹙眉，“这要是真的，以七公主的性子......”应当不会就这么算了。
　　七公主毕竟是娇宠着长大的，有淑妃娘娘宠着，如今一母同胞的六皇子齐王又正得陛下信重，七公主自然也有底气。
　　若是驸马真敢养外室，七公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楚良娣一边摸牌一边点了点头，“两人成婚四年了，七公主一直未曾有孕，想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驸马才在外面安置了外室。”
　　宋承辉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对那个驸马显然很是鄙夷，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颇为感叹道:“说起来，当初七公主求了陛下说要嫁给许大人，只是没想到许大人竟以父母早已为他寻好未婚妻的由头，拒了这门婚事。”
　　七公主当初得知后，大概是太年轻气盛了，转头就找了个次年的探花郎，瞧着气质与许大人十分相似。
　　“如今许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身居四品了，还有了一儿一女，就是没怎么听闻过他夫人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听闻最初还被七公主找过好几次麻烦呢。”当初这事儿可是闹得满城风雨，连她这个深居东宫的人都听闻过不少外面的传闻。
　　楚良娣闻言，语气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赝品。”
　　她打出一张牌，声音不紧不慢的，“赝品哪能和真的相提并论？人家许大人不仅有胆子拒绝公主，还有能力得到陛下的信重，他夫人就是他的表妹，后院里除了他夫人，就只有一个通房，清净得很，如此年轻有为的，不知惹得京中多少闺阁姑娘羡慕呢。”
　　她家中来信的时候，妹妹还与她说过不少呢。
　　沈雁水竖着耳朵听着这位许大人的八卦，偶尔插上一句话。
　　她对京中的这些八卦还是挺感兴趣的，只是有时候她不主动问，太子也不会特意寻这些八卦给她听，毕竟是事关自己的妹妹，当哥哥的说自己妹妹的八卦......嗯，听着有点不太像话。
　　所以这会儿，她听得格外认真。
　　这也是她喜欢打麻将的另一个原因了，楚良娣的消息还是挺灵通的，至于她......因为知道自个儿如今的身份一个不慎可能会和太子带来麻烦，所以她平日里一般都不和家里来往信件。
　　一些的消息自然就滞后了些。
　　花厅里麻将声哗啦啦地响着，夹杂着女人们的低语和笑声，一派悠然。
　　而此时的朝堂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平康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今日的早朝议事已经议完了大半，文臣列中忽的走出一人。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众人循声看去，是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姓周，以敢言著称，弹劾起人来从不含糊。
　　平康帝抬了抬眼皮，“说。”
　　周御史整了整朝服，端正地跪了下去，“臣弹劾太子殿下沉溺女色，乃失德之举，有违储君之道！”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少大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翻起了嘀咕。
　　这事啊，如今都已经是老生常谈的事儿了。
　　这几年来，弹劾太子殿下专宠、沉溺女色的人不知有多少。隔三差五就有人站出来说上几句，什么“储君当以社稷为重不可沉溺私情”啊，什么“后宅不宁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天下难治”啊，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些话。
　　可最后呢？
　　太子殿下依旧如故。
　　让不少老臣见了直摇头叹气。
　　甚至一度有人高呼那位东宫生下龙凤胎的沈良娣是“妖妃”，说她日后必定祸国，应当早日处置以绝后患。
　　结果呢？
　　那人说完了这番话，第二日上朝就被人在朝堂上弹劾了。
　　弹劾的内容也巧得很，那老大人自个儿家中妻妾成群，还刚纳了十八房小妾，家中亲族子弟仗着他的官威抢占民田，证据确凿。
　　没两天，那人就彻底在朝堂上失去了身影。
　　这样的事，来了两三次，便再也没有人说什么“祸国妖妃”了。
　　反正他们也发现了，你直接骂太子、弹劾太子，是没什么事的。
　　可但凡针对了那位东宫的沈良娣，最后那位沈良娣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但是弹劾之人第二天保准有事。
　　要么，你就保证自己绝对的问心无愧，一点儿亏心事儿都没做吧！
　　几次下来，众臣心里头便都有数了。

[99]璋儿寿康:殿下，妾身能与殿下同去吗？
　　太子在撷芳殿正厅落座，太子妃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璋儿垂手站在正厅中央，身板挺得笔直，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指节捏得发白。
　　崔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心微微蹙了蹙，开口问道：“璋儿身子可是有不适？”
　　璋儿闻言一愣，抬起头来看向父王，不知怎的，方才紧张得手都在抖的感觉，竟莫名缓解了一些，总算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回父王，儿子身子并未有不适之处，多谢父王关心。”
　　太子妃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并不想让太子觉得她生养的儿子一直是个病秧子的印象。
　　“殿下有所不知，璋儿近来学习很是刻苦用功，妾身劝了好几次，让他注意歇息，他都不听。”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是拿他没办法。”
　　璋儿听着母妃的话，抿了抿唇，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一旁的小寿康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父王，又转头看了看母妃，脑袋垂得低低的。
　　才不是哥哥非要学呢。
　　明明是母妃让人看着哥哥，哥哥困了都不能睡觉，要学到母妃规定的时辰才能睡觉。
　　崔彧看了太子妃一眼，又看了一眼璋儿，当初因太子妃照顾璋儿不周，他便将璋儿送去了母后那里，只是最后……
　　璋儿却是哭着求着也要回到太子妃身边。
　　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功课固然重要，但璋儿你的身子更为重要，比起功课，父王更希望你身子康健。”
　　太子妃听见这番话，脸上得体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无所谓她的璋儿是否聪慧，是否能当大任，而只需要康健……
　　璋儿却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父王，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又连忙低下头去，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儿子知道了，多谢父王关心，璋儿回头定会好生习武健体的。”
　　太子妃听着“习武”二字，眉心顿时一跳。
　　习武？
　　崔彧点了点头，这才问道：“如今功课学到哪里了？”
　　崔璋抬起头来，认真地答道：“回父王，儿子如今正在读《论语》，已学完《学而》《为政》二篇，如今正在学《八佾》。”
　　崔彧微微颔首，“《为政》第二篇，你且说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何解？”
　　崔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答道：“回父王，此言意为……以政令引导百姓，以刑罚约束百姓，百姓……”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接道，“百姓只会求免于刑罚，却无羞耻之心。”
　　崔彧点了点头，面色看不出喜怒，又问道：“那‘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当何解？”
　　崔璋张了张嘴，眉头微微皱起，想了半晌，才有些磕巴地答道：“以……以德行引导百姓，以礼制约束百姓，百姓便……便有羞耻之心，且……且能归于正途。”他断断续续说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崔彧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许，问：“《学而》第一篇，‘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出自何人之言？”
　　崔璋一愣，思索片刻后，面上露出迟疑之色，声音越发小了：“出自……出自……”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声音愈发磕巴，“出自……”
　　半晌，他低下了头，眼眶都红了，“儿子……儿子一时想不起来了……”
　　太子妃起初还端着笑，只是越听脸颊上的笑容便越发维持不住，唇角渐渐抿直了，目光沉了下来。
　　璋儿余光瞥见母妃的神色，心里猛地一紧，身子绷得更僵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后面的内容全然想不起来了。
　　他垂着眼，脸色苍白，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彧看着他面色苍白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声音放柔了几分：“不错，璋儿学习很是用功。往后要多注意身子，身子要紧。”
　　璋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低低应了一声：“是，父王。”
　　说话间，外头天色渐暗，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太子妃便按着惯例笑着吩咐人传了晚膳。
　　宫人们鱼贯而入，不多时便摆好了一桌膳食。
　　众人落座。
　　崔彧在正位坐下，太子妃坐在他右手边，璋儿坐在太子妃身侧，小寿康则坐在哥哥的旁边，由奶嬷嬷在一旁伺候。
　　崔彧的目光就落在寿康身上。
　　小寿康正低着头，小手捏着衣角，察觉到那道目光，顿时紧张的下意识抓住了哥哥的衣袖。
　　太子妃瞧见她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眉心拧了一瞬，只是碍于太子殿下在场，没有发作。
　　崔彧看着寿康紧张得模样，一时也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将目光转向寿康身后伺候的奶嬷嬷，便开口问起了寿康的饮食吃穿用度……
　　奶嬷嬷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小郡主最近身子一直康健，小郡主胃口也还好，每顿能用小半碗饭……”
　　奶嬷嬷答得十分用心，见太子殿下这般关切自家小主子，每一句都说得仔仔细细，不敢有丝毫疏漏。
　　崔彧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膳用得很安静。
　　碗筷偶尔轻轻碰到瓷碗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下人们安静地在一旁布菜，动作轻缓，脚步无声。
　　小寿康乖乖地坐在那里，自己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崔彧看着璋儿和寿康一脸紧张的模样，知道自己在，他们吃饭也放不开，便只用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碗筷。
　　站在太子身后伺候的郑元德见状，顿时叹了一口气，殿下每回来太子妃这里，都吃不上几口饭……
　　太子妃、璋儿、奶嬷嬷见状，齐齐跟着停了动作。
　　崔彧看了这一幕，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孤还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用膳。”
　　太子妃连忙起身，璋儿和小寿康也一并站起来。
　　“恭送太子殿下。”
　　“恭送父王。”
　　三人齐齐行礼。
　　崔彧大步流星地出了撷芳殿，身影很快便消失远去。
　　原本还算安静的气氛，在太子离开后，倏地冷凝了起来。
　　太子妃转过头，目光落在璋儿身上，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璋儿低着头，脸色下意识就白了白。
　　太子妃:“这些内容，都是你前些日子已经学过的，今日你父王问的问题，你竟然回答得这般不中用，你这副样子，往后要如何和你那些弟弟们争？”
　　璋儿的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怯怯的：“对不起母妃……”
　　太子妃看着他苍白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挥退了下去，这才看向他。
　　语气却依旧沉沉的，声音压的很低，“璋儿，不是母妃不心疼你，是你父王……他偏心！你如今也大了，自然也能瞧见你父王对莲心苑是什么态度，对我们又是什么态度。”
　　“他捧着莲心苑那个狐狸精，对她的儿子女儿，自然也是万般宠爱，你若是不加倍的用功努力，你往后要怎么和他们争？你父王要如何才会看见你？”
　　璋儿抿了抿唇，抬起头看着母妃，眼眶微红，脸上露出愧疚又羞愧的神色，声音却带着几分坚定：“母妃，儿子知道了，定不负母妃厚望。”
　　太子妃脸上的阴沉这才散了些许，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脸欣慰的神色：“这才是母妃的好儿子。”
　　她顿了顿，又关切地补了一句：“不过，在用功学习之余，也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璋儿看着母妃关切的模样，心里愈发坚定了绝不能让母妃失望的念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说过，勤能补拙。
　　他学三个时辰不够，就学四个时辰、五个时辰、六个时辰，总能补上来。
　　小寿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见母妃神色缓和了些，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妃……”
　　太子妃看向她。
　　寿康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我想和嘉柔姐姐还有福乐妹妹一同去书斋，可以吗？”
　　她一直都很羡慕嘉柔姐姐和福乐妹妹，她们每日都能一起去书斋上学听课，热热闹闹的，下了学还能一起去后花园里玩。
　　可她每天只能在撷芳殿里，跟教养嬷嬷学规矩、学刺绣、学写字，学弹琴……学那些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东西。
　　她不喜欢一坐就坐大半个时辰的刺绣，更不喜欢每日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笔墨纸砚描红，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好想和嘉柔姐姐福乐妹妹她们一起玩……
　　太子妃闻言，顿时竖了眉头，神色凌厉起来，厉声道：“去什么书斋？书斋那是儿郎才去的地方，女子去书斋，本就不合规矩！”
　　她的声音越发尖锐：“如今东宫这般坏了规矩，都是因为你们父王听了莲心苑的枕头风，这才乱了章法，如今旁人还不知道背地里怎么说闲话！你还要跟着她们学这些东西？生怕往后别人不笑话你？”
　　寿康被母妃突然涌上的疾言厉色吓得眼眶霎时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诺诺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璋儿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妹妹面前，低声道：“母妃息怒，妹妹只是一个人在殿里，没有玩伴，所以才……”
　　“什么玩伴？”太子妃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愈发严厉，“她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嫡女，如今最要紧的是将规矩学好，而不是像那两个一样，整日疯疯癫癫，没有半点规矩，既无女儿家的模样，更无皇家郡主的尊贵体统！”
　　……
　　崔彧出了撷芳殿，大步流星地往莲心苑的方向走去。
　　进了院门，却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脚步微顿，“你们主子呢？”
　　秋如见完礼连忙道：“回殿下，主子今儿个和楚良娣、张良媛、宋承徽几位打了半日麻将，小殿下和小郡主下了学回来，用了晚膳后，主子便带着他们一道去后花园里玩了。”
　　崔彧听了嘴角顿了一丝笑意，没立刻去找人，反而让人上些饭菜，“今儿个你们主子几个吃的什么，就上什么就成。”
　　秋如连忙笑着应下，立刻去小厨房吩咐去了。
　　郑元德见状，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准备等会儿就找老林讨吃的去。
　　……
　　东宫后花园，原本姹紫嫣红的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一派的富贵风流景致。
　　花园正中本有一片宽阔的牡丹台，是供东宫后院众人赏花小憩、春日里蹴鞠玩乐所用。
　　可如今，那牡丹台上早已变了一番模样，只见一座座木制的架子搭了起来，高低错落，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游乐园。
　　正中间是一座高高的滑梯，足有一人多高，用的是上好的木材，木板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还细细地刷了几层桐油，瞧着油亮亮的。
　　滑梯旁边还架着一座秋千架，两根粗绳垂下来，下面系着一块宽宽的木板，秋千架上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另一边则是一座小型的攀爬架，横木交错，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沈雁水这会儿正在滑梯顶上。
　　这个滑梯当初是为了让孩子们能玩得久一些，特意做得大，大人玩也完全不在话下。
　　她一屁股坐上去，脚一蹬，整个人便“唰”地一下滑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衣袂翻飞，她顿时笑出了声，一双桃花眼弯成了一双月牙。
　　哎，滑滑梯可真好玩儿。
　　“阿娘快让开！我来啦——”
　　身后传来小福乐的清脆的小奶音，沈雁水瞬间站起了身，转身后正好一把接住了刚刚滑下来的女儿。
　　“哎哟！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抱起来实在压手的很。
　　“对！”小福乐瞬间双手叉腰，“要多吃饱饱，才能长肉肉！”说着她就连忙要下去玩儿了。
　　沈雁水刚把她放下，就见她圆圆的小身子“嗖”的一下就又冲了上去。
　　沈雁水又在底下接了一回晒的脸蛋泛红的泽儿，见两个小崽子又跟在小福乐屁股后头玩儿其他去了，不禁笑了笑。
　　吴良媛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额上已经被晒出了一层细汗，看着沈雁水玩得那一脸开心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再看看几个孩子，福乐正兴奋得小脸通红，拉着泽儿去攀爬架那边去了，泽儿被姐姐拽得东倒西歪，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就连她家的小傻蛋，也跟在那两个小的屁股后头笑得憨憨的。
　　她瞥了她一眼，“沈良娣如今多大的人了，竟还和几岁小童一般，还玩得这般起兴致。”
　　沈雁水随手擦了把额上的细汗，走到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春平连忙给自家主子打扇。
　　听着她的话，瞅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我就爱玩儿，怎么滴？”
　　吴良媛被她这话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没顺过来。
　　好一会儿才咬牙压低了声音道:“沈良娣可别不是好人心，泽哥儿多聪慧？你也不让他仔细研习功课，你瞧瞧太子妃娘娘，对大殿下的学业可是抓看得多紧？”
　　还就只知道在这儿和几岁孩子们傻乐……
　　沈雁水听了他这番话，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眯了眼。
　　吴良媛看着她的笑容，顿时凝起眉头，“你笑什么？我这可是为了泽儿好，孩子就是要从小抓起，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我瞧着泽哥儿从小就一脸聪明相，聪慧得很，沈良娣可对孩子上点儿心吧。”
　　沈雁水听着他这番话，没忍住又笑了，“没想到吴良媛对泽儿这般关切，真是有心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道，“只是孩子现在还小呢，课业方面不必太过严厉，如今这个年纪，正是玩的时候。”
　　吴良媛听着她这番话，顿时一脸恨铁不成钢，张嘴正要说什么——
　　“啊——”
　　福乐“噗”地一下就摔了一屁股墩儿。
　　吴良媛吓得直接站起了身，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人家亲娘还悠哉悠哉地坐在那儿喝茶，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刚想开口说两句，就看见小福乐跟没事人一样，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墩上的草屑，又“噔噔噔”地跑去继续玩儿了。
　　吴良媛要出口的话顿时就顿在了口中。
　　再转头看看自家那个小傻蛋，还在那儿叉腰大笑，嘴巴张的都能看见里面的嗓子眼儿了！
　　吴良媛:“……”她瞬间闭了闭眼，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若非她对自家儿子已经绝望。
　　就算颇为喜欢龙凤胎，也不至于多管闲事到这份上。
　　当初刚生下孩子不久，她心里对龙凤胎的想法很是有些复杂，但她也没有歇了争宠的心思，不为其他，就是为她儿子，她也要争。
　　只是，事实让人很绝望。
　　在太子眼里，仿佛东宫就她沈良娣一个活人似的。
　　等孩子渐渐长大，又有泽儿对比着，她知道自家傻儿子有多憨后，她的想法就渐渐变了。
　　再想着往后缩太子登基，以后不仅要在太子妃底下讨生活，她儿子也要看太子妃的脸色，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比起在太子妃或者楚良娣底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她发现她竟然宁愿在沈雁水手底下过日子……
　　于是，这才没忍住说了起来。
　　如今反正争宠无望，她也彻底歇了心思，甚至还想着，若沈雁水真能一直让太子独宠她，那……往后是谁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还不一定呢。
　　若她的儿子自小就和泽儿关系好一些，等以后长大了，情分自然也就格外深厚一些了……
　　她打着这个主意，可不就是见不得她对孩子功课不上心么？！
　　若泽儿是她的孩子……呃不、不能这么想，虽然泽儿很聪明，但是她儿子也是很可爱的。
　　沈雁水看着她的神色，笑了笑，“放心，小孩子磕磕碰碰都是常事，不必太紧张。”旁边还有全福他们看着呢，出不了大问题。
　　至于吴良媛的这番态度……
　　可能有两分难产之事的缘故，但最终还是为了孩子，对此，她并未想太多。
　　如今平康帝还待机着呢，太子殿下都还未登基，就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一些。
　　又玩了一会儿，沈雁水瞧着天色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招呼孩子们回去。
　　福乐玩得满头大汗，头发都湿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滑梯。
　　小泽儿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脑门的汗。
　　“走了走了，明日再来。”沈雁水一手牵一个，笑着把两个小家伙带走了。
　　吴良媛也拉着自家儿子，往自己院子那边去了。
　　周围伺候的下人顿时也连忙跟上。
　　等沈雁水回了莲心苑，刚跨进院门，秋如便迎了上来，“主子，太子殿下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在屋里等着呢。”
　　小福乐一听父王已经回来了，立马撒开腿“哒哒哒”地跑进了正屋，小嗓音脆生生的，甜得像裹了蜜：“父王——”
　　沈雁水跟在后面，远远就看见太子把手里的书卷往旁边一放，伸手弯腰瞬间就把女儿举了起来，屋子里顿时传来小福乐“咯咯咯”的笑声。
　　小泽儿就仰着小脑袋，睁着一双眼睛眼巴巴的瞧着。
　　自从他开始入书斋后，父王就不怎么抱过他了……
　　沈雁水低头正好瞧见了儿子的小眼神，顿时就伸手把儿子给举了起来。
　　小泽儿一惊，一双小手下意识抱住了阿娘，只是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雁水笑着举着他转了个圈圈，又嫌热的很，便直接把他也塞进了孩子他爹怀里，“你儿子也想玩儿。”
　　“？”崔彧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就一手夹住了儿子，低头，就和儿子四目相对。
　　小泽儿的小脸蛋顿时红了红:“…………父王，我已经长大了，不用父王抱了。”
　　沈雁水喝了口水，点了点头，翻译道:“嗯，你儿子还想要你抱抱。”
　　小泽儿:“……！”阿娘怎么把他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崔彧:“…………？”都入学了，还抱着，成何体统？
　　小泽儿看着父王的神色，一张与沈雁水极为相似的小脸蛋顿时耷拉了下去，瞧着可怜兮兮的。
　　崔彧:“…………”
　　小福乐立刻道:“父王快抱抱弟弟，弟弟都快哭了！”
　　小泽儿瞬间抬头，声音还带着稚嫩的小奶音:“……我没哭。”语气却十分的严肃认真。
　　沈雁水在一旁瞧着，嘴角的笑容简直比AK还难压，哈哈哈哈……
　　崔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挣扎着要下去的小儿子，陪着两个孩子玩儿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嘴角也不禁微勾了勾。
　　等把孩子交给下面的宫人收拾后，崔彧才转身看着沈雁水额头上细细的汗珠，低声柔声问道：“今日也和孩子一起玩了？”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桃花眼弯弯的：“嗯，还挺好玩的。”
　　崔彧看着她笑容满面的样子，也不由笑了笑。
　　等一家四口都收拾妥帖了，小泽儿便十分自觉地走到了父王面前，仰着小脸，等着父王考察功课。
　　崔彧照例问了今日学的什么功课，又问了几句书里的内容，小泽儿对答如流。
　　见状，他微顿了瞬，又问了一个更深一些的问题，虽然还是那本书里的，但更难了一层。
　　小泽儿依旧答的很快。
　　崔彧顿了一瞬，看着儿子，突然问了一句：“泽儿觉得功课可还轻松？”
　　小泽儿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不难。”
　　一旁的小福乐听见弟弟说“不难”，一双瞬间扭头，圆溜溜的桃花眼顿时瞪得大大的，然后超级大声地喊了一句：“超级难！”
　　小泽儿看了一眼姐姐，小眉头忽然蹙了一下，然后小脸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改口道：“嗯，难。”
　　沈雁水在一旁听见，顿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其实早在之前，她自己做认字卡片给孩子启蒙，当游戏玩的时候，就发现小泽儿非常聪明，基本上可以算是过目不忘。
　　就算没有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反正多看两遍，多听两遍，也基本上都能记住。
　　不知道在其他方面怎么样，但至少在记忆力这方面，是个实打实的小天才。
　　不过即使知道儿子聪明，她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
　　她依旧打算让儿子在该玩的年纪好好玩就是了，等以后该学习的时候再学习。
　　崔彧看着自家宝贝女儿圆鼓鼓的脸蛋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然后看了儿子一眼，沉吟了片刻，一时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泽儿自小就聪慧。
　　当初泽儿刚入书斋启蒙的时候，他还想过要不要给泽儿加重课业、加快进度，但是被阿雁否了。
　　阿雁只说，至少在出阁入学之前这几年，让孩子正常学着就可以了。
　　后来他便也没有强求。
　　只是如今，他心里却想看看泽儿聪慧到了什么程度。
　　就算往后不给泽儿加重课业，至少他心里要有个数。
　　明日便吩咐赵学士，让他给泽儿教学的时候，进程快一些……
　　……
　　到了晚上，二人沐浴完，上了床榻。
　　崔彧揽着阿雁，忽然开口道：“阿雁，我今日领了父皇的差事，半个月后要去江南，查田赋拖欠一事。”
　　话音还未落，沈雁水“唰”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殿下要南下？怎么这么突然？”
　　崔彧瞧着她这模样，突然就想起来之前女儿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眼底不禁浮出了几分笑意。
　　他也坐起了身子，靠在背后的软枕上，伸手揽住她的腰，不紧不慢地说：“此事我早有打算，只是此前不知能不能成行，便没有与你说。”
　　说着，他声音沉了几分，“苏州、常州二府田赋拖欠多年，库中无银，北疆军饷都发不出来，户部催缴，江南那边便哭穷叫难，不过是那些世家豪绅勾结地方官吏罢了。”
　　他的脸色渐渐冷沉下去，目光微凛：“正好趁此机会，彻查清楚。”
　　沈雁水听完，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妾身能与殿下同去吗？”
　　她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很可能就是这次了。
　　就算不是，她也不放心让太子一个人去江南。
　　这一去最少也要好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什么都能发生，若她远在京城，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等她赶过去，黄花菜凉了。
　　太子也凉了……
　　崔彧闻言，看着她，眉梢不由微挑了挑。

[100]占城稻:难受，羡慕
　　崔彧闻言Cོ-ོTོXོ，看着她，眉梢不由微挑了挑，低低笑了一声，“阿雁可是......舍不得我？”
　　沈雁水看着他那模样，就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这几年太子的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只是......她虽不太愿意承认，但想到太子这一离开，可能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时间，心里确实有些......不舍。
　　这几年她和太子也吵过架。
　　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有一回她气得狠了，一脚把太子给踹下了床。
　　她这会儿都还能想起来太子被她踹下床后那震惊到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那会儿也吓了一跳，还以为太子要生气了呢，毕竟......咳，被人给踹下床，到底是有些丢脸的。
　　没想到吵架后，太子不仅没有去其他人的屋子里，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后，又沉着一张脸爬上来了......
　　还有，当初大选之时，东宫之所以没有进新人，也是太子亲自和皇后娘娘说的。
　　皇后娘娘当时还找了她。
　　她那回也是第一次，没有听皇后娘娘的话。
　　既然太子都能做到独宠她，她自然不必为了那些好名声，把这样的太子白白送给别人，她才不干这样亏本的事。
　　她本来就只是个妾室，那她想要霸占着太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想着，她撇了太子一眼，伸手抱住他的手臂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殿下，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我好久都没有出去玩过了，这几年每次都是去行宫，都去腻了，江南我这辈子都还没有去过呢。”
　　崔彧的手臂陷在一片柔软里，顿了一瞬，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才抬眸看她，声音都低了一些：“阿雁，我去江南并非是游山玩水，此行可能会......有危险。”
　　他最近这些时日本就在犹豫。
　　他下江南办事身边还带着女眷本就不合规矩，虽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但他一直没能彻底下定决心。
　　私心里，他其实是想带着阿雁的，他舍不得与她分开那么久。
　　可他又担心此行危险......
　　不仅舟车劳顿会很累，可能还会水土不服会生病，更不用说，等到了当地查案时，会遇到的阻碍危险了......
　　崔彧注视着她，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阿雁，此次我会尽快查完赶回来，等往后有机会了，我定然会带着你和孩子一起去。”
　　沈雁水听着太子这话，眉心跳了一下，旋即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方才还亲亲密密抱着太子手臂撒娇的手，这会儿突然就松开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至少还能再塞下一个人，盖好被子，背对着太子，闭上了眼睛。
　　崔彧:“......”
　　看着阿雁这副模样，他顿时有些无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轻声低哄：“阿雁......”
　　哄了半天。
　　沈雁水听着他低醇的声线，终于不再用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对着他了。
　　她转过身，轻哼了一声，窝进了他怀里，伸手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殿下快睡觉吧。”
　　崔彧伸手揽住她，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低声应了一声。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垂着眼睫。
　　既然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带她，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翌日一早。
　　天气极好，天高云淡，日头不算太烈，偶有凉风拂过，带着几分初夏的Cོ-ོTོXོ清爽。
　　今日休沐，太子不用上早朝。
　　一家四口一起用了早膳。
　　福乐放下碗筷，小嘴一抹，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小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一旁弟弟的手。
　　“弟弟快走，要迟到了！”
　　小泽儿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稳了稳身子，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小奶音，“姐姐，还来得及。”
　　“不行！万一迟到了，先生要打手板的！”福乐被打过一次手板，可疼可疼了，那次之后，就再也不敢故意赖床拖延时间了。
　　小泽儿回头看了一眼阿娘和父王，就被姐姐拽着出了门。
　　身边伺候的人顿时都连忙跟了上去。
　　崔彧和沈雁水看着两个孩子去书斋的小身影都不禁笑了笑，随即便起身消食去了。
　　片刻后，沈雁水蹲在地上，侍弄着她种的那些草药，平日里无事，她除了种一些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自制一些各种常用的药膏以及润肤护肤之类的东西，目前用着效果还不错。
　　崔彧站在廊下，刚从郑元德手中接过一封信，是从南疆送来的。
　　他拆开信，展开细看。
　　沈雁水方才也听见郑元德的话了，知道是南疆来的信，便知道是小舅舅齐明川送来的，也没太在意，继续侍弄自己手底下的草药。
　　可不过片刻，她就感觉太子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她扭头看过去，果然见太子已经变了脸色，眉眼更是压的低低的，手里的信纸都被他捏得发皱了......
　　沈雁水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信，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小舅舅在信中说了什么？”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她一眼，板着一张俊脸，压低了声音：“小舅舅他说，他带着百来个人出门打猎，不小心走错了路打到了人家占城国，就把人家的老巢......给端了！”
　　真是信了他的邪！
　　出门打个猎就能直接把人家老巢都给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不禁抽了抽：“打猎......一不小心把占城国给打下来了？”
　　这得是有......多不小心啊？
　　可紧接着，她心里猛地一紧。
　　不对。
　　这种朝廷没有命令，私自出兵......形同谋反吧？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信中所写。
　　信上写的确实不是“带兵”，也不是“出兵”，而是“打猎”......但也要让人能信啊......
　　只是，看着看着，她眼睛倏地一定！突然猛地一个激灵，伸手把信从太子手中拿了过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信中“占城国”三个字上。
　　占城......
　　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占城稻的占城吗？
　　她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崔彧看着她，忽的低声问：“占城道的占城......是什么意思？”占城道是什么道？很著名么？
　　他怎不知？
　　沈雁水猛地抬起头，“刷”地一下看向太子，一双桃花眼都在放光。
　　她轻吸了一口，看着他低声道:“殿下，我年幼时曾遇到过一个从南方来的商人，听他说过，在南边，有个和大雍接壤的占城国。那个国家的稻子好像都是一年三熟的，他还说，每到粮食成熟的时候，稻子常常烂在地里都没人捡。”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那是小时候我和二哥出去，意外听见一个商人和旁人说的，当时就觉得很是震惊，就一直记到了现在，还有些印象。”她一本正经的胡诌。
　　说完，她看着太子，问道：“殿下，您说小舅舅信中的这个占城，是不是就是那个商人所说的占城国？那他们国家的稻子真的一年三熟吗？”
　　崔彧在听见“一年三熟的稻子”之后，脸色就已经彻底变了。
　　他此时也顾不得在心里骂他不靠谱的小舅舅了，他看着阿雁，神色下意识严肃认真了几分问：“阿雁说的......可是真的？”
　　沈雁水蹙了蹙眉，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我幼时曾在庄子里住过一小段时间，看见咱们北方的稻子好像都是一年一熟的？但我听说江南那边的稻子好像有一年两熟的？”
　　说着，她顿了顿，“那如果是在更南方，是不是可能会出现一年三熟的稻子呢？这稻子的生长，是不是会受到这些地理因素的影响？”
　　她没有说是不是真的，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可这样的说法，却比直接回答“肯定”更让崔彧信了几分。
　　毕竟，若阿雁只是小时候听见过路的商人说的，时间太久远记忆可能会出差错，又或者是那商人当时只是随口胡诌，都有可能。
　　但听着阿雁这般分析，他却突然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若是能发现一年三熟的稻子......
　　那他小舅舅这次不说立功，至少能够功过相抵。
　　崔彧当机立断，看着她道：“阿雁，我去前殿处理一些事情。”
　　沈雁水连忙点了点头。
　　看着太子大步流星转身出去的背影，她松了一口气，若这个世界也有占城稻的话，那就太好不过了......
　　实在是这时候的粮食产量在她看来，实在低的可怜。
　　江南那边虽有一年两熟的水稻，但后来她特意了解之后才知道，如今江南那边的两季稻耐旱弱，产量不稳，推广难......
　　若真能找到占城稻，虽然挪了地方，种在江南后最多也只能做到一年两熟，但占城稻有个优点，耐旱、耐瘠，高坡旱地也能种，还能抗旱救荒！
　　不管有没有，先去找找反正又不亏。
　　她也曾想过用她的异能改善一下粮种之类的，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她的异能的确能让粮食涨得更快更好，比寻常粮食也更好吃，对身体也好。
　　但......新的粮种一旦没了她的异能供养，就和普通种子没什么区别了......
　　她的专业是美术，对农业相关的一窍不通，末世那会儿研究的也都是怎么快速催熟植物，为基地提供足够的吃食，其他的就全放在研究怎么用植物对敌上去了。
　　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虽然她是一窍不通，但以前却是刷到过不少当初袁爷爷的采访记录片段，每次刷到她都会停下来看完，所以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便早在几年前就在行宫附近让太子给她划了几块试验田。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但她给人拿不出来已经成功的例子，并不能让人相信她一个后宫女眷的话。
　　再者，太子估计也只当她突然从喜欢种果子到想试试种粮食了，并没有把她的话太当真，但还是找一些仕途不顺，却精通农事的人给她。
　　只是，几年下来，进展呃......有些慢。
　　第一年，她让人收集当地5–10个稻种，种在一起，让人人工授粉杂交，收杂交种子。
　　后面几年，就就让人种杂交后代，每年从所有稻株里选穗大、粒多、不倒伏、抗病的单株，留种。
　　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研究出来一些成果出来......
　　只是，就算今年有成果，最早也要等到今年九月份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
　　崔彧到了前殿，立刻叫了东宫属臣进书房商议。
　　半个时辰后，一封信从东宫出发，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疾驰赶往南疆。
　　来回半月足以。
　　他要知道，一年三熟的占城稻是否真有其事。
　　十三日后。
　　南疆的折子便送到了京中，与此同时还有齐明川的一道请罪折子。
　　朝会当日。
　　平康帝在得知齐明川私自出兵、打下占城国后，龙颜震怒！
　　“私自出兵，目无王法！”平康帝阴沉着脸，声音冷厉，“他眼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朕？！”
　　朝堂上众人低着头面面相觑。
　　齐大将军请罪的折子他们也都知道了，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一直在北疆打仗的齐大将军去了南疆竟也这么生猛——出门打猎，带着几十百来个人，就直接把人家占城国的老巢给端了？！
　　这......打仗什么时候这么轻松容易了？哦，你说是齐大将军啊......那好像也挺正常的。
　　毕竟，当初在北疆的时候，齐大将军也是只带着八百骑兵就抄了北戎老巢啊，抄老巢这种事儿，对别人来说是难于登天，但对齐大将军而言，大概只是......家常便饭？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犹豫着开了口：“陛下，齐大将军虽无军令，没有朝廷出兵的指令，但如今既然已经打下了，这地......也不能白扔出去啊？”
　　只是，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其他臣子站了出来。
　　“陛下！齐明川如此目无法纪，没有朝廷出兵的命令竟敢私自出兵，此风不可长！”
　　“是极！若人人如此，朝廷威严何在？！”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全是弹劾齐明川的。
　　平康帝原本大为震怒，可看着朝中如此多人站出来弹劾，那股怒气反倒稍稍消去了一些。
　　这时，又有人站了出来：“陛下，之前安南国何等嚣张，斩我使者，劫掠边境，朝廷屡次警告皆不放在眼里，前些时日更是连斩三使！分明不把我大庸放在眼中！占城是安南的附属国，如今正是我大雍给安南的教训！”
　　也有人坚持道：“教训归教训，但齐明川无令私自出兵，这是大罪！”
　　两边争执不下。
　　平康帝看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以为，该如何处置齐明川？”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太子。
　　靖王顿时露出看好戏的样子。
　　齐王看了一眼太子，没有说话。
　　崔彧出列，躬身平静道：“回父皇，齐大将军如此行事，的确犯了错。”
　　“只是，齐大将军折子上写的，当时只带了百来人出去打猎，应当只是阴差阳错，不小心打到了占城国，并非有意无视朝廷命令去打的，若他真想私自出兵，不会只带几十、百来人。”
　　说罢，崔彧垂眸。
　　传信之人......应也快到了。
　　听着太子殿下的话，朝堂上的不少大臣们突然愣了一瞬。
　　对啊。
　　折子上写的，齐大将军可只带了百来人出去打猎的，什么出兵？出什么兵？！
　　人家只是想打猎，谁知道就运气那么好，呃不对，就那么运气不好，直接闯进人家皇宫里去了呢？自个儿太弱，这哪能怪到齐大将军头上去呢？
　　平康帝听着太子的话，脸色阴晴不定。
　　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八百里加急！南疆来信！”
　　朝堂上顿时一阵骚动。
　　“难不成是南疆打起来了？”
　　“莫非安南因为齐大将军私自出兵挑衅之事出兵了？！”
　　有人简直等不及地就要往齐明川身上扣帽子。
　　传令兵将快步进殿，单膝跪地：“禀陛下！齐大将军在占城国内发现了一种稻子，一年三熟，在占城国遍地都是，大将军发现后，即刻命人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传信回京！”
　　话音落下，朝堂上瞬间一静。
　　紧跟着便炸开了锅。
　　“不可能！”有人当即站出来，“怎会有一年三熟的稻子？莫不是齐明川欺君罔上？就为了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
　　可户部和工部的两三个大臣却是一脸激动地冲上前来。
　　“此话当真？当真有一年三熟的水稻？！”
　　他们的心砰砰直跳！
　　倘若真有一年三熟的水稻，若能推广开来，不知会造福多少人，这可是天大的功绩！
　　还追什么责？还是赶紧让人把占城国占下才是正经事！
　　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追责之事可以暂且放一放，先确定占城国的水稻是否真的一年三熟，若此事为真，咱们得赶紧派兵前去，把占城占下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一出，没人说一个不字。
　　平康帝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当即下令，“传旨，命抚南将军周崇远即刻点兵，入驻占城，将占城正式纳入大雍版图，设府置县，不容有失，另命工部主事速赴南疆，核实占城稻之事......”
　　若此事为真，那就是他在位期间的功绩，如此......自然不好再追责了，便算功过相抵。
　　崔彧见状，眉眼微松。
　　靖王听着父皇的话，脸色顿时不怎么好看了起来，又瞥一眼太子，心下越发不爽快，若非太子有一个好外家帮衬，也不会比他强到哪里去！
　　齐王素来温雅的脸色也倏地沉了一瞬。
　　沈容华可没有和他说过，齐明川发现占城水稻一事......
　　散了朝，崔彧走出宣政殿，心里轻舒了一口气。
　　若非阿燕提了那一句占城稻的事，小舅舅这回怕是要脱层皮......
　　守在宣政殿门外的宣义侯自然将里面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原本紧绷冷凝的神色也稍好转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冷的很，更是把那个已经都三十岁，还如此乱来的的齐明川在心里头狠狠破口大骂了几句！
　　......
　　崔彧回到东宫，本要往莲心苑的方向去，却在听闻安插在撷芳殿里小太监的禀报后，眉心微蹙，转而去了撷芳殿。
　　太子妃见太子来了，先是有些惊讶，随即面上露出几分惊喜，连忙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扫了一眼太子妃，面色平静地问道：“璋儿和寿康呢？”
　　太子妃笑着道：“回殿下，璋儿正在屋子里用功学习功课呢，这孩子近来愈发刻苦了，妾身看着都心疼，寿康也在殿里，由教养嬷嬷领着学规矩。”
　　她说着就要吩咐人去把璋儿叫来，便听太子道：“不必了，孤去瞧瞧。”
　　太子妃一怔，连忙跟上。
　　崔彧往东配殿走去，刚进了屋子，伺候的人顿时忙不连跌的请安。
　　原本在书房里正在看书的璋儿顿时一惊，连忙起身出来，看见父王后，立刻上前道：“儿臣见过父王。”
　　崔彧看着璋儿，见他脸色有些苍白，顿时蹙了蹙眉，看向一旁伺候的太监，问道：“你家主子看了多久的书了？”
　　璋儿连忙回道：“回父王，儿子才看了一个时辰不到。”
　　崔彧眉眼微压了压，看着一旁的太监，冷声道：“你来说。”
　　那太监顿时感受到太子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脚肚子都在颤。
　　一旁的太子妃也抿了抿唇。
　　不过片刻，那小太监额头上的汗都流了出来，顿时直接跪下，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道：“回太子殿下，主子......主子他已经看了近四个时辰，没有休息了。”
　　崔彧神色冷凝，还未说话，一旁的太子妃顿时就瞬间蹙眉轻斥了一声：“胡闹！”
　　就她一脸担忧的连忙上前，看着璋儿道：“不是让你看一两个时辰书就要休息一会的吗？怎么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璋儿顿时有些慌乱，看着父王冷凝的神色，抿了抿唇，道：“回父王、母妃，儿子......儿子......”
　　今日休息，不用去文华殿上课，他就自己在书房里温习功课，但他背的有些慢，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的确提醒过他两回，但他觉得耽误时间，就没理会......
　　他是父王的嫡长子，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否则就会丢了父王母妃的脸面。
　　崔彧看着他苍白虚弱的小脸，声音温和了几分：“今日书也看够了，随孤来。”说着看也未曾看太子妃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璋儿一愣，看了一眼母妃。
　　太子妃心下一喜，道：“还不快跟上你父王。”
　　璋儿连忙跟了上去。
　　崔彧出了东配殿，吩咐道：“把寿康一起叫来。”
　　不多时，他便出了撷芳殿，身后跟着璋儿和寿康。
　　太子妃瞧着，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向旁边的鲁嬷嬷，低声吩咐：“让人跟过去瞧瞧。”
　　鲁嬷嬷连忙低头应声，便下去吩咐了。
　　璋儿跟在父王身后，不知道父王要带他们去哪里，只是走着走着，就发现父王带他们去的好像是后花园？
　　崔彧带着璋儿和寿康，刚走到后花园门口，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一片笑闹声。
　　“快点快点！该我掷骰子了！”
　　“是四！我跳四格！”
　　“哎呀，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是一本书呀？！”
　　“该我了该我了！”
　　璋儿和寿康听着里面的声音，脚步都不由慢了些。
　　崔彧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后花园里伺候的宫人顿时连忙齐声请安：“见过太子殿下。”
　　正玩着的五个孩子齐齐扭头，看见父王来了，顿时连忙站好。
　　“见过父王。”奶声奶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其中穿着石榴红小襦裙，梳着双丫髻嗯一个小身影直接朝着崔彧冲了过来。
　　崔彧不自觉的弯腰，接住了冲进他怀里的宝贝女儿，原本冷沉的眉眼也带上了笑意。
　　小福乐跑得一脑门汗，被父王抱起来后，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有些疑惑地问：“父王怎么来了？阿娘呢？阿娘怎么没有和父王一起？”
　　明明每次父王来后花园都是和阿娘一起的呀。
　　只是她这一看，就看见了站在父王身后的人。
　　小福乐疑惑地叫道：“大哥哥？二姐姐？”
　　她动了动腿，“父王快放我下来。”
　　“嗯，你阿娘还在屋里，没过来。”崔彧一面说着，一面抬手给她擦了擦汗，这才把她放下去。
　　刚把女儿放好，一低头，就看见小儿子正仰着小脑袋站在他面前。
　　崔彧顿了一下，拿着帕子，又给小儿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泽儿眼神顿时亮了亮，抿了抿唇，没忍住，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崔彧:“......”
　　他的目光从小儿子身上移开，看向站在小泽儿身后的嘉柔，还有老二、老三。
　　几个孩子正望着他，他刚抬了抬手，嘉柔一脸怯怯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崔彧默默的收回了手。
　　小泽儿瞧见了，顿时上前一步，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拉住了父王的大手。
　　崔彧低头，就看见正朝着自己抿唇笑的小儿子，牵住了小儿子的小手，“在玩儿什么？”
　　小泽儿一双眼睛顿时就弯成了一对小月牙，“阿娘给我们新做的游戏，叫做大富翁......”他这边解释着。
　　小福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大哥哥，二姐姐，你们是来和我们一起玩的吗？”
　　璋儿看着眼前福乐妹妹，有些发愣。
　　他想着方才福乐妹妹直接就笑着扑进父王怀里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正被父王牵着的弟弟，抿了抿唇。
　　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羡慕。
　　父王虽然关心他的功课，关心他的身体，可他和父王却从未如此亲近过......
　　他仰慕父王，却也敬畏父王。
　　紧挨着他站着的寿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就有些不太高兴......
　　她之前一直都想和两个妹妹一起玩儿的，但现在她看着福乐，就突然觉得有些讨厌了起来......
　　明明都是父王的女儿，她还是母妃的女儿，福乐只是一个妾室良娣的女儿，明明她的身份更尊贵一些，为什么福乐她看起来却比她要更开心？

[101]父王的另一面:哥哥，为什么我们的母妃不是沈娘娘？
　　崔彧转眸看着璋儿和寿康，眉头微微拧起。
　　不管太子妃如何，璋儿和寿康到底是他的孩子。
　　旁的不说，他至少希望两人身体是康健的，也希望他们兄弟姐妹几人感情和睦。
　　这么想着，他心底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身在皇家，兄弟姐妹之间又有几人是真心相待的？但作为父亲，他却也免不了俗......
　　小福乐笑着伸手，想拉二姐姐的手，寿康却下意识往哥哥身后躲了一下。
　　小福乐呆了一下，随即也不介意，小手一转就牵上了大哥哥的手，仰着一张红扑扑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大哥哥，二姐姐，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这个游戏可是阿娘才给我们做出来的呢，可好玩啦！”说着，她就有些骄傲的挺了挺她的小胸脯。
　　嘿！她阿娘超级厉害的！
　　璋儿被她突然牵住，愣了一瞬，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
　　在一旁紧紧揪着他袖子的寿康见了，突然就红了眼睛，觉得她的哥哥也要被抢走了！
　　下意识伸手就拍了一下福乐牵着她哥哥的手：“这是我哥哥！”
　　福乐白白嫩嫩的小手顿时被拍红了，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小手，嘟着小嘴给自己呼了呼。
　　崔彧瞬间皱眉，脸色沉了下来：“寿康。”
　　寿康脸色瞬间煞白，也被自己方才的行为吓了一跳，眼眶顿时更红了。
　　璋儿连忙收回手，急急看向父王：“父王，妹妹她......她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连忙看向寿康，“寿康，快和福乐妹妹道歉。”
　　小福乐闻言顿时用力点了点头，没错，二姐姐无缘无故的打她，是要和她道歉的，不然......她就不和她一起玩儿了！
　　寿康红着眼睛，心里委屈又难受，可看着父王和哥哥都看着自己，嘴巴蠕动了一下，小小声地说：“福乐妹妹，对不起。”
　　璋儿又连忙看向福乐：“福乐妹妹，你寿康姐姐方才不是故意的，原谅寿康姐姐好不好？”
　　小福乐看了看大哥哥，又看了看二姐姐，十分大气的挥了挥手，“我原谅二姐姐啦！”
　　说着，突然伸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弟弟拉到了身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是我弟弟。”
　　她知道大哥哥是二姐姐的亲哥哥呀，就和弟弟是她的亲弟弟一样。
　　虽然她有很多哥哥和姐姐，但是只有弟弟和她是一个阿娘。
　　就像是，弟弟可以和别人玩儿，但要是弟弟和别人比和她更好，她也要生气的！
　　弟弟必须和她天下第一好！
　　哦，不对，是除了阿娘和父王，在小孩子里面，弟弟要和她第一好才行。
　　小泽儿先是看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哥，又看了一眼寿康，然后乖乖地叫人：“大哥哥，二姐姐。”叫完又看着寿康，一脸疑惑地说，“大哥哥是你的哥哥，但也是我们的哥哥呀，你为什么突然打姐姐？”
　　说完他还看向父王，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小脸一脸的疑惑：“是不是，父王？”
　　崔彧看了一眼小儿子，声音微沉，“是，璋儿是你们所有人的大哥，而寿康你也是福乐的姐姐，都应友悌兄弟姐妹。”
　　璋儿听着父王严厉的声音，再看了一眼妹妹通红的眼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是，父王，儿子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妹妹会突然动手打福乐妹妹，明明妹妹平时都很乖巧听话的。
　　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看见原本脸色冷冽严肃的父王，表情突然柔和了下来。
　　紧接着就听见周围人请安见礼的声音。
　　下一瞬，福乐已经绕过他，脆生生地叫了起来：“阿娘！”
　　沈雁水方才远远就瞧见了这边有点不对劲的样子，看了眼自家小福乐和小泽儿，就发现福乐依旧是没心没肺的，倒是泽儿......瞧着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她先抱了抱女儿，又亲了亲女儿软乎乎的脸蛋，这才牵着女儿往回走，笑着看向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去玩，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崔彧嘴唇微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小肉墩就哒哒哒的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沈雁水的腿，仰着小脑袋看着她，奶声奶气的大声告状:“沈娘娘，刚刚我们本来正在玩儿，然后父王就带着大哥哥和二姐姐来打福乐妹妹了！”
　　崔彧:“......？！”他瞬间黑了脸，什么叫他带着璋儿寿康来打福乐？话都说不清楚还告状！
　　“？！”璋儿瞬间瞪大了眼睛，只觉得甜塌了！三弟怎么能这样？？竟然和沈良娣告状！
　　他顿时就有些紧张忐忑了起来。
　　他其实没有怎么见过这位经常被母妃提起，被他父王偏宠的沈良娣。
　　但他母妃说过，这位沈良娣性子十分轻狂，刚刚寿康又的确是打了福乐妹妹，现在三弟又告了状......沈良娣会不会让父王罚他们？
　　想着，他身子就不由愈发紧绷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寿康也吓得越发白了脸，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沈雁水看了一眼抱着她腿正得意洋洋的小胖墩，又抬头看向太子。
　　崔彧:“............”
　　他沉着一张脸，“鸿儿胡说八道的......”
　　鸿儿，也就是吴良媛的儿子，顿时小声说：“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刚刚她明明就是打了福乐妹妹的手！”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老二还点了点头，小声道:“三弟没有说谎。”他阿娘最讨厌撷芳殿里的人了，他也要讨厌。
　　崔彧:“............”
　　沈雁水看了一眼太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两只手，没什么毛病，就笑着给她呼了呼两只小手，便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行了，没什么事儿，都是姐妹间的打闹，别杵在这儿了，都去玩吧。”
　　她话音落下，小福乐笑呵呵的第一个冲了回去，她还没玩儿够呢！
　　其他人见福乐跑回去了，都跟着屁股后面往回跑。
　　小泽儿看了寿康一眼，这才迈着小短腿去找姐姐了。
　　就只有璋儿和寿康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雁水看着两人，笑着说：“快去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玩吧，他们还小，璋儿，你是大哥，多看着些他们，别让他们突然就打起来了。”
　　璋儿愣了一下，还、还会突然打起来么？
　　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是因为弟弟妹妹们会经常打起来，所以沈良娣对此习以为常，才没有追究吗？
　　见沈良娣还低头笑看着他，他顿时连忙应下，又看了一眼父王，见父王朝自己点了点头，的确没有要罚他们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
　　牵着寿康的手，犹豫了一下，往福乐他们那边走去了。
　　到底都是几岁的孩子，年龄相差不大，再加上在福乐一点都不记仇，又招呼着两人一起玩儿，而璋儿和寿康从小也没有玩过什么游戏，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沈雁水看着几个孩子玩到一起去了，这才瞥了太子一眼，转身往花园里的凉亭去了。
　　崔彧顿了一瞬，便抬脚跟了上去，只是到了凉亭坐下后，就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想要解释的表情。
　　沈雁水转头就看着他这幅难得一见纠结的表情，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笑道：“殿下想说什么？”
　　崔彧扫了周围一眼。
　　春平、郑元德等人顿时十分识趣地退远了些。
　　崔彧这才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方才......寿康的确是拍了福乐手背一下。”说着蹙了眉，想着小福乐自己呼呼手背的模样，顿时就有些心疼了......
　　也不知太子妃究竟是怎么教的女儿。
　　沈雁水看着他突然冷了神色，笑了笑，轻声说：“行啦殿下，难不成我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误会殿下不成？”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小孩子之间磕磕碰碰、吵吵闹闹都是常有的，今日说不定打得厉害，明儿个说不定又玩到一起去了，没出大事儿就随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
　　虽然皇家孩子长大后不一定会如何，但是如今都还只是一群小萝卜头呢，不必为未来还未发生的事儿提前忧虑上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眉眼顿时就松了。
　　只是，下一刻，就又想起了鸿儿那个臭小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告状的事，没忍住小声抱怨：“阿雁，你平时是不是对老三那小子太好了？你瞧他说什么话？说得好像是我这个做父王的带着人把福乐给打了似的......”
　　方才若非阿雁在，他定然要把那孩子教训一顿，让他知道学会好好说话！
　　沈雁水听着太子这抱怨的声音，顿时又没忍住笑了出来，一双桃花眼都弯成了一对月牙，“小孩子嘛，不仅会说谎，还最会胡说八道了，上回他还哭着和我说他阿娘不给他饭吃，让他吃......屎。”
　　“......？？？”崔彧闻言，愣了一瞬，嘴角没忍住狠狠抽了抽。
　　这个老三......
　　沈雁水忍着笑继续说，“其实嘛，是这小子不好好吃饭，天天想着吃零嘴糕点，掉在地上的也要捡着吃，被他娘打了屁股，哭着哭着就刚好拉了......吴良媛就骂了他两句。”
　　最后被这孩子一说，就成他娘不让他吃饭，让他吃屎了。
　　哈哈哈哈哈哈——当时真是差点没笑死她！
　　崔彧忍不住扶额。
　　再看着她笑的眼泪都快出来的模样，便无奈伸手给她轻抚了抚背，沈雁水下意识就往后靠了靠，崔彧便将人揽进了怀里。
　　沈雁水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下来。
　　至于太子为什么会突然想带着璋儿和寿康和孩子们一起玩，她就没再问了，毕竟是太子妃的孩子，还是不要插手太多为好。
　　想着，她看向一旁的秋如：“去小厨房让林公公他们做一些布丁来，樱桃、莲子、青梅、葡萄......不同的口味都做一些。”
　　秋如笑着应下，下去吩咐了。
　　很快，便带着人端着托盘将布丁呈了上来。
　　白色的瓷盏里，乳黄色的布丁莹润细腻，微微颤动着，浇着嫣红的樱桃酱、琥珀色的青梅酱、紫莹莹的葡萄酱，上面还点缀着新鲜的樱桃果、葡萄粒，煮的十分软糯的莲子，瞧着便十分诱人。
　　沈雁水先给自己挑了一个樱桃莲子布丁。
　　崔彧见了，也伸手拿了一个同样的。
　　沈雁水笑着道:“其他的给几个孩子送去吧，让他们也歇会儿。”
　　秋如笑着应下。
　　很快孩子们那边便响起了惊喜的尖叫声，其中以小福乐以及老三的声音最大。
　　璋儿和寿康看着眼前有些凉凉的东西，眼睛都瞪大了一些，又有些疑惑，他们从未吃过这个东西......好像还是沈良娣让人送来的，里面会不会有问题？
　　小福乐已经嗷嗷连吃两口了，见两个人都还没有动，顿时含含糊糊地说：“大哥哥、二姐姐，你们快吃呀，这个可好吃了！”说完她眼睛一转，“要是大哥哥、二姐姐你们不喜欢吃的话也没关系，福乐可以帮你们吃掉！”
　　原本还没有那么想吃的寿康听见这话，顿时就伸了手。
　　见所有弟弟妹妹都拿了，璋儿犹豫了一下，也接过吃了起来。
　　他吃的是葡萄布丁，一入口便是冰冰凉凉、滑滑嫩嫩的口感，甜丝丝的葡萄酱在舌尖化开......很好吃。
　　一旁的寿康也是一样，吃得眼睛都瞪大了一些，随即小口小口的吃着，甚是珍惜。
　　凉亭里，沈雁水吃了两口便停下了，看着孩子们在一起笑闹，忽然看了太子一眼：“殿下，好像好久没有听您弹琴了～”
　　崔彧把手中的瓷盏放下，正要开口，郑元德就已经转身吩咐人去拿了。
　　崔彧:“......”
　　他瞥了一眼郑元德，郑元德立刻就奉上了一张白胖的笑脸。
　　瞧着自家殿下的眼神，郑元德不由的就挺了挺胸，觉得自己十分善解人意。
　　良娣主子的话，殿下什么时候有不应的？不过就是弹弹琴而已，还用得着殿下亲自吩咐？
　　不多时，伴随着孩子的笑闹的声音，凉亭里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崔彧看着阿雁一手撑着下巴，眼里映着都是他的身影，眼底不由浮出了丝丝笑意。
　　只是，他忽的就想着两日后，他就要下江南，这一去至少有小半年都见不到阿雁了......
　　原本眼底的笑意便落了下去，琴声也不复之前的悠扬，反而带了些低徊，似是离别在即难以言说的不舍......
　　沈雁水自然也听出了太子琴声的变化，惊讶了一瞬后，就眨了眨眼。
　　她已经想到和太子一起去江南的法子了，但......她不准备提前和他说，怕和他说了，到时候他又不同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不过，听着这琴声......她也不想他不开心，眼睛一转，便从自己的碗里捏出一颗红艳艳的樱桃，伸手喂到了太子的嘴边。
　　琴声倏地一停。
　　崔彧抬眸，就看见她笑脸盈盈的模样。
　　沈雁水笑着看着他，“殿下不是喜欢吃樱桃吗？快吃吧。”
　　崔彧垂眸，看了她手指尖那颗红艳艳的樱桃，微微启唇，将她指尖的樱桃含了进去，只是在吃进去的时候，舌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她的指尖轻轻卷过......
　　沈雁水顿时觉得指尖酥麻了一瞬。
　　再看着太子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只觉得方才指尖那股酥麻的痒意更甚了一些。
　　崔彧看着她突然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深了深，嘴角微勾，视线缓缓往下移，看着她胭脂色的兜衣，顿了片刻，又才缓缓往上，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低哑：“阿雁的樱桃......很甜，很软，很好吃。”
　　“......？！”沈雁水顿觉耳根微烫了烫，她觉得太子在开黄腔，但她没有证据！
　　......
　　璋儿在听见琴声之后就开始时不时的发愣，忍不住往不远处的凉亭看好几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王弹琴。
　　父王弹琴的时候，一直都是在看着沈良娣，脸上好像都带着笑意......
　　而沈良娣就坐在父王的一旁，撑着下巴，也一直侧着脸看着父王。
　　他一时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发现，原来父王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父王也并不只是东宫里人人敬畏惧怕，满身威严的样子。
　　原来父王也会一直笑着看着一个人。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位沈良娣亲手喂了一颗樱桃给父王......他被这样亲昵的举动吓了一跳，觉得这样好像有些不太合规矩。
　　但周围伺候的人却淡定的很......好像都已经见怪不怪，像是眼前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突然想起父王每次去撷芳殿和母妃相处的画面。
　　母妃看见父王过来会欣喜，但却也是那种严阵以待的，更多的，是想让他好好表现，希望他能够得到父王的看重。
　　每次用膳吃东西的时候，也都很安静，父王脸上是没有笑意的，母妃更不会亲手喂父王吃东西，甚至都没有互相夹过菜......
　　他原以为，大人们都是这般相处的，但如今眼前这一幕，却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沈雁水没注意还有个小不点在看自己，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让宫女太监们带着各自的小主子回去了，几个孩子都十分有礼的和她以及太子请安告退。
　　崔彧起身，看向郑元德，“送璋儿和寿康回撷芳殿。”
　　说罢又看着璋儿，声音微沉，再次道:“父王更希望你身子康健，若因功课而耽误了身子，才是本末倒置。”
　　璋儿看着父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看见了父王与往常都不一样的一面，好像就没有那么畏惧父王了，犹豫了一瞬，才躬身应下道：“是，父王，儿子知道了。”
　　崔彧听着，看向寿康，寿康顿时吓了一跳，整个身子瞬间都僵住了。
　　崔彧见状，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让人将两人送回去。
　　郑元德立刻笑眯眯地道：“两位殿下，请吧。”
　　璋儿和寿康恭敬地向父王以及一旁正笑着看着他们的沈良娣告辞，这才转身跟着郑元德走了。
　　郑元德把两人快送到撷芳殿门口之时，璋儿回头看着郑元德，认真道：“劳烦郑公公了，已经到了撷芳殿，我和妹妹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郑元德愣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眯眯地道：“是，小殿下，那奴才就回去和太子殿下复命了。”说罢，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看着郑公公的背影，璋儿和寿康却没有急着进去。
　　寿康突然拉着哥哥的衣袖，看着哥哥小声道：“哥哥，为什么......我们的母妃不是沈娘娘啊？”她想要沈娘娘那样的阿娘。
　　璋儿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连忙往周围看了一圈，没看见撷芳殿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着妹妹：“妹妹，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是被母妃知道了，母妃会伤心的。”
　　不仅是伤心，母妃恐怕更会生气，肯定会罚妹妹的。
　　寿康闻言低下了头，抿了抿嘴，小声说：“哥哥，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
　　其实，她一直都觉得母妃更喜欢哥哥，不过，比起母妃，她也更喜欢哥哥，所以也并不觉得什么。
　　直到今日她看见了母妃口中的沈良娣。
　　她看见沈良娣笑着给福乐妹妹和泽儿弟弟擦汗，还会亲他们的脸，还会抱他们，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声音都是温温柔柔的，还带着笑容，看着一点都不凶，也一点都不会让人害怕......
　　她心里突然就很失落，也很羡慕，甚至嫉妒。
　　又觉得自己好坏，竟然嫉妒福乐妹妹和泽儿弟弟有一个对他们那么好的阿娘。
　　她的母妃就从来没有抱过她，亲过她，甚至很少对她笑。
　　母妃虽然对哥哥很严厉，但也关心哥哥，会对哥哥嘘寒问暖，对哥哥笑。
　　而她......只有哥哥和嬷嬷会关心她。
　　......
　　两人进了殿，就看见母妃正在正厅等着他们，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太子妃看着两个人满头大汗的样子，下意识拧了拧眉，立刻吩咐人打来温水，这才看着他们问道：“今日你们父王带你们去后花园和你们那些弟弟妹妹们一起玩儿了？”
　　寿康低着头没有说话。
　　璋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瞧着母妃的神色，怕母妃生气，他知道母妃一直都是不想让他和寿康和弟弟妹妹一起玩儿的。
　　太子妃的脸色瞧着却并没有要生气的样子，看着他道：“璋儿，你身为你父王的嫡长子，身为长兄，友悌兄弟是对的，虽不要与他们一样整日只知道疯玩儿，但表面功夫却还是要做的，但也不能因此耽误了功课。”
　　说着，她想了一瞬，道:“既然你父王希望你友悌，明日旬假不必去文华殿，你便去书斋与你几个弟弟一起听课，若你那几个弟弟有什么不懂的，你便与他们解答。”
　　璋儿愣了一瞬，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高兴，连忙应道:“是，儿子知道了，儿子定会照看好弟弟妹妹们的。”
　　太子妃听着他的话，顿时蹙了蹙眉，只是想着他的性子，便也没再多说。
　　反正也就这一两日太子殿下就要南下了，多费些时间在太子殿下面前展现一番兄弟友悌之情也没什么。
　　......
　　莲心苑
　　一家四口收拾洗漱之后，便开始用晚膳。
　　用完了晚膳，等两个孩子被带下去洗漱了，沈雁水就问了太子小舅舅的事，得知真的有一年三熟的占城稻后，顿时眼睛都亮了！
　　“这可太好了！以后天下百姓也能吃饱一些了！”
　　崔彧听着她这话，眼底浮现出了一丝笑意，看着她道：“此次若非阿雁提到了占城稻，事情也不会这么轻易解决。”
　　沈雁水闻言，顿时颇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谁叫我从小就聪明机灵呢？”
　　虽然就算没有她，说不定小舅舅也能够发现占城国里面的那些占城稻。
　　但这凡事不是讲究一个时机吗？嘿嘿～
　　崔彧看着她这般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是，此事阿雁才是最大的功臣。”
　　沈雁水听了，顿时笑眯了眼。
　　两人正笑着，汪春突然拿着一封信进来了，笑着呈了上来：“禀主子，这是沈二爷送来的信。”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连忙接过信打开。
　　崔彧看了一眼，道:“算算时间，二哥的确是快到京城了。”
　　沈雁水看着信也顿时笑了：“二哥信里头说明日就能到京城了呢，这信是他让人快马加鞭提前送来的。”紧接着她突然“咦”了一声。
　　崔彧眼眸微凝：“怎地了？”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二哥在信里头说有件事要与我说，但具体又没说是什么事儿，搞得还怪神秘的......”
　　说着，她就把信收了起来，笑着说:“等二哥二嫂回京了之后，让二嫂进宫与我说说北疆那边的风土人情，再问问二哥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崔彧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她轻声道：“阿雁，泽儿如今已经五岁了，也到了可以挑选伴读的年纪，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沈雁水有些惊讶，“伴读？现在泽儿才五岁就要挑伴读了？”
　　她记得太子妃膝下的大殿下是在出阁入学的那一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才挑选了两个伴读，一个是太子妃娘家侄儿，一个是文臣清流家的子弟。
　　崔彧看着她笑了笑：“现在先挑着，若有看好的，提前定下才好，免得有出众的，被其他人提前定了去。”
　　大雍的皇子皇孙年满五岁就可以挑选伴读了，只是一般都是在出阁入学之时才会配齐，但也有提前挑好的。
　　沈雁水: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但想着，她又不禁蹙了蹙眉，看着太子道：“殿下，此事还是你来决定吧，我对文臣武将那些家族的子弟也不太了解啊......”
　　崔彧轻笑了一声，“我记得二哥家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年岁符合，阿雁可有想法？”
　　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这才反应过来，太子这是问她要不要把她二哥家的孩子定下当泽儿的伴读？
　　这对二哥一家，对侄儿算起来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毕竟，直接成为皇子皇孙的伴读，就相当于直接有了和皇子皇孙建立起从小的情谊，寻常也常能在宫内走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贵人面前露了脸，留了印象呢......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但她也没有直接替自家二哥做主，万一二哥二嫂舍不得孩子呢？
　　毕竟当皇子皇孙的伴读，要是皇子皇孙犯了错，伴读可是要代替受罚的。
　　想着，她一把抱住了太子手臂，微微侧仰着头，笑脸盈盈的道：“谢殿下为我考量，回头我问问二哥二嫂的意思。”
　　崔彧应了一声，随即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眼眸微深了些许，声音也低了一些，“那阿雁今晚......可要谢一谢我？”
　　沈雁水眸光微顿，忽的低头看了他那地儿一眼，随即抬眸睨着他轻声道:“殿下那儿......不刺挠啦？”
　　自那回给他剃了毛毛之后，太子就和她说了好几次，语气满是幽怨。
　　因为新长出的毛毛刺挠的很，用手摸的时候都有点疼，更别说快速的剧烈运动了，因此，这些天两人都吃的挺素的......
　　崔彧眼神瞬间很是幽怨，“正好，阿雁今日也试试不同的滋味......”
　　沈雁水:呃......

[102]撒娇卖乖:酸涩
　　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着后，两人也先后沐浴更衣完。
　　沈雁水正要上榻，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原本正靠坐在床头的太子便忽的起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沈雁水双手连忙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环攀上了他的劲瘦有力的腰，她微惊了一瞬，“殿下！”这么突然，吓她一跳。
　　崔彧微微抬眸，看着她，眼眸幽深，“阿雁......”话还未说完，便迫不及待的撩开了衣摆。
　　又去摸她的......
　　而沈雁水纱裙之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崔彧忽的轻笑了一声，“阿雁......可是想我了？”
　　沈雁水听着耳畔低低的声音，觉得太子这绝对是在故意勾她！
　　但脸颊还是不争气的烫了起来......
　　崔彧抱着她，毫不费力的在屋子里走着，时不时的还往上将她抛一抛，低哑的声音越发重了几分，“阿雁......我想吃樱…桃布丁。”
　　沈雁水脸颊绯红，主要是今日的感受非同寻常，像是戴了特殊的套套似的……虽也很是舒服，但也有些刺痒……
　　她额头满是细汗，双腿时而紧绷时而无力，被他抱着，一颠一颠地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大半夜的，我、我去哪里、给你弄.....樱…桃布丁......”
　　怎么今儿个突然就不刺挠，不疼了？
　　还这么大劲儿……用力的像是要把她串在上面似的……
　　崔彧低声了一声，随即便将她抱的略高了一些，微微仰着头看着她，声线低哑的不像话:“阿雁身上现在就有......喂我。”语气带着一丝命令，但沈雁水听着心底却是一个激灵。
　　难道她是温柔的太子见多了，喜欢上太子这种强势的调调了？
　　她想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
　　之前白日里太子脑子里果然没想什么健康的东西！
　　哼哼......
　　但她还是红着脸亲手喂给太子吃了。
　　吃了许久后，崔彧才低声含笑道:“......嗯，阿雁亲手喂的，更软糯也更甜更好吃......”
　　说着，就将她放在了圆桌上。
　　不多时，圆桌角落上的茶壶“嘀哩哐当”的一直响个不停，像是突然地龙翻身了似的……
　　只是今夜这只地龙翻身的动作实在有些过于频繁剧烈了，整整一夜，都不曾停歇……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莲心苑里便有了动静。
　　今日太子沐休，两个孩子却还要去书斋，上半天的课，中午便也放旬假了。
　　和文华殿那边的旬假不同，文华殿那边是半月才放一次，一次放两日，而东宫的孩子们因为年纪尚且年幼，便是每十日放一日半的假。
　　等一家四口用完了早膳，全福和夏安手上也都提上了食盒，里面装着各色糕点鲜果小零嘴吃食，是沈雁水特意吩咐的，每日都会给两个孩子准备。
　　“父王，阿娘，那我和弟弟去书斋啦！”小福乐开开心心的和爹娘告辞。
　　前日阿娘给她画了一本西游记的小人儿书，可好看啦！就是......她有许多字还不认得，只能边看边让弟弟给她读，越看那本西游记的小人书，她就越感兴趣，这会儿对去书斋学习也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要等她把故事都看完了，再拿着小人书去哥哥姐姐面前炫耀！嘿嘿～
　　还可以和弟弟一样，当哥哥姐姐的小老师啦！
　　因此，她雄赳赳气昂昂的就拉着弟弟出门了。
　　等到了书斋门口，小福乐先是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瞧见赵学士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口气，啪嗒啪嗒就跑了进去。
　　她刚跑了两步，突然眼睛一睁，“咦”了一声。
　　“大哥哥？”她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
　　小泽儿跟在姐姐身后，也看见了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宝蓝色身影，随即也沉稳的（实际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大哥哥。”
　　璋儿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端端正正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瞧见两人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脸。
　　“福乐和四弟来了，快来坐下吧。”
　　小福乐仰着头看他：“大哥哥，你不是去文华殿读书了吗？怎么今日又来书斋啦？”
　　璋儿抿着嘴笑了笑，声音温和：“这两日文华殿旬假，我来书斋与你们一同听赵学士讲课。”
　　说着，他又看着两人，认真道：“小福乐，你和四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小福乐闻言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好哦”了一声，随即便直接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她的座位紧挨着嘉柔姐姐，她欢快地坐下，打开食盒，拈了一块小糕点就和嘉柔姐姐分享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小泽儿看了一眼大哥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多谢大哥哥。”
　　说完，他便在姐姐一旁的位置上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看着。
　　璋儿看着两个弟弟妹妹各不相同的反应，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来书斋和弟弟妹妹们一起上课，对他而言比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更让他轻松一些。
　　不多时，其他几个孩子和赵学士也到了，书斋里渐渐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莲心苑这边，沈雁水见两个孩子出了门，便转头看向汪春，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崔彧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手一顿，眼眸微凝，“阿雁身子不适？”
　　沈雁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好的很。”说着，她看着太子，笑意更深了一些：“是给太子殿下您瞧的。”
　　崔彧疑惑:“我挺好的，并未有不适之处。”
　　道沈雁水却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娇嗔：“殿下，我心里担心嘛，您就让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吧。”
　　崔彧睨了她一眼，虽觉得阿雁这模样一看就是在打着其他主意，但还是应了一声。
　　一旁的汪春脸上不由带出了一些笑容，应声退下后，不多时便领着太医来了。
　　太医进了厅堂，先是恭恭敬敬地请安见礼。
　　这才上前跪坐在一旁，取出脉枕，开始给太子殿下诊脉。
　　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心里一点也不担心，她这几年的医书也不是白看的。
　　虽然因为没有太多让她实践的机会，但是对太子的脉象可以说没人比她更清楚的的。
　　太子身体如今好的很，只除了昨夜......咳，纵欲了一些。
　　想着昨夜她被翻来覆去摆弄，第一次如此真切的体会到了太子的臂力到底有多强……
　　虽然她素来都挺馋太子的身子的，但这次她也是万万没想到的……不过就是素了半个月的时间，太子简直就像是磕了药似的，一夜五次……幸好她身体棒棒的，否则，真是要被他弄死在床上了。
　　不过……太子昨夜的动作，难得比平日里凶了一些……嗯，别有滋味。
　　褥子都被弄湿了几条，她今儿个穿的衣裳都只能挑领子略高的一些穿，若是只穿齐胸的襦裙……怕是已经不能见人了……
　　过了片刻，太医收回手，斟酌着低声开口：“回禀殿下，殿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只是殿下近来房事稍频，倒也算不得什么病症，只需在房事上稍稍节制一些，再佐以些温补的药膳调养，便可恢复。”
　　其实，不吃也没什么，殿下这几年的身子脉象肉眼可见的越发强健了，不过是一两次的放纵而已，也算不上什么。
　　崔彧:“......”
　　须臾，他面色如常的道:“嗯，孤知晓了。”
　　沈雁水忽的放下茶盏，笑着说，“有劳太医了。”说着，便客气的让汪春送一送太医。
　　汪春一脸笑容满面应下。
　　只是，太医开了方子，沈雁水却也没有吩咐人去煎药，她只是要做一下戏而已。
　　待将太医送走后，就见她施施然站起身，转头看向太子，笑眯眯地道：“殿下，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正好院子里的葡萄和桃子都熟了，我去给娘娘送些去。”
　　崔彧闻言，怔了一瞬，随即抿了抿唇，“阿雁可以过两日再去给母后请安。”
　　他后日便要走了。
　　这两日不用上朝，除了安排南下的事宜，便只想多多和阿雁待着。
　　她倒好，还要在这个时候去看母后......
　　沈雁水已经起身了，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这可不成，也有些日子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我想娘娘想得紧，殿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说着便脚步轻快带着春平秋如往外走。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半晌，最终声音略带着几分幽怨的低声道：“......小骗子。”
　　此前还说想和他一起南下呢。
　　如今只剩这一两日了，却依旧这般没心没肺的，一点都没有舍不得他的样子。
　　这么想着，他心里顿时就有些泛酸。
　　......
　　坤宁宫。
　　晴姑姑远远瞧见沈雁水带着人过来，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沈雁水便被请了进去。
　　待进了殿，便笑盈盈地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娘娘。”
　　皇后娘娘瞧着她便露出了笑脸，又看见她身后春平秋如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水灵灵的葡萄和桃子，顿时笑着道：“快起来，你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让下面的人送就是了，如今这日头是越发的热起来了，可晒着了？”
　　沈雁水起身笑着道:“娘娘放心，妾身身子好着呢，这不是有事要求娘娘嘛？”
　　一旁的范嬷嬷听着她这话，差点没笑出来，也就这沈良娣能把这熟求人的话说得这般直白了。
　　皇后听了，顿时就挑了挑眉，“所以，这是给本宫的贿赂？”
　　“什么贿赂？这分明是妾身对娘娘您的孝心，”说着，还一本正经的道:“天地可鉴。”
　　皇后顿时没忍住笑了，“行了，快别贫嘴了，到底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那回这孩子帮她找出那面墙的问题，可以说是救了她一命。
　　她本就对她颇有好感，这几年下来更是愈发喜欢。
　　这孩子孝顺，总是隔三差五便给她送不同的好吃的，虽然不是每一样都合她胃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有心，有什么好吃的都能想到她，惦记着她。
　　沈雁水上前坐在了她脚边的小绣墩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仰着头微蹙着眉心，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娘娘，今日早晨太子殿下身子有些不适，叫了太医。”
　　不等皇后娘娘问，她便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娘娘放心，太子殿下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太医只说吃几副药，再仔细将养些日子就可以了。”
　　皇后这才放下心来，再瞧着她这幅表情，便问:“那你这是？”
　　沈雁水蹙了蹙眉，叹了口气：“但后日太子殿下就要南下了，妾身这心里实在是不放心的很，殿下这一去，便是小半年的时间，殿下身边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妾身这觉都睡不安稳。”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皇后娘娘的神色，又叹了口气：“再者，妾身听郑公公说，以前太子殿下一忙起来就总记不起要吃饭，这样下去，几个月下来，那可怎么是好？”
　　闻言，皇后娘娘眉梢微扬了扬，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沈雁水微微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娘娘，您瞧这样可好？不如让妾身跟着太子殿下一块儿南下吧？妾身绝对不会打扰殿下办正事的，只一路负责殿下的起居饮食，保管把殿下喂得白白胖胖的！”
　　皇后娘娘听完，顿时就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道：“这才是你想要说的吧？想和太子一起去江南？”
　　沈雁水故作夸张的“哎哟”了一声，但瞧着皇后娘娘神色，心下顿时一喜，嘿嘿笑着就点了点头，拉着皇后娘娘的袖子便十分熟练的撒起娇来：“娘娘～到时候福乐和泽儿，就只能麻烦娘娘帮忙照看啦，除了娘娘，妾身实在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其他人，就是又要劳娘娘费心了。”
　　她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已经马上要跟着太子南下似的。
　　皇后娘娘都被她气笑了，“谁答应你了？你还给本宫安排起事儿来了？”
　　沈雁水央着她，声音又软又甜，“娘娘就应了妾身吧，妾身这辈子都还没有出过京城，没去过江南呢，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听闻当初娘娘未出阁的时候就去过许多地方，妾身心里不知道多羡慕呢～”
　　说着，她又轻晃了晃皇后的手臂：“娘娘放心，妾身知道轻重的，绝对不会耽误殿下办正事的。”
　　皇后娘娘听着她娇娇软软的声音，被她晃得心都软了，再看着她赤诚坦率的眼神，一时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以前她还想过要生个女儿的。
　　想要一个漂漂亮亮、白白嫩嫩、软软乎乎的女儿，最后却只有一个臭小子。
　　太子三四岁的时候还好，还会和她撒娇，年纪稍微大些，六七岁就不怎么撒娇了，还越来越调皮。
　　至于她娘家的侄女，见了她也有些拘谨，断不会如此和她说话，也只有这孩子......如今胆子是越发的大了，这样的事儿都敢来直接和她说。
　　沈雁水继续发动攻势:“娘娘就应了妾身吧～求求娘娘啦～”
　　咦惹，真是没想到她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过，为了能和太子一起南下，她也只能不要脸一回了。
　　她也是这几年和皇后娘娘接触得越来越多，才发现皇后娘娘不仅是个爱憎分明之人，还特别喜欢听人撒娇，如今才能对症下药。
　　也因为这两年她与皇后娘娘走得越来越近，有时候带两个孩子带烦了，就把两个孩子扔到皇后娘娘这边一段时间，等她和太子过过二人世界，感觉“充满电”了，再把两个孩子接回来。
　　因此，把两个孩子放到皇后娘娘这边照看，她还是挺放心的。
　　当初那面墙能被动手脚，一是因有平康帝的默许，二嘛，是那时的皇后娘娘对平康帝还没有那么强的戒心。
　　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
　　更何况，平康帝对两个孩子虽然比不上刚生下时那般热络，但也还算不错。
　　至于其他人......想在皇后娘娘宫里动手脚还没那么容易，否则，皇后娘娘早就死八百回了。
　　皇后娘娘被她缠磨的不行，沉吟了片刻，才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快别晃了，头都要被晃晕了。”
　　沈雁水顿时一脸期待的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眼巴巴的看着她。
　　皇后娘娘瞧着她这亮晶晶的眼神，突然就莫名的有些理解，她儿子为什么喜欢这孩子了......哎，这孩子水灵又漂亮，嘴巴又甜，还会撒娇，她也喜欢啊。
　　真是被她这么一缠磨，什么都想答应她了……
　　皇后娘娘看着她，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太子这几年虽然身子瞧着康健了一些，但此次南下难免水土不服，以防万一，身边确实要有个贴身照看之人。”
　　说着，她看着沈雁水，道：“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此事本宫待会儿便去和陛下说。”
　　沈雁水听着皇后娘娘这话，顿时喜上心头，一张漂亮的脸上瞬间就笑开了花，立刻起身十分“没规矩”的直接抱了抱皇后娘娘，雀跃道：“谢娘娘！娘娘对妾身真是太好了～”
　　皇后娘娘被她一抱，顿时就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雁水这才脚步轻快的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范嬷嬷才笑着道：“沈良娣这性子可真是又有趣又坦率得很，对娘娘也是孝顺极了。”
　　要说起来，太子妃也是常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问膳，以前也常来侍疾问药。
　　但是么......太子妃的心思还是太浅，眼底的谋算并不难猜，虽瞧着对娘娘恭恭敬敬的，但也只是表面功夫罢了，心里也没几分是真的敬爱娘娘的。
　　更别说像沈良娣这般私底下与娘娘这般亲近，不必娘娘开口，就把孩子往皇后娘娘这儿送，不像是太子妃打着各种的心思主意。
　　沈良娣就好像是单纯的带孩子带烦了，还和娘娘抱怨呢，第一次听着时，简直把她看得目瞪口呆，这沈良娣……莫不是把娘娘当亲娘了不成？这种事儿也和娘娘说？真不怕娘娘动怒？
　　不过……娘娘显然很是受用的很。
　　有时候沈良娣和娘娘一说起两个孩子怎么调皮捣蛋，就是几个时辰......
　　其实，到了皇后娘娘这个年纪，最喜欢的便是儿孙绕膝，含饴弄孙了，只是东宫里的孩子虽不算少，但皇后娘娘却也不是想把哪个孩子抱来就抱来的。
　　虽说孩子若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对孩子只有好处，但......只瞧那次太子妃就知道了，没几个母亲能忍受母子分离之苦。
　　娘娘自然也不是那样的人。
　　但沈良娣却好像丝毫不担心孩子在娘娘这儿久了，被娘娘养熟了，就与生母的情分少了似的。
　　每年都要会把两个孩子往皇后娘娘这儿放两个月，放之后也就这真撒手了，光是这一份坦率与信任，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满宫里，不管是哪个公主，甚至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也没有哪个和皇后娘娘如此亲近的小辈……哄得皇后娘娘都快把人当自己女儿看了。
　　皇后娘娘听了范嬷嬷的话，笑了：“这孩子年纪还小，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但也才二十出头呢，以前在家中时又早早就没了亲娘，爹也是个不靠谱的，想来日子过得就不怎么如意，如今她既然想去江南，正好借此机会多去看看。”
　　最重要的是，这孩子虽然撒娇的时候瞧着娇娇气气的，但行事有分寸的很。
　　否则，若只是个太子宠爱的女子，就算是在她面前磕破了头，她也不会同意。
　　再者，这孩子还会些医术，说能贴身照看太子，这话也是不假的。
　　想着，她又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初并不看好太子独宠沈良娣之事，虽然太子是她的儿子，但她也不觉得太子会一直独宠一个女人。
　　却没想到，这五年下来，两人竟真就这么一直好着了，太子再也没有纳过新人......
　　若太子膝下空虚，她可能还会让太子要雨露均沾，毕竟，一两个孩子还是太少了，但如今太子膝下已经有了四子三女，身子如今也都颇为康健，她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随儿子的喜欢便是。
　　若往后儿子喜欢上旁人了，她阻止不了儿子，但......也总不会让这孩子被旁人欺负了去。
　　......
　　书斋里，赵学士端坐上方，目光扫过底下几位小殿下。
　　他视线一顿，落在了第三排正偷偷往嘴里塞糕点的三殿下身上，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三殿下，还请起身回答问题。”
　　鸿儿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连忙站了起来。
　　赵学士面无表情地问了个问题。
　　鸿儿嚼了两下，干脆利落地摇头：“不会。”
　　赵学士脸一黑，深吸了口气，目光掠过其他孩子，本想叫小殿下的，却瞥见了坐在最前面的大殿下，便改了口：“大殿下，你来答。”
　　璋儿起身，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答了出来。
　　这问题不难，是他早就学过的，自然回答的轻松。
　　赵学士点了点头，露出几分笑意，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这回明显更难，是针对大殿下的学习进度。
　　璋儿顿了顿，依旧答了出来。
　　赵学士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大殿下虽非天资绝顶，却勤奋刻苦，勤能补拙。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吩咐他给小殿下加快进度，这半个月开了小灶，小殿下进益极快。
　　他原就知道四殿下聪慧，只是课程进度一直都是一起教的，倒没发现竟聪慧至此。
　　这会儿便也想再看看大殿下的程度，于是又出了一个题目。
　　这一回更难，但也未超出璋儿如今所学的范围，只是问题十分刁钻，还涉及民生之问。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然今日之州县，常有田产丰饶而民食不继者，亦有新垦荒田而数年无收者。若你为一县之令，当如何使百姓仓廪渐实，不致饥馁？不必拘于圣贤言语，只说你心中所想。”
　　璋儿思索良久，才答出了一些，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又引了《孟子》里的几句话。
　　赵学士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他坐下，正欲开口讲解，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小殿下。
　　那孩子安安静静坐着，一双眼睛正看着他，干净又明亮。
　　赵学士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小殿下，你也来答一答？”
　　小泽儿站了起来，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道:“百姓吃不饱，不单是稻种的事，换稻种而不治其余，如同只补屋顶不漏却不管墙根已烂。”
　　“水利不修，旱涝无从应对，赋税不均，农户不敢多垦，田契不明，豪强便可隐匿兼并。”
　　“一县之令要做的，不是空喊劝农，而是先丈清田地、修好水渠，再谈引种新稻、教民耕作。”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福乐顶着两个冒着蚊香圈圈的大眼睛，立刻夸道:“弟弟好厉害！”说的啥？她都听不懂！
　　其他小萝卜头也都看看大哥哥又看看小弟弟，眼神十分的清澈。
　　赵学士的确很是惊讶。
　　璋儿却是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方才答得不算好，也能听出来，弟弟答得比他的......要好。
　　他怔怔地看着泽儿，抿了抿唇，忽的想起今早自己说过“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的话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一时之觉得羞臊尴尬，还有一丝难堪，一齐涌上心头，让他缓缓低下了头。
　　赵学士这会儿心神全在小殿下身上，却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惊讶后便忍不住道:“小殿下，这些你是如何想到的？”
　　他都还未教到这里，小殿下竟就自己会了？！还如此鞭辟入里，难不成小殿下还是个无师自通的天纵之才？！
　　小泽儿眨了眨眼，“听父王和阿娘说的……”他在一旁和姐姐玩儿，他就听了一耳朵，和赵先生说的问题好像是差不多的。
　　赵学士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好像勉强说得过去了……
　　璋儿听着却又愣了愣，父王还会与沈良娣说这些事吗？
　　还有，四弟只听了父王和沈良娣随口说的话，就能算记住了？
　　还是……父王在私底下教导四弟？
　　......
　　沈雁水从坤宁宫出来，一路脚步轻快，脸上肉眼可见地带着笑。
　　进了莲心苑，崔彧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抬眸就看见了她那张笑脸盈盈的脸，顿时抿了抿唇，心下更不是滋味了起来。
　　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问：“阿雁这是去和母后说什么了？怎么说了如此之久？”
　　沈雁水看着他，心里笑了一声但她假装没发现，笑眯眯地道：“哎呀，就遇到些有趣的事情嘛，和娘娘一时说开心了。”
　　说着，她便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边翻看一边道：“殿下后日就要走了，我再给殿下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要收拾的，可别落下了。”
　　崔彧看着她一脸笑容地给自己收拾衣物，抿了抿唇，只觉得手中的书也看不下去了，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书往旁边一扔，起身走过去，突然从身后将人抱住了。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我后日就要走了，这一走就要好几个月看不见阿雁了，阿雁还跑去看母后......”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顿时心里又好笑又有些心疼，连忙扭头侧眸，亲了亲他的侧脸，声音放柔了：“我这是有事儿要去找皇后娘娘，这不就回来了吗？”
　　崔彧听着她的话，心里的那点郁闷顿时散了一些。
　　他就这么抱着她，看着她给自己收拾，看她絮絮叨叨地又拿了几盒她自己做的膏药放进行囊里，心里又生出许多不舍来，抱着她便有些舍不得撒手。
　　到了晚上。
　　沈雁水发现，今夜的太子也丝毫没有要听医嘱的意思，反而比昨日更凶了。
　　到最后，她感觉太子紧紧抱着她，埋在她身体里，一直都没出来。
　　崔彧抱着她，声音低低的，亲了亲她的眉心，轻轻唤了一声：“阿雁......”
　　“我不在的时候，阿雁可会想我？”
　　沈雁水心尖颤了颤，抿唇笑了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殿下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些。”
　　说着，她看着太子，眼底带着笑意：“殿下不是想知道之前我去找皇后娘娘是做什么了吗？”
　　崔彧正抱着她，眼皮微撩了撩，抬眸看她，“嗯？”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去找皇后娘娘要旨意了，跟着殿下您一起南下。”
　　崔彧陡然怔愣住。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娘娘已经答应了。”
　　崔彧呼吸一紧，瞬间，只觉得心底蔓延上一股巨大的惊喜，从心口一直充盈到四肢百骸，方才那点酸涩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呼吸都重了几分，把人抱得更紧，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子里，融为一体。
　　然而欣喜过后，担忧随之而来，他刚要蹙眉开口——
　　沈雁水伸手，将手指直接按在了他好看的薄唇上，挑了挑眉：“殿下，皇后娘娘都已经答应了，这可是我自己想的法子，殿下不准反对。”
　　崔彧看着她，目光深深，胸腔起伏着，半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轻吻了吻她的指腹，声音低沉暗哑：“......好。”

[103]南下:他梦中的妻子，是如今的沈良娣
　　第二日一早，两个孩子吃完早膳，小福乐便拉着弟弟一起去院子里练习射箭了。
　　正在此时，汪春从院门口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禀主子，沈家二夫人带了小公子和小小姐进宫来了，正往莲心苑来。”
　　沈雁水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了笑颜，“没想到二嫂来的这么早……”
　　见主子高兴，一旁的春平等人顿时也笑了起来。
　　沈家二嫂携着一双儿女随着前面的带路的宫女走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褙子，头上戴着几支玉簪，打扮得虽素净却不失体面。
　　旁边则跟着她的长子，沈天佑，今年八岁，穿了身青色小袍，生得眉目端正，走路稳稳当当，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长女沈沁今年六岁，梳着两个小髻，跟在母亲身后，虽好奇，但却记着母亲的叮嘱，不敢乱看。
　　沈家二嫂一路走来，心里其实一直提着。
　　虽然上回来过东宫，不算太陌生，可那次来的时候，四姑子还怀着龙凤胎，她一路走一路被人暗暗打量……
　　可这回，她却觉着大不一样了。
　　一路从宫门到莲心苑，引路的内监宫女都是笑脸相迎，见了她客气又周到，没有一丝怠慢。
　　偶尔遇上的宫人，瞧见她们母子三人，也都是含笑侧身让路。
　　沈家二嫂心里便有了数，这宫里的人消息都灵通着呢，想来四姑子在这东宫，日子过得好着呢。
　　她正想着，她低头看了儿子女儿一眼，又忍不住低声叮嘱一遍道：“等会儿见着你们姑母，定要恭敬乖巧，不许没规矩，知道吗？”
　　由不得她不担忧啊，这几年他们一家人都在北疆那边，规矩上难免疏散了一些，她怕给四姑子丢人，也怕两个孩子失了规矩。
　　沈天佑认真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沈婉娘也跟着点头：“女儿也记着了。”
　　沈家二嫂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她其实原本是没想带长子长女进宫的，怕在宫里头出了什么差池，给自家惹麻烦，也给四姑子惹麻烦。
　　可东宫来的旨意却特意让带上长子长女，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虽然四姑子与自家夫君从小感情深厚，可自家的几个孩子，与四姑子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应该不会是单纯的想见两个孩子了……
　　因此这回进宫，她既是高兴，却又有些忐忑。
　　高兴自然是因为他们昨日刚回京，今日立刻就被东宫传召，这说明什么？说明四姑子心里惦记着他们呀。
　　想着昨日婆母和大嫂刚准备在她面前摆架子，随着东宫旨意下来之后，那神色变化难看的模样，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本只是一介商户女，原以这辈子能嫁一个伯府的公子，借着伯府的权势庇护娘家，便已是顶好了的事儿了，却没想到他们一家还能有这般造化！
　　如今她不仅在娘家那边腰杆挺得笔直，谁都要捧着她说话，就连在婆家这边也丝毫不怵，再也没有当初刚嫁进伯府时那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四姑子带来的。
　　思绪间，三人已被引进了莲心苑。
　　沈家二嫂一眼便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
　　比起她上回来的时候，这院子热闹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院子里不仅有沈良娣，还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想必就是小殿下和小郡主了。
　　而站在葡萄架旁、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太子殿下竟也在？！
　　沈家二嫂心头猛跳，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妇给太子殿下请安，给良娣娘娘请安。”
　　沈天佑和沈沁娘也跟着跪了下去，齐声行礼请安。
　　沈雁水早在看见二嫂的那一刻便扬起了笑脸，上前两步，正要开口，就忽的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
　　“二嫂不必多礼，起身吧。”
　　崔彧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视线落在那个跪得端端正正的小小少年身上。
　　太子这这一声“二嫂”让沈家二嫂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激动的！
　　我的娘诶！太子殿下叫她二嫂？！
　　沈家二嫂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喘不过来了，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片刻后，才软着腿站起身来，“担、担不得太子殿下如此称呼……”
　　沈雁水瞅了太子一眼，上前一步笑着拉住了二嫂的手，转头看向院子里正瞅着这边的福乐和泽儿，笑着招了招手。
　　福乐瞧见阿娘招手，立刻扔了手里的小弓，哒哒哒就跑了过来。
　　泽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是你们二舅母，”沈雁水笑着介绍。
　　福乐立刻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还行了一礼，“见过二舅母！”
　　泽儿也跟着请安：“二舅母。”
　　沈家二嫂看着两个像是神仙童子童女的小娃娃，听着他们口中的“二舅母”只觉得像是在听仙乐！
　　都笑得快合不拢嘴了，连声应了两声，便忙不连跌的把见面礼给拿了出来。
　　都是从北疆那边带来的宝石，瞧着十分璀璨漂亮。
　　当然，除了宝石，还有一些其他的玩具，她这回进宫可是带了整整三大箱的东西，都是这几年夫君在外头瞧着好看的好玩儿的就买回来，想着带回来给四姑子和两个孩子的。
　　两个孩子十分礼貌的道了谢。
　　沈雁水笑了笑，又看向二嫂身旁的两个孩子，目光落在沈沁娘身上，端详了两眼，笑着道：“这是沁娘吧？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这眉眼，生得和二哥很有几分相似呢。”
　　沈沁娘微红了红脸，有些羞涩。
　　沈雁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天佑。
　　少年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虽有些拘谨，却并未显得太过慌张。
　　沈雁水收回目光，笑着看向二嫂道：“二嫂，咱们进屋说话吧，许久未瞧见二嫂了，我可是有许多话想问二嫂呢。”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崔彧，笑眯眯地道：“殿下，您帮忙看着一下佑儿。”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拉了二嫂和侄女的手，往屋里去了。
　　春平秋如等人连忙上了茶点，又端了果子蜜饯小零嘴，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先是笑着问了些北疆的风土人情，又问了二哥在任上的种种，说了半晌，她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话锋一转，看着二嫂道：“二嫂今儿想必心里好奇，为什么让二嫂带着佑儿他们进宫来吧？”
　　二嫂的神色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放下茶盏，双手搁在膝上，坐直了身子。
　　她方才虽然在和四姑子说话，可心神一直分出一半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生怕儿子不小心冲撞了太子殿下或者小殿下小郡主。
　　虽然四姑子是个脾气好的，但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她还是有些发怵……
　　但想着方才四姑子和太子殿下说话的模样……想来两人感情应是极好的，否则四姑子也说不出让太子照看她儿子的话来。
　　沈雁水笑着道:“泽儿今年五岁了，太子殿下说可以先看着挑选伴读了，我瞧着佑儿年纪正合适，便想问问二哥和二嫂的意思。”
　　“？？？！！！”沈家二嫂听着她的话，整个人瞬间都怔住了。
　　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被一个巨大的惊喜突然砸中！
　　四姑子方才说什么？
　　说是要让佑儿给小殿下当伴读？
　　天呐！！
　　自己的儿子，竟然有一天能够给皇子皇孙当伴读？！
　　只是想着，她便觉一阵晕眩，巨大的惊喜感涌了上来，让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二嫂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连忙点头，一脸激动地道，“全听四妹妹的！若佑儿能够有幸当小殿下的伴读，那是咱们家天大的荣幸！”
　　这话她可丝毫没有夸大。
　　太子殿下儿子的伴读，这是朝中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要争要抢的位置。
　　他们这是借着四姑子的情分，又得了好处啊。
　　这么一想，二嫂方才那种兴奋的感觉倒少了几分，看着沈雁水，有些不好意思，“四妹妹……”
　　沈雁水有些惊讶，“二嫂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其他想法？”只是，瞧着她二嫂方才那模样，明明很是惊喜的样子啊。
　　沈家二嫂连忙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年，家里多亏了四妹妹照拂帮衬，才有你二哥的今日，只是如今咱们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实在是……”
　　沈雁水瞧着自家二嫂这模样，顿时便笑了。
　　其实，她对自家二哥还是比较放心的，但对二嫂的了解到底有限。
　　以前虽接触过，觉着还不错，可人都是会变的……
　　这几年二嫂一直随二哥外放，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性子呢？
　　如今瞧着，二嫂性子倒是一如既往，她也就放心了些。
　　她笑着道：“二嫂不必想这么多，咱们都是一家人，再者，这个伴读，最终还是要太子殿下来定的，现在也还也说不准。”
　　沈家二嫂一听，连忙点头：“妾身省得，自然全看佑儿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她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心里却已经开始拜了满天神佛，连带着求自家祖坟赶紧再冒点青烟，一定让佑儿今日好好表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二嫂突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一直说话，差点忘了你二哥交代的事。”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信是你二哥让我交给你的，说让你一定要看看。”
　　沈雁水有些惊讶，抬手接过信，应了一声，随手便打开了信。
　　只是看着看着，她神色就不禁微怔了一瞬。
　　谢悬星？
　　二哥这是……怀疑她的母亲和这位谢悬星有什么关系？
　　很快，她就将信看完了。
　　一旁的沈家二嫂见状，便压低了声音道:“那位谢二公子我也瞧见了，瞧着与四妹妹你的确很有几分相似，原本你二哥还想将人忽悠进京，再与你说的，只是半路上那位谢公子收到了家书，说是谢家的老夫人病重，那位谢二公子就立刻赶回苏州了。”
　　苏州……
　　沈雁水想着，这倒是有些巧了。
　　不过她对她这辈子的亲娘都没什么印象，就更别提对其他人从未接触过的人了，即使真的是血缘亲人又如何？
　　她爹还是她亲爹呢。
　　她将信重新折了起来，笑着说，“多谢二哥，我知道了……”
　　见她没说什么，沈家二嫂自然识趣的也没有多问，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沈雁水便留了二嫂和两个侄儿侄女一同用膳。
　　午膳后，知道二嫂刚回京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她处理呢，她便没有再留人，便让春平秋如去拿了东西来，一些是给二哥的，还有一些是给二嫂和几个孩子的。
　　二嫂瞧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连忙就要推辞。
　　沈雁水拉着她的手，笑着道：“二嫂这回来，可是给我带了不少北疆那边的新鲜玩意儿，都是我没见过的，这几年二嫂陪着二哥外放，几个侄儿侄女也都不在京城，这些只当我这个做姑母的，对几个侄儿侄女的一番心意，二嫂就别推了。”
　　这番话说完，沈家二嫂这才终于收下了，千恩万谢地带着两个孩子告辞离去。
　　待将母子三人送走，沈雁水回到屋中，便看着太子和儿子，笑着问道：“殿下觉得佑儿怎么样？”
　　崔彧抬眸看着她，含笑道:“尚可。”
　　虽不算十分聪慧机敏，但行事还算稳重细心，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
　　沈雁水又看向儿子，笑着问：“泽儿可喜欢表哥？”
　　小泽儿眨了眨眼睛，突然道：“阿娘和父王是要让表哥当我的伴读吗？”
　　沈雁水有些惊讶，看向太子。
　　崔彧：“我还没有和泽儿说。”
　　不过，泽儿素来聪慧，猜到也是正常。
　　小泽儿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道：“大哥哥的伴读，也是大哥哥的表哥。”
　　不过……今日这个表哥，好像没有大哥哥的表哥那么讨厌。
　　沈雁水见儿子不说话，又笑着问了一遍：“泽儿Cོ-ོTོXོ不喜欢表哥吗？”
　　小泽儿想了想，“现在没有太喜欢，也没有讨厌，可以让表哥做我的伴读。”
　　沈雁水闻言就不禁笑了笑，反正伴读的事，也不急着立刻定下，等她和太子回京后再说不迟，今儿个也就是顺便见一见。
　　小福乐还惦记着她那本小人书，见父王和阿娘说完了话，便拉着弟弟往屋里跑，“咱们去看《西游记》……”
　　小泽儿被姐姐拽着袖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见两个孩子玩儿去了，两人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子，沈雁水的行礼还没收拾完，便又忙碌了起来。
　　景福宫。
　　沈容华正抱着自己两岁的儿子在榻上逗弄，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殿外传来脚步声，香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娘娘，奴婢刚从东宫那边得了消息，今日府中的二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进宫了，在莲心苑待了半日才走。”
　　沈容华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倒是没想到，自家那个从前一直不成器的二哥，这几年瞧着，竟比大哥还要更争气些。
　　虽说二哥有太子提拔，可她当初生下孩子，因是陛下的老来子，陛下也是十分高兴的，她便求了陛下恩典，为娘家讨了恩旨，提拔了大哥。
　　但这几年下来，大哥毫无建树不说，还总是办砸差事，丢了她的脸，让她越发看不上了。
　　更别提之前大嫂嫌她花用家中银钱太多的事，她可还记着呢。
　　沈容华垂眸看着怀中的儿子，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手。
　　二哥家里也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比她的儿子大一岁……以后倒正好可以给她儿子当伴读。
　　给二哥家的孩子一个伴读的位置，也算是抬举二哥一家人了。
　　等再过几年，二哥的官位想来应该更高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要感谢她那个庶妹了，等太子没了，二哥自然只能依靠她。
　　她若没记错，明日，就是太子南下的日子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太子南下，果然是注定的，不会更改。
　　只是上辈子与太子一同南下的，有齐明川。
　　可如今齐明川却还在南疆，前些日子因为什么稻子的事，连他私自出兵的事平康帝都未曾追究，也没有受到什么责罚……
　　她拧了拧眉。
　　如今南下的人选少了齐明川，却又多了一个人——许程文。
　　上辈子许程文可没有随着太子南下这一遭。
　　不过……许程文与她关系也不大，这几年她倒也想过拉拢此人，可此人却是个不好接近的。
　　再加上，如今许程文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一个四品御史罢了，应也是受了她的影响，这位许大人如今虽也算得上年轻有为，但却远远比不上上辈子升官的速度。
　　如今她又有宣义侯，手掌宫中大半禁军卫戍，一个四品的御史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此次太子南下，就算是万一有什么变故，例如——太子没有死。
　　那她……也要在太子回京之前，让事情成定局！
　　这是最好的时机。
　　否则，若让太子平安回来，一切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太子才是正统……
　　别看平康帝虽然平日里对太子多有忌惮，可她瞧着，却并也没有怎么动过废太子的心思。
　　甚至，她曾还在平康帝面前怂恿过，却也没什么用……
　　如此，就更不能让太子平安回来了。
　　最好就是在太子南下这段时间，把太子膝下的几个儿子也都解决了。
　　倒不一定非要把人弄死，比如发烧烧傻了，又或者不小心摔断了腿、伤了脸，就注定和皇位无缘了。
　　她记得上辈子，太子就只有太子妃膝下的嫡长子活了下来。
　　好像有个孩子就是发烧发傻了的？后来又因为下人的不尽心，淹死了。
　　还有一个应该是病死的。
　　皇宫里，孩子夭折本就是常事……若能让东宫的人自己动手，她们坐享渔翁之利就更好了。
　　毕竟，这几年，东宫可不是一片太平。
　　太子妃虽身为太子妃，如今却既没有宠爱，也没有实权，说起来她都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来了。
　　还有她那个庶妹，没想到那个庶妹如此受宠，胆子却还这么小，这么没用，真真是个废物点心！
　　既然如此，她倒不如直接去找太子妃。
　　想来太子妃对她那个庶妹，对东宫分她权的那些人，心中的恨，应该不少才是……
　　夜色渐深。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辉洒落，映着满天的星子。
　　莲心苑里，沈雁水让春平去把两个孩子叫到了正屋。
　　小福乐已经洗过了澡，穿着一身软乎乎的小寝衣，洗得白白嫩嫩的，脸蛋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粉润，整个人看起来香喷喷的。
　　沈雁水瞧着心都化了，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没忍住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好几口。
　　“阿娘！”小福乐被亲得咯咯直笑，也撅着小嘴，在阿娘脸上响响地“吧唧”了一口，留下一点水光。
　　沈雁水又把小泽儿也拉过来，一手搂着一个，看着两个孩子道：“今晚咱们一起睡。”
　　小福乐和小泽儿听了，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等崔彧沐浴完出来是，就看见她们一大两小三人已经在床榻上了，神色无意识的便柔和了几分。
　　小福乐正兴奋地在床褥上打滚。
　　沈雁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快上来。”说着，又让两个孩子在床上坐好。
　　崔彧眉眼含笑，在床头坐下，小福乐和小泽儿便乖乖地并排坐着，挺直了小腰板，两双乌溜溜的桃花眼都睁得大大的看着阿娘。
　　沈雁水看着这两双眼睛，想着明日就要走了，一时涌上浓浓的不舍来……
　　“父王和阿娘要去江南办些事情，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她看着两个孩子，认真道，“这几个月，你们就乖乖和皇祖母一起住，要听皇祖母的话，知道吗？”
　　小福乐眨了眨眼，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小泽儿也跟着点了点头：“好。”
　　两个孩子每年都会和皇祖母待好长一段时间，只以为这回也和从前一样，并不知道这回并不能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父王和阿娘。
　　比起要和爹娘分开几月这件事，此刻更让他们兴奋的，是今晚能和阿娘父王一起睡觉！
　　沈雁水见两个孩子没有哭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从床头取出两块圆润的玉石，一块白的，一块青的，上面都系了红绳。
　　“来，”沈雁水把两块玉分别系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认真地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这个玉石，阿娘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定要贴身佩戴好，不能离身，不论干什么都不能摘下来，记住了吗？”
　　小福乐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白莹莹的玉，用力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道：“记住啦！”
　　小泽儿也摸了摸胸口那块青色的玉，认真地应道：“阿娘放心，我都记住了。”
　　崔彧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虽然也不舍两个孩子，但此次南下出门就是几个月，大人都容易水土不服，更别说小孩子了，是不可能带上两个孩子的。
　　至于阿雁给两个孩子佩戴的玉，他没有多想，那两块都是上好的暖玉，他时常看着阿雁把玩，常年佩戴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正想着，却见阿雁又蹙了蹙眉，伸手从床头的木匣子里又掏出两个小木瓶来。
　　沈雁水将两个小木瓶也递给两个孩子，又道：“这两个东西，你们也随身携带着，但是不能乱用，里面装的是可以把人迷晕的药粉，要是遇见坏人了，就朝着他脸上喷一下，坏人就会晕倒。”
　　那两块玉，是她给两个孩子保命用的。
　　她这些年来闲着无事，也研究过异能的其他用法。
　　毕竟她都有异能了，而且这个世界也是有内力的，她便想着会不会还有什么道术之类的玄学之事，便也花了一些时间研究。
　　最后玄学没研究起来，却意外发现了有些玉石可以储存她的异能。
　　把这样的玉石佩戴在身上Cོ-ོTོXོ，就算生病了，也能好的更快一些。
　　只是这种玉石不容易找，再加上她之前做试验也弄坏过不少玉石，如今总共剩下的也没几块。
　　给孩子的这两块，是玉石材质最好，能储存最多的两块。
　　平日里她没有给过孩子，就怕孩子不小心给摔碎了，如今却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至于太子……她倒是也想给，但怕太子发现什么，迟疑了瞬，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至于那药粉，则是她自己从药材里提炼出来的，一喷下去绝对能把一个成年人立刻放倒。
　　但里面只是迷药，她没敢往里面放毒药，毕竟孩子太小了，怕两个孩子不小心把自己给毒到了。
　　崔彧:“……”玉石就罢了，怎么还有药粉？
　　不过，他沉默了一瞬，则没有阻止。
　　虽然他给两个孩子身边都安排了人。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给孩子一点防护，自然也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不管有没有用，至少阿雁能安心一些。
　　沈雁水给两个孩子交代完，确定他们都记住了，这才放下心来。
　　便笑着道：“好了，阿娘给你们讲西游记，看到哪里了。”
　　小福乐一听，立刻指了指页数，随即爬回来挤进阿娘怀里。小泽儿也凑了过来，靠在阿娘另一边。
　　沈雁水便说了起来，惹得小福乐咯咯直笑，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一会儿抱着阿娘不撒手，一会儿又爬到了父王身上，活像个小泼猴。
　　小泽儿起初还认认真真地听着，慢慢地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了。
　　两个孩子每日都是差不多时辰睡的，生物钟一到，困意便自然而然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小福乐趴在她腿上，手里还攥着阿娘的衣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雁水放下手里的书，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崔彧抬手轻抚了抚她的眉心，低声道:“别担心……”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应了一声，只是还是会舍不得两个宝宝。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陪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宫便已人声攒动。
　　宫人们脚步匆匆，搬运行李、清点器物，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太子妃领着一众东宫良娣、良媛、承徽立在阶前，身后是各院的下人，乌泱泱站了一片。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太子身侧站着的人，看着那些明显不是太子的行礼物件，众人不由渐渐瞪大了眼睛。
　　沈良娣这是……竟然也要随太子南下？！
　　随即又涌上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
　　崔彧沉声道:“此次沈良娣与我一同前行……”
　　太子妃眸色微顿，随即笑了起来，温声道：“本宫原本还担心太子此行衣食住行多有不便，如今有了沈妹妹在身侧贴身照看，本宫心里便放心多了。”
　　她面上笑得温婉，心里却冷笑了声。
　　这个沈良娣真是被太子殿下宠得越发蠢了。
　　为了太子殿下的宠爱，连自己两个孩子都不顾了，也要跟着南下。
　　因小失大。
　　沈雁水听着太子妃的话，笑了笑，道：“娘娘放心，妾身定会好生照看太子殿下的。”
　　随后，楚良娣、张良媛、王良媛、宋承徽等人也一一上前，无非是路上小心、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时辰终于到了。
　　崔彧与沈雁水转身往外走。
　　小福乐站在人群中，看着父王和阿娘上了马车，起初还有些懵懵的，还迈着小短腿要跟上去。
　　一旁的奶嬷嬷连忙上前，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轻声哄了几句。
　　小福乐这才反应过来，父王和阿娘要走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她顿时撇了撇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泽儿站在姐姐身旁，也红了眼眶。
　　沈雁水刚踩上马车踏板，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负罪感。
　　……
　　直到马车缓缓驶出东宫，出朝阳门，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其余随行人员汇合，便从京中出发。
　　沈雁水坐在马车里，这次只带了春平一人，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刚掀开车帘，崔彧便立刻朝她看了过去。
　　“阿雁？”语气有些担忧。
　　沈雁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好的不能耽误太子正事，便不能让太子为她担忧，她笑了笑，“殿下快看路，别不小心摔着了。”
　　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罢了，很快的，再就是……她也确实想出去走走了，这么想着，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崔彧看着她的神色，眉心这才微松了松，眉眼微挑了挑，沉声道:“不会。”
　　沈雁水:“……”知道你骑术好，行了吧～
　　马车一路往南，行至通州码头，旌旗招展，兵甲鲜明。
　　数百名护卫列队整齐，沿码头两侧排开，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几艘官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身刷着玄漆，桅杆高耸，在金色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
　　崔彧从马车出来，文武随员各自整装候命，“参见太子殿下！”
　　“起身。”
　　听着太子殿下的声音，众人方敢直起身来。
　　随即便瞧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马车伸出来，太子殿下亲自扶着一位女子下了马车。
　　码头上正忙碌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倒也并没有太过惊讶，他们早已收到了消息，这位便是太子独宠多年，此番随同南下的东宫沈良娣。
　　几名官员上前客气见礼：“见过沈良娣。”
　　沈雁水侧了侧身，让了半礼，笑着道：“诸位大人不必客气。”
　　她抬眸扫了一眼面前的官员，目光忽然顿了顿，一张颇有些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许程文？
　　她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的笑了笑，便收回目光，随着太子上了官船。
　　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户部的一位主事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喊了一声：“许大人？”
　　许程文面色平静，应了一声。
　　“许大人怎地不走了？”
　　许程文抬了抬眼皮，“想事，一时出了神，陈大人见谅。”说着，便抬脚往前走去。
　　方才喊他的那位陈主事与他并肩走了几步，见周围没人，便忍不住低声感叹道：“难怪这些年太子殿下对那位沈良娣如此盛宠，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方才只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想着，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许大人，方才他可是瞧见了，这位许大人就是瞧着那位沈良娣发了愣。
　　幸好太子殿下和那位沈良娣都没发现，否则……
　　他摇了摇头，心里又感叹起来，没想到这位许大人竟也会为美色所迷。
　　想着那位沈良娣，他又忽然想起了这两日才回京的那位沈家二公子，他心里顿时忍不住又嫉妒又是羡慕。
　　怎么自己就没有像沈良娣这样一个妹妹呢？！这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啊！
　　他叹了口气，又看向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大人，叹了口气，“此次南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许大人原本不必趟这一趟浑水的，可惜林大人突然身子不适，陛下竟点了您随行……”
　　许程文面色平静，“承蒙陛下看重，太子殿下此行是为朝廷查办田赋积弊，事关民生国本……”
　　他说着，抬眸看向前方。
　　太子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Cོ-ོTོXོ并肩往进了船舱……
　　他眼眸沉了沉。
　　此次南行……并非陛下点的他。
　　是他主动的。
　　只因这几日不知为何，他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梦中的他，与妻子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而他梦中的妻子，并非表妹……
　　而是沈家的四姑娘，如今的沈良娣。

[104]收美人:龙须酥
　　勤政殿内，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混着丹药特有的气味，在大殿中缓缓弥漫。
　　平康帝穿着一身道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长发以木簪束起，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从一旁的玉盒中取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就着温水服下。
　　药力入腹，他闭目调息了半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御案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眯着眼望向殿外。
　　烈日高悬在天际，明晃晃的光芒刺得人眼目生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却没有收回目光，过了片刻，声音低沉，似喃喃自语:“太子这会儿应该到通州了吧......”
　　程大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神色，低声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个时辰，应当到通州了，若是速度快一些，说不定已经上船了。”
　　平康帝眯着眼睛，忽然道：“你看太子，像不像那高悬于天际的烈阳......”
　　程大监闻言，神色骤然一紧，不过须臾，额头便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赔笑脸道：“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是陛下您亲自千挑万选出来的继承人，自是…不差的。”
　　至于什么烈阳不烈阳的，他可不敢说。
　　平康帝听着这话，阴沉的面色微霁，缓和了一瞬，半晌才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是啊，是朕亲自挑选的继承人，太子优秀，朕应当满意......”
　　可......他的太子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生出恐惧。
　　他曾经不是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若换一个儿子做太子，那太子便只能仰仗他，只能依靠他。
　　可这个念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来。
　　他目光微黯。
　　他的父皇一辈子都看不上他，嫌他平庸，嫌他比不上早逝的长兄。
　　哪怕最后将皇位交到他手中时，他都能从父皇眼中看出那份不甘心。
　　不甘心优秀的嫡长子英年早逝，不甘心最后只能把这个江山交给他这个平庸的儿子。
　　从父皇手中接过江山，他也曾战战兢兢，也曾兢兢业业，也有过得志意满，父皇让他重用的臣子他都用了，大雍在他的治理下，版图更大了，可随着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着膝下的儿子们渐渐年长，他控制不住的恐惧，也止不住的升起疑心。
　　如今......他的太子比父皇曾经的太子更优秀，更好。
　　他日，若将江山交到太子手中，他日九泉之下见了父皇，他也能够在父皇面前抬起头来。
　　平康帝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沉声道:“拟旨。”
　　“太子南行查办田赋积欠，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着太子节制苏州、常州、湖州三府驻军，遇有紧急情况，可先调兵后奏报。”
　　为防有人狗急跳墙。
　　程大监一愣，他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殿侧书房走去，很快翰林学士立刻拟出了旨意。
　　看着圣旨下发，程大监心底不禁叹了口气，这几年陛下性子越发喜怒不定，今日能想起太子的好，赏个恩典，明日不定又看太子哪里不顺眼，又开始打压。
　　这几年下来，他如今早就习惯了。
　　只是......把地方调兵之权交给太子，却是让人意外。
　　......
　　官船缓缓驶离通州码头，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船头劈开碧波，激起层层白浪，两岸的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连片，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边惊起，掠过船舷飞向天际。
　　沈雁水站在船头，凭栏远眺，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却因行船的缘故多了几分清凉。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彧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过来，亲自抖开披在她肩上，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颈侧，仔细系好带子，声音低醇:“如今虽是夏日，但今日风大，小心着凉。”
　　沈雁水抬眼看着她，乖乖站着没动，弯了弯眼眸。
　　崔彧系好披风，垂眸看着她的面色，又问：“阿雁可有晕船？身子可有不适的地方？”
　　沈雁水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便往他身上靠了靠。
　　崔彧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拢在身侧，一旁伺候的春平郑元德等人立刻便识趣的退开了些。
　　船行江上，视野开阔至极。
　　沈雁水看了一会儿风景，微微侧头，看着太子的侧脸，低声问：“殿下，咱们这离京好几个月，京中......不会出事吧？”
　　她是知道宣义侯和七皇子都是太子的人。
　　当初七皇子和太子闹翻，事情闹得还挺大，主要是七皇子不愿只在太子羽翼之下，才有了两人闹翻的一幕。
　　只是，七皇子对太狠得下心了，听闻当初一双膝盖真的差一些就跪废了。
　　但也因此，没有被平康帝怀疑，入了平康帝的眼，如今掌着京中巡防营。
　　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她才能放心把两个孩子留在京中，自己随太子南下。
　　否则以平康帝如今的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嘎了，到时候太子若不在京城，最后结果......还真就不好说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了句：“阿雁放心。”
　　离京前，他自然对京中都有安排，只是想着父皇......他心里依旧做不到平静无波。
　　当初得知父皇默许兰贵妃暗害母后一事之后，他不是没有动过其他的念头。
　　尤其是在父皇病重的那段日子......
　　只是最终却被......母后压了下来。
　　皇后娘娘看着他，“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彧儿不必因为我，染上弑父的名声。”
　　若真到了要动手的那一步，她来动手便是了，不必让她的儿子手上染上生父的血。
　　只是，以她对平康帝的了解，虽然如今喜怒不定反复无常，但若无意外......是下不了那个决心废太子的。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崔彧怔了一瞬，那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心里竟像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尽管父皇待他如此，可他终究......是不想亲手弑父的。
　　最多不过一两年的时间了，他等得起......
　　崔彧收回思绪，神色已恢复如常。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信太子。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她便也不再多想了，再说这会儿人都走了，多想也无用。
　　她抬头看着太子，忽的问:“殿下，咱们这一路下去，大概何时到苏州？”
　　崔彧略一沉吟，道：“若一切顺利，二十日左右可到苏州。”
　　从京城走水路南下苏州，沿着运河一路经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最后转入江南运河，经镇江、常州、无锡方能抵达苏州。
　　沿途要停靠多处码头补给，可能有时还会遇到地方官员迎送，也少不得耽搁半日。
　　算下来，少说也要二十多天，若是遇上逆风或者水浅，一个月也是常事。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抬眸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咱们此行如此大张旗鼓，到时候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提早做准备？”
　　太子此行是要查苏州等几府十几年来田赋拖欠的事，那必然要看往年的税赋账册记录之类的卷宗。
　　若被人提前造假甚至直接毁掉，那查起来可就难了。
　　崔彧闻言，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一声，“阿雁聪慧。”
　　沈雁水顿时扬了扬眉，那可不，自从知道太子要南下，她这段时间暗地里可是做了不少准备呢。
　　崔彧瞧着她得意的眉眼，嘴角微勾了勾，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过几日到了沧州，靠岸补给之后，咱们便带着一队人马轻车简从，微服先行。”
　　沈雁水眼神顿时一亮，“这边的官船就当是迷惑人的靶子？”
　　崔彧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垂眸看着沈雁水，道：“不过，几日后靠岸时，还需要阿雁演一场戏。”
　　沈雁水闻言扬了扬眉。
　　......
　　只是，让沈雁水意外的是，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京城来的旨意。
　　看着太子垂眸看着圣旨神色复杂的模样，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
　　数日后，官船行至沧州码头。
　　沧州地方这边早已得了消息，知太子殿下官船今日靠岸补给，沧州知州领着州中一众官员从清晨便候在码头，穿戴齐整，面色肃穆。
　　日头渐渐升高，远处那艘挂着太子旗帜的官船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舟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颇深，表明船上载着不少人和物，船舷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东宫禁军，旌旗猎猎，威仪赫赫。
　　沧州知州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众官员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之声此起彼伏：“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码头上顿时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雁水站在船舱的窗边往外瞧了一眼，看见码头上那些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心里暗暗咋舌。
　　地方官员很快上前，为首的沧州知州年约四旬，生得白白胖胖，满脸堆笑，隔着一道船舱门恭恭敬敬地请安，又表示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下接风宴，请太子殿下赏光。
　　崔彧端坐其上，神色淡淡，只说“不必”。
　　没有收下沧州地方官员的任何孝敬，却收下了两个送上来的美人。
　　见此，方才还忐忑不安的地方官员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肯收下东西，想来至少对他们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随行的官员们见状，互相看了一眼，虽有些惊讶，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男人嘛，就算再宠爱东宫那位沈良娣，也总有腻的时候。
　　几位官员暗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想起方才沈良娣那张脸，再看看面前这几位美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感叹，美则美矣，和沈良娣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许程文现在船头，看着太子殿下收下那些美人，眉心紧皱。
　　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太子所在官船某处船舱的方向，船舱的位置那处只隐约可见一扇半掩的窗。从这里看过去，隐隐约约能瞧见窗口有个人影，似正在......拭泪。
　　他抿了抿唇。
　　站在他身侧的陈主事注意到许程文的视线，顺着望过去，也瞧见了那扇窗后隐约的人影，顿时收回了目光，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位沈良娣今日怕是要伤心了。
　　这一幕，就这么落在了不少有心人眼里。
　　许程文沉默片刻，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陈主事一愣，低声问：“许大人这是做什么去？”
　　许程文面色平静：“此次靠岸要停留半日，我下去走走。”说着便下了船。
　　陈主事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许程文重新上了官船，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叫来身边贴身伺候的长随。
　　“将这个交给太子那艘船的采办。”许程文将油纸包递过去，“就说这是沧州本地的特色，龙须酥，贵人和......太子殿下，或许会喜欢吃。”
　　他记得，梦中的她，好似是喜欢吃的。
　　长风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接过油纸包，没忍住看了眼自家大人的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办。”说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日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可他身为大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如何能看不出？
　　大人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地关注那位沈良娣，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偶尔还会出神许久。
　　甚至有一回夜里，他听见大人在梦中呓语“雁娘、夫人”什么的......
　　像是再叫“夫人”......
　　可......外人都说大人与夫人琴瑟和鸣，感情不错，但只有他们贴身伺候的知道，夫人是大人亲表妹，当年老夫人以死相逼，大人不得不娶。
　　成婚后，大人待夫人虽也颇为敬重，可也仅仅是敬重罢了。
　　相敬如宾。
　　他从未在大人的脸上，见过当年即将与沈四姑娘定亲时那种发自心底的欣喜神色......
　　长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龙须酥......摇了摇头，快步去了。

[105]抵达苏州:出门露脸
　　官船在沧州码头停靠半日，补给完毕，便再度扬帆起航。
　　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太子所乘的主船忽然热闹起来。
　　丝竹之声从船舱内隐隐传出，伴着婉转的歌声，顺着水风飘散开来，随行的几艘官船上，不少人闻声侧目。
　　户部陈主事正站在甲板上透气，听见那隐约的乐声，不由得往主船方向看了一眼，低声与身旁的同僚道：“殿下这是在......”
　　那位同僚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都收了声。
　　几位随行文官暗暗对视，面上不显，心里却各有思量。
　　太子殿下此次南下查办田赋积欠，事关重大，随行人员都是朝堂几番争论才定下来的，自然是各自都存着不同的心思，某些人原本还担心着，如今见殿下竟肯收下美人，又这般作态，反倒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
　　正想着，众人忽见主船那边有了新动静。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船廊尽头。
　　沈雁水今日穿了一身绯色衣裙，发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裙裾逶迤，远远看去便是一抹明艳动人的颜色。
　　她径直朝那间传出丝竹之声的船舱走去，门口侍立的宫人连忙躬身让路。
　　舱门开合之间，里面的歌声和乐声漏出几息，又随着舱门的关上而闷了下去。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便隐约听见舱内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娇嗔和薄怒——
　　“殿下怎地赏歌舞也不唤妾身一起？”
　　“殿下可是觉得这些人比妾身跳的舞要好？”
　　“殿下莫不是厌了妾身了？”说着便哭了起来。
　　“阿雁......是孤不好......都出去......”
　　里头的声音隐隐传来，足够外头的有心人听个分明。
　　紧接着便是几声慌乱的脚步和衣料窸窣声。
　　舱门再次打开，那两位美人鱼贯而出，被宫人引着匆匆往另一侧去了。
　　舱门复又关上。
　　但这一次，没一会儿，便有隐隐约约的抽噎声从舱内传了出来，伴着断断续续的娇声埋怨。
　　紧接着，便是太子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舱门听不真切......
　　但想来定是在哄那位沈良娣了。
　　外头正观望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片刻后，有人悄悄收回了目光，有人低头咳了一声掩饰神色，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位沈良娣，当真是深得盛宠。
　　也有几人暗自惋惜那两位美人，生得那般好模样，才送上去，还没承宠就被赶了出来，有那位沈良娣在，往后怕是也没机会了。
　　户部陈主事站在船廊下，见周围没旁人，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太子殿下在朝堂之上处理政务，哪一桩不是明睿果决，滴水不漏？偏偏在这女色一事上......”
　　话说了半截，他摇了摇头，未再往下说。
　　到底是太子殿下的私事，也不好过多置喙。
　　许程文站在船舷边，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而此时，太子所在的诺大的船舱内，早已换了一副光景。
　　丝竹停了，歌歇了，那两位美人早已被带了下去，连伺候的宫人都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室静谧。
　　春平和郑元德一左一右守在舱门外，眼观鼻鼻观心。
　　舱内，沈雁水一屁股坐进崔彧怀里，侧身倚着他的胸膛，方才那副又娇又怒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眉梢眼角全是兴奋。
　　她扬了扬下巴，眼神亮晶晶的，“殿下，我刚才演得好不好？”
　　崔彧垂眸看着她，嘴角微勾，伸手从案上的果碟里拈了一颗葡萄，仔细剥了皮，递到她唇边。
　　沈雁水张口就吃了进去，汁水在口中绽开，甜得她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沉含笑：“阿雁演得入木三分。”
　　沈雁水扬起下巴，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轻声哼道：“那可不！来之前我还用辣椒水熏了熏眼睛呢，不然哪能哭得那么快？”
　　她原本是想酝酿一下感情，可想了半天，发现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悲伤的事，只好动用了辣椒水，物理催泪了。
　　崔彧闻言，原本含笑的眉眼微蹙了蹙。
　　他低头看向她的眼睛，仔细端详起来，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扬声朝门外道：“郑元德。”
　　舱门应声推开一道缝，郑元德躬着身子快步进来，垂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打盆温水来。”
　　郑元德应了一声，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便端着一铜盆温水回来，不敢多看，轻轻搁在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将舱门掩好。
　　崔彧揽着沈雁水的腰，将她从怀里带起来，起身走到铜盆边，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了，转过身，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托着她的下颌，让她仰起脸来。
　　沈雁水仰着脸，睁着一双红通通水润润的桃花眼看着他。
　　崔彧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闭眼。”
　　沈雁水“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温热的帕子轻轻覆上她的眼周，力道极轻极柔，崔彧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握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的眼尾，从眼角到眼尾。
　　沈雁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睫毛微微颤动。
　　崔彧擦完第三遍，将帕子搁在一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红还是红的，比方才淡了一些，但眼眶周围那圈浅粉还在，衬着她白净的脸，看着格外招人。
　　他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蹙着眉，低声道：“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么？怎么这回这般实心眼？”
　　沈雁水睁开眼睛，弯着眉眼笑了笑，仰着脸看他，压低声音道：“演戏自然要演得像一些，总不能一眼就让旁人看穿了吧？到时候坏了殿下的事可怎么办？”
　　她说着，笑眯眯地看着他，“如今都知道我这个沈良娣是个十分善妒不容人的了，往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人给殿下送什么美人了吧？”
　　崔彧闻言，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低声道：“不会了。”
　　此举，也并非只为了这个。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窗下的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可饿了？可要传膳？”
　　沈雁水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夕阳已经沉了一半，江面上的碎金渐渐敛去，天色暗了下来，确实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她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
　　崔彧便扬声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舱门打开，春平领着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食盒，一道道菜摆上了桌。
　　满满一桌子菜，既有太子和沈雁水平日里爱吃的几样，也有通州本地的特色菜色，运河两岸的码头城镇素来繁华，通州更是漕运重地，厨子做的船菜也讲究，几道清蒸白丝鱼、盐水虾、炒时蔬摆得精致，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两人用完晚膳，沈雁水觉得船舱里闷，待不住，便拉着太子出了舱，到船头透气。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两岸草木的气息，比舱内清爽许多。
　　春平很快又笑着端了一个食盒过来，屈了屈膝，道：“主子，这是下面方才呈上来的，说是通州当地的几样特色点心，主子、太子殿下可要尝尝？”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点心。
　　一样是通州有名的大顺斋糖火烧，芝麻酱和红糖做馅，外皮酥脆，瞧着便香甜。
　　一样是豌豆黄，色泽浅黄，细腻软糯。
　　还有一样，是龙须酥，千丝万缕，银丝分明，上面撒了少许熟芝麻。
　　沈雁水瞧了一眼，先拈了一块龙须酥送进嘴里。
　　那龙须酥入口即化，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散开，麦芽糖拉成的细丝软糯绵密，又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
　　她顿时眼睛一亮，又拈了一块，点了点头，含混道：“通州这个龙须酥，比京城的竟然还要好吃。”
　　说着，她将手里那块递到太子嘴边，“殿下也尝尝。”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唇齿微动，颔首道：“不错。”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的眼里。
　　户部陈主事正站在自己的船舱门口，远远瞧见了这一幕，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人忽然转身离开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一声：“哎，许大人？这是怎么了？”
　　许程文身影微顿，“身子有些不适，陈大人见谅。”说罢，便径直往船舱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舱门之后。
　　陈主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和那沈良娣，又看了一眼许大人，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莫不是这位许大人，心里对沈良娣......
　　这念头一出，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把这要命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这可不禁想啊！
　　许大人年纪轻轻便已是四品御史，深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着呢，怎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定是他想差了。
　　陈主事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舱房。
　　夜色渐深，官船在运河上缓缓前行，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沈雁水躺在床上，白日里还不觉得，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只觉得太子就像那手执橹桨的舵手，在她身上使劲儿，晃荡的感觉便越发明显起来。
　　好不容易等那晃晃悠悠的节奏变得和缓，她才已觉得身上都汗湿了些许，忍不住推了推正覆在她身上强健的身躯，娇娇的小声抱怨道:“殿下，你好重......快出来。”
　　崔彧手臂在她身侧撑了撑，垂眸看着她绯红的小脸，声音低哑，“方才是谁还催着央着让我重一些的？如今倒是又嫌我重了？”
　　沈雁水:“............”她耳根红了一瞬，哼唧了两声不做声了。
　　崔彧眼底带着笑意，动了动，缓缓出来，起身。
　　沈雁水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太子手中拿下了那个轻薄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没忍住嘀咕了一声：“殿下，您可省着点用......”
　　这几年来，她和太子之间一直是用这个东西避孕的，倒也还算稳妥。
　　只是这东西处理起来麻烦，还得小心保存，备用的本来就不算多，做起来又费工夫。
　　这回下江南，还有好几个月呢，不比在宫里方便。
　　崔彧手上动作不停，“不必省，等到了地方，再让人重新做便是了。”
　　沈雁水顿时嗔了他一眼，“您可真不害臊～”
　　崔彧面色如常，俯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沈雁水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垂眸看着她，眼眸含笑，“夫妻伦常之事，有何好害臊的？”
　　沈雁水微微仰着脸，借着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月光在他眉眼间落了一层清辉，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挑，轮廓锋利矜贵，偏偏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又温柔含情......
　　她手心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掌心下是汗湿的肌肤和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崔彧脚步一顿，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阿雁如此看着我，这东西如何能省得下来？”
　　沈雁水：“......”所以，还是她的错喽？
　　待两人沐浴干净，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道：“殿下，咱们什么时候走呀？”
　　崔彧一手把玩着她散在肩头的长发，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后日。”
　　沈雁水眼神顿时一亮，撑起身子看着他。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眉心微微蹙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只是后面陆路疾行，会很辛苦。”
　　沈雁水立刻道：“我可以，殿下，您知道我如今的骑术的，可是您亲自教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阿雁骑术确实不错，可骑马赶路和骑马游玩是两回事，从早到晚在马背上颠簸，风餐露宿......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低“嗯”了一声，将她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醇：“早些休息。”
　　沈雁水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船舱里忽然急促起来。
　　春平端着一盆水急急进了舱门，郑元德脚步匆匆地去请随行太医，舱门开合之间，里头隐隐传出咳嗽声。
　　不多时，消息便在几艘官船上迅速传开了——
　　太子殿下昨夜感染了风寒。
　　太医进去诊了脉，出来便传了话：太子殿下需要卧床休养，不宜再费心劳神，更不宜操劳公务，饮食上也要清淡，静养几日再看。
　　太子殿下病了，旁的什么事，都得往后放一放。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官船第二次靠岸补给的时候，一队轻车简从的人马，悄无声息地从码头另一侧离了船，翻身上马，朝着苏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是，此次微服南下，随行的人马比崔彧原本的计划中要多出来一人——许程文。
　　一行人离开官船后，一路纵马疾驰，沿着官道朝苏州方向而去。
　　一路南下，一连赶了数日的路，这日，终于抵达苏州府。
　　在客栈休整了两日，沈雁水腿上的磨伤也“顺其自然”的好了大半。
　　这期间，太子洗马方正麟，也就是她六妹夫，不过两日功夫，便在苏州府地段最好的地方，花高价置办下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虽说只是三进，地方却甚是宽阔，屋宇轩朗，花木扶疏，与北方宅院的阔朗大气不同，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婉约。
　　一行人很快便搬了进去。
　　宅院安顿妥当，消息便如水面涟漪般悄然荡开。
　　左右邻舍皆是苏州府的殷实人家，有富商，有乡绅，也有在此地扎根数代的豪族。
　　不出两日，新落户这户人家的来历便被各家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是京城里一位三品大员，不久前致仕的崔老大人的孙子，因老大人身子缘故，要来江南养病，往后便在苏州安家落户了。
　　难怪有这般大的排场，出手如此阔绰。
　　一时之间，不少人家都暗暗观望着，未急着动作，只等着再打听打听这新邻居的底细。
　　这日午后，沈雁水在宅院里走了一圈。
　　廊下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苔藓。
　　庭院里立着几块太湖石，石边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抄手游廊的檐角微微翘起，挂着两只铜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的很。
　　崔彧手里捏着一封信从南下官船送来的书信，正与方正麟说话，见她进来，便让人先退下了。
　　方正麟笑着退下，不忘朝着沈良娣行了一礼唤了声“四姐”。
　　沈雁水笑着应下，崔彧将信搁在一旁，抬眸看着她走近。
　　崔彧看着她，眼眸含笑，“夫人怎么过来了？”
　　沈雁水走到他身边坐下，弯了弯眼睛，“想问问三爷您打算何时出门寻人牙子。”这两日太子虽然没出门，但她瞧着，事儿可没少做。
　　只瞧着太子身边带来的人一个两个都不见了人影，就知道肯定都被太子吩咐着去做事了。
　　不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太子，蹙了蹙眉，有些担忧的问，“三爷，许大人他......不会坏了您的事吧？”
　　也不知道许程文是怎么发现他们要微服南下的，以及当时许程文和太子说了什么？太子竟允了他一起同行……
　　但她记着，许程文好像是平康帝的人啊......
　　崔彧眼眸微沉了一瞬，想着当时许程文与他说的话......
　　他声音沉静的道:“无碍。”
　　说罢，他看着她含笑的道:“不过，是该先去挑几个伺候的下人了，你身边总得有人伺候，顺道也该在苏州府里露露脸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便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决定在苏州的这些时日要多留心一些这位许大人。
　　至于伺候的人......她随着太子微服南下，郑公公和春平都要留在官船上掩人耳目，她身边自然一个人都没带。
　　既然要出门，两人便都换了一身衣裳，沈雁水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上身是一件交领短襦，绣着浅粉色的缠枝莲纹，花瓣层层叠叠，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腰间系了一条鹅黄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如意结，垂下两缕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
　　崔彧却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腰间系了块青玉佩，看上去便是个出身富贵，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两人明面上带着几名护卫，便出了门。

[106]苏州豪族:高调，娇纵笑闹
　　马车辚辚驶出巷口，车辕上的铜铃随着车身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雁水坐在车内，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身旁的崔彧脸上，看了又看，眼神里满是新奇。
　　崔彧端坐在她身侧，任由她打量了好一会儿，终于侧过头来，眉眼含笑，声音低醇：“阿雁看了许久了，还未看顺眼？”
　　沈雁水眨了眨眼，“自然，没有三爷您俊美。”
　　只见，原本崔彧那张矜贵俊美、如圭如璧的面容，如今变成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虽依旧相貌不错，端正清秀，算得上翩翩公子，但和太子原本那张脸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仿佛一块绝世美玉，忽然变成了一块品相尚可的普通玉石。
　　沈雁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三爷，您身边还有这样的能人呢？好生神奇，这种人皮面具我只在画本子里见过听过，没想到还真有！”
　　正说着，她便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崔彧刚准备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抬眸看着她。
　　沈雁水的手沿着他的额角、眉骨、鼻梁一路摸索过去。
　　肉眼看上去，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那面具贴合得严丝合缝，连肤色都与脖颈处的皮肤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长成这样。
　　可指腹贴上去细细摸索，便能感受到一层极薄极薄的痕迹，像是贴了一层细腻的蝉翼，边缘处隐隐约约能摸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沈雁水正摸得起劲，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指尖刚触到他的喉结处，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了。
　　崔彧握着她乱动的手，眼眸深邃地看着她，低声唤了一句：“阿雁。”
　　沈雁水一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面色顿时讪讪……连忙抽了抽手。
　　她可是很期待等会儿逛街的，可不想这会儿在马车上就来一场运动。
　　只是，抽了抽手……却没抽回来。
　　崔彧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不脱。
　　沈雁水抬眼看着他，小声道:“三爷可别乱来？这可是马车上……”太子这眼神，瞧着实在是勾引人的很，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住……
　　只是，她话音还没落，下一刻，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落进了他的怀里。
　　崔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仍握着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沈雁水抬手便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您悠着点儿，等会儿还要办正事儿呢！”
　　崔彧看着她，声音压的低低的：“难不成在阿雁心中我竟是个如此急色之人？”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轻哼了哼，身子却是放松了下来，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一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张望。
　　车子已经驶入了苏州府最繁华的主街。
　　街面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酒楼、茶肆、绸缎庄、首饰铺、书画斋、药铺、当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挂着各色幌子，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人群里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跑过去。
　　还有对夫妻正在吵架，女人正揪着那五大三粗男人的耳朵大骂！
　　“你这个死鬼，才晓得回来？！”
　　她顿时就把脑袋探出去了一点。
　　崔彧的眼神落在她的侧脸上，抿唇笑了笑。
　　片刻后，车帘放下，沈雁水扭回头来，看了崔彧一眼，忽然清了清嗓子，伸手就揪了揪他的耳朵，“你这个死鬼～才晓得回来哟？”声音又娇又糯，尾音上扬。
　　明明是在骂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却像是打情骂俏一般。
　　崔彧微微一愣。
　　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笑出声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动着，笑声低低的，却怎么都止不住。
　　沈雁水轻轻提了提他的耳朵尖:“……干嘛？？？”她在骂人诶？又不是说笑话逗他笑！
　　崔彧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低声道：“阿雁，你再骂一声让我听听。”
　　“？？？”沈雁水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怎么没发现，太子殿下还有这种癖好？？
　　她瞅了他一眼，顿了两息，忽然扬了扬下巴，作势抬手，声音清脆：“三爷，您要不要我再赏您一个巴掌？”
　　说着，那只手便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只是那手落到他脸颊边时，力道早已卸了个干净，说是打，不如说是轻抚了一下，掌心从他脸颊上滑过。
　　她瞅着他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以及勾起的嘴角，顿时轻“哼”了一声，撇嘴:“没意思，您都不躲……”
　　崔彧握住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哑意：“那阿雁觉得，怎样才有意思？”
　　他说着，微微倾身，“或者……再做一点另外的有意思的事？”
　　说着，他看着她嫣红水润的唇便低了头……
　　沈雁水看着他的脸，下意识抬起手，“啪”的一下，手心直接糊在了他嘴上。
　　崔彧抬眸看她。
　　她撇了撇嘴，颇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三爷，您顶着这张脸，可别亲我，好奇怪。”
　　崔彧:“……”
　　他伸手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到唇边，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抬眸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哪里奇怪？我还是我，只是换了一张脸，阿雁难不成就不喜欢了？”
　　“还是说……阿雁只是喜欢我的脸？”
　　沈雁水睨了他一眼，娇声道:“妾身哪有只喜欢三爷的脸？三爷可别诬陷我，明明我喜欢的还有三爷您的身子～三爷您可要好生保养，别再过几年就多了个将军肚哦～”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落在他胸腹上的小手，沉声道:“……不会。”他每日都有抽时间练武。
　　“那就好～”沈雁水眨了眨眼，顿时便满意了。
　　两人正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方正麟的声音，不高不低，“三爷，到了。”
　　沈雁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车停在一处巷口，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砖到顶，墙头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牙行”二字。
　　方正麟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仿佛方才马车里传出的那些笑闹声，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许程文站在他身侧，同样垂着眼眸，神色平静。
　　马车门很快打开。
　　崔彧先一步下了车，月白色的衣袍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一荡，站稳后，转过身来，朝着沈雁水伸出手。
　　沈雁水扶着那只手，弯腰出了车门，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藕荷色的裙裾微微一旋，像一朵花轻轻绽开。
　　一行人这才往里走。
　　方正麟和几个侍卫紧随其后，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许程文动作稍慢了一些。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起眼眸，眼底的情绪让人一时难窥究竟，目光落在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牙行里头比外头看着要宽敞许多，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正厅和签押房。
　　一行人刚踏进门槛，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衫，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干净齐整，袖口领口一丝不苟，腰间系了一条素色腰带，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嘴角天生微微往上翘，看着便是一副笑模样。
　　一见了崔彧一行人，他眼睛一亮，连忙快走几步迎上来，躬身行了个礼，满脸堆笑，声音殷勤却不至于聒噪：“见过几位爷，小的姓周，是这牙行的掌柜，不知几位爷今日过来，是有何事要办？”
　　方正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劳烦周掌柜，我们主家姓崔，原是北方人士，刚到江南定居，新置办了宅院，家当细软还在后头，今日来，是先挑些使唤的人手。”
　　“洒扫庭院的，端茶递水伺候茶水的，要个灶上有些功底的厨子，再配两个帮厨……
　　“内院这边，要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模样要齐整些的，手脚要利落，再要两个粗使的婆子做些浆洗打杂的活计。”
　　周掌柜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应着：“成成成，都成，崔公子您放心，小的这儿的人，不敢说顶好，但保准都是挑得出手的！”
　　他说着，转身朝后院方向拍了拍手，扬声喊道：“来呀，把人都带上来，手脚麻利些！”
　　不多时，后院门帘一掀，鱼贯走出二三十个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虽说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
　　这些人低着头排成几列站在院子里，安静得很。
　　沈雁水扫了一眼，
　　这些人瞧着精神头都还可以，站得直，面色也算康健，有几个年轻的甚至还白白净净的。
　　方正麟走上前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偶尔问两句，问了几个人的籍贯、原先在哪家做过、会些什么手艺，便很快挑定了人。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粗粗一数，统共二十个人，两个贴身伺候沈雁水的丫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看着便干净讨喜。
　　两个粗使婆子，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有力气的。
　　其余的都是男仆。
　　方正麟转头看向太子，见太子颔首，他便回过头来，对周掌柜道：“就这些了，劳周掌柜回头把人送到城南平江路悬桥巷，临河第三宅，门上挂着新匾额崔宅的那户便是，到了之后，找管事支银子。”
　　周掌柜一听这地址，心底一动，这地儿可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
　　那一条巷子住的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世代官宦的乡绅，便是家资巨富的商贾，等闲人根本进不去那条巷子。
　　前两日他就听说了，那宅院被人高价买走了，别看只有三进，但那宅子地段好，格局好，花木也养得好，前两日就听着被外乡人干脆利落地拿下了。
　　原来是这家人。
　　周掌柜心里有了数，面上笑容越发殷勤Cོ-ོTོXོ，连声应道：“是是是，您放心，在下保准把人妥妥当当送过去！”
　　崔彧负手而立，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此时忽然出声，“周掌柜。”
　　周掌柜连忙转了身，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崔爷，您吩咐。”
　　崔彧看了他一眼，“我祖父原在朝中为官，如今致仕了，因身子骨不大好，才到苏州养病，往后便在这儿安家了，家中人口不多，但田产地业也要置办起来。”
　　“不知周掌柜这边，可有合适的田地？”
　　周掌柜一听这话，心里又活泛了几分。
　　这位崔爷张口便是置办田产，听这口气怕是要大手笔。
　　他连忙笑着回道：“崔爷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小的是开牙行的不假，但这苏州府地面上，各大世家的管事、账房，哪一个不得时常跟小的打交道？谁家要卖田、谁家要买田，小的这儿最是清楚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却仍带着笑意：“崔爷您来得正巧，前些日子正好有几处田庄要出手，有山里的，有水边的，有连成片的圩田，也有零零散散的小块良田，就在苏州府附近，远的不过四五十里，近的二三十里地，都是上好的膏腴之田，浇灌方便，年年收成都很是不差！”
　　“您要是想看，您瞧着什么时候方便，在下领您实地去瞧瞧？”
　　崔彧:“择日不如……”
　　只是不待他说完话，就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三爷～”
　　沈雁水忽然出声，声音娇娇软软的，见他瞧了过来，一张芙蓉面顿时就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伸手晃了晃他的袖子，“您答应妾身今日要给妾身去买面脂、买首饰的，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人家的脸都被风吹丑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此次来江南行头也没带多少，衣裳首饰都要重新置办起来呢。”她仰着脸看他，一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崔彧垂眸看着她，顿了一瞬，随即话头一转，声音温和：“那等会儿便陪你先去银楼买首饰。”
　　他说着，抬眸看向周掌柜，“田产的事，明日一早再去看。”
　　周掌柜一听，连忙点了头，满脸笑容，声音里都带着喜气：“好嘞好嘞，崔三爷放心，小的明日一早在牙行恭候您的大驾，领着您实地去瞧，保准让您满意！”
　　崔彧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揽着沈雁水的腰，往外走去。
　　周掌柜满脸堆笑，一路躬着身子送到门口，看着那辆马车重新启动，铜铃叮当，驶出了巷口，这才直起腰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气派的门面跟前停了下来。
　　沈雁水掀开车帘一看，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银楼，门面阔朗，朱漆柱子上挂了副黑底金字的楹联，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宝成银楼”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描金的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和轿子，进进出出的皆是衣着光鲜的妇人小姐，脂粉香气在门口萦绕不散。
　　崔彧先下了车，回身将她扶了下来。
　　沈雁水站定之后，抬眼看了看这银楼的门面，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挽了崔彧的胳膊，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银楼里的掌柜伙计都是见惯了场面的，可这两位一进门，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男子相貌端正，气度从容，不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倒像是哪家高门大户里出来的……
　　而他身边这位女子，生得实在是过于出众了些……只是，都眼生的很。
　　沈雁水看了一圈，径直走到摆放头面的那一排柜台前，纤纤玉指往玻璃柜面上一敲，声音清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拿出来我瞧瞧。”
　　伙计一边开柜一边笑着介绍：“这位夫人好眼力，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是咱们银楼刚出的新款，上头用的红宝石可是正宗的鸽血红……”
　　沈雁水没等他说完，拿起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看了看，随手往头上一比，转头问崔彧：“三爷，好看吗？”
　　崔彧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声音温和：“好看。”
　　沈雁水弯了弯眼睛，把步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支点翠蝴蝶簪，在自己发髻边比了比，又问：“这个呢？”
　　“也好看。”
　　沈雁水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掌柜的道：“都要了。”
　　沈雁水在柜台前转了一圈，陆陆续续又挑了几副头面，另金簪、镯子、耳坠、赤金镶玉的项圈……
　　掌柜的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又仔仔细细算了两遍，才陪着笑脸报了个数：“回这位爷、这位夫人，总共是三万二千一百四十两，零头小的给您抹了，您给三万二千一百两便好。”
　　沈雁水听到这个数，微微偏头看向崔彧，立刻就倚在了他的怀里，微微仰头看着他，娇声道：“三爷～”
　　崔彧看了方正麟一眼，方正麟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双手接过，数了一遍，一分不多一分少，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位爷、夫人，东西小的这就让人给您包好，送到府上？”
　　崔彧看了沈雁水一眼，沈雁水点了点头，他便道：“送到城南平江路悬桥巷，临河第三宅崔宅。”
　　掌柜的一听这地址面上笑容不变，连声应道：“是，小的明白，保准给您妥妥当当送过去！”
　　从银楼出来，沈雁水又拉着崔彧去了隔壁街的胭脂铺、绸缎庄。
　　沈雁水进去之后，依旧是那副娇纵的做派。
　　这个、那个、还有那个，统统包起来。
　　铺子里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又花出去了不少银子。
　　她从头到尾都是那幅宠妾恃宠而骄的模样，丝毫不知收敛。
　　崔彧神色淡然，有求必应，银票掏得毫不手软，从头到尾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待一行人回到崔宅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白墙黛瓦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沈雁水只觉得今日在帮着太子殿下办正事的同时，简直就是突然满足了她曾经很久以前，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那种——
　　这几样不要，其他的都给我包起来！
　　爽歪歪！美滋滋！
　　崔彧见她走了一天还精神奕奕的，脸上不由也带出了一些笑容，晚膳已经在外面吃了，便让人去打温水了，两人一起泡泡脚，解解乏。
　　沈雁水低着头，一双脚时不时的就踩在他的一双大脚上，还用脚趾头挠他脚底板，崔彧抿唇忍笑，“阿雁别闹。”
　　“没有闹呀～”说着，她又翘了翘脚趾头。
　　两人正笑闹着，直到盆里的水都快被两人闹没了，不远处站侯着的新买来的丫鬟刚准备上前伺候两位主子，就见这位新主家崔三爷竟拿起干净的帕子，亲自给那位娇艳动人的姨娘擦起了脚来？！
　　“三爷，这、这还是让奴婢们来伺候…夫人吧？”虽是妾室，但可见这位燕姨娘的受宠程度，自然得小心讨好着些。
　　不说她们震惊，沈雁水也微惊了一瞬，此前这些事都有春平她们伺候，自然轮不到她和太子亲自动手……
　　“殿……三、三爷，”沈雁水弯腰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腕，“三爷，我自己来就好……”
　　崔彧没理会旁人，只是抬眸看了眼她，轻拨开了她的手，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温柔，“不必，我来便可。”
　　说罢，便将她滴着水的一双白嫩嫩的小脚放在膝头，不紧不慢的擦了起来。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双桃花眸微弯了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反正……太子给她洗澡再擦干这种事也常做。
　　一旁的伺候的两个丫鬟见状，对视了一眼，悄悄退了下去。
　　……
　　与此同时，苏州府孙家府邸内，白日里满月宴的热闹已渐渐散去，宾客尽散，只剩门房上还亮着几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前院书房内，烛火燃了数支，昏黄的光笼着满室陈设，紫檀木的书架、长案、墙上挂着的名家山水，都被光线拉出长长的阴影，气氛便有些沉。
　　定睛一看，在座的几位，若是熟悉江南世家的人在此，便就能认出来，孙家、吴家、陆家……苏州府乃至整个江南数得上号的几家豪族的当家人，此刻竟都聚在了这间不大的书房里。
　　几人围坐在长案两侧，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去换一盏。
　　孙家家主孙全通率先开了口，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诸位，如今陛下让太子殿下南下，要查咱们苏州、常州、湖州三府十几年来的田赋拖欠，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满室沉寂了一瞬。
　　吴家家主吴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孙兄，你这是急什么？”
　　他看了孙全通一眼，声音不紧不慢：“今日刚传了信过来，太子殿下病了，如今耽搁了行程，正养着病呢，少说也得月余才能到咱们这儿，无需自乱阵脚。”
　　旁边几人闻言，神色稍松，纷纷点头附和。
　　陆家的当家陆文摸了摸胡须，沉声道：“吴兄说的是。太子不来，咱们就还有时间，那些鱼鳞图册、田册、赋税册子，该改的赶紧改，该填补的漏洞赶紧填补，可不能再出纰漏。”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还有，各家私下里放债霸田、私下收租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账本，可不要再私藏着了，早些销毁证据为好，免得日后成了要命的把柄。”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孙全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
　　吴崇远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道：“还有，这些时日，给知府大人那边，多花些银子打点一番……”
　　众人自然应是。
　　吴崇远看向在座的其他人，目光沉沉：“在座的各位，回去之后，底下那些佃户、庄头，可都要仔仔细细吩咐好了。”
　　立刻就有人接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吴兄放心，那些百姓不过区区贱民，胆子都小得很，略恐吓一番，谅他们也不敢对外说什么，若有那些不识相的刺头，赶紧提前解决了，封了口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面色稍霁。
　　孙全通一颗心略松了松，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对了，你们可听说了？咱们苏州府新来了一位出手十分大方的崔家三爷，今日带着他那美妾在城里逛了一日，银楼、绸缎庄、胭脂铺，花的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两，听闻还都只是为他身边那位美妾置办的，可不算小数目了。”
　　“怎么没听说？今日听闻那位崔三爷还带着人去了牙行，买了不少下人，说是明日还要去看田产，要置办田地呢。”
　　有人道:“听闻是今年刚退下的那位崔大人的孙子？只是这位崔大人是北方人，其家中情况咱们也知之甚少啊……”
　　孙全通心底莫名有些不安，如今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田地更敏感的事了。
　　是以这些时日，苏州府但凡与田地沾边的人家，他都让人盯着消息。
　　孙全通忽然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位……姓崔，行三，人称崔三爷，太子殿下……不也是行三吗？”
　　话音刚落，他自个儿脸色就先猛地白了！
　　整个书房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映得几人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陆文率先笑了起来，“老孙，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竟如此风声鹤唳？”
　　说着他摇了摇头，一脸不以为然：“那位崔三爷，我已经让人打听过底细了，今年年初，光禄寺卿崔大人因病致仕，如今想着来咱们苏州这地方休养，这才让家中晚辈先过来安家置产，人家正正经经的官宦之后，来江南置办些田产，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有何好担忧的？”
　　有人笑着附和：“就是，咱们苏州这地方，人杰地灵，每年来此处置办田产的官宦乡绅富商不知凡几，崔姓又是大姓，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
　　“若太子殿下真要微服来苏州，大可随便编个别的姓，张王李赵，哪个不比崔姓不引人注意？偏要姓崔，偏要行三，这是生怕咱们猜不出来？应只是巧合吧了，人家才那么高调有恃无恐，根本不怕咱们发现，可别自己吓自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孙全通被说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拧着眉，显然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吴崇远，语气郑重了几分：“吴兄，你家老太爷是见过太子殿下的吧？”
　　吴崇远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孙全通便道：“不如这样——寻个机会，把那位崔三爷请到吴兄家中？让老太爷借着瞧着，咱们也好放下心，否则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安得很。”突然冒出一个崔三爷，他不查清楚，睡觉都别想睡着了。
　　其他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吴崇远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孙兄说得不无道理。”
　　他抬眼看向众人，不紧不慢地道：“正好，再过几日，便是我那小儿子的婚期，这几日且再瞧瞧那位崔三爷是什么路数，到时候……给他下张帖子，请他来喝杯喜酒。”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沉：“是不是……到时候一看便知。”
　　若真是太子……怕是要麻烦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
　　翌日一早，天色初亮，崔宅外面便已有了人声。
　　正院里，早膳摆了满满一桌。沈雁水坐在崔彧身侧，翡翠和琥珀两个新丫鬟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伺候，只是很快便发现，这两位新主子似乎并不需要她们在一旁布菜，她便识趣地退到了后头，只安静站着。
　　桌上都是苏州当地的时令菜色，这会儿正是物产丰饶的时节，松鼠鳜鱼，响油鳝糊，鳝丝嫩滑，碧螺虾仁，荷叶粉蒸肉……莼菜银鱼羹。
　　几道小菜也精致，苏式熏鱼，糟鹅，凉拌马兰头，拌了香干碎，淋了麻油，清爽解腻，桂花糖藕，糯米塞入藕孔，蒸熟切片，淋上桂花糖浆，甜糯绵软。
　　正中央还摆了一碟酱鸭，枣红的鸭皮油亮，切成薄片摆得整整齐齐。
　　沈雁水吃着觉得还行，就是虽有江南风味，但手艺到底还是寻常了些，不如林公公做的好吃。
　　直到她夹起一片酱鸭，送入口中，动作忽然一顿。
　　酱鸭皮酥肉嫩，酱香浓郁，咸中带甜，越嚼越香，与寻常的酱鸭全然不同。
　　她眼睛顿时一亮，又夹了一片，连连吃了几口，随即转头看向崔彧，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给他也夹了一筷子，“三爷，你快尝尝这一道，这个好吃！”
　　崔彧执筷夹了一片酱鸭送入口中，片刻后微微颔首，“尚可。”
　　但见她如此喜欢，便笑着吩咐了一句：“赏。”
　　站在一旁的方正麟立刻点头应了一声：“是。”
　　待到两人用完早膳，撤了桌，外头便有人来回话，说是灶上的厨子求见。
　　崔彧微微颔首，不多时，一个四五十岁的厨子便被带了上来，一进门便连忙跪下去磕头，神色拘谨，“小的……小的给三爷、夫人请安。”
　　沈雁水有些惊讶，“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那厨子紧张地搓了搓手，吞吞吐吐地道：“回……回夫人的话，小的惭愧，今早那道酱鸭……并非出自小人之手。”
　　沈雁水一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莫不是另一个帮厨做的？可若如此，也不用特意来这一趟吧……
　　那厨子连忙解释道：“回夫人，是今儿个一早，那位姓许的账房先生出门去吃早饭，回来时便带了这酱鸭回来，说是在外头吃着不错，想着两位主家可能爱吃，便带了一份回来，小的便切了切，摆了个盘，一并端了上来。”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
　　姓许的账房先生？那不就是……许程文？
　　这道菜，竟然是许程文从外面带回来的？
　　崔彧眉心微微动了一瞬，神色如常，沉声道：“下去吧。”
　　那厨子连忙磕了个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107]凤冠霞帔:如今，阿雁的心悦之人，只会是他
　　沈雁水随口笑着道：“没想到许先生还挺会吃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转头吩咐方正麟：“去问问，莫要让许账房破费了。”
　　方正麟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应下：“是。”
　　他有些奇怪，不过是一只酱鸭罢了，许大人官居四品，出身豪商之家，哪里差这一只酱鸭的银钱？
　　但太子殿下既然吩咐了，自然还是要去做。
　　待沈雁水进内屋更衣的工夫，方正麟便已打听了回来，垂手低声禀报：“禀三爷，属下问过了，今儿个许先生出门，不仅给了厨房那边一只酱鸭，属下以及手底下的几个护卫，也都收到了许账房带的其他吃食。”
　　崔彧闻言，抬了抬眸，“是么？他倒是会惦记人。”
　　方正麟:“......？”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有些......不对劲？
　　崔彧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吩咐道：“去打听打听苏州府有哪些当地著名的吃食，哪家最好吃。”
　　方正麟应下，转身便吩咐人去打听。
　　很快，沈雁水更完衣出来，两人一同出了门，门口马车、护卫以及这一趟去看田地的随行人员都已候着，许程文也在其中。
　　沈雁水刚要上马车，看向一旁的许程文，笑着道：“许先生，你今日带来的酱鸭很好吃，多谢，不知是在哪家买的？”她等会儿还想吃，正好看见了人，她也就顺嘴问问。
　　许程文垂眸躬身，温声道：“回燕姨娘，是甘霖街口老孙家酱铺的，不过是属下顺手而为，三爷与姨娘喜欢便好，姨娘不必言谢。”
　　沈雁水闻言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崔彧在上马车之前，扫了许程文一眼，声音淡淡的：“许先生有心了。”
　　许程文依旧垂着眸，躬身道：“属下不敢当。”
　　等崔彧上了马车，车队开始往前走，方正麟亲自驾着马车，边驾车边看着坐在他身侧的许程文，压低了声音，笑着说：“许大人以前来过苏州府？”
　　许程文面色平静，温和道：“年少时曾来苏州府游学过。”
　　方正麟笑了笑：“难怪。”他想着，等得了空便问问这位许大人，苏州这地界有哪些好吃的。
　　许大人家境好，想来能入得了他口的东西，应当是不差又干净妥帖的。
　　马车一路出了苏州府城，昨日他们便与牙行的周掌柜约好了在城门外汇合，等他们到时，周掌柜已经赶着一辆青布马车在城门外候着了。
　　两下客气了几句，周掌柜便上了车在前引路，一行人往今日要看的田庄而去。
　　二三十里的路程，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
　　前面的青布小马车停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周掌柜先下了车，笑着道：“到了。”
　　崔彧与沈雁水先后下了马车，周掌柜看见沈雁水时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见礼，他自是听闻了昨日这位崔三爷为身边美妾一掷千金的事，却没想到今日看田地这样的事，也会带上这位宠妾。
　　他不敢多看，连忙开始介绍起来：“崔三爷，您请看，这一片田地本是城东张家的产业，共五十二亩，连着那边的水塘一并算上，张家要搬去老家，这才急着出手，地是上好的圩田，浇灌方便......”
　　周掌柜一路介绍着各处田地的亩数、方位、不同主家情况、要价几何，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这位崔三爷。
　　只见崔三爷倒是颇为稳重，丝毫看不出传闻中那为宠妾一掷千金的劲儿，倒是符合家中派来办这种正事的样子。
　　只是他身边那位宠妾，着实被宠得有些不像样子。
　　“哎呀！”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再次嫌弃道：“这泥，把我昨日新买的绣鞋都弄脏了～”
　　说着，她又挥着团扇扇了扇风，又一脸委屈的靠在崔彧身侧，挽着他的胳膊，又给他也扇了扇，一脸心疼地撒娇道：“三爷，这些事交给许账房办就是了，何必三爷亲自来走这一遭？瞧瞧三爷额头上出的汗，妾身瞧着可心疼了～”
　　“昨儿个三爷还说苏州人杰地灵处处都是风景，妾身这才想出来跟着瞧一瞧，没想到......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三爷～”
　　周掌柜听着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崔彧蹙了蹙眉，道：“这地确实是小了一些，统共才百来亩。”他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手里头就只有这些地么？几处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连成片的？”
　　周掌柜连忙笑着道：“崔三爷，自然是不止这些，只是这几处是最近正出手的，离城也近，若是要成片的大片田地，那就要再远一些，少说也得四五十里开外了。”
　　崔彧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又道：“周掌柜手里头可有能便宜些的田地？不瞒你说，族中此次给了不少银子，至少也要置办几百上千亩，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手里头钱财有些不凑手。”
　　周掌柜闻言，眼珠微微一动，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位一脸娇气的宠妾，心里顿时明白了。
　　想来昨日那一掷千金，那些银子想来至少有小半是买田地置办产业的银钱。
　　这位崔三爷显然是为了美人昏了头，把银子花出去了，如今倒来和他打听能折价的田地。
　　他面露难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这......崔三爷，您说的这种田地......”他说得含含糊糊。
　　这种就是各家大户的隐田，也只有这种不用在官府过手续的田地，才会折价卖，但这种隐田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卖，得再摸摸这崔家的底才行。
　　崔彧见状，也不追问，只道：“今日劳烦周掌柜带我们跑这一趟，辛苦。”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程文，“等回去之后，让许账房随着周掌柜去官府过田契，今日看的这几处都定下来买了吧，至于旁的田地，周掌柜且先帮着物色物色，何时手里头有了，再联系不迟，不仅田产，铺面也是要置办几间的。”
　　周掌柜一听，连忙笑着应了下来：“是是是，崔三爷放心，小的一定替您仔细物色着！”
　　马车在城门口与周掌柜的青布小马车分道扬镳。
　　周掌柜满脸堆笑，躬着身子目送崔家的马车走远，直到车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转身招了招手，一直跟在车旁的一个小厮连忙小跑上前，躬着身子：“掌柜的。”
　　周掌柜压低了声音：“去吴府，把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说给吴老爷听。”
　　那小厮闻言立刻点头应是，一溜烟便往吴府方向去了。
　　......
　　这边，崔彧与沈雁水并没有直接回崔宅，马车在城里转了两条街，在一处气派的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两人上了二楼的雅间，伙计上了茶水，递上食牌，沈雁水接过来翻了两页，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又要了一碗莼菜银鱼羹，外加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酒楼的招牌菜。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沈雁水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比牙行里买来的那个厨子做的，不知好吃很多。
　　她又尝了尝碧螺虾仁，虾仁鲜嫩弹牙，带着淡淡的茶香，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个上午，她都饿了。
　　崔彧见状，抿唇笑了笑，执筷给她又夹了一筷子鳝糊，“吃慢些，别噎着了。”
　　沈雁水嘴里正嚼着东西，笑着道点了点头，下意识撒娇似的软糯糯的道:“三爷也吃～”
　　崔彧听着她软软糯糯拖着尾音的小嗓音，抬眸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了勾。
　　沈雁水埋头吃饭，丝毫没觉得自个儿声音有什么不对。
　　两人用完了午膳，肚子填饱了，两人便在街上闲逛起来。
　　走不多远便见一座石桥横跨小河，桥下乌篷船悠悠穿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岸边垂柳依依，风一吹便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就这么逛了一个下午，又买了一些小玩意儿，等两人回到崔宅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落在白墙黛瓦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沈雁水去正屋歇着了，崔彧则是去了书房，方正麟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禀道：“三爷，吴家刚下了帖子。”
　　崔彧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将帖子合上放在一旁。
　　鱼儿上钩了。
　　方正麟从手下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躬身道：“三爷，这几日属下让人在苏州府周围暗中查访......官衙里的鱼鳞图册以及田赋册子......吴家、孙家、唐家几家，动静颇大，另外几家，谢家、柳家、叶家，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崔彧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半晌，沉声道：“继续盯着。”
　　“是。”那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夜色渐深，苏州城的暑气慢慢退去，院子里传来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了一地，将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崔彧回了内院，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这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卸下。
　　沐浴更衣之后，他从净室里出来，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意，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便见阿雁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涂抹抹。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定定的瞧着。
　　沈雁水正往脸上拍着自制的护肤乳，透过镜子看见他的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卸了面具的太子殿下，那张脸当真是赏心悦目。
　　崔彧看着镜中她的眼睛，温声开口：“阿雁，过两日吴家小儿子婚宴，刚刚下了帖子。”
　　沈雁水闻言，转过身来看他，眨了眨眼：“三爷，需要我在婚宴上做什么吗？”
　　崔彧笑了笑，看着她道：“不必做什么，只是怕是有人想从阿雁这里探听些身份上的事，你只管按照此前我与你说的，偶尔透出两句便是。”
　　沈雁水顿时挑了挑眉梢，“明白！”
　　崔家这个身份是当真确有其事的，不然太子也不会拿出来用，只要如实说就是了。
　　崔家是北方大族，就算那些人要查，来回至少也要一个多月，没什么好怕的。
　　她想着，手上也没闲着，挖了一大坨护肤乳出来，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转过身，双手捧着太子的脸，仔仔细细地揉搓起来。
　　崔彧：“......？？”
　　他抬手按住了她的手，垂眸看着她，有些无奈：“这是做什么？”
　　沈雁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振振有词：“您还要带这个人皮面具好些时候呢，我可要好好维护三爷您这张脸。”
　　崔彧:“......”
　　虽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再阻止，双手放下来，落在她的腰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闭着眼，任由她的手在他脸上动作。
　　脑子里还想着今日下面呈上来的那些事。
　　吴家、孙家、唐家、谢家、叶家、柳家......
　　苏州常州松江几府世家豪族，有些还是可以拉拢的......
　　“好啦！”
　　崔彧睁开眼，只觉得脸上还有些怪怪的。
　　沈雁水踮着脚尖，捧着他的脸，在他好看的薄唇上亲了一口，笑盈盈道：“三爷多抹两日就习惯了，保证您带这个人皮面具多久，都不会有损您这张俊脸。”
　　崔彧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
　　他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都说男子好美色，我瞧着阿雁却也是丝毫不逊男子半分。”
　　沈雁水被他抱在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冲他眨了眨眼，“这可怪不得我，都怪三爷您生得太好看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眸微深了深。
　　这一夜，两人闹了半宿，才终于歇下。
　　很快，便到了吴家小儿子婚宴的日子。
　　沈雁水一大早就被丫鬟们服侍着梳妆打扮，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收拾妥当。
　　崔彧也已经重新戴好了人皮面具，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虽比不得原本那张脸惊艳绝伦，但只那一身气度，便也瞧着风姿出众的很。
　　拿了早就让人备好的贺礼，上了马车，往吴家而去。
　　吴家乃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豪族，族中数百年来簪缨不绝，世代书香。
　　自前朝起便有人在朝中为官，甚至还出过阁臣那样的显赫大员，地方官更是从未断过，散落在各地为官为吏，到了本朝，虽没有出过一二品大员，但也是枝繁叶茂，家业庞大。
　　吴家所涉产业极广，以丝绸、棉布、粮食为主，兼营盐茶，苏州府近三分之一的桑田都姓吴，城中商铺、当铺、银楼、码头，也都有吴家的影子......
　　马车拐进吴家所在的巷子，沈雁水掀开车帘一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整条巷子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一辆挨着一辆，轿子、马车汇成了一条长龙，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望不到头。
　　车马喧嚣，人来人往，都是来赴宴贺喜的，门前的街上还搭了彩棚，红绸飘扬，喜气洋洋。
　　吴家的宅子占地极广，几乎占了整条巷子，门前的照壁就有三丈来宽，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好不威风。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吴府”二字，黑底金字，气派非凡。
　　崔家的马车虽不是什么顶级的，但也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车身漆得油光水滑，拉车的马也是高头大马，在一众车马里并不逊色。
　　马车缓缓行到吴府大门前，便有吴家的小厮迎了上来。
　　方正麟递上帖子，小厮接了，看了一眼，连忙躬身行礼，高声唱道：“崔府崔三爷到——！”
　　门子让开了道，马车在门房停稳，崔彧先下了车，回身将沈雁水扶了下来。
　　沈雁水双脚刚落地，便耳尖的听见了周围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便察觉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见，今日她上身一件秋香色的对襟褙子，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珠边，下头是一条月华裙，走动时裙裾如流水般轻轻荡漾。
　　头上戴的正是前几日在宝成银楼买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发间，垂下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么一打扮，更是明艳照人，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人群中有人看得呆住了，正往前走着，一头撞在了前面人的后背上，脸红着慌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又有人光顾着看她，没留神脚下，踩到了旁边人的衣摆，惹得那人回头瞪了一眼......
　　崔彧眉眼微沉。
　　早知道这些人如此没有规矩......
　　他转眸看向阿雁，见她眼神亮晶晶的模样。
　　罢了......阿雁高兴便好。
　　很快，吴家的管事便迎了上来，一身宝蓝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一看便是在吴家很是有些体面的，他满面笑容，朝崔彧躬身行了个礼：“这位便是崔三爷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崔彧微微颔首，许程文上前递上礼单，“崔家三爷前来贺喜，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管事双手接过礼单，满脸笑容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爷里面请！前厅奉茶！”
　　男女宾客在门口便分了道，崔彧被管事亲自引着往前厅去，沈雁水则被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领着，往后院女眷们聚集的花厅方向走。
　　她随着丫鬟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处假山，便到了花厅。
　　吴家的宅院当真是阔气得很，一步一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花厅周围是一圈抄手游廊，廊下摆着各色花木，厅内已经坐了不少女眷，珠翠环绕，香气袅袅。
　　沈雁水被引到一处位置坐下，便有丫鬟奉上茶来。
　　她端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四周。
　　厅中不少女眷见她，都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位夫人瞧见来人的那张脸后，神色颇为惊讶，“阿敏，那位......可是你们家的哪位姑奶奶？我怎地好像没见过？”
　　谢妍敏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神色便一愣。
　　这......莫不是她们谢家旁支的哪位姑奶奶？不过......生得如此容色，她不应该没见过啊......
　　谢妍敏想着这是她们谢家哪房的姑娘，正准备过去说说话时，就见吴家二夫人走到那姑娘的身边坐下了，眉心顿时微蹙了蹙，她们谢家的关系可和吴家的关系算不得多好......
　　吴二夫人看着眼前明媚娇艳的不可方物的女子，眼底也不禁有些惊诧，随即笑着道：“这位妹妹便是随着崔家三爷一同来的吧？妹妹生得可真好，我活了二三十几年，还从没见过妹妹这样标致的人儿呢。”
　　她微微偏头看着她，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得意傲气：“夫人过奖了。”
　　吴二夫人见状，心底下意识便生出一丝轻蔑来，果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能拿得出手的怕也只有这张脸了......
　　若非夫君让她来试探，区区一个妾室，哪里有资格让她亲自相陪Cོ-ོTོXོ？
　　只见她面容和气的笑着与人说着闲话，似随口笑问着府上何处、何时来的苏州、住得可还习惯......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闲话家常。
　　沈雁水答完，脸上隐隐有些得色，“老太爷信中我家三爷，叫我家三爷先过来安家置产，这些时日三爷正忙着置办田地铺面呢。”
　　说着，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只是苏州府这边的地也忒少了一些，前几日去看了一趟，白跑了一趟，就那么几十亩百来亩的，够做什么的？”
　　吴二夫人闻言，眼底神色微微一动，面上笑容不变，“哦？原来崔三爷已经在物色田地了？不知崔三爷这次想置办多少？妹妹你们初来乍到的对苏州不太熟悉，不若与我说一说，我帮你们打听打听？”
　　沈雁水顿时面露感激之色，“吴二夫人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呐！我听三爷说，应该是要买上上千亩的地，吴二夫人若有了笑意，可千万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说着，她扬了扬下巴，“三爷还说了，等田产铺面置办妥当了，还要单给我置办几间铺子呢。”
　　这话一出，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女眷，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位是谁了。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心下鄙夷的，这位崔三爷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被一个妾室迷成这样，买东西买首饰就罢了，竟还要给妾室置办产业？
　　吴二夫人面上依旧笑着，又问了几句，便起身去了别处招呼客人。
　　沈雁水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了翘，只是......她忽的转眸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谢妍敏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便只颔首笑了笑，便移开了视线。
　　沈雁水见状，也未曾多想，她方才只是觉得有一道视线格外的有些强烈罢了，才看了过去。
　　......
　　前厅这边，崔彧被引入正厅坐下，便有四五个人端着茶盏过来寒暄结交。
　　“崔三爷，久仰久仰。”
　　“崔兄初到苏州，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崔彧一一应付过去。
　　众人交谈几句，便都瞧出来这位崔三爷行事颇为稳重，谈吐不俗，的确是大家族出身的样子。
　　虽听闻这位崔三爷未曾科举入仕，但家中产业不少都已交到他手中，想来也是个有手段的人......倒是那为宠妾一掷千金的传闻像是被夸大了似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青年公子走了过来，笑着道：“崔三爷，老太爷听闻今日来了几位青年才俊，想见一见......”
　　崔彧眉心微微一动，随即起身，“荣幸之至。”说罢，便随着那人穿过正厅，往后院深处走去。
　　同行的还有另外几个年轻人，听闻要见吴老太爷，面上都颇为紧张忐忑。
　　吴家老太爷当年可是两榜进士出身，官至三品，前些年因年老体衰致仕，回苏州养老。
　　那可是真正的朝廷大员，他们若是有机会入了吴老太爷的眼......
　　那几个年轻人有苏州府家世一般的举子，也有一位新到苏州府的外地世家子。
　　崔彧走在其中，面色平静，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到了一处正厅，领路的人停下脚步，躬身道：“老太爷，人带到了。”
　　厅内布置典雅，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身穿一件靛蓝色的茧绸直裰，面容清瘦，精神倒还矍铄。
　　几人上前，齐齐行了一礼：“见过吴老太爷。”
　　吴老太爷笑了笑，摆了摆手，声音苍老却温和：“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不必拘束。”
　　他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忽然问:“哪一Cོ-ོTོXོ位是崔家三郎？”
　　崔彧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拱手道：“晚辈便是。”
　　吴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捋了捋胡须，笑着缓缓道：“老夫当年在朝中与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过些日子，待你祖父来了苏州，老夫再去登门拜访。”
　　崔彧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老太爷言重了，祖父若知老太爷登门，定会欣喜不已，届时备好茶点，恭候老太爷大驾。”
　　吴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各人家中的情况，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咳嗽了两声，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连忙上前，轻声道：“父亲，您身子要紧，莫要劳神了。”
　　吴老太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老了，精力不济了，你们都去前面热闹吧。”
　　几人连忙告辞，退出了正厅。
　　出了厅门，领他们过来的那位吴家子弟，吴家四爷，便笑着走在崔彧身侧，态度比方才亲近了几分：“崔兄，这边请。”
　　看来这位崔三爷的身份应当没什么问题，既如此，崔家也是北方大族，能多结交一份人脉，自然有益无害。
　　婚宴设在吴家正厅，红绸锦幔，喜气洋洋。
　　男宾在正厅观礼，女眷则安排在花厅，中间隔着一道雕花槅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正厅里的一切。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
　　新郎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绸，面如冠玉，嘴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站在厅中。
　　新娘由喜娘搀着，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面容，缓缓步入正厅。
　　沈雁水在花厅里看得颇为认真，毕竟，她也许多年没亲眼看过这样的热闹了。
　　崔彧站在正厅男宾席中，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新郎眉目含笑，满心欢喜，新娘蒙着红盖头，一身凤冠霞帔流光溢彩......
　　忽的，他眉眼微敛。
　　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槅扇，看向了花厅里的阿雁。
　　沈雁水正看得入神，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崔彧眉眼微垂，心底有了新的打算。
　　旁人所享者，他的阿雁亦当有之......
　　他亦想看见阿雁为他穿上凤冠霞帔的画面。
　　正厅外，许程文站在廊下，他不在宾客之列，只是随行人员，便在厅外候着。
　　隔着敞开的花窗，他能看到花厅里的一些情形。
　　他看到了......沈良娣。
　　她坐在花厅里，正看着厅中的婚礼，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
　　他站在廊下，隔着花窗望了半晌，才缓缓垂下眼帘。
　　......
　　鼓乐声再起，将崔彧的思绪拉了回来。
　　拜堂已毕，新郎新娘被送入洞房，宾客们纷纷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期间，谢妍敏最终还是没忍住去与人说了话，虽然这会儿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就是这几日名声传的颇盛的崔家三爷身边那位宠妾了。
　　她先说自报了家门，以及姓名，这才似随口闲聊的笑说着，“不知妹妹姓什么？是哪里人？家中父母是做什么的......”
　　沈雁水眼眸微动。
　　谢家？
　　莫非就是二哥信中提及的那个谢家？
　　她没想过要认什么亲，便也和谁也没提及过，没想到谢家的人竟会主动找上了门，瞧这问的话，不关心崔家的事，打听的反而是她这个人......
　　难道她的相貌真的和谢家人很相似？
　　想着，她不由打量了眼前这位自称是谢家大房五姑奶奶的叶夫人。
　　她笑了笑，“妾身姓李......”
　　毕竟已经有一个崔三爷了，若她再姓沈，这就是在巧合都要有些说不过去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快入夜，崔彧被吴家几位公子拉着喝了不少酒，吴家四爷尤其热情，一杯接一杯地敬，嘴里说着“崔兄初到苏州，小弟敬你一杯”之类的话，崔彧不便推辞，便也饮了一些。
　　待宴席散去，马车驶出吴府所在的巷子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了崔宅。
　　崔彧走在她身侧，进了垂花门后停下脚步，看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思量：“阿雁，你先回屋歇着，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情。”
　　沈雁水点了点头，仰脸看着他，笑吟吟道：“好，那三爷也不要忙太晚。”
　　崔彧微微颔首，便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沈雁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收回目光，自己回了屋子。
　　她知道太子暗中派了不少人出来，不止苏州府这边，常州、松江都有人，每日递上来的消息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自然也多。
　　翡翠和琥珀伺候她洗漱，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们这位新主子，不喜人守夜。
　　沈雁水躺在床榻上，想着谢家的事，想着要不要和太子说一说......
　　此前她虽然并没有打算特意去寻亲什么的，但如今人都已经找到面前来了......要不，还是和太子提一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便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一夜，她连太子什么时候上的床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两三日，她就发现太子的应酬突然就多了起啦，日日早出晚归的，这几日也没有再带上她，只让她自个儿待着人在苏州府里游玩儿，她便也就把谢家的事暂且搁置了。
　　而另一面的谢妍敏，原本是想回娘家将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和大哥的。
　　但想着这段时日祖母病了，如今还未痊愈，便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不说其他，最重要的是，年纪对不上......若不是，岂不是又让祖母白白高兴一场？心绪起伏之下，说不得病情还要反复加重......
　　“罢了，回叶府吧。”
　　“夫人不将此事告诉老太太了么？”她身边伺候的张嬷嬷轻声道。
　　谢妍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再看看吧......”
　　她有一位幼年就失踪的小姑姑。
　　是祖母老来得女，自然很是疼宠，但却在四岁那年的元宵灯会上，失踪了。
　　如今虽已过去了三十多年了，但祖母却没有一丝忘记过这位小姑姑，依旧派了不少人在外面寻找，虽然谢家人都知道这只是大海捞针，都三十多年过去，不可能再找到人了。
　　但却也没人敢当着祖母的面说出来。
　　那位燕姨娘......大概率应该只是以为相貌相似之人。
　　......
　　沈雁水接下来这两三日便自己带着翡翠、琥珀和两个护卫，在苏州府的大街小巷里寻摸吃食。
　　别说，护卫们带着她去的地儿，大部分都很合她的口味。
　　她食量大，每回都能吃不少，几日下来，苏州城里有名的吃食她尝了个遍，新鲜劲儿也差不多过了。
　　这日崔彧又是很晚才回来。
　　沈雁水正歪在榻上翻着一本新买的苏州风物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见他回来了，沈雁水也没动弹，只是笑着说:“三爷您......”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蹙了蹙眉。
　　一股脂粉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她抬手便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撇了他一眼，语气颇为阴阳怪气，“三爷今日这是......去哪儿了？”
　　说完她自己倒愣了一下，这话说得，自己这段时间莫不是装那骄纵人设装得太投入，把自己都给腌入味了？
　　崔彧听她这话，微微一怔，随即眉眼间便染上了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低声笑道：“阿雁这是吃醋了？”
　　沈雁水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有什么好吃醋的？我知道三爷这是在逢场作戏。”
　　但说着，她还是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股子脂粉味儿，三爷还是先快去洗洗吧。”
　　说完，她便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了。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不多时，崔彧沐浴更衣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掀开帐子上了床。
　　沈雁水正半靠在床头，见他躺下，便偏头看着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今日三爷这是去的哪里？怎么身上还沾了一股子脂粉味儿？”
　　其实不问她也知道，这年头男人要谈事儿，总喜欢去那些风月场所。
　　只是前两回身上还没有，今儿个突然有了，虽然知道是逢场作戏，可她心里头莫名的还是有点儿不太舒服......
　　逢场作戏......这是作到哪一步了？
　　喂酒了？坐怀里了？还是抱了？越想她就越不舒服......
　　想着他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
　　崔彧侧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突然变换的神色，仔细瞧了好半晌，才满足的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声笑道：“去了沉香阁，推辞不过。”
　　沈雁水扭了扭身子，瞥了他一眼，“三爷觉着沉香阁的姑娘漂亮吗？腰细么？酒好喝么？”
　　崔彧顿了顿，眼底满是笑意，声音低沉醇厚:“这我可不知，我说家中有母老虎，不敢在外寻欢作乐。”
　　沈雁水一听，心里舒坦了一些，但又瞬间瞪圆了眼睛，伸手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咬牙威胁道：“三爷说谁是母老虎呢？”
　　崔彧被她掐得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笑着讨饶：“阿雁不是母老虎，是我说错了......”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这才收回手，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崔彧嘴角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片刻后，他忽的问：“这几日我不在，玩儿的可还开心？”
　　沈雁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说开了：“苏州当真和京城完全不一样，前日下午下了一场雨，那雨细细密密的，整个城都是烟雨朦胧的，我在二楼窗边看了一下午，好看得紧......”
　　她上辈子就是北方人，这辈子也一直生活在北方，对江南这边的风景实在没有任何抵抗力。
　　“......方正麟手底下那些护卫寻摸的吃食还真挺好吃的，就是有些不好带，等过几日三爷忙完了，我带三爷一起去吃。”她抱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
　　“好。”崔彧听着她的话，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
　　翌日一早，沈雁水醒来时，难得发现身边还有人。
　　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含糊:“三爷今日不需要出门应酬？”
　　崔彧垂眸看她，低声道:“要出门，吴家、孙家......几个约了我下午去吃酒。”
　　这几日铺垫得也差不多了，今日大概就会露出些端倪来了......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
　　早膳没用宅子里厨子做的，沈雁水拉着崔彧出了门，去了昨日她觉得最好吃的那家小食铺。
　　吃完又逛了逛街，四处走动到处瞧热闹。
　　两人逛到下午两三点才回宅子。
　　一进门回了屋子，沈雁水便进屋更衣去了。
　　崔彧在正厅坐着，刚饮了一盏茶，便看向方正麟，沉声道：“这几日是谁负责寻摸那些吃食？赏。”
　　方正麟闻言，连忙躬身道：“是！”只是应下后，他又笑了笑，“其实，也没费什么功夫，那些吃食，大多数都是问的许先生，多亏了许先生帮忙，要不然怕也寻不到那么地道的吃食。”
　　他虽然也派了人去打听，但最后发现，沈良娣最喜欢的那几家店，几乎都是许大人说的那几家。
　　他自己人打听的那些，虽然也有合口味的，但也有不少虽出名，但并不符沈良娣口味的。
　　想来是许大人的口味和沈良娣喜好恰好相似。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方正麟：“许程文？”
　　方正麟连忙解释道：“许先生曾在苏州游学过一阵子，对苏州各处吃食都熟，属下知道后，便找他问过几回。”
　　崔彧眼眸微沉。
　　待沈雁水更衣出来，崔彧抬眸看着她，将屋里伺候的都挥退了下去，忽的从她身后抱着她，低声问:“阿雁，这几日吃的......都很合你口味？”
　　沈雁水一愣，有些奇怪，“问突然又问起这个来了？”说着，她想了想，“还行吧，有些也不太喜欢，今天带一起您去的，都是我觉得好吃的。”
　　崔彧听着，眼底含笑，只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都好几年过去了，那许程文当初与阿雁也不过几面之缘，又怎会如此了解阿雁的口味？
　　如今，阿雁的心悦之人，只会是他。

[108]调戏冲突:崔彧脸色冷冽，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
　　酉时的时候，崔彧出门了。
　　沈雁水将他送到门口，目送马车走远，这才收回目光，随即抬头瞧了瞧天色，正值夏日，天黑得晚，此时日头还斜斜地挂在天边。
　　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没什么意思。
　　想了想，转头看向身后的翡翠和琥珀，问道：“苏州还有哪里好看好玩的？这几日光顾着吃了，还没正经看过什么风景呢。”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翡翠犹豫了一瞬，站出来，小声道：“回姨娘，阊门外的那条河上有画舫，那边河面宽阔，两岸风景是最好的，许多人都去那边游湖赏景的。”
　　只是......她说的那个地方，与那些风月画舫是在同一条河上。
　　但也隔着一段距离，一般也都不会过界。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那行，走，去瞧瞧。”
　　说着，便带了翡翠、琥珀两个丫鬟，又点了两个护卫，一行五人出了门。
　　苏州城的河道纵横交错，最繁华的便是阊门外那条河。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河面染成了一片碎金，两岸的白墙黛瓦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岸边垂柳依依，枝条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远处有几座石桥，桥洞圆圆的，像是画框一般，框住了桥另一头的风景。
　　沈雁水到了码头，租了一艘小画舫，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船舱里铺着竹席，摆一张小方桌，靠窗设了坐榻。
　　她让丫鬟去买了壶上回喝着觉着还不错的果子酒，拎着便走到船头，倚着栏杆站着。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荷叶香，暑气顿时去了大半。放眼望去，河面宽阔，烟波浩渺，远处水天相接。
　　很是好看......
　　沈雁水喝了两口果子酒，微微眯起眼睛瞧着眼前之景。
　　她站在船头看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芙蓉色的裙裾在风中轻轻飘荡，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带着几分惬意的笑，晚霞映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是......崔三身边带着的那位美妾？”孙岳看着不远处画舫的女子，目光死死粘在那道身影上。
　　只见那美妾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绦带，将那截纤腰勾勒得盈盈不堪一握，偏偏往上，薄衫之下，胸脯丰盈饱满，将衣料撑出一道浑圆起伏的弧线，随着她倚靠栏杆的动作微微晃动，勾得人眼热心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裸露出的一截脖颈和锁骨上，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让人想要握在手中把玩......
　　孙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日吴家婚宴上他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便觉得这女子生得极美，如今隔得近了些，才看清这身段竟也如此勾人。
　　他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的绝色，若不能一亲芳泽，不能春宵一度，简直是白活了这一场！
　　正巧，他知道今日他大堂兄和吴老四还有唐老二几个正一起宴请那位崔三......
　　周围落在沈雁水身上的视线并不少，但她还是注意到了那一道让人格外不适的眼神，侧眸看了过去，就看见一个相貌瞧着还行，但眼神浑浊又猥琐的年轻男人。
　　她顿时拧眉。
　　孙岳见美人看了过来，顿时便摆出了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姿态，打开折扇，不紧不慢的扇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一阵河风吹过，柳树枝不知怎地“啪”的一声就抽在了他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岸上船上正好瞧见这一幕的人，瞬间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雁水挑了挑眉，下次再用这种眼神看她，就不只是抽脸了。
　　孙岳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在美人面前丢了大脸，瞬间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把这棵树给老子砍了！”
　　身边的小厮连忙应是。
　　而此时，沈雁水所在的小船已经渐行渐远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褪去了最后一抹红，天空变成了灰蓝色，河面上的船只纷纷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很是漂亮。
　　翡翠走到船头，小声道：“姨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天就要黑了。”
　　沈雁水看了看天色，看着眼前的夜景，竟觉得也十分不错......想着太子今日肯定又要很晚才回来，还不如在外面多玩儿一会儿呢。
　　正要开口，就忽然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一般。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河面上灯火通明，好几艘大船聚在一起，船上的灯笼将那一带照得亮如白昼，隐约还能看见人影晃动。
　　“那边是什么地方？”沈雁水指了指那片灯火，“去那边瞧瞧。”
　　一个护卫立刻应了一声“是”，便去吩咐船家调转船头。
　　翡翠“哎”了一声，没能叫住那护卫，连忙凑到沈雁水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为难：“姨娘，那边......那一带是......是行院聚集的地方，往来的人不大清净，咱们怕是不便过去。”
　　沈雁水一愣，“行院？”
　　翡翠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解释：“就是那些......风月之所。”
　　沈雁水“哦”了一声，随即眯了眯眼睛。
　　“那便......更要去瞧瞧了。”
　　今日太子下午才出的门，想都不用想，肯定又去了那些风月之所，而苏州又以这种画舫水阁最为出名，想来太子这会儿应当就在此处。
　　若没来也就罢了，如今人都在这里了，怎么着都要去瞅瞅。
　　再说了，那边远远瞧着，着实热闹得很。
　　只是她瞧见一旁的丫鬟，以及方才听见解释的护卫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便笑着摆了摆手：“那一带同在河面上，寻常来往的船只想必也不少，咱们就过去瞧瞧，不停留，穿过去看一眼便走。”
　　翡翠与琥珀对视一眼，这话也没说错，的确也有单纯往来的船只，姨娘若只是过去想瞧一眼，应该也不会影响什么......
　　护卫们见沈良娣坚持要去，自然也反驳阻止不得。
　　这船上只有沈雁水一个主子，她想过去，自然没人拦得住。
　　船缓缓往那片灯火通明处驶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丝竹之声越来越清晰，翡翠看了一眼自家姨娘的容色，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姨娘，不如......用帕子将脸遮起来吧，否则若让人瞧了去，到时候对姨娘名声不好。”
　　不仅是名声，更重要的是，怕被人误会她们这船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那些男人若瞧见姨娘的这张脸，恐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沈雁水闻言，倒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脸长得好，也不喜欢麻烦，便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抽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将下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光明亮的桃花眼。
　　只是手帕长度有限，只能简单勉强系住了，但也不影响什么。
　　丫鬟和护卫们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船只缓缓滑入了那片热闹的水域。
　　沈雁水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的眼神异彩连连。
　　河道宽阔，两岸的画舫一艘挨着一艘，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整条河映照得如同白昼。
　　大船却基本都是一层的，偶尔有带露台二层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
　　小船则灵活地在缝隙中穿行。
　　河面上飘着丝竹声、琵琶声、歌声、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有杂耍的艺人在小船上一连翻了三个跟斗，引得旁边船上的看客连连叫好，有弹琵琶的歌女坐在船头，指尖翻飞，曲调缠绵，还有几艘船上正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在灯影下如梦似幻。
　　沈雁水看得目不暇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么热闹的地儿，平日里竟只有那些寻酒作乐的男人能看见，真是可惜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灯笼的光便显得愈发璀璨，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琉璃色的，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把整条河都染成了五彩的颜色。
　　翡翠拿了披风过来，“姨娘，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沈雁水摆了摆手，“不用，我不冷。”
　　她刚喝了几杯果子酒，身上正热着呢。
　　..................
　　与此同时，河道中央最大的一艘画舫上，灯火辉煌。
　　雅间内，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旁坐着五六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桌上是珍馐美馔，杯盏交错。
　　房间一侧，几个乐师正在抚琴吹箫，琴声淙淙，箫声呜咽，中间的空地上，几个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坐在主位东道的是孙家大爷孙伯固，他左下首是吴家四爷，右下首是唐家二爷。
　　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孙伯固的下首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孙家三房的嫡次子，出了名的纨绔——孙岳。
　　崔彧则坐在其对面的位置。
　　一曲终了，孙伯固摆了摆手，乐师们停了手中的乐器，躬身退了出去。
　　五个相貌最为出众的女子留了下来，个个体态婀娜，分别挨着几人身边坐下，执壶斟酒。
　　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刚要挨着崔彧坐下，崔彧声音颇为冷淡的：“不必。”
　　那女子一愣，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孙岳见状，笑着举杯调侃：“崔兄这是被家里的姬妾养刁的胃口，都瞧不上这些胭脂俗粉了吧？”
　　崔彧抬眸，眸色微冷。
　　孙伯固看了一眼他，转而笑着道:“崔兄的铺子可物色好了？若没有，我孙家倒是有几间铺子......”
　　“就是，不过几间铺子的事，崔兄只管说看上了哪间，只是崔兄上回说的那事......”
　　崔彧面色恢复如常，“上回与几位说的是自然是真的，”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些：“朝廷有意在苏州增设一处织造衙门，专管江南织造的采买事宜，主事之人直接向陛下禀报，不受地方辖制。”
　　这话一出，几人端杯的手都不禁微微一顿。
　　孙伯固的眉眼也动了动。
　　增设织造衙门——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这可是每年数十万两银子的采买大权......
　　孙岳在一旁听着半天，直听得昏昏欲睡，等终于见几人正事儿说完了，这才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崔彧：“崔兄，我敬您一杯。”他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又笑道，“不过，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崔兄可否答应？”
　　崔彧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孙伯固眉头一皱，轻斥了一声：“崔兄来者是客，你倒没脸没皮的，还求到崔兄头上了？”
　　孙岳的笑嘻嘻道：“大堂兄，你让我把话和崔兄说完，说不准崔兄就答应了呢？崔兄为人大气，怎会如你那般小气？”
　　一顶高帽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戴到了崔彧头上。
　　崔彧面色丝毫不为所动。
　　孙岳说着，便笑着地看向这位崔三，将身边那两个美人往前推了推：“崔兄，您瞧，这两个可还能入您的眼？”两个女子便盈盈福了福身，眼波流转。
　　崔彧看了那两人一眼，没说话。
　　孙岳说出了真正的来意：“崔兄，在下对您身边那位......燕姨娘，实在是倾慕得很，不知三爷可否割爱？在下愿以这两个美人相换，另外......”他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自傲，“三爷若是愿意，在下愿以百亩良田相赠！”
　　只是，他话音未落，崔彧的脸色便已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搁，抬眸看向孙岳，目光冷厉，“怕是要让孙少爷失望了。”
　　孙岳只觉得浑身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生寒......
　　雅间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吴四放下酒杯，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见这位崔三说：“燕娘是我心仪之人，不能割舍。”
　　孙岳愣了一瞬，方才那一刹那的寒意仿佛只是错觉。
　　闻言，唐二端着酒盏笑着调侃道，“不曾想，崔兄还是个痴情人，这可是上百亩的良田，白送的崔兄都不要？”
　　孙岳:“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若只让崔兄身边的燕姨娘陪我十天半月的，崔兄可舍得？”说着，他又笑着道:“听闻崔兄最近正置办田产？若百亩不够，那上千亩的良田折价卖给崔兄，可行？”
　　崔彧声音骤冷:“绝无可能！孙兄莫要再提及此事。”
　　孙伯固脸色瞧着似乎也有些难看，“够了！上千亩的田地哪是九弟你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莫要再说这些胡话。”
　　“还不坐下？丢人现眼。”
　　孙岳被堂兄一吼，面上挂不住，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吴四见状，连忙举杯，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
　　唐二也笑着附和，几句闲话便将气氛拉了回来。
　　崔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面色也已恢复如常，似乎对方才之事，并不放在心上。
　　孙伯固抬手招了招，身边一个小厮立刻附耳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点了点头，一溜烟退了出去。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香风拂过，一个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只见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烟粉色纱衣，外罩一件同色流苏纱帘披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纱衣之下，雪白的双臂若隐若现，纤细的腰身随着走动轻轻扭动，说不出的勾人。
　　柳叶眉，芙蓉面，唇若涂脂，下巴尖尖，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态。
　　她朝众人盈盈福了一礼，“妾身见过诸位爷。”
　　孙伯固转向崔彧，拱手笑道：“崔兄，方才舍弟莽撞，口无遮拦，实在是失礼，月娘便当是孙某替舍弟赔礼了，还请崔兄定要收下，莫要见怪。”
　　说着，就看向那女子，“还不如伺候崔三爷。”
　　他话音刚落，那女子抬眸看向崔彧，一双妙目顿时微微一亮。
　　她在这行多年，迎来送往不知凡几，什么样的达官贵人都见过，却极少见到这般气度的男子。
　　虽面容算不得顶顶出众，但周身的气度，却是不俗。
　　她嘴角微微翘起，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袅袅婷婷地走到了崔彧身侧，一只柔荑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手臂，“三爷......”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面色微沉，抬手一避，声音冷淡：“不必。”
　　孙伯固见状，笑着道:“崔兄不肯接受为兄的这番好意，Cོ-ོTོXོ莫不是心中还有介怀？”
　　这位崔三爷，如今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不是朝廷派来的人了。
　　否则，怎会为了一个妾室，拒绝几百上千亩田地的买卖？这可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甚至于方才堂弟的那番莽撞的话，也是他的试探之一。
　　按着父亲的意思，若这位崔三爷身份没问题，等过两日便可族中那些隐田，能卖出去的就尽量卖出去一些。
　　虽然这么做，难免会被人在背后笑话，但他们孙家从来就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在这苏州府屹立这么多年不倒的。
　　反正该吃的利益，前些年早就已经吃下了，如今不过是少吃一些，及时抽身罢了，有什么要紧？
　　如今那些大片的隐田，对他们孙家来说就是一个隐患，一旦被朝廷查出来，说不好，是轻则抄家，重则全族流放的大罪。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将一部分隐田先行处理掉，实在来不及处理的，便折价转卖出去，虽然吃亏，但总好过将来被人连根拔起。
　　若能借此机会结交这位崔三爷，能掌握更多的苏州织造的消息，那这些损失便也没那么心痛了。
　　崔彧闻言，脸上那冷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孙兄误会，只是燕娘素来爱拈酸吃醋，若我今日带了人回去，回头她怕是要与我闹。”说着，他拱手道:“孙兄的这番美意，在下心领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崔兄还是个惧内的......”
　　..................
　　舱房廊下，许程文负手而立。
　　周围站着各家公子带在身边的护卫和小厮，三三两两散在廊下，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角落，嘴里说着浑话。
　　有人还凑趣似的推搡着笑闹，言语越发粗俗。
　　许程文微微蹙了蹙眉。
　　他转身，借口更衣，往船尾方向走去。
　　船尾清净了许多。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脂粉香气，将身后的喧嚣声隔开了一些。
　　他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放眼望去。
　　河面上灯火如昼，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梭往来，丝竹声、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苏州的夜，一贯是这样的热闹。
　　许程文看着眼前这一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梦中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外放苏州。
　　梦里的苏州，和眼前这灯火辉煌的画舫不同。
　　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有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她走在他身侧，拉着他的手，穿着一条豆绿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串糖芋苗，咬了一口，眼睛弯弯地看他，说“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他们走过甘霖街口的老孙家酱铺，在观前街那家老字号面馆吃过三虾面，在石路买过刚出锅的枣泥麻饼，哪家的生煎底脆汤多，哪家的酒酿圆子最甜，哪家的桂花糖藕煮得最糯......
　　明明只是梦，但偏偏梦中的地方吃食竟一一能对应上。
　　她也的确都很喜欢......
　　他之前与方正麟说的，他来苏州游学过不假，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
　　那时的他一心求学读书，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
　　那些吃食、那些铺子、那些巷弄的名字......全是他梦里的画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也不知道梦里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甚至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正出着神，他忽然眉心一拧，定睛看向不远处。
　　一艘小画舫慢悠悠地从远处驶来，离他所在的这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倚着栏杆站着一个女子，天色昏暗，河面上的灯影晃得人眼花，那女子以帕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她。
　　许程文眉心紧蹙了一瞬，她怎么会这个时辰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她身侧，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着，身后还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跟在船头，他这才略放下一些心。
　　但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转身，找到画舫上管事的，沉声道：“备艘小船来。”
　　那管事的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这位是跟着楼上几位爷一并来的随行人员，不敢得罪，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这种小船画舫上本就备着几艘，专供客人临时出入之用，倒也便宜。
　　不多时，一艘小船便从大船侧舷放了下去，许程文一步跨上，沉声道：“去那边。”
　　小厮应了一声，撑起长篙，小船便悄无声息地划入了夜色之中。
　　沈雁水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映在河面上，红的绿的黄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大船小艇穿梭往来，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艘豪华画舫灯船吸引住了。
　　那艘船极大，通体雕花彩绘，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笼，将整艘船照得如同白昼，窗户大敞着，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里面有人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
　　沈雁水微微眯了眯眼，临窗的位置，有一个人正背着身坐着，手里端着酒杯，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
　　只是一个背影，她便已经认出是谁了——太子。
　　她眉眼微挑了挑，果然在这儿。
　　下一刻心里就“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把我一个人扔在宅子里，自个儿倒是在外面玩得开心......”
　　话音刚落，就忽的看见里面场景有了变化，原本只是坐在太子身侧倒酒的一个女子，不知怎的，身形一晃，竟直直地朝太子怀里跌了过去。
　　沈雁水“刷”的一下瞬间站直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太子是如何反应的——
　　“砰——！”
　　一声剧烈的碰撞声骤然响起，沈雁水的画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下一刻便立时稳住了身体，顺带扶了一把差点摔下河的翡翠。
　　“谢、谢姨娘。”翡翠和琥珀惊叫出声，脸色煞白。
　　船头的两个护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沈雁水身侧，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其中一个护卫厉声喝道：“何人撞船？”
　　旁边一艘二层画舫正歪歪斜斜地停在他们身侧，船头站了几个年轻男子，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脸酒气，正嬉皮笑脸地朝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青年男子，歪着脑袋往沈雁水这边瞅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开口：“哟，小娘子出来做生意迎客，怎地还挂上面纱了？”
　　他旁边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快把面纱摘了，让爷几个瞧一瞧！”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行首花魁，还故弄这些玄虚作甚？”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一些。
　　另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衫的男子，手里还端着酒杯，醉眼迷蒙地朝沈雁水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这腰身，这身段......也不知道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如何？”
　　又有人接话，语气轻佻：“摘了面纱瞧瞧呗，若生得好，爷今晚就包了你的船！”
　　几个人的目光黏在沈雁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沈雁水身侧的一个护卫当即厉声喝道：“放肆！”当即便立刻报了家门。
　　只是他的声音才出口，便被周围的丝竹声、笑声、水声淹没了大半，那几个喝得半醉的公子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雁水见状，微微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将对面那几个人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然后轻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几只歪瓜裂枣凑了一船，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对面那穿宝蓝色袍子的青年脸色一沉，张嘴就要骂：“你——”
　　“说你这脸盘子大得，”沈雁水截住他的话头，抬了抬下巴，“我瞧着一艘画舫都装不下，也亏得您还敢往船头站，也不怕把船压沉了？”
　　那人被噎得脸色涨红，“你这贱人——”
　　“放肆！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沈雁水一脸不屑：“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船上闹耗子了呢，啧，真是长见识了。”
　　“你、你——”那人气得舌头打结。
　　沈雁水视线最后落在方才说话最不干不净的那人身上，“至于你，我劝你回去照照镜子，就你这副尊容，走在大街上都该给路人赔钱，简直伤眼。”
　　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小娼妇——啊！”
　　只是，他污言秽语还未说完，就被沈雁水身边的护卫用银子打了他那张臭嘴！
　　沈雁水顿时冷笑了一声，“你那嘴若是不会说话，往后也别要了。”
　　“你呜呜——”
　　“闭嘴！”为首那人脸色黑的不像话。
　　他活了这二十几年，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样骂过！
　　周围的画舫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先开始的，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笑，像是没忍住似的，后来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的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脸色顿时铁青，厉声道：“来人！给我把那贱人绑上来！”
　　他身后立刻蹿出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齐声应诺，气势汹汹地就要往这边冲。
　　五六个护卫从二层画舫上一跃而下，身手倒还算利落，齐齐朝沈雁水这边扑来。
　　沈雁水眼睛微眯了一瞬。
　　她身侧的两个护卫刚要动手，却只听“扑通、扑通——”几声闷响，那几个护卫像是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栽进了河里。
　　落水之前，还有两个“哐当”一声撞上了船沿，额头磕出了血，才狼狈地跌入水中。
　　两个护卫愣了愣，刚准备拔刀的动作愣住了。
　　？？？
　　这是什么招数？
　　对面那几个公子哥顿时脸色更加难看，气得破口大骂：“废物！都是废物！平时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那几个落水的护卫很快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凶神恶煞地又要往船上冲。只是他们刚爬上船沿，这边的两个护卫一人一脚，“扑通、扑通”——又给踹了下去。
　　水花四溅。
　　沈雁水见状，懒得再纠缠，“走吧。”
　　两个护卫立刻抱拳：“是。”
　　只是她想走，别人却不依。
　　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丢了脸面，只觉得周围的嘲笑声格外刺耳，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栏杆，咬牙道：“给我撞过去！”
　　一个小厮迟疑道：“公子，那边......”
　　“我说撞过去！聋了吗？！”
　　二层画舫猛地直直地朝沈雁水这艘小船撞了过来。
　　“砰——”
　　又是一声闷响，小船剧烈晃动，沈雁水身子一晃，被翡翠和琥珀一左一右扶住才稳住。
　　其中一个护卫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放肆！我们是崔家人！”
　　“崔家？”对面那公子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在苏州府，崔家在我们吴家面前算哪个牌面上的人？”
　　吴家的人？
　　难怪这么嚣张。
　　沈雁水闻言，顿时冷笑了一声，正要输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原是吴公子。”
　　那声音有些熟悉，她下意识扭过头去——
　　许程文不知何时已一脚上了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程文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眸，朝她行了一礼。
　　沈雁水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她预想中的人，不由有些失望，随即就朝着太子的方向望去，但奈何，就这么一会儿，周围已经多了不少船，看不太清了。
　　她这才收回视线，看着许程文，“许先生怎么过来了？”
　　许程文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回......”
　　“哪里来的小白脸？莫不是想出来英雄救美？还是，你是她的姘头？”
　　沈雁水当即皱了眉，转过头去，张嘴就骂：“你这嘴这么臭，莫不是吃了屎？只会喷粪？”
　　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哄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酒杯都掉了，“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笑声此起彼伏，在河面上回荡，连那些原本装作没看见的人都忍不住扭头来看。
　　“哎哟，这小娘子的嘴可真是厉害的很......”
　　许程文原本沉郁冷然的神色也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对面那群公子哥的脸色涨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又气又臊，“都他娘的给老子住嘴！”
　　周围哄笑的声音顿时就小了许多。
　　许程文抬眸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众人，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吴公子。”
　　对面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闻言，打量了许程文一眼，“想求饶了？”
　　许程文:“吴公子，我家三爷此刻正在画舫之上，与吴四爷、孙大爷以及唐二爷几位一同谈事。”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不知吴公子因何突然冒犯我家姨娘？不仅言语冒犯，还命人冲撞船只，吴公子意欲何为？”
　　对面几人闻言，酒醒了两分。
　　吴公子却是丝毫不怕，嗤笑一声，下巴一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来苏州的那位崔家人。”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起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雁水这边，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崔家的人伤了我吴家的人，正好，让崔三爷用他这个不懂事的妾室来还，既然来了苏州，就得守我吴家的规矩。”
　　说罢，他顿了一瞬，看向沈雁水，满脸倨傲的道：“识趣的话，现在就上来，自饮三杯给爷几个赔个不是，今日这事，我全当给我大堂兄一个面子，也给你们家主子一个脸面，就此作罢，否则——”
　　他冷哼了一声，话里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话音刚落，沈雁水便隐隐约约听见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离得最近的一艘小船上，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压低了声音，焦急地朝这边道：“姑娘，还是赶紧上去给吴家公子赔个不是吧，这吴家在苏州府，可不是好惹的......”
　　船夫更是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船尾，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开口：“姑、姑娘......要不......还是上去道个歉吧......说不定这事就这么算了......否则在苏州府得罪了吴家人，可、可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船，心疼得直哆嗦，嘴唇都在发抖，却是万万不敢找吴家人理论的。
　　沈雁水闻言，冷笑了一声：“吴家的规矩？吴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怎么，整个苏州府莫不是都成了你吴家的一言堂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想到，这位小娘子给了台阶不下，竟然还要硬刚上去。
　　窃窃私语声更密了。
　　有些人赶紧划着船往远处躲了躲，生怕被殃及池鱼。
　　但也有些人非但不躲，反而把船划近了一些，凑过来看热闹。
　　不远处，一艘不起眼小画舫上，几个人正倚着栏杆往这边瞧。
　　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地搭在船栏杆上，看着吴公子那副嚣张的模样，“吴家这些人这几年可真是越发嚣张放肆了，真当苏州府是他们家的了？‘吴家的规矩’——哼，真正是无法无天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微微蹙眉，低声道：“吴家这般行事，早晚遭报应，恶人自有天收。”
　　太子南下的消息如今整个苏州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按着太子殿下一贯的行事风格，这吴家怕是也蹦跶不了几日了。
　　“老天来收？”那年轻人嗤笑一声，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冲船头的小厮扬了扬下巴，“把船划近一些，等老天来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略年长一些的男子顿时脸色微变，“悬星，你可别乱来，如今这时候，咱们没必要与吴家再结新仇。”
　　他心下不由有些后悔，这些年悬星一直出门在外游学，对苏州府的人和事都生疏了不少，怕是连对面那些吴家子弟都不太认得。
　　可就算不认得，以他那性子，遇到这种事，怕是无论如何都要插上一手的。
　　谢悬星不以为意，“旧恨数都数不过来了，还怕什么新仇？吴家真倒霉了，难不成还能不攀咬咱们谢叶两家？”
　　叶庭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
　　许程文神色平静，“敢问吴公子在家中行几？如何称呼？”
　　吴公子以为他们终于怕了，顿时更加得意，下巴抬得更高，语气轻蔑：“听好了，在下吴德，行八，叫我吴八爷便是。”
　　沈雁水突然点头:“......名字取的不错，”
　　“站在知道怕了？”吴德刚面露得意之色，就听见她说——
　　“确实无德的很。”
　　谢悬星刚起身，就听见这话，顿时就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叶庭:“............”吴德那脸可真黑啊。
　　咳，那姑娘的嘴也是真的损。
　　其他人原本还不敢笑，这会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吴德顿时铁青着脸，看着沈雁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沈雁水还未说话，许程文眼神却冷了几分，“说来也是巧了，前两日，在下正好在城中收到了一幅前朝旬道的画作。”
　　吴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许程文:“听闻吴老太爷最是喜欢前朝古画，府中也收藏着一幅旬道真迹，我家三爷过两日正要去拜访吴老太爷，正好可以与老太爷一同赏鉴探讨。”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有礼，但吴德的脸色，已经越发难看了。
　　周围的几个同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画作怎么了？怎么吴德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了把柄似的？
　　吴德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幅画......那幅画是他上个月从府中偷偷拿去当掉的。
　　他趁人不注意，用一幅仿品掉了包，真品送到了当铺换了银子。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以为天衣无缝......
　　这人怎么会知道？
　　又还知道多少他的事？！
　　..................
　　而另一边的画舫雅间内，觥筹交错，气氛正酣。
　　吴四正举杯与崔彧说着什么，忽听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隔着窗子飘进来，夹杂着惊呼以及水花扑腾的声响，在这丝竹缭绕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微微蹙了蹙眉，放下酒杯，侧耳听了一瞬，转头看向身边伺候的小厮，问道：“外面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那小厮还没来得及回话，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身玄衣的护卫疾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崔彧身侧，抱拳低声禀报：“禀三爷，外面吴家公子正在纠缠刁难姨娘，许先生已经先过去了。”
　　崔彧眼眸倏地一沉，骤然起身，引得在座几人纷纷抬头看来。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瞬间转身大步流星出了舱门，随即目光如电般扫向河面。
　　灯火辉煌的河面上，不少船只正围着一处，两艘船正靠在一起，船头站着几个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其中一道身影。
　　见阿雁无事，他冷沉的神色这才稍缓了一瞬。
　　只是下一刻，他脸色骤沉，步子猛地一跨，却见——
　　阿雁......突然扶住许程文，抬头看着他，神色担忧关切。
　　而许程文正低头看着她，神情恍惚的像是失了魂一般！
　　崔彧脸色冷冽，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直线。

[109]吃醋！:修改增加了一千多字，可以再瞅瞅哦
　　沈雁水就见许程文在说了那个旬道的画作之后，那个吴德嚣张的神色突然就僵住了。
　　片刻后，吴德看了一眼两人，色厉内荏，嘴角扯着冷笑，“这回就不与你们计......”
　　正在此时，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船沿下方伸了上来，五指如钩，猛地攥住了许程文的脚踝，趁人不备，狠狠一拽——
　　许程文脚下不稳，身子陡然一晃——
　　沈雁水正瞧着对面呢，余光忽然瞥见许程文朝着身后倒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随即抬脚，狠狠一脚踩在了那只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那只手猛地一松。
　　沈雁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脚，踹在那人探出船沿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进了河里，水花四溅。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声。
　　两个护卫见状，瞬间围拢。
　　许程文却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嘈杂之声了，他垂眸，看着她扶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怔了瞬。
　　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正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的身子整个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一般，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动弹。
　　沈雁水把人踹下去之后，这才转回头来，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以为他被惊着了，“你没事吧？”
　　胆子不会这么小吧？
　　许程文听着她的声音，缓缓抬眸，看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
　　河面上的灯火映在她的眼底，流光溢彩，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几分关切担忧......
　　许程文恍惚了一瞬。
　　眼前这张脸，与梦中的那张脸，陡然重叠在了一起。
　　吴家婚宴当晚，他便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大婚，却不是和表妹，而是——
　　他揭开了一方红盖头，盖头之下，是——眼前的这张面庞。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正抬头看着他。
　　梦中的自己当时那种欣喜、紧张的情绪，仿佛还停留在他的心间，那样清晰，那样真切，像是真的一般。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剧烈的心跳声。
　　许程文垂下眼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明明只是梦境而已，他却觉得......那些事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真实了。
　　......
　　不远处的叶家画舫上，叶庭与谢悬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叶庭肘了一下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快看。”
　　谢悬星早在那女子拉住她身侧的年轻男人，面纱掉落的那一瞬，便站直了身子，双目紧紧盯着那张面庞。
　　叶庭瞧了瞧那张脸，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谢悬星，忍不住低声道：“这小娘子当真与你、与你们谢家没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两张脸放在一处，说没关系都没人信吧？”
　　谢悬星双手抱胸，蹙了蹙眉，“不知道。”
　　叶庭摸了摸下巴，又看向那边：“不过瞧着这小娘子方才把吴八他们怼得哑口无言的架势，倒也没吃亏，她身边那个男子瞧着也不是寻常人，三两句就把吴八给钳制住了。”
　　谢悬星一时没说话。
　　......
　　孙伯固、吴四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崔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崔兄？崔兄——”吴四喊了两声，没人应答，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一扫，脸色微变。
　　那不是他八弟吗？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起身。
　　站在船头船只人群聚集的方向一看，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崔彧转眸看向身侧掌船的管事，声音沉冷：“划过去。”
　　那管事一愣，下意识看向孙伯固几人。
　　孙伯固颔首，吴四与唐二也未开口阻拦。
　　管事见状，连忙躬身应道：“是。”
　　大船缓缓调转方向。
　　周围的画舫见这艘大船过来，纷纷避让，原本围拢看热闹的小船一艘接一艘地散开，让出一条水道。
　　大船渐行渐近，船上灯火通明，将不远处的情形照得一览无余。
　　孙伯固眉头一拧。
　　不仅仅有吴家老八，还有他孙家唐家以及平日依附他们几家的家族子弟，都是各家那些游手好闲、在外头惹是生非的纨绔。
　　几人正要开口，孙岳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靠在栏杆边望了一眼，忽然眼神一亮，“那不是崔三爷身边的爱妾吗？”
　　只是瞧着这阵仗，看来不止他一个人瞧上了这位美人了。
　　他瞥了一眼前面那道浑身冒着冷气的背影，倒是没了之前那番憋屈的心情。
　　反正那吴家老八跟他也不对付，今儿个不管谁丢了脸面，他只管瞧热闹便是。
　　孙伯固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岳顿时闭了嘴。
　　......
　　沈雁水正盯着对面那吴八几人，尚未察觉身后的动静。
　　她着看向对面：“明的不成，想来暗的？”
　　吴德面色青一阵红一阵，心中暗骂那几个落水的废物不听使唤，明明没让他动手，自己倒添乱！
　　他身后的人顿时嚷了起来：“你这小娘子莫要不识好歹！方才八爷没与你计较，放你一马，还想得寸进尺不成？！”
　　“就算你是那崔三爷身边的妾室又如何？今儿个便是把你绑走了，难不成他崔三爷还会为了你区区一个妾室与我们几家翻脸？”
　　沈雁水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船只磕碰的声响，像是周围的小船避让不及撞在了一处。
　　她下意识扭头望去。
　　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船头的琉璃灯笼将船头照得通明，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于船头最前方，面容冷峻，周身气势凛然。
　　沈雁水一愣。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无恙，这才抬眸扫向对面那几人，声音沉冷：“是吗？诸位这是想......强抢我崔某的人？”
　　“崔兄！”唐二连忙上前一步，“这都是误会。”
　　说着便看向对面那群人，沉声道：“老十七，还不快过来给崔兄道歉！”
　　对面以吴德为首的一群人，瞧见自家堂兄以及那位崔三爷，顿时脸都绿了。
　　崔彧没有理会他们，抬脚跨上了沈雁水的船。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沉声道：“可受欺负了？”
　　沈雁水望着他，眼眶一红，下一刻便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呜呜呜呜呜......三爷～他们欺负妾身～”
　　崔彧神色骤沉，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扣在她腰间，力道有些紧。
　　“他们那么多人，都骂妾身，”沈雁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哭腔，“他骂妾身是贱人......护卫都说了咱们是三爷的人，他们却丝毫不理会，还说要将妾身掳了去......”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委屈了，哭泣抽噎道:“三爷，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呀～”
　　对面吴德一群人目瞪口呆！
　　看着方才还叉着腰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漂亮母老虎，转眼就变成了这副娇娇怯怯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吴德涨得通红，指着沈雁水，气道:“堂兄，你别信这个女人的话！她哪里受欺负了？方才明明是她在骂我们！”
　　沈雁水从崔彧怀里抬起脸，眼睛水润润的，神情怯怯地看向那人，声音轻轻的：“吴公子，你们那么多人，妾身一个人，哪里说得过你们？”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愈发害怕：“若吴公子们觉得妾身方才在骂你们......那便当妾身方才骂了你们吧......呜呜呜呜......”
　　说完又似怕极了似的，将自己重新埋进了崔彧怀里害怕的哭了起来。
　　吴德以及被她方才骂的最厉害的几个人顿时指着她，气的浑身发抖。
　　恨不得立刻把这装模作样演戏的女人大卸八块！
　　周围的船上，众人也都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却一时没人说话。
　　可见平日里这些人在苏州府有多不得人心。
　　崔彧垂眸看着怀里她，沈雁水便悄悄在他怀里抬眸，朝他偷偷眨了眨眼，崔彧眼眸幽暗了瞬，片刻后，抬眸扫向对面吴八一群人。
　　目光最后落在吴四、孙伯固、唐二几人身上，声音冷沉：“吴兄，孙兄，唐兄，诸位便是如此管束族中子弟的？”
　　孙伯固率先站了出来，拱手道：“崔兄莫急，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之处。”说着便看向对面，拉下了脸，“十二弟，还不过来给崔兄道歉？”
　　对面一个年轻人顿时面色涨红，脚步拖拖拉拉地往前挪了几步，顶着孙伯固的视线，终究不敢不听。
　　他在外人面前作威作福，可大堂兄是他们这一辈的领头人，他后半辈子过什么日子，大半还要倚仗着这位大堂兄，自然不敢不听。
　　那年轻人涨红着脸，躬着身，低声道：“方才是......在下喝多了酒，一时出言不逊，还望三爷见谅。”
　　说完便看见了对面孙岳那厮正一脸嘲讽地看着他，顿时恨得牙痒，只觉愈发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吴四和唐二心里暗骂一声孙伯固太过狡猾，不过是想借着此番示好，要崔三手上关于江南织造的消息罢了。
　　若非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不便多得罪人，今日这事倒也不算什么。
　　毕竟也只是口头上的一些纠缠，对方也只是个妾室，冒犯几句也算不上什么事，又不是正妻。
　　可如今孙伯固做在前头，他们若不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倒显得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吴四当即沉着脸看向吴八，“还不滚过来？”
　　唐二也朝自家那几个纨绔使了个眼色。
　　接下来的画面，便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大开了眼界。
　　谁也没想到，在这苏州府的地界上，还有能让吴、孙、唐几家同时低头道歉的人。
　　那些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讨好替那几位爷说话的人，顿时都将那些心思憋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能让几家同时道歉低头的人，想必更不好惹。
　　崔彧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燕娘？”
　　一旁只在最初太子上船之时行了一礼，便退在一旁不曾说话的许程文，听着太子口中的“雁娘”，心底无意识紧缩了一瞬。
　　沈雁水从他肩窝里微微抬起头来，便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说话。
　　只是她刚一动，便觉腰间那只手握得紧了一瞬，她不禁微一怔瞬。
　　但也没有挣扎，就着这个姿势，声音娇弱的道：“妾身全听三爷的。”
　　周围众人瞧着这一幕，心下又是一番惊叹。
　　虽然方才便已知道这位崔三对他身边这位宠妾的宠爱程度，但如今亲眼见着，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孙伯固几人对视一眼。
　　有弱点好啊。
　　有在乎的人或者东西，总比油盐不进的人要强许多。
　　既然不收美人，那便从这位美人身上撬开个口子。
　　崔彧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瞬，抬眸看向几人，声音淡了几分：“今日时辰不早了，崔某便先告辞了。”
　　孙伯固当即拱手笑道：“今日之事多有误会，改日我等再设宴，好好请崔兄赔个不是。”
　　吴四唐二跟着客气了几句，这才散了去，周围不远不近看热闹的船只也渐渐散了。
　　......
　　崔彧揽着沈雁水的手未松，下一刻，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雁水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
　　崔彧却是没瞧她，而是抬了抬眼皮，眼神锋利冷然，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程文。
　　沈雁水有些疑惑，“三爷？”突然抱她干嘛？
　　崔彧收回了视线，垂眸看了眼她，抱着她转身进了船舱，目光扫向船尾缩着的船夫，声音冷淡：“船可还能行？”
　　那船夫连忙点头，结结巴巴地道：“能、能，还能划......”
　　崔彧一脚将舱门带上。
　　舱门合拢，将外头的灯火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许程文缓缓抬眸，看着紧闭的船舱门几眼，忽的，身体有些僵硬的背过了身。
　　方正麟则带着两个护卫守在了船舱门口。
　　小画舫地方不大，其余护卫便另寻了周围的小船随行。
　　不远处，叶家画舫上。
　　叶庭看着那艘被撞得栏杆缺了一角的小画舫渐行渐远，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这位崔三爷，本事倒是大得很，竟能让几家同时低头，想来手中定是有什么让那几家觉得有利可图的东西，否则吴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说完看向一旁的谢悬星，却发现身旁的人没有应声。
　　叶庭用肘碰了他一下：“船都快看不见影子了，还在瞧什么呢？”
　　谢悬星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微沉：“你可知这位崔家三爷身边的那位妾室......姓甚名谁？”
　　叶庭一愣，下意识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话刚出口，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谢家与叶家走得近，又有姻亲关系，他自然知道谢家大约三十年前老夫人小女儿走失的事。
　　又想起方才那女子的相貌，顿时惊疑不定：“悬星，你这是怀疑那位姑娘......与你那位失踪的小姑母有什么关系？”
　　谢悬星没有否认，“世间虽有相似之人，但以往寻到那些来谢家领赏金的，大多都是与祖母相似的人，但我小时候祖父和父亲说，我与小姑母相貌很是有几分相像。”
　　“而我......并不像祖母，更像早逝的祖父。”
　　叶庭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们谢家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办赏莲宴么？不如就给这位崔三爷Cོ-ོTོXོ下张帖子。”正好也探探他的底细。
　　此前，他们两家便听了一些这位崔家三爷的事，但也只是还在观望，暂且并未打算做什么。
　　毕竟，太子殿下就快带着人来了，他们两家平日里不像吴家孙家那般行事，但各家也难免有些不能见光的事，都在忙着处理。
　　至于这位崔三爷，一到苏州府就行事高调张扬，也不是他们喜欢的行事风格，便也没有急着接触。
　　可如今瞧着吴家孙家对这位崔三爷的态度，倒让人有些好奇了。
　　谢悬星点了点头：“好。”
　　......
　　画舫舱内。
　　崔彧抱着她进了舱，身后舱门“砰”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合上。
　　沈雁水听见关门声，瞅了一眼他依旧有些冷沉的神色，小声道:“您这是......生我的气了么？”说着，她就瘪了瘪嘴，嘴角不自觉的就往下了。
　　说完，就把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收了回来，还动了动腿，抬脚就想下地。
　　只是她刚一动，崔彧抱着她身子的手便又是一紧，垂眸看着她的神色，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眼底的情绪，“阿雁......”嗓音低沉暗哑。
　　沈雁水抬眸瞅了他一眼，双手环胸，轻哼了一声，“干嘛？”
　　崔彧看着她的眼眸，声音哑声低缓，“你......你方才为何要扶许程文？”
　　沈雁水一愣:“啊？？”
　　崔彧抿唇，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何要扶他？”
　　沈雁水一脸迷茫，“什么为什么的？我见他要摔了，就扶了呀。”
　　不过，待她说完，再瞧着太子这浑身冒着酸气的模样，顿时就睁了睁眼睛，心底一时有些啼笑皆非起来。
　　看着她眼底的疑惑迷茫的神色后，崔彧声音缓和了半分，只是听着依旧冷冷的，“他一个大男人，手无缚鸡之力，摔了就摔了，还指望你来救？”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那个，人家许先生虽然身手弱了一些，但是文人嘛，也算情有可缘？”
　　崔彧薄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你......”还替他解释？！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沈雁水便继续道:“毕竟，也不是谁都想像您这般文武双全的嘛。”
　　崔彧陡然顿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丝弧度，随即脑子里又不期然的浮现出那一副画面，他轻抿了抿唇，“......阿雁以后护好自己便好。”
　　说罢，他缓缓收紧了环着她身子的手臂。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嘴角不禁弯了弯，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头亲了他的唇一下，声音不自觉的便轻柔了下来：“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崔彧眼眸骤暗，下一刻，他的手扣上了她的后颈，宽大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
　　她轻“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110]上门道歉:“阿雁......我很高兴。”
　　沈雁水被他吻得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腰间那只手明明在撩拨，却总在最后关头停住......
　　良久，崔彧终于微微退开了些，阖了阖眼，暗暗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目光落在她胸前，衣襟还算整齐，只是微微有些皱。
　　他低头，伸手为她理了理衣裳，直到看不出什么异样，才停了手。
　　沈雁水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唇上还带着被吻过的绯色。
　　她忽然耸了耸鼻尖，抬起他的一只他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胭脂味。
　　被亲的有些迷糊的脑子，很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双桃花眼倏地睁大了瞬，直直盯着他。
　　崔彧见她这副模样，声音还带着几分低沉：“怎的了？”
　　沈雁水盯着他看了两息，瞥了他一眼，“没怎地，就是头一回瞧着三爷您逢场作戏的模样，那些姑娘给您倒的酒，您怕是都喝不过来了吧？”
　　崔彧闻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底带出一丝笑意，看着她，声音低柔：“阿雁都瞧见什么了？”
　　沈雁水扭过头去：“我瞧见她坐你怀里了！”
　　想着之前自己看见的那画面，虽然知道他是逢场作戏，但还是......有点气。
　　崔彧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掰回来，低笑着道：“并没有旁人坐我怀里，她刚靠过来，我便将她推开了。”
　　沈雁水回过头来，睨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已经有些止不住的微微上扬了，“真的？”
　　崔彧看着她眸光微暗，颔了颔首:“自然是真的，千真万确。”
　　说着，他一双锋利的凤眸定定的看着她，“阿雁方才可是......醋了？”低醇悦耳的嗓音里，隐隐带着几分愉悦。
　　沈雁水看着他，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就是醋了，又怎么了？”
　　崔彧闻言，眉眼间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笑意从眼底漫开，染上眉梢，又蔓延至唇角，整张面孔都柔和了下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沈雁水被他勒得轻“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觉他忽然埋首，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着微微的痒意。
　　片刻后，崔彧的声音才响起来，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以及哑涩，“阿雁......我很高兴。”
　　沈雁水眉眼弯了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头，也笑了。
　　............
　　船靠岸时，夜已经深了。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岸边的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沈雁水被崔彧半揽着下了船，早有马车等在岸边。
　　两人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便将外头的夜色与凉风都隔了开来。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长街，驶过巷口，一路往崔宅而去。
　　许程文站在崔宅的大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缓缓收回了视线。
　　垂下眼睫，转身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屋，他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长风。”
　　长风闻言上前，“主子？”
　　许程文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将我的行李收拾好。”
　　长风一愣，“......现在收拾行李？”
　　许程文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沉，“你只管做便是。”
　　长风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
　　............
　　主屋里，热水已经备好。
　　沈雁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
　　崔彧在隔壁净房沐浴，等他出来时，屋里伺候的人已经悉数退了下去，只剩下内室烛台上几支蜡烛静静地燃着，将满室照得暖融融的。
　　沈雁水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随意翻着，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崔彧穿着一身玄色绸缎寝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乌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冷峻。
　　沈雁水眼睛一亮，话本子也不看了，随手一搁，便坐起了身，下意识轻唤道:“三爷......”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眉梢微挑，抬脚走了过去。
　　刚走到床边，沈雁水站了起来，低头捧住了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稀罕。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神情，虽高兴，但又莫名的有几分酸意。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抬眸看着她，声音透着几分幽怨，“方才在船上......阿雁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瞧我。”
　　沈雁水一愣，“什么眼神？”
　　崔彧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幽深。
　　下一刻，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双腿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低头看他，一双桃花眸里眼波流转，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最后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笑着道：“三爷生得这么好看，我当然喜欢瞧啦～”
　　说着，桃花眼里漾着笑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三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嘴角微勾了一瞬：“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她的寝衣上的系带，轻轻一拉......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唇便覆了上去......
　　沈雁水脸颊绯红，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这一夜，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又凶狠。
　　明明几乎每天都在吃，但又却好似像只饿了许久的凶兽一般......
　　崔彧的唇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细细密密地吻过去，吻过她的手心......
　　沈雁水忍不住笑:“痒～”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人不由分说的按住，动弹不得......
　　这夜闹了很久。
　　久到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疾风骤雨般的地打在芭蕉叶上，又不知何时停了，天边将将泛起了鱼肚白。
　　沈雁水才迷迷糊糊间的睡了过去。
　　......
　　天光大亮时，崔彧已经起了，站在廊下，忽的沉声道:“正麟。”
　　方正麟:“属下在。”
　　崔彧问了他一些事后，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声音微冷，“让许账房到书房见我。”
　　方正麟立刻拱手，“是。”
　　............
　　书房里，崔彧刚坐下不过片刻，门口便传来了方正麟的通报声：“三爷，许先生到了。”
　　崔彧头也未抬，手中拿着一封信件，甚声音平静，“进来。”
　　话音落下片刻，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程文一身淡青色的寻常衣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隽儒雅，只是眼下隐隐带着一层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垂手，声音恭谨：“属下见过三爷。”
　　崔彧将手中的信件放下，修长的手指压在信纸上，才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冷。
　　许程文躬着身，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崔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冷淡:“听闻昨夜许先生是第一个赶过去的？”
　　许程文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瞬，才垂首应道：“......是。”
　　崔彧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又冷了一分：“那许先生为何独自一人前往？怎么没有带上护卫？”
　　许程文弓着身，沉默着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彧看着他沉默的姿态，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还是说......许先生是有什么私心，提前瞧见了什么，才独自前去的？”
　　虽，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但......他不信。
　　许程文直直地跪了下去，垂首，声音却透着些紧绷：“属下不敢。”
　　崔彧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刃。
　　“是不敢，还是没有？”
　　“许先生自己心里清楚。”
　　许程文脊背绷得僵直，一言不发。
　　崔彧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往后靠了靠，声音平静道:“听闻许先生家中，有贤妻美妾，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家宅和睦。”
　　许程文的身子猛地一僵。
　　崔彧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伏地的身影上，声音冷冽，“许先生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许程文伏首在地，“...是。”
　　崔彧收回了目光，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信件，拆开，垂眸扫了一眼，声音冷冽：“即刻启程去松江府，望许先生......不要忘了当初说的话。”
　　许程文又叩了一首:“是。”
　　他跪了片刻，才缓缓起身，后退了两步，垂首道：“属下告退。”
　　崔彧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信件上。
　　许程文转身，沉默的走出了书房。
　　方正麟跟在后面，将他送出了院门，许程文骑在马背上，回首望了一眼高高的宅院内......想着她梦中那些模糊零碎的画面。
　　或许......这一趟，他不该跟着来江南。
　　见了，又能如何？
　　到底也只是他一个人的梦境而已......又与她人有何关系？
　　幸好......太子未曾迁怒于她。
　　“驾——”
　　............
　　方正麟很快折返回来，“三爷，许先生已经走了。”
　　崔彧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信件，抬眸看向方正麟，声音沉稳而果断：“将朝廷要新设苏州织造分理处的消息传出去，另外——”
　　说着，他从书案上拿起两封信，递了过去：“一封发往官船，一封发往常州。”
　　方正麟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两封信，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崔彧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将案上的几封文书看过，这才起身，抬脚往外走。
　　穿过回廊，回到正屋时，屋里安安静静的。
　　翡翠和琥珀还守在门外，见他回来，连忙垂首行礼，神情却有些犹豫，时不时往内室的方向瞄一眼。
　　三爷这显然是处理完正事又回来了，但燕姨娘这会儿还睡着呢......
　　崔彧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不必吵醒你们主子。”
　　两人连忙应是。
　　崔彧没再理会她们，抬脚进了屋，绕过屏风，在外间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没看完的杂记，翻开来，不紧不慢地看着。
　　翡翠和琥珀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诧。
　　她们以前也都是在苏州府的大户人家里当差的，却从未见过哪家爷们像这位三爷这般宠爱妾室的。
　　燕姨娘真是好福气。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是她们三生有幸了。
　　毕竟，主子得脸，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崔彧手中的杂记已经翻了大半，他抬眸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漏刻，指针已经快指到午时了。
　　他将书合上，搁在一旁，起身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内室的帷帐还合着，只留了一条细缝，淡金色的日光从那条细缝里漏进去，柔和地笼罩在床榻上。
　　崔彧伸手，缓缓撩开了纱帐。
　　床上的光景便一览无余地落进了他眼中。
　　只见沈雁水侧躺着，乌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精致，只拉着被角盖住了小肚子，其余地方都露在外面......
　　崔彧在床沿坐下，垂眸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看了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阿雁。”
　　沈雁水一动不动。
　　“阿雁，该起床了。”他又轻唤了一声。
　　沈雁水蹙了蹙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崔彧眸光含笑，没有再继续唤她，而是俯下身，而是轻轻的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沈雁水的眼睛轻颤了一下。
　　他又往下，亲了亲她挺翘的鼻尖，吻了吻她柔软的唇......
　　手也不安分起来。
　　沈雁水正睡着呢，就觉得快不能呼吸了，本能地想往后躲，身子刚往后退了半寸，便被他揽住了腰，又拉回了怀里。
　　崔彧低头，继续亲。
　　沈雁水终于睁开眼，伸手推开了他的脸，满面绯红，嘟囔着道：“干嘛呀？您这是想亲死我？”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本正经的道:“我刚才唤过阿雁了，是阿雁不听，我这才不得不用了其他的法子。”
　　沈雁水瞪了他一眼，却因为那双眸子水润润的，没有丝毫威慑力，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我瞧您这分明是想借机占我便宜！”
　　崔彧挑了挑眉梢，眼底带着笑意，“那让你再占回去？”
　　沈雁水一愣，“什么？”
　　说完，她就反应了过来，再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您如今这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崔彧握住她锤过来的那只手，“是吗？”
　　沈雁水用力点头，“是！”说罢就抽回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我要起床了。”
　　崔彧这才直起身，伸手去拉她。
　　沈雁水借着她的力道坐起来。
　　翡翠和琥珀听见动静，连忙端着热水和巾帕进来伺候。
　　沈雁水洗漱梳妆，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夏裳，整个人看起来娇艳又鲜嫩。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到午时了，下人鱼贯而入，将饭菜摆了一桌。
　　两人坐下用午膳。
　　崔彧替她布菜，夹了她爱吃的清蒸鲈鱼，仔细挑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沈雁水吃了一口，抬眸看他，“三爷今日不用出门应酬么？”
　　崔彧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用，今日会有人上门来。”
　　沈雁水筷子一顿，忽然想起了昨夜那群纨绔，眼睛顿时一亮，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人都站的远远的，看向他，压低了声音道：“您已经把消息给透出去了？”
　　崔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颔了颔首。
　　沈雁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有什么比知道刚得罪自己的人又要倒霉了更开心？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
　　不多时，崔宅的大门便被敲响了。
　　方正麟恭声禀报：“三爷，门外陆家老爷带着陆六公子登门，说是要给三爷致歉。”
　　书房内，崔彧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了抬眼皮，声音不咸不淡：“请陆老爷去偏厅候着。”
　　“是。”方正麟应声退下。
　　沈雁水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三爷不过去瞧瞧吗？”
　　崔彧:“不急，再等等。”
　　沈雁水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也是，见一个也是见，见一群也是见，还不如一起见。”
　　说着，给他剥了一颗荔枝，喂到他嘴边，“三爷尝尝这个荔枝，我觉得比之前每年送进......府里头的还要好吃一些。”
　　崔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启唇入了口，“岭南和府里相隔太远，待送到时，难免失了一些风味，苏州府水运便利，若喜欢，等会儿让人多去买一些。”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好！”
　　............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在陆家登门之后，朱家、张家也都来了人，很快，连唐家和孙家也一起来了。
　　下人一趟一趟地跑，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三爷，吴家的马车到了，正在门外。”
　　崔彧这才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理了理衣袍，垂眸看向榻上正悠哉悠哉吃着鲜果的沈雁水，声音放柔了几分：“我去去就回。”
　　沈雁水嘴里还含着荔枝，含混地点了点头，桃花眼弯弯的：“嗯，您快去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
　　半刻钟前，吴家的马车里，吴德缩在角落里，脸上的神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嘟囔道：“大哥四哥，昨日都已经道过歉了，今日还非得......”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吴庆丰，吴家长房嫡长子，端坐在马车正中，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吴德被那目光压得脊背一凉，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但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咱们吴家在苏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用得着如此低声下气吗？”
　　“闭嘴。”一旁的吴四低声呵斥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你懂什么？”
　　吴德被自家堂兄这一声呵斥，脸涨得通红，却也不敢再吭声。
　　吴四没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自家大哥，蹙着眉压低声音道：“大哥，消息不知是从哪里透出去的，之后可就不好办了......”
　　说着，声音压得更低：“父亲可问过织造大人了？”
　　前两日喝酒时，崔三那厮喝醉了酒，无意中透出朝廷要在苏州新设织造分理处的消息。
　　当时他们几人便留了心，随后便想去织造衙门打听一番，奈何那会儿织造李大人出门去了，不在府中，织造衙门里的其他人显然还未曾听见这个消息。
　　昨日又听崔三那确凿无疑的话语，回府与父亲禀报后，却没曾想到，消息就突然传开了......
　　吴庆丰沉声道：“这消息，咱们几家自然不会往外透，只能是那崔三自己散播出去的，这样对他来说才能更有利。”
　　“今日一早，父亲便特意找李大人打听过了，这崔三所言不虚，朝廷的确有意在苏州再设一处织造分理处，而新设分理处的织造大人，很可能会是崔家人......”
　　吴四一愣，随即一脸恍然，低声道：“难怪这位崔三知道这么多内幕消息，那位刚辞官致仕的崔老大人要往咱们苏州府来定居了，原来如此......正好，那崔三置办田产的银子为了他那个宠妾花的差不多了，咱们直接送他一些又如何？”
　　比起如今那些如同烫手山芋的隐田，自然是皇商的身份更吸引人，也更重要。
　　吴庆丰没有说话。
　　送自是要送的，只是看要怎么送，如何送了......
　　正说着，马车停了。
　　吴庆丰伸手撩开车帘，正要下车，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吴德，神色严厉，“等会儿进去了，诚心请罪，若再惹出什么事端，往后便不要再进吴家的门了。”
　　吴德脸色一白，心头那股子憋屈和不忿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咬着牙低下头去，闷声道：“是，大哥。”
　　他跟着下了马车，垂着头，心里头又悔又恨。
　　若是早知道这个姓崔的来头这么大，昨日他就是脑子抽了也不会去招惹那个女人。
　　如今倒好，便宜没占着，反倒惹了一身腥！
　　............
　　偏厅里，陆家、朱家、张家、唐家、孙家几家来的都是平辈。
　　昨夜之事，一晚上过去，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事情本就是他们家中的人无理在先，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如今偏偏是他们有求于人，就算是被人怠慢了，也只能忍着。
　　毕竟，没瞧见孙家和唐家的人都没出头么，他们自然也只能忍着了。
　　崔彧刚赶到偏厅与行人互相见过礼，吴家人便到了。
　　吴四看了一眼偏厅里的行人，面不改色，笑着拱手道：“崔兄，贸然登门，打扰了，这是我大哥。”
　　吴庆丰看着眼前的崔三，含笑道:“久闻崔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寻常，年轻有为......”
　　崔彧拱手回礼，不卑不亢：“吴兄客气，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偏厅，厅内原本坐着的人纷纷起身，又是一番见礼寒暄。
　　吴庆丰目光扫过厅内之人心中了然，果然都来了。
　　落座之后，吴庆丰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昨日晚间才听说了此事，才知道我家这些不成器的八弟竟得罪了崔兄，崔兄第一次来苏州，来者是客，便遇上这等糟心事，实在是让我等汗颜。”
　　说罢，转过头看向身后垂着头的吴德，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小八，还不快给崔三公子致歉？”
　　吴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躬身到底......
　　崔彧看了他一眼，“吴兄客气了，这事昨夜便已经了了，”说着，他看向众人，“诸位实在不必如此。”
　　“崔兄大度，但咱们也不能缺了礼数。”说着，吴庆丰一挥手，身后的小厮便捧上了几只锦盒，他笑着道：“些许土仪，不值什么，权当是给崔兄赔个不是，还望崔兄莫要推辞。”
　　孙伯固见状，也站起身来，将自家那个惹事的往前一推，笑道：“吴兄说的是，昨日之事，回去后，父亲知道后，便已经动了家法，教训过家中子弟了，抽了三十鞭子，三公子若还不解气，尽管再罚。”
　　那人脸色苍白难看，大汗淋漓，显然孙伯固所言非虚，惹得其他人都不禁多看了孙家人几眼。
　　看来孙家这次是对皇商的身份势在必得啊......
　　其他几家见状，也纷纷附和，将自家惹事的小辈推出来又赔了一回罪，又说了一箩筐的客气话。
　　崔彧一一听完，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诸位，昨日已经道过歉了，就算是看在吴兄孙兄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再计较，只是......他们昨日得罪的，并非只是崔某。”
　　说着，他状似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诸位还是收回去吧，崔某实在不敢当。”
　　吴庆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崔兄这话就见外了，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土仪，不值当什么，不过是给崔兄的小小见面礼，只管收下便是。”
　　说着，便又道:“不过......崔兄说的是，改日必定宴请崔兄过府一叙，再让这些个不成器的当面给那位燕姨娘致歉。”
　　他这一开口，其他几家的当家人也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
　　崔彧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笑脸，才微微颔首，“既如此......崔某便却之不恭了。”
　　厅内的气氛这才松动了几分。
　　看来传闻所言不虚，这位崔三果真是喜欢那位燕姨娘的很，如此......倒是好办了些。
　　毕竟，从古至今，这耳旁风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能乘机拿下新设苏州织造皇商的身份，那如今族中最为焦头烂额的事情不仅能迎刃而解。
　　把族中隐田直接过了明路，不用担心太子清查，往后田赋放在官府名下，还能免税，能别提其中每年的巨额利润......
　　一举多得的事，区区一些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若非今日人太多，怕是不少人都想好好拉着这位崔三爷仔细聊一聊了......
　　............
　　与此同时，苏州府城东，谢府。
　　谢府坐落在桃花坞一带，占地面积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大族。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即便是炎炎夏日，也自有一番清幽雅致的意趣。
　　只是这些时日，谢府上下都安安静静的，连下人们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老夫人身子不适，阖府上下都不敢喧哗。
　　谢悬星用过了午膳，便理了理衣袍，抬脚往祖母的院子走去。
　　只是，还未走到松鹤斋的院门口，便隐隐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咳嗽。
　　谢悬星脚步微顿，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进了院子。
　　门口的丫鬟一见他，顿时眼睛一亮，满脸喜色地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丫鬟便掀帘出来了，脆声道：“二公子快进屋，老夫人、大夫人，还有大姑奶奶都在屋里呢。”说着便麻利地打起了帘子。
　　谢悬星颔首，抬脚就进了屋。
　　只见榻上坐着一位老妇人，约莫七十岁的年纪，穿着浅棕色的褙子，通身的气度雍容富贵，只是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病了些时日。
　　一旁坐着的是谢家大夫人，谢悬星的母亲，王氏，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慈和端庄。
　　另一边坐着的年轻妇人，便是谢家的大姑奶奶谢妍敏，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柔婉。
　　谢悬星上前几步，笑着道:“孙儿见过祖母，母亲安好，大姐姐安好。”
　　谢老夫人看着他，便朝他笑着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又慈爱：“星星来了？快过来，让祖母仔细瞧瞧。”
　　谢悬星上前两步，在榻边弯了弯腰，好让祖母看得更清楚些，脸上带着笑：“祖母您瞧，我这些日子在家里好像都吃胖了些。”
　　谢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就有些湿润了，声音带着笑：“哪有吃胖？我瞧着还瘦着呢。”
　　她看着孙儿这张脸，看了又看，忽然喃喃道：“也不知我这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我的月月......”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王氏心头一紧，连忙笑着开口，“母亲，寺庙里的大师都说您是有大福气的人，自然是能见到的，咱们谢家一直派人在外头打听呢，总会有消息的，只是大夫也说了，您莫要再忧思伤神，小妹说不定是被哪家有善心的人家收养了，养得好好的，只待往后啊，说不定哪日就见着了，母亲可要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母亲是她们谢家的定海神针，可万万不能再此时倒下。
　　否则，非要被吴家那些人给生吞了不成。
　　谢妍敏坐在一旁，听着母亲和祖母的话，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面露犹豫之色。
　　这几日，她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想着那个崔家三爷身边的妾室的相貌，怎么也放不下，
　　今日这才特意回了娘家。
　　可如今瞧着祖母这番病容，她心里又有些犹豫了，若是贸然说出来，到时候让祖母起了希望又失望......让祖母的身子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最近乃多事之秋，前些日子，二叔不知在祖母面前说了什么，竟被祖母命人直接捆了跪祠堂去了......
　　正犹豫间，她就听见自家二弟开口了。
　　谢悬星:“祖母，昨夜我瞧见了一位与我面容长得有六七分相似的娘子。”
　　谢老夫人的身子陡然坐直了，一把攥住了谢悬星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还算平稳：“你…方才说什么？”
　　谢悬星没有躲，任由祖母攥着自己的手，“祖母，那女子的身份，祖母您这些时日应该也听说过，就是近日才来苏州的那位崔家三爷身边的宠妾，昨夜我乘船游河时，意外瞧见了她的面容，才发现她竟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祖母和父亲不是常说，我与失散的小姑姑面容相似么？所以今日才特来禀报祖母，想着咱们家要不要请那位崔三爷和那位姨娘过府一趟，问一问？”
　　一旁的王氏听罢，再也忍不住了，“和你有六七分相似？你可看清楚了？那姑娘多大年纪？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谢悬星答道：“的确很相似，我亲眼所见，不会认错，年纪......大约双十的模样，至于姓甚名谁、祖籍何处，还没来得及打听。”
　　王氏一听，忍不住嗔怪道：“你这孩子，也不打听清楚了......”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谢延敏忽然开口了，“祖母，母亲，这......我倒是知道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向了她。
　　谢妍敏叹了口气，“之前在吴家的婚宴上，我也遇见过那位燕姨娘，当时还特意与她攀谈了几句，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着，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祖母的面色，才继续道：“只是......我担心只是相似之人，怕祖母失望，这才犹豫了几日，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想着与祖母提一提的......”
　　谢悬星闻言，不禁摇了摇头，“祖母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谢老夫人颔首，看向大孙女，语气却是快了几分，“快说说，那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妍敏便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回祖母，那姑娘姓张，是北方人，说的是家中父亲健在，但母亲早逝......”
　　谢老夫人面色微白了一瞬。
　　谢妍敏咬了咬唇，这也是她没敢第一时间告诉祖母的原因。
　　那姑娘的年纪不过双十，不可能是失踪了三十年的小姑母。
　　若那姑娘真的与小姑母有什么关系......那岂不是说明，小姑母人已经不在了？
　　她又连忙将那姨娘说的其他事都说了一遍。
　　屋内安静了片刻，谢老夫人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王氏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您是怎么打算的？可要立刻派人去崔府递帖子，请崔三爷带着那位姨娘过府一趟？”
　　谢老夫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人既然就在苏州府，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如今最要紧的是......”
　　她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我听闻那崔家三爷，这些日子与吴家孙家唐家走得颇近？”
　　王氏点头：“是，老爷也说起过。”
　　谢老夫人沉吟片刻，“去下帖子，三日后，咱们府上的赏荷宴，请那位崔三公子......携女眷一同过府。”
　　王氏连忙应是。

[111]谢家:心中计较
　　谢老夫人说完，咳了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谢妍敏连忙上前替她顺着背，谢悬星连忙递了茶盏过去。
　　谢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顺了顺气，才抬眸看向一旁的夏妈妈：“把大爷、二爷都叫来，我有话要问。”
　　夏妈妈立刻应了声，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谢家大老爷、二老爷以及二夫人周氏便前后脚进了院子。
　　三人进了屋，各自心里都揣着些思量。
　　谢家大老爷一身石青色直裰，面容端正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当家主事的老成持重。
　　谢家二老爷则穿着一身靛蓝色圆领袍，料子极好，只是不如谢家大老爷身材清瘦，反而富态的很。
　　周氏跟在他身侧，三人上前，齐齐行礼。
　　“儿子见过母亲。”
　　“儿媳见过母亲。”
　　谢老夫人坐在榻上，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中间那个明显富态了许多的二儿子身上，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了起来。
　　谢云松感受到母亲的视线，顿时脊背一僵，身上的肥肉都颤了颤，脸色微微泛白。
　　一旁的周氏见状，连忙笑了笑，开口打圆场：“听闻母亲有事传唤，儿媳正想着过来侍奉母亲，便同老爷一道过来了，还望母亲莫要见怪。”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目光，“都坐下吧。”
　　三人依次落座。
　　谢老夫人又拍了拍身旁大儿媳王氏的手，“你也去坐着，不必站着这儿伺候。”
　　王氏应了声是，这才退到一旁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谢家大老爷谢云青率先开口，看向母亲，语气恭敬：“不知母亲今日传唤儿子与二弟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谢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是有几件事。”
　　说着，她目光转向老二，声音沉了下来：“太子殿下不日便要来了苏州府，届时，老二你便第一个去找太子殿下认罪，将你手里那些白契隐田主动入官册。”
　　话音未落，周氏便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急切：“母亲，这如何能使得？！”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母亲，那可是上千亩的隐田，若太子殿下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处置咱们家老爷，不说田产入了官府，可能还会下大狱，说不得说不得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啊！”
　　说着，她眼眶已经红了，“荣哥儿说不定也会被牵连，就连博哥儿和三弟......说不定也会被革去功名的啊！”
　　她转过头看向谢云青和王氏，满脸恳求：“大哥大嫂！你们也说句话呀！博哥儿好不容易才走到刑部郎中的位置，大嫂你难道就不心疼吗？”
　　谢砚青和王氏还未开口，只听“砰”的一声，谢老夫人一掌拍在了案桌上，满脸厉色地看着周氏，又看向脸色越发苍白的老二。
　　“若非你们二人太过贪心，不听我的告诫，在我这几年身子不济时，私底下瞒着我做下这些事，置下这千亩隐田，何至于此？”
　　“都是你们夫妇两人做下的好事，如今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她看着周氏，“你以为太子殿下是什么人？还能像以前那些来查的普通钦差一样，任由你们拖着糊弄？只等着人任期一满就调走？还是......直接谋害了人的性命？！”
　　谢云松顿时就跪下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母亲息怒！儿子就是就是贪心作祟，但也万万没那个胆子谋害朝廷命官啊！”
　　谢老夫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冷哼了一声，“没那个胆子才好！”若非她查了，知道他只是贪了财，没闹出什么人命来......
　　平顺了两口气，她这才冷声道:“主动首投，就是如今最好的解决法子。”
　　谢家大老爷连忙问道，“母亲此话是何意？”
　　屋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老夫人身上。
　　谢老夫人心里叹了口气，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苏州府世家豪族众多，朝廷也不可能赶尽杀绝，一旦江南这边出了大乱子，太子殿下那头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再就是，瞧着这几年来，博哥儿信中透露的一些，这位太子殿下的性子，也并非手段暴戾好大喜功之辈，应当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咱们只要在太子殿下来苏州府时，做第一个认罪的，让旁人知道太子殿下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若太子殿下能记一两分情，便足够了。”
　　“其他那些担心身家性命、又没有犯下重罪致人死命的，或是中间摇摆不定的，自然就会跟着补税入册，咱们家这一关，也就算勉强过了。”
　　王氏听了，犹豫着开口问道：“母亲，只要二弟主动去首投，太子殿下当真不会再继续追究？不会连累三弟和博哥儿吗？”
　　谢家二老爷跪在地上，满脸担忧忐忑地问：“母亲，大嫂说的是，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也不愿拖累三弟博哥儿和其他族人，这个法子......真的能成吗？”
　　谢老夫人看着他，冷冷道：“你若不信我，只管自己去想办法。”
　　谢云松连忙道:“儿子信母亲，儿子自然信母亲！母亲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做，母亲莫要动怒，儿子知错了！”
　　王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这个老二，若她家博哥儿因他而被罢了官，她非得找他拼命不可！
　　一旁的周氏虽然担忧，但见母亲的神色，也只能选择相信母亲了......
　　谢老夫人蹙了蹙眉，“好了，坐下说话。”
　　等谢云松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她才继续道：“第二件事，我听闻朝廷要在苏州府新设织造分理处的消息，你们可听说了？”
　　谢云青和谢云松连忙点头。
　　谢云青道：“回母亲，听说了，儿子今日还留意着吴家那几家的动向，就见那好几家不约而同地都去了那位新到苏州府不久的崔家门上，去的却都只是年轻一辈。”
　　谢悬星在一旁听了，便道：“那几家应该是去崔家道歉去了。”
　　说着，他将昨夜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谢砚青听完，蹙了蹙眉，喃喃道：“难怪......吴家孙家那几家都是见着利益不松口的，如今自然要往前凑的......”
　　谢老夫人听着谢悬星的话，忽然蹙了眉，想着孙子方才所言，那几家的纨绔子弟行事真是越Cོ-ོTོXོ发猖狂了。
　　想着，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不管那姑娘是不是与谢家有关系，崔家、孙家那些人的行径，她都是瞧不惯的。
　　她压下心头的不快，看向两个儿子，沉声道：“我同你们说这些，是来告诉你们，不要被这皇商的名头又冲昏了头，更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横生出什么枝节来。”
　　谢云松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母亲，听闻那位崔三如今正要给家中置办田产家业......那儿子手中的这些隐田，可否......”
　　话没说完，便被谢老夫人厉声打断：“不可。”
　　“那崔三的底细......虽然瞧着没什么问题，但来的时机太巧了......一旦过了白契，往后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谢云松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是是，儿子听母亲的。”
　　谢老夫人拧着眉：“总而言之，这些时日都管束着族中子弟，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她不怕谢家子弟本身闹出的事，而是怕那有心人暗中动些见不得人的手脚......
　　众人连忙应是。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顿了顿，又道：“第三件事。”
　　说着，看向孙子和孙女，“敏敏和星星说，那位崔三身边伺候的......宠妾，与星星的相貌有几分相似。”
　　话音一落，屋里其他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谢云青顿时看向自家二儿子，又看了看大女儿，眉头拧了起来：“竟有这样巧的事？”
　　他转向谢老夫人，“母亲可是怀疑......”
　　谢老夫人面色如常，“如今也未曾见着人，可能也只是恰好面容相似罢了，待赏荷宴上见过了......再看，这几日若有关她的消息，都与我说说。”
　　说完，她按了按眉心，面露倦色：“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连忙起身应是。
　　只是离开时，谢云青看着母亲有些虚弱的面容，声音里带了几分自责愧疚哽咽：“都是儿子没用，才劳母亲如今还要为儿子们担忧操心，不能安享晚年......”说着就没忍住落下了泪来。
　　谢老夫人看着头发都花白的大儿子哭的模样，顿时没眼看，但老大虽平庸了些，但......到底也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她也就忍了忍。
　　一旁的王氏见自家老爷又哭了，连忙劝慰，片刻后，谢云青这才终于受了眼泪，只是声音依旧更哽咽:“母亲千万保重身子，咱们谢家若没了母亲，儿子可就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谢家老二夫妻两口子见老大这般作态，难得安安静静的，没有上前争着在母亲面前表现。
　　谢老夫人听了，很是嫌弃的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看着一个两个的都是讨债的，看得我头疼。”
　　众人这才告退，陆续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夏妈妈才上前，伸手替谢老夫人轻轻按揉着额头，轻声道：“老夫人也莫要生气，咱们家几位老爷还是孝顺您的。”
　　谢老夫人喝了口茶，“可惜，他们若是能有博哥儿一半聪明，要是能出一个能扛起担子的，我就是早早归了西，也能瞑目了，还不用拖着这身子在这里强撑。”
　　她生的老大老三虽听话，但也只是听话罢了，老二......不说也罢。
　　大房的博哥儿才如今虽是刑部郎中，官居五品，但只朝中有人还不成，族中也需有人能及时支应各种事宜。
　　悬星虽有几分聪慧，但这份聪明劲儿也不在正事上......
　　一旦谢家出了事......吴家孙家那些人，可不会放过他们谢家......
　　......
　　接下来的两三日，沈雁水便忙了起来。
　　各家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今儿个是吴家的赏花宴，明儿个是孙家的品茗会，后儿个又是唐家的听曲局。
　　上午是这个宴，下午是那个宴，一日便能赶上好几场。
　　不过，沈雁水也不是谁家下帖子都去的。
　　宴席上，那些此前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满口污言秽语的纨绔子弟，一个个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有的脸色涨红，有的面色发白，显然已经都狠狠教训过了。
　　沈雁水作为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宠妾，自然是少不了落井下石刁难人的桥段。
　　总算是亲自把气给出了。
　　不过，就这几日工夫，各家私下给她送的礼，便堆了满满几箱子了。
　　银子、首饰、布料、摆件......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几万两之巨。
　　凡是送上门的，她几乎来者不拒。
　　待到了第三日晚上，沈雁水沐浴之后，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里头那些金银珠宝、玉器字画，不禁咂了咂舌。
　　正好见太子从净室出来，一身寝衣，发梢还有几分湿润，随意披散在肩后。
　　沈雁水便朝他招手，“三爷，您快瞧，这些苏州府的世家豪族可真是有钱，这些价值连城的礼物，说送就送。”
　　崔彧扫了一眼屋子里珠光宝气的那几口箱子，便挪开了视线，“都是百年世家，自然不会缺这些东西。”
　　沈雁水闻言，觉得也是，随即又拿起一个匣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叠契书，挑了挑眉。
　　“三爷，这张是吴家送的两百亩，这是孙家送的，这是唐家送的。”她又拿起下面几张，“至于这几张，是陆家、朱家那几家的，加起来都有近千亩了，最重要的是——大多都是白契。”
　　在官府登记入册的田契，上面盖有官印，叫红契。
　　只有在官府没有记录，买卖时也不用过官府手续，只需写下白纸黑字，再找中间担保人，按下各自私印，便是白契了。
　　也就是所谓的隐田。一般情况下世家大族都不会动族中的隐田的，毕竟隐田不用向朝廷交税就算要卖田，先卖的也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田。
　　但谁叫如今正好在这个档口呢......
　　再就是，又或许在他们看来，送隐田更有诚意？
　　沈雁水看向他眨了眨眼，笑着道：“他们这是指望着我在三爷您这里吹吹耳旁风呢，也是借着我手给三爷您送田产，的确瞧着很有诚意了。”
　　嗯......就是，若是有个什么不好，他们还能当个冤大头。
　　如今只要他们收下这些田契，在吴家那些人看来，便是与他们绑在一条船上了。
　　到时候上面的人下来一查，不管此前这些田产在谁的名下，如今只在他崔家名下。
　　崔彧闻言，从她手中接过那几张田契，随手翻了翻，“吴家今日与我说，愿意捐一千亩给新织造厂为桑园。”
　　沈雁水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千亩？！这么大方？”
　　崔彧眼眸微动，讥笑了一声，看着她有些疑惑的模样，轻声解释道：“吴家这是想将手底下的隐田给过了明路，表面上这一千亩是捐给了官府朝廷，但实际上，到时候这些田地的实际经营权还是在吴家手里，往后还能免税，彻底摆脱朝廷的清查。”
　　沈雁水闻言，想了想：“可如今朝廷还未正式下旨，他这是想在您这儿提前递投名状？倒是有些魄力，可他们也不怕到时候新织造大人不是崔家的人？”
　　崔彧撩了撩眼皮，不紧不慢的道:“若不是崔家的人，吴家自然不会平白吃了这哑巴亏。”
　　沈雁水点了点脑袋，只觉得这几年的一些算计真是令人头疼......
　　知道太子心里都有数，便也没有再多问了。
　　想了想，忽的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上，从一个匣子里拿了一张帖子出来。
　　“三爷，这是此前谢家下的帖子，明日，谢家的赏荷宴。”她顿了顿，“三爷还去么？”
　　如今有了这些吴家孙家这些人家的白契，不必再多做什么，只管等着官船的人手到齐，就可以直接动手清查了。
　　崔彧扫了那帖子一眼，抿了口茶，“去，怎么不去？”
　　他放下茶盏，“谢家虽然在苏州府的风评不错，但谢家老夫人老了，这几年府中也不是人人都听话的，私底下也出了一些事。”
　　沈雁水顿了一瞬，看着他，试探着问：“三爷是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世家的？”
　　崔彧闻言，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若有对抗朝廷清查、隐匿不报者，轻则革除功名下狱，重则抄家流放，田产入官府。”
　　“若主动认罪、补税入册者，在当地无明显劣迹，略施惩戒便可。”
　　沈雁水听了，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
　　她这些日子在苏州，也从旁人口中旁敲侧击地听说了不少谢家的事迹。
　　整体口碑还是不错的，家族行事作风也算端正，每年还往养济院捐不少银子，逢年过节施粥舍米。
　　只是......听殿下刚才的口吻，谢家私底下怕也没看起来这般干净。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像谢家这般的人家，若是主动认罪，便会从轻处置了？”
　　崔彧闻言，眉梢微扬了一瞬，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她片刻，眼眸含笑，缓缓道:“阿雁，你今日倒是对这个谢家格外关注？”
　　沈雁水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瞅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嗯......这几日，我听闻谢家老夫人三十几年前丢失过一个小女儿，这些年，谢家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崔彧闻言，微蹙了蹙眉。
　　此事，他让人查的时候，自然也听说过......
　　沈雁水继续道：“之前在京城时，二嫂回京时来看我，二哥带了一封信给我，说他回京的路上，遇见了一位祖籍苏州府，谢家的一位二公子，与我的相貌有几分相似，只是......当时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对她这辈子的亲生母亲都没印象，就更别提其他见都没见过的所谓的血缘亲人了。
　　就没想真认什么亲。
　　“然后那日吴家婚宴上，有一位自称谢家大姑奶奶的，主动与我攀谈了起来，我这才又想起了这回事。”
　　她看着太子，“我自小就没有见过我姨娘，她生下我后没几日便去世了，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印象，但听家中伺候过我娘的嬷嬷说，我与我娘的相貌是十分相似的......”
　　崔彧看着她，目光微动：“阿雁这是怀疑，谢家可能是你的外家？”
　　沈雁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捧着茶盏：“是有一点点怀疑，但我与谢家人素不相识，也不熟，您也不必顾及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好。”
　　反正如今瞧着，以谢家的罪名，怎么也越不过吴家、孙家、唐家几家去。
　　而若谢家真有那草菅人命，害得人家破人亡之辈，她可不想因为她的缘故，反而让人给逃脱了罪责。
　　若非......她这些时日听说了这些年谢家为了寻找丢失的小女儿做的种种事情，她对认亲之事......着实没有什么大的感触。
　　又想到她的母亲......虽然未曾见过，但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了她，给了她新的生命。
　　她的母亲，若真是这家人，那本应是在谢家千娇百宠着长大世家小姐，而不是被卖到沈家为奴为婢，最后早早丢了性命，红颜早逝......
　　崔彧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柔了几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拜见谢老夫人。”
　　沈雁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嗯，好～”
　　夜深了，内室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地笼在床榻上。
　　沈雁水呼吸渐渐均匀，已经沉沉睡去。
　　崔彧却还没有睡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他伸手，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若谢家当真是阿雁的外家......
　　倒是极好的。
　　沈家的人，如今也只有沈时茂一个得用的，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谢家虽然这一代在朝中没有什么高官，但他记得......如今的刑部郎中应当就是谢家的嫡长孙，曾有过一次接触，品行能力都还不错。
　　更重要的是，江南文风鼎盛，科举兴旺，谢家旁支族人众多，门生故吏遍及各处，这一辈虽无高官在朝，但朝中人脉却是不少......
　　若能得用，便会是阿雁身后的一大助益。
　　崔彧想着，心里便有了计较。

[112]认亲:祖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往后好好过日子
　　第二日一早，两人用过早膳，各自换了衣裳后，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车帘一放，便辘辘驶出崔宅。
　　谢家在城东桃花坞一带，隔着几条街，不算远也不算近，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谢府门外已是车水马龙，各家的马车排了一长溜，丫鬟小厮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崔彧先下了车，回身伸手去扶她。
　　两人刚走两步，周围便有眼尖的人瞧见了，立时上前来了。
　　是孙家人，几人纷纷拱手，笑容满面。
　　“崔兄今日也来了？”
　　崔彧拱手回礼，含笑道：“来苏州府这些日子，还未登过谢府的门，前两日谢府下了帖子，今日自然要来拜见谢老夫人一番。”
　　孙伯固笑着道：“崔兄说的是。”
　　正说着，谢府的管家已迎了上来，“诸位有失远迎，快里面请。”
　　一行人便被请进了谢府。
　　谢家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和谢家二夫人早已等候在前头，专迎女客。
　　沈雁水便与崔彧分开，跟着管事妈妈往里走。
　　谢府占地极广，入了门便觉处处雅致，绕过影壁，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人工开凿的不小的湖泊。
　　湖面碧波荡漾，满池荷花盛开，粉的、白的、红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风过处荷香阵阵，这便是谢府每年赏荷宴的所在。
　　湖边早已设了桌椅案几，四周点缀着时令鲜花，纱幔轻垂。
　　男客与女眷分席而坐，中间只隔了几扇屏风，相隔不远，远远还能互相瞧见。
　　不多时，沈雁水便被引到了湖边的女眷席上。
　　这几日她在苏州府各家宴席上已经混了个脸熟，在座的女眷大多认得，待被引到座位上坐下，周围立时有人凑过来说话。
　　“燕姨娘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衬得妹妹和那神妃仙子似的......”
　　“哎，这身衣裳我原瞧着觉得略素净了一些，还是我们家三爷非要给妾身买的呢......”沈雁水一脸笑容，拿捏着那副骄纵宠妾的款，看着大多数人脸上都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满面的模样，心底都不禁啧了一声，果然，这些个大家夫人也不是好当的啊......
　　没过多久，人差不多到齐了。忽听一阵动静，众人纷纷转头。
　　只见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走了过来，约莫七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慈和，但一双眼睛沉稳有神，一看便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正是谢家老夫人。
　　沈雁水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谢老夫人落了主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视线在沈雁水身上明显停了片刻，才收了回去，看着众人笑着道：“都不必多礼，咱们家的赏荷宴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家都随意些，只管吃吃喝喝，看个高兴。”
　　各家夫人小姐们笑着应了是，场面顿时热闹起来，有的坐着吃席，有的三五成群说话，不远处还设了些游戏，专供年轻的小姑娘们玩耍。
　　沈雁水周围的人便又渐渐多了起来。
　　如今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朝廷要在苏州新设织造分理处的事？
　　而新的织造大人，十有八九便是崔家人来担任。
　　如今各家都正使劲想从里面分一杯羹呢。
　　这位燕姨娘虽是妾室，却是崔家目前在苏州唯一的女眷，偏偏又极受宠，耳旁风的威力这几日大家都有所领教。
　　是以，即便这位燕姨娘性子跋扈，得理不饶人了些，众人也只得捏着鼻子与她来往。
　　看着她在众人的言语吹捧之下，神色越发得意的模样。
　　周围的夫人们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很是轻蔑不屑。
　　一旁的谢家大夫人王氏时不时往这边瞧一眼。
　　方才沈雁水一进来，她就吓了一跳，那眉眼轮廓，竟真的和星哥儿有六七分相似！
　　可如今瞧着这位燕姨娘这副做派，想着这几日关于这位燕姨娘的传闻......她就不由蹙了蹙眉。
　　这性子，最好还是别是谢家人为好。
　　不然，依着母亲对那未曾谋面的小姑子的惦记执念，往后怕又是一个小祖宗......
　　正热闹着，一个丫鬟端着茶水上前，不知怎的脚下一个踉跄，茶水泼了出来，正正溅在沈雁水的裙摆上。
　　沈雁水还未开口，旁边的吴夫人先拧了眉：“怎么伺候的？竟如此笨手笨脚。”说着又关切地看向沈雁水，“燕姨娘没事吧？”
　　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贵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家大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满脸歉意：“真是对不住，这丫鬟稍后我定会仔细罚她，燕姨娘的衣裳湿了，不如先随我身边伺候的王妈妈下去换身干净的？”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裙角，蹙了蹙眉，面上显出不耐来，明显压着不高兴地道：“那就劳烦谢大夫人了。”
　　谢家大夫人忙道：“燕姨娘客气了，是我们招待不周。”说罢便吩咐身边的王妈妈，“快带燕姨娘去更衣。”
　　沈雁水让翡翠去马车里拿备用的衣裳，自己则跟着那妈妈离开了湖边的宴席。
　　更衣的地方在府内一处小院，干净衣裳很快取来，沈雁水换好了，理了理衣襟，便由那妈妈引着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沈雁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了看四周，蹙眉道：“这不是去湖边那条路吧？王妈妈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那王妈妈回过头，微微躬身，笑得很是恭敬：“燕姨娘莫急，是我们家老太太想见您一面，这才特意让老奴给您引路，还请燕姨娘随老奴来。”
　　沈雁水闻言，眉梢微动了瞬，没多问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一旁的翡翠却蹙了蹙眉，面露几分担忧，但见自家主子神色如常，也只好紧紧跟上。
　　另一边，男客席上。
　　与崔彧攀交情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只是今日众人发现，这位崔三爷不知怎的，对他们颇有些爱答不理，颇为怠慢。
　　今儿个吴家的当家人吴崇远、孙家的当家人孙全通都来了，两人连着抛了两次话头，那崔三都只是语气淡淡地敷衍过去，既不接茬，也不热络。
　　吴崇远和孙全通对视一眼，脸色便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这崔家小辈，未免也太不识抬举，贪得无厌了些！
　　一旁的谢家人瞧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倒是颇为畅快。
　　只是对这位崔三爷，却也没什么好印象。
　　谢家大老爷谢云青正想着，忽然听见那位今日一直神色淡淡的崔三开了口。
　　“久闻谢老夫人大名，崔某身为晚辈，理当去拜见一番，不知现下可方便？”
　　谢云青一愣，随即便笑道：“我这就让犬子带崔三公子过去。”说着，便把悬星给叫来了。
　　谢悬星上前笑道:“崔兄，请。”
　　崔彧起身，看了他一眼，颔了颔首，“劳谢兄带路了。”
　　旁边的吴崇远和孙全通面色不变，直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脸色才微沉了几分。
　　这崔三到底想做什么？从他们手中捞的还不够，还想从谢家也捞一些好处？
　　那他怕是打错了算盘。
　　谢家那位老太太，可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人！
　　吴崇远看向身旁的两个儿子，压着声音问：“这个崔三，一直都是如此目中无人？”
　　吴庆丰蹙了蹙眉，还未说话，一旁的吴四便低声答道：“此前儿子与他相交，这人虽算不上八面玲珑，但行事举止也还算周全，并非今日这般......许是因着其他事的缘故？”
　　吴崇远闻言，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不管这崔三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区区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小辈，都不应对他们这些长辈如此无礼！
　　他们吴家此时虽有求于人，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看来，也是该让这崔三吃吃苦头，挫挫他的锐气了，否则，还真当这苏州府是他崔家做主的了。
　　......
　　沈雁水跟着带路的王妈妈，穿过几道回廊庭院，便看见了眼前的宅院——松鹤斋。
　　门口的小丫鬟像是早有准备，并没有进屋通报，便立刻打了帘子。
　　那王妈妈却是就停住了脚步，看着她笑道:“燕姨娘请。”
　　沈雁水颔了颔首，侧首吩咐翡翠在外头等着，抬脚就进了屋子，抬眸便见谢家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看着她。
　　她脚步微顿了瞬，上前见了礼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谢老夫人寻妾身来，是有何事？”
　　谢老夫人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眼眶便不自禁的有些泛红了。
　　她面容慈和的笑了笑，声音温和：“今日是老身唐突了，只是看着燕姨娘，老身实在忍不住想与你说说话。”
　　说着，她声音便低了下去，看着她道：“燕姨娘来苏州府这些日子，不知可曾听闻我的小女儿，在三十年前的元宵节上走失的事？”
　　沈雁水看着她，如实道：“妾身的确曾听闻过此事，之前在吴府婚宴上，谢家的大姑奶奶与说过几句话，提过一嘴，说妾身与贵府二公子的相貌有些相似......老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见妾身的吗？”
　　谢老夫人闻言有些意外她这般直接，随即便叹了一口气，“的确是因为这个，老身近几年来身子越发不济了，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我那早年走失的小女儿......今日唐突打扰了燕姨娘，若是我们误会弄错了，稍后定有补偿。”
　　说罢，她看着沈雁水，“只是，不知燕姨娘可愿花片刻钟的时间，与老身说几句话？”
　　沈雁水想过谢家人私底下寻她说话，但没想到谢家老夫人竟会将架子放的这么低......
　　想着她这辈子未曾谋面的母亲，心底莫名的有一丝的不知滋味起来。
　　沈雁水抿了抿唇，轻声道:“老夫人客气了，您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便是。”
　　“好。”谢家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随即看着她，问:“老身听妍姐儿说起过燕姨娘的身世，听闻你父亲在通州府经营着几家铺子，而母亲......是早早就过世了，是吗？”
　　沈雁水点了点头。
　　谢老夫人又问：“那你可记得，你母亲锁骨下那里，可有一颗小痣？”
　　沈雁水摇了摇头：“我母亲生下我后不久便去世了，我对我母亲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老夫人闻言，有些失望，她也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位燕姨娘，心中隐隐觉得，就和她想象中她的月月长大后的模样一般无二......
　　就好似她的月月回来了，回来看她来了......
　　一旁的夏妈妈见状，连忙又问道：“那燕姨娘可曾见过一个环形雕刻着双鱼的玉佩？约莫这么大小，是羊脂白玉，成色极好，雕工很是精巧。”
　　老夫人也抬眸紧紧看着沈雁水。
　　沈雁水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看来，她并非谢家人了，只是巧合的容貌有些相似而已。
　　这也没什么，她上辈子便是孤儿，这辈子也没什么父母亲缘，若是突然多了一些陌生的长辈亲人，她反而会很不习惯。
　　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莫名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夏妈妈顿时心下一阵失望，果真也只是长得相似之人吗？
　　谢老夫人的神色却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缓缓道：“月月走失那日，脖颈上戴着我亲自给她挑的玉佩，但若是被人拐走的，那玉佩定然也不会留在她手中，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那回月月是第一次回出府，看见路边摊摆着的木头雕刻的手串，便想要，我便花了三文钱给她买了一串戴在手上......”
　　老夫人说着这话时，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目光柔和又遥远，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被她抱在怀里，扎着小揪揪，拽着她袖子稚声稚气的小女儿......
　　沈雁水不禁愣了一瞬，下意识道：“是刻着小猫的那串？用桃木做的？”
　　她话音一落，谢家老夫人和夏妈妈顿时同时看向她。
　　谢老夫人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猛地按住了心口，声音悲痛发颤：“我的月月……”
　　下一刻，往后便倒了过去！
　　夏妈妈惊得立刻上前扶住了她，“老夫人？老夫人？！快来人啊！”
　　立刻就有丫鬟进来了。
　　“快去请大夫来！”
　　丫鬟被眼前的场景惊住，忙不连跌的便下去让人请大夫去了。
　　与此同时，沈雁水也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两步从另一边扶住了谢老夫人，同时暗暗输了一丝异能过去，又伸手按住了她的人中穴，用力掐了下去。
　　一旁的夏妈妈还来不及阻止，就见眼前的燕姨娘哦不对，是小小姐就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她嘴巴微张了张......罢了，这也是小小姐担忧老夫人。
　　只是，不曾想，片刻后，老夫人竟真醒了？！
　　见状，夏妈妈不禁松了半口气，连连道：“老太太，您方才真是吓死老奴了！您现下感觉如何了？老奴已经让人去请了大夫......”
　　谢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沈雁水收回手，轻声道：“老夫人这是伤心太过，气机逆乱，清窍壅塞，才会突然昏厥，”说罢，她看着谢家老夫人道，“您老人家身子骨弱，切忌大喜大悲。”
　　夏妈妈闻言十分惊诧，随即又看向老夫人道：“方才多亏了小小姐，老夫人您才及时醒过来呢，”说着脸上便带上了笑容，“没想到咱们小小姐还会医术呢......”
　　至于老夫人的身子......哎。
　　谢老夫人听着两人的话，用力点了点头，只是只紧紧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却依旧老泪纵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伸出苍老的手，一把握住了沈雁水的手，握得紧紧的。
　　“孩子......好孩子，真的是你......是祖母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母亲啊！是我......当初没能把她看好，才让人把她拐了去......都是我的错......”
　　夏妈妈连忙劝道：“老夫人，这哪能怪您？分明是那些该千刀万剐的拐子的错！小姐这是上天有灵，知道您记挂着她，所以隔着千山万水，将小小姐又送到了您身边，让您能祖孙相认啊！”
　　沈雁水感受到谢老夫人握着她的那只手，厚厚实实的，温暖而有力。
　　看着她的眼神，像是透过她想要看她的母亲......
　　她心底轻叹了一口气，轻抿了抿唇，看着谢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您......确定没有认错吗？”
　　她心里虽一直有所猜测，但也仅仅只是猜测......
　　毕竟，世间相似之人也并非没有，不能只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断定有血缘关系。
　　谢老夫人双手握住沈雁水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好孩子，不会有错的，方才你说的那个刻着小猫的桃木手串，此事，除了我和夏妈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些年，我一直让人寻找你母亲，也寻到过不少相似之人，也有人别有用心，甚至连玉佩都能拿出来仿造......但却没有一人提起过那个手串。”
　　她顿了顿，又颤声问道：“你母亲......跟着你父亲时可有受苦？日子可还过得好？”
　　沈雁水看着谢老夫人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酸涩，轻声答道：“家父......在当地小有薄产，母亲......我曾问过父亲，父亲只说母亲只是奴婢，并无其他亲眷，其他的......我也不知晓了。”
　　谢老夫人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痛，心如刀绞。
　　她的月月，不仅与人为妾，还曾与人为奴为婢，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刚生下孩子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想到这里，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这些年她不是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当真知道女儿早早就离世了，却依旧承受不住......
　　沈雁水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有些紧、紧的已经有些发疼了，但她却没有吱声，也没有抽回手。
　　夏妈妈在一旁连忙安慰，又递帕子又顺背，好半晌谢老夫人才缓缓缓和过来。
　　至少，她的月月没有落入那等腌臜之地......
　　她看着沈雁水，又问：“你母亲膝下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沈雁水点头：“只有我一个。”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好，祖母知道了。”
　　说罢，她又问道：“那崔三......他对你可还好？”
　　沈雁水闻言有些意外，看着谢老夫人笑了笑，“三爷对我很好。”
　　谢老夫人看着她，却是脸色沉了下去，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他若真对你好，你又何必人前一副性子，人后一副性子？”
　　沈雁水一愣。
　　谢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稳Cོ-ོTོXོ锐利，“我还没有老眼昏花。”
　　这几日的传闻，她也听了。
　　但在方才的宴上，那丫鬟将茶水泼在这孩子身上时，她瞧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的第一反应并非动怒，也不是责骂打骂下人，只是愣了一瞬而已。
　　虽然面上随后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可那双眼睛里平和得很，显然，与传闻中那等骄纵跋扈的性子不同。
　　更何况，从进了这松鹤斋后，这孩子便没有了方才在宴席上的那股子跋扈劲儿了......
　　谢老夫人一脸郑重，握着沈雁水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好孩子，告诉祖母，你当初可是心甘情愿跟着那崔三的？”
　　这孩子生的好，可这样的相貌若非生在富贵之家......那崔三能和吴家孙家等人沆瀣一气，显然还利用这孩子在女眷后院里敛财，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又哪里说得上宠爱二字？！
　　若等往日崔家其他人，等那崔三的正妻来了苏州府，听闻了这些事，还不知会如何为难这孩子。
　　沈雁水没立刻说话，毕竟......咳，当初她还真说不上心甘情愿，只是被迫摆烂才入的东宫。
　　谢家老夫人见了，看着她的神色越发温和慈爱，“好孩子，别怕，你是我谢家的人，那崔三对你不好，祖母定然不会让你被旁人欺负了去的，你若不想和他过了，回来了便是咱们谢家的女儿，等再过段时间，祖母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往后正正经经的好好过日子。”
　　“我......”沈雁水原本是想解释两句的，但却不知为何......看着谢老夫人此时看着她的眼神，听着她的话，眼底骤然酸涩，眼前的视线好像都蒙了层水雾......喉头也泛起涩意，气息微微凝滞，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刚走到门口的崔彧，在听见谢老夫人的话后，原本平静淡然的神色，却是陡然一紧。

[113]生同裘，死同穴:“...不会厌弃，阿雁也不许厌弃我。”
　　门外的谢悬星脚步一顿，随即下意识偏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崔三。
　　他假装没看见他突然紧绷的神色，转过头看向门边的丫鬟，让人前去通报。
　　丫鬟屈膝应了，转身掀帘进去了。
　　不多时，丫鬟便出来了，朝两人福了福身：“老夫人请崔三公子进去。”
　　谢悬星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兄，请。”
　　崔彧微微颔首，抬脚跨过了门槛。
　　进屋的一瞬，目光便径直落在了阿雁的身上。
　　见她正坐在谢老夫人身侧，只是眼眶却有些泛红......
　　他脚步顿了一瞬，不自觉的轻蹙了蹙眉。
　　沈雁水看见他后，便轻吸了一口气，又极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眼底残余的湿意压了下去，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三爷。”
　　崔彧看着她的笑容，这才收回视线，转向坐在上首的谢老夫人，上前两步，拱手躬身，神色沉稳，“晚辈久仰谢老夫人之名，今日特来拜见。”
　　谢老夫微眯了眯眼，自他进门起便一直打量着他，看了个仔仔细细。
　　听着他的话，面上便露出几分笑容，“崔三公子不必多礼，老身如今虽深居简出，但这些日子崔三公子的大名，老身也是如雷贯耳。”
　　崔彧神色不变，“不敢，老夫人谬赞了。”
　　谢老夫人抬了抬手：“坐吧。”
　　崔彧直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
　　谢悬星也跟着坐下了，安静地待在一旁，并不多言，只是目光悄悄在沈雁水脸上溜了一圈。
　　看来，他这是真要多个妹妹了。
　　待丫鬟上了茶水点心，谢老夫人才重新开了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崔彧，不紧不慢地笑着道：“崔三公子来得正巧，老身方才还在想，该让人去请崔三公子过来一趟。”
　　崔彧闻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不知老夫人寻晚辈，是有何事？”
　　谢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沈雁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里的锐利便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慈爱。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雁水的手背，随即才转回头，看向崔彧，缓缓开口，“想来这会儿崔三公子心底应当也是有些疑惑。”
　　“实不相瞒，崔三公子身边的这位燕姨娘，正是老身那走失了三十几年的小女儿的遗孤，是老身嫡亲的外孙女。”
　　崔彧闻言，面上适时地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他眉梢微扬，目光在沈雁水和谢老夫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沈雁水坐在一旁，看着太子殿下那张脸上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太子这演技还真是不错，若非她早知道内情，光看他这副模样，还真要以为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了。
　　谢老夫人见他神色惊讶，也不意外，只叹了口气，缓缓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三十几年前元宵节小女儿走失，到这些年四处寻找的艰辛，再到方才如何从那个桃木手串上确认沈雁水便是她的外孙女......
　　说到最后，她眼眶又泛了红，声音微微发颤：“老身都这把年纪了，原以为这几十年的念想遗憾，都要带进棺材里去了......却没曾想，老天爷还是怜惜我这个老骨头的，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得偿所愿，得知我那小女儿的下落，认回流落在外的亲孙女。”
　　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旁的夏妈妈连忙轻声劝慰。
　　谢老夫人摆摆手，深吸了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崔彧，勉强笑了笑：“让崔三公子见笑了，老身失态了。”
　　崔彧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老夫人言重了，骨肉分离数十载，如今能有幸相认，乃是大喜事，老夫人不过真情流露，晚辈只有感佩。”
　　“只是，没曾想阿雁与谢老夫人还有这般的关系，难怪方才晚辈在宴上瞧见谢二公子的面容，便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本就是一家人。”
　　谢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崔三公子说的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巧。”
　　她说着，又侧过脸看向沈雁水，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心疼。
　　沈雁水看着谢老夫人，又瞅了一眼太子，总觉得谢老夫人好像正酝酿着什么似的......
　　谢老夫人看向崔彧，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缓缓开口道：“崔三公子，老身如今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活，旁的都不想了，只盼着这孩子往后的日子能过得顺遂安乐，也就知足了。”
　　“老身便想把这孩子接到谢府来住些日子，让她陪陪我这个老婆子，不知......崔三公子可能体谅老身的这番心情？”
　　她话音落下，脸上的笑容依旧，“当然，谢家也不会让崔三公子吃亏，咱们谢家在苏州府经营多年，田庄、铺子、宅院，崔三公子若有瞧得上眼的，尽管提出来便是，就当是谢崔三公子这几年对燕姐儿这孩子照看的心意了。”
　　沈雁水听着谢老夫人这番话，方才压下去的情绪，猝不及防的又翻涌了上来，一时只觉得鼻尖有些泛酸......
　　她抬眼，正好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她感觉面色还蒙着一层还未褪去的水雾，看他也看得有些不太清晰。
　　不过，虽她这会儿没想过离开太子，但......这毕竟都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她也不好当面驳了......
　　咳，就都交给他了。
　　崔彧心下微沉，缓缓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朝谢老夫人拱手，躬身一揖，声音沉稳如常：“老夫人念女心切数十载，如今寻得阿雁，骨肉相认，晚辈自然能体谅。”
　　说着，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谢老夫人：“老夫人若想让阿雁多陪您些日子，这也是人之常情，晚辈自是无有不允，只要阿雁自己愿意便可。”
　　谢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一些。
　　然而崔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只是，田庄铺子之类的话，老夫人便不必再提了。”
　　话落，谢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也微沉了沉。
　　这话，就是在婉拒她将燕姐儿接回谢家的提议了。
　　崔彧：“这些时日想来谢老夫人也听闻过一些我与阿雁的传闻，既如此，望老夫人亦能体谅晚辈，”说着，他顿了一瞬，抬眸看了一眼沈雁水，缓缓道:“再者，我与阿雁的两个孩子，还等着我们。”
　　沈雁水:......嗯？是她的错觉么？她怎么觉着太子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好像有点奇怪？
　　只是，来不及多想，手便被谢老夫人握得紧了紧。
　　谢老夫人神色有些惊讶，侧过脸看向着她，“两个孩子？”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嗯......我跟三爷已经有好几年了，膝下有一儿一女，是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方才还没来得及与您说。”
　　谢老夫人听了这话，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先是一连道了几声好，这才看着她道:“不过，不管孩子不孩子的，只要哪日你想回来了，祖母就在家里等着你呢，谢家便是你的家。”
　　沈雁水闻言鼻子有点酸酸的，带着鼻音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家老夫人这才又看向崔彧，“外面那些传闻什么的，听听也就罢了，我心底自有分辨。”
　　说罢，她脸色肃了肃，“老身不管旁的，既然你们膝下已经有了孩子，便只望崔三公子往后能好好待我家这孩子，莫要让她受了委屈，否则，老身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锐利。
　　崔彧语气沉稳郑重：“请老夫人放心。”
　　谢老夫人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松了几分，摆了摆手：“崔三公子若能说到做到，便是最好的。”
　　崔彧:“老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晚辈表字允执，老夫人唤我允执或三郎便可。”
　　谢老夫人见他这般态度，心下虽放下了一些心，但却又生了其他疑虑......
　　她笑了笑，“好，那往后老身便倚老卖老，唤你一声三郎了。”
　　崔彧神色温和的颔了颔首。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
　　三…郎？
　　别说三郎了，怕是连表字，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唤过太子吧......
　　谢老夫人看向沈雁水，满目慈和，“咱们家既然认回了你，自然是要告知苏州府其他亲朋的，也好让其他人知道你是咱们谢家的孩子。”
　　说着，她又看向崔彧：“不知你和三郎觉着哪日合适？咱们谢家也好办个认亲宴，也好让燕姐儿认认人，免得往后在苏州府出了门，看见自家人相见不相识，那便闹了笑话了。”
　　沈雁水听着这话，知道谢老夫人是想为自己撑腰。
　　只是如今，她和太子却是不好与谢家扯上什么关系......
　　否则，不说吴家孙家那些人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就是再过几日南下的官船可就要到苏州府了，谢家犯的事儿若不大，按着太子对江南这三府世家大族的处置方案，本就可以从轻处置。
　　但若有了她这层关系，到时候反倒不好。
　　怕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太子因她之故，才对谢家徇私就不好了......
　　想着，她便转眸看向太子，朝他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
　　崔彧瞥了她一眼，便看向谢老夫人，忽的沉声道：“不知老夫人可否屏退左右？晚辈也好与您仔细商谈。”
　　谢老夫人闻言笑了笑，眼神微深：“正好，老身也有一些事想要与三郎说道说道。”
　　她看向沈雁水以及身边的夏妈妈还有星星：“你们先去旁边偏厅等着，我与三郎说说话。”
　　夏妈妈和谢悬星立刻应了声。
　　沈雁水起身看了太子一眼，便也退了下去。
　　不过，老夫人方才看向太子的那个神色......要问的莫不是这些日子太子和吴家孙家那些人走得近的事？
　　毕竟，从这些日子她和太子的行为来看，瞧着就是和吴家孙家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之人，着实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她因为之前在老夫人面前没装，反倒阴差阳错让老夫人误会她是被迫的，如今这口锅......咳，就全扣在太子身上了。
　　正想着呢，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知你如今年岁几何？我是该叫你表姐还是表妹？”
　　沈雁水抬起头，便看见了朝她笑得一脸灿烂的谢家二公子。
　　应该就是她二哥信中提及的谢悬星了。
　　瞧着这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她心下不由有些奇异。
　　她笑了笑说：“我今岁二十有一了。”
　　谢悬星笑着说：“那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二十有二了，你应该叫我表哥。”
　　说完，谢悬星又看向夏妈妈：“夏妈妈，你去让小厨房做一些拿手的吃食点心过来。”
　　夏妈妈连忙笑着应是，下去吩咐去了。
　　谢悬星又笑着看向沈雁水，笑容满面地说：“这些年来，祖母心里一直惦记着小姑母，咱们家如今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把表妹你给找着了，表妹以后是随三郎一直留在苏州府了吗？那以后可以常来家里走动，来得多了就都熟悉了。”
　　说着，不等她说话，便又开始说：“家里咱们这一辈嫡支的总共有九个孩子，大房的是我大哥，如今在京城任刑部郎中，再就是大姐，你应该见过，上回在吴家婚宴上与你说了话的那个，再就是我了。
　　“二房的是荣哥儿、宁姐儿和芹姐儿，至于三房，三叔父如今在常州府任通判，带着三叔母一家子一起都在任上，如今不在府中，等以后你就能见着了。”
　　随后这两刻钟，沈雁水基本上没怎么插上话，就喝着茶吃着点心，时不时点个头“嗯”一声，全听着这位表哥噼里啪啦地把谢家的人员都介绍了一遍，甚至每个人的性子都说了一通。
　　明明还没与其他人怎么接触，她脑子里却已经有了谢家众人鲜明的形象了......
　　等谢悬星终于停下嘴喝茶的时候，谢老夫人和崔彧也先后出来了。
　　沈雁水先下意识看了太子一眼，随即又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说：“好孩子，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了，等再过一些日子，祖母定然为你好好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认亲宴，定不会让人小瞧了你去。”
　　谢悬星听了有些惊讶，但没有说话。
　　沈雁水听着谢老夫人的话，又看了太子一眼，也不知太子和谢老夫人说了什么，这是把谢老夫人给说服了？
　　她感受着谢老夫人那双宽厚温暖的手，抿唇笑了笑，说：“我并不觉得委屈，您不用担心。”
　　她见天被人吹捧，还送这个送那个的，哪里委屈了？至于认亲宴，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甚至若让她一下就改口，多了那么多亲人，她还有些不习惯，多几日适应也好。
　　谢老夫人闻言便又拍了拍她的手，满目慈爱的笑道：“好，那便好，今儿个我这身子这会就不去前面了，你和三郎快去宴会上吧，否则那起子人怕是要起疑了。”
　　沈雁水点了点头。
　　回到宴上时，众人果真问了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用路上想好的借口都应付了过去，其他人倒也没有再追问。
　　反正最多也就是谢家人私底下找这位燕姨娘说了什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心里难免觉得谢家虚伪得很，平日里面上摆得倒是一副清高模样，如今利字当头，还不是和她们一样？
　　沈雁水在宴上坐了一会儿，便感受到谢家大夫人和谢家二夫人时不时看向她的眼神了。
　　谢家二夫人此时心底对这位燕姨娘的感官有些复杂。
　　因着燕姨娘这等妾室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她并不希望这个燕姨娘就是小姑子的女儿。
　　否则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再加上这位燕姨娘嚣张跋扈的作态，她也实在看不上眼。
　　但见她被众人吹捧着，心里又忍不住想，若这位真是他们谢家的人，那他们谢家是不是......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位谢家二夫人，便笑着收回了视线。
　　又这般过了一两个时辰，赏过了荷，用过了席面，宴也便散了。
　　等两人出了谢家，沈雁水刚坐上马车，便看向太子，忍不住好奇的问:“三爷之前和老夫人在屋里头说什么了？您不会是将您的身份告诉了老夫人了吧？”
　　老夫人出来后的那神色可比她离开之前要好上不少，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一些内情的模样。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到了怀里坐下，才开口低声说：“是和老夫人说了一些事，但并未表明身份，不过......老夫人大概是有些误会，以为我是太子派来的人了。”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不禁愣了愣。
　　太子的人？
　　这可真是......
　　崔彧把下巴靠在她的颈窝上，声音带着两分低哑:“谢老夫人此前那些话虽也是为你撑腰的意思，但也是担忧我与吴家孙家走得太近，官船再过两日便要到苏州府了，她是担心你会被我连累。”
　　才迫切地把阿雁从他身边带走......
　　那他自然要打消谢老夫人这个念头。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太过意外。
　　只是......
　　脖领间的温热的呼吸让她没忍住笑了出来，扭头想躲，“别亲，好痒......”
　　她起身想离他远一点，却忽的被人用唇叼住了颈间细嫩的皮肉，嗓音嗯止不住的轻颤了颤，“三爷......”
　　下一刻，又轻又软的嗓音便被堵住了......
　　半刻钟后，沈雁水感受着马车的震动，听着马车外越发喧闹的声音，忍不住咬唇低声道:“您快些......”这可是在马车上。
　　也不知他突然怎地了，在马车上就开始勾她......
　　崔彧握着她盈盈不过一握的腰，抬起又放下，嗓音越发沙哑，“嗯......”
　　沈雁水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震得她心脏也砰砰直跳了起来......
　　若此时有人瞧见两人这般模样，不知情的也只当她坐在崔彧的怀里，只是有些贪凉，在马车里褪了鞋袜......
　　毕竟除此之外，衣裳首饰瞧着并无什么异样。
　　只是，散开的裙摆下，却时不时随着马车的震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晃动的小腿......
　　以及在喧闹以及车轮的声音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的水声......
　　......
　　与此同时，谢家那边。
　　宾客都送走后，老夫人把大房的两口子叫到了松鹤斋正厅里说话。
　　谢家大老爷看着自家母亲，“母亲，您可问过那位燕姨娘了？”
　　谢老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燕姨娘的确是你小妹的女儿。”
　　谢家大老爷和谢家大夫人闻言，即使此前就有所怀疑，却依旧被惊了惊。
　　随即谢家大老爷就笑了：“这是大喜事啊！”
　　只是说着，他又想到已经早逝的小妹，情绪低落了下来，叹了口气，“母亲打算怎么安置燕姐儿？是要把她接回来吗？那位崔三公子瞧着是个爱财的，燕姐在他那里也只是个妾室......就是燕姐好像很受那崔三的宠爱，那崔三也不知会不会放人？”
　　在他看来，当他们谢家的女儿，往后自然不愁嫁，怎么也比给崔三当妾室好。
　　至于嫁过人，也没关系，燕姐生得那般相貌，就算嫁过人也多得是人想要求娶。
　　一旁的大夫人听着他的话，虽然对那位燕姨娘的性子不太喜欢，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谢家家大业大，也不缺一副嫁妆，只是希望那孩子的性子往后能改改就好了。
　　谢老夫人看着他们两口子的神色，心下颇为满意，压低声音说：“认亲的事先不着急，此事先你们两人知道就行，不要传了出去，在老二两口子面前，也不必提及。”
　　谢大夫人有些疑惑道：“母亲此话......是何意？”
　　谢老夫人看着他们两个，意有所指似的道：“你们也都知道最近外面传的那些消息，若老二知道咱们与崔家还有这一层关系，怕是要到处生出什么枝节来。”
　　两人闻言，连忙应是。
　　等两人从松鹤斋出去，正好瞧见谢家二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谢家大老爷先行离开。
　　二夫人周氏便看着谢家大夫人道：“哎呀，大嫂，母亲这是与你们说什么呢？怎的只叫上大哥大嫂？倒是不曾叫我与老爷？”
　　谢家大夫人看着她笑着说：“也没什么，母亲随口吩咐了一些事，二弟妹，我还有一些事要去处理，便先走了。”
　　谢家二夫人闻言，连忙拉住了她：“大嫂且等等，那位燕姨娘可是......”目光里有探究之色。
　　谢家大夫人连忙摇了摇头：“母亲说了不是，只是相貌相似之人。”
　　二夫人闻言，心底莫名有些失望，便也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趣。
　　......
　　天色渐渐黑了。
　　待沈雁水从净室出来，就瞧见太子正手持书卷靠在床头上。
　　她看了他一眼，上前脱了鞋，爬上床榻，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册，随口问，“在想什么呢？半晌也没见你翻动一下。”
　　话音刚落，崔彧忽的攥住了她的手腕，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拉得扑到了他身上。
　　她懵了一瞬，随即趴在身上仰起脑袋抬眸看着他：“干嘛？”
　　崔彧抱着她的身子，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把手里的书卷扔到一边，低声说：“此前在谢府之时......谢老夫人说要将你接回去，往后许给其他人......”
　　说着，他薄唇微抿了瞬，看着她的水润澄澈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你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很低。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一只手勾了缠他垂在身前的一缕发丝，扫用发梢轻扫了扫他的下巴，抿唇笑道：“您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崔彧看着她，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
　　见他不说话，沈雁水渐渐瞪大了眼睛，正要开口，就听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哑沉涩，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怕。”
　　沈雁水这才点头:“这不......”就行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又听着他声音幽幽的道:“不管阿雁跑去哪里，我都会将阿雁带回来。”
　　崔彧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即使......哪日我不在了，也要与阿雁一起的。”
　　生同裘，死同穴。
　　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与阿雁都是要在一起的。
　　沈雁水愣住了。
　　看着太子的漆黑如渊的眸子，发现他好像并非玩笑......
　　太子这是......怎么突然就转到强制爱频道去了？
　　她回想了一下，就想起此前在谢家时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又想到了之前在马车上他突然就有些不对劲的模样......
　　她不由仔细瞅了瞅他的神色，这......听着好像是有些吓人。
　　但她又不跑，自然也就不提前操这个心了。
　　但强制爱......她发现自己好像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太子对她强制爱的模样？
　　太子表面上瞧着有些冷淡矜贵，但实际上性子一直都是很稳重温柔的。
　　她要是真跑了，太子他真的会强制爱么？会给她关小黑屋还是会把她锁起来？然后对她酱酱酿酿，酿酿酱酱？
　　咳......搞得她竟莫名还有些期待了起来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她眨了眨眼，轻轻哼了一声：“您话可不要说得太早了，说不定再过几年，您就厌弃了我呢？还说什么下辈子下下辈子，赶紧的睡觉吧。”
　　说着，她就从他身上滚了下去，把被子踹到一边，只盖住了小肚子，就拉了拉他的衣摆，示意他赶紧躺下来。
　　崔彧:“......不会厌弃，阿雁也不许厌弃我。”
　　说着，便顺着她的力道，默默的在她身边躺好。
　　“知道啦知道啦......”沈雁水一手抱着他的腰，小声嘟囔。
　　崔彧将她揽在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的脸，半晌，才缓缓阖上眼。

[114]一更，日常:“是～多谢彧哥哥～”
　　第二日一早，天光极好。
　　八月的日头明亮却不毒辣，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两人起身洗漱，用过早膳，丫鬟们撤了碗碟下去。
　　沈雁水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对面的人，“三爷今日还要出门吗？”
　　崔彧正执盏饮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她，眉目间含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不必了，这两日都不用再出门。”
　　说着，他眸光落在她脸上，“阿雁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雁水眼睛顿时一亮。
　　自从两人来了苏州府，这些日子不是在赴宴应酬，便是在周旋应付各家的人，着实没怎么好好一起在苏州府逛过。
　　这会听见这话，她想了想，便笑着说：“那便去外面随便走走？”
　　崔彧颔首：“好。”说着便要起身。
　　沈雁水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目光在他身上那身衣裳上溜了一圈，笑着说：“不过，咱们还是把衣裳换一换，更方便些。”
　　不然，以及他们两人这些日子的招摇，到时候路上又遇见些面熟的人了懒得与他们说话应付。
　　崔彧看着她的笑脸，笑着点头，自然没有不应的。
　　不多时，翡翠和方正麟便应着两位主子的要求，各自取了旧衣裳来。
　　虽是旧衣，却都浆洗得干干净净，沈雁水自是不介意，很快便换好了。
　　方振林将衣裳呈给太子时，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
　　他那身衣裳是寻常百姓的装扮，暗中护卫时才穿的，虽说他身量与太子殿下相近，衣裳应当合身，可毕竟是自个儿穿过的旧物，让太子殿下穿上……
　　好在太子殿下并未在意，接了衣裳便去换了。
　　待崔彧从内室出来，沈雁水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站在铜镜前理着衣襟。
　　她头上的钗环首饰全卸了，只用一块淡蓝色的小布巾包着发髻，梳的是寻常嫁妇人最简单的发式。
　　耳饰也摘了，因为正值夏日，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细棉布半袖，袖子只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了两截白皙莹润的小臂。
　　下头是一条青灰色的裙子，平平无奇，再无半点装饰。
　　崔彧脚步却是微顿。
　　明明是这样一身再朴素不过的装扮，可在他眼中，却只觉得眼前之人，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反倒比最近这些时日盛装时多了几分天然素净的韵致。
　　最后，视线落在了她莹润白皙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沈雁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便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看见了他漆黑的眸子，“三爷这么瞧着我作甚？”
　　崔彧眼眸含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自然是瞧你好看。”
　　沈雁水听着他低沉带着磁性的声线，顿时便笑了，“三爷这嘴如今是越发的甜了。”
　　崔彧手掌摩挲着她柔软滑嫩的手臂，垂眸看她，“是吗？但我觉得还没有你嘴甜……”
　　沈雁水顿时一个巴掌拍在他胸口上，嗔了他一眼，“马上就要出门了，你可别乱来。”
　　崔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面色淡淡，“阿雁在想什么呢？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磨了磨牙，“你最好只是随口说说。”说着，眼睛就落在了他身上。
　　就见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只系了一条深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皂靴。
　　其实，若是平民百姓穿短衫才正常，大夏天的说不得很多人都只穿一个开衫马甲，但奈何，太子这气质，穿上背心怕是反倒更引人注目。
　　“不错。”
　　说着，她便从翡翠手里接过一个竹篮子挎在臂弯里，“三爷，那咱们就走吧？”
　　崔彧垂眸看着她，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便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侧眸看向一旁的方正麟，吩咐道：“不必随身伺候。”
　　方正麟连忙躬身应了声“是”。
　　两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这一片住的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宅院深深，巷道宽敞，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绿意，安静得很。
　　走了一段，沈雁水便道:“三……”说着，她顿了一瞬，侧眸看着他，眼珠转了转，笑意盈盈地改了口，“这会不好叫三爷了，那便叫你——彧哥哥？可好？”
　　崔彧脚步倏地一顿，看着她的胃微眼眸深了深，嘴角不自觉勾起，“嗯。”
　　沈雁水见他这明明高兴还要端着的模样，顿时没忍住笑了，“今个咱们都得空，不如便亲自下厨一番？”
　　崔彧看着她：“阿雁准备亲自下厨？”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不是我亲自下厨，”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是你和我一起下厨。”
　　她仰着脸看他，“这些年来我可是给彧哥哥你做了不少好吃的，我却还未曾吃过彧哥哥你亲手做的菜呢。”
　　崔彧闻言，嘴角勾了勾，抬手握住她点在胸膛上的手指，低声道：“好。”
　　沈雁水这才满意了，笑着反手牵住他的手，说：“我此前已经问过翡翠了，这会外头的早市怕是已经散了，咱们去乐桥市头那里买，那里最热闹。”
　　崔彧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便穿过人群，往苏州府乐桥市头最热闹的那片走去。
　　三刻钟后，两人到了乐桥市头。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路边摆满了各式摊子，卖糖粥的老汉支着一口铜锅，甜丝丝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还有卖糕点的、卖鲜鱼的、卖扇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出炉的梅花糕——又香又甜——”
　　“糖粥——糖粥——又糯又稠的糖粥——”
　　几个孩童从人群里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跑得太快，险些撞到沈雁水身上。
　　当先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猛地刹住脚，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又飞快地跑远了。
　　后面跟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哥哥等等我”。
　　沈雁水看着几个孩子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条街是苏州府最繁华的地段，两旁店铺密密麻麻，酒楼、茶肆、布庄、药铺、银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沈雁水拉着崔彧的手，在人群里穿行了一段，瞅着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妇人，便上前笑着问：“阿婆，劳烦问一声，卖菜的地方往哪儿走？”
　　老妇人抬手指了指前面：“往前再走一条巷子，左拐就是了，那边菜市热闹着呢。”
　　沈雁水道了谢，拉着崔彧往那边走。
　　没走多久，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比方才那条街上还要嘈杂几分。
　　这便是菜市了。
　　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子，买菜的人挤来挤去，摩肩接踵，走两步便要与旁人擦着肩膀过去。
　　空气里混着生腥气、泥土气、汗味，还有各种蔬菜瓜果的青涩气息，搅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沈雁水倒是没什么，挎着篮子就往里走。
　　崔彧跟在她身后，微微蹙了蹙眉，不大习惯这样拥挤。
　　就算是幼年时被养在外祖家，常在京中行走，也没去过这样的地方。
　　走两步便有人从身边擦过去，再走两步又有人从对面挤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抬手，虚虚挡在沈雁水身侧，替她撑开了一点空隙。
　　沈雁水浑然不觉，蹲在一个老人的摊子前，仔细看着地上的菜。
　　那老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深的，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摊子上摆着几样菜，碧绿生青，水灵灵的。
　　沈雁水装模作样地挑了两个，其实她也不大会挑，只是看着顺眼的，便拿了她抬起头问：“阿婆，这个怎么卖？”
　　老人笑着道：“小娘子好眼力，这是今早刚摘的鸡头梗，三文钱一斤。”
　　沈雁水点了点头，“那称两斤吧。”
　　老人称了称，用草绳捆了，算了一会儿，才把菜递过去：“二斤一两，给六文便成。”
　　沈雁水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七文钱递过去，把菜装进了篮子里。
　　又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一个鱼摊，大桶里养着几条活鱼，水花四溅。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随即问那卖鱼的汉子：“这是什么鱼？怎么卖的？”
　　那卖鱼的汉子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打量了两人一眼。
　　他心里便有了数，咧嘴一笑：“小娘子好眼光，这鱼鲜得很，八十文一斤。”
　　崔彧看着那鱼贩的眉心顿时皱了一瞬，他虽不知道这些鱼的价钱，但此人显然是在说谎。
　　沈雁水闻言气笑了，“这是要宰客？方才我瞧见你给别人卖的分明不是这个价，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八十文？是看我面生好欺负不成？”
　　那鱼贩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娘子嘴皮子这么利索，神色一下子慌了，但还是嘴硬道：“小娘子这话说的，我方才卖的是草鱼，不是鳜鱼……”
　　只是，见那小娘子的神色，以及周围几个买菜的人都看了过来，鱼贩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连忙改口：“哎哟，小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是我方才看岔了，以为您问的是那鳜鱼呢……这青鱼四十文一斤，四十文。”
　　见状，沈雁水也没有再争论，直接拉着崔彧就走了，就在隔壁的摊子上挑了一条又肥又十分有活力的鳜鱼。
　　这鱼贩子价钱叫的实在，沈雁水又不是个讲价的，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看得那想要宰客的鱼贩子顿时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是几百文的买卖呢！
　　鱼贩子连忙用网兜捞起来，利落地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打了个结，笑容满面的递了过去。
　　沈雁水接过鱼，顺手就往身后一递，就见太子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
　　她瞅了他一眼，把鱼往他那边递了递：“笑什么呀？赶紧拿着。”
　　崔彧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鱼接了过去，垂眸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鳜鱼，稳稳当当地提在手里。
　　不过片刻，又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几节脆嫩的藕，一捧新鲜的莲子，又挑了几样时令小菜，最后还买了几个鸡蛋和一小把碧绿的小葱。
　　最后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等两人从拥挤的菜市场出来，沈雁水扭头，便看见太子左手提着菜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右手还提着那尾鳜鱼。
　　那鱼时不时弹一下尾巴，甩一甩身子，活蹦乱跳的。
　　见他面带笑意的站在热闹的街边，身上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日光落在他肩上，竟真的染上了几分寻常的烟火气……
　　看着这样的太子，她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但也不过愣了一瞬，便伸手想从他手中接过篮子，笑着道:“给我吧，我拿着。”
　　崔彧手臂微微一避，“不必，我拿着便是。”
　　沈雁水见了，顿时又笑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也不顾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瞧见两人这般亲密，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那手挽着手，眉眼含笑的模样，一看便是新婚小夫妻才有的黏糊劲儿。
　　有人多看了两眼，也有人笑着摇摇头，倒也没人说什么。
　　沈雁水眉眼弯弯满脸的笑意，神态自若的很，只是……不小心眼尾余光却是看见太子的耳根子……红了。
　　沈雁水顿时一脸惊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软软的，还有点烫，顿时便抿唇笑了起来，凑近了低声笑着说：“彧哥哥还害羞呀？”
　　崔彧轻咳了一声，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微微有些不自然：“前面有一家糕点铺子，你不是要买桂花糖和藕粉吗？”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在大庭广众之下逗他，“嗯，进去瞧瞧。”
　　两人进了杂货铺，买了桂花糖和藕粉，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没一会儿，忽听前方一阵骚动。
　　街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沈雁水踮脚望了一眼，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两个泼皮拽着衣领，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小杂种，走路不长眼？撞了爷不说，还想跑？”
　　少年咬着牙，“我、我没撞你！明明是你故意撞得我！”
　　“哟，嘴还挺硬。”那泼皮抬手就要扇下去。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婶摇头叹道：“作孽哦，那孩子是养济院出来的，身上能有几个钱？这个张三也真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沈雁水听着，刚蹙了蹙眉。
　　就见那少年忽然猛地一挣，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小狼崽，狠狠朝那个叫张三的泼皮撞过去，扑上去就咬住了他的耳朵，死命地撕扯。
　　鲜血顿时顺着少年的嘴角淌下来，张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小杂种！松嘴！给老子松嘴！”
　　周围方才还在旁观、偶尔劝两句的人顿时坐不住了。
　　“哎哟，这可真是……赶紧松嘴！松嘴！”
　　“小小年纪，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嘴！”
　　方才还同情少年的人，这会又纷纷责怪起来，说他下手太狠、不知轻重。
　　沈雁水眉心越皱越紧，便见人群中冲出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少年从张三身上掀翻在地，少年爬起来，满嘴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几个男人也没想多管，毕竟这张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人撕扯开了说了几句，便就回去了。
　　有相熟的人把还躺在地上哭嚎的张三给送去了医馆。
　　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也都散了，只是走之前还看着那少年嘴上嘀嘀咕咕的。
　　沈雁水收回视线，蹲下身，帮那少年把散落一地的草药捡起来。
　　少年正低头自己捡着，满嘴是血，衣袖上也沾了血迹。他看见伸过来的手，抬起眼皮看了沈雁水一眼，突然愣了一下。
　　沈雁水把捡好的草药递过去：“给。”
　　少年顿了顿，接过草药，用衣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声音有些哑：“多谢。”
　　崔彧看着他，忽的道:“你是养济院出来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雁水一眼，这才说话:“是。”
　　崔彧唤了人来，将手中的菜篮子和鱼都递给了方正麟。
　　方正麟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可都是沈良娣和太子殿下亲自选的，等会儿殿下还得亲自下厨呢，可不得仔细着些。
　　崔彧看着那少年，拿出了二两银子递给了他，开口道：“带我们去养济院看看。”
　　沈雁水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崔彧伸手握住她的手，“养济院乃是朝廷拨款，抚恤孤寡废疾之处，既然遇见了，便去瞧瞧。”
　　少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瞬，抬手接过了那银子，点头道:“好。”转身便往前带路。
　　沈雁水牵着崔彧的手跟上去，方振林提着菜篮子和鱼落在后面几步，其余人早已悄然散入人群，看不出痕迹。
　　路上，沈雁水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山。”
　　“小山，你手里的草药……是自己去城外采的？”
　　小山点了点头。
　　“拿来卖给药铺？”
　　“嗯。”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人的速度不快不慢，这才到了养济院。
　　养济院在城东北一片不算太偏的巷子里，离闹市有一段距离，但也不至于偏僻难寻，周围住的多是寻常百姓，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子窄窄的，地上铺着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院门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门板擦得还算干净，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了几丛野草，但整体瞧着并不脏乱，虽有些陈旧，倒也齐整。
　　小山推开门，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沈雁水原以为养济院会是很脏乱差的样子，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出乎她的意料，这里瞧着还可以，至少比她想象中要好不少。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门是一排矮房，窗棂上糊着纸，虽有些地方补了又补，但没有破洞。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密，撒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几个老人正坐着做活计，一个老大爷在编草鞋，手指粗大却灵巧，稻草在他手里翻来绕去，很快便成型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脚下已经摞了好几个编好的，还有一个老人在搓麻绳，动作不紧不慢，很是熟练。
　　几个孩子蹲在屋檐下，有大有小，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认真地把散落的碎布头按颜色分类，旁边一个更小些的男孩在帮她递布头。
　　还有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木槌，一下一下地砸着核桃。
　　沈雁水注意到，有个小女孩伸出小手接东西时，手指比常人多了一根。
　　一个老人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小山，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上，眉头皱了皱，但没有立刻说什么。
　　然后看向沈雁水和崔彧，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开口道：“二位，管事的这会不在，出门去了，二位若有什么事，下午再来吧。”
　　沈雁水看了太子一眼，笑着对那老人说：“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老人听着她说话，神色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他们这些人反正是谁都得罪不起的，但见这小娘子面善，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沈雁水又看向太子，毕竟是他提出来要来养济院的。
　　崔彧看向那老人，语气平和：“我们可能可以四处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随便看随便看，没什么不能看的。”
　　沈雁水便拉着崔彧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看。
　　老人们各自低头做着自己的活计，时不时瞧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凑过来搭话。
　　那几个孩子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有好奇，但也没人凑近，都忙自己手里的事，就连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也在认真的拔青石板砖缝隙里的草。
　　沈雁水看了一圈，低声对太子说：“看来这苏州府的知府大人，也不算是一点实事都没有干。”
　　但凡像这种朝廷拨款的，养济院又是这种性质，不管拨款多少，基本都会被贪走。
　　不说上面的官瞧不瞧得上朝廷拨款的这点银子，下面的胥吏也是不少。
　　可如今瞧着这养济院，大家虽然不算过得多好，但自食其力，倒也还过得去。
　　崔彧听着她的话，没有出声。
　　小山却突然开了口：“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可没管过我们。”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编草鞋的老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神色紧张：“小山，你说什么呢！”
　　沈雁水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小山。
　　崔彧也看向小山，又看了一眼神情紧张的老人，语气平静：“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随口一说。”
　　老人这才有些尴尬地把手拿了下来，讪讪地搓了搓手。
　　崔彧看着小山，问：“那你们平日里靠什么生计？苏州府世家豪门的捐赠？”
　　小山嘴角扯了扯，痛的嘶了一声，“那些世家豪族捐赠的银子，若真能到养济院，咱们这里还能是如今这副样子？”
　　身后的老人又伸手拍了他一下。
　　小山没理，抬起手，忽然指着沈雁水，转头对老人说：“李爷爷，你看她，好像是谢家人。”
　　话音落下，那老人顿时一愣，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仔细看沈雁水的脸。
　　沈雁水下意识看了崔彧一眼。
　　那老人看清了她的面容，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散了许多，甚至露出了感激又无措的笑意来，他搓了搓手，“原来是谢家的小姐呀，小姐怎的不早说？”
　　他连忙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荷！快给谢小姐端碗水来。”
　　院子里其他人听见“谢家人”顿时都抬起了头，看着几人的神色突然就变得热切了起来，连忙站起了身，却又不敢上前。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怯生生地看了沈雁水和崔彧一眼，转身回去端了两个陶碗出来，碗里是白水。
　　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手微微有些抖，水面上漾着细小的波纹。
　　沈雁水连忙接过一碗，笑着道了谢，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抿了一口，然后她把另一碗从女孩手里接过来，递给崔彧。
　　“喝一口。”她小声说。
　　崔彧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也抿了一口。
　　沈雁水把两个碗递还给女孩，笑着说：“谢谢小妹妹。”
　　小女孩顿时脸红了，抿着嘴笑了笑，把碗接过去，抱着跑了。
　　沈雁水这才看向小山和那老人，问道：“你们见过谢家人？”
　　小山点了头：“见过三年前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大哥哥，过来过好几次。”他顿了顿，“那年冬天他给我们送了好多棉被，不然那回，那年冬天我们当中很多人都过不了那个冬天。”
　　沈雁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又问：“所以你之前一声没问，就带我们过来了？”
　　小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带你们过来，除了因为我之前看你长得像谢家人之外……再就是，我们养济院也没有什么好让人贪图的东西，你们想看就来看，问其他人一样能来。”
　　沈雁水闻言，不由笑了，又问：“谢家人经常过来吗？”
　　一旁的老人点了点头，怕几人不自在，便把两人请进了屋，满是感激的道:“每个月都会来，以前是谢家的老夫人，后来是谢家的大老爷二老爷，再后来就是谢家的几位公子了，有时候也是管事的来的。”
　　“若非谢家，咱们这些人哪里还能有今天？这块地，这宅子，都是谢家的，以前的地方还要更偏僻，那才叫一个破烂……”
　　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地：“这是三十几年前，谢家老夫人给养济院捐赠了这座宅子，让我们有了片瓦遮身的地方，这些年来，谢家不仅每月都送来吃的用的，还给这些孩子们一条活路，我们养济院长大的孩子，大多都去了谢家的铺子里做工……”
　　老人和小山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谢家这些年做的事，沈雁水安静的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从他腰间解下荷包，走到小山面前，递给他：“去看看脸上身上的伤吧，别留下病根。”
　　小山低头看着眼前的荷包，没要，还拿出了之前拿的二两银子，还给他们。
　　“这怎么使得？！”一旁的老人也连忙道:“谢小姐不必担心他，这孩子皮实的很，过两天就好了，用不了这些。”
　　沈雁水看着他手中的二两银子，笑了笑，直接把荷包塞进少年的手里，“拿着，买些吃的也好。”说着，转身走向太子。
　　崔彧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听着身后的或苍老或稚嫩的感激声，出了养济院的木门。
　　走出巷子，拐过一条街，周围的人声渐渐又喧闹起来。
　　沈雁水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向崔彧，轻声问：“您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方才也没见太子问什么，倒像是特意让她来看的。
　　崔彧侧眸看着她，脚步未停，声音低低的：“倒也说不上特意。”
　　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刚来苏州府不久，我便暗中派了人手去查苏州各大世家豪族，谢家的事，此前便查到过一些，只是之前并不知道你母亲就是谢家走失的女儿。”
　　说着，他看了她一眼，“但也查到，这些年来谢家因为这个走失的女儿，在苏州府境内所有的养济院、慈幼院每年都会捐赠不少东西。”
　　他目光落在前方，“今日正巧碰见了，便想过来瞧一瞧。”
　　那日在谢府……进屋时，阿雁是红了眼眶的。
　　他想起阿雁从前与他提过的亲近之人，除了沈时茂，就是沈家六妹妹了。
　　可她的亲生父亲和嫡母，却几乎从不提起。
　　想来，应从未有人在阿雁生活里，真正充当过父母长辈一类的角色……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脚步。
　　崔彧见她停下，便也停了，侧眸看她。
　　沈雁水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一触即分。
　　她看着他，弯起唇角，声音很轻：“谢殿下。”
　　即使之前已经听过各种谢家的传闻，但听过和亲眼见过，感受还是不同的。
　　当然，对她来说，更让她开心的，是他对她的这份心。
　　崔彧垂眸瞧着她，扶住了她的腰，压低了声音道:“……为何突然唤殿下？方才不是说唤别的么？”
　　沈雁水余光瞥见身后的方正麟脸都快贴墙上去了，顿时笑着抿唇收回了手，双手抱住了他的胳膊，靠着他的肩，笑眼弯弯的道:“是～多谢彧哥哥～”
　　崔彧嘴角无意识的勾了勾，声音淡淡的“嗯”了一声，却是忽的伸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沈雁水愣了一瞬，嘴角边不自觉扬起，在他怀里蹭了蹭，片刻后，才微微仰头看着他，“我没事，人生嘛，哪有十全十美的？我如今这日子过得已经不知道比旁人好上多少了，若再不知满足，老天爷都要……”
　　崔彧抬手捂住了她的嘴，神色严肃，低声说，“别乱说。”
　　沈雁水看着他眨了眨眼，连忙点了点头。
　　崔彧这才松了手，缓缓扣紧她的手掌，出了巷子。

[115]二更，火烧崔宅:结尾修多了1000字，可以再看看哦～
　　只是两人没有再原路走回去，而是在街边寻了家车马行，雇了辆骡车，花了十几文钱，便载着两人和一篮子菜、一尾鱼，不紧不慢地往崔宅的方向去了。
　　待回了崔宅，沈雁水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下人正忙着，见两位主子亲自来了，顿时慌成一团。
　　掌勺的师傅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迎上来躬着身道：“三爷，燕姨娘，这地方油烟重，又脏又腻的，还是让小的们来吧，免得弄脏了主子们的衣裳。”
　　旁边几个帮厨的也连忙点头，附和着说是。
　　沈雁水笑着说：“没事。”
　　崔彧看了几人一眼，“出去候着便是。”
　　几人顿时不敢再说话，连忙退了出去。
　　沈雁水先在灶房里转了一圈，问了问油盐酱醋搁在哪儿，看了锅碗瓢盆刀具的位置，这才挽了袖子开始忙活。
　　她把买来的菜从篮子里一样样拿出来，藕、莲子、鸡头米梗、蕹菜、小葱、鸡蛋，还有那尾还在甩尾巴的鳜鱼，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崔彧，笑眯眯地把一把蕹菜塞进他手里：“三爷，你先洗菜。”
　　崔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绿叶子，又看了看水盆，走过去，将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水里慢慢地洗......
　　沈雁水也没管他，已经开始忙活自己的了，她准备做桂花莲子布丁。把藕粉用凉水化开，滤去杂质，加了桂花糖，又把新鲜的莲子剥出来，一颗颗去了苦心，煮软糯放在一旁备用，灶上另起了一口锅，把米饭蒸上了......
　　她忙活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太子那边的进度，走过去一瞧——一把蕹菜被他洗得只剩下一堆碎叶片，完整的一片也找不出来。
　　崔彧也察觉了，看着篮子里那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菜叶子，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沈雁水倒是没说他，笑眯眯地拿起一片碎叶子看了看，说：“行，反正也就咱们两个自个儿吃，不讲究卖相了。”
　　说着，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围裙，让他站起来，随即走到他身后，双手绕过他的腰，将围裙从他身前围过来，在腰后系了个结，顺手一勒，劲瘦的腰身便被勾勒了出来。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目光从他腰间滑下去，忽然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不算响，但在灶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崔彧整个人一愣，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扫向灶房门口。
　　不远处，方振林和几个侍卫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崔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侧眸看向沈雁水，面色微红，低声道:“…胡闹。”
　　沈雁水冲他眨了眨眼，又瞅了一眼他翘翘的屁股，见他耳朵又红了，这才满脸笑容的转身去处理那条鳜鱼了。
　　崔彧见她转身，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私底下床帷里也就罢了，在外面可不能如此......若被人瞧了去，实在有损威严。
　　这么想着，听着她杀鱼的动静，脚步却不禁朝她走了过去......
　　沈雁水正拿着刀，刮鳞、开膛、掏腮、去内脏，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瞧着像模像样的。那刀刃贴着鱼骨游走，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崔彧站在一旁，看着她手下那干净利落的刀工，眉心不禁拧了拧。
　　等她将收拾好的鱼放到案板上，他忽地开口问道：“你之前在伯府，难不成还需要你亲自动手做吃食？伯府不给你吃的？”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扭头看着他便笑了起来。
　　她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的技能。
　　她便笑眯眯地看着他，眨了眨眼：“那倒没有，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至于这个，谁叫我聪明呢，只看过几回，便学会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眉眼见的生动得意，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
　　他把碎叶子倒进了锅里，右手拿起锅铲，左手从盐罐里舀了一勺盐，很是自然地往锅里撒了进去。
　　沈雁水在一旁刚想“哎”一声，那一勺盐已经落下去了。她又看了看，眼看着他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院子里，方振林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地往灶房方向扫了一眼，便看见太子殿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正对着锅里的菜翻动着。
　　他顿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可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会围着围裙、拿着锅铲，亲手做菜呢？
　　然而灶房里时不时传来的声音，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三爷，把这鱼再剁小一点。”
　　哐哐几刀，从灶房里传了出来。
　　“三爷，炒菜要先放油，多放点油，对对对，把这个鱼煎一下。”
　　刺啦一声，油锅响了。
　　方振林便看见沈良娣从灶房里嗖的一下跳了出来，紧接着就看见太子殿下半侧着身，转过头看向沈良娣......
　　方振林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沈雁水看着太子那表情，脸色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转身回去舀了一瓢水，往锅里倒了进去，滋啦一阵白气冒起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凑过去，一脸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三爷没被油溅着吧？”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神色，抬起左手，将手背放在她面前，眉心轻蹙了蹙，“溅着了。”
　　沈雁水连忙捧着他的手，低头呼呼地吹了两下，又摸了摸他的手背，看见上面有一小块泛红的痕迹，低头亲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三爷，不疼了吧？”
　　崔彧面色淡然的收回手，“你站远些，别等会儿也被溅着了。”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放开手，转身去看自己的布丁了。
　　“三爷，你等会儿那个盐可别放太多了。”
　　崔彧蹙了蹙眉。
　　他之前盐放多了吗？
　　他没说话，舀了一勺盐，又倒了半勺回去，把锅盖盖上了。
　　......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沈雁水沉默无言，十分的安静，觉得自己今儿个高兴给自己挖了个坑......
　　而崔彧，瞧着却颇为自信。
　　除了那尾鳜鱼，一盘小葱炒鸡蛋，一盘清炒鸡头米梗、一盘清炒藕片，一碗咳......炒蕹菜。
　　沈雁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刚放进嘴里——
　　“禀三爷，燕姨娘。”方正麟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谢家二公子来了。”
　　沈雁水有些惊讶，筷子还夹着那块鱼肉没来得及放进嘴里，便停住了。
　　崔彧放下筷子，“请人进来。”
　　方正麟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将人引了进来。
　　谢悬星进了正厅，一眼看见两人坐在桌前，桌上还摆着菜，顿时有些惊讶，十分自来熟地开口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还没用晚膳？”
　　沈雁水和崔彧起身，崔彧抬手请了请：“谢兄坐。”
　　谢悬星落座，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沈雁水，又看了看崔彧，神色有些微妙。
　　沈雁水先让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这才笑着问，“表哥可吃了？”
　　谢悬星下意识点头，随即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卖相实在说不上好，一盘青菜炒得稀碎，一盘藕片切得厚薄不均，那尾鳜鱼躺在盘子里，汤汁寡淡，瞧着就没入味。
　　他看了看沈雁水，语气很是真诚：“你们才来苏州府，是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回头我把厨子给你们送一个过来？”
　　沈雁水轻咳了一声：“这菜......是我和三爷今日闲来无事，自个儿胡乱做的。”
　　谢悬星闻言有些惊讶，顿时来了兴趣，立刻让人拿了碗筷来，拿起筷子：“那我倒要尝尝了。”
　　沈雁水笑着让他不用客气，自己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十分自觉地没有去夹那道放盐放得最多的菜，夹了一块鱼肉，有点腥，盐有点淡，又连忙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嗯，这是还不错，能吃。
　　她面上不显，笑眯眯地看着正盯着她看的太子，开口道：“嗯，虽然有一点点不足之处，但三爷这可是第一次下厨，没有炒糊，也没有炒生，都炒熟了，已经十分厉害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眼睛微亮了瞬，然后每样菜只尝了一口，眉头就拧的更紧了一分，最后便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沈雁水一眼，伸手从她手中拿过筷子，搁在桌上，侧眸看向方振林：“去酒楼买一桌饭食过来。”
　　方正麟连忙差人前去。
　　崔彧这才看向沈雁水，认真道：“待我再练练，到时候再做给你吃。”
　　而一旁的谢悬星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猛灌了三大口茶水，被那道炒青菜齁得嗓子发紧。
　　再听着两人的对话，又不禁来回瞅了两人一眼。
　　沈雁水闻言，顿时抿唇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那我可就等着三爷给我做的菜了。”
　　崔彧认真的点了点头。
　　沈雁水这才看向谢悬星，问道：“表哥今日过来，是做什么来的？”
　　谢悬星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定贴递过去：“喏，祖母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先瞧瞧，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往上面添上。”
　　沈雁水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就看见——珊瑚、翡翠、白玉、珍珠，各样头面首饰列了满满一页，田庄、铺子、宅院，光是田庄就有三处，铺子四间，分布在苏州府不同的位置，后面还有布料、家具、日用器物，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雁水只扫了一眼，便深吸一口气，将单子合上，推了回去：“不必如此，我不缺这些东西。”
　　谢悬星连忙道：“你缺不缺的，咱可不管，这是你应该得的，这可是祖母这些年一点一点写上去的，给小姑母准备的嫁妆。”
　　沈雁水闻言，顿了一瞬，没有说话，想了想，将那嫁妆单子拿了回来，笑着看向谢悬星：“那好，这我就收下了。”
　　她转头看向外头的翡翠，将人唤了进来：“去灶房把里的那份甜点装好，提过来。”因为夏天东西不耐放，本也就只做她和太子以及方正麟的份，这会儿正好还没来得及吃。
　　翡翠应声下去，不多时便提了个食盒回来。
　　沈雁水将食盒交给谢悬星：“这是我亲手做的甜品，很适合老人家吃，你帮我带回去给她老人家尝尝。”
　　谢悬星接过来，看着食盒，面露犹豫之色。
　　这要是不带吧，毕竟是表妹的一番孝心，亲手做的。
　　但这要是带吧......他怕祖母她老人家吃出问题来就不好了。
　　沈雁水看出他的表情，顿时不禁笑了：“等会你给祖母吃之前，尽管先试吃一口，看看再说。”
　　谢悬星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告辞了。
　　两刻钟后，谢悬星回到谢府，径直去了松鹤斋。
　　一进门，便看见父亲和母亲也在。
　　谢大老爷今日没什么事，过来给母亲请安，大夫人也跟着，两人见儿子回来了，都知道他今日是去做什么的，便都没走，留在一旁听着。
　　谢悬星给祖母请了安，又将食盒提上来，说了缘由。
　　谢老夫人顿时惊喜不已：“燕姐儿亲手做的？快拿来给我尝尝。”
　　谢悬星打开食盒，见里面晶莹剔透的，上面撒着桂花和莲子瞧着倒是好看。
　　正好，可以让爹娘都分担一点，免得祖母为了不浪费表妹的心意，非得全吃了。
　　他正打算分成四份，谢老夫人已经开口了：“给我便成，给你爹娘尝一口就是了，他们吃不了那么多。”
　　谢悬星不由笑了，但他还是分了四份，自己先尝了一口。
　　晶莹剔透的东西一入口，滑嫩细腻，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混着桂花的甜和莲子微微的软糯，冰冰凉凉的，口感从未有过的新奇。
　　他连忙又吃了两口，等他抬头想从爹娘那里再抠一口的时候，就发现他爹娘已经都吃上了。
　　谢悬星顿时很是后悔！哎......早知道表妹做甜点这么好吃，刚刚就不分给他爹了。
　　谢老夫人吃了，也不禁惊讶：“没想到雁姐儿还有这样的手艺。”
　　王氏也不由点头称赞：“这东西好吃，品相也好看，口感也是从未见过的。”
　　谢老夫人听了，十分满意，吃到最后只剩下两口，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谢悬星连忙道：“表妹说了，这东西夏天不能放，您还是赶紧都吃了吧，下回想吃，再让小表妹给您做不就成了。”
　　谢老夫人听见不能放，这才小心地、慢慢地、舍不得地吃完了。
　　便问起正事：“你表妹看着那嫁妆单子，可还有什么想添的东西？”
　　谢悬星摇了摇头：“她一开始还不想收呢，说是不缺，后来听说是祖母您一直给小姑母准备着的，这才收下了，也没有说再要添置什么。”
　　大夫人王氏闻言不禁有些惊讶，这么多好东西竟然还开始还没想接？她可是大约知道婆母在里面写了哪些好东西的......
　　谢家大老爷点了点头：“也是，不都说那崔三十分宠爱燕姐儿么？崔家也是大族，应是也缺不了这些的，母亲，您就别太担心了。”
　　谢老夫人没接话。
　　她心里自有计较，那崔三已经和她解释过了，崔家的身份是假的，只是借用了名头罢了。
　　既然是替太子办事，这些时日在苏州府收的那些东西物件，到时候怕都是要交给太子处理的，又能落到燕姐儿手中多少？
　　至于那宠爱，就更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谢悬星：“祖母，您是不晓得，我方才过去的时候......”知道这会儿祖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表妹过得好不好了，便把自己吃的见得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三人顿时一阵惊讶。
　　谢云青道：“那崔三竟还亲自下厨？你莫不是被诓了？”
　　谢悬星道：“不可能，那菜齁得我连喝了三杯茶都没压下去，要是个正常的厨子能做到这水平？”
　　就这，他那表妹都还能找出优点来夸，真是不得了。
　　谢老夫人听了，虽有些意外，但也不由露出了一些笑意，还算是满意。
　　大夫人王氏也意外，没想到崔三和他们那外甥女私底下竟是这般相处的......
　　谢云青忽然开口：“母亲，前些日子那崔三和吴家孙家那些人走得那么近，再过两三日太子殿下就要到苏州府了......不会被吴家那些人连累吧？”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把咱们自己家的事管好就成，至于崔家的事......就别管了，他心里有数。”
　　谢云青听母亲这般说，便没再多想。
　　王氏却有些惊讶，依着婆婆对那位刚认下的外孙女的心疼看重，若崔家可能被连累，怎会这般平静？
　　但母亲有言在先，她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接下来两日，吴家和孙家的帖子都送到崔宅。
　　崔彧只应了一次，只是这次却也不像是往常与众人把酒言欢，只是略坐了片刻，便借口有事回了......徒留众人脸色越发难看。
　　吴家书房。
　　吴四皱着眉头：“这崔三到底想做什么？收了咱们送的那许多东西，这会竟装傻不成了？”
　　他看着父亲：“爹，咱们是不是该动手给人一个教训了？”
　　吴崇远拧着眉，抬手止住了他：“我觉得这事有些不太对劲......”
　　他忽的看向大儿子：“你去......查查织造大人近日请的那大夫，不管什么手段也好，花重金也罢，让他说说织造大人得的什么病！”
　　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若是真病也就罢了，若是装病......又为何突然装病？
　　吴兴丰立刻应下。
　　重金之下，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不过一个时辰，吴兴丰便回来了。
　　“爹，那大夫说，织造大人根本就没生病。”
　　吴四顿时拧眉：“没生病？那织造大人为何半个月下来都不曾露面？”
　　几人都皱起了眉。
　　吴崇远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记得，织造大人是在那崔三刚来苏州府那两日病的吧？”
　　吴兴丰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就是那个日子。”
　　吴崇远神色倏地阴沉。
　　吴四忽然皱眉道：“那崔三莫不是有问题？可咱们之前试探过他那么多回，应该没问题了才是。”
　　吴崇远沉声道：“的确是试过，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重，忽然停下，声音压得极低，神色狠厉：“不管他身份有没有问题，今夜让人去崔宅放一把火，若他身份没问题，就当是给他的一个教训。”
　　“若他身份有问题......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好一把火烧了！”
　　吴兴丰立刻应下。
　　今夜月色很暗，月光隐在云层里，只透出些许朦胧的光，风却有些大，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是要变天的模样。
　　崔宅。
　　崔彧两人早已洗漱歇下。
　　沈雁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窝在崔彧怀里，睡得很沉。
　　只是，迷迷糊糊间，她突然听见外面隐隐有喧闹声，夹杂着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崔彧已经起身掀开被子。
　　沈雁水也彻底醒了，听着外面有些混乱的声音，以及映在窗面的火光，迅速披了件中衣。
　　方正麟快步走进来，低着头快速道：“禀三爷，有人故意纵火烧宅！”
　　崔彧在方振林说话时已经扯过雕花衣架上的披风，三两下系在了沈雁水身上，又拉过另一件披风唰地展开披在自己肩上，一手揽住阿雁的腰，语气沉稳：“先出去。”

[116]掉马:“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因崔宅所处之地，周遭住的全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以孙家和唐家隔得最近。
　　消息传得快，人也来得快。
　　孙博固来了，唐二也来了，其余周边人家也纷纷派了人出来，万一火势蔓延，波及的可是自家宅院。
　　原本安静的夜里，此刻崔宅里里外外却是一派喧闹。
　　可众人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位崔三爷露面。
　　有人高声道：“你们家主子呢？崔三爷可是出事了？”
　　守在门外的护卫一声不吭，任由提着水桶的下人们进去，并不阻拦，但任你如何问话，却也不应声，更没人出来招呼。
　　众人见状，脸色不由变了变。
　　孙博固和唐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崔宅这火......怕是不简单。
　　正想着，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是吴家的马车。
　　吴兴丰和吴四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崔宅，扫了一眼众人，转向孙博固，一脸担忧道：“孙兄，怎么不见崔兄？崔兄莫不是......”
　　孙博固摇了摇头：“崔兄一直未曾露面，但也未有人出来去请大夫，想来应没什么事。”火势最大的明显是在前院，后院的火反而瞧着不大。
　　吴兴丰松了一口气，“那便好，我在家中瞧着这边火光冲天的，真真是吓了好一跳呢，没想着竟是崔兄的这里出的事，也不知里面如何了？可有人进去看过了？”
　　其他人闻言，立刻便有人道:“派人进去瞧了，但一直没人出来回话。”瞧着里面的火势很是不小，他们可不会以身犯险自个儿进去。
　　吴兴丰闻言，不禁微蹙了蹙眉，竟一直没有消息......
　　崔宅后院，庭院中间。
　　前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从书房方向滚滚升腾，仆从们奔走救火，喧闹声不绝于耳。
　　但今夜吹的是西北方向的风，后院里的火势扑灭后，浓烟很快便被风势吹散了。
　　崔彧负手立在院中，披着玄色披风，火光映在他冷沉的面上，明灭不定。
　　方正麟匆匆上前，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三爷，方才已经审出来了。”
　　崔彧抬眸看向他，“说。”
　　方正麟压着声音，“厨房掌勺的招了，并非在饭菜中下毒，却是利用食物相克之性，使端上来的饭菜虽无毒，却会令人困乏倦怠，身子发沉，另有燕姨娘身边伺候的婢子琥珀，打着燕姨娘的名义在前院行走，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崔彧听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垂眸扫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那几人。
　　厨房掌勺的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糠筛，额头抵着青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琥珀跪在一旁，面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方正麟，声音冷沉如水：“受何人指使？”
　　方正麟躬身道：“禀三爷，是吴家。”
　　崔彧闻言，神色如常，只是眼底的冷意又沉了一分，并无惊讶之色，“吴家......”
　　正在此时，正屋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沈雁水换好了衣裳，快步走了出来。
　　方才从正屋出来时，火势刚起，她只穿着中衣，外面罩了披风便匆忙出了门。
　　待出来看清了局势，着火的位置主要在前院书房，后院虽也烧了东西厢房，但主院尚未被波及，见太子已经开始着人调查，她便趁隙回了屋，简单换了身衣裳。
　　崔彧见她出来，冷沉的面上神色微缓，抬眸扫了方正麟一眼，冷声道：“把人提出去。”
　　方正麟立刻应下：“是！”
　　护卫上前押人，琥珀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拼命地朝沈雁水的方向挣扎，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哀求恐惧交织在一起。
　　沈雁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琥珀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沈雁水并未注意她，上前两步看向太子，蹙眉问道：“是谁让他们纵火的？”
　　崔彧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吴家。”他说着，眸光微沉，又道：“应是这两日吴家察觉了什么，这才有此动作。”
　　沈雁水闻言，眉心蹙得更紧，“这吴家在苏州府可真是肆无忌惮，一手遮天了，咱们借用的还是崔家的名头，好歹也是北方的豪门大族，他们竟都敢如此，若是旁的平民百姓得罪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崔彧眼神漆黑，冷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一手遮天。当自己是这苏州府地界的土皇帝了。”
　　说着，他垂眸，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雁，你先随护卫从侧门出去，我去前面处理一些事情，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沈雁水顿时反握住他的手，蹙眉看着他，语气坚定：“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吴家如此胆大包天，也不知还有什么后手，万一丧心病狂地在暗中还安排了人，又或者直接明晃晃的来硬的......也不是不可能。
　　她可不放心他就这么出去。
　　崔彧看着她的眼睛，放缓了声音：“阿雁，前面的事我很快就能处理好......”
　　沈雁水却是不听，“不行，我倒是要亲眼瞧瞧那吴家人的嘴脸！”说着，她轻轻一挣便挣脱了他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上一丝无奈，随即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崔宅门外。
　　各府的主子们都站在门外，不曾进去。
　　直到方才，门内出来一个崔三爷身边一直跟随的护卫，押着几个人，“砰”的一声摔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顿时退了一步，纷纷拧眉。
　　孙博固皱眉上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人，又看向护卫，问道：“这是......崔兄呢？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人群里，吴兴丰和吴四看见地上那几人，脸色均是微变了一瞬。
　　他们倒没想过崔宅能一点查不出来，只是没想到查得这样快。
　　原是计划着今夜如此混乱，崔宅此时定然没空细查，明日便可寻机将人处置了，死无对证。
　　却不想崔府行动如此之快，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将人全揪了出来......
　　方正麟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吴兴丰和吴四身上，冷声道：“这便要问问吴家两位了，这几人便是今日在府中纵火的下人，方才已经审讯招供，背后指使之人乃吴家！”
　　话音一落，方才还有些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孙博固神色微讶，看了一眼方正麟，又侧目看了看身旁吴兴丰和吴四的脸色，心中顿时有了底，便没有开口。
　　吴兴丰站了出来，脸色也不甚好看，拧眉看着方正麟道：“我记得你是崔兄身边的贴身护卫，崔兄如今如何了？”他说着，顿了一下，又道，“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我吴家与崔兄素来交好，从无嫌隙龌龊，如何会做下此等之事？要么是这些奴才们胡乱攀咬，要么便是这些奴才的幕后指使人想要栽赃陷害我吴家。”
　　一旁有人打圆场，附和道：“想来应是如此，如今谁不知道崔三爷与吴家关系甚好，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你这下人莫要在此胡乱攀咬，等你主子出来再说不迟。”
　　这话一落，又有几人跟着附和。
　　方正麟却依旧冷着脸，声音铿锵：“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尔等狡辩。”他侧眸看向身侧护卫，“拿下。”
　　护卫当即上前。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崔家的护卫竟如此胆大包天！
　　吴家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吴兴丰和吴四护在身侧。
　　吴兴丰变了脸，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看向方正麟厉声道：“不过区区奴才，竟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倒是想问问崔兄，是如何管教下面奴才的！”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沉如冰的声音便从门内响起。
　　“我是如何管教下属的，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众人抬头望去，便见两个身影从尚冒着火光浓烟的崔宅大门走了出来。
　　待看清楚了来人Cོ-ོTོXོ，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只见当先那年轻男子身披玄色披风，头上的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支玉簪簪着，那张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周身气势凛然，但......却绝非他们认识的那个崔三！
　　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崔家又来了其他族人不成？但也未曾听到消息啊......
　　随即，他们便看见了那周身气势凛然的男人身侧跟着的那个女子......却是他们自己认识的那位——燕姨娘！
　　不少人心中陡然一沉。
　　吴兴丰、吴四、孙博固等人看着眼前这面容陌生、声音却熟悉的年轻男人，脸色齐齐变了。
　　吴兴丰扯了扯嘴角，勉强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孙博固紧紧盯着崔彧，看着那男子身旁的护卫以及那位燕姨娘，心底隐隐有了答案，可这个猜测，却让他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崔彧冷眼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吴兴丰身上，语气淡漠：“吴兄不是想要在下的命么？怎的这会儿倒认不出来了？”
　　吴兴丰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此人......定是朝廷派来的人！
　　他们不该只是烧书房放他一马，应当趁机将人烧死，方能以绝后患！
　　但如今......
　　他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身侧，只带了六个护卫，而崔家门前却站着二十余护卫，个个精悍。
　　他的脸色不由阴沉了下去了却又在下一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拱手道：“原来是崔兄，不过崔兄怎的换了一副模样？若不是熟悉崔兄的声音，倒真要相见不相识了，相识这么些日子，竟不知崔兄还有如此喜好。”
　　他说着，又无奈的道:“崔兄方才何出此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吴家与崔兄素来交好，崔兄总得给我吴家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是？若崔兄就这般信了这些奴才的话，岂不是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他看了一眼崔彧身后尚在冒烟的崔宅，又道，“今夜这府里也是住不下去了，崔兄不如去我吴府先歇息一晚，若我吴家当真做了什么得罪崔兄的事，让崔兄有此误会，在下定当好生给崔兄赔礼。”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听着十分诚恳。
　　周围的众人听着却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崔三那张陌生的面容，各怀心思。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了吴兴丰一眼，神色冷厉，“这就不劳烦吴兄了。”
　　吴兴丰听了，脸色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既然崔兄如此介怀，那我等也不便再留，先告辞了。”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他要赶紧回去与父亲商量对策，这崔三......必须趁太子还未到苏州府之前，将人解决了！
　　只是他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站住，谁允你走了？”
　　吴兴丰脚步一顿。
　　周围霎时一静。
　　吴兴丰缓缓转过身来，眯了眯眼，看着崔彧，扫了他周围一眼，忽的笑一声：“崔兄，难不成仅凭这几个奴才的话，就想要留下我？”
　　他面露不屑，神情倨傲，甚至觉得匪夷所思。
　　其他人也觉得这崔三未免太过愚蠢狂妄了些。
　　即使这会儿大家都猜到此人的身份大抵不简单，可就算是朝廷派来的人，可如今崔宅就这么点人手，这般对上吴家，怕是都要等不到太子殿下来了。
　　不少人看着崔三的眼神，忽的就仿佛像是看一个死人。
　　沈雁水看着众人的视线，顿时拧眉，随即突然小声的道:“三爷，咱们没他们人多。”
　　她的异能如今虽然已经达到三级巅峰了，但若要用异能攻击的话，还是需要借助植物本身。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自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
　　再就是，都已经派人去调兵了，驻军就在苏州府城外，想来用不了不久，就能到了，这会儿要是不小心受伤了，实在不划算。
　　崔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莫怕。”说罢，便抬眸看向吴兴丰，冷声道:“是又如何？”
　　眼前这些人，可不是一条心。
　　吴兴丰冷笑一声，立刻看向孙博固、唐二，以及周围其他各府的人，他吴家今日没带多少人手，但若将周围所有人手加起来，可不是崔宅门前这十几二十个人能抵挡的。
　　有人沉默，有人却是犹豫了片刻，便咬牙只言任凭吴大公子驱使。
　　吴兴丰笑眯眯的道:“看来今夜崔宅的火太大了些，怕是要多添上许多尸骨了。”
　　方正麟闻言，瞬间一步上前，挡在太子身前。
　　崔彧抬手，拨开方正麟，上前一步，声音沉冷：“是吗？那便来试试。”
　　吴兴丰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众人，高声道：“各位，今夜借诸位府中护卫一用，来日必有重谢。”
　　说罢，便扫了一眼身后众人，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以吴家护卫为首，第一个冲了上去。
　　人群中传来声音：“还不快跟上！”
　　顿时，又有十几个护卫冲上前去。
　　瞬间刀剑相接！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吴兴丰转头，便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苏州府知府赵安良。
　　他拧了拧眉。
　　吴四立刻上前，在知府还未凑近时便高声喊道：“知府大人，今日崔宅火势太大，崔府怕是无人幸免，恐伤了大人千金贵体，大人还是快回吧！”
　　赵安良一马当先骑在马上，听着这话，惊得心脏都停了！身子不禁马背上晃了晃，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和九族也跟着摇摇欲坠。
　　然而他恍惚中定睛一看——那站在崔宅门前、披着玄色披风的男子，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瞬间，他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随即，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马嘶鸣一声，他顺势又是一鞭，狠狠将挡路吴四抽倒在地！
　　吴四惨叫一声，滚落在地。
　　吴兴丰骤然变脸，“四弟！”
　　众人惊愕地看着那位素来万事不管，四处和稀泥的知府大人竟敢一鞭子将吴四给抽倒在地？！
　　吴兴丰阴沉着脸:“赵大人你——”只是话还未说话，就见赵安良翻身下马，随即......连滚带爬地跑上前去，扑倒在地——
　　“太子殿下！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崔彧垂眸冷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赵安良，“来得倒是时候。”
　　崔宅门外，一片死寂。
　　沈雁水站在他身侧，却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倒是把这位知府大人给忘了。
　　而其他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如遭雷击！
　　而吴兴丰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完了......

[117]下狱，围吴府！:崔彧:“他武艺没有我好。”
　　孙伯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崔三竟是......太子？！！
　　他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蜂在耳边振翅，什么念头都聚拢不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是，再听着身旁吴兴丰急促粗重的喘息声，下意识扭头，当看见他满脸惨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的模样，忽的心底竟略好受了那么一丝......
　　也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人群中几个人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牙撑着，没有倒下。
　　马蹄声急促杂乱，又一队人马赶到。
　　是以苏州府同知张宏茂为首的府衙差役，几乎是倾巢而出。
　　张宏茂翻身下马，动作因为太过急促而踉跄了一下，抬眼看见崔宅门前的情形，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扑通跪地，声音都在发颤：“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身后的衙役们也紧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兵器磕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师爷跪在张宏茂身后，心中狂跳不止，只觉得心脏简直快要跳出胸腔了！
　　我的天老爷，这是什么场面？！
　　竟真的是太子殿下！！！！
　　而那些吴家护卫手里还拿着刀......
　　这吴家的胆子真是要破天了！竟然敢拿着刀对着太子殿下？！
　　若太子在这里出了事......
　　师爷不敢再想下去，浑身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张宏茂也看见了那群还手持刀剑的护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站起身，高声冷喝，声音犹如惊雷：“还不快放下武器！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声音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本就已被眼前变故震得不知所措的护卫们，愣了一瞬，手中刀剑便“哐当哐当”、“噼里啪啦”、“叮铃哐啷”地掉了一地，碰撞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站在崔宅门前的所有人，瞬间齐刷刷跪了一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这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明显发抖的颤音。
　　有人甚至浑身都打起了摆子，肉眼可见地在颤抖，若太子殿下只是来苏州府清查田赋拖欠之事，甚至查到了他们名下有隐田，他们都不会如此恐惧......
　　但若被按上行刺太子的罪名......那他们九族都要完了！！
　　但也有人跪得沉稳，面色虽凝重，却还算镇定自若。
　　崔彧冷眼扫了一眼众人，随即沉声吩咐道:“赵大人，立刻组织人手，将余火彻底扑灭，清理现场。”
　　跪在地上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的赵安良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连跌的应是。
　　随即立刻起身安排吩咐......
　　正在此时，又有几声马蹄声传来。
　　沈雁水侧眸循声望去，只见一架Cོ-ོTོXོ马车从长街尽头飞速驶来。
　　赶车的是谢悬星，看见眼前这场面，惊得立刻“吁”了一声，一拉缰绳，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落下，马车猛地停住。
　　车里的谢家大老爷和谢家大夫人两人被这一下晃得身子一歪，谢云青连忙一把掀开帘子，扶着车壁下了车。
　　“崔宅怎么样了？燕——”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得愣住了。
　　崔宅里面还冒着火光，浓烟在夜色中翻滚，可崔宅外面，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那正指挥着衙役的不是知府赵大人和同知张大人吗？
　　还有孙家的人、吴家的人......全都跪着？？
　　谢云青脑子一懵，然后就看见同知张宏茂朝他使了使眼色。
　　谢云青便犹犹豫豫的跪了下去，还不忘伸手拉了拉身后的夫人和小儿子。
　　王氏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拉，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谢悬星也没在这时候做什么，连忙跳下马车，跪在了爹娘身旁，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了崔宅大门口——那不是表妹吗？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表妹没事自然是好，只是崔三呢？怎么不见人影？
　　莫不是......他表妹要当寡妇了？
　　当寡妇也没什么，有谢家在，过些日子再给表妹寻个好人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谢云青跪在地上，心里却是直打鼓。
　　大家都跪着，他跪下应当也没错......只是怎么都跪在崔宅门前啊？
　　燕姐儿可不能出事啊......否则，他该怎么和母亲交代？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崔宅后面的火光，不由面露急色。
　　咦？
　　他忽的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见他外甥女了？
　　那站在崔宅门前，站在那个穿着玄色披风的年轻男人身边的......不是他外甥女是谁？
　　瞬间，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跪得都更踏实了一些。
　　人没事就好。
　　不过……燕姐儿怎地站在大门口，旁边那容貌俊美的男人又是谁？
　　还有……崔三呢？
　　沈雁水也看见了谢家几人，方才见人下马车时就想开口说话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大舅父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拉着太子的手，微微仰头看着他，低声道:“殿下......”
　　只是，话还未说完，马蹄声又响了。
　　这一次的马蹄声不是此前零散的声响，而像是成百上千匹马同时奔腾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仿若闷雷滚滚，从天边碾压过来。
　　众人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狂跳，不少人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不多时，一队人马便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铁甲寒光，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迅速扫了一眼眼前的局势，随即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苏州府都指挥使司卓不凡，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军队很快训练有素地将在场所有人围了起来，刀枪如林，寒光逼人，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谢云青跪在地上，整个人骤然愣住了。
　　卓大人方、方才叫的什么？
　　太、太子殿下？！！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崔宅门前的年轻男人，那个被卓大人唤作“太子殿下”的人。
　　太太太......太子殿下？！！！
　　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来了苏州府？！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崔宅门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跪在崔宅门前的众人，以及地上还泛着寒光的刀剑......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方才这些人莫不是想行刺太子殿下？！！
　　他这会儿冷汗唰的一下也下来了！他谢家不会被牵连进去吧......
　　一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
　　而原本那些虽已冷汗流浃背、浑身打着哆嗦，还能勉强维持冷静的人，在看见卓指挥使带着军士到来的那一刻——
　　“扑通”“扑通”倏地响起了两声沉闷的响声，原本跪在地上的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又吓晕了两个。
　　崔彧冷眼扫了一圈，目光扫过青石阶下脸色惨白的吴家人，声音冷沉如冰：“吴家意图行刺，罪不可赦，其余涉事人员，暂且关押至知府衙门，明日再审。”
　　卓不凡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挥手，身后的军士立刻上前。
　　吴兴丰面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草民方才......都是都是被吴家暗中胁迫，才不得不屈从听命于吴家！草民并不知太子殿下的身份！若是草民早知殿下身份，给草民一百个胆子、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也定不敢屈从吴家！还望太子殿下明鉴！望太子殿下饶命啊！”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崔彧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聒噪。”
　　卓不凡立刻会意，手一挥，立刻有军士上前，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那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被越拖越远。
　　其余人见状，心中冷汗直流，却又有人连忙开口，声音发颤：“太子殿下，我等与吴家并不是一路人！草民等人只是......只是见崔宅起火，过来支应的，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崔彧扫了那人一眼，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有罪无罪，明日审了之后，自然见分晓，都押下去。”
　　卓不凡挥了挥手，军士们立刻上前，将跪着的人一个个押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那些本还想求情的人也顿时死了心。
　　好歹太子殿下没有借着吴家行刺的名义把他们全都砍了......
　　不少人心里顿时不禁诅咒吴家祖宗十八代！
　　若非吴家突然来这一遭，这般狂妄目中无人，他们哪会平白惹上这样掉脑袋的事？！！
　　军士们押着人往一旁走去，自然也包括谢家三人。
　　谢云青一家三口都没吱声，今日之事他是最后才来的，与他谢家无关，太子殿下应当也不会把他谢家如何......
　　至于谢悬星，虽看见了自家表妹，但......还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人，此时也不好让表妹与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
　　“等等。”
　　谢家几人顿时一愣，不由齐齐抬头。
　　谢云青就见他外甥女从崔宅门前走了过来。
　　那军士的手顿时一顿。
　　沈雁水上前，亲手扶起了谢云青，又扶起了王氏，笑了笑：“舅父，舅母，二表哥，你们先起来。”
　　一旁的军士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又扭头看向自家指挥使大人。
　　卓不凡正要看向太子，却见太子殿下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行至那女子身侧。
　　他立刻挥了挥手，军士连忙退下。
　　谢云青见自家外甥女这般神态模样，心里不由涌上一阵茫然......
　　他外甥女怎么会站在……太子殿下身侧？
　　正想着，他就见太子殿下突然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云青顿时顾不得腿软，连忙恭敬道:“草民/民妇见过太子殿下。”三人说着就要跪，只是话音刚落，崔彧已经虚抬了抬手。
　　“舅父舅母不必多礼。”
　　沈雁水也笑着扶住了谢家大夫人。
　　只有谢悬星一个人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谢云青和王氏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小儿子，两人听着太子殿下竟然叫他们“舅父”“舅母”，心底不禁陡然一跳！
　　随即谢云青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一旁跪着的谢悬星连忙扶住了他。
　　谢云青稳住身形，声音都有些发虚：“殿、殿下，草名怎......怎敢当太子殿下如此称呼？”
　　王氏也紧张得连连点头。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了沈雁水，目光微柔，随即转回来看向谢云青夫妇，声音平静:“你们乃阿雁的舅父舅母，自然当得起这一声称呼。”
　　两人顿时又齐齐看向沈雁水。
　　沈雁水却是看向还跪着的二表哥，笑道：“二表哥也快起来吧。”
　　谢悬星连忙站了起来。
　　沈雁水这才看向谢云青和王氏，笑着说：“此前太子殿下与我微服来苏州府，所以在身份上有些隐瞒，还望舅父舅母莫要见怪。”
　　谢云青和王氏哪里会见怪？
　　谢云青连忙摆手：“怎会？”
　　所以崔三就是......太子殿下？难怪声音如此像。
　　王氏也连忙道：“太子殿下与你既是微服，自然是应该的，应该的！”她一迭声地说着，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而其他那些正被军士押下去的苏州府世家，看见太子殿下竟叫那无用的谢云青“舅父”时，简直震惊得眼睛险些脱眶！
　　太子殿下竟然叫他舅父？！
　　人群中有人眼神顿时一亮，“子敬！子敬！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与吴家那厮绝不是一路人——”
　　话还没说完，嘴巴又被堵上了。
　　谢云青听着那人的话，面露犹豫，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敢说话。
　　卓不凡大步上前，抱拳道：“禀太子殿下，末将这就差人将人押去知府衙门。”
　　崔彧眼眸微沉，冷声道“分一队人马将吴府围了，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出。”
　　卓不凡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转身，迅速吩咐下去，兵分三路，一队带人将人押去知府衙门，一队去吴府，自己则亲自带兵护卫太子殿下身侧。
　　不多时，赵安良满身是汗，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过来，躬身禀报：“禀太子殿下，宅子的火都已经扑灭了，只是书房烧毁严重，其中还有一些残卷，不知......该如何处置？”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了沈雁水，声音低了下来：“阿雁，你先回谢府安歇，待我处理完事情便过去。”
　　沈雁水闻言，眉头微皱了皱。
　　崔彧见状，握了握她的手，“不必担心。”
　　沈雁水看了崔宅内外一眼，如今不禁有护卫衙役还有军士，层层叠叠的，确实不必再担心什么。
　　知道他这会儿估计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她便点了点头：“那我先随舅父舅母回谢府，殿下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些。”
　　崔彧看着她望着他担忧关切的眼眸，低声道:“好。”
　　王氏心疼的连忙说：“对对对，今夜燕姐儿定是吓着了吧？赶紧回去歇歇。”
　　谢云青也连忙附和。
　　谢悬星在一旁瞧着自家这表妹的神色，完全没有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倒是镇定自若得很。
　　然后，几人就看着太子殿下亲自扶着沈雁水的手，将她送上了马车，又站在车旁，声音低柔的嘱咐，听得谢家几人都不由有些恍惚了。
　　仿佛......方才那个声音冷厉让人将所有人都下了大狱，又让人带兵围了吴家的人和眼前之人不是同一人一般......
　　崔彧:“回去好好歇着，别担心。”
　　沈雁水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殿下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在谢府等你。”
　　崔彧看着她颔了颔首，随即侧眸唤道：“方正麟。”
　　方正麟立刻上前：“属下在。”
　　崔彧沉声道：“护送沈良娣回谢府。”
　　方正麟立刻抱拳：“是！”
　　谢云青夫妇听着太子殿下的话，这才恍然——
　　原来他们这位外甥女，竟然是太子良娣？
　　等等......太子良娣？
　　谢云青脑中忽然闪过什么。
　　朝中这几年一直有传闻，说太子殿下十分宠爱东宫的一位良娣，甚至到了被御史弹劾的地步。
　　可听闻......太子殿下依旧我行我素。
　　难不成......那位良娣就是他们这外甥女？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马车里传来外甥女的声音。
　　“不行。”
　　沈雁水看着他，认真道：“谢家有护卫，不必让方正麟特意送我回去。”
　　她说着，看向方正麟：“你就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好生保护殿下。”
　　方正麟闻言，抬眸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又悄悄看了看太子殿下，神色一时有些为难......
　　若是其他任何人说这话，他都不必如此为难，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可偏偏反驳太子殿下的人是沈良娣......
　　谢家几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家这外甥女/表妹竟敢如此直言反驳太子殿下的话，下意识就不由紧张了起来。
　　谢云青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刚要为自家外甥女这等冒犯太子殿下的行径求情，就见太子殿下上前了一步，离马车更近了......
　　崔彧抬眸看着她的眼睛，眼眸含笑，声音低了下来：“让方正麟随身保护你，否则我不放心，我这边有军士，还有护卫，不会有事。”
　　沈雁水蹙眉：“不好，方正麟身手最好，让他保护殿下，殿下更安全一些，我在谢家内宅又不出门，殿下若不放心，给我另派几个护卫便行了。”
　　崔彧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他武艺没有我好。”
　　沈雁水：“............”
　　方正麟：“......？？？”
　　崔彧说完，很快挪开眼，侧眸看向谢家几人，声音平静：“劳烦舅父舅母了。”
　　谢云青夫妇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上了马车，一迭声道：“殿下客气了，不敢当。”说着，两人便连忙上了马车，一点不敢耽搁。
　　虽然心中还翻涌着惊涛骇浪，但腿脚比脑子动得快。
　　谢悬星坐在了车辕外，方正麟也没有再多言，赶紧坐上了另一边。
　　谢家的护卫和方正麟带着的几个护卫跟在马车后面。
　　谢悬星怕自家表妹再口出什么狂言，顿时一挥马鞭，“驾”的一声，马车便驶了出去。
　　沈雁水瞬间气笑了，随即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趴在窗边朝太子扔了过去：“每日都随身带着，若丢了或者弄坏了，就别回来了！”
　　真是气死她了！
　　她又不出门，能出什么事？把人放她身边，岂不是浪费么？
　　再说，她自己能保护好自己。
　　“！！！！”谢云青夫妻两人听着她的话，瞬间瞪大了眼睛，一颗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谢悬星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鞭子没抽到马屁股，还险些抽到了自个儿！
　　他这表妹......性子是真虎啊！
　　那可是太子殿下......
　　这么一对比，突然就觉得之前表妹扮作崔三宠妾时，竟还是收着了？
　　当初那些胆敢调戏她的那些纨绔子弟，没被他这表妹给弄死，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对......如今，应是他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对！
　　崔彧抬手接住了玉佩，垂眸看着掌心里还带着她体温的暖玉，手指微微收拢，握了握。
　　抬眸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声音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好。”

第118章 谢家表率，暴雨！
　　马车里，沈雁水放下车帘，脸上还隐隐带着几分气恼的神色。
　　谢云青和王氏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车内一时有些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青才清了清嗓子，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小声说道：“燕姐儿，对太子殿下要恭敬，不可冒犯。”
　　虽说如今瞧着，太子殿下对燕姐儿很是宠爱，但历朝历代，那些盛宠的妃子，最后的下场......大多都不怎么好。
　　帝王薄幸。
　　今儿个能宠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往后厌恶了，从前那些便都成了罪名。
　　想到此处，谢云青心里不由有些几分担忧。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瞬，看向她这位大舅父，“冒犯？”
　　她刚刚有冒犯吗？
　　但见他担忧的神色，她想了想，认真宽慰的道:“舅父舅母放心，若非他故意惹我，我不会打他的。”
　　其实，她觉着踹太子两脚也算不得什么冒犯，不然，她都不知道冒犯多少次了......
　　但，她和太子怎么相处的，就没有必要告诉旁人了。
　　一旁的谢云青和王氏听着她的话，却是陡然愣住了:“......？？！！！”
　　打、打什么？打......太子？！
　　回过神后的王氏连忙拉了把目瞪口呆的丈夫，仰着笑脸说：“良娣娘娘说的呃......你大舅父是关心你担心你呢，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说的是”好像也不太对......
　　沈雁水笑着道：“我知道，大舅母也不必叫我良娣娘娘，我姓沈，我名唤雁水，舅父舅母私底下叫我雁姐儿便是。”
　　王氏听她这般说，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她又笑着看向沈雁水，问道：“雁姐儿方才给太子殿下扔的是玉佩么？雁姐儿可是喜欢玉料？家中库房里有许多，若你喜欢，明儿个大舅母带你去库房里瞧瞧？”
　　沈雁水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拒绝。
　　王氏见状，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沈雁水也笑了笑，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
　　她方才给太子殿下的那块玉，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和之前给两个孩子的玉一样。
　　那玉最大的作用，便是随身佩戴可以修复身体，若是受了伤，即便重伤，也不会立刻失去生机。
　　这样就算她不在太子身边，也能有足够的时间赶过去。
　　如今太子已经表明了身份，苏州那些豪门世家，尤其是吴家人，不知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虽然有军队在，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至于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给......
　　她微微叹了口气。
　　殿下那么聪明......她怕他会发现什么。
　　异能的秘密，她从未想过告诉任何一个人。
　　但如今......
　　她轻舒了口气，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必再杞人忧天了。
　　待他发现了再说吧，说不定也不会发现呢......
　　马车很快便到了谢府。
　　谢云青下了马车，扬声便让人开中门。
　　谢府门前的侍卫顿时一愣。
　　只因开中门向来是迎接身份贵重之客时才用的礼数，寻常来客都只走侧门而已。
　　侍卫们心下一紧，正要前去开门，沈雁水已经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舅父不必如此，我不看重这些。”她温声道，“如今时辰不早了，就不要惊扰府中其他人了。”
　　谢云青夫妇见她神色诚恳，的确是不在意这些，便也没有再坚持，听了她的话。
　　几人进了谢府，沈雁水这才看向王氏，问道：“大舅母，外祖母这会儿可是已经歇下了？”
　　王氏正要说话，一旁的谢云青先叹了口气：“你外祖母已喝过药歇下了。”
　　沈雁水脚步一顿，蹙眉问道：“喝药？外祖母病了？”
　　王氏连忙道：“这两年母亲她老人家三天两头的便会病一场，今儿个也是因为母亲身子不舒服，请了大夫，又耽搁了一会儿，这才得到消息晚了一些，赶去崔宅那边也慢了些。”
　　谢云青看着她，温声安慰道：“不过都是些寻常的老毛病了，你也不必担忧，今夜想来你也是惊吓到了，让你大舅母带你下去先歇息吧。”
　　沈雁水摇了摇头：“倒也没怎么惊着，太子殿下在外忙着，我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去看看外祖母吧。”
　　两人见她这般说，便也没有再劝，领着她往松鹤斋去了。
　　松鹤斋里，二夫人正守着。
　　听见动静，她忙在丫鬟的服侍下起身，待看见大哥大嫂竟跟在那位崔三身边的燕姨娘身后走了进来？？
　　不由震惊拧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看来真是崔宅那边生了变故，只是......就算崔宅被烧了，怎的是大哥大嫂把人接到了府中？
　　她记得，大嫂此前说这人跟他们谢家没有关系的......
　　莫不是诓她的？
　　沈雁水看着这位谢家二夫人，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进去看外祖母了。
　　她伸手搭上外祖母的手腕，细细诊了片刻。
　　脉象倒不算严重，只是有些忧思过度，又受了些许风寒，问题不大。
　　她悄悄输了一丝异能过去，待见人脸色好转了一些，这才起身出去了。
　　在其他人眼里，就瞧着她坐下握了握母亲的手腕，看了看，见母亲睡得熟便没有多留。
　　只是，几人刚出了松鹤斋，忽然间，大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谢家二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位燕姨娘身后竟跟着护卫，还跟到了内宅，不由又皱了皱眉。
　　虽说有大哥在，但这也不像样。
　　可大哥大嫂这态度......就算这个燕姨娘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也未免太过捧着了些。
　　崔家虽是北方豪族，但他们谢家也不差什么。
　　那崔三也不过是管着崔氏庶务的，又身无功名。
　　他的妾室，何至于这般捧着？
　　她心里有些看不上，只觉得大哥大嫂未免太没有骨气了些。
　　再怎么着，就算真是谢家人，那也是小辈！岂能让她们这些做长辈的，事事讨好她这个小辈？
　　沈雁水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骤然落下的大雨，不由蹙了蹙眉。
　　也不知太子殿下今夜要忙到什么时候，可别生了病......
　　谢云青看向自家夫人，王氏会意，立刻上前道：“这雨也太大了，不如回去歇着？莫要不小心得了风寒。”
　　以太子殿下宠爱雁姐儿这劲头，若是人交到他们手中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却病了，他们可没法子和太子殿下交代。
　　谢云青也连忙点头。
　　沈雁水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王氏连忙便领着沈雁水往内宅去了，没有带去客房，而是进了一处极好的院子。
　　王氏笑着道：“这院子以前是妍儿还未出阁时住的，比客院里的布置要好上许多，雁姐儿莫要嫌弃，若缺了什么，只管与我说，或是与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说。”
　　沈雁水道了谢，看了看四周，笑着道:“都很好，没有什么缺的。”她顿了顿，又道，“劳烦大舅母让厨房备一些姜汤，里面多放些蜂蜜，温着，等会儿殿下回来了好喝。”
　　王氏闻言，不敢耽搁，连忙应下，立刻吩咐了下去。
　　沈雁水又洗了个温水澡，没让人伺候。
　　琥珀又出了问题，崔宅的下人们估摸着都还要再被审一遍，翡翠自然也在其中。
　　她也没有让人守夜，只留了一盏灯，便歇下了。
　　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
　　听着外面的雷鸣声，大雨砸在屋顶瓦片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眉心却是不自觉微蹙着的......
　　谢府大门前。
　　谢云青带着谢悬星恭恭敬敬地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等了一个时辰，谢悬星忽然小声问道：“爹，殿下会不会今夜不过来了？”
　　谢云青压低声音道：“就算太子殿下不过来，咱们也得在这儿候着。”在已经知道太子殿下身份的情况下，若没有恭敬候着，岂不是对太子的大不敬？
　　便是仗着雁姐儿的关系，也万不能如此。
　　谢悬星便不再说话了。
　　又等了两刻钟，雨声中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谢悬星隔着重重雨帘看了一眼，连忙低声道：“爹，是太子殿下！”
　　谢云青精神一振，立刻让人开了中门。
　　马蹄声在谢府门前骤然停住。
　　崔彧一马当先，翻身下马，上了台阶，立刻解了身上的蓑衣斗笠，一旁的护卫连忙接过。
　　谢云青正要请安见礼，崔彧已经开了口，声音携裹着夜间冷气，“不必多礼，阿雁呢？”
　　谢云青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引着太子殿下往听雨阁去了。
　　听雨阁里，沈雁水睡得不太安稳。
　　雷声滚滚，她在梦中蹙了蹙眉，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了脚步声，顿时猛地惊醒过来。
　　她动了动耳朵，侧耳细听——房门外隐约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片刻后，她一把掀开被子，趿着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崔彧正在门外低声嘱咐方正麟明日要做的事，话音未落，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说话的声音一顿，下意识侧身看了过去。Cོ-ོTོXོ
　　沈雁水穿着月白色的寝衣，看着他便无意识的嘴角往下瘪了一点，“殿下......”
　　她刚刚做了个恶梦......
　　门外的方正麟早在听见开门声时便已经低下了头。
　　崔彧看了他一眼，“先下去吧。”
　　方正麟立刻应是，转身退下。
　　崔彧已经上前两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进了屋。
　　进屋之前，沈雁水看向门外守夜的丫鬟，吩咐道：“把姜汤送来，再让人抬些热水过来。”
　　丫鬟立刻领命前去。
　　不多时，丫鬟小厮们提着水桶进了屋，还送了新衣裳，很快又退了下去。
　　等东西都备好之后，沈雁水端着碗朝崔彧递了过去：“殿下，快把这姜汤喝了，别着凉了。”
　　崔彧闻着那股味儿，微微蹙了蹙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尽。
　　沈雁水又连忙给他倒了杯水，又将桌上摆着的莲花酥推了过去。
　　见他一连吃了两个，沈雁水看着他，不由问道：“殿下可是饿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苦。”
　　沈雁水便抿唇笑了，“之前我让人放了蜂蜜的，只是想来放的有些少了，苦着咱们殿下了～”说着，忽的踮脚亲了亲他的唇，刚要退开时，却被追着又亲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崔彧才缓缓放开按着她的腰间的手，垂眸看着她皱巴着一张小脸，脸色绯红的模样，低声道:“这下不苦了。”
　　沈雁水见他挑眉的模样，顿时咬了咬牙，她也不喜欢那股姜的辛辣味儿。
　　但见他浑身都快湿透了，最后也只轻哼了哼，还是连忙伸手将他湿透的腰封解下，宽衣，一直脱到里衣里裤都褪下，她前后仔细瞧了瞧，发现光洁如旧，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
　　崔彧听着她低声哼哼，顿时抿唇笑了瞬，看着她低声说了句“无事”，却也任她打量，没有动，只是一双眼眸却是一直盯着她。
　　沈雁水检查完后，使劲儿拍了拍胸膛一巴掌，瞅了他一眼，“殿下赶紧沐浴去吧。”
　　崔彧:“......”就这么把他给撇下了？
　　沈雁水说完，又皱了皱眉，觉得拍了一掌心的黏腻，也不知是汗还是雨水。
　　她便自个儿趿着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净室，在浴桶里洗了洗手，又拿了旁边的干巾子擦了擦手，这才打了个哈欠，看向快步走过来的太子：“殿下快些洗，洗完了好睡觉。”
　　崔彧脚步一顿:“......”
　　他还以为她今日突然想亲自伺候他沐浴了呢......
　　说完，沈雁水也没瞧他的表情神色，甩开鞋，就扑上了床榻。
　　之前太子不在她跟前，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还梦见吴家狗急跳墙，太子受伤了，生生给吓醒了！
　　这会儿见他无事，原本还想问问太子打算怎么处置吴家的，以及之前那些的白契有没有被烧掉......但听着屋外屋内的水声，眼皮止不住的往下，没一会儿便酣睡了过去。
　　崔彧目光幽幽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叹了一口气，片刻后，踏进了浴桶里。
　　等他沐浴更衣完毕，上了床榻，果不其然，阿雁已经睡熟了。
　　难不成是......老夫老妻太久了？阿雁对他......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顿时蹙了蹙眉，心里颇有些酸意。
　　但转念想起她素来的睡眠质量，若非今夜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方才也不会在他刚到门外时便立刻察觉醒来，也不会急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这么想着，他眉眼终于缓缓松开了，嘴角微勾了勾，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这才合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阴沉沉的，雨势半分未减。
　　昨夜崔宅起火，铠甲马蹄之声震天，城外驻军又围了吴家，如今整个苏州府该知道的，全知道那位崔三爷就是太子殿下了！
　　更别提，昨夜去了崔宅门前的那些人当中，当夜都没能回府，被太子下了大狱！
　　于是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谢府门前的街道上便站满了人。
　　即使天还下着大雨，也没有人敢离开。
　　有些人好歹寻了个能遮些雨的地方，有些人却任凭雨水浇透了半身，也只能候着。
　　若太子殿下只是来苏州府查田赋拖欠之事，他们也不必如此姿态。
　　毕竟往年，朝廷也不是没有派过钦差来过，这回即便是太子殿下，他们也有应对的手段。
　　但偏偏昨夜太子殿下所在的崔宅起了火，那吴家和其他几家竟还与太子刀兵相向！！
　　这万一被卷入刺杀太子的事情里，那可不是拖欠田赋之事能比的。
　　一个不好便是全家、甚至九族掉脑袋的事！
　　他们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特别是往常与吴家私交过密的人家，如今真是恨不得把吴家给生吞活剥了！生怕连累自家......
　　有人忧虑自身，有人幸灾乐祸心中痛快，亦有人心下复杂难言，简直不知是何滋味。
　　只因，昨夜有人亲耳听见太子殿下竟叫那谢子敬——舅父！！
　　再一连夜打听，终于有人想起了谢家的往事，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位燕姨娘，竟就是谢家那找了三十多年的小女儿留下的女儿。
　　谢家的亲外孙女！
　　这谢家，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眼瞧着嫡支这一脉两代都没什么出众人物，瞧着都要快要没落了，竟突然与太子殿下有了这样的关系！
　　不是狗屎运是什么？
　　如今朝中但凡有人的，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身边那位生下双胞胎的沈良娣宠爱至极？
　　他们如今只能战战兢兢地在外头等着，连太子殿下的面都见不着，这谢家倒好，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可真真是让人羡慕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
　　而谢家这会儿，也有人正懵着。
　　谢家二老爷谢云松和二夫人周氏连忙赶到了松鹤斋。
　　周氏一进门便忙不迭地道：“大哥大嫂，这是出了什么事了？那些人怎么都在咱们家大门口守着？”
　　她方才得知消息的时候，还听说她娘家父亲兄长也在外头想进来，门房却说大老爷吩咐了，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开门。
　　她这才知道定然是出了大事，连忙找了过来。
　　一旁的谢云松也是一脸惊容，惊疑不定地看着谢云青：“大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两口子就见自家母亲在夏妈妈和丫鬟的搀扶下出来了，衣着整齐，甚至十分庄重。
　　两人顿时又是一惊。
　　谢云松连忙道：“母亲尚在病中，怎的如此隆重？”
　　谢老夫人在正厅的软榻上坐下，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缓缓开口：“慌什么？”
　　两人神色顿时呐呐。
　　谢家老夫人这才肃着脸缓声道道:“第一桩，那崔三爷身旁的燕姨娘，便是你们小妹留下的唯一的女儿，我谢家的外孙女。”
　　周氏闻言，顿时看向了大嫂。
　　谢家大夫人:“......”
　　谢老夫人扫了她一眼：“此事你不必怨你大嫂，是我特意嘱咐他们夫妻二人，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的。”
　　闻言，周氏顿时憋了一口气，却不敢说什么。
　　谢老夫人接着说：“你也不必做如此情状，你们二房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谢云松连忙道：“母亲考虑周到。”
　　他说着，又问，“那如今府门外——”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此事，我也是今早才知的，”随即肃声道:“如今正宿在我们府中的崔三爷，便是——太子殿下。”
　　周氏瞬间瞪大了眼，“什么？！”又连忙捂住了嘴，看向老夫人：“母亲所言可是真的？”
　　那崔三爷竟是太子殿下？那燕姨娘......
　　一旁的大夫人王氏道：“雁姐儿是太子良娣，已为太子殿下诞下龙凤胎，如今已有四五岁了。”
　　周氏和谢云松两人闻言，又齐齐看向自家母亲。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此次太子殿下微服，是为彻查南直隶苏州、常州、松江三府田赋拖欠一事而来，如今既然已表明身份，想来这些日子该拿的证据，应已经都拿到了手了。”
　　周氏心中还没来得及狂喜，便又惊了一惊。
　　她忽然小声说道：“那太子殿下......可会看在咱家外甥女的情分上，不追究老爷的事了？”她连忙又道，“老爷手底下的隐田数量，可万万比不得吴家那些人。”
　　只要太子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一抬手，便能放过了。
　　谢云青闻言顿时拧眉，“不可如此......”
　　与此同时，谢老夫人“砰”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厉声道：“简直痴心妄想！莫要给我动这些歪心思！难道还要让雁姐儿在太子殿下面前为你们求情不成？”
　　两人连忙道不敢。
　　谢老夫人这才重重咳了两声，盯着他们道:“雁姐儿没有在我谢家养过一日，咱们帮衬不到她就算了，如今还想拖累她？你们最好把你那些念头都给我收一收！”
　　周氏吓得一抖，再不敢说话。
　　谢老夫人又看向谢云松。
　　谢云松顿时连忙道：“母亲放心，稍后儿子便去太子殿下面前认罪。”
　　谢老夫人见他如此，紧皱的眉心这才松了些许，沉声道：“认罪是应当的，但如今却不仅仅只是认罪......”
　　谢云青和谢云松几人都看向她。
　　谢老夫人看了几人一眼，“咱们如今不仅仅要保自家，还要为雁姐儿在太子殿下面前挣脸面，太子殿下南下，最要紧的目的便是重新清丈田地，既然如此，那便让我们谢家，为太子殿下做一做这马前卒......”
　　半晌后，她站起身，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看向王氏：“老大媳妇，去看看太子殿下和雁姐儿起了没有。”
　　王氏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
　　听雨阁，沈雁水迷迷糊糊地刚醒。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外面的阴沉沉还下着雨，余光见太子也睁开了眼睛，手一动，感受着手掌心下熟悉的肌肉肌理感，下意识摸了摸，“殿下今日不用去处理事情吗？”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白白软软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唇角不自觉微勾了一瞬。
　　他低声道：“昨夜已经吩咐过方正麟了，今日不见人。”
　　沈雁水有些惊讶，看着他道:“今日不见人？那昨夜那些被关进大牢的人呢？不审了么？还有吴家......”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对了，那些田契没有被烧掉吧？”
　　崔彧看着她颇有些紧张的神色，抿唇笑了，抬手握住她放在他腹部上的小手，声音带着几分低哑：“不必担心，那些东西不在书房。”
　　沈雁水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崔彧又道：“至于昨夜那些人，已经吩咐下去让赵知府去审，不必我出面。”说着，眼神微沉，“至于吴家，不急......”
　　沈雁水见他心中有底，便没有再问什么了，趴在他身上，耳朵贴在他的胸腔上，听着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顿时张嘴咬了两口，留了两个牙印在上面。
　　崔彧顿时“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沈雁水抬眸瞅了瞅他略有几分夸张的神色，“殿下莫要哄骗我，我方才明明不曾怎么用力。”
　　崔彧眼神微暗，轻笑了声，忽地揽住了她，礼尚往来地在同样的位置上......原本是想咬两口的，但最后也没忍得下心，只好多亲几口......
　　沈雁水被他弄得有些发痒，呼吸急促了一些：“别，等会儿估计大舅母他们就要过来了。”
　　在知道太子的身份后，谢家其他人自然会过来给太子殿下和她见礼。
　　话音刚落，她耳尖动了动，听见了门外的一些响动，低声说：“快起来，好像是外祖母他们过来了。”
　　“不急......”声线低醇微哑。
　　............
　　门外的谢大夫人得知两人还未起身时，便特意嘱咐了丫鬟让人莫要进去打扰，这才退了下去。
　　谢老夫人等人如今已经在院外候着了，几人听了谢大夫人的话，得知太子殿下和雁姐儿还没起身，便说那就在此候着，自然没有人有意见。
　　虽然他们如今是沈良娣的外家，但第一次拜见太子殿下，还是要郑重。
　　又过了两刻钟，得知太子和沈良娣已经起身了，便让人进屋通传，得了口信后，几人这才又理了衣衫，进去拜见。
　　进了正厅，众人就见沈雁水与太子殿下同坐在首座之上，便连忙见礼：“臣妇/草民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沈良娣。”
　　沈雁水率先起身，笑着道:“外祖母，舅父舅母，都是一家人，往后可别行如此大礼了。”
　　崔彧也颔首道：“阿雁说的是，且都坐下吧。”
　　众人这才起身。
　　紧跟在母亲身后的谢家二夫人周氏不经意间看了眼太子殿下和之前见过的“燕姨娘”。
　　心底突然莫名的就有些后怕又庆幸！
　　幸好，她和老爷最近不怎么出门，没有得罪过曾经那位“崔三爷”和“燕姨娘”否则，如今岂不是寝食难安？
　　谢家老夫人：“谢太子殿下，”说着，又看向沈雁水，笑着道:“沈良娣的好意老身知晓，只是礼不可废。”
　　众人坐下后，沈雁水又问道:“外祖母身子可好些了？”
　　谢家老夫人笑着说：“好许多了，昨夜喝了药之后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又看向太子，微低了低头：“此前不知太子殿下的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崔彧看向她，语气平淡的道：“您也是为阿雁着想，孤自是不会在意的。”
　　听着他睁眼说瞎话，沈雁水不由瞥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谁当时出了谢府的大门，在马车上就发作了......
　　崔彧垂眸抿了口茶，假装没看见她的视线。
　　谢老夫人不知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笑着道：“多谢殿下。”
　　只是，下一刻，便略肃了肃面容，“殿下此行可是为了清查田赋之事？”
　　崔彧抬眸看着她：“是。”
　　谢老夫人当即起身，谢家其他人也都紧跟着起身，她侧眸往身后看了一眼，声音严厉：“还不跪下！”
　　谢云松夫妇顿时跪下了，谢云卿夫妇乃至谢老夫人自己也跪下了。
　　沈雁水瞧了一眼众人，这次只是执起一旁的茶盏，没有说话。
　　崔彧扫了几人一眼，神色平静：“老夫人不必行如此，有事便直说即可。”
　　谢家老夫人痛声道：“今日，臣妇是特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的，老身年弱体迈，管理家中多有不能事事顾及之处，这几年来家中子弟不少人犯了错。”
　　说着，她从一旁夏妈妈的手中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双手呈上：“这里都是谢家名下的隐田，以及这三年来的欠税，都已用现银折抵，望太子殿下恕罪。”
　　一旁的方正麟看了一眼殿下，便立刻上前，检查了一遍木匣子，这才呈上去。
　　崔彧打开木匣子，随手翻了一翻，眼神微深，随即起身，亲自上前几步扶起了谢老夫人：“谢老夫人请起，若所有人都如谢家这般支持朝廷重新清丈田地，那些以诡寄、飞洒、隐瞒不报，官绅优免滥用、借功名官绅超额免税的田税，朝廷每年不知会多出多少赋税，老夫人深明大义。”
　　谢老夫人连忙道：“不敢，这本是谢家犯的错，如今不过是补救而已，殿下不降罪便已是感恩戴德，万幸之至，怎可还当得起殿下的夸赞？”
　　一直悬着心的谢云松和周氏听着太子这态度，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母亲果然没有料错，主动认罪，太子殿下果真不会再追究罪责。
　　崔彧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都起来吧。”
　　几人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
　　崔彧收回视线，看向谢老夫人：“那之后......便有劳外祖母了。”
　　谢老夫人连忙道：“当不得太子殿下的外祖母，殿下是在客气了，这是谢家应当做的。”她看了一眼沈雁水，“那老身便不打扰殿下与良娣了。”
　　说着便躬身告退，几人也都跟着退了下去，沈雁水起身亲自送了送。
　　待回来后，便伸手拿过那木匣子看了看，问道：“谢家底下的隐田只有这么些吗？一千八百亩？”
　　之前吴家一出手送给他们的都有上千亩。
　　崔彧坐下，抿了口茶：“谢家隐田数量确实不多，但其他零零散散的有些在旁支手中，谢老夫人也不一定全然知晓。”
　　沈雁水点了点头，毕竟树大根深，旁支族人众多，谁都有些小心思，哪能个个都是好的。
　　她看向太子，又问：“方才你和外祖母是不是话里有话？”
　　崔彧闻言，看着她笑了笑，朝她伸了手。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刚把手搭了上去，下一刻，就被拉到他怀里。
　　一旁的方正麟连忙低头退下，守在了门口。
　　沈雁水不禁轻拍了拍他的胸膛：“真是越发不正经了，和你说正事呢。”
　　崔彧握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我不就在与阿雁说正事吗？”
　　他紧接着道：“朝廷以往重新清丈土地，往年所拖欠的田赋其实是追不回来的，若要追回往年拖欠的田赋，便必会引起整个南直隶世家豪族的反抗，得不偿失。”
　　“所以朝廷惯例，也只是只要主动将隐田交出，看情况补税，情节不严重者，既往不咎。”
　　若情节严重或者抵抗的，自然就是另外的处置了。
　　他神色微沉，“但奈何人性贪婪，到嘴的肉自然不愿吐出来，依旧会有反抗存在，我本是打算到时候杀鸡儆猴的。”
　　“但谢老夫人的这个法子更温和一些，有了谢家做表率，主动追缴此前三年的税银，再加上昨夜吴家行刺、火烧崔宅之事，想来这会儿整个苏州府的世家豪门估计都要着急了......”
　　沈雁水闻言，这才有些懂了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匣子里的银票：“殿下这是想再让他们自己再吓自己一会儿？”
　　崔彧眉梢微挑了挑，随即沉声道:“聪明。”
　　吓破了胆子，再看见一条生路......事情自然便成了。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殿下也不用硬夸。”
　　她对朝堂的事儿还是不太懂的。
　　崔彧见着她这生动的小眼神，不由低笑了一声，“并非硬夸，阿雁在我心里本就是很聪明的。”
　　沈雁水坐在她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听着他再认真不过的声音，顿时没忍住一头栽到了他颈窝里，高兴的笑了起来。
　　待笑过后，她便又动了动脑瓜子。
　　苏州世家豪族大多都有互相联姻的关系，若真牵扯到刺杀太子的事件中，大概没多少人能够独善其身，更不用说还要防着别人家临死前的攀咬。
　　再加上太子这会儿闭门不见给的心理压力，心自然是一直悬着的。
　　如今有了外祖母主动追交拖欠三年的赋税，其他人即便不想交，怕是也要交了？
　　若再紧随谢家其后的再来几家打个样......只要最难缠的几家都主动补税了，下面其他的乡坤地主们自然也就不足为惧了。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往后的田赋增加许多，国库还能一下子多出不少税银来。
　　再加上他们手中还有那些确凿的证据，白纸黑字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想不认都不行，想反抗，就等着革职下狱抄家流放吧。
　　几重相加，此事的阻力已经微乎其微了。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自己果真很聪明！之前没太懂，只是对朝廷政务不熟而已。
　　嗯，就是如此自信。
　　她正想开口说话，天际猛然炸开一声惊雷——
　　“轰隆隆——！”
　　雷声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就在头顶裂开，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方才还只是阴沉沉的天，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天际尽头驱赶着，浓墨般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翻滚着压了过来。
　　云隙间不时有电光闪过，白惨惨地劈开天幕，将整片天空照得一亮，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刚刚才缓了些的雨势，骤然又猛了起来。
　　雨点密集得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石板上、窗纸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崔彧也蹙了蹙眉，起身走到窗边，这时节正是江南收早稻之时，只望这雨早些停了才好......
　　又转头吩咐方正麟，让人将盖在谢府门口候着的众人都打发了。
　　沈雁水望着那一重又一重压过来的黑云，眉心微微蹙了起来，“这雨......”看着简直像是天破了个大洞似的。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的隐隐有不安，下意识抱住了太子的手臂。
　　崔彧侧眸看她，见着她的神色，抬手便将窗子关上了一些，低声道:“外面风大，别吹着风了......”
　　“嗯。”沈雁水点了点头，抱着他的手却没有放开，还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沉色柔和了几分，揽着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第119章 “殿下...我等你回来。”
　　谢府外，雨势依旧不减。
　　方正麟出了谢府大门，扬声将候着的众人打发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散去。
　　只是这心，却越发悬了起来。
　　太子殿下闭门不见，连句话都没有，谁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些与吴家往来过甚的人家，此刻更是惴惴不安，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与太子殿下解释清楚，却又无门可入。
　　更让他们心中不是滋味的是，离开前竟瞧见叶家、柳家、王家、周家、林家这些与谢家有姻亲关系的人家，被谢府的下人请了进去。
　　众人站在雨里，眼神复杂得很。
　　“到底是姻亲......”
　　有人低声叹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
　　其余人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却也只能冒着雨，各自回了府。
　　......
　　谢府内，叶家、柳家、王家、周家、林家的各家家主被请进了正厅，见了谢家老夫人。
　　谢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神色从容，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又让人上了茶。
　　半个时辰后，这些人便陆陆续续从谢府出来了。
　　上了马车，各自回府。
　　然而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大半个苏州府便都知道了，谢家不仅向太子殿下干脆利落地认了罪，还主动补了三年的税银！
　　消息传开，各家反应不一。
　　有人拍案骂道：“谢家真是软骨头！他家外孙女可是太子良娣，有这层关系在，竟不找沈良娣吹吹耳旁风，反倒怕成这样，主动认罪？！”
　　也有人皱眉道：“太子殿下未免Cོ-ོTོXོ太不近人情了，谢家好歹是沈良娣的外家，竟还要追缴三年的税银，这......那咱们这些人......”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沉了沉。
　　孙家的家主孙全通拧着眉，率先开口：“往年朝廷就算派钦差下来重新清丈田地，也没有如此行事的，太子殿下未免也太强硬过分了一些，咱们难道真的要像谢家一般不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咱们几家的隐田可比谢家多多了，这一吐至少就是好几万两银子！”
　　一旁唐家的家主也点头附和：“孙兄说的正是。”
　　他接着道，“你瞧，如今吴家犯了那么大的事，太子殿下不也只是围了吴家，还没动手呢，咱们这么多人家一起，法不责众，太子殿下想必也不会拿咱们怎么样。”
　　有人闻言，面露犹豫之色：“这......”
　　唐家家主又道：“太子殿下如此行事，就算是说到朝中去，反驳者也定然众多，说不得还会遭陛下训斥。”
　　众人闻言，面色顿时迟疑了起来。
　　孙全通见状，摆了摆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紧拧着眉心，各自散了。
　　......
　　孙伯固将人一一送走后，刚转身就听见他爹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快快快！赶紧把东西备好，立刻去谢府！”
　　孙伯固连忙上前：“父亲，备什么东西？”
　　孙全通瞪了他一眼：“自然是为向太子殿下认罪的东西！一半补税银，一半补粮食，用陈粮。”
　　孙伯固愣了一瞬，迟疑道：“可父亲，您方才不是还说......”
　　“说什么说？”孙全通打断他，急声道，“还不赶紧去准备？再慢一些，那姓唐的说不定比咱们跑得还快！”
　　孙伯固闻言，旋即不敢耽搁，连忙下去准备东西去了。
　　......
　　而此时，天色渐暗，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方正麟便进了屋，低声禀道：“殿下，孙家的人来了，说是特来请罪，如今正在府门外候着。”
　　沈雁水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崔彧：“这么快？”
　　崔彧抿了口茶，看着她笑了笑：“若是平白让人追缴三年的税银，自然是不愿意的，更别说还有往后的利益，但如今这情况，对于孙家来说，倒是不如吐出几万两银子来保全家族，更划算一些。”
　　沈雁水想了想，觉着也是，，但凡昨夜出现在崔宅门前的人家，怕是都正怕着与刺杀太子之事扯上关系。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花些银子消灾，虽然肉疼，但总比满门获罪强。
　　崔彧看向方正麟，声音冷淡的道：“请进来吧。”
　　说着，又看向沈雁水，声音柔了几分，“我去前院一趟，很快就回来。”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
　　......
　　孙全通父子正在谢府门前等着呢，就见身后却又停了一架马车。
　　唐家父子一下车，便瞧见了孙全通。
　　两人对视一眼，双方都毫不意外，心里却又不禁骂了句——这老小子，果真贼得很！
　　亏得方才还说的冠冕堂皇的呢，转头就跑太子殿下这里认罪来了。
　　但，孙家和唐家在苏州府经营百年，自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太子殿下此次，可不比往常朝廷派来的钦差。
　　以往清查田赋，他们可以明里暗里使手段，再不济也能拖着，找各种理由糊弄过去，待钦差任期一满，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如今，太子殿下不仅带来了人，手中不仅拿着他们的当初亲手递上去的铁证，还能直接遣调苏州府驻军......
　　再就是，昨夜崔宅先是被烧，后又险些遇刺，一个不好就会被牵连进去。
　　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参与，但他们两家都有人在那儿，并且吴家动手之时，并未出手帮衬太子殿下......
　　这一个不慎，便可能成为帮凶同谋。
　　他们可不愿担上这样的身份。
　　宁愿吐出几万两银子，也不愿赌上全族的命。
　　......
　　第二日午时，太子殿下的官船行至苏州府。
　　船上不少人这才得知，太子殿下竟早就微服来了苏州。
　　众人心中不禁一惊，心思各异。
　　此番来南下处理苏州、常州、松江三府田赋拖欠之事，众人只觉得是个苦差事。
　　此事乃朝廷积弊，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几十年下来都是如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说不定还会得罪江南这边的官员。
　　即便是那些有心大干一场、肃清朝堂的人，也以为会寸步难行，早已做好了的准备。
　　然而，当他们前往谢府拜见太子殿下之后，却发现一切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发现苏州府的豪门世家异常配合，甚至还有不少主动认罪的，不仅将隐田数量登记造册，还主动追缴了前三年的税银！用银两或用粮食折算。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当然，也不是没有不配合的。
　　但苏州最顶尖的那几大世家豪族态度配合，其他那些自然就好解决了许多。
　　事情进行得比他们想象的不知道要顺利多少。
　　随即，他们才知道太子殿下此前微服来苏州做的事。
　　众人心中不禁又惊又叹！
　　如今他们只要认真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能白捡这个天大的功劳。
　　众人心神振奋，干劲也更足了。
　　苏州府这边进展顺利，常州府、松江府见苏州府顶尖的几大世家竟都直接认了罪，再加上太子殿下亲至，行事雷厉风行的态度，也拖了没多久，便也都还算顺利地将清丈田赋之事推行了下去。
　　......
　　谢府。
　　春平提着手中的食盒，笑盈盈地进了院子：“主子，这是小厨房做的酸辣粉，您瞧瞧是不是林公公做的那个味儿？若不合胃口，奴婢便再让小厨房的人调整调整方子。”
　　她说着，便将酸辣粉端了出来，碗中还冒着热气。
　　沈雁水闻着那股酸酸辣辣的味儿，顿时感觉口水都分泌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虽然这些时日在苏州府吃了不少新鲜地道的苏州吃食，她很是满足，但她本身还是个口味比较重的。
　　这两日就突然想吃酸辣粉，昨儿个吩咐了下去。
　　吃了一口，她点了点头：“嗯，还不错。”
　　虽比不得林公公做的，但也不差了。
　　一旁的春平闻言便笑了。
　　外面刚收了伞的翡翠，将伞放在门外，小心翼翼进了屋，见春平姐姐正和主子说笑，心下不由很是羡慕。
　　自从她知道燕姨娘竟然是太子良娣之后，简直震惊到目瞪口呆！
　　只是震惊之后，心底又泛起了喜意，她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这样天大的福分！竟然还伺候过太子和良娣娘娘！
　　她不禁想起此前和她一并被买进崔宅，一同伺候主子的琥珀。
　　也不知琥珀在得知三爷与燕姨娘的真实身份后，心中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了几十两银子便行那背主之事？
　　又她想起那夜的审讯，不由身子颤了颤。
　　幸好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在查清她没有与外人勾结之后，便将她放了。
　　她当时还以为能留下一条命便已是万幸，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将她送到了良娣娘娘身边伺候。
　　她心底一时简直不知该如何欢喜了！
　　这几日才渐渐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此次南下，良娣娘娘身边没有带太多平时随身伺候的人，而她又恰好伺候了良娣娘娘这些日子，太子殿下这才将她过来接着伺候。
　　这会她见良娣娘娘喜欢吃这等酸辣之物，便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苏州府也有其他地方的一些特色菜，例如蜀中的菜也是有的，若主子喜欢，奴婢便差人买回来，主子可以尝尝那些吃食。”
　　沈雁水抬眸看着她，笑了笑：“好。”
　　她对美食向来来者不拒。
　　翡翠心下一喜，连忙应下。
　　春平见状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苏州府本地人，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可是自打主子进东宫就一直近身伺候的，还不至于和这个刚伺候主子没几日的小丫鬟争什么宠。
　　只要能将主子伺候得舒服，照料得高兴，她便也高兴。
　　等沈雁水吃完，满足地喝了口水，又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便笑了笑：“今儿个天气不错，去花园里走走。”
　　那两日下了大雨之后，第三天便放晴了，她便将此前下雨时那股隐隐的不安抛到了脑后。
　　春平和翡翠连忙应是。
　　沈雁水散着步，想着这些日子太子一直忙着正事，每日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段时日，苏州府各府家眷给她下的帖子都快堆成山了，但她都没有理会。
　　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爱交际的人，若是特别无聊了，或者有目的的去瞧瞧也就罢了，但像这种要一直和一群不认识又不熟的人说话，目的还是为了让她在太子殿下面前吹耳旁风、或者想借她在太子面前露脸的人家，她懒得理会。
　　便只寻常在谢府里待着，闲来无事便陪陪外祖母说说话，吃吃饭，顺便用异能给外祖母调理调理身体。
　　晚上便会等太子回来。
　　反正她睡得晚，第二日可以再多睡些时辰，主要是她想和太子每日说说话。
　　便也知道了苏州府甚至常州、松江其他地方世家的一些反应，不过，整体还算顺利。
　　至于那吴家......如今依旧被围着，太子已向平康帝写了奏疏，送去了京城，等着平康帝的旨意。
　　......
　　日子又这么过了十来日。
　　这夜，正睡着觉，外面突然一阵惊雷炸响！
　　“轰隆隆——！”
　　顿时把沈雁水惊醒了，身子无意识的颤了了一颤。
　　闪电一道连着一道，惨白的光劈开天幕，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那雨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密得像是天塌了一般。
　　她睁开眼，耳畔全是哗啦啦的雨声。
　　崔彧也醒了，连忙轻拍了拍她的背，“只是雷声，别怕。”声音还带着未彻底清醒的沙哑低柔。
　　“嗯～”沈雁水靠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轻轻软软的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喝水～”
　　崔彧便起身，掀开薄被，走到桌前倒了水。
　　沈雁水缓缓坐起身，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捧着水杯慢慢喝着。
　　又是一道闪电，室内瞬间亮了一下，照亮了站在床榻前的人。
　　乌发披散如墨瀑垂落，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勾勒出胸膛起伏的轮廓，胸肌饱满而不贲张，线条利落如同工笔白描。
　　再往下，腹肌块垒分明却不过分刚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道沟壑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手臂自然垂落，肌肉的弧度从肩头延伸至手肘，紧致而富有弹性。
　　青筋若隐若现地浮在小臂上，蕴着不动声色的力量......这些日子她心疼太子太累了，每日又都是早出晚归的，两人已经许久未曾亲密了，所以，这会儿她瞧着......都有些馋了。
　　崔彧垂眸，见她盯着自己的身体瞧，眼底便有了笑意，“可喝够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随即点了点头，把水杯递还给他。
　　崔彧接过水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重新上了床榻。
　　两人听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崔彧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沈雁水下意识便回应了起来......
　　耳鬓厮磨半晌，两具构造完全不同的身子相叠......就在崔彧想要脱去她的贴身小裤时，却被按住了手。
　　沈雁水呼吸有些急促，脸颊绯红，一双桃花眸更是被他亲的水光潋滟，但却是轻声道:“今日别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崔彧却是看着她尚未褪去情欲的眸子，低声说：“方才不是想要么？”用那般眼神瞧着他......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深呼吸了几下，抬起眸子看他，小声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哎呀～殿下您快些睡觉吧～”
　　见她如此，崔彧眸色微深了深，低声应了声，“好吧。”说着，这才躺了下去，又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一时半会儿也没了睡意，听着外面的雨声，不自觉便道:“幸好此前晴了些日子，否则江南这一季的早稻便来不及收了。”
　　沈雁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轻声道：“嗯。”
　　她知道如今的早稻正在收尾，这场大雨一下，怕是会有些还未来得及收上来的庄稼要被雨打落泡坏了。
　　但这时候农家人就是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看天吃饭，没办法。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轻拍了拍：“殿下别担心，说不定这雨明儿个早上就停了，后面又是大晴天。”
　　崔彧听着她软软的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轻抚了抚她的背脊，声音低柔：“早些睡吧。”
　　“嗯～”
　　两人便很快又睡了过去。
　　......
　　但这一场雨，却没有如两人所希望的那样第二日就停。
　　整整连下了五日暴雨，丝毫未见要停止的趋势。
　　而太子这几日也是越来越忙。
　　头两日只是回谢府的时辰晚了一些，最近这两日干脆就直接歇在了官署，没有回来。
　　只因这连着几日的暴雨，苏州府城已经有些积水了，河堤的水势一日比一日高。
　　沈雁水只能每夜偷偷往太子随身携带的玉佩里将异能注满，以防太子万一遇到危险。
　　但天灾，她也无能为力。
　　她看着外面一刻不停的暴雨，忽然开了口：“去松鹤斋。”
　　一旁的春平连忙应是，撑起了伞。
　　春平见自家主子面色沉凝，不禁问道：“主子莫要太过担忧，有太子殿下在呢，定然不会出事的。”
　　沈雁水听着她的话，却是看了一眼外面，庭院里已经积了一掌高的水，来不及往下排，雨水漫在青石板面上了......
　　她蹙着眉，只应了一声。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虽然成绩一般，但对于古代的各种天灾也是知道一些的。
　　在现代时，国家强盛、科技发达，旱灾水灾都还能每年都能在新闻上看到，就更别说这时候了，几乎年年都能遇上各种天灾，只是看受灾大小罢了。
　　而大灾后必有大疫。
　　再加上太子殿下正处在这水患的中心......他不可能扔下南直隶几个府不管，自己带人走。
　　可能......在沈容华的上辈子里，太子或许就是在此处......
　　想着，她神色不由冷了冷。
　　如此一来，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天灾她做不了什么，但太子殿下带着其他官员忙着抗灾，这两日听闻已经开始征调民夫、疏散百姓，驻军也一起行动了。
　　苏州府一些地势低洼的地区已经遭了灾。
　　像谢家这般高门大户，地基高，官署、官衙、书院、寺庙等地势也会高一些，倒是尚能坐得住。
　　很快，她便到了松鹤斋。
　　进去之时，谢家老夫人还在见手底下的许多掌柜，听了一耳朵，她脸上的神色便已然好了一些。
　　而里面的谢家老夫人见她来了，便将人挥退了下去，刚要起身，沈雁水便上前拉着她的手坐下了，笑着道：“外祖母不必多礼，我此行原本是想问问外祖母，谢家手底下可有一些粮铺以及医馆、药材铺子？本是想让外祖母提前将药材这些备好的，没想到外祖母已经吩咐了下去，倒是我不如外祖母反应快了。”
　　谢家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你才多大？外祖母又多大年纪了？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这样的场景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自然早早就要准备起来。”
　　她见沈雁水有些担忧的神色，又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莫要担忧，太子殿下千金贵体，他身边那些人定然不会让他以身犯险的。”否则太子一旦出了事，这些跟来的官员，怕都没好果子吃。
　　沈雁水点了点头，只能希望这雨赶紧停了，赶紧放晴。
　　但往往事不如人愿。
　　又是几日过去，连着大雨，太子一直没回谢府。
　　听闻是带着人去查看河堤水势了。
　　而城中粮价此前飞涨了一日，只是刚有势头便又被官府压了下来。
　　又过了一日，沈雁水刚准备歇下，就听见了屋外的动静——是......太子回来了！
　　她连忙下床，就见他大步走了进来，浑身都湿透了，立刻便让人传了热水，又连忙亲手替他更衣。
　　等将人都挥退下去之后，她看见太子靠在浴桶边沿，眼底泛着青色，一脸疲惫之色。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眼底，又抚了抚他不自觉紧皱着的眉心，有些心疼：“殿下这几日累着了吧？”
　　崔彧微微睁开眼，抬手握住她轻抚在自己眉心的小手，看着她说：“是有些累，但底下人更累。”
　　他尚且不必时时风吹雨淋，只需发布指令。
　　但那些民夫却要以人力去运土石堵水，还有疏散民众......如今苏州府已经有不少地方遭了灾，地势地基高一些的官署、书院都被安排了不少受灾的百姓。
　　沈雁水轻抚了抚他的脸，声声音轻柔的道：“殿下虽不用亲自去做那些苦力活，但如今整个苏州府甚至南直隶几百万人的性命都扛在殿下一人肩上，都等着殿下决策，殿下心里必然也是极累的。”
　　并不比其他人轻松到哪里去，甚至于......她只是想一想，压力就已经要大到不行了。
　　更何况太子又是以身作则之人......有她给的玉佩在身侧，还能累成这般，想来都没怎么休息过。
　　想着，她心里便不自觉的有些心疼的起来。
　　等沐浴完，崔彧躺在床上，沈雁水坐在床头，给他轻按头部的穴位，声音低柔：“我给殿下按按，殿下快睡吧。”
　　崔彧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低低地应了一声，缓缓看了她一眼，便合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沈雁水便听见太子睡了过去，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要知道太子平常是从不打呼的，只有在累极了才会如此。
　　她看了看一旁被放在床头的玉佩，果然已经暗淡了不少，这几日太子一直没有回来，里面的异能一直在往外消耗。
　　她给太子按揉着头部，轻柔地用异能为太子舒缓全身经络。
　　一刻钟后，太子睡梦中原本不自觉蹙着的眉头渐渐舒缓，睡得越发沉了，呼噜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渐渐停了。
　　沈雁水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握向旁边的玉佩，往里面又输了一些异能。
　　然后取了针和药膏过来，坐在床尾，轻轻把太子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看向他的脚底，果然起了不少水泡。
　　她用针将水泡一一挑破，用干净的棉巾沾了沾，下意识轻吹了吹，敷上药膏......
　　最后净了手，上床躺下，依偎在他身侧。
　　......
　　第二日，天还未亮，外面就响起了方正麟急促的声音：“殿下！殿下！知府大人来报，河堤水势又涨了！几处堤段已经出现漫溢，管涌频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崔彧猛然惊醒，沈雁水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立刻沉声道：“备马，孤即刻就来。”
　　方正麟在外立刻应是。
　　沈雁水连忙起身，为他穿衣，崔彧穿鞋袜时，忽然感觉脚底一阵轻松，没有此前几日那般疼痛了。
　　低头一看，脚上的水泡已经被挑破处理过，敷着药膏，如今已不怎么疼了。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快速穿好了鞋袜。
　　沈雁水不敢耽搁，给他系好披风，最后将双鱼圆形玉佩亲手快速换了根红绳，系在他脖子上，塞进他衣襟里，眼眸紧紧盯着他，“殿下......我等你回来。”
　　崔彧看着她眼中浓浓的担忧，心底一颤，忽地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道：“嗯。”
　　说着便转身出了门，脚步声伴着雨声迅速远去。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心，心底一时却很是焦躁，河堤一旦被冲垮，河堤附近之人必然首当其冲！
　　但......此前太子就与她说过了，此行官员多是户部之人，没有擅长治水的，若太子不去，没人指挥该如何做，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春平连忙把门关上，就这么一会儿，雨便携着风势飘了进来，她看着自家主子，说：“主子快进屋，您身上都湿了......”
　　沈雁水忽的沉声道:“将前几日刚做好的那身绿色的窄袖的衣裳找出来，替我更衣。”
　　她要亲眼看着他，否则，一旦决堤……

第120章 刺杀
　　见主子更衣后便要出门，春平急得眼眶都红了，“主子，万万不可啊！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路上不知会有多危险！河堤那边更是凶险万分，若是......若是您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沈雁水手上动作未停，利落地系好腰带，又拿起一旁的披风，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不会出事。”说罢，从一旁取过斗笠戴在头上，大步便往外走。
　　春平一惊，眼见着劝说不成，只能连忙追了上去，只是，却发现竟完全追不上自家主子的脚步！
　　东宫几个护卫正守在廊下，见沈良娣出来，连忙上前行礼，“娘娘这是......”
　　沈雁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备马。”
　　护卫看清那令牌，面色骤然一变。
　　护卫张了张嘴，面色有些迟疑为难，但对上沈良娣那双冷静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即躬身道：“是。”
　　等春平气喘吁吁赶到谢府大门前时，雨幕中，沈雁水已经翻身上了马。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断滑落，将她青色的披风打得湿透。
　　春平不禁道：“主子——”
　　沈雁水勒住缰绳，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隔着雨幕传来，“照看好自己。”话音落下，她手中马鞭一扬，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雨幕之中。
　　身后，一众护卫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积水，转瞬便消失在了茫茫大雨之中。
　　而此刻，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的谢家众人，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顿时不由大惊失色！
　　......
　　而此时的崔彧，正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往苏州府城七八里外的胥口河提疾驰而去。
　　雨势滂沱，天昏地暗。
　　约莫三刻多钟后，崔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所及之处，雨幕几乎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河面上浊浪翻滚，水势汹涌，几处堤段已经有水漫溢出来，浑浊的洪水顺着堤坡往下淌。
　　河堤上，无数民夫和士兵正在风雨中奔走，有的扛着沙袋，有的抱着棉被，有的奋力往堤上填土石，人人浑身湿透，满脸泥水。
　　喊声、雨声、水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混乱。
　　赵知府、卓指挥使以及随行的几位官员正站在堤上，个个面色凝重，一见太子亲临，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迎了上来。
　　赵知府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声音发颤：“殿下！水势又涨了，管涌频发，几处堤段渗水越来越严重，堤脚被淘刷得厉害，怕是......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崔彧神色沉凝，目光扫过那几处险情最严重的堤段。
　　赵知府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乌纱帽的帽檐不断流下，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殿下！大堤中段已现跌窝，管涌七八处，水头已过警戒'平'字标三寸，怕是最多再有一两个时辰，堤坝便要撑不住了！殿下乃千金贵体，万不可置身险地，恳请殿下即刻移驾最近的大觉寺！”
　　他说着，重重叩首，泥水溅了一脸。
　　其余官员见状，也连忙跪了下来，纷纷附和：“殿下，这河堤一旦决口，最先遭殃的便是此处！臣等死不足惜，但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啊！”
　　若太子殿下不走，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走的了？
　　清丈田地，田赋拖欠之事已近尾声，即便堤坝决口，朝廷怪罪下来也怪不到他们身上，他们自然珍惜自己的小命。
　　崔彧冷沉的目光扫过去，众人要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崔彧大步登上河堤高处，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整个河段，但见上游来水湍急，几处弯道处的水势尤其凶猛，堤身中段有几处明显的渗水点，渗出的是浑浊的水，若不及时处理，堤基很快就会被掏空......
　　他脑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声音冷静：“赵大人，立刻调集所有备用的沙袋、草袋、木桩，集中加固东段那三处管涌点，先填土石压实，再打桩加固，务必堵住渗漏！”
　　“再取柳枝、草席，顺坡挂于堤外迎水面，削浪头拍击之力。”
　　“卓指挥使，你带一半人手，立刻在下游弯道处开凿溢洪道，分流上游来水，减轻主堤压力！”
　　“剩下的人，立刻去西段加筑子埝，将堤身加高两尺！”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慌乱。
　　卓指挥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殿下，此处危险，您还是先......”
　　崔彧转头看向他，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冷厉如刀，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面庞滑落，“去做。”
　　卓指挥使浑身一颤，不知是被雨水冻的，还是被那目光骇的，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其余人见状，也是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只能齐齐应声，再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奔入雨幕之中，各自带人按照太子的吩咐去办了。
　　而此刻，河堤上那些正在拼命堵水的民夫们，原本已是惶恐至极。
　　他们眼睁睁看着水势越来越高，沙袋填下去便被冲走，新堆的土转眼就被泡软，管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堵住这个，那个又渗......有些人已经生了退意，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想要趁乱逃离这个必死之地。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来了！”
　　民夫们纷纷回头，便看见知府大人以及其他官老爷们正围着一个人，虽看不清面容，但却让他们惶恐退缩想要逃离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有人喃喃道:“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这河堤肯定不会决堤......”
　　“那可是太子殿下，他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太子殿下都没有跑，想来是有法子堵住的......”
　　一刻钟后，雨幕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雨小了！雨小了！”
　　众人纷纷抬头，那原本如瀑布般倾泻的暴雨，不知何时竟真的小了下来，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天色也似乎亮了一些。
　　“真的小了！”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啊！”
　　“呜呜呜呜......”
　　河堤上响起一片夹杂着惊喜与哽咽的声音，但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沙袋依旧在传递，木桩依旧在往下砸。
　　又是两刻钟过去。
　　“堵住了！堵住了！”
　　一声大喊从东段传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所有人都朝河面看去——那原本不断漫过堤顶的浊浪，如今竟真的退了下去，水面虽然依旧很高，但已经不再往外溢了。
　　管涌处冒出的水也渐渐由浑浊变得清澈，这意味着渗漏被彻底堵住了。
　　“水退了半尺！退了半尺！”
　　“不会决堤了！河堤保住了！”
　　无数人跪倒在泥水里，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那些扛了一整天沙袋的民夫，那些拼了命往堤上填土的士兵，此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崔彧站在河堤高处，从头到脚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眉骨、下颌不断滴落，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此刻，他望着那终于不再上涨的河水，一直紧锁的眉心终于微松了松。
　　赵知府浑身湿淋淋地站在不远处，方才他跪地恳求太子移驾时，膝盖上全是泥，如今那泥早已被雨水冲净，只剩下一身狼狈，他望着那被保住的河堤，眼眶一红，竟不顾身份地蹲下身去，以袖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其余随行官员们也都个个狼狈不堪，乌纱帽歪了，官袍湿透了，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方才被吓出的冷汗。
　　他们此刻只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众人的腿肚子都在发颤。
　　赵知府最先回过神来，几步走到太子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殿下！今日若非殿下亲临坐镇，运筹帷幄，这河堤......这河堤是万万保不住的！臣代苏州府百姓，叩谢殿下！”
　　他说着，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水里，声音都变了调。
　　其余官员见状，心中不由暗骂这个赵知府，竟不知这人如此会拍马屁！
　　只能也连忙道:“若非殿下面授机宜、指挥若定，我等皆束手无策，此乃万民之幸，社稷之福！”
　　“殿下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真乃圣君之姿！”
　　崔彧拧眉，冷声道:“行了。”
　　赵知府看着太子殿下的神色，连忙站了起来，又道：“殿下，如今水势虽已稳住，但殿下千金之体，万不可再淋雨了，恳请殿下即刻回城更衣，若是因此患了风寒，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其他官员连忙附和：“殿下保重身体要紧啊！”
　　崔彧看了一眼那已经稳住的水面，又看了看那些依旧不敢歇下再填堵的民夫士兵，沉默片刻，“不必......”
　　却在此时，雨幕之中，一道寒光破空而出！
　　利箭穿过密密的雨帘，直直朝着崔彧的方向射去——！
　　“有刺客——”有人惊声尖叫道！
　　......
　　沈雁水策马疾驰，终于赶到了河堤下的路口。
　　前方设了关卡，几个士兵持枪而立，见有人马来，立刻横枪拦住。
　　“站住！此处乃河堤重地，水势凶险，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道。
　　沈雁水勒住缰绳，从袖中取出令牌，沉声道：“太子殿下命我等前来，让开。”
　　那士兵接过令牌仔细一看，连忙躬身让开道路：“是！”
　　沈雁水收好令牌，一夹马腹，策马而入。
　　此时天色虽已到了早晨，却依旧暗沉如暮，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头顶。
　　雨势虽比此前小了不少，却依旧密密匝匝地落着，打在身上又冷又沉。
　　沈雁水浑身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断滑落，流进脖颈里。
　　这一路赶来，因身后的护卫们都是东宫的人，对苏州府城外的道路本就不熟，加上雨水漫灌，田地与道路早已分不清界限，方才竟差一点走错了路，又绕了一段才寻对方向。
　　沈雁水心下隐隐有些不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咬了咬牙，猛地又挥了一鞭，骏马长嘶一声，加速往前赶去。
　　身后护卫们连忙跟上。
　　离河堤越来越近了，洪水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震得人耳膜发胀。
　　沈雁水下意识动了动耳朵，试图将异能灌注于双耳，想从这漫天的水声、雨声中分辨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听不见。
　　全是水声，全是雨声，轰隆隆地混成一片。
　　......
　　而此时，河堤高处的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
　　泥水混着鲜血，在尸身下蔓延开来，又被雨水冲淡，血腥味混在土腥味中，久久不散。
　　方正麟单膝跪在其中一具尸体旁，伸手掰开那人的嘴，仔细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沉声禀道：“殿下，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之物，嘴中都藏了毒丸，无一活口，这做派，应是被人豢养的死士。”
　　崔彧垂眸看着脚边的尸体，神色沉冷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将尸体带回去，仔细调查。”
　　在场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不敢接话。
　　心底却都隐隐有了猜测......
　　赵知府被两个随从从泥地里搀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官袍上全是泥浆，乌纱帽也歪到了一边。
　　他腿肚子还在打颤，被随从架着才勉强站稳，颤声道：“殿、殿下，附近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刺客，殿下还是让方大人带兵即刻护送殿下回城吧！”
　　其他官员也纷纷被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色煞白，有的还在发抖。
　　“是啊殿下，万不可再逗留了！”
　　“殿下安危为重，请殿下即刻回城！”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着积水飞奔而来。
　　众人心头陡然一惊，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
　　方正麟“唰”地抽出腰间长刀，一步跨到太子身前，厉声喝道：“谁？！”
　　周围的士兵也立刻端起长枪，刀剑出鞘，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然而就在士兵们刚要动作之时，崔彧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瞳孔骤然一缩，喉咙一紧，沉声道:“住手！”
　　众人的动作齐齐一顿，都是一愣。
　　沈雁水立刻勒了缰绳，停住了，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天色虽已亮了些，却依旧暗沉沉的，雨雾笼罩着整个河堤。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黑衣浸透了泥水，身下的血色被雨水冲得四处流淌，触目惊心。
　　她立刻看向正大步朝她走来的太子。
　　见人龙行虎步，好端端的，一身玄色劲装，从头到脚湿透，身姿挺拔，但却不知身上有没有受伤......
　　她立刻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溅了一身泥点。
　　随即抬手将头上的斗笠揭下，露出一张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脸，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众人看清她的脸，顿时不由一惊！
　　这......这不是沈良娣吗？
　　崔彧已经快步地走到了她身前，沉声道:“阿雁？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便见她浑身几乎湿透，绿色的披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眉骨、下巴不断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心下猛地一颤，震动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尚未开口，沈雁水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双臂，拧着眉，声音急促得几乎连不成句：“殿下这是遇刺了？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上下打量他，手也不闲着，从他胳膊摸到胸口，又从他胸口摸到腰腹，从头到尾地检查。
　　不远处那些官员们见状，顿时连忙扭头......
　　崔彧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拧着眉，脸色有些严肃，心底忽的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莫名有些心虚，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我担心殿下，就想过来看看......”
　　崔彧的目光越过她，冷厉地扫向她身后那几个已经跪在泥地里的护卫。
　　几人浑身湿透，低着头不敢吭声，泥水没过了膝盖。
　　沈雁水见状解释道:“是我坚持要来的，我瞧着殿下出了门，心里就一直不安，实在坐不住，这才让他们带我来的，他们拦过了，但有殿下您给的令牌，他们拦不住我。”
　　崔彧闻言，微微一怔，想起自己留给她的那枚令牌，又想起她方才说的“心里不安”，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从她手中拿过那个斗笠，抬手戴在了她头上，手指轻轻在她下颌下打了个结，声音低了下来，“放心，那些刺客并未伤着我。”
　　沈雁水听他这样说，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自开始下暴雨后，她就没能睡安稳过，梦中不是沈容华说的六皇子登基，就是太子的各种死法，做了好些天的噩梦了......
　　崔彧看着她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眉心紧蹙，沉声道：“河堤已经堵住了，暂时不会再有决堤之险，让方正麟护送你回去。”
　　沈雁水拒绝了让方正麟送她回去的提议，既然如今已经没了事，她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就可以了，反正也不算远，......
　　她刚准备点头，余光忽然瞥见两个士兵正一人一边，拖着一具黑衣尸体下去，那尸体的脸朝着她这边，面上的布巾已经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惨白中泛着青灰的脸。
　　她眼神骤然一凝，脱口而出：“等等！”
　　那两个士兵一愣，连忙将尸体放下，连忙行礼。
　　沈雁水顾不上理会他们，蹲下身去，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死者的嘴角和鼻孔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泡沫痕迹，雨水也没能完全冲掉，像干涸的血痰。
　　她又仔细看了看尸体衣服被划开的大口子，露出来的部分，前胸和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尖大的暗红色小点......
　　她心下猛地一沉。
　　崔彧已经跟了过来，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皱着眉道：“脏，别碰。”
　　沈雁水被他拉了起来，神色渐渐凝重，没第一时间应他，而是又多看了其他几具尸体，这才抬眸看着他，眸色越发沉重，“殿下......”
　　崔彧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蹙，低声问：“怎么了？尸体有问题？”
　　沈雁水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看的那几具尸体很像是......得了肺疫的症状，这些尸体要立刻烧掉，连骨头都要烧成灰，烧完的灰再挖三尺深坑掩埋，顶上洒石灰。”她没敢大声说话，怕引起恐慌混乱。
　　历史上但凡出现过肺疫之地......几乎十室九空。
　　崔彧神色骤然一沉，缓缓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沈雁水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越拧越紧，“还有，要赶紧看看方才可有人受伤？若有人受了伤，又接触了这些刺客所用的刀剑，以及碰过尸体的人，都要立刻隔离起来。”
　　她说着，突然心底涌上一股后怕。
　　幸好......那些刺客都蒙着脸，杜绝了最危险的飞沫传播，太子又被众人护着，没有受伤，也没有碰过那些尸体，否则......
　　她心中不由一凛。
　　还有，既然这些刺客已经染上了，那苏州府城内，如今是不是......也已经有人患病了？
　　说完这些，她才忽然发现太子殿下没说话，她抬眸叫了一声：“殿下？”
　　崔彧神色如常，看着她道：“我知晓了，会立刻安排下去的，我让方......让随你来的几人先送你回去。”
　　沈雁水有些不放心，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崔彧已经看着她，神色柔和下来，声音也放低了几分：“不必担心。”
　　沈雁水迟疑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温柔而沉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知道此事刻不容缓，便没有再耽搁时间，“那殿下一定要小心。”
　　她要立刻回城查探一番。
　　崔彧面容不变，“嗯。”
　　沈雁水看着他，认真地叮嘱道：“殿下记得要用干净棉布掩住口鼻，入口的东西一定要煮熟，水也要烧开了再喝，切莫沾了生水，还有那些刺客的尸身和刀剑，碰过的人都要好好洗手，用烈酒擦一擦......”
　　说完，她看着他，“还有，处理完这里的事后，赶紧回来。”
　　崔彧定定地看着她的面容，缓缓启了启唇，朝她笑了笑，声音透着一丝微哑，“…好。”
　　沈雁水嘱咐完了，这才觉得踏实了一些，转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打得湿透，却依旧身姿笔挺，正看着她。
　　“殿下，那我走了？”
　　崔彧看着她，缓缓“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打马而去。
　　片刻后转身，神色冷沉，让人将那些尸体拖到远处集中烧毁，又将方正麟召到跟前，一条条指令迅速传了下去。
　　赵知府等人强打起精神，虽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要烧掉那些尸体，还让人手上裹住布巾搬尸体的......但也没人敢多问。
　　只因，太子殿下的神色难看的有些让人实在有些发怵......
　　崔彧垂眸，伸手，缓缓撸开左臂的袖子。
　　小手臂外侧，一道不过半指长的小口子，赫然在目。
　　雨水落在那道伤口上，丝丝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淌。

第121章 废太子妃？！
　　雨势虽已小了许多，却依旧密密匝匝地落着，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沈雁水策马行在最前，身后几个护卫紧紧跟随，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行了不过一刻钟，前方雨幕中隐隐传来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雁水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微微眯起眼，朝前方望去。
　　雨雾蒙蒙中，对面一行人影渐渐清晰，约莫七八骑，同样浑身湿透，正朝这边奔来。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一身黛青色衣袍紧贴在身上，斗笠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沈雁水一怔，脱口而出：“表哥？”
　　对面那人也看见了她，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勒住缰绳。
　　谢悬星见她没事，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此前见她带着护卫冒雨骑着马而去，祖母和父亲都快急死了，让他立刻带人出来寻。
　　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凝重，“河堤那边如何了？”
　　“暂时没事了。”沈雁水道，“太子殿下还在那边，我们先回去。”
　　谢悬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谁都没有再说话，雨水打在斗笠上的声音，马蹄踏在泥泞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行至城门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寻常赶路的速度快得多，格外刺耳。
　　沈雁水下意识扭头朝后看去。
　　一队军士正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骑，马鞭挥得啪啪作响，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转瞬便冲进了城门。
　　谢悬星也看见了，眉心微蹙，“那些兵......”怎么看着这么急？
　　沈雁水看着那一队军士消失的方向，“应是去官署的。”
　　应是太子殿下下了令，刺客的尸体，以及那些接触过尸体的人，都需要太医去查验确认，才好有下一步的行动。
　　想到这里，她心头沉了沉。
　　那些刺客身上有疫病的症状，那苏州府城内呢？谢府呢？是不是已经有人出现了病症，只是还未被人重视、发现？
　　她猛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谢悬星一怔，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就到了谢府大门前。
　　门前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谢家大老爷谢云清站在最前，身后跟着谢家其他人，一个个面色焦急。
　　春平在听见马蹄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的上前了几步寻声看去，隔着雨幕，面露喜色，“主子！”
　　沈雁水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
　　谢云清见她平安回来，顿时长出一口气，连忙侧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快去松鹤斋禀报母亲。”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春平连忙迎上前。
　　沈雁水抬了抬手，止住她继续上前。
　　又拿了她的帕子，系在了自己的口鼻上，将口鼻严严实实地遮住。
　　门廊下众人见状，有些不知所以。
　　沈雁水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看向谢云清，微微颔首：“让舅父担心了，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谢云清连忙道：“好好好，快去歇着，快去歇着。”
　　沈雁水点点头，随即回头看向身后那几个一路护送她回来的护卫，“回去之后，将自己洗干净，身上的衣物烧干净，一件不留。”
　　几个护卫一愣，虽不知其意，但见沈良娣神色郑重，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是”。
　　沈雁水这才转身，穿过前院，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春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
　　进了屋，却没让人进来。
　　春平:“主子？”
　　“找几个丫鬟，立刻先做出一批口罩来。”沈雁水道，“用细棉布，叠三层，缝成长方形，两边缝上带子，能系在脑后，罩住口鼻。快去。”
　　春平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同时，也吩咐了院里伺候的下人抬热水进屋。
　　很快，沈雁水沐浴更衣，没有让任何人伺候。
　　等她从净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便听见门口传来春平的声音，“主子？东西已经做好了两个，您可要现在查看？”
　　沈雁水:“放在窗边。”说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春平连忙去了窗台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块叠好的布巾。
　　她见窗户开了，连忙将托盘放在窗台上，却是忍不住道:“主子......”为何不让她直接进屋？
　　沈雁水将托盘拿进来，关好窗户，仔细看了看那些口罩，针脚细密，三层棉布叠得整齐，带子缝得也结实。
　　她隔着窗户，声音沉了下来：“春平。”
　　春平立刻应声：“奴婢在。”
　　“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要认真听着。”
　　春平心头一凛，连忙道：“主子请吩咐。”
　　“第一，城外河堤那边出现了疫病。”沈雁水的声音平稳，“我染上的可能不大，但以防万一，我需要隔离三日，这三日里，每日的餐食、饮水，都放在窗台上便是，院里伺候的人，都戴上口罩......”
　　春平听到“疫病”二字，脸色刷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主子——”
　　“不要慌。”沈雁水打断了她，“我没事。”
　　春平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将那股子恐慌压了下去。
　　“第二，你去告诉外祖母，立刻排查府内所有人，不管主子还是下人，这几日有谁身体不适，例如发热、咳嗽、腹泻、身上起疹子......都立刻上报。”
　　“第三，这些口罩有很好的防护作用，能够隔绝病气，让各院的下人都开始做，用细棉布，叠三层，缝成能罩住口鼻的形状，两边缝带子系在脑后，每日一换，换下来的用开水煮过再洗......”
　　“做好后，给太子殿下送去一些。”
　　春平听得心惊，手都在微微发抖，但听着主子镇定自若，条理分明的声音，那颗狂跳的心不知怎么，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去吧。”沈雁水道，“先嘱咐咱们院里的人，按我说的做，但......暂且不要说是疫病，只与外祖母一人说即可。”
　　虽疫病的事瞒不了多久，但她如今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打算的，若疫病的消息此刻一旦传了出去......必定会引起恐慌，百姓先不说，世家豪族定然立刻会携家眷出逃。
　　毕竟，如今一旦发生疫病，十室九空不是夸大的，是个人都会怕。
　　但......若有已经患了疫病的人一旦出了苏州府，就会将疫病带去其他地方......那便完了。
　　春平应了声“是”，转身先叫了几个院里的丫鬟，按主子的吩咐分发了口罩，叮嘱了用法，只说“主子吩咐的，为了防伤寒病气。
　　又让人去小厨房给主子备早膳，这才匆匆赶往松鹤斋。
　　......
　　而此时的胥口河堤附近的一座庄子。
　　张太医和赵太医被急召出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太子暂居之处时，浑身已是湿透。
　　这庄子是临时找的，离河堤近，能避雨，供太子暂作休整。
　　两人在门口被拦下，太子身边伺候的随身护卫递上方巾，示意他们掩住口鼻。
　　张太医一愣，接过方巾，与赵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进了屋，便见崔彧坐在窗前，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乌发半干地散在肩后，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殿下。”两人齐齐跪下行礼。
　　崔彧抬眸，声音平淡：“起来吧。”
　　两人起身，张太医正要上前请脉，崔彧却先开了口：“今日在河堤上，有刺客行刺，刺客已全部伏诛，但那些尸体的症状......口鼻周围有暗红色泡沫痕迹，前胸手臂有针尖大的暗红色斑点。”
　　张太医面色骤然一变，声音都有些发紧：“殿下......若真是如殿下所言，可、可能是......肺疫。”
　　赵太医的脸色也唰的一下白了，他虽对疫病有一些了解，但最擅长的是外伤。
　　他忙不连跌的问:“殿下可有受外伤？”
　　崔彧闻言，微微垂眸，下意识按了按左手臂。
　　方才换衣裳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伤口，是被利箭擦过去的一道小口子，半指长，不深，但也不是立刻就能好的......
　　但此刻，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
　　不是结痂，是愈合。
　　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
　　崔彧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随即握住了掌心里阿雁让他定要随身携带的那块双鱼玉佩。
　　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掌心，让他不禁想起了之前更衣时......
　　淋了许久的雨，浑身都是冷的，唯有紧贴在胸口处的这块玉佩带着淡淡的暖意......小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仿佛神鬼手段。
　　因当时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块玉佩，所以......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又试了一次。
　　崔彧将玉佩解了下来，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一点皮肉，不过一寸不到的口子，一刻钟过去，伤口如常，并未愈合。
　　他看向手边的玉佩，拿了起来，随即......不过须臾，伤口光洁如新。
　　他缓缓抬眸，冷静道:“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上前：“臣在。”
　　崔彧伸出手腕。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跪下去，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太子的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张太医凝神诊了片刻，很是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禀道：“殿下，臣仔细诊过了，殿下的脉象暂且无碍，只是连日操劳，心神疲惫，体内有些寒气，并未见疫病之象。”
　　崔彧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张太医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斟酌着又道：“若那些刺客当真得的是肺疫，此疫传染性极强，且邪气伏于体内，未必当即发作。此疫伏于体内，快则一两个时辰便发，慢则两三日方发......”
　　说着，不禁觉得心惊肉跳，一旦太子殿下染病，他们这一行人怕都要......
　　幸好，太子如今无事！
　　崔彧听着，神色依旧，随即便让人带两位太子前去查验那些刺客的尸体。
　　其他人已烧了，留了一具，以供确认。
　　崔彧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那块玉佩被他缓缓握得紧了紧。
　　阿雁......
　　......
　　不到半个时辰，张太医和赵太医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张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殿下......臣等已查验过那具尸身，此乃......此乃肺疫无疑！”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冷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太医忍不住开口，声音急迫：“还请殿下立刻回苏州府城。”
　　崔彧沉默了一瞬，缓缓站起身，看向守在门外的侍卫，沉声道:“传令下去，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立刻设立临时关卡，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太子殿下这是......
　　......
　　半个时辰后，吴府。
　　门外依旧有士兵把守，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稀疏了许多。
　　连日暴雨，城防人手吃紧，将士们大多被调去了各处堤段抢险，或被安排疏散低洼处的百姓，吴府门前的守卫自然也就少了。
　　吴崇远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封信，面色阴沉如水。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方才来报，太子已经从河堤返回，入了城，此刻正在官署衙门。
　　“父亲......”吴兴丰神色紧张。
　　吴崇远没有应声，手中的信纸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吴四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慌，压低了声音道：“父亲，太子殿下回来了，那刺客的事......”
　　“慌什么？”吴崇远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沉，像是在齿缝里挤出来的。
　　吴兴丰和吴四俱是一凛，不敢再言语。
　　吴从远将那封信丢在桌案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眼底却透着一股狠厉和强自镇定。
　　“且不说太子如今正忙着防洪，水患未平，他有没有工夫查那些刺客还两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他查，那些人都是死干净了，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能查出什么来？”
　　“更何况。”吴崇远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阴沉地看向窗外，“只要消息传到京城，自然会有人替咱们说话。”
　　这些年，他们吴家往齐王府送的银子，可不是白送的。
　　......
　　谢府。
　　自春平去过松鹤斋后，一道道指令从松鹤斋传出去，各院的主子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时气不好，府里要排查病患”，便也没有多问，下人们挨个被叫去问话。
　　生病的人本就虚弱害怕，听说府里对生病的人管药，自然不会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各院报上来的病者便汇总到了松鹤斋和沈雁水窗前。
　　沈雁水隔着窗户，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仔细看了一遍。
　　五个病者。
　　两个寻常风寒，三个痢疾，并没有肺疫。
　　虽痢疾没有肺疫来得凶险，活下来的几率大一些，但她却并未放下心，神色越发凝重。
　　她不觉得之前自己判断出错了，只说明如今苏州府城内不止一种疫病！
　　“立刻将他们隔开，单独安置，不许与任何人接触，他们用过的东西，褥子、衣裳，全部烧了，粪便用石灰掩埋......”
　　春平连忙一一记下。
　　沈雁水写下痢疾防治的法子和方子，让春平交给她外祖母。
　　春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忍不住问了一句：“主子......您身子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雁水隔着窗户，“我无事，不必担心。”她的异能虽能催熟草木、治愈外伤，但肺疫是疫病，她不敢确定自己就一定不会被感染，就算大概率不会，也要以防万一。
　　就例如，末世中的治愈系异能也不是万能的，例如癌症，例如丧尸病毒，例如一些先天性的基因病......
　　春平听着主子平稳的声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连忙拿着方子去办差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雁水透过窗户望出去，便见她大舅父亲自领着张太医进来了。
　　张太医踏进谢府的大门时，就见府中上下的仆从，但凡在院中走动的，口鼻处都用面巾遮住了。
　　那面巾缝得有模有样，两根带子系在脑后，罩得严严实实，和他面上覆着的面巾瞧着要更严实一些。
　　他心下不由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跟在谢云清身后，一路穿过回廊，到了沈良娣的院子。
　　沈雁水直到是太子殿下让人来的，也没有拒绝，只是在中间隔了道帘子，戴着口罩，手腕上也覆了层帕子，这才让人把脉。
　　张太医见状神色便是一紧，仔细诊过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禀道：“娘娘，您身子很好，暂且无碍。”
　　沈雁水:“太子殿下现下如何了？”
　　张太医连忙低下头：“回娘娘，殿下已从河堤返回，此刻在官署衙门，殿下已下令，封锁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禁止任何人出入......防疫的诸多事宜，殿下也已安排人去办了，让您莫要担忧。”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而是拿出了两张方子，“我在宫里时，曾对医术有些兴趣，翻阅过不少医书，也见过一些温疫之证的方剂，这两张方子，一治肺疫，一治痢疾，是我从前记下的，还请张太医斟酌使用。”
　　张太医展开一看，石膏、生地、黄连......白茅根、侧柏叶，用药精当，配伍严谨。
　　他心中一动，连忙打开第二张，白头翁汤加味，白头翁、黄柏......马齿苋、金银花。
　　他将那两张方子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是，良娣这方子可用，臣回去便试试。”他也开了方子，但其中略有一两味药材不太相同。
　　他的专长本不在温疫，他擅长的内科是脾胃诸症。瘟疫一道，他虽有所涉猎，却谈不上精通。
　　却没想到，沈良娣竟然也对此有所涉猎。
　　那些接触过刺客的士兵中，已经有几人开始高热，胸闷、干咳了，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咳血了......
　　张太医得了新方子没有再耽搁。
　　春平送他出去，谢云清还在院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张太医，良娣如何了？”
　　张太医道：“沈良娣身子无碍......”
　　谢云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送了出去。
　　沈雁水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终于靠在了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两张方子，一张是清瘟败毒饮，一张是白头翁汤，都是她这五年里，翻阅了无数医书后记下的。
　　她猜测过太子的死因，无外乎外伤、内症......自然也翻过瘟疫的卷宗。
　　太医院的书库，皇家的藏书阁，她都被翻阅过，脑子里记下了不少方子，以及各种病症的方子都有，以防不时之需。
　　只是，肺疫来势凶猛，发作极快，重症者几个时辰便能要了命，就算是普通的病程，也不过一至三日，就能要了人的性命。
　　清瘟败毒饮虽是好方子，可这疫病太过凶险，能不能救回来，还要看各人的命数。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法子了。
　　*
　　官署衙门。
　　崔彧将最后一道指令传下去的时候，已是临近午时。
　　直到最后一个差役领命离去，屋子里才终于空了下来。
　　方正麟也触碰了刺客的尸体，如今也在隔离。
　　郑元德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崔彧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彧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还握着那块双鱼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温润的纹路。
　　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一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压也压不住。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些，带着隐隐的沉闷。
　　崔彧微微蹙眉，抬手抵住了唇。
　　门外的郑元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脸色微变，连忙凑近门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
　　里头的咳嗽声停了。
　　崔彧的声音传了出来，比平日里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张太医可回来了？”
　　郑元德正要回话，一扭头，便见张太医正快步穿过院子朝这边走来。
　　郑元德仔细看了看张太医的脸色，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张太医这神色，应当不什么坏消息。
　　他连忙朝门内禀道：“殿下，张太医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太医已经到了门前，郑元德侧身让开，替他推开了门。
　　张太医整了整衣冠，快步进了屋。
　　“殿下。”他跪下行礼，“臣方才去了谢府，已为沈良娣诊过脉了。”
　　崔彧抬眸看他，神色微紧，“如何？”
　　张太医连忙禀道：“沈良娣身子康健，脉象平和，并无疫病之象，谢府上下也人人覆了面巾，府中虽已排查出几个病者，但府中已经隔离，也已赐了药，人心还算安稳，未见恐慌之色。”说着，他就见太子殿下的脸上如今已然带上和谢府一样的面巾了......
　　想来是沈雁水差人送来的。
　　崔彧闻言，微微颔首。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两个时辰后，再去一次。”
　　张太医连忙应下：“是，臣记下了。”
　　应完之后，他却没动，抬头看向太医，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崔彧看了他一眼。
　　张太医斟酌着开口：“殿下，臣再为殿下请一次脉吧。”
　　崔彧神色顿了一瞬。“嗯”了一声，将手腕搁在了桌案上。
　　张太医连忙上前，跪在案侧，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太子的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下一下地敲在瓦片上。
　　张太医的手指搭在脉上，起初神色还算平稳，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凝重，随即是难以置信，再然后骤然苍白。
　　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腿一软，他整个人跪伏在了地上。
　　“殿、殿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惊惧。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收回了手，像是意料之中。
　　“肺疫？”他问。
　　声音不大，语调没什么起伏，冷静如常。
　　张太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热泪滚落，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哽咽：“是，据脉象所见，正是......正是肺疫。”
　　怎么偏偏就是肺疫呢？！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就担心水灾后有瘟疫，早早的便让他们开始防疫。
　　但没曾想还是发生了，更让人恐慌的是太子殿下竟也患上了......！
　　若是其他的疫病还罢，偏偏是肺疫，来势凶猛，药石难救，重症者不过数个时辰便能要了命！
　　崔彧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透着一丝沙哑:“消息不要透露出去。”
　　张太医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只对外说，孤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崔彧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沈良娣问起，只说孤在官署忙着处理事情，这两日便不回去了。”
　　张太医喉头发紧，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牙，重重叩首：“臣......遵旨。”
　　太子殿下身患疫病的消息一旦传开，人心必乱，军心也会乱！
　　若到了那时......他不敢再往下想。
　　崔彧:“开个方子，让郑元德去煎药吧。”
　　“是......臣这就去。”张太医连忙应下，从地上爬起来时，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推开门时，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如今只盼着沈良娣方才给他的那张方子，比他自己开的方子更有用些。
　　否则，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将太子殿下救回来。
　　太子殿下也等不到朝廷派人过来，就会......
　　郑元德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正要开口问殿下如何了，却见张太医眼眶通红，面色灰败，那模样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须臾后......
　　郑元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那些接触过刺客尸体的军士，如今已有好些个高热不退、畏寒、咳嗽、浑身乏力......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咳血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死死压住。
　　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
　　短短三日。
　　苏州府出现了瘟疫的消息，便再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那些世家豪门只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太子殿下征调全府药材，召集所有大夫，起初众人还以为不过是太子要广施医药救济受灾百姓。
　　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底下医馆报上来的药材清单里，除了寻常伤寒所需的药材之外，还有石膏、生地、黄连、犀角......
　　这些药，不是治普通伤寒的。
　　紧接着，官署里抬出了好些个病倒的军士......
　　再然后，赵知府开始组织人手，按着太医列出的法子，对城中百姓进行排查，按病症轻重分批隔离，又在各处设了施药点，疫病的事情，便再也遮不住了。
　　百姓们得知城中出现了疫病，自然是恐慌害怕的。
　　但他们更怕的是是朝廷不管他们。
　　如今有太子殿下坐镇苏州府，太子殿下没有放弃他们，不但每日施粥施药，又有太医亲自开方子煮药，这东西平日里求都求不来。
　　再加上不少人已经得知，府城各处水陆要道都已设了关卡，有当兵的守着，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渐渐地，也就安分了。
　　虽有少数人因恐惧闹出了些事，但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可那些世家豪族却不一样。
　　他们在得知城中有疫病的第一时间，便是收拾东西，准备携家带口离开苏州府。
　　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水路要道全被堵死了，有兵丁把守，没有太子的手令，谁也出不去。
　　有人在家中砸了东西，骂了娘，却也无可奈何。
　　太子殿下还尚在城中，他们除了去求太子放行，谁敢强闯？
　　他们又不是想造反！否则，就算是出了苏州府，也是一个死字！
　　于是，每日都有人跪在官署门前哭求。
　　“殿下乃千金之躯，国之根本，怎能置于危墙之下？还请殿下即刻带人离开苏州府！”
　　“殿下身系社稷安危，若在此地有个闪失，朝廷何依？天下何托？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殿下，苏州府疫病肆虐，殿下已尽心尽力，如今当以社稷为重，方是上不负圣恩、下不负黎民！”
　　有人真心，有人假意。
　　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崔彧一概不理会。
　　众人见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有人死了心，有人却不甘心在这里等死，起了其他心思......
　　......
　　这几日，禀报事情的人都是与太子殿下隔着屏风禀事。
　　只因张太医说殿下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让他们隔着屏风禀报，以免在此时过了病气，耽误正事。
　　众人出了一番感激涕零之外，也有人心下犯嘀咕，怀疑太子是不是也染上了疫病。
　　可连过数日，太子的咳嗽虽比前两日重了些，但人却依旧在处置政务，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从官署里传出来。
　　染上肺疫的人，一连两三日，哪里能撑这么久？
　　众人渐渐这才打消了怀疑，心下也略安定了下来。
　　只要太子殿下在苏州府，朝廷一旦受收到消息，定然会全力救灾，断不会任他们自生自灭！
　　......
　　官署衙门，原本是知府大人的书房，如今作了太子的临时起居处理政务之处。
　　郑元德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还未走近，便听见榻上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沉闷而压抑。
　　郑元德心口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咬了咬牙，端着药碗继续往里走。
　　榻上的声音停了片刻，随即传来崔彧沙哑的声音：“站住。”
　　郑元德的脚步顿了顿。
　　“把药放在桌案上，出去吧。”
　　郑元德没动。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殿下的命令。
　　他红着眼眶，端着药碗，朝榻边走去。
　　“郑元德。”崔彧的声音沉了下来，“莫不是连孤的话都不听了？”
　　郑元德没有应声，绕过最后一架屏风，终于看清了榻上的情形。
　　只见殿下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清瘦了很多。
　　但殿下依旧坐得笔直，身前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摊着纸墨，正在写着什么。
　　郑元德看着太子殿下这副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殿下身子不适，身边哪能没人伺候？您就让奴才伺候您吧。”
　　崔彧皱眉看着他。
　　“奴才不管殿下去哪里，奴才都是要跟着的。”郑元德跪了下去，将药碗放在小几边上。
　　崔彧沉默了半晌，“孤还没有病到吃不了东西，下不了地的程度，用不着你来伺候。”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纸。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
　　郑元德一听“重要的事”四个字，立刻抬起头：“殿下请吩咐！”
　　崔彧却是垂眸看着眼前这几日反复写了不知多少回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郑元德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忍不住微微抬头，朝太子面前的小几上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便浑身一震。
　　摊开的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黜太子妃。
　　？？！
　　郑元德的眼睛猛地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这是要废......”太子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没了声。
　　崔彧始终垂眸看着眼前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久到郑元德以为殿下不会开口了。
　　崔彧面无表情的将纸折叠好，放进了信封里，封好。
　　缓缓抬眸，看向他，声音沙哑，“明日，你便带着人，护送阿雁......回京。”
　　阿雁已隔离三日了，一直未曾发病症，不必陪他留在这里等死。
　　郑元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崔彧将信封递给他，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久久没有移开。
　　郑元德双手接过信封，指尖都在发抖。
　　崔彧收回了手，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
　　至于要交代舅舅、母后、小七，还有宣义侯等人的事，他都已经写了信，让人送了出去。
　　只有给阿雁的这封，迟迟未能写好......

第122章 得知
　　苏州府的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已经好些日没见过太阳了。
　　沈雁水推开窗户，仰头看了看天，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墙角那丛芭蕉被连日暴雨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张太医已经连着三日来给她诊脉了，到今日，隔离才算是结束了。
　　只是......
　　隔离这三日，第一日她在琢磨方子，后面两日便让谢府拿了不少治疗疫病的药材，用异能催生了一批。
　　只是，因为这些药材都是已经烘干炮制过的，与她从前催生的那些有种子，细胞活性强的不同，催生起来格外困难。
　　两日下来，她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外，都在催生药材，却也未能攒下太多。
　　但也应该也勉强够用了。
　　之所以催生这些药材，主要是为了防止身边亲近或相熟之人不小心患了疫病，在不能暴露她异能的情况下，用她催生过的药材入药，至少能提高两三层的存活率。
　　像是肺疫这样来势凶猛，一旦患病，能活下来的人往往只有十之二三，甚至只有十之一二，但若用了她催生的这些药，至少就能有一半左右的几率。
　　想着，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只能在不暴露自己异能的情况下，尽力而为。
　　只是，太子殿下这三日，一直没有回来过。
　　想来是正忙得很。
　　她便让春平每日都会把外头的消息告诉她，说得仔细，她便也知道这几日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下令封锁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后，又在城内设了隔离坊，将肺疫患者、痢疾患者、寻常风寒患者分开安置，各不相扰。
　　全城所有的医馆、药铺都被征调，药材统一调配，大夫统一分派，按张太医和她给的方子煎药施药。
　　施粥的棚子也不少，一日两顿，粮食都是世家豪门补的税，若非如此，城中粮食价格怕是要飞涨，甚至缺粮了......
　　毕竟，虽刚收了稻子，但一场暴雨，怕是泡坏了不少......
　　她听着这些，便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有多忙了。
　　忙到连来看她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既如此，她在拿着几副药去了一趟松鹤斋和外祖母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决定带着这些药去一趟官署看太子去。
　　顺便，给太子殿下做一些他爱吃的蛋糕送过去。
　　也不知这几日他有没有好好用膳，指不定又瘦了......
　　如今谢府上下一切从简，各院主子用膳也比往常简单许多，她让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自己亲手做了奶油杏子果脯夹心小蛋糕，装进食盒里。
　　随即换了一身衣裳，便出了门。
　　春平跟在身后，手里还拎着食盒，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出了谢府。
　　马车碾过泥泞的街道，车轮时不时陷进软泥里，走得不算快。
　　沈雁水掀开车帘，朝外头望去。
　　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士兵把守，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几家药铺门前排着长队，百姓们个个用布巾蒙着口鼻，安静地等着领药。
　　不少人家门前挂了白布，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哭声。
　　沈雁水看了片刻，抿了抿唇，缓缓放下了车帘。
　　幸好，如今的苏州府虽算不得好，但却也没有到她曾在史书上见过的那种惨状境地。
　　没有倒毙街头的尸首，没有哀鸿遍野的哭嚎，没有抢粮抢药的暴民......
　　因有太子坐镇，因疫情发现得早，该隔离的迅速隔离了，该征调的粮食和药材也征调了，不用等朝廷拨款，局面便很快稳住了。
　　她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马车在官署衙门门前停了下来。
　　沈雁水下了车，脚踩在湿泥里，溅了些泥点子到裙摆上。
　　她没在意，提着食盒走到门前，递上了太子令牌。
　　守门的军士认出了令牌，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片刻后，便有人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
　　书房里，屏风隔开了内外。
　　张太医站在屏风外，神色焦急，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殿下，药材快不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治疗肺疫的生地、金银花、蒲公英，治疗痢疾的黄柏、白头翁、马齿苋......这几味药材都已告急，最多还能撑一日。”
　　“但殿下此前派人去周边府县调拨的药材却因山洪阻断了道路，如今还未到，最快怕也要三日后才会......”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声音沉闷而剧烈。
　　张太医的话音戛然而止。如今痢疾的局势好歹控制住了一部分，因为有足够的粮食，有军士压阵，即便最初强制隔离时遇到了不少阻碍，也还是压了下去。
　　可一旦没了药材，如今控制的局面，怕是会瞬间急转直下！
　　他紧紧盯着屏风，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满是忧色。
　　再就是，太子殿下如今的病情......
　　他方才已经为太子殿下把过脉了，情况却是不太好......虽比其他人发病的要慢上一些，但病症却每日依旧在加重，在这么下去，不知那日便会......
　　他心底不禁猛地一抖，若太子殿下一旦出了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张太医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药方，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郑元德禀报的声音：“禀殿下，沈良娣来了。”
　　门外的禀报声刚落，屏风后的咳嗽声便骤然停住了。
　　崔彧眉心微拧，下意识蹙了蹙眉，抬手，用锦帕缓缓擦去了唇角那一抹带着铁锈腥气的湿意。
　　锦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将帕子折了折，藏入袖中，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的的厉害，“......与她说，孤在议事，让她先回去。”
　　郑元德守在门边，闻言喉头一紧，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沈雁水这会儿已被人领着在偏厅候着了。
　　偏厅不大，是平日里知府衙门供人稍歇的地方。
　　刚坐定不久，郑元德便进来了。
　　她抬眼望去，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郑公公？这是怎的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莫不是......
　　即使郑元德脸上覆着面巾，身上穿着那身将手腕脚腕都扎得严严实实的防疫布衣，依旧能肉眼可见地看出，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郑元德见她担忧的神色，心下微怔，随即苦笑了一声，连忙躬了躬身：“多谢良娣主子关心，奴才没事，只是如今苏州府内这种情况，奴才心里担忧焦急的很，就这般了......”
　　说完又连忙岔开了话头：“殿下这些时日一直很忙，如今城内医药短缺，正在里面与张太医议事，怕是一时不得空见良娣主子，这官署里还收容了其他百姓，虽已都隔离看管了，但殿下担忧您，让良娣主子先回去。”
　　沈雁水蹙了蹙眉，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春平提着的食盒。
　　连见一面、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她心下轻叹了一声，到底没有说什么，只道：“这里面我给殿下做了一些吃食，这几日殿下想必忙坏了，你记得转告殿下，再忙也不要忘了吃东西，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郑元德看着那食盒，连忙上前提在手中，声音低哑：“是，奴才稍后便把东西送与殿下，良娣主子，您赶紧回去吧。”
　　沈雁水“嗯”了一声，起身刚抬脚要走，忽的侧首问道：“你方才说药材不足，是哪些药材？”
　　郑元德:“听张太医说，好像是缺了生地、金银花、蒲公英，还有黄柏、白头翁、马齿苋这几样......”
　　沈雁水闻言，皱了皱眉。
　　这几味药材，是治肺疫，治痢疾的缺不了的药材，缺了哪一样，药效都要大打折扣，若少了这些，这瘟疫如何控制得住？
　　但......她记得太子殿下应该是早早就派人去调周边府县的药材的，不过......想着前些日子接连暴雨，大概是路上不好走，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她倒是能用异能在短时间内催生出新鲜的药材来。
　　之前被隔离的那两日催生的少，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最开始催熟那些已经被烘干炮制过的药材上了，再就是，催生植物也是需要土地的。
　　她在屋子里只能用一些原本的花盆里的土催生药材，可想而知效率有多低，但至少......如今她手上不缺这几样的种子。
　　有些药材即便未经炮制处理，新鲜的反而药效更好，倒是不必担心。
　　尤其是经过她异能催熟的，止咳止血、清热解毒的效果定然比寻常药材强上许多。
　　只是，要怎么解释这一批药材的来源，是个难题......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官署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喊着“放我们出去”，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沈雁水顿时蹙眉，起身走到门口。
　　很快，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的士兵快步跑来，向郑元德禀报：“郑公公，衙门外有百姓聚众闹事！”
　　郑元德脸色微变。
　　不过短短片刻，外面的声音动静便明显更大了，喊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像是潮水一般涌来。
　　郑元德恨恨地咬了咬牙：“定然是有人在暗中煽动百姓，否则......”否则那些百姓，怎敢闹到太子跟前？
　　只有那些身后的世家豪族，才敢如此。
　　他看向沈良娣，正要开口。
　　沈雁水已经先开了口：“不必管我，郑公公快去禀明殿下吧。”
　　郑元德行了一礼，提着食盒就连忙退了下去，还不忘嘱咐人送她们从侧门出去。
　　沈雁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案几上那几包她带来的药材......
　　郑元德匆匆进了书房。
　　书房内，崔彧正半靠在软枕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公文，面容消瘦的厉害，面色更是苍白。
　　郑元德隔着屏风快速禀了门外的情况。
　　崔彧的眸光骤然冷沉下来，声音沙哑冷厉：“找出人群中带头闹事者，立刻拿下，若欲反抗，直接斩了，再去查，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
　　郑元德刚要应下，就又听见殿下声音更沉了几分：“不必查了。”
　　崔彧眸底一片寒意，冷声道：“派兵即刻去吴府，将吴家嫡支年满十五岁以上的所有男丁，押至府衙门前，斩首！”
　　河堤那回的刺杀，虽没有查出实证，但他基本可以断定是吴家动的手。
　　此次聚众闹事背后，必然也有吴家人的身影。
　　若是往常，他或许行事不会如此激进，但他......没有时间了。
　　吴家死不足惜。
　　同时，也是震慑。
　　至少，在朝廷派人前来赈灾之前，只要他在死后，秘不发丧，便能稳住苏州府的局势......
　　郑元德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应了声：“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想起手中的食盒，连忙上前放在案几边上，低声道：“殿下，这是良娣主子方才特意给您带来的，良娣主子担忧您不好好吃饭，特意给您做了您爱吃的糕点，殿下您快尝尝。”
　　说完不敢耽搁，立刻退了出去。
　　崔彧看了一眼那食盒，抬手缓缓轻抚着上面的纹路......
　　沉默片刻，他忽的开口问道：“方正麟如何了？”
　　张太医一直守在屏风外，闻言低声回道：“回殿下，方大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崔彧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先下去，药材的事，不必担忧。”世家豪族库房里却不会少，先借来用用便是了。
　　张太医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既然太子殿下说不必担忧，便定然能有法子解决。
　　他应了是，缓缓退出了值房，只是，想着太子殿下的身子......刚刚微松的眉心，不禁又皱紧了起来，眉心的竖纹越发明显。
　　偏厅里，沈雁水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子殿下的书房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来去匆匆，神色凝重。
　　见他正忙着，轻叹了一口气，准备先回谢府，先把需要的药材催生出来再说。
　　只是在出了院门后，心下却不知为何突然莫名的隐隐有些发慌......
　　她忽的侧首问守在门口的侍卫，“方正麟呢？怎么没见着他？”
　　门口的侍卫是东宫侍卫，见沈良娣询问，却是都低下头道:“回良娣，方大人…被太子殿下派出去办事去了。”
　　沈雁水蹙眉，眉头又缓缓松了松，看来是她想多了......
　　只是，回头时，瞥见书房东次间忽的窗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窗台下，几丛芭蕉被连日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她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指尖微微一动，将一丝异能附上了那芭蕉叶。
　　连着几日没见太子殿下，她想他了，想听他的声音......
　　脚步却微曾停留，她带着春平，缓缓往外走去。
　　窗下的芭蕉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书房内，忽的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紧接着是郑元德心疼哽咽的声音：“殿下，您别压着了......良娣主子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方才那极力克制的咳嗽声骤然剧烈起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心脏骤缩！
　　整颗心猛地沉了下去，明明是依旧是夏日，明明她不惧寒暑，但她却突然觉得身子......阵阵发凉。
　　春平见主子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由有些疑惑，在旁边轻唤了唤她，沈雁水却是充耳不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那丝异能之上。
　　然后，她就听见了太子的声音。
　　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崔彧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声音格外的低沉沙哑:“明日一早，立刻护送阿雁回京。”
　　郑元德的声音带着犹豫：“可若良娣主子不肯随奴才去，如何是好？”
　　崔彧沉默了一瞬，道：“你与她说，京中传来消息，泽儿病了......等快到京城了，再将信交给她。”说到最后，沙哑的嗓音愈发低了。
　　沈雁水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喉咙很痛，像是被针一下一下地刺着，眼前像是被一层水雾蒙住了她的视线......
　　正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动静，一个声音高喊着穿透了层层围墙——
　　“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太子殿下自己都患了疫病！如今关了城门，就是要让我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沈雁水听着外面的声音，身体骤然一僵。
　　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春平眼睁睁的看着主子脸色的变化，神色更是冰冷的吓人。
　　她从未在主子面容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心中一惊，连忙轻声唤道：“主子？”
　　沈雁水恍若未闻，冷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折返。

第123章 放妻书
　　守在院门口的侍卫见方才离开不久的沈良娣又回来了，顿时面面相觑，却也不敢阻拦。
　　只因沈良娣的神色瞧着有些太过吓人了......
　　郑元德刚从值书房里出来，眼角还带着刚擦过泪痕的红，一抬眼，便见沈良娣冷着一张脸折返回来，不由一惊，连忙提高了声音：“良娣主子，您怎的又回来了？”
　　书房内，崔彧刚小心翼翼打开食盒的盖子，听见郑元德的声音，动作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又将窗开了三指宽的缝隙，近乎贪婪、留恋地看着廊下的身影面容......
　　与此同时，被外面动静惊动的赵知府和陈主事也匆匆赶来，正要进书房禀报，却见沈良娣站在院中，不由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
　　沈雁水冷冷的看着郑元德，“让开。”
　　郑元德被她看得心头猛地一跳。
　　只觉得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锋利如刀。
　　良娣主子为人素来和善，就算与太子殿下吵架置气，也从未对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奴才发过什么脾性，这突然一下，吓的他说话都不由结巴了起来：“良、良娣主子这、这是......”
　　刚赶过来的赵知府和陈主事面面相觑，一时没弄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这位沈良娣竟对太子殿下身边贴身伺候的郑公公也这般狂妄，不放在眼里么？
　　春平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沈雁水的衣袖：“主子？”
　　沈雁水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似的，抬脚便要绕过郑元德。
　　经过他身侧时，她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声极轻微的“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郑元德低头一看，脸色骤变——藏在他暗袖里的那封信，竟掉了出来，他连忙弯腰去捡。
　　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沈雁水俯身拾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阿雁亲启”日个字上，面无表情地撕开了封口。
　　郑元德脸色很是焦急：“良娣主子——”这差事若是被他办砸了，殿下会骂死他的！
　　但让他去抢沈良娣手中的东西，他也没那个胆子啊......
　　崔彧:“............！”
　　沈雁水抽出里面的信，展开了第一张。
　　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春平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吓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字，顿时瞳孔骤缩——
　　“黜太子妃......”
　　只几个字，便将她看得心神俱震。
　　沈雁水看着信，看见废太子妃，眼神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下看——
　　“......微望百年之后，能与阿雁同穴而眠。”
　　沈雁水冷笑了一声，都死了，还管她百年之后呢？
　　又打开了第二张。
　　纸上的字迹端正而克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妻书，三个字。
　　沈雁水手指瞬间捏紧，缓了一瞬，才往下看——
　　“吾妻阿雁，见字如晤。吾知汝性喜自由，如鸟爱高天，如鱼慕阔水，宫中规矩，非汝所愿，若此去不愿归宫，自可随心而往，天高海阔，愿汝余生欢喜，岁岁无忧......吾心之所系，唯有卿尔。唯愿来世，与汝相守不离。夫，崔彧留。”
　　沈雁水怔了瞬，随即鼻尖不受控制的骤然一酸......
　　她收了信，拨开了挡在身前的郑元德，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意，带着掩不住的鼻音：“开门。”
　　身后的春平郑元德两人看着俱是心惊胆战。
　　赵知府和陈主事对视一眼，心下暗暗皱眉，这位沈良娣，未免有些恃宠而骄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候，竟这时候来找太子殿下，不是耽误事儿吗？
　　崔彧的声音隔着门传了出来，嗓音低哑，“阿雁......”
　　沈雁水听着他几乎近在咫尺的声音，抬眸看着眼前的门，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崔彧，我最后说一次，开门。”
　　院中所有人顿时被她这一声直呼太子名讳惊得浑身一震！
　　赵知府那声“放肆！”已经到了嘴边，却见太子身边伺候的郑公公都没有说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崔彧低低的叹息，“......郑元德，送沈良娣回谢府。”
　　门外的郑元德连忙应下，随即上前两步看着沈良娣，轻声道:“良娣主子，奴才送您回去。”
　　沈雁水恍若未闻，也没有再说话，抬手推了推门，却发现里面竟锁住了。
　　“呵......”
　　郑元德和春平听着她这声音，不知为何，身子陡然颤了颤......
　　赵知府两人却是没注意，听着外面越发大的动静，忍不住上前道：“良娣若有事，不如改日......”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沈良娣忽然退了两步。
　　他以为是沈良娣识趣要离开了，刚要松一口气——
　　却见她猛地抬脚。
　　“砰！”
　　一声巨响。
　　门被哐当一声踹开，木头门栓断成了两截，摔落在地。
　　赵知府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元德张大了嘴，春平捂住了嘴。
　　陈主事手里的文书啪嗒掉在了地上。
　　赵知府的下巴半天没合拢，两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啊！
　　书房内，崔彧退了一步，巨响之后，抬眸，看着站在门外之人，心口猛地颤了颤。
　　烟尘散去，沈雁水站在门槛外，逆着光。
　　眼眶红红的，小脸绷得很紧。她看着站在门内之人，面色苍白如纸，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比之前看着又瘦了一些......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抬脚就要往里走。
　　崔彧脸色骤变。
　　“郑元德！”
　　郑元德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想去拉沈良娣的衣袖，又不敢真碰她，只得连忙拦在她身前，急声劝道：“良娣主子，奴才这就送您回谢府——”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门外那两个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卫使眼色。
　　两个侍卫愣了愣，迟疑了一瞬，才连忙上前。
　　只是，两人的手刚伸出去，还没来得及碰上沈良娣的衣角——
　　眼前突然腾起一阵白色粉尘，两人只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手悬在半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两人面上满是惊骇之色。
　　沈雁水收回手，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绕过拦在身前的郑元德，头也不回地朝门内走去。
　　郑元德瞪大了眼睛，想追上去拦，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声音发颤：“殿、殿下......奴才、奴才动不了了！”
　　崔彧：“............”
　　沈雁水冷着一张脸，抬脚踏过门槛，进了房门。
　　身后，那扇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门外，春平心惊胆战地瞧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突然僵硬不能动弹的三人，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几步之外，赵知府和陈主事却是看得心跳都快跳出胸腔了！
　　赵知府脸色发白，喉咙发紧，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良娣方才那是......撒了什么东西？
　　陈主事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沈良娣不会是......要对太子殿下不利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颤，赵知府连忙上前几步，张口就要喊人来护驾，“来——”
　　话刚出口，春平便连忙出声打断：“知府大人且慢！”
　　春平急得额上冒汗，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公公，指望他说句话。
　　郑元德僵硬地站在原处，浑身动弹不得，闻言扯了扯嘴角，“知府大人莫急......沈良娣素来如此，这是......这是与太子殿下闹了点脾气呢。”
　　赵知府：“......”
　　陈主事：“......”
　　闹脾气？？
　　屋子里，沈雁水红着眼睛，抬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去。
　　她抬眸看向崔彧，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却凶得很。
　　她上前两步，伸手想去握住他的手。
　　崔彧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可指尖才微颤了颤，便又蜷缩了回去。
　　后退了几步。
　　沈雁水见状，脸色又沉了一分，“殿下。”
　　崔彧一直退到了屏风后面，才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别过来......”
　　沈雁水脚步未停。
　　“有什么话，隔着屏风说就好。”他的声音急促了些。
　　沈雁水依旧往前走。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阿雁，福乐还有泽儿，都在等你回去。”
　　沈雁水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随即，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门外众人正屏息凝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忽听“砰”的一声，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赵知府再也忍不住，高声问道：“殿下？！殿下可还安好？”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那位沈良娣......还真有胆子对太子殿下动手？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郑元德。
　　郑元德正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是紧张，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赵知府心头陡然一颤。
　　不、不会吧？
　　他又不禁看向一旁沈良娣身边伺候的宫女。
　　春平看懂了他脸上的神色，连忙摆手，小声为自家主子解释道：“大人莫要误会，我家主子......很少打太子殿下的。”
　　她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劲，连忙又改口：“......也没有怎么打过太子殿下。”
　　赵知府：“............”
　　陈主事：“............”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两人心里反而更震惊了！
　　所以......这是真打过啊？！
　　简直闻所未闻！
　　郑元德小声唤了一声：“殿下？”
　　他喉头发紧，鼻子酸得厉害，
　　虽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良娣主子为何突然折返，又为何是那般神色。
　　可那封信落在地上被良娣主子看了，那便是已经知到了太子殿下如今的情况。
　　即便如此，良娣主子还是义无反顾地进了屋子。
　　良娣主子对太子殿下，果真情深意重......
　　可殿下如今的身体，可再禁不住什么刺激了......
　　门外众人正各自担忧着，忽听屋内传来太子殿下的声音——
　　“孤无事，都在外面候着。”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是。”
　　门内，崔彧低头，瞳孔无意识骤然一缩。
　　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缠绕着的层层叠叠的金银花藤蔓，从脚踝到腰间小臂，青绿的枝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黄色的小花，细细的根茎原本嫩得一掐就断，此刻却牢牢地缠在他身上，将他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样的场景，自然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看见这一幕。
　　沈雁水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抬眸，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眸。
　　崔彧被她看得心头微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终于挪开了视线。
　　沈雁水:“不是都给我写放妻书了么？”她的声音很冷淡，“也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用我操心了，我还用记挂两个孩子？”
　　“我这会儿应该仔细想想，等明日出了苏州府，该怎么过我的潇洒日子去？先找个美男子认识一番，说不定还能结伴同游，然后发现脾性相合，两情相悦，耳鬓厮磨，缱绻缠绵......”
　　“阿雁。”崔彧猛地变了脸色，嗓音更是低沉沙哑。
　　面上的潮红似乎都深了几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
　　只觉得胸口又忌又妒，酸楚闷堵的厉害，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还没死......”他的声音低哑的厉害，“你不准，也不可以想别的男人。”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
　　若非瞧见他如今虚弱苍白的模样，她真想踹他几脚！
　　可看着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的模样，她鼻尖又忍不住酸了酸，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收回把脉的手，双手拉住他的衣襟，往两边一扯。
　　衣襟被拉开。
　　崔彧胸膛裸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干干净净，没有红疹，只是比三日前又瘦了些......
　　沈雁水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有到最后最严重的地步。
　　她垂眸，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
　　就感知到，玉佩里的异能，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心底顿时有些后怕......若非她将这玉佩给了他，是不是此刻她见到的，就已经是他的尸体了？
　　她浑身一阵发冷。
　　崔彧察觉到她的目光，想把手抽回去，刚一动，沈雁水便抬起头，又冷又凶地看了他一眼。
　　“不准动。”
　　崔彧顿住了，看着她红着眼睛、眼里含着水雾的模样，心头涩发，沉默了一瞬，有些无奈地低声道：“让张太医来给我看就行了。你离我远一些......莫要被我传染了。”
　　沈雁水把他的手放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之后再和你算账。”
　　话音落下，缠绕在崔彧身上的金银花藤蔓好似又紧了一紧。
　　崔彧突然蹙了蹙眉，倒吸了一口气：“嘶......疼～”
　　沈雁水顿时蹙眉，缠绕在他身上的金银花立刻松开了。
　　她连忙问道：“哪里疼？”
　　话一出口，她又咬了咬唇，暗暗懊恼。
　　肺疫本就是会发高热畏寒的，方才她握着他的手时便觉得滚烫。不仅如此，还会全身酸痛、发沉、乏力、干咳、胸口发闷......
　　想着，她又想起方才在窗外听见的那阵剧烈的咳嗽声，心口又是一紧。
　　崔彧看着她神色间的变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楚。
　　他就快要死了......
　　他想开口说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胸口上便多了一只软软的小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凉之意，从那只柔软的手掌下渗进来，像春日的溪流缓缓淌过他滚烫的身体。
　　原身体浑身酸痛、发沉乏力的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垂眸，看着放在他胸前的那只手。
　　白净，柔软，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他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缓缓抬眸看向她，唇瓣微动。
　　沈雁水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低声道：“只能让你舒服一些，并不能彻底根治，还是需要吃药。”
　　说着，她便想收回手。
　　只是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向他。
　　崔彧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柔：“阿雁，不要害怕。”
　　沈雁水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唇，看着他，忽然道：“我怕不什么，该怕的不应该是你吗？我这样......你不害怕吗？”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怎么一回事，可旁人不知道。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背景，鬼神之说深入人心。
　　如今异能暴露了出来......
　　她控制不住的有一种自己赤条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感觉。
　　一瞬间，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不安全感，几乎要将她淹没......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
　　可......再来一次，她想，她依旧会选择这样做。
　　仅仅用异能培植出来的草药，或许只能提高两三成活命的几率。还不够，一半的几率，她赌不起。
　　但若再加上异能的辅助，怎么着也有七八成的几率了。
　　她不信，这样还救不回他。
　　她不可能在有能力救他的情况下，不救他......万一，就差那么一点点呢？
　　崔彧看着她眼底的不安，忍住了将她拥进怀中的冲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认真得看着她，“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害怕？”嗓音低柔，似带着安抚之意。
　　说着，他眼眸又沉了沉，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只是往后，莫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他不知道阿雁是仙还是妖，又或者是林中的什么精怪。
　　只要她还是她，他都不在乎。
　　沈雁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抿了抿唇，低声道：“除了我，如今只有你知道。”
　　崔彧听着她的话，心底不可自抑的涌出欢喜雀跃来，只是......他看着她，忽的问：“阿雁，你......还有其他同类吗？”
　　沈雁水一愣，蹙了蹙眉。
　　见她皱眉，崔彧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不是要问你以前的事......就是随口一问，就算你以前喜欢过其他人......或者其他什么树啊花啊草的妖精......也都是以前的事。”
　　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淡然，可说着说着，便渐渐的酸了起来，又低落了下去。
　　他此前觉得，就算自己死了，在阿雁的生命里，至少也是十分重要的人。
　　他的身影会始终在她的记忆里刻下痕迹，她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不时想起他。
　　可如今，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他与阿雁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年而已。
　　对于她而言......是不是只是弹指一瞬间？
　　往后，她会不会不再想起自己？
　　会不会有一日，她想起他时，心头已无波澜？
　　他是不是只是阿燕人生中一个过客？只是她来这红尘中，所遇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揉碎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雁水:“............”
　　听着他越发低落沙哑的声音，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她不禁有些怀疑，莫不是是因为之前和她一起看妖精鬼怪的话本子看多了？
　　这都说得什么跟什么？
　　“殿下，你这是把我想成了什么了？千年老妖怪吗？”
　　崔彧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依旧缠绕在他脚腕上的金银花，青绿的枝叶，小小的白色黄色小花，缠在他脚踝上，只觉得心中怜爱的很。
　　“无论你是何种模样，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他的声音低低的。
　　沈雁水无语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哦，那要是我是千年蛇妖呢？你还抱得下去，亲得下去？”
　　崔彧顿时呆滞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缠在自己脚腕上的金银花，叶片翠绿，白白的，金灿灿的......漂亮又可爱。
　　又抬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正盯着自己的阿雁。
　　一时只觉得脑子发懵，嗓子有些发干。
　　“......小蛇，”他顿了一下，“也挺可爱的。”
　　沈雁水:“............”
　　她心尖微颤了瞬。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还会说蛇可爱。
　　明明最是怕蛇的人了。
　　她正要开口解释，她才不是什么蛇阿草阿花的，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浪，比方才更大、更乱。
　　随即便是赵知府和郑元德等人焦急的声音。
　　沈雁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崔彧，声音干脆利落：“你好好待着，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便出了房门。
　　门外，郑元德正急得满头大汗，赵知府和陈主事脸色都不太好看，院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显然之前的乱子并未平息。
　　沈雁水站在门前，看着一旁满脸焦急的张太医，立刻吩咐春平，把带来的药交给张太医，让人给太子把脉后，就立刻去给太子熬药。
　　春平连忙去了偏厅把药材拿了过来，方才原本是打算交代其他人的，但还没来得及，主子就又折返回来了。
　　张太医连忙应下，只是......
　　太子殿下如今的身子......
　　哎......
　　沈雁水顿了顿，又问：“方正麟呢？”太子都中招了，那一直随身护卫殿下的方正麟......
　　张太医微微一怔，他方才目睹了书房外发生的一切，此刻已经猜到沈良娣知道了太子殿下的病情，便也没有再隐瞒，低声回道：“回良娣，方大人......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沈雁水眉心紧皱。
　　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回去打人的冲动。
　　“劳烦张太医你稍后再去给方正麟诊诊脉，再用这里的药给他煎一副。”
　　张太医知道方正麟和沈良娣的关系，自然不会不应。
　　如今药材紧缺，太子殿下这里虽然还能吃上药，但也不过是勉强维持。
　　如今突然多出十几服药，尽管是杯水车薪，却也比没有的好。
　　沈雁水吩咐完，就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
　　“求太子殿下开恩啊！求殿下发发善心，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们没得罪任何人，为何要被困在此地送死？！难不成太子殿下真染了疫病，要拉着全城人陪葬？！”
　　“太子殿下仁德何在？！”
　　沈雁水一张脸瞬间冷若冰霜，随即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院门外，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而郑元德却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差点喜极而泣。
　　也不知沈良娣方才撒的是什么药粉，竟然有这般作用，能够让人立刻动弹不得。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快步进了书房。
　　赵知府和陈主事也连忙求见。
　　郑元德一进门，便看见太子殿下坐在软榻上。
　　崔彧面色依旧是苍白的，可整个人的精神气却像是回来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萎靡不Cོ-ོTོXོ振，连眼神都明亮了几分。
　　郑元德怔了一瞬，连忙上前：“殿下，良娣主子方才出去了，可要让人拦着一些？”
　　崔彧垂眸瞧着手中还带着淡淡香味的金银花，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随她去吧。”
　　说着，他抬眸看向郑元德，“你带些人过去，只管护好她，别让人冲撞了便可。”
　　阿雁心中有气，闷着对身体不好。
　　“......是。”郑元德抬头瞅了自家殿下一眼，就见殿下又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那不知哪儿来的金银花？
　　神色瞧着很是有些纠结？
　　因门敞着，正在门口候着的赵知府和陈主事两人，“......？？！！”
　　两人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还落在正厅里，断成两截的门栓，以及两扇略有些摇摇欲坠的书房门......
　　就沈良娣这力气，这凶悍劲儿......还需要人护着么？
　　怕不是还没接近，就要被沈良娣给一脚踹飞了吧？

第124章 天降神迹！
　　吴府书房内。
　　吴崇远拧着眉头，负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急促。
　　吴家几位能做主的人都在。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太子一直未曾现身，莫不是......真染了疫病了？”
　　吴崇远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沉默片刻后才沉声道：“听闻太子从河堤那边回来之后便患了风寒，一直在喝药，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些......”
　　“二哥......”有人咽了口唾沫，“从官署衙门里抬出来的那几个士兵，据说患的都是肺疫，那肺疫来势凶猛，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一两日便能够致死，而太子如今却还能如常处理政务......会不会真的只是恰好患了风寒？”
　　吴崇远拧着眉，冷笑了声，“只是风寒又如何？咱们吴家如今已经彻底将太子给得罪了，横竖都是得罪了，还怕什么？”
　　他负手站定，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父亲虽然已经退了下来，但我吴家在朝中又不是没人了，大哥如今官至从三品，位同封疆大吏，没有陛下旨意，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随意处置了我们吴家！”
　　“既如此，如今这局面，难道还能更差不成？”
　　“二哥说的是，若太子真的患了疫病，怕是也没几日可活的了，还怕什么？”
　　话音刚落，吴家大门被打开，甲胄鲜明的士兵鱼贯而入，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吴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惊叫着四散奔逃，家丁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士兵们三两下便制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左副指挥使亲自带兵，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正厅书房。
　　“你们是什么人？”吴八被人押在地上涨红了脸，怒目圆睁，厉声喝道：“知不知道你们抓的是谁？竟敢在我吴家放肆！”
　　话音未落，领兵的校尉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吴八顿时扑倒在地，刚要再喊，嘴里已被塞了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吴家众人脸色骤变。
　　吴崇远等人听见动静从书房中疾步走出，看到院中被一一制住的子侄们，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气，沉声道：“且慢！”
　　左副指挥使抬手示意，士兵们停了动作，但仍押着吴家众人不曾松手。
　　吴崇远面色阴沉地走上前，拱手道：“左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左副指挥使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等也只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行事，吴老爷，还是随我们走一趟吧。”
　　吴崇远微松了一口气，不是圣旨......
　　不过......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要做什么？
　　他眉头不禁紧拧。
　　他吴家在苏州府经营数百年，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知府衙门虽然守得严，但衙门里本就有他吴家的人，他几乎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太子殿下患了疫病。
　　他们此番煽动百姓在衙门面前闹事，除了是想证实太子到底有没有患疫病之外......
　　也是为坏太子的名声。
　　只有太子的名声坏了，传到京中，传到陛下齐王等人耳中，他吴家才能自保无虞。
　　再者，如今苏州府疫病横行，难不成真让太子一直封锁着各个关卡要道，将所有人都困死在苏州府里不成？
　　自然要趁着他们如今还没染上疫病，赶紧逃出去！
　　若太子没病，就只能逼太子开城门了......
　　只是，如今至于煽动百姓聚众闹事，在他看来，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法不责众。
　　他完全没有想过，是因此事才被抓的。
　　左副指挥使一挥手，干脆利落地道：“带走！”
　　士兵们应声而动，押着吴家一众男丁往外走。
　　吴崇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还算稳得住。
　　他不信太子真敢对他们动手。
　　......
　　知府衙门外。
　　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个貌美女子的身影从门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素衣简妆，面容冷凝，一双眼睛含着冰霜，冷冷地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
　　有人愣了愣，人群中随即立刻喊道：“你是什么人？我们要见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郑元德带着侍卫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高声喝道：“放肆！太子殿下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人群中方才安静了一瞬的气氛，顿时又喧闹了起来。
　　“太子殿下为何迟迟不现身？莫不是真的患了疫病？”
　　“太子殿下为何要将城门都封锁了？我们没有患病，为什么不能出城？”
　　“是啊！我们明明没有患病，为什么要把我们都关在苏州府？让我们一起陪葬？”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尖锐地响起，盖过了其他人的喧嚷：“此次先是水患，后是瘟疫横行，都是因为太子殿下德行有亏，上天震怒，这才降下惩罚！只是苦了我们苏州府的百姓，何辜！”
　　“正是！天子失德，上天降灾，为何要我们百姓来承受？”
　　“放我们出城！我们要活命！”
　　“太子殿下若还有半分仁德之心，就该开了城门，放百姓一条生路！”
　　喊声越来越大，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雁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一张脸冷若冰霜，却一言未发。
　　郑元德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中不由恨恨！
　　若非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去吴家拿人，他此刻真想将眼前这些刁民全抓起来！
　　太子殿下为这些人殚精竭虑，早在苏州府刚下暴雨时，清丈田地以及拖欠田赋的事宜便已办得差不多了。
　　那时太子殿下直接走了，也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毕竟那只是刚下了一两场雨，哪能让太子殿下事事亲力亲为？自然都是下面的人去做事。
　　这些刁民倒好，如今反倒怪罪起太子殿下来了！
　　纵然知道这些百姓里不少都是被背后之人煽动的，可他瞧着，却依旧觉得面目可憎得很。
　　一旁的春平也是满脸焦急，脸色难看。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雁水。
　　自打从门内出来之后，沈雁水就一直冷着脸站在台阶上，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动作。
　　这反常的安静，让两人心里更加没底。
　　下一瞬，郑元德就看见良娣主子忽然抬手。
　　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条鞭子，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那鞭子已经挥了出去。
　　长鞭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鞭子所到之处，人群尖叫着四散闪避，乱成一团。
　　下一刻，鞭梢精准地卷住了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的脖颈。
　　沈雁水手腕一抖，那男人整个人被甩飞起来，重重地砸在了衙门大门前的泥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泥水四溅。
　　前面的百姓被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沈雁水面色不变，手臂一扬，长鞭如灵蛇出洞，再次没入人群。
　　又是一声惨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次挥鞭都精准无比，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从拥挤的人群中将人一个一个地拽了出来，摔在衙门前湿漉漉的泥地上。
　　地面因暴雨大水才退去不久，还是湿的，混着泥浆泥土，那几个人摔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泥水，痛呼着蜷缩成一团。
　　直到第六个人被甩了出来，沈雁水才收了鞭。
　　她低头，冷眼看着在地上痛呼的六个男人，“谤讪太子，妖言惑众。”
　　她顿了一下，目光如冰，扫过那几张惊惧交加的脸：“你们，受谁人指使？”
　　其中一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没有人指使......”
　　郑元德眉头一竖，正要让人押下去审问——
　　眼前却忽的寒光一闪！
　　刀光掠过，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郑元德和春平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还在喧闹的百姓们发出几声尖锐的惊叫，随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齐齐往后拥挤着退去，脸色煞白。
　　沈雁水从侍卫腰间抽出的长刀还滴着血，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不耐。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府衙门前，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雁水收回目光，看向第二个人。
　　那人被溅了一脸的血，蜷缩在地上，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长刀抵在他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肉。
　　沈雁水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何人指使？”
　　那人的牙齿咯咯作响，上下牙床不停地碰撞，惊恐到了极点：“没、没没没没人......指......”
　　话没说完，沈雁水微微抬了抬长刀。
　　那人瞬间被吓得趴伏在地，整个身体紧贴着泥地，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我说！我说！是有人让我故意在人群里这么说的！”
　　沈雁水声音平静：“谁？”
　　那人又犹豫了，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
　　沈雁水蹙了蹙眉，露出几分不耐，目光已经移向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顿时磕头如捣蒜：“我认识那人！虽、虽是蒙着脸，但我认识那人是吴家的一个小管事！我等也不敢不听吴家的话啊！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其余几人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生怕慢一点就被砍了！
　　“是吴家！是吴家的人让我们混在人群中喊话的！求贵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原本已经渐渐安静的人群中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高声道：“什么吴家？吴家如今都已经被看管起来了，还能做什么？”
　　那声音来得突然，藏在人群深处，辨不清方向：“如今苏州府药材紧缺，药铺里的药材早已经都被官府买完了！官署里的药材也要没了！城门一直关着，就是让我们等死！”
　　沈雁水循声望去，但人显然学聪明了，话音一落便立刻缩进了人群中，再找不见踪影。
　　百姓们方才被吓得苍白的脸色，此刻又起了变化。
　　人群中，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汉子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喊道：“求太子殿下放我们出去！我不想死！我和我媳妇儿孩子，我们都没有病！我们只要出去就安全了！我们不想死！”
　　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像是点燃了什么，周围原本被吓得噤声的百姓们，面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老娘已经没了......”一个年轻人声音发颤，“我爹今日也开始咳嗽了......我不想死......放我出去......”
　　“放我们出去！”
　　“我们没有病！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比方才更加混乱，更加绝望。
　　沈雁水冷声开口：“谁说没有药材了？”
　　人群中的声音顿了一瞬。
　　随即有人高声道：“我亲耳听见的！煎药的小童说的！药材已经没了！”
　　刚从官署那边赶过来的赵知府，正好听见这一句，连忙上前几步，高声喝道：“休得胡言！太子殿下早已派人去周边府县调拨药材，不日便将运到！尔等莫要听信谣言，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百姓们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部分人的神色松动了些，那些家中或许有人得了痢疾、却还不至于要命的，眼中多了几分犹豫。
　　可另一些人，神色却依旧疯狂、恐慌，甚至比方才更甚。
　　“周围都是连天暴雨！药材根本送不进来！”人群中又有人喊道，“你们就是在故意骗我们！”
　　赵知府的脸色顿时一阵难看。
　　他心下清楚得很，定然是府衙里走漏了消息，否则这些百姓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但他也没什么意外，苏州府衙的衙役本就是世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连守城的士兵，也大多是苏州府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只是，他没想到，吴家这些人的胆子竟这么大，竟敢造谣太子殿下得了疫病！还给太子殿下身上泼脏水，故意坏太子殿下名声。
　　他方才可是进屋拜见过太子殿下了。
　　原本的屏风倒在了地上，太子殿下虽依旧用面巾遮面，可那精气神瞧着比前两日还要更好一些，声音听着都比之前有力了些，哪里像是得了疫病的样子？
　　赵知府沉着脸，厉声道：“药材的事，太子殿下自然会想法子，尔等若再执迷不悟，妖言惑众，便统统下狱！”
　　人群中沉默了一瞬。
　　但沉默不过片刻，又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太子殿下自己都快死了，还会为我们想什么法子？怎么还会为我们想法子？”
　　“此次先是水患，后是瘟疫横行，皆是上天震怒之兆！太子殿下德行有亏，老天爷才会降下惩罚！若非如此，何以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何以偏偏苦的是我们苏州府的百姓？”
　　“正是！太子失德，上天震怒，这才降下瘟疫！我们何辜？”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活命！”
　　喊声又起，比方才更加尖锐，更加疯狂。
　　赵知府、郑元德等人脸色骤变。
　　沈雁水这一次没有动鞭子。
　　她的目光倏地扫向人群深处，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藏在后面煽风点火的人影。
　　只是这次，她没有动手。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百姓，有人面露苍白，惊惧害怕，有人神情癫狂，有人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沈雁水:“太子殿下德行有亏，老天爷降下惩罚？”
　　说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然后，闭上了眼睛。
　　郑元德额上青筋直跳，正要开口呵斥——
　　“天啊！那是什么！”
　　一声尖叫，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女人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地面，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那......那些是什么？！”
　　喧闹声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府衙门前，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春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元德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
　　赵知府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下巴半天合不拢。
　　只见那湿漉漉的、满是泥泞的长街两侧正有绿色在往外冒。
　　先是一点，两点，然后是一片，一大片。
　　翠绿的嫩芽从泥地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生长、蔓延。
　　从府衙门前开始，绿色如同被风吹开的画卷，急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整条长街，不过片刻的工夫，便铺满了青翠欲滴的绿色。
　　金银花、蒲公英、生地......一丛丛，一簇簇，在泥泞的长街上恣意生长。
　　长街那头，左副指挥使正押着吴家众人往府衙方向走来。
　　倏地，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瞳孔剧震！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惊得刀都握不稳了，有几个甚至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
　　有人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吴家众人亦是面色苍白恐慌难看。
　　吴崇远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蔓延的绿色，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发抖。
　　不远处的官署另一侧，专门用来隔离患者的地方，几个苏州府本地的大夫正埋头照看病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比方才更加喧闹、更加混乱。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药碗，推门出去，
　　眼睛倏地瞪大了，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台阶下，长街两侧，满目皆是青绿。
　　他踉跄着跑下台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些植物面前，蹲下身，“金银花？！”他的声音发颤，又猛地转头看向几步之外，“生地、蒲公英、白茅根......”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这正是如今紧缺的几味药材！可这......这......怎么会......”眼前这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赵知府听着白老大夫的话，终于回过神来。
　　他倏地转身，面朝府衙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得几乎破了音：“天降神迹！这是天降神迹啊！太子殿下仁德布施，上天感念，这才降下如此祥瑞！太子殿下恩泽四方，得苍天庇佑！太子殿下千岁！”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实实在在的磕了下去，声音响亮。
　　郑元德心中亦是激动不已！这可是神迹！真神迹！！
　　殿下定会平安无事！
　　想着，他忙不连跌的就跑回去禀报太子殿下去了。
　　百姓们本就被眼前景象震得浑身僵硬、呼吸急促、不知所措，此刻见知府大人都跪了，哪里还敢站着？
　　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般矮了下去，膝盖磕在泥水里，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求太子殿下恕罪！求太子殿下恕罪！求太子殿下开恩！”
　　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人群中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哭喊声、磕头声、求饶声。
　　“求太子殿下恕罪！”
　　“求太子殿下开恩！”
　　“太子殿下仁德！求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沈雁水站在台阶上，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面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原本红润的脸色褪去，唇色也淡了几分。
　　她听着耳边的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神色冷淡，看不出任何波澜。
　　之前那些声音，她不爱听。
　　她的目光缓缓越过人群，眼神冷冷的看向十几丈之外，被士兵们押着的吴家人。
　　......
　　“你说什么？”崔彧倏地起身，看向郑元德，声音低沉发紧。
　　郑元德激动地眼眶发红，“回殿下，方才所说都是奴才亲眼所见！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说罢，便又迫不及待地将方才在府衙门外所见的一幕说了出来，从府衙门前凭空生长的草药，到那蔓延整条长街的青绿，到百姓们跪了一地......
　　崔彧眸光沉沉。
　　说着说着，郑元德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哑了下去，鼻子一酸，“殿下......这定然是老天垂怜，见不得太子殿下您受这样的委屈，才降下这样的神迹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笃定道:“殿下，您好生养着身子，定然会好起来的。”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缓缓摊开手心。
　　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小截金银花，微微卷曲着，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上天垂怜？
　　他轻轻的将手中的金银花拢了拢，嗓音沙哑低柔:“并非上天垂怜......”

第125章 昏迷三日
　　郑元德有些没听清，下意识道：“殿下，您说什么？”
　　崔彧没有接话，只是垂眸拢着手心里那截金银花，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郑元德等了片刻，见太子殿下一直没说话，忽的不知想到了什么，踌躇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方才良娣主子亲手......砍了一个人。”
　　说着，他想着那副场景，不禁咽了口唾沫：“血溅了三尺高呢。”
　　他对杀人这种事自然是不怕的，只是......他没想过沈良娣竟能如此面不改色的抽刀砍了人的脑袋......
　　想到此处，他神色忽的就有些惊疑不定了起来。
　　良娣主子不说之前那使鞭子的准头和力气，就是那一刀下去，果决利索的狠劲儿，比那刽子手也不差什么了......
　　可良娣主子面上却丝毫不见任何害怕惊惧之色，反而异常平静，冷静得很......
　　崔彧闻言，怔了瞬，随即倏地抬眸看他，声音冷沉：“阿雁亲自动的手？”
　　郑元德被这目光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太子殿下已经骤然往前走了两步。
　　只是又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越发难看。
　　郑元德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连忙道：“殿下恕罪，是奴才反应不及，不过，殿下不必太担忧了，奴才瞧着良娣主子厉害着呢。”
　　说着，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因为良娣主子出身武勋世家，耳濡目染之下身手也不错，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崔彧冷沉着一张脸，眉眼压得极低，一言不发。
　　郑元德心里越发没底，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知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禀殿下，左副指挥使押着吴家的人来了，不知该如何处置？”
　　崔彧缓缓抬眸，声音冰冷，“就地处决，斩首示众。”
　　门外的赵知府身子一颤，抖了抖，迟疑着问：“殿下，以......以什么罪名处决？”
　　“谋刺孤，形同谋反。”崔彧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煽动百姓，妖言惑众。”
　　赵知府身体一绷，顿时一紧，立刻应道：“是！”他心下已然明了，太子殿下对吴家这是真的要动手了，没有丝毫容情之地。
　　崔彧说完，看向郑元德，“还不去将你良娣主子请进来？莫要吓着她了。”
　　郑元德：“............”到底是谁吓谁啊？
　　那滚落的人头还是良娣主子亲手砍的呢，再多几颗人头，哪里就能吓着良娣主子了？
　　但抬眸就看见了自家殿下的眼神，顿时不敢耽搁，连忙应下，转身出去了。
　　......
　　府衙大门外。
　　沈雁水冷眼看着吴家众人。
　　左副指挥使站在最前面，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看着眼前满街青翠，自泥地里凭空长出来的植物草药，整个人恍惚得像是做梦一般。
　　随即，目光又落在沈良娣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上，以及地上那颗滚落的人头，勉强压下心底的震动，上前见了礼：“见过沈良娣。”
　　惊疑未定。
　　他实在不敢相信，地上那颗人头，竟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沈良娣动手砍的。
　　他下意识想看看周围自己手底下的兵，却发现百姓们和军士们早已跪了一地。
　　所有人眼中都是震惊狂喜激动之色......
　　他正要说些什么，沈雁水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冷：“大人不必多礼，这几人是从人群里刚抓出来的煽动百姓者，方才已经招供，是受......吴家指使。”
　　左副指挥使还没说话，同样站在府衙门前的吴崇远已经大声道：“荒唐！不过一些贱民的一面之词，沈良娣有何证据能证明是我吴家指使？”
　　他强自压下心底的震惊惊慌。
　　这世间竟真有神迹不成？！他不信。
　　定然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只是虽如此想着，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勉强稳下心神，不管如何，太子殿下最多也只会将他们下狱看管，当今陛下忌惮太子，若太子没有圣旨就私自处置他们这些世家，太子自己也得不了好。
　　沈雁水看着吴家所有人，眼神微眯了眯。
　　正在此时，郑元德快步从府衙里出来，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吴家人，径直走到沈雁水身侧，连忙小声说：“良娣主子，太子殿下想见您，请您过去一趟呢。”
　　话音刚落，赵知府后脚便跟了出来，扬声宣告了吴家人的下场。
　　原本还在因神迹而狂喜激动、又有些后怕恐慌以及冒犯太子殿下的百姓们，顿时猛地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吴家众人。
　　吴家人听着赵知府的话，皆是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立刻就有人挣扎着面红耳赤地喊了起来：“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无权处置我等！没有圣旨，你们安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要面见太子殿下！”
　　沈雁水眉头先是松了一松，听着吴家这声音又觉得刺耳，只是瞥了为首的吴崇远一眼。
　　吴崇远面色青白交加。
　　沈雁水收回目光，没了观刑的兴趣。
　　她将手中的刀随手扔开，转身就往府衙里走去。
　　身后，不多时，隐隐传来了人头滚落的声音。
　　府衙门前安静了片刻。
　　随即猝然爆发出叫好的声音......
　　沈雁水都没有再理会。
　　她也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看向郑元德，问：“方正麟呢？现在在何处？”
　　郑元德一愣。
　　沈雁水：“带我去看看。”
　　郑元德面露犹豫之色。
　　良娣主子要看方大人？
　　可......方大人已身染肺疫，已然病重，若私自带着良娣主子去看方大人，万一让良娣主子染上了疫病，太子殿下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我就隔着窗户看一看。”
　　郑元德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没怎么犹豫，便道：“良娣主子随奴才来。”
　　他将人往一旁的院落带去。
　　至于需不需要再请示太子殿下？
　　良娣主子可是连太子殿下的房门都敢踹的人，谁能拦得住？
　　很快，沈雁水便随着郑元德进了隔了一些距离的跨院。
　　刚踏入院中，便闻到了一股比书房更加浓郁的艾草味道，浓烈得几乎呛人。
　　窗子被打开了。
　　沈雁水走过去，透过窗子看向里面躺在床榻上的人。
　　原本的风流俊美的容貌已然看不出了。
　　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得厉害，甚至隐隐浮上了一层灰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星星点点地布着红疹，有的已经发紫发黑，瞧着触目惊心。
　　躺在榻上，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仿佛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开窗的动静不小，方正麟却依旧像是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雁水心底直接沉到了谷底。
　　她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一旁的春平忽然见自家主子的身子踉跄了一瞬，仿佛站不稳一般，晃了一瞬。
　　春平惊得连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面露担忧：“主子，您别太担心，方大人定然会吉人自有天相的，如今外面有那么多老天爷赐下的药材，殿下和方大人喝了，定然会好起来的。”
　　沈雁水一手扶在春平的手臂上，稳了稳身形，轻轻“嗯”了一声，“......走吧。”
　　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口罩之下，她的唇色越发苍白。
　　方振林依旧躺着没有动静，面容虽然依旧苍白，但脸上的那股死气灰色，却不知何时消散了不少。
　　......
　　沈雁水走到书房门前，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身后的春平蹙着眉，神色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家主子的背影，总觉得主子有些不太对劲......
　　书房门缓缓关上。
　　沈雁水转过身，抬眸便看见太子坐在软榻上的身影，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印在上面。
　　崔彧听见门打开的动静十，便已立刻起了身。
　　只是停在屏风后，声音有些低哑地唤了一声：“阿雁？”
　　说着，顿了说，便声音略有几分急促的问道:“方才怎么自己动了手？”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没有说话，一步一步的朝他走了过去。
　　绕过屏风，看着他。
　　然后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
　　崔彧身体猛地一僵，却是不敢动。
　　他屏住呼吸，低声叫她：“阿雁......”
　　若是此前，他定然会让阿雁离他远一些，莫要被他传染了疫病。
　　但此时......看着她眉眼间的神情，他只觉心口有些闷痛的厉害。
　　沈雁水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砰砰砰”还算平稳的心跳声，一直紧绷着的那根脑子里的弦，骤然一松。
　　她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话音未落，便陡然没了意识。
　　“阿雁？！”崔彧面色骤变，接住了她骤然下滑的身体。
　　......
　　三日的时间倏忽而过，这日，苏州府阴沉了近一个月的天色，终于隐隐透出了一丝天光。
　　等沈雁水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眼皮十分沉重。
　　她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她顿时蹙了蹙眉，脑子还有些昏沉。
　　只是紧接着，就隐隐听见了太子的声音，她的眉头这才松开。
　　随即就觉得很饿。
　　非常饿。
　　感觉她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她缓缓起身，伸手碰了碰趴在她床榻边上睡着的春平，叫了一声。
　　春平立刻惊醒了。
　　抬起头，就见她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看见她醒来，眼泪瞬间又哗地一下流了出来，顿时便惊喜的站起了身，一把握住了沈雁水的手：“主子！您终于醒了！您快吓死奴婢了！”
　　沈雁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激动的神色，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她这是睡了很久吗？
　　不对......她好像是在太子怀里没意识的？
　　......
　　与此同时，书房正厅。
　　崔彧正在吩咐事宜，声音冷沉，面如寒铁，话头却忽然戛然而止。
　　赵知府和左指挥使等人突然听见一道女声后，就瞧着太子殿下突然就不说话了，声音停得突兀。
　　崔彧却已等不及分毫，立刻转身，一把掀开帘子，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郑元德听见春平的声音后，也立时喜形于色，连忙高声传太医。
　　赵知府和卓指挥使见状，不禁对视了一眼，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那位沈良娣可算是醒了。
　　否则太子殿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几日太子殿下已经杀了不少人了......
　　......
　　内室。
　　沈雁水饿得有些发晕，刚听春平说她已经昏迷了三日，心下便是一惊，只觉得眼前一晃。
　　下一刻，太子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眼前。
　　沈雁水抬头看着太子比之此前越发消瘦的脸颊，顿时蹙了蹙眉，心中立刻一紧，刚想问太子身上的疫病怎么样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身子便突然被太子地抱住了，紧紧拥进了怀里。
　　春平擦了擦眼泪，连忙退了下去。
　　沈雁水觉得自己被抱得有些紧，其实不是特别舒服，但她能感受到太子的不安甚至......颤抖。
　　她连忙伸手环住了太子的腰。
　　一抱便发现太子的腰比此前又瘦了一些，她下意识摸了摸，不禁有些心疼，“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吓着你了？别担心，我现在没事了。”
　　崔彧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却又怕弄疼了她......
　　半晌，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的缓声道：“阿雁，你不可以…一声不说的…就离开我......”
　　他会疯的。
　　下一刻，沈雁水忽然感觉到颈窝落下一滴温热的水滴。
　　她一愣。
　　不知为何，鼻尖也是一酸，一阵酸涩涌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崔彧缓缓直起身，将屋内的人都支了下去，微红着眼眸看着她，低声问:“可是因为那些药材的缘故，你才会突然昏Cོ-ོTོXོ迷不醒？”是法力不支吗？
　　所以......阿雁上回是骗他的，她并非千年蛇妖，而是只小妖精？
　　沈雁水看着他点了点头，“一下用透支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碍，休养一些日子便好了。”
　　闻言，崔彧眉心微松了一瞬，只是很快面色凝重肃然，“阿雁，往后别再任何人面前动用了你的能力，也别再做这样的事，伤了你自己的身子。”
　　当初生下福乐和泽儿之日，便有异象，想来便是因为阿雁的缘故，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降下神迹......
　　他知晓她的心意，但，比起什么神迹加身，比起其他人的命......
　　他更不愿阿雁的不同之处被任何人发觉。
　　沈雁水看着他凝重认真的神色，忽的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了。”
　　说着，她突然蹙了蹙眉，道：“殿下，我好饿。”
　　崔彧转身吩咐：“传膳。”
　　郑元德立刻应下：“是，奴才这就下去吩咐。”
　　沈雁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不禁问:“殿下的身子可已经好了？”
　　崔彧转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嗯，”
　　随即顿了顿：“......那些药材，药效很好。”
　　沈雁水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问：“方正麟呢？”
　　说着，心底不禁紧了一瞬，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若方正麟没了，她回去该怎么和六妹妹交代？
　　崔彧：“他还没有痊愈，但身子也在渐渐恢复，此前山洪阻断的道路也已经通了，周边府县的药材都已经运了进来，你好生休息，莫要再担忧。”
　　沈雁水闻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自己异能透支后，竟然会直接睡上三天三夜。
　　这几日太子怕是吓坏了......
　　不多时，张太医便来了。
　　诊完脉后，张太医连忙起身：“回殿下，沈良娣的身子乃是元气大伤，气血两虚，精气神耗竭过度，以致元神失养，昏睡不醒，此非外邪侵袭，乃内耗之证。”
　　此前他也给沈良娣看过，但其实若仅仅只是因为此的话，按理说也不会昏迷如此之久......
　　但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沈良娣醒来便已然没了大碍，只要接下来数月，仔细调养身子，不可劳神费力，如此好生将养着便可。”
　　沈雁水闻言，神色如常。
　　她早在之前就已经发现自己现在身体亏空得很，一时半刻怕是不仅要好生休养，还动不了异能了。
　　才三阶巅峰的异能，就一次性催生如此多的药材，到底还是有着勉强。
　　更不用说，再次之前她又给太子输了一小半的异能，又在最后怕方正麟撑不过去，动用了本就已经透支的异能，这才昏了过去。
　　其实，若此时能有晶核吸收，倒是能快速恢复。
　　但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般想着，她一时没忍住看向太子，往他腹下瞥了一眼，心里琢磨着，要是和太子多做一做，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突然不能动用异能了，她还有些没有安全感。
　　只是太子殿下现在和她都是病号，怕是最近这些日子是不能成了。
　　想着，她叹了口气。
　　崔彧的眉心一直到听见张太医说好生休养便也无大碍，才略松了松，让人下去煎药去了。
　　只是垂眸，便看见了她脸上那似有若无的遗憾表情。
　　“阿雁？怎么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忽然轻瘪了瘪嘴：“殿下。”
　　崔彧神色微紧，看着她，声音越发低柔，“怎的了？”
　　沈雁水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怀里，小声说：“殿下，我之前杀人了......”
　　她曾杀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丧尸。
　　但她一点也不喜欢杀人的感觉。
　　这会让她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瞬，呼吸滞了滞，胸腔里那股闷痛漫延开来，堵在喉咙里，半晌化不开。
　　他轻轻抚了抚她单薄的背脊，嗓音低柔得几乎要化开：“没事了。”
　　“杀了就杀了。”
　　“那几个被吴家指使的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有任何负担。”
　　沈雁水“嗯”了一声，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的很，但就是很想被他抱着，听他温柔低哄安慰她的声音......下意识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他怀里熟悉的淡淡的松香，这才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忽的，她鼻尖微动了动，闻到一股香味。
　　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门口传来春平的声音，沈雁水立刻让人进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春平绕过屏风，就见两人亲密的模样，连忙低下头：“禀殿下、主子，饭菜都已经呈上来了，主子，是要在床上用膳还是......”
　　沈雁水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她。
　　她立刻起身，只穿着寝衣便在东次间的圆桌前坐下了。
　　看着满眼琳琅满目的菜色。
　　她直接开动了起来。
　　崔彧紧跟了出来。
　　春平原本还想在一旁帮着主子剥虾剥菜伺候，却发现有太子殿下在，她完全插不上手。
　　沈雁水直到吃到八九分饱，才舒服地叹谓了一声，含混道：“这个好像是......蛇羹？做得真好吃。”
　　别说，此前好像还真的没怎么吃过蛇羹这种东西。
　　崔彧闻言抬眸看着她，眼眸带笑，认真道：“喜欢就好，还有很多，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想。
　　一旁的春平悄悄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不由有些欲言又止。
　　这几日，自从主子突然昏迷不醒之后，太子殿下不知为何就让人去城外山上抓了不少蛇回来。
　　还请了苏州府不少德高望重的道长和尚来过......
　　......
　　等用完饭后，春平便带着人将桌上的碗筷都撤了下去。
　　沈雁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消食，一边看向太子，问起了如今苏州府城内的情况。
　　得知还算在控制范围之内，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皱眉问：“那如今......京城大概何时才会得到消息，派人来苏州府？”
　　毕竟如今太子身上的疫病已经好了，整个大雍每年各处都有不少旱灾水患之类的灾情，他们不可能一直因为此事耽误在这里。
　　如今已经到九月中旬了，他们离京已经三个月。
　　她有些想两个孩子了。
　　崔彧揽着她的腰，声音低柔：“疫情出现第一日，我便让人六百里加急传信去了京城，如今已是第六日了，想来消息应该也差不多传到京城了，只是朝廷来人，最快......怕是也要再等二十来日了。”
　　与此同时，京城。
　　皇宫，大朝会上。
　　“六百里加急——苏州府急报——！”
　　殿外传来的呼声尖锐而急促，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朝堂上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
　　平康帝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小跑着下去，接过急报，匆匆呈给程大监，再呈上御案。
　　平康帝展开奏报，目光扫过，脸色顿时一变。
　　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帝王脸上的变化，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御座上的天子。
　　平康帝沉默片刻，沉声道：“苏州府水患之后，发了瘟疫。”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
　　若单单只是水患，甚至瘟疫，都不至于让满朝的臣工如此惊慌。
　　毕竟大雍版图广阔，每年各处灾情几乎都没停过。
　　何处有了灾情，都有相对应的程序，该怎么做、该怎么赈灾，都有一套可行的方案。
　　可此次——
　　太子殿下可就在苏州府！
　　若太子殿下染了疫病......
　　不少人想到这里，脸色顿时都难看了起来。
　　有大臣神色激动，立刻出列，声音洪亮地请旨：“陛下，臣愿南下赈灾，请陛下恩准！”
　　话音未落，又有数人接连出列。
　　“臣亦愿往！”
　　“臣愿往！”
　　一时间，朝堂上请缨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神色惊讶，也有人神色难看，毕竟前往瘟疫之地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却偏偏有不少人竟主动请缨......
　　靖王等人脸色不禁有些不太好看。
　　今日大朝会上，水患和瘟疫的奏报是前后脚到的。
　　只是水患的奏疏，用的是马上飞递，没有六百里加急那般快。
　　他们此前得知苏州府水患之时，还没有怎么慌张，甚至隐隐还有些庆幸。
　　太子殿下此番南下，不仅解决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拖欠十几年的田赋，更是清出了江南世家豪族上百万亩的隐田。
　　往后朝廷每年就能多出许多税收来。
　　不仅如此，那些世家还被追缴了一到三年不等的税银税粮，上百万两的银子入了国库。
　　有这样充足的条件，都不必朝廷特意派人赈灾，太子殿下手中如今有钱有粮，想来不日就能回京。
　　可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得知了苏州府瘟疫的事！
　　整个朝堂顿时就喧闹了起来。
　　齐王站在朝臣之中，听着满朝大臣议论纷纷、各种对策的声音。
　　在得知苏州府爆发瘟疫的那一刻，他只觉心中一阵狂喜——
　　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瘟疫的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京中，那如今，说不定太子已经患上了疫病，甚至说不定已经......没了命。
　　他只要这么想着，心跳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七皇子安郡王，冰冷的眼神扫过齐王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六哥这神色，好像并不意外？”
　　齐王微惊，脸上随即便换上了一副担忧的模样，拧着眉看着安郡王，叹了一口气：“自古天灾之后常有瘟疫，之前收到苏州府水患的消息，为兄心中便有些担忧太子殿下的安危，毕竟无论是水患还是旱灾，一个处理不好都容易出现瘟疫，只是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然会无事......”
　　安郡王看着他的神色，依旧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却隐隐觉得齐王方才的神色有些异样......
　　朝堂上此时正在定下南下赈灾的人选。
　　有大臣主张立刻调拨药材、派遣太医，抽调周边府县的兵力维持秩序......
　　让太子殿下赶紧回京才是最重要的！
　　......
　　消息传到后宫时，皇后脚步顿时一个踉跄，没稳住身子。
　　范嬷嬷和晴姑姑连忙将人扶住，满脸担心：“娘娘！”
　　“娘娘莫要担忧，太子殿下定不会有事的。”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子，手掌紧紧地握着范嬷嬷的手臂，指节泛白：“彧儿定然不会有事。”
　　只是两刻钟后，一封信送进了坤宁宫。
　　“娘娘，这是太子殿下传来的信件，请娘娘过目。”
　　皇后不等他说完，立刻起身从他手中拿过了信纸，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她拆开信纸，打开看了下去。
　　不过刚看了几行，呼吸便是一滞，眼前猛然一黑！
　　“娘娘——！”
　　范嬷嬷、秦姑姑和曹公公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快请太医！”
　　坤宁宫顿时一片忙乱。
　　......
　　而在此之前，朝堂上的消息也传到了东宫。
　　太子妃听着周嬷嬷的禀报，心中顿时一惊，立刻就站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周嬷嬷神色也很是焦急，口中念叨着：“天老爷，怎么就让咱们太子殿下碰上了这样的倒霉事？前些日子陛下还夸赞了咱们殿下，本以为太子殿下不久就要回京了，怎么就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若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原本神色慌乱焦急，听着周嬷嬷的话，脚步却倏然一顿。
　　脸上的恐慌和焦急渐渐褪去，不自觉的想着方才周嬷嬷说的话。
　　若太子殿下一旦出事......
　　她的璋儿身为太子嫡长子，身后有母后，有齐明川、有奉国公府、文国公府，还有他们李家......
　　她的璋儿，会不会直接被立为皇长孙？
　　这么想着，太子妃心跳陡然急促了起来，竟然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一股隐秘的喜意。
　　随即，她心中又是一惊，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竟......盼着太子殿下死？
　　她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太子对沈良娣独一无二几乎毫不掩饰的宠爱，以及对那对龙凤胎的重视偏爱。
　　这让她如何能不嫉妒、不恐慌害怕？
　　往后，就算太子登基，又真的会立她的璋儿为太子吗？
　　太子殿下从未从未在她面前有任何暗示、明示。
　　仿佛她的儿子在太子殿下面前，与后罩房里那些人生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正想着，有人快步进屋禀报：“禀太子妃娘娘！坤宁宫请了太医，听闻皇后娘娘晕了过去！”
　　太子妃闻言，立刻便道:“派人去将璋儿接回来，随我一同去坤宁宫探望母后。”
　　周嬷Cོ-ོTོXོ嬷忙不连跌的应是。
　　而此时的莲心院。
　　汪春在得知消息后，便立刻带着人去东宫书斋，将两位小殿下接了出来，连忙往坤宁宫赶。

第126章 掌掴太子妃
　　乘着肩舆去坤宁宫的路上，泽儿小眉头皱了起来，“小春公公，皇祖母为何会突然昏迷？可叫过太医了？”
　　汪春不敢瞒，也不敢全说，只含糊道：“皇后娘娘方才......身子有些不适，已经请了太医，只是如今还未醒，奴才这才来接两位小殿下过去。”
　　福乐一听“现在还没醒”，小脸顿时一紧，小眉头也拧得紧紧的。
　　泽儿看着汪春的神色，小嘴巴抿了起来，没有再多问。
　　汪春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领着两位小主子往坤宁宫去。
　　等一行人赶到坤宁宫，进了内殿，瞧见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的皇后时，福乐再也忍不住了。
　　她撒开弟弟的衣角，迈着小短腿就跑上前去，趴在床沿上，小手轻轻碰了碰皇后的手臂，“皇祖母？皇祖母醒醒......”
　　只是叫了好几声，皇祖母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小嘴一撇，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范嬷嬷和晴姑姑。
　　泽儿也跟了上来，站在姐姐身边，看着皇祖母苍白的脸色，眼眶也红了，随即看向晴姑姑，沉着一张小脸，“皇祖母为何会突然昏迷不醒？”
　　晴姑姑在一旁瞧着，连忙上前蹲下身回道:“两位小殿下别担心，方才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娘娘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很快就会醒的。”
　　福乐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吗？”
　　晴姑姑连忙点头：“真的，奴婢不敢骗小殿下。”
　　福乐这才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来，解了下来，然后趴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在了皇后的胸口上。
　　范嬷嬷和晴姑姑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
　　范嬷嬷轻声问：“小殿下，这是......”
　　福乐认真地看着她们，说：“这是娘亲给我的和弟弟的玉佩，皇祖母很快就会醒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
　　之前有一次，她拉着弟弟偷跑出去在御花园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流了血。
　　她就看见有绿绿的东西从玉佩里出来，往伤口里面钻，没过一会儿伤口就好了。
　　连夏安姑姑都没有发现。
　　只有她和弟弟知道。
　　所以，娘亲给的玉佩一定很厉害，皇祖母很快就会醒的！
　　范嬷嬷听了这话，眼底有了笑意，又有些心酸，伸手轻轻摸了摸福乐的小脑袋，低声叹道：“小殿下真是孝顺，娘娘若是知道，心里不知该多欣慰。”
　　晴姑姑也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泽儿蹙着小眉头，看着皇祖母紧闭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范嬷嬷和秦姑姑脸上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问，就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有小宫女进来通禀：“范嬷嬷，太子妃娘娘和大殿下来了，说是来看望皇后娘娘，此时正在门外候着。”
　　范嬷嬷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道：“请太子妃娘娘和大殿下进来吧。”
　　话音刚落，太子妃便领着璋儿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屋，太子妃的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皇后床前，神色满是担忧，“母后......母后这怎么了？”
　　随即，她红着眼眶看向范嬷嬷，拧着眉问：“嬷嬷，太医怎么说的？”
　　范嬷嬷连忙上前，将太医的话又说了一遍。
　　太子妃听完，神色微松了几分，但随即又露出几分探究来，目光在范嬷嬷和晴姑姑脸上转了一圈，又问：“母后这几年身子越发强健，怎会突然就晕倒了？”
　　皇后娘娘并非那般经不起打击的人，难道就只因为听见朝堂上传来的消息，就直接晕倒昏迷不醒了？
　　还是说，皇后娘娘另接到了什么其他的消息，这才......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一紧。
　　范嬷嬷神色恭敬，担忧的道：“娘娘只是太过担忧太子殿下了，这才晕倒的。”
　　说罢，她垂下了眼。
　　她觉得太子妃那话有些话里有话。
　　那眼神......不见对太子殿下有多少担忧，反倒像是迫切地想听见什么更为确凿的消息一般。
　　但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毕竟太子妃再怎么样，和东宫、和太子殿下也是一体的，一旦太子殿下出了事，她又能得什么好？
　　太子妃神色间还有些疑虑，正想再问什么，忽然听见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母后？”太子妃立刻转过头去，就见皇后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顿时便激动的哭了出来，“母后，母后您可算醒了！妾身吓坏了......母后切莫担忧，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出事的......”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却忽然一顿。
　　看见了皇后靠在床榻内侧手心紧紧攥着的东西。
　　是一封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但依稀能从边缘露出的几个字——是......太子的笔迹！
　　太子妃心头猛地狂跳起来。
　　莫非是太子殿下真出了什么事，传了信给皇后，皇后这才晕倒的？
　　那太子殿下不会真的已经......
　　“你在看什么？”
　　皇后不知何时已经撑起身子，在范嬷嬷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正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微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太子妃心中猛然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满脸担忧急切的模样，“妾身......妾身听了苏州府发了瘟疫的消息后，心里实在担忧太子殿下，疫病这东西素来凶险，染上了便九死一生，妾身生怕太子殿下有个什么好歹......”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坤宁宫内回荡。
　　整个内殿顿时安静无声。
　　璋儿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惊慌的连忙上前一步，“皇祖母......”
　　然而皇后并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太子妃，盯着她那双眼睛，担忧急切之下，藏着的......喜意。
　　皇后只觉得气血翻涌，涌上头顶。
　　“滚出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太子妃捂着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色涨得通红！
　　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母后，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
　　皇后盯着太子妃，面无表情，冷声道:“你自己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以前她还愿意给太子妃几分脸面，可如今......她容忍不了。
　　太子妃竟盼着她儿子死！
　　璋儿看着皇祖母的神色，心里一紧，连忙道：“皇祖母莫要生气。”说着，他没忍住看了一眼一旁的福乐和泽儿，才又继续说，“母妃一路上过来都很担忧皇祖母和父王......”
　　他不懂，明明母妃是在担忧皇祖母和父王，为何皇祖母要打母妃？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比他们提前到的福乐和泽儿，是不是在皇祖母面前说了什么话？
　　皇后听着他的话，又看着他方才看向福乐和泽儿的那个眼神，心中顿时失望至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泽儿忽然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稚嫩，“太子妃娘娘看着并不像是真的担忧皇祖母和父王。”
　　像是在演戏一样，假假的。
　　他话音刚落，太子妃脸色骤变，“放肆！”
　　惊怒交加之下，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恐慌，下意识抬手就朝他脸上挥了过去！
　　皇后惊怒:“住手！”
　　周围人也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泽儿下意识抬手去挡。
　　但那一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一个人影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全福公公跪在地上，挨了太子妃一巴掌，低着头道：“太子妃娘娘恕罪！太子妃娘娘恕罪！”
　　福乐瞬间上前挡在了弟弟面前，推了她一把，红着眼睛气冲冲的看着太子妃，“不准打弟弟！”
　　反应过来后的太子妃面色不禁僵了一瞬。
　　皇后脸色铁青，“太子妃，你以为我这坤宁宫是什么地方，任由你撒野？”
　　太子妃脸色骤然苍白，极为难看。
　　皇后看着她，声音冷厉：“来人，将太子妃和大殿下送回东宫。”
　　秦姑姑立刻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太子妃娘娘，请吧。”
　　太子妃咬着唇，临走之前，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泽儿一眼。
　　璋儿听见皇祖母的话，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抿着唇，心里有些怨怪，若非泽儿弟弟方才故意说的那番诋毁母妃的话，不敬母妃在先，母妃也不会想动手打他，皇祖母也不会生气。
　　泽儿对上两人的视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等人走了，他才抿了抿唇，抬头看着皇后，小嗓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忐忑：“皇祖母......父王和娘亲怎么了？苏州府发生瘟疫了吗？”
　　前几日先生才说起过史书上的瘟疫，会死很多很多人......
　　一旁的小福乐虽然没太听懂之前说的什么瘟疫，但她能感受到大家的情绪，“皇祖母......”
　　皇后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最后停在和她的彧儿极为相似的福乐的脸上，心头猛地一痛，她的彧儿......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孩子，你们父王和娘亲只是遇到了一点事情而已，不要担心。”
　　说着，她看向汪春：“带两个孩子先下去休息。”
　　汪春连忙应下，即使福乐和泽儿不想走，也依旧被哄着退了出去。
　　等周围伺候的人都被挥退了下去，内殿里只剩下范嬷嬷一人时，皇后才重新打开了手中的信纸。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的信纸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落了下来。
　　范嬷嬷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娘娘......太子殿下他......”
　　过了半晌，皇后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彧儿说他......染了疫病。”
　　范嬷嬷脸色骤然苍白，身子晃了一晃。
　　皇后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沈良娣为照顾儿臣寸步不离，亦不幸染病，不知有无痊愈之日。】
　　她手指不由一紧。
　　【璋儿身子弱，性子软，不宜为储君，泽儿聪慧敏捷......】
　　皇后看顿了一瞬，继续看下去。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发颤，许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宣义侯......竟然是彧儿的人。
　　还有老七。
　　她想着，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废太子妃”几个字，抿紧了唇。
　　太子妃......的确不配为太子妃！
　　朝堂上，一番争论之后，终于定下了南下赈灾的人选。
　　沈时茂被任命为钦差大臣，持节南下，总揽赈灾事宜，不日出发。
　　与此同时，宣义侯安郡王，回到府中不过半个时辰，便都收到了信。
　　......
　　景福宫。
　　沈容华抱着儿子，情绪异常亢奋。
　　她记得很清楚，太子的死讯，就是在苏州府瘟疫的消息传来后的第七日传来的。
　　此前她心底一直有些担忧，怕太子得疫病这件事会因为她的影响而发生改变。
　　好在，天灾这样的大事，不会轻易被改变的。
　　太子还是和上辈子一般患上了疫病，注定要死。
　　只是......平康帝这些年不仅忌惮太子，也越发忌惮诸位成年的皇子。
　　若是太子没了，比起立已经成年的皇子为储君，平康帝可能会立才不过几岁的皇长孙为储君。
　　可惜，此前两次动手，因太子妃看得太严，竟都被躲过了，还平白折了几个人手。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非太子妃把孩子看得紧，上辈子太子的孩子也不会只剩下那一根独苗......
　　但太子妃那儿子的身子骨......若太子死了，怕是哭灵的时候就能要去他半条命了。
　　那时人多眼杂的，更方便动手。
　　至于太子其他的儿子，年纪太小，不足为惧。
　　再者，若太子的孩子都相继出事，反倒引人注目。
　　想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忍不住将他往上抱了抱，眼底满满都是对未来的畅想。
　　齐王虽然娶了齐王妃，但齐王妃身子不好，这几年只生下了两个女儿。
　　齐王膝下如今只有一个侧妃所出的庶子。
　　她眼神微深，也是齐王妃运气好，生下的是两个女儿，否则......她可不会让人拿着正统二字，挡了她儿子的路。
　　待事成之后，她也不怕齐王过河拆桥，依旧能让齐王听她的。
　　毕竟，她上辈子在寺庙里苟延残喘了许久，知道的消息可不少。
　　而齐王最喜装模作样，又好大喜功，想拿捏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她只需要等着太子的死讯了。
　　想着，她又不免想起她的庶妹沈雁水，眉眼间露出一丝可惜。
　　原以为她这庶妹生下了龙凤胎，到底后半生比她上辈子要过得好一些，没想到到底还是福薄，没福分。
　　这辈子齐明川没去苏州府，她倒是跟着太子去了，怕是也是没那个命回来了......
　　......
　　而另一边，太子妃刚回到东宫，就发现自己被皇后娘娘派来的人看管了起来。
　　她脸色难看至极，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做什么。
　　等到身边只剩下璋儿一人时，将人叫到身前，“璋儿，你去文渊阁上课之时，记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晕倒......”
　　璋儿一怔。
　　太子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借机见到你皇祖父，就说你担忧父王，忧思过度......”
　　璋儿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脸色有些苍白，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母妃，儿子知道了。”
　　不过三日。
　　皇后很快就得知了璋儿在文渊阁前晕倒，被陛下带到了崇政殿后殿休息。
　　接下来一连几日，陛下对璋儿表现得极为亲近。
　　皇后听完，脸色难看的没忍住骂了一声：“真是个蠢货！”
　　范嬷嬷在一旁不敢接话。
　　皇后冷着脸，心底一片寒凉。
　　太子妃这是已经料定了太子不在了，急着要为她的儿子铺路。
　　铺路就算了，偏偏还如此愚蠢，把璋儿当成了靶子，还洋洋得意。
　　“咳咳咳......！”
　　范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娘娘，娘娘千万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如今一直还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传来，这便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娘娘千万要顾及着自己，两位小殿下还全指着娘娘照看呢。”
　　皇后想着那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顿时又是一酸。
　　半晌，她沉着脸哑声道：“明日，把璋儿叫来。”
　　范嬷嬷连忙应下。
　　这几日平康帝对皇长孙的亲近，自然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靖王回府就砸了一套茶具，气得面色铁青：“荒谬！简直荒谬！难不成父王放着我们这些亲儿子不立，反而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成？”
　　他气的又连发三箭，箭箭直中靶心。
　　一旁的幕僚连忙上前低声劝慰：“王爷不必担忧，就算陛下有这个心，也要看那孩子能不能承受得起。”
　　靖王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嗤笑一声：“也是，不过一个小病秧子罢了，还能与我争？”
　　倒是老六......这几年真是好运到，什么好事儿都能被他占到便宜，私底下的动作也不小......
　　几日后，皇宫一处不起眼的宫殿里。
　　齐王站在阴影处，拧着眉看向沈容华，声音低沉：“你不是说，太子的死讯今日就会传来吗？怎么如今都到了这个时辰，却迟迟没有消息？”
　　沈荣华抿了抿唇，皱着眉道：“急什么？路途遥远，耽搁了一些时日也是正常，哪回瘟疫死的人不多？太子殿下也只是肉体凡胎，若太子无事，怕是早就传来消息安定人心了。”
　　“如今没有消息，要么是在路上耽搁了，要么就是出事了，有意瞒着，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闻言，齐王眉心松了松，随即又沉了下来，看着她，声音狠厉了几分：“不管此次太子会不会出事，都不能错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沈容华眸光一闪：“殿下这是打算......”
　　齐王冷冷道：“你此前不是说，父皇没多少日子了吗？那此次，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太子平安回来。”
　　只要太子回不来京城，他有宣义侯在手，执掌宫中宿卫，老大不会是他的对手。
　　老七虽然执掌京城巡防营，但这些年来素来中立，只要父皇归天......自然会识时务。
　　而奉国公府的兵权早就上交，齐明川又远在南疆......
　　如此天赐良机，若是错过了，若太子命大，万一真有命回来......
　　再想做什么就晚了。
　　至于这几日父皇对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的亲近，他看在眼中，却也不以为意。
　　文国公府和李家手中都没有兵权，他只要在事成之后善待太子遗孤，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不足为惧。
　　以及，苏州府的吴家......他眯了眯眼，父皇已经下旨将吴家抄家严办，但......只要太子一死，不管那个沈时茂从吴家抄出来什么东西，大局已定！
　　又还有谁在意什么吴家？
　　沈容华听着他的话，蹙了蹙眉，但也没有反驳。
　　虽然她几乎可以肯定太子会得疫病，但做两手准备，自然也是好的。
　　以防万一。
　　......
　　苏州府。
　　这几日天气渐渐好了起来，天色透亮，偶尔能见到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苏州府的疫情因药材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运进来，又有太子殿下亲自坐镇，不少人吃了药之后的确是好转了，被从隔离区放了出来，因此，城中气氛虽然依旧沉重，却不似以往发生瘟疫之地那般死气蔓延。
　　事情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需要崔彧处理的事情便也少了一些。
　　这日，沈雁水刚带着春平离开府衙，去谢家看望谢老夫人。
　　崔彧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将其他人都挥退了下去，然后进了内室，开始翻找起来。
　　翻找后还不忘把东西归回原位。
　　郑元德站在他身后，看得一脑门子疑惑，过了片刻后，实在没忍住，小声问：“殿下，您这是在找什么呢？不如奴才帮殿下您一起找找？”
　　崔彧回头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我此前让你交给阿雁的一封信，你帮着找找，也不知道阿雁放到哪里去了......”
　　信？
　　郑元德连忙跟着一起翻找，“那信不是殿下您要交给良娣主子瞧的吗？怎么还要拿回来？”
　　崔彧又瞥了他一眼：“废话什么，赶紧找。”
　　那信，是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才交给阿雁的。
　　他活着的时候，可没想过放阿雁走。
　　这几日，眼见着他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但阿雁对他却开始对他时不时阴阳怪气的了......
　　他想了想，就知道阿雁为何生气了。
　　但在认错之前，他得先把他之前写的那封“放妻书”找出来，毁尸灭迹。
　　只是，两人正翻找着，身后窗口边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殿下这是......在找什么呢？”
　　崔彧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顿。
　　郑元德瞬间低下头站好，一动不动。
　　崔彧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就一个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就随便找找。”说着，就整了整衣袖，又捋了捋袖口，这才抬眸看她。
　　沈雁水看着他笑了笑，拖长了尾调“哦”了一声，然后从袖中慢悠悠地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在手里晃了晃：“我还以为......殿下是在找这个呢。”
　　崔彧看着那张熟悉的信纸，面色微微一僵。
　　随即他走上前，声音柔和了几分：“阿雁怎么还把这东西随身带着呢？”
　　沈雁水勾了勾嘴角，一双桃花眼微眯了眯，看着他道：“这样的好东西，自然要贴身放着，我才能安心呀，否则哪里能知道殿下对我的这般心意呢？”
　　“？？？？”郑元德站在身后，只觉得一脑子问号。
　　他明明每个字都听得见，怎么好像突然就听不懂两位主子说的话了呢？
　　崔彧伸出手，看着她道：“如今也用不上了，不如阿雁还是把信交给我吧。”
　　沈雁水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挑了挑眉：“谁说用不上的？以后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能用上了，可不得好生保管着，太子殿下还是别操心了。”
　　说完，转身便走。
　　“今日我便歇在谢府了。”
　　春平忙不连跌的跟上，头都不敢抬。
　　崔彧:“............”
　　......
　　一个时辰后，谢府。
　　沈雁水刚要用晚膳，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眸瞥了一眼，没说话。
　　崔彧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衣摆带风，几步便到了桌前。
　　春平和郑元德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崔彧在她对面坐下，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
　　等用完膳，宫女太监们上来撤了碗筷，崔彧才轻咳了一声，看向她：“阿雁，可要去园子里走一走？”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起身道，笑着道：“好啊。”
　　崔彧顿时站了起来，两人并着肩，往谢府的后花园走去。
　　十月的苏州，天已微凉。
　　谢府后花园里的荷花早已谢了，满池残荷枯枝立在水中，倒也别有意趣。
　　几株桂花开到了尾声，空气里还残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崔彧看了一眼沈雁水的神色，斟酌了一路，终于开了口：“阿雁......”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崔彧顿住脚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垂眸看了她片刻，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雁，我知道错了，别气了。”
　　沈雁水扒拉开他的手，双手环胸，抬眸看着他，笑眯眯地道：“殿下，您说的哪里的话？您怎么会有错呢？我觉得殿下您做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些，“殿下放心，您给的这封信，我会仔细收着的，毕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呢。”
　　崔彧：“............”倒也不用收的这么仔细。
　　沈雁水说完，睨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崔彧叹了口气，上前两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揽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阿雁，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该自以为是，也不该瞒着你，应该在染上疫病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这才消了一些。
　　她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认真道：“知道错就好，下次你若再这么大事都故意瞒着我，我便拿着殿下亲手写下盖过章的放妻书，如殿下您的意，远走高飞去了。”
　　崔彧松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眸，低声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再想着自己之前突然知道他患上疫病的心情......
　　若非她给的那块玉佩，说不定等她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见阎王了！
　　觉得这么轻易放过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之前身子太脆，不好揍，现在么......她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两脚。
　　崔彧猝不及防，被踹得左腿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远处跟着的春平和郑元德:“？！！！”随即连忙低头看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郑元德:哎哟喂！这回良娣主子怎么都在外面踹殿下了，怎么着也该给殿下留一丝脸面的嘛......
　　至于春平......从第一次不小心看见太医被主子踹下床后，被吓得跪地，如今她发现，咳......自己竟越来越习惯了。
　　然而另一个方向，却霎时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雁水下意识往那边一看——
　　大舅、二舅、大舅母、二舅母一行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沈雁水顿时一僵。
　　她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太子的手臂，低声说：“还不快起来！”
　　崔彧抬眸看着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眼眸含笑，嘴上却慢悠悠的道:“腿麻了，起不来。”
　　沈雁水眼睛瞬间睁大:“......？”故意的是不是？！
　　她冷笑了一声，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拧！
　　崔彧倒吸一Cོ-ོTོXོ口气，连忙握住她的手起身，低声道:“疼疼疼......”
　　沈雁水看着他故作可怜的表情，这才放开了手，瞥了他一眼，“叫你坏心眼儿！”
　　下回大舅舅看见她了，又要免不得一番唠叨了。
　　她这个大舅舅，虽然不算很聪明，但人是个好人，就是......比她外祖母还能念叨。
　　偏偏还真是一番好心，让她不好意思说回去，每次就只能耐着性子听着了。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哪有？”
　　沈雁水瞪了他一眼，这才扭头，远远地和几位长辈打了声招呼，见他们脸上的忐忑之色，她也有些尴尬，没想着方才正好被人看了个正着，便扬声说：“大舅舅，我与太子殿下还有事，便先回了。”
　　谢云清连忙点头，他们刚看见太子殿下被他们这个外甥女直接给踹跪了，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见礼了......
　　等看不见太子殿下和雁姐儿的身影了，几人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随即，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对雁姐儿很是宠爱，但也没曾想过会宠到这种程度。
　　自从太子殿下亲自下令砍了吴家男丁的头之后，整个苏州府城的世家都安静了下来。
　　以前只当这位太子殿下是仁君，但这一次，他们也见识到了太子殿下不仅有仁慈的一面，也有为君者果决狠厉的一面。
　　所有人都如鹌鹑似的老实了起来。
　　如今，再陡然看见这样的太子殿下，哪能不被吓一跳？

第127章 刺杀！
　　月华如练，静静地消在窗棂之上，穿过窗棂，将室内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沐浴完，崔彧从净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衣料轻薄，松松地披在身上，衣襟微敞，露出里头精瘦而结实的胸膛。
　　头发还带着些微的水汽，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随性慵懒。
　　只是刚抬眸望向床榻，脚步便是一顿。
　　沈雁水正横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支在脑袋上，手肘撑着榻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是方才正在翻看什么，听见他出来的动静，便随手将册子合上了，抬眸看了过去。
　　她今夜穿了件海棠色的小衣，颜色秾丽，衬得她肌肤胜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段白腻的肩头。
　　衣料紧紧贴着身子，将那一把细腰勾勒得盈盈一握，往下却是骤然丰润的弧度，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微屈并着横陈在榻上，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双赤足，足踝纤细，脚趾圆润如玉珠，微微蜷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和娇媚。
　　崔彧缓步走到床榻边，脚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目光从她的脸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她那双桃花眼上。
　　沈雁水抬了抬眼皮，眼波流转，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水润润望着他，缓缓抬起一条腿，足尖绷直，白嫩嫩的脚趾轻轻勾住了他腰间系着的衣带，随即慢悠悠地往下......拨了拨，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东西，声音又轻又软，“殿下～你好烫哦～”
　　崔彧的眸色骤然一深，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那只作乱的脚踝，“阿雁......”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间带着薄茧，贴上她细嫩的肌肤，从脚踝缓缓往上......
　　沈雁水心尖猛地一颤，差点没忍住嘤咛出声，她连忙咬住了下唇，把那一声堪堪咽了回去。
　　她也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月没怎么亲近，身子竟会这样......受不得半分撩拨。
　　不过......她瞅了他一眼，嗯，两人半斤八两，不单单只是她这样。
　　今儿个她这般，一来嘛，确实很是有些想了。
　　二来，她的异能恢复得实在太慢，她就想着试试别的法子，比如.....采阳补阴。
　　念头不过转了几转，床榻间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胭脂红的小衣不知何时落在了太子手掌之中，原本整整齐齐的小衣，不多时便皱巴了起来......
　　很快，床帐内便响起了滋滋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反复品尝着什么美味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雁水脸颊发热，呼吸有些不稳。
　　不过须臾，崔彧便眼眸含笑的抬起头看着她，眸中带着打趣，“阿雁真真是水做的......”
　　沈雁水:“......”抬眸就看见他的薄唇湿润，沾着水光，从唇角到下颌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水色，在烛影里显得格外的......诱人。
　　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坦诚又热情的邀请。
　　其他的先放一放，她先吃饱了再说。
　　崔彧低眸看她，轻而易举的便看懂了她的渴盼热切，嘴角不禁勾起了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低沉而沙哑，却也没有再逗她，缓缓地，沉了进去......
　　热汗从他额角沁出，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落在她的肌肤上，得像要将人灼伤。
　　十月的天气，入了秋，夜里本有些凉，可帐子里的两人却越来越热......
　　春平站在门外，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从天色刚黑闹到了几乎快天亮，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如今她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见多识广，波澜不惊，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主子跟殿下的精力可真好啊，大半夜的都不用睡觉的......
　　另一边的廊下，郑元德也陪了大宿，听见里头终于歇下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若再闹下去，他都要担心殿下的身子了......
　　......
　　待崔彧再睁开眼时，日头早已高悬中天，明晃晃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刺得人眯了眼。
　　他侧过头，身旁之人犹自睡着，眉目舒展，呼吸沉沉，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前未曾移开，他微微一动，沈雁水便也迷迷糊糊的醒了。
　　待两人起了身，便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正收拾间，便有丫鬟在门外禀报，说是松鹤斋的夏妈妈过来了。
　　沈雁水整了整衣襟，道：“请进来。”
　　夏妈妈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堆着笑，“老奴给太子殿下、给沈良娣请安。”
　　待见了礼后，沈雁水便笑着问了来由，夏妈妈便笑着道:“回良娣娘娘的话，老夫人吩咐老奴来请殿下和良娣过去用膳，说不日殿下与良娣便要回京，今日特备了席面，还请太子殿下赏脸，与良娣一同过去一聚，也让老夫人尽一尽心意。”
　　沈雁水听了，侧眸看了崔彧一眼，见他没什么别的反应，便转向夏妈妈，点头笑着应下了。
　　夏妈妈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正要告退，沈雁水忽然笑了一声，道：“劳烦夏妈妈让厨房再做几道补身体的汤。”
　　夏妈妈一愣，旋即连忙笑着应道：“老奴知晓，老奴这就去吩咐。”说着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沈雁水转头看向崔彧，眉眼弯弯地笑道：“殿下，咱们先垫两块点心再过去罢。”
　　崔彧瞧着她脸上的笑容，不由也弯了弯唇角，颔首应了。
　　不多时，二人略垫了垫肚子，收拾妥当，便出了听雨轩，往松鹤斋去。
　　到了松鹤斋，早有丫鬟打起帘子，崔彧与沈雁水一前一后踏入正厅，但见满堂人皆已候着。
　　众人见二人进来，齐齐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良娣娘娘。”
　　崔彧他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罢。”
　　众人连忙笑着应了，等沈雁水与崔彧落了座，这才依次坐下。
　　既是家宴，为显得亲近，便安排了一张大圆桌。
　　崔彧坐了主位，沈雁水坐在他左手边。
　　他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再往右便是谢家老夫人。
　　老夫人下手依次是谢云清、谢云松谢悬星兄弟二人，沈雁水的下手边则是谢大夫人与谢二夫人。
　　虽说起来是家宴，可到底面对的是太子殿下。
　　虽说太子殿下在谢府住了这些日子，但此前又是水患又是瘟疫，太子殿下大多时日都在官署衙门，谢家众人这还是头一回与他同桌而食，自然颇为紧张。
　　谢云清坐在位上，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话来缓和气氛，眼角余光一扫，却见自家外甥女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了筷子。
　　沈雁水实在饿得狠了。
　　闹了一整宿，白日又睡到此刻才醒，腹中空空如也。
　　见太子动了筷，便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谢云清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一时间，满堂寂静，只听得到碗筷轻碰的声响。
　　沈雁水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筷子使得飞快，也不曾给太子殿下布菜，反倒是太子殿下......
　　谢云青眼皮子一跳，清清楚楚地看见太子殿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雁水碗里。
　　没过一会儿，崔彧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搁在沈雁水手边。
　　众人见状，眼皮子不禁又跳了跳。
　　谢大夫人与谢二夫人面面相觑，谢家老夫人同样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但随即眼底便浮起一丝笑意，并未说什么。
　　谢云清却有些坐不住了，他频频偷偷朝沈雁水使眼色，意思是让她注意些分寸，哪有让太子殿下伺候的道理？
　　可沈雁水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菜，挥着筷子吃得正欢，哪里瞧得见他递过来的眼神？
　　使了半天的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沈雁水愣是没抬头看一眼。
　　谢云清心底叹气，只得作罢。
　　沈雁水吃了七八分饱，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见那道鹿茸枸杞炖鸡汤，唇角顿时微微一弯。
　　笑眯眯的亲手盛了一碗鹿茸汤，放到太子面前，一脸关切的道:“殿下快尝尝，这可是我特意吩咐夏妈妈让厨房做的，给殿下您补补身子。”
　　她话音刚落，倏地，满堂寂静。
　　崔彧:“......”
　　看着太子的神色，众人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忙不迭地动作起来，谢云清连忙低头猛喝茶，谢云松赶紧夹菜塞进嘴里......仿佛谁也没听见方才那番话似的。
　　崔彧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面前那碗汤，又看了一眼身旁之人，神色不禁有些无奈。
　　沈雁水正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眉梢还朝他微挑了挑。
　　崔彧:“......”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然后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下去。
　　众人余光瞥见这一幕，齐齐暗自松了一口气。
　　又这位外甥女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给太子殿下壮阳补肾，私底下补就是了，何必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徒惹人尴尬，怪不好意思的......
　　谢悬星是在没忍住朝着太子殿下瞅了两眼，太子殿下看着好像是有点虚......？
　　唯有谢家老夫人神色如常，从头到尾不紧不慢地吃着东西，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渐渐到了尾声。
　　待饭菜撤下，丫鬟们奉上茶来，谢家老夫人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太子，语气和缓地闲话家常：“殿下此番回京，大约定在何时？”
　　崔彧：“三五日内，待赈灾的人来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便启程。”
　　老夫人点了点头，随即便又问起了沈雁水，众人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平和。
　　说着说着，谢二夫人眼珠一转，伸手拉了拉身旁的儿子，似乎想将儿子引到太子殿下跟前说话。
　　她刚欲开口，谢家老夫人一个眼神便瞥了过来。
　　谢二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面色讪讪。
　　沈雁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了笑，她放下茶盏，“外祖母，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今日还未去官署，我与殿下得走一趟，便先告辞了。”
　　崔彧便站了起来，朝着谢老夫人颔了颔首。
　　众人连忙站起来相送。
　　一路送到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直到转过回廊再看不见了，谢家老夫人才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向谢云松与周氏，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沉声道：“都进来。”
　　待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着周氏，“别以为太子殿下给咱们几分脸面，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凑上去，太子殿下那都是看在雁姐儿的份上，才对我们客气几分，但雁姐儿的情况，你们自是知道的，莫要拖累了她，也莫要坏了这点儿情分。”
　　说着，又沉了声道:“若我谢家子孙有能耐，往后前程自然不会差，不必你说，雁姐儿与太子殿下也会照看。”
　　谢二夫人面色讪讪，垂着眼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谁不想往太子殿下眼前凑？！
　　若非此前他们二房做错了些事，她早就上前了。
　　只是，这些日子太子殿下虽住在谢府，可此前瘟疫，太子殿下大半时间都在官署衙门。
　　沈良娣有时在官署，有时在府里，便是回府也大多与母亲说私话，再不然便是与大房来往，与他们二房却没什么交集。
　　她这般想着，到底不敢说出来，只低头应了声“是”。
　　老夫人也懒得再看她，摆了摆手：“都退下罢。”
　　谢云松连忙拉着妻儿告退。
　　待他们出去，老夫人这才看向留下的谢云清，目光微微一凝，问道：“你们觉得，太子殿下待雁姐儿如何？”
　　谢云卿与谢大夫人对视一眼，连忙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说着，他一时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母亲有所不知，昨日在花园里，雁姐儿一脚把太子殿下给踹跪了......”
　　他之前觉得此事有伤太子殿下颜面，当时便封了口，让所有人都不许声张。
　　当时他自己也被吓得不轻，没敢和母亲提起，此刻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家老夫人闻言，眉眼顿时深了深，“哦？”
　　“母亲，儿子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丝毫夸大之处。”谢云清连忙道，又指了指一旁的妻子，“不信您问夫人。”
　　谢家大夫人也连忙点头。
　　谢家老夫人闻言沉凝了片刻，忽然道：“来人，笔墨伺候。”
　　夏妈妈很快将笔墨纸砚都拿来，放在软榻上的案几上。
　　谢家老夫人拿起笔，沉吟了片刻，落笔写下了两封信。
　　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然后看向了谢悬星。
　　“星哥儿，再过两日，朝廷来赈灾的人应该也就到了，太子殿下和雁姐儿也就该回京了，到时，你随雁姐儿一起回京，亲手将这封信交到你大哥手中。”
　　谢悬星接过信，应了声“是”。
　　一旁的谢云清有些不解，问道：“母亲，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让佑庭去办吗？”
　　谢家老夫人看着他们，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可知当朝吏部尚书是谁？”
　　谢云清道：“自然知道，莫孟舟莫大人。”
　　谢家老夫人颔了颔首：“你们父亲曾对莫大人有过一次大恩。”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不由一惊。
　　谢家大夫人忍不住问：“那这些年来，母亲怎的没说？若有莫大人帮衬提拔，佑庭在仕途上定然能走得更顺一些。”
　　谢家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怎知莫大人没有帮衬？”
　　谢家大夫人闻言愣了一瞬，面色有些尴尬，没再说话。
　　谢家老夫人又道：“再者，这人情用过一次就没了，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谢家大夫人没忍住，看向自家二儿子手中的信：“母亲这信是写给莫大人的？”
　　但如今有了雁姐儿和太子殿下这层关系，怎么也算不上是用在刀刃上吧？
　　谢家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摆了摆手，“罢了，你们不必多管。”
　　她看向谢悬星：“星哥儿只管将这信亲手交到你大哥手中便可，他看了之后，让他看着朝中的情势，由他决定何时将信交给莫大人。”
　　谢悬星连忙点头。
　　等几人走了之后，一旁的夏妈妈才道：“老夫人......是为了良娣娘娘吧？”
　　谢家老夫人闻言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眼眸微深：“我瞧着，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对雁姐儿的情意有些不太一般。”
　　虽说男人多薄幸，更何况身为太子？
　　但万一......真就让雁姐儿遇上一个痴情的呢？那自然要早些做打算。
　　“这几年听闻陛下身子越发不好，如今的朝中局势安稳不了多久了，变局便在眼前，倘若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登基，若真有心......”
　　立雁姐儿为后......
　　“这封信，也算是补偿这些年我的月儿和雁姐儿了。”
　　一旁的夏妈妈闻言，心下不由一惊，听出来了老夫人话中为言之意，“这......这可能吗？”
　　当朝太子妃的身份可是不低啊......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眯了眯眼，却是没有说话。
　　只要太子有心，便没有不可能的，只看他愿不愿意为了雁姐儿去做罢了。
　　......
　　两日后。
　　沈时茂一行人南下赈灾，这日终于抵达苏州府。
　　待入了城，便带着随行人员片刻未歇，即刻率人前往知府衙门，拜见太子殿下。
　　此前虽已收到书信，知道太子与四妹妹皆安然无恙，但一路奔波，心中到底悬着。
　　直至此刻，亲眼瞧见太子殿下端坐堂上，面色如常，精神尚好，沈时茂这才真正将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只是很快，他便得知了一件事。
　　当初他在路上遇见的那位谢二公子谢悬星，竟然真的与四妹妹有血缘关系。
　　这苏州府的谢家，竟是四妹妹的外家！
　　沈时茂着实吃了一惊。
　　苏州府谢家，如今名声虽不算十分显赫，但往前数几代，谢家可是出过宰相的，累世官宦之家。
　　只是近两代人稍有些名声不显，然朝中始终有人为官，未曾断了根基。
　　且苏州府人杰地灵，谢家在官场上的关系人脉，怕也不少。
　　而谢家在得知此次来苏州府赈灾的钦差沈大人，竟就是雁姐儿的亲兄长，自然多有款待，言语之间很是亲热。
　　与此同时，谢悬星也终于知道了此前为何沈兄拉着他一路想往京城去。
　　他当时只当是投缘，沈兄天生热情呢......原是如此。
　　不过，他虽未能去成京城，但表妹却与太子殿下来了苏州府，表妹注定就是要与他们相认的！
　　待私人的事情处置了一番，又见了四妹妹，沈时茂便立刻着手接办苏州府赈灾事宜，一时间公务繁忙，人也跟着忙碌起来。
　　而崔彧与沈雁水，也在两日后带着人，启程回京了。
　　出发的第十五日。
　　沈雁水倚在船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江上的风景。
　　只是再好的景致看了半个月，也看得有些腻了。
　　她随手从旁边的果碟里摸了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送进嘴里。
　　才咬了一口。
　　整张脸顿时皱巴了起来。
　　酸。
　　她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橘子吐出来，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沈雁水神色一收，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来人。
　　崔彧走过来，见她这副笑模样，眉梢微微挑了挑。
　　他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披在了她肩上，修长的手指轻动，缓缓地系着带子。
　　“江上风大，别着凉了。”他声音轻柔。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谢殿下。”
　　她虽然不怕冷，但太子的关心，她还是很受用很高兴的。
　　随即，她将手里剩下的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抬手便喂到了崔彧唇边，笑眯眯地说：“殿下，您尝尝，这橘子可甜可甜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眸含笑，也不疑有他，启唇将唇边的橘子吃了进去。
　　只一瞬，眉心便跳了跳。
　　沈雁水顿时笑出了声，一低头就要从他胳膊底下钻走，谁料崔彧动作比她更快，长臂一捞，将她拦腰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顿时一声惊叫：“哎呀！殿下，您干嘛？这可是在外边，还有人看着呢，您可是太子殿下，注意庄重，体面。”
　　崔彧眼神微深，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晚上再教训你。”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哼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晚上还不知道谁教训谁呢。”因为最近和太子殿下胡来的时日不少，她的异能总算是恢复了一些了，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离得最近的一艘船上，所载的大多是此次随太子南下的官员，如今苏州府的事有人接手，他们自然便随着太子殿下一起回京。
　　陈主事等人正站在船头说话。
　　“许大人此次在松江府立了大功，这回回了京城，怕又要青云直上了。”有人笑着道。
　　“是啊，许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大人他日高升，可莫要忘了我等才是。”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只是说着说着，他们却发现，素来处事妥当的许大人，今日好似有些心不在焉，兴致不高的模样。
　　众人见状便也识趣，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笑着散了去。
　　陈主事在一旁瞧着，又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太子殿下与沈良娣那般亲密的模样，忽然低声感叹似的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与沈良娣当真是天作之合啊。”
　　许程文抬眸看了一眼，沉默着没说话。
　　陈主事叹了一口气，“此前许大人在松江府，怕是不知，瘟疫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太子殿下身子不适，沈良娣当时便踹了太子殿下的书房门，直接就闯了进去......”
　　他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只觉得沈良娣胆子着实大的很！
　　但后来再回想，才隐隐猜到当时太子殿下怕是患上了瘟疫，所以才一直避人不见，只是当时需要瞒着消息，稳定人心，未曾声张罢了。
　　那时候沈良娣怕也是才知道，才会那么气冲冲地进去。
　　以前他还只觉得这位沈良娣有些恃宠而骄。
　　如今想来，太子殿下那般情景，沈良娣竟也从未想着避开，反而主动去找太子殿下......想来对太子殿下亦是难得的真心，也就难怪太子殿下如此宠爱她了，
　　“还有便是那一回，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神迹了，只是那之后没多久，沈良娣许是受了惊吓，昏迷了三日，那三日太子殿下......”他略说了说，便不由感叹道：“太子殿下对沈良娣，也是情深意重。”
　　说完，他又看了许成文一眼。
　　此前南下时，他便隐隐觉得许大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而这半月来，他又不经意间看到过两次许大人看向沈良娣的眼神，真是让他浑身冷汗都能吓出来。
　　若因此而失了大好前程，实在是可惜的很。
　　这才又隐晦地提了提，指望许大人能心里明白才好。
　　许成文听着他的话，面色平静，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官船上的那道与梦中几乎重合的身影。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如此看来，沈良娣对太子殿下的确......情深意重。”
　　自他去了松江府，梦却未曾中断过。
　　他梦中看得最多的，便是梦中的他与沈雁水的画面。
　　他们大婚的场景，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们新婚时的甜蜜，他外放时，他们的自由快活......以及，后来他听从了母亲的话，纳了表妹为妾......
　　他依稀还记得梦中他的心情，他好似是担忧的，怕妻子生气、吃醋、怨他、怪他。
　　但出乎他意料的，并没有。
　　他的妻子依旧和往常一样，对他并没有什么两样。
　　梦中的他们好像亦从来没有过什么争吵。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外人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琴瑟和鸣，幸福美满的模样。
　　可梦中的他，好像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想要子嗣，但他的妻子并不愿意生养一个孩子。
　　并，十分贴心的劝他去表妹那处。
　　但当表妹生下他的长子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明明夫妻和睦，后院表妹也还算安分，妻子与表妹相处得也不错。
　　但梦中的自己却好似总缺了什么，总也不够，总也不满。
　　他之前不太明白，他不太理解......
　　但这几日，他亲眼看着沈良娣与太子殿下相处时的场景，看着她看向太子的眼神时......
　　他好像渐渐明白了。
　　即便在梦中，他与她最亲密、最甜蜜的时候，她也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江面上微风徐徐，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温度刚刚好。
　　沈雁水靠在崔彧怀里，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
　　崔彧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一时间只觉得爱意像是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一般，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只觉怎么也瞧不够似的。
　　江风轻柔，波光粼粼，远处水天一色，偶尔有飞鸟掠过，船行平稳，时间在这安宁中悄然流逝。
　　沈雁水就这么在他怀里睡了一觉。
　　等她再睁开眼时，觉得肚子有些饿，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却看见天上繁星点点，很是漂亮。
　　嗯？
　　她愣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崔彧怀里，忙抬头看他：“殿下，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崔彧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肩膀，看着她含笑道，“睡了一两个时辰。”
　　“这么久？”沈雁水惊讶地睁大了眼，“难怪天都黑了。”她说着连忙站起身，有些懊恼地看着他，“我既然睡着了，你怎么不把我抱进船舱里？就这么一直抱着我，肩膀手臂都要酸了吧？是不是都麻了？”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替他揉。
　　沈雁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今夜的月色很好看，想着你若一睁开眼便能看见。”
　　沈雁水闻言，心里顿时甜滋滋的，刚要说话——
　　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东西直直地朝着太子砸了过来！
　　她心中猛然一惊，“殿下！”来不及多想，猛地将太子往旁边一拉！
　　“砰！”
　　那东西瞬间砸在了方才崔彧站立的位置，木椅被砸破了一个大洞！
　　崔彧瞬间扫了过去，眼神冷沉如冰。
　　那是一柄铁钩，连着粗重的铁链，钩尖深深嵌入了船边的木板。
　　铁链哗啦啦地响着，动静立刻惊动了船上的侍卫，迅速上前将那铁链砍断。
　　然而下一刻，原本平静无波的江面上，忽然从四面八方冒出了无数黑影！
　　无数铁钩裹挟着风声，从各处狠狠砸了过来！

第128章 落江
　　“护驾——！”
　　郑元德那道尖利得几乎破了音的喊声，骤然划破了江面上的宁静。
　　声未落，船舱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侍卫如同潮水一般从各处涌了出来，刀剑出鞘的铮鸣声此起彼伏，脚步急促地踏在船板上，震得整艘船都在微微颤动。
　　沈雁水的手腕一翻，掌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根通体碧绿的藤鞭，约莫七尺长短，鞭身细腻光滑，隐隐泛着润泽的光，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一般鲜活。
　　之前在府衙门前动过手之后，便一直随身带着的藤种。
　　若遇上变故，只需用异能催生，便能化出趁手的兵刃，既方便携带，也不引人注目。
　　她握紧鞭柄，正欲扬手——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崔彧将她拉至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阿雁别动。”
　　沈雁水一怔，抬眸看向他的背影。
　　下一刻，侍卫已经迅速围拢上前，眨眼间便在外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崔彧与沈雁水牢牢护在了中间。
　　第一批刺客已经飞身上了船。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的刀刃在月色下闪着森冷的光。
　　然而东宫的侍卫亦非等闲之辈，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兵刃交击的脆响在江面上炸开。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惨叫声、怒喝声、刀锋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浓烈的血腥气很快便弥散开来，顺著江风飘出老远。
　　春平和郑元德早在第一声“护驾”喊出时就已冲到了两位主子身前，张开双臂挡在前头，两张脸上都是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后退半步。
　　方正麟带着一队侍卫迅速穿插而至，厉声道：“护着殿下先走！”
　　一行人护着崔彧与沈雁水往安全处挪动。
　　沈雁水被护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太子，就见他神色冷沉如水，眉宇间没有丝毫慌乱，眼眸定定地望着战局，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
　　这时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能在这时候，又有胆子刺杀太子的人本也就没几个。
　　沈雁水眸光微闪，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她余光忽然瞥见方正麟一刀砍翻了一个刺客，鲜血溅了他满脸，而就在他身后，一个刺客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近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那刀身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沈雁水心头一凛，手腕一扬，藤鞭破空而出！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那刺客面门上，力道之大，打得那人整张脸都歪向了一边，手中的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沈雁水手腕一抖，藤鞭灵巧地一卷，将那把脱手的长刀卷了过来。
　　她伸手接住，举到眼前一看。
　　刀刃上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下泛出幽幽的、不正常的暗芒。
　　沈雁水面色一沉，扬声道：“刀上有毒！”
　　方正麟脸色骤变，周围的侍卫闻言，下手顿时越发狠厉起来，招招取人要害，再无半分余地。
　　崔彧从沈雁水手中接过那把长刀，掂了掂分量，反手握住。
　　恰在此时，一个刺客硬生生杀了进来，浑身浴血，面目狰狞，举刀直直朝崔彧扑来！
　　崔彧眼眸一厉，手中长刀横扫——
　　一刀毙命。
　　那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郑元德连忙一脚将那具尸体踢开，嫌恶地啐了一口，声音还在发抖，却硬撑着骂道：“找死！”
　　沈雁水正欲松一口气，目光无意间扫向江面，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本该快速前来支援，紧随在后的船，忽的火光冲天！
　　烈焰吞噬着船帆和船舱，火舌舔舐着夜幕，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沈雁水收回目光，就见船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侍卫的。
　　血沿着木板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浓重的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船壁上的刀痕触目惊心，木屑散落一地。
　　刺客的人数终究比不上护卫，眼见着第一波刺客就要被尽数解决，沈雁水刚要松一口气。
　　忽然，更多的黑影从江面上冒了出来。
　　比方才第一波更多，更密集，来势更猛。
　　他们飞身上船的动作甚至比前一批还要狠厉，手中刀刃裹挟着破空之声，直直朝崔彧所在的方向扑来。
　　而比他们更先到的，是暗器。
　　无数暗器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暗器上同样都淬了毒！
　　明摆着就是要置太子于死地。
　　“护住殿下！”方正麟嘶声怒吼。
　　侍卫们拼死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暗器，刀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血溅了沈雁水一身。
　　有刺客的，也有护卫的。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也顾不上去擦，手中的藤鞭挥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精准地抽在刺客的面门、眼睛、喉咙、手腕要害之处。
　　但刺客实在太多了。
　　沈雁水目光一掠，落在地上那些刺客被打落在地的暗器散了一地，银光点点，密密麻麻。
　　她心念一动，地上的暗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聚一般，瞬间便汇聚到了她手中，随即扬手一挥——
　　“刷刷刷！”
　　暗器脱手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每一个正欲扑上来的刺客的要害。
　　眉心，咽喉，心口。
　　无一虚发。
　　周围的护卫只觉得压力陡然一轻，有如神助，纷纷精神一振。
　　沈雁水:看来以后还要多准备一些暗器才好。
　　藤鞭虽不引人注目，种子也好随身携带，可杀伤力到底弱了些。
　　她正想着，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沈雁水低头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船......好像有些不对。
　　甲板微微倾斜，脚下隐约能感觉到一种缓慢的下沉。
　　她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刺客潜伏的时候，恐怕早就趁人不备将船底凿了洞。
　　如今江水正汩汩地往里灌，这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再抬头看向四周，那些刺客仍在拼死进攻，刀光剑影间，倒下一个又扑上来两个，悍不畏死。
　　沈雁水的眼睛也渐渐杀红了。
　　她手腕猛地一扬，藤鞭破空而出，这一次，鞭身比方才长出了一大截，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生了一般，碧绿的藤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藤鞭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了七八个刺客的脚踝。
　　沈雁水手腕一收，猛地一拽！
　　那十几个刺客顿时失了平衡，扑通扑通摔了个七仰八叉，刀剑脱手，滚作一团。
　　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手起刀落，将那几人尽数补刀。
　　崔彧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身上。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阿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沉急促，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她身上的异常不能被其他任何人发现。
　　如今虽是夜晚，天色昏暗，可周围的人太多了侍，一旦有人看出什么端倪......
　　沈雁水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
　　崔彧松开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去，继续挥刀杀敌。
　　沈雁水没有再动用异能催生藤鞭。
　　但她也没有闲着。
　　她手一挥，地上的暗器再次被她拢入掌中，随即扬手，又是四五个刺客应声倒地。
　　周围的护卫压力大减，士气更盛。
　　就在此时，刺客中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放火烧船！烧船！！”
　　沈雁水心头猛地一跳。
　　对方显然早有预备，话音未落，便有数个陶罐从刺客手中飞出，砸在船板和船舱壁上，碎裂开来，浓烈的桐油味粮油和酒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下一刻“轰——”
　　烈火瞬间蹿起，顺着桐油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个船头。火光照得江面一片通红，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烧得人脸上生疼。
　　方正麟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准备小船！护送殿下离开！”
　　然而剩下的刺客并未退去，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崔彧手中的刀已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沈雁水转身一鞭，将一个摸到春平身后的刺客抽翻在地。
　　春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脸白得像纸。
　　一旁的郑元德也好不到哪里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牙。
　　沈雁水救下二人，刚转头，余光里，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刺客正举着手弩，对准了太子。
　　那手弩上的箭矢，直直地瞄准了他的心口。
　　下一刻，那刺客扣动了机括。
　　“嗖——”
　　箭矢破空而出，快如闪电！
　　沈雁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扬，鞭梢精准地击中了那支箭矢！
　　“啪”的一声，箭矢被抽偏了方向，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黑暗中。
　　沈雁水松了一口气。
　　然Cོ-ོTོXོ而下一刻，她看见太子朝她看来的神色骤变。
　　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眸中，陡然涌上了铺天盖地的恐惧。
　　“阿雁——！”
　　他朝她扑了过来。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猛地抱进了怀里。
　　她听见了刀剑划破衣裳以及......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颈间。
　　崔彧反手一刀，将身后那个偷袭的刺客一击毙命。
　　刺客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缓缓滑倒下去。
　　“殿下？！”沈雁水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瞬转过身看他的伤势，就见他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紫红。
　　有毒。
　　崔彧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盈满水雾通红的眼眶，“别担心，一时还死不了。”
　　沈雁水顾不得擦眼泪，立刻用异能给他伤口驱毒......
　　“护驾！护驾！！”
　　“殿下小心——！”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炸开。
　　沈雁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火雨，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周围的护卫顿时目眦欲裂。
　　“殿下！！”
　　沈雁水的眼眸骤然一冷，刚要催动异能——
　　手腕却被人陡然攥住。
　　崔彧抬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火雨，面色冷沉如铁。
　　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纵身一跃——
　　“扑通！”
　　两人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殿下！！！”
　　“主子！！！”
　　与此同时，离得最近的随行官员们的大船上，许程文瞳口骤缩，立刻拿着匕首便跳了船！
　　“许大人？！！”
　　......
　　沈雁水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伸手抓住了一块漂过的木板。
　　崔彧就在她身旁，一只手死死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攀住了木板的边缘。
　　沈雁水大原以为落入水中之后，应该能歇一口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
　　水中，竟也还有刺客潜伏着？！她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真是杀不完了是吧？！
　　要是被她知道是谁干的，她非把人砍成十段八段的！
　　只是很快，就见前后几艘大船都烧了起来，所有人都像是下饺子一样往江水里掉。
　　刺客从四面八方游了过来，手中握着匕首和短刃，在黑暗中如同水鬼一般无声无息地靠近。
　　崔彧的眼神冷得像冰，与那些水中的刺客搏杀，江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分不清是刺客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沈雁水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黑暗和江水的遮挡，暗中运起异能。
　　藤鞭在水中无声地延伸，缠上了一个又一个刺客的脖颈、脚踝，将他们拖入水底。
　　她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她的手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终于，四周安静了下来。
　　没有再追来的刺客了。
　　江水沉沉，夜色浓稠如墨。
　　沈雁水靠在那块木板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勉强睁着眼，看向身旁的崔彧，“殿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被江风吹散，
　　眼前崔彧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她最后看见的，是他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眸中，铺天盖地的恐慌。
　　阿雁——
　　她听见他在叫她。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第129章 撞破奸情，吐血！
　　意识浮浮沉沉，沈雁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移动，身体微微颠簸着，像是趴在什么人背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水汽和熟悉的气息。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肩背，衣料湿透，紧贴着削瘦却结实的轮廓。
　　是......太子。
　　她猛地清醒过来，“殿下？”她声音还有些哑，“快放我下来，你背上还有伤。”
　　她挣扎着想要从他背上下来，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牵动他的伤口。
　　她当时只来得及用异能将他伤口处的毒血逼了出来。
　　如今她鼻尖还隐约能闻到血腥味，心头顿时揪紧。
　　更要命的是，之前给太子的那块玉佩，他怕随身携带，不慎受伤时恢复太快会被人发现异样，便收着了，没有带在身上。
　　见她醒了，崔彧松了口气，侧眸看着她，声音低稳：“无碍，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
　　“前面有一处可以挡风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沈雁水略略撑起身子，低头去看他背上的伤口。
　　衣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色的血洇在湿透的衣料上，触目惊心。
　　她拧紧了眉，手便放了上去。
　　掌心贴住那处伤口，残存的异能无声地运转，伤口处原本还在渗的血，慢慢地止住了。
　　只是下一刻，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些，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了，顿时便趴在了他的肩头。
　　崔彧脚下一顿，瞬间侧头看她，眉心拧得死紧：“阿雁，别再用法术了，我没事，侍卫很快就会找过来。”
　　上回她那般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未醒，那种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
　　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沈雁水趴在他肩头，软软地没力气地“嗯”了一声。
　　不过......法术？
　　行吧，她这异能的确和法术也挺像的，她没有多想。
　　崔彧也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两人便看见被河水冲到岸边的两具尸体。
　　两具都是黑衣蒙面，但衣服却又略有不同......
　　崔彧眼眸微凝，上前查探了一番，俱已气绝。
　　他直起身，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行了一段，终于寻到了岩壁处，那岩石高而厚，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恰好可以挡风。
　　崔彧这才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坐在石壁旁。
　　沈雁水刚坐下，身子靠在石头上，目光无意间扫向江边，忽然顿住了。
　　“殿下，你看。”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江岸，“那好像又冲上来一个人。”
　　崔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眸微眯。
　　他起身走过去查看，不过片刻，便提了一个人过来，不怎么客气地将人丢在了一旁。
　　沈雁水定睛一看，不由微愣了瞬。
　　许程文？
　　大船沉没时，江面涌起巨浪，也是那时候将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冲散开去，所有人都冲散了。
　　她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许程文，又看向正在捡拾木柴的崔彧，问道：“殿下，许大人还活着吗？”
　　崔彧头也没抬，“昏迷了。”
　　沈雁水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便靠回石壁上，不再说话。
　　她转了转眸子，目光落在崔彧身上，忽然看见他竟没一会儿就徒手将那堆木柴升起了火来。
　　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这手是从哪里学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眉眼间的冷厉被暖光柔和了几分。
　　“年幼时外祖父教的。”
　　沈雁水闻言，一想便明白了。
　　老奉国公，常年在疆场上征战的人，野外生存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
　　她没再多问，只是看着他在火堆旁架起树枝。
　　崔彧先将自己的湿衣裳一件件脱了下来，挂了上去。
　　衣裳恰好隔绝了被他丢在另一边的许程文的视线，就算人醒了，也瞧不见这边。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沈雁水。
　　他伸手，一边解她的衣带，一边低声说：“阿雁，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如今天凉，脱下来烤一烤。”
　　沈雁水点了点头，任他解开衣裳。
　　若是有异能在身，她自然不会怕这点凉意，但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异能又消耗得几乎一干二净，她这会儿确实也有些冷了。
　　夜里的江风刺骨，若是失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彧的手指解的很快很熟练，只是在他即将解开最后一件时，手顿了一瞬。
　　他起身，走到不远处还昏迷着的许程文身边，直接抽了他的腰带，将人的眼睛蒙了起来，又将他双手也捆了。
　　这才又走回来，继续帮她脱衣裳。
　　沈雁水这会儿浑身无力，感觉自己像一个大号的洋娃娃，任人摆弄。
　　等崔彧将她的衣裳都挂上去烘烤之后，又搬了一块石头坐在火堆旁，直接将她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浑身只着了一件小裤和小衣。
　　沈雁水下意识往太子身上贴了贴。
　　他身上温热的体温，以及背后火堆渐渐透出的暖意，比之前穿着湿淋淋的衣裳不知舒服了多少。
　　崔彧一手揽着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说：“别担心，我已经将许程文的眼睛和手绑了起来，就算他醒了也看不见。”
　　若是有其他人瞧见火光过来，在这般安静的夜里，他也能提前发现动静。
　　沈雁水闻言，原本有些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只是两人如今肌肤相贴，难免有磨蹭。
　　崔彧的身体骤然微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驱散了脑中的杂念。
　　沈雁水也察觉到了，顿时不敢再乱动，连忙转移话题。
　　“殿下，这次的刺杀......可是齐王动的手？”
　　她这么想着，又不禁想，齐王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手底下能有如此多人手？
　　又想到了她的嫡姐沈容华。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位嫡姐在别处帮着齐王还做了其他的事？
　　才能养得起如此多的人手。
　　崔彧面色沉凝，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沉声道：“不止齐王。”
　　沈雁水神色惊讶：“两拨人？”
　　崔彧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此前没有料到的。
　　他料到了齐王或许会趁他不在京城借此机会动手阻拦他进京。
　　他并非全无准备。
　　但从苏州府回京城路途遥远，水路很长，他并不能确定齐王的人会在何处动手、何时动手。
　　所以尽管暗中有些布置，但也只能随时策应。
　　可他没料到，竟还有第二波刺客。
　　若没有第二波那些突如其来的火箭，他们本可以在船沉没之前乘着小船离开。
　　沈雁水拧着眉心问：“那殿下可知第二波人是谁派来的？莫不是靖王？还是......”
　　她说着，忽然不说话了。
　　崔彧眉眼也压得愈发低，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抿了抿唇，“暂且…不知。”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管是靖王，又或者是......平康帝。
　　总归都是骨肉亲人相残。
　　若对齐王动手，太子心里应有准备，但靖王这些年来虽有夺嫡之心，可太子殿下从未将靖王放在心上。
　　靖王心思太浅，虽勇武过人，但也仅止于此了。
　　太子殿下大约从没有想过要置靖王于死地。
　　沈雁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抱紧了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胸膛上，“殿下......”
　　崔彧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无事。”
　　他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父皇总是如此。
　　他以君臣之礼相待时，父皇偶尔又会透出父子之情来。
　　犹如南下之时，特意让人给了他可以调动苏州当地驻军的令牌，他心中所说一丝触动也无，是骗人的。
　　但每当他生出那么一丝触动时，父皇又总会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地知道，比起皇位，权力，他什么也不是。
　　尽管没有证据，但他几乎也可以断定，第二波那些火箭手，即便不是他父皇亲自吩咐的，也定然是经过他父皇默许的。
　　否则，靖王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沈雁水忽然心中一紧，连忙抬眸看着他：“殿下，宫中不会出事吧？”
　　两个孩子还在宫里呢。
　　若一旦出了事......
　　瞬间，她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城去。
　　即使她已经给了两个孩子两块玉佩防身，可她仍旧不能放下心。
　　崔彧蹙了蹙眉，见她担忧的神色，低声说：“别担忧，京中我已经做了安排，再者，还有母后在，两个孩子不会出事。”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人的衣裳都烘干了七八成，穿上身后，身子总算暖和了起来。
　　而此时，天色仍旧是黑的，月色很亮。
　　沈雁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这会儿应当是凌晨，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崔彧刚穿好衣裳，忽然耳朵微微动了动，看向一个方向。
　　他看向沈雁水，低声道：“阿雁，我去近处查看一番，马上就回来。”
　　不知道来人是刺客，还是来寻他们的侍卫。
　　他必须提前过去查看一番。
　　若是刺客，人数还不少的话，就只能将人引走了，否则，他此时并不能保证能完全护住阿雁。
　　而刺客的目标，只是自己。
　　沈雁水如今异能消耗完，还未恢复，并未察觉到远处的动静，听见他这么说，只以为他要去江边看看还有没有冲上来的人。
　　若是自己人，也好捞回来。
　　她便点了点头：“殿下小心。”
　　崔彧点头，提着长刀快步离开了。
　　沈雁水也没闲着。
　　她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便站起身，走到火堆对面不远处。
　　许程文还躺在地上，被绑着手脚蒙着眼睛。
　　她上前帮人解了下来。
　　只是这一靠近，就发现许程文浑身上下还是湿透的。
　　最重要的是，这么久了，人还没有醒。
　　沈雁水蹙了蹙眉，唤了他两声，见没有反应，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发现这人身上有什么皮外伤，便伸手给他把了脉。
　　脉象虽略有些弱，但也还算平稳。
　　她站起身扭头看向太子离开的方向，人还没有回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许程文，想了想，还是费劲的把他拖到了火堆旁。
　　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面容，唇色也白得没有血色，明儿个说不得就要大病一场了。
　　沈雁水蹙了蹙眉，准备将他的外衣扒下来，好能将他里面的衣裳烤干一些。
　　只是，手刚碰到他的衣襟......
　　许程文忽然拧起了眉，像是突然梦魇，嘴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沈雁水没听清，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陡然被握住。
　　对上了一双漆黑沉痛的眸子。
　　沈雁水心中微微一惊。
　　“雁娘。”
　　沈雁水下意识拧了拧手腕想要挣开，但那力道大得惊人。
　　她顿时蹙眉，“许大人？”
　　许程文听着她的声音，握着她手腕的手下意识一紧。
　　随即，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顿了瞬，又骤然一松。
　　他定定的看着她，随即便缓缓垂下眼眸，声音有些沙哑：“微臣....逾越，沈良娣恕罪。”
　　沈雁水见他清醒了过来，摆了摆手：“许大人方才应是梦魇中认错了人，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着，又道：“许大人既然醒了，就坐近一些，将身上的衣裳烤烤，免得患了风寒。”
　　说完，便站起身要离开。
　　“沈…良娣。”
　　许程文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低哑。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过身看他，“许大人有事？”
　　许程文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涩，“沈良娣近来可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沈雁水看着他，眼神有些惊讶。
　　“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奇怪的梦？”
　　她虽这么说着，心中却起了疑窦。
　　许程文这话有些问题。
　　最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是他方才骤然睁开眼时看她的那个眼神——幽深沉痛、有爱有恨、还有......怨。
　　很是复杂，却又一闪而过。
　　她原本只当他是做了梦，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却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沈雁水看着他，见他不说话，便又道：“许大人近来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让大人烦扰了？”
　　许程文抬眸望着她。
　　她的眼神清澈疑惑，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他抿了抿唇。
　　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怨。
　　为何偏偏让他有这样的记忆？为何这样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梦见知晓？
　　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备受梦境的折磨，而她却可以......毫无顾忌地爱着别的男人？
　　他不愿承认，也不愿接受的是——在他梦中，她虽成了他的妻子，又可曾......真的爱过他？
　　太子殿下后院女子众多，膝下儿女更是不少，与他除了身份的差别，究竟......有何不同？
　　让她这样一个素来最惜命的人，在明知道太子殿下可能身患瘟疫之时，竟愿豁出了命也要陪着太子......
　　今夜，他亦亲眼看见了她是如何护着太子的，以及......她的身手，怕是梦中的他，也从不知道枕边人有这样的身手吧？
　　许程文眼神定定地看着沈雁水，忽然低声说：“我......梦中时常有一女子，本该她才是我的妻子，晨昏相伴，琴瑟和鸣，但每每醒来之后，却发现那女子是他人之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若沈良娣是我，以为该如何？”
　　沈雁水眉心跳了跳，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许大人这是着相了，这世间没了谁，日子都照样过，谁没了谁也都能活，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自然是该放下就放下，眼前的日子和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皆是虚妄。”
　　许程文看着她神色轻松随性的模样，仿佛又和梦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沈雁水却已经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再顾不得他，立刻转身看了过去。
　　见是太子，便朝他跑了过去。
　　崔彧原本冷沉的神色，看着她飞奔过来的身影，顿时缓和了许多，下意识张开了手臂。
　　沈雁水却停在了他身前，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立刻蹙眉，连忙上下打量他：“殿下，您这是又遇上那些刺客了？”
　　她正担心着，崔彧却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抬眸看着他：“殿下，怎么了？”
　　崔彧抬眼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没事，只是给几个刺客身上补了几刀。”
　　沈雁水闻言松了一口气，牵着他的手道：“殿下快歇一会儿。”
　　两人刚转身，便见许程文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两人，垂眸，恭敬行礼：“微臣见过殿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崔彧牵着沈雁水的手，看了他一眼：“许大人起来吧。”
　　他说着，便坐到了离火堆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伸手就要抱她。
　　沈雁水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嗔了他一眼，方才许程文人昏迷着就罢了，人这会儿都醒了，还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她搬了一块能坐的石头，放在他旁边，这才坐下了。
　　许程文缓缓退开，离火堆不远不近地坐着。
　　按常理，他身为臣子，此时应当表现出对太子殿下，对他们如今这样情况的担忧才是。
　　可如今，他并不想说什么。
　　太子这般神色，应有安排后手......
　　沈雁水见太子平安回来之后，便放松了下来，没说两句话就靠在了崔彧的肩上。
　　崔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地将她抱进了怀里，随即，他也闭目养神起来。
　　不远处的许程文，不知何时缓缓抬起了眸子，看着不远处紧紧相拥依偎的两人。
　　神色怔忪了片刻。
　　片刻后，他缓缓转开了眸子，警戒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
　　沈雁水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太子的面容。
　　他正垂眸看着她，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只是与往常不同，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少了几分平日里那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却莫名多了几分落拓不羁之感。
　　沈雁水一时都看愣了一瞬。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才猛地唤回了神智。
　　她下意识按了按肚子，好饿......
　　崔彧从旁边的一片大叶子上拿了一颗果子，递到她面前。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沈雁水从他手中接过那枚已经明显被清洗过的拐枣，从他身上起了身，坐到一旁的石头上，立刻便咬了一口，神色有些惊讶：“好甜。”
　　崔彧又把旁边放着的叶子里的果子都捧到了她面前。
　　沈雁水便一口一个，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不仅有拐枣，上面还有几颗山楂，但是相比拐枣的数量，山楂明显少了许多。
　　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顿时就把拐枣递到了崔彧嘴边：“殿下，我酸的甜的都能吃。”倒是太子素来吃不了酸。
　　崔彧也没有拒绝，就着她喂到唇边的拐枣吃了进去，口中的酸意顿时便去了几分。
　　沈雁水又问：“你不是抱着我吗？怎么摘的果子？”
　　崔彧神色淡淡：“许大人摘回来的。”
　　沈雁水神色如常地“哦”了一声。
　　她抬眸，站起身，果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许程文。
　　但她也没说什么，若是在昨日许程文说那番话之前，她可能还会问一问人有没有吃。
　　但这会儿，她不想给自己徒添麻烦。
　　手中的野果子还没吃完，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鹰唳。
　　沈雁水抬头，便见一只鹰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才振翅飞走。
　　她顿时蹙了蹙眉，看向崔彧：“殿下，方才那只鹰......”
　　崔彧也起身：“应该是来寻我们的人快到了。”
　　沈雁水面露惊讶。
　　随即，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沈雁水转头看去，便见为首的方正麟以及郑元德，还有东宫侍卫装束打扮的，以及几个应该是当地驻军。
　　所有人看见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的时候，顿时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终于保住了！
　　差点喜极而泣！
　　所有人瞬间跪了一地：“卑职救驾来迟，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还没来得及说话，双腿便被人猛地一把抱住了。
　　郑元德抱着太子的双腿跌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奴才可终于寻着您了！奴才都快吓死了！奴才这一路找过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殿下有个什么闪失，那奴才也不活了......”
　　他哭得眼泪根本打不住，鼻涕一把泪一把。
　　一开始，崔彧还任他抱着，声音也还缓和：“孤无事。”
　　只是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停，顿时就有些不耐烦了，脚尖轻踢了踢人：“行了，闭嘴。”
　　方才还哭得不行的郑公公，顿时抽噎着把眼泪收了回去。
　　沈雁水见状，就连忙问了春平，得知人受了点轻伤，便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他们接下来会被接到安全的地方，休整之后再重新出发。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太子把人叫到一旁，吩咐了什么，人就都走了，只留下了东宫的十来个侍卫，以及马。
　　没有在当地停留，而是轻装简行，带着东宫的侍卫，一路直接往北而走。
　　连方正麟和郑元德都没有带。
　　许程文自然也没有带。
　　沈雁水有了上一回乔装打扮微服去苏州府的经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这是要藏着身份，轻装赶路。
　　等到了最近的一个村子，众人在村子里换过了衣裳，去县城里休整了一夜。
　　休整一夜后，崔彧这才和沈雁水说，“如今京城里怕是正盼着我身亡的消息。”他神色冷淡，“既然如此，自然也不好让他们太过失望。”
　　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看着他冷淡的神色，便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再就是，太子一旦遇刺失踪甚至身亡的消息传到京城，他们这一路上，应该就不会再遇到什么刺杀了。
　　不仅能更快地赶到京城，也会更安全。
　　一行人一连赶了三四日的路，离京城不过几日距离了。
　　而与此同时，京中也收到了太子遇袭失踪的消息！
　　齐王瞬间狂喜！
　　又立刻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神色。
　　而骤然得知此消息，整个朝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平康帝像是听着消息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是惊怒！
　　立刻派人去搜寻太子，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找回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诸位大臣听见这话，心里顿时都不由一沉。
　　紧接着，众人就听闻皇后娘娘又病倒了。
　　而下朝后，平康帝也传了太医，似乎是受不了如此打击。
　　随即，崇政殿又传了太子的嫡长子。
　　崇政殿内，平康帝看着眼前的孩子，只觉得有些恍惚。
　　眼前仿佛浮现了太子年幼时的模样。
　　只是，太子年幼时却和眼前这孩子全然不同。
　　太子年幼时，即使身子病弱，但眼神却是明亮的，胆子也很大，还很调皮，却也是个十分聪慧伶俐的孩子，也很......孝顺。
　　每每从宫外回宫，都会给他带不少小孩子觉得好玩的玩具，一些小东西......
　　想着，平康帝心里阵阵发闷。
　　只是......下一刻，又控制不住的想到前些日子从苏州府送来的奏疏......脸色又很是有些难看。
　　一时，神情复杂得很。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心里究竟是悲还是......喜。
　　他让太子南下，想过太子可能会把事情处理得好，却也没想到，太子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不仅让江南那些世家乖乖听话，甚至还追缴了不少往年的税银，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虽遇上了疫情，却又传出了什么“天赐神药”......
　　简直荒谬至极！！
　　太子这是想干什么？
　　如此处心积虑，积攒民心。
　　是太子当腻了，想当皇帝吗？！
　　悖逆之心昭然若揭！
　　这些时日，他好像不管何时何地，都能够听到到处都是夸赞太子的声音，听得他仿佛出现了幻觉。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太子没有这么优秀，没有这么能干，那该多好。
　　这样，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把皇位传给太子了......
　　......
　　夜色沉沉。
　　沈容华再得知事成的消息后，便忍不住约了齐王见面。
　　很快，两人到了约定的地方，看着对方的眼神，都隐隐压着激动的神色。
　　沈容华笑颜如花，“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大业将成......”
　　齐王一直刻意压着的激动狂喜的情绪顿时便再也忍不住了......
　　隐在暗处的人见两人先后进了屋Cོ-ོTོXོ，顿时回去给不远处的人使了个神色。
　　很快，宣义侯便得知了消息，眼眸微深了瞬。
　　......
　　平康帝毫无睡意。
　　他一闭眼，就好像看见了太子在江中溺水而亡、被刺客砍杀，死不瞑目的面容。
　　惊醒后，便是辗转难眠......
　　片刻后，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顿时不耐道：“外面什么事？”
　　程大监立刻上前，脸色明显有些难看，犹豫地道：“回陛下，方才有人瞧见......容妃娘娘穿着宫女的衣裳进了某一处宫室......随即又有一侍卫打扮的人进去了......”
　　平康帝一听，脸色铁青，瞬间起身。
　　另一边偏僻宫室。
　　齐王眼眸兴奋，压低了声音道:“......这两日正好可以动手了，即使出了事，只会以为......是受不了太子失踪的消息。”
　　谁也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正说着，不知是因为太过兴奋还是什么缘故，齐王只觉得身体越发燥热兴奋......
　　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之处，只以为是情绪的原因，也没有压着自己，立刻便扯开了沈容华的衣带......
　　这些年来两人暗中私通的事做得越发熟练，从未出过什么纰漏，早已没了当初小心谨慎的样子，因此，并为发现暗中有何不对之地。
　　很快，两人便衣衫尽落，滚在了软榻上......
　　粗重兴奋的喘息声从正厅里传了出来。
　　门被从外面破开的那一瞬间，软榻上的两人好似还浑然不觉。
　　“孽畜！孽畜！贱人！！”他嘶声怒骂，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却又迅速褪去，从涨红转为铁青，隐隐透出一股灰败之气。
　　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喉头一腥，一股热流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地。
　　“陛下——！”程大监脸色大变，尖声惊呼着扑上前去搀扶。
　　榻上的两人终于从骤然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沈容华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僵住。
　　齐王猛地抬头，看见父皇那张灰败的脸和地上刺目的血迹，瞳孔骤缩，脸上兴奋的余韵还未散尽，便被铺天盖地的惊惧所吞噬。
　　平康帝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

第130章 传位于皇六子齐王
　　第二日，朝堂大臣们就得知陛下因太子殿下遇袭失踪之事当夜骤然昏迷，叫了太医，如今还未清醒，皇后娘娘亦卧病在床。
　　一连三日过去，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诸位大臣忧心忡忡。
　　每日在崇政殿外守候的大臣不在少数，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眉头紧皱，面色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亦有那么几人，面上虽有悲痛忧虑之色，眉眼间却隐隐压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只垂着眼帘，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崇政殿内，浓重的药味弥漫。
　　殿中伺候的宫人脚步都放得极轻，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榻上昏迷的陛下。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偶尔有风从门缝中透入，帐幔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榻上那人青灰的面色，早已没有了往日天子威仪加身的模样，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唇色灰白泛青，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息。
　　宣义侯守在寝殿门口，身披甲胄，手按长刀，神色肃穆。
　　因皇后病重，如今便由德妃、淑妃以及容妃暂理宫务，在崇政殿轮番侍疾。
　　靖王、楚郡王（二皇子）、齐王、安郡王，四人亦轮流守在龙榻边。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悲痛模样，眼眶微红，面色沉重，孝子模样做足了十成十。
　　可那泪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德妃坐在另一侧，面容哀戚，眼眶微红，时不时抬手拭泪。
　　齐王站在一旁，目光从靖王母子三人身上扫过，眼底神色深了深。
　　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事，如今想起来，他仍心有余悸。
　　他与沈容华在偏僻宫室私会，被父皇当场撞破的那瞬间，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一片空白，神魂欲裂。
　　可老天爷都在帮他！
　　父皇直接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裳，厉声吩咐宣义侯封锁消息，将所有知情的宫人控制起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至于程大监在场的......
　　一个没根的老东西。
　　父皇已经快死了，太子又失踪了，若是不想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三日来，太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今......怕是也已经死在江中了。
　　如今唯一的拦路石，就是他那个有勇无谋的大哥——靖王了。
　　齐王抬眸，看向靖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道：“大哥也连着三日三夜未曾怎么合眼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父皇这里有我看着，大哥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靖王闻言，转头看向齐王，嘴角微微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六弟关心，我身子素来强壮，不过三日三夜而已，撑得住，倒是六弟......听闻这两日珅儿病了？珅儿可是你膝下唯一的儿子，六弟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孩子吧，可别孩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可就不好了......”
　　齐王闻言，眼神微冷。
　　他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扯出了一抹笑来：“多谢大哥关心，既如此，父皇这里便劳大哥先照看着了。”
　　说罢，他起身，出了崇政殿。
　　殿外，齐王朝宣义侯使了个眼色。
　　宣义侯微微颔首。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角落。
　　齐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了声音：“今夜给靖王的人透出消息，说本王要逼宫......”
　　宣义侯眼眸微深，立刻应下：“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安郡王那边？他执掌京中巡防卫......”
　　齐王看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安郡王那里不必担心。”
　　宣义侯看着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神色，仿佛心下定了定，躬身应下。
　　齐王负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昨日，他已经与老七私底下见过一面了。
　　老七那性子，油盐不进得很，但唯有一点，老七对他那位郡王妃，倒是痴情得很。
　　有了弱点，事情自然也就就好办了。
　　再者，老七和父皇之间，本也算不得什么父子情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禁军有一半都在他手中，老七也站在他这边。
　　就只待今夜......将靖王解决了。
　　明日，便是他功成之日。
　　齐王收回视线，又看向身旁的宣义侯，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东宫与坤宁宫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宣义侯点头，低声道：“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加派人手严加看守。”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沉声道：“东宫那边便罢了，太子妃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坤宁宫这边一定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皇后与宫外取得联系。”
　　皇后虽病了，但也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在太子有儿子的情况下，皇后自然会更想扶持皇孙登基，而不是站在他这边。
　　但好在，太子的几个儿子都还只是几个小崽子，拿他们来威胁皇后，足够了
　　齐明川又远在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他登基之前，只要皇后顾忌着孙儿们的安危，不站出来反对，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等他登基之后，再慢慢解决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迟。
　　宣义侯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是。”东宫和坤宁宫她自然是让人“严加看守”，保证谁也闯不进去。
　　很快就到了夜晚。
　　天色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沉闷。
　　连风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靖王在申时的时候，便已从他在老六身边安排的人那里，得知了老六今夜要逼宫的消息。
　　彼时他让母妃和老二在崇政殿里给父皇侍疾，自己则立刻回了府。
　　“老六可真是迫不及待。”他将手中的密信丢在案上，眼底满是不屑，“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排在他前头呢，就算没有我，也还有老二，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老六坐那个位置？”
　　说着，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毕露：“点齐兵马，今夜入宫，勤王救驾！”说着，心中隐隐压着兴奋。
　　只要今夜一过，把老六拿下了，这皇位就是他的了。
　　一旁的幕僚闻言，有人面露兴奋之色，立刻附和。
　　也有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迟疑道：“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诈？”
　　“再者......如今府中不过数百护卫，若齐王殿下真要逼宫，想来是早有准备，咱们手中没有陛下赐的兵符，调不动西山那边的羽林军......仅凭府中这几百人，只怕......”
　　靖王摆了摆手，神色间隐隐有些得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担忧，宣义侯早已暗中投靠了本王。他手中掌着一半禁军，老六他凭什么赢？”
　　他说着，已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院子中，灯火通明。
　　数百名高大的士兵沉默地立在院中，甲胄齐整，腰悬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那幕僚跟着出门，借着院子里的火光定睛一看，先是一惊，随即心下一定。
　　只是天色隐隐有些暗，火光摇曳间，他只觉这些人的身高怎么如此壮硕？那体格，那身形，竟隐隐有些不似中原人。
　　他心下起疑，便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待走到近前，借着院中明亮的火把光芒，他终于看清了盔甲之下那些人的面容——
　　高鼻深目，眼眶微陷，头发微卷，面容粗犷......
　　那幕僚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北、北戎人？？！！
　　......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与甲胄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偶尔还夹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以及刀鞘碰到马镫的清脆撞击。
　　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在黑暗中疾行。
　　住在朱雀大街两旁的高门宅院里，有人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无人敢出来。
　　......
　　宫门口，很快就有了动静。
　　守卫宫门的宿卫远远望见大批人马逼近，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横枪拦阻，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擅闯！”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隐隐传来了喧闹之声，以及肉眼可见的烈烈火光。
　　那火光是从宫中深处亮起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喧嚣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靖王打马上前，神色肃穆，厉声道：“齐王逼宫！本王入宫救驾，速速开门！”
　　守门的宿卫统领闻言一怔，面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宫内的火光，又看向靖王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殿下稍候，末将需——”
　　他话未说完，靖王已经失去了耐心。
　　“父皇若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靖王厉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一马当先，纵马便朝宫门冲去。
　　他一剑挑开拦在面前的枪戟，长刀一挥，守门的两个宿卫便被扫飞出去。
　　“随本王入宫救驾！”
　　靖王身后的人马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宫门。
　　然而，等靖王的人马冲进宫中，待一路冲到了崇政殿前，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太安静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对峙，没有厮杀喊杀，只有空旷的宫道，两侧的宫门紧闭，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靖王勒住马，拧着眉环顾四周......
　　身旁的副将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弓箭手从两侧的宫墙后涌出，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晋王和他的部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晋王面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人群分开，齐王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意气风发，眼底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他看向靖王，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声音悲愤：“大哥，怎如此糊涂？竟敢逼宫谋反？！”
　　靖王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要——”
　　齐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他刚开口，就见靖王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乱了起来。
　　那些北戎人原本在黑夜中混杂在队伍里还不算特别显眼，可如今被火光照亮，他们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面容顿时便暴露无遗。
　　齐王目光扫过那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宣义侯亦看见了，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北戎人？！”
　　齐王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疾言厉色地喝道：“大哥！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勾结北戎人，私通外敌，意图造反！简直罪无可恕！”
　　靖王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这是你栽赃陷害！分明是你要逼宫！本王是带人来救——”
　　“拿下！”齐王厉喝一声，根本不给晋王解释的机会。
　　弓箭手齐齐松手，无数箭矢划破夜空，如蝗虫般朝晋王的人马倾泻而去。
　　“杀——”
　　喊杀声瞬间四起，两拨人马顿时厮杀到了一起。
　　靖王还想解释，可箭矢如雨，朝他疾射而来，他只能挥剑格挡，被迫反击。
　　喊杀声震天。
　　整座皇宫都回荡着刀剑相击、箭矢破空的声音，宫墙之内火光冲天，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东宫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宫女太监们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将脸埋在被褥中，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声祈祷。
　　楚良娣王良媛等人搂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听见了皇宫里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却又令人胆寒。
　　她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不管最后是谁胜了，她们身为东宫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众人皆面露惨白绝望之色......
　　明明前些日子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样？
　　撷芳殿中，太子妃亦是面色苍白的坐在窗前，听着远处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抖。
　　这些时日，她的心情大起大伏。
　　前些日子，父皇还很是看重她的璋儿，她当时只觉得心潮澎湃。
　　可如今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般局面？
　　父皇怎会突然昏迷不醒？！
　　父皇不过才昏迷了短短三日，齐王和靖王便敢逼宫？！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发抖，心中亦越发担忧今日午时突然被叫去坤宁宫的儿子......
　　但如今东宫外面都是禁军，她却不知是谁的人，谁也出不去！
　　坤宁宫中。
　　宫女太监们神色免不了有些慌乱，脚步急促地进进出出，却都尽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娘娘。
　　皇后一袭素衣，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容沉静。
　　晴姑姑匆匆走进内殿，神色虽也有些慌张，但声音还算镇定：“娘娘，三位小殿下都睡熟了，今夜按着娘娘的吩咐特意点了安神香，小殿下们睡得很沉，外头那些动静......应该吵不醒他们。”
　　皇后点了点头，沉声道：“让人仔细看着，莫让他们被外面的动静惊吓到了。”
　　“是。”晴姑姑立刻应下，出去吩咐了几句这才进屋。
　　只是犹豫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娘娘，那些人......会不会杀红了眼......”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色沉凝，“不必担心，咱们宫外不是还有禁军守着吗？”
　　晴姑姑闻言，顿时不说话了。
　　那些禁军，应该是来监视看守她们的吧？
　　怎么娘娘的意思，好像那些禁军是来保护她们似的？
　　但她见娘娘神色这般镇定，她心中那股慌乱倒也渐渐安稳了一些。
　　......
　　景福宫中，沈容华亦未曾合眼。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唇角噙着一抹笑，神色亢奋。
　　今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她不觉得齐王会失败。
　　如今，她只要等着天亮即可。
　　可惜了，她母仪天下风光无限的那一日，她那个庶妹......是见不到了。
　　沈容华放下眉笔，看着铜镜中那张娇艳的面容，眼底的光愈发幽深。
　　......
　　与此同时，通州。
　　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中。
　　沈雁水刚洗完澡，热水洗去了连日赶路的一身尘土，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由着太子替她绞干长发。
　　崔彧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也没有躲开。
　　等两人的头发都干了，这才在床榻上歇下。
　　连日赶路，便是沈雁水也累了。
　　她心中其实很担忧两个孩子和母后。
　　可殿下已经同她说过京中的安排了，有宣义侯在，孩子和母后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没有一日见到人，心里还是一日不能彻底放下。
　　只是，明日他们便要从通州赶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便也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准备睡了。
　　只是睡之前，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太子。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有时间打理，太子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许多，在下颌处覆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崔彧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怎地了？”
　　沈雁水没答话，只是掌心贴在他的胸腔上，将体内刚刚恢复了一点的异能缓缓渡了过去。
　　等他们回京后，怕还有一场硬仗，太子怕是歇不下来了。
　　崔彧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轻松了许多。
　　他喉结微动，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快睡觉。”
　　沈雁水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闭上眼。
　　不过片刻，两人便沉沉睡去。
　　门外，侍卫轮流值守，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皇宫中的厮杀声响了一整夜，在天亮的那一刻，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血腥，以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齐王居高临下，看着被押跪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浑身浴血，肩胛处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将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齐王，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赢的，竟然是这个老六。
　　而楚郡王和德妃等人，如今也早已被押下，成了阶下囚。
　　齐王看着靖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将这等悖逆之徒押下去。”
　　立刻便有侍卫上前，将靖王押了下去。
　　靖王挣扎着，口中怒骂，却已经无力反抗。
　　齐王收回视线，看向宣义侯：“宣在京群臣即刻入宫觐见！”
　　宣义侯躬身应道：“是。”
　　齐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去。
　　待进了崇政殿，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龙榻上，平康帝依旧昏迷不醒。
　　齐王走到榻前，垂眸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父皇，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垂死之人罢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位太医，声音冷淡：“父皇的身子如何了？”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回殿下......陛下龙体本就亏空已久，此番又急怒攻心......臣等尽力施针用药，但......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齐王闻言，当即面露沉痛之色，“你们退下。”
　　几位太医如蒙大赦，立刻就退了出去，听了一夜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他们都快吓死了！
　　齐王转过身，看向立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程大监。
　　他走过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劳烦程大监代父皇拟旨。”
　　程大监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齐王那双幽深的眼睛，“......是，齐王殿下还请吩咐。”
　　齐王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放在程大监面前。
　　“本王念，你写。”
　　程大监的手有些发抖，“......是。”
　　齐王:“朕即位以来......今有皇六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器质冲远，仁孝纯至，整饬吏治诸事，皆有嘉绩，朝野称颂，人心所向，且其天性笃厚，事上甚恭，友爱诸弟，堪称宗室之范。”
　　程大监:“......”
　　真是好厚一张脸皮。
　　齐王继续道:“今社稷安危，系于一人，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钦此。”
　　当程大监最后一个字落笔，齐王伸手将诏书拿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御案前，从一堆玉玺中取出了那方传国玉玺，对准诏书上盖印的位置，重重按下。
　　朱红色的印痕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鲜红夺目。
　　齐王看着那方印，看着诏书上“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那几个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天下，是他的了！
　　殿外传来宣义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禀殿下，诸公已候于殿外。”
　　齐王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程大监，将手中那道明黄绢帛递了过去，“稍后便劳烦程大监宣读父皇的旨意了。”
　　程大监双手接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悲戚与恭顺交织的神情，眼眶微红，“齐王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殿中值守的侍卫，这才整了整衣冠，又换上了一副沉痛悲戚之容。
　　这才抬手，推开了崇政殿的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涌入。
　　殿外，文武大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众人昨夜便听闻了宫中的动静，天未亮便被召入宫，此刻见齐王从殿中出来，纷纷上前。
　　吏部尚书莫大人率先拱手道：“齐王殿下，陛下龙体如何？昨夜宫中......臣等忧心如焚。”
　　户部尚书周大人亦上前一步：“殿下，陛下可曾醒来？臣等可否入内探望？”
　　礼部尚书张大人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王，没有说话。
　　老奉国公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凝。
　　其余大臣亦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急切，有人面色沉凝，有人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王环顾众人，面露悲痛之色，声音沉缓：“诸位大人有心了，父皇方才醒了一阵，只是......得知靖王逼宫造反一事，急怒攻心，又昏厥了过去。”
　　此言一出，殿前一片低低的哗然。
　　齐王抬眸，看向一旁的程大监，微微颔首。
　　程大监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尖声开口：“陛下有旨——”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
　　程大监展Cོ-ོTོXོ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五载，夙夜兢兢，不敢怠遑，朕深知大限将至，死生有命，非人力可违......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以保我大雍万世之基，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前一片死寂。
　　片刻后，吏部侍郎率先伏地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齐王殿下既有陛下旨意，又兼平叛护驾之功，臣请殿下择日登基，以安天下！”
　　“臣附议！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朝局动荡，正需殿下主持大局，望殿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登基！”
　　又有几人纷纷附和。
　　齐王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推辞之色，正要开口——
　　“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吏部尚书莫大人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程大监手中的圣旨上，缓缓道：“此诏书......可否容微臣一观？”
　　齐王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自然可以。”
　　程大监将圣旨递了过去。
　　莫大人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目光从字迹上扫过，又看向末尾那方传国玉玺的印记，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一时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张大人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齐王......
　　镇西将军赵戎站了起来，沉声道：“齐王殿下，太子殿下如今生死未明，这诏书虽加盖了玉玺，却只有程大监一人执笔、宣义侯一人在场......依祖制，传位诏书当由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在场，如今唯程大监一人执笔，于制不合。”
　　“臣以为，不若等些时日，至少太子殿下那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若来日太子殿下平安归来......”
　　此言一出，殿前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齐王面色骤沉。
　　有人立刻站了出来，“镇南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夜靖王造反，齐王殿下临危不乱，率兵平叛，有功于社稷！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正需有人主持大局，朝不可一日无君，若依将军所言，一日找不到太子殿下，大雍便一日无君？这岂不是要陷天下于大乱？”
　　赵戎面色铁青，正要反驳——
　　齐王忽然沉声开口，面上的温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赵将军如此不尊父皇旨意，莫非是靖王同党？”
　　赵戎脸色骤变：“臣冤枉！”
　　齐王冷笑了声，“来人！将镇南将军赵戎拿下，押入偏殿，待查明是否与靖王勾结，再做处置！”
　　殿前一片哗然！
　　莫大人皱眉，刚欲开口——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穿透了殿前所有的嘈杂：“太子殿下到——！”
　　那声音尖锐而清晰，像是一道惊雷，劈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殿前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齐王的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朝宫道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所有人皆转头望去。
　　宫道尽头，晨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眼冷厉。
　　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而他身后，安郡王带着巡防营的兵士随侍身侧。
　　众人怔愣了半晌，随即纷纷让开两侧，不少人简直喜极而泣！
　　立刻跪地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从近处传到远处，如同水波一般荡开。
　　齐王僵立在原地，拳头捏得骨节青白，像是要把骨头攥碎。
　　太子竟还活着？！！！
　　崔彧一步步走上殿前的台阶，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齐王脸上掠过，落在那群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最后停在程大监手中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
　　“诸公平身。”
　　说罢，他微微侧头，看向齐王，一双凤眼眸光冷厉，“齐王真是......好大的威风。”

第131章 登基
　　崇政殿内，苦涩难闻的药味弥漫。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殿角的鎏金博山炉中，安神香早已燃尽，余烬冷冷地堆在炉底，再无人添香。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缩在角落里，个个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外面的喊杀声早已经停了，但他们仍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耳朵却竖得老高，全神贯注地听着殿外的动静。
　　没有人发现龙榻上已昏迷了三日的平康帝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手指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平康帝的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刺入眼中，有些疼。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的气音。
　　他想要抬起手，弄出一点声响。
　　可是，却动不了。
　　他拼命地用力，脸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喉间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
　　仍旧无人察觉。
　　平康帝灰白满是皱褶的脸上，渐渐涌上了恐惧绝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太子的声音。
　　他浑浊的双眼陡然一亮。
　　太子？！太子回来了！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转头，朝殿门的方向望去。
　　太子素来仁孝，太子定不会置他于不顾！
　　他后悔了......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锦褥，可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忽地，那只拼尽全力微微抬起的手，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猛地一坠——落在了床沿之外。
　　双目睁着，却再无任何声息。
　　殿中的宫人依旧缩在角落里，无人回头。
　　与此同时，崇政殿外。
　　崔彧看向齐王，眉眼冷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齐王这是惊讶，孤怎么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他声音冷漠：“让齐王失望了。”
　　齐王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崔彧，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手中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心中又有了底气，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不愿再与太子装什么兄弟情深。
　　他抬眸，看向太子，又看着他身后的安郡王，声音冷硬：“三皇兄平安无事，自然是好的，想来父皇母后也能放心。”
　　他抬手，将手中的诏书微微扬起，“只是方才，父皇却已经下了传位诏书于本王。”
　　说着，他目光转向安郡王，声音陡然拔高：“七弟，这是要不遵父皇旨意？也想当那些逆贼吗？”
　　安郡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崔彧闻言，神色愈发冷漠，目光落在那道诏书上，唇角的讥诮更浓了几分：“传位诏书？”
　　“你也配？”
　　齐王脸色骤变，双目圆睁，正要开口——
　　“太子殿下！”
　　程大监忽然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崔彧身前，声音凄厉，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的道:“太子殿下，老奴有事要禀！”
　　崔彧垂眸看他，“何事？”
　　程大监叩首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奴要告发齐王！齐王私通后宫容妃，二人苟且，被陛下当场撞破，这才气得陛下当场吐血昏迷！”
　　齐王面色骤变，瞬间苍白如纸，厉声喝道：“闭嘴！”说着就一脚朝他毫不留情的踢了过去，这一脚却是踢实了，怕是半条命都要交代了。
　　然而安郡王却冷着脸抬腿一脚踹开了他的腿，齐王脸色煞白。
　　“事后齐王便逼迫老奴假写传位诏书！老奴若是不写，齐王殿下便扬言要弑君弑父！老奴不敢不从，被逼无奈，只得照做。”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还请太子殿下恕罪！当时宣义侯也在场，可为老奴作证！”
　　此话一出，殿前一片哗然！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宣义侯。
　　吏部尚书莫大人率先回过神来，疾言厉色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宣义侯：“宣义侯，程大监所言，可是真的？”
　　齐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道：“父皇已传位于本王，传位诏书在此！尔等竟听信这奴才的一面之词，莫非——”
　　他目光扫过赵戎，又扫过方才出言质疑的几位大臣，“真是靖王同党？今日，不遵圣旨者，皆是乱臣贼子！”
　　话落，殿前顿时安静了一瞬。
　　大臣们神色各异。
　　有人尚未从程大监方才那番话中回过神来，目光在齐王与程大监之间来回游移。
　　也有人低着头，眼皮微微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更多的人，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太子。
　　齐王见众人不吭声，目光皆投向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冷声喝道：“来人！请三哥暂回东宫安置！将这诬陷本王的奴才带下去，斩首示众！”
　　周围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面露迟疑之色。
　　一边是有传位诏书的齐王殿下，一边是太子殿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崔彧抬眸，声音淡漠:“拿下。”
　　“是！”
　　宣义侯声落人动，齐王尚未反应过来，双臂已被身后禁军反剪，膝盖被人猛地一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齐王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宣义侯，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吼道：“宣义侯！你安敢如此？莫不是疯了？！”
　　殿前诸臣俱是一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宣义侯不是齐王的人吗？此前齐王能顺利拿下靖王，不正是有宣义侯相助？怎么......
　　宣义侯神色淡淡，“不劳齐王殿下费心，臣好得很。”
　　说着，她双手抱拳，看向崔彧，沉声道：“禀殿下，程大监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
　　被禁军押着动弹不得的齐王怒视宣义侯，双目赤红，嘶吼：“宣义侯！你好大的胆子！莫不是忘了你不过区区女子之身？！以女子之身为官为将，是欺君之罪！你与太子暗通曲款，之间必有奸情！就算你今日帮了太子，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你——”
　　宣义侯还没说话，就听见太子的声音——
　　“把他的嘴堵了。”崔彧脸色骤沉。
　　一旁的禁军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堵住了齐王的嘴，心里却不住地犯嘀咕：齐王殿下这是疯了吧？胡乱攀咬也攀咬个靠谱的，他们侯爷可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玉面将军，百战百胜，怎可能是女儿身？！
　　但也有不少人，目光悄然落在了宣义侯身上。
　　从方才齐王吼出那番话起，宣义侯......并未反驳。
　　宣义侯忽然双膝跪地，叩首，“殿下容禀，微臣......确是女子之身。”
　　？？！！！！
　　在她话落的一瞬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可能！”镇西将军赵戎脱口而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宣义侯，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旁的几位武将亦是瞠目结舌，眼眶子都快瞪出来。
　　他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曾经在战场上将他们这些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个玉面将军，那个杀伐果断、从不手软的宣义侯，竟然是一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
　　文臣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彧的目光从宣义侯身上收回，看向礼部尚书张大人。
　　张大人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高声奏道：“太子殿下！齐王秽乱后宫，谋害陛下，后又逼迫近侍伪造传位诏书，实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罪！按大雍律法，当废为庶人，赐死，削宗籍，不入皇陵！”
　　刑部尚书立刻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殿前再无第二种声音。
　　此前曾附和齐王的那几人，此刻缩着脑袋，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地缝里，只盼着没人注意到自己方才出过声。
　　齐王被堵着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他不甘心！明明在沈容华的预言里，他注定是下一任皇帝！为何会如此？！
　　就在这时，崇政殿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门缝中钻了出来，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扑倒跪地，“太......太子殿下，陛、陛下驾崩了！”
　　殿前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声音骤然安静了下去。
　　崔彧瞳孔微缩，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片刻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悲切的哭喊：“陛下——”
　　刹那间，殿前的哭声如潮水般涌起，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首痛哭，声音凄切，回荡在整座宫城上空。
　　崔彧抿了抿唇，目光从那些痛哭的臣子身上扫过，落回被堵着嘴跪在地上的齐王身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押下去。”
　　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随即，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开了崇政殿的大门......
　　不过片刻，崇政殿内便响起了阵阵哀哭声，从殿内传到宫中各处，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不多时，皇宫中响起了沉重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京城。
　　所有紧绷着神经的人，在听见钟声的一瞬间，皆是一震。
　　不过须臾，不少人面上便露出了怔然之色。
　　这是......陛下宾天了？！
　　坤宁宫中。
　　沈雁水正坐在皇后下首，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沈雁水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皇后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面色平静了下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沈雁水，面色又缓和了几分，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又看了看她身边两个依偎着的孩子，声音温和：“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想必也累着了，快下去歇着吧，接下来几日怕还是有的忙。”
　　沈雁水自然没有拒绝皇后娘娘的好意，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回了东宫。
　　身后，钟声还在响。
　　数日之间，整座皇宫便换了天地。
　　崇政殿前高悬的灯笼换成了素白的绢纱，挂上了粗麻白布。
　　宫人们褪去了平日里的彩衣罗裙，一应换上素服，连脚步都比往日更轻了几分。
　　举国上下，无论军民，百日内不得作乐，一月之内不得嫁娶，京中各处戏楼茶肆尽数歇业，连街巷中孩童的嬉闹声都消失了。
　　平康帝的梓宫停于大庆殿正殿，按照祖制，停灵七日。
　　礼部与鸿胪寺官员昼夜不歇，依序布置着各项丧仪，每日清晨，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身着斩衰，按品级序列于殿前，行哭临之礼。
　　皇后领后宫妃嫔、内外命妇，分列两侧，依序跪哭。
　　太子妃亦跪在梓宫前哭得泣不成声，孝心孝行，诸般周全。
　　“太子妃娘娘帮着皇后娘娘在一旁连日操劳，瞧着都清减了许多......”
　　诸如此类的言语，在哭灵的间隙中低低流传。
　　皇孙们按着辈分跪在皇孙队列中。
　　年长些的如璋儿，已经九岁，虽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却仍咬牙跪得笔直。
　　年幼的也有一两岁，四五岁的，只是一两岁的还能让奶嬷嬷抱着，但四五岁的却是不成，得自己跪着。
　　有孩子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小的哭了起来，但也只能跪着。
　　皇后见状，便命人拟了懿旨，“孝之道，在心不在迹，幼弱孩童，筋骨未成，若以跪哭伤身，反违先帝顾念子孙之慈心。自即日起，凡年未六岁之皇孙、皇孙女，许半日跪灵，歇息两个时辰，不必强撑，内外命妇中年逾六十、或体弱不能支者，亦准酌情歇息，勿损天年，此乃体恤之意，非懈怠之由，尔等各宜知悉。”
　　懿旨一下，众人无不感念。
　　“娘娘当真是仁厚慈爱，事事周全。”
　　“有娘娘在，当真是我等之福......”
　　沈雁水跪在妃嫔队列中，身旁是福乐和泽儿。
　　两个孩子不到五岁，已经跪了大半日，膝盖上虽然让沈雁水提前缝了厚厚棉花垫子里还塞了用异能催生的草药，活血化瘀，随身还带着温养的玉佩，可小脸还是有些白了。
　　沈雁水心疼得不行，她倒是无所谓，可让两个孩子跪着，跪得还是平康帝，她心里就不乐意了，但到底是礼数，如今皇后这道懿旨一下，她立刻便招手叫来了全福和夏安。
　　“将两个孩子带回去歇着，膝盖上的药包换新的。”她压低声音吩咐。
　　全福和夏安连忙应了，一人抱起一个，悄无声息地将福乐和泽儿带了下去，两个孩子眼眶红红的，很是乖巧听话。
　　跪在前面的楚良娣、吴良媛、王良媛看得眼热，目光落在自家孩子身上，心疼得不行。
　　几个孩子年纪也不大，早就跪得摇摇晃晃，只是咬牙硬撑着，虽有皇后娘娘懿旨，可若把孩子都带下去歇息，瞧着不像话，容易落人话柄，若一个不慎，落下不孝的名头，更是糟糕。
　　就不由羡慕起沈良娣的大胆了。
　　便听见沈雁水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等福乐和泽儿歇两个时辰，便让几个孩子轮流跪灵，都歇一歇。”
　　楚良娣、吴良媛、王良媛闻言，顿时心中一松，连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几人又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前面的太子妃。
　　太子妃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肃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众人便收回了视线。
　　太子妃自然是听见了的，心底却只嗤笑了一声，面上不露分毫，微微侧身，看向跪在身侧的儿子，压低了声音，“你是太子嫡长子，要以身作则，你需得更让你父王以及朝内外的大臣，看见你的仁孝。”
　　璋儿垂着眼帘，面色微微发白，乖巧地点了点头：“是，母妃。”
　　只是，一日两日三日下去。
　　膝盖跪得太久，初时是针扎一般的刺痛，后来那痛渐渐变得钝了、沉了，像是有人用一块烧红的铁板贴着骨头慢慢碾磨。
　　再往后，连那钝痛也模糊了，又沉又木，仿佛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腿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发灰，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咬了咬牙，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逼自己稳住身形。
　　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
　　七日哭临下来，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内外命妇，无不丢了半条命。
　　膝盖肿得老高，眼眶哭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可事情却还没有完。
　　新帝登基大典，迫在眉睫。
　　礼部、鸿胪寺、宗正寺、内侍省......诸司官员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而此时，沈雁水已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东宫莲心苑。
　　终于能好好地歇一歇了。
　　一连几日，她几乎是瘫在软榻和躺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每日只管躺着，听着冬意和汪春说着宫里宫外的消息。
　　前朝的事自有太子操心，如今最忙的便是登基大典的筹备。
　　至于齐王、靖王的事，如今还没有个定论，主要查靖王手底下那些北戎人的来路，沈雁水之前听太子说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
　　倒是东宫上下，如今私底下最热闹的事儿，莫过于等太子登基后对后院众人的册封了。
　　冬意脸上带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期待：“主子，如今不少人都在猜，说陛下会册封您为贵妃呢。”
　　如今太子殿下虽还未登基，但众人私底下已经开始以“陛下”相称了。
　　以陛下对主子的宠爱，那是明眼人都瞧得见的，有目共睹，妃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看封的是四妃之一，还是直接封贵妃了。
　　以往在东宫，莲心苑就是个热灶头，不知多少人想烧都烧不着。
　　但如今除了莲心苑，撷芳殿那边也很是热闹。
　　毕竟，虽然这些年来陛下与太子妃的关系瞧着冷淡，可太子妃眼瞧着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了，想巴结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以往在撷芳殿缩着低着头的那些宫人们，这些日子都扬起了头，翘起了尾巴。
　　沈雁水躺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杯奶茶，听着这些话，不由笑了笑。
　　一旁前两日刚回宫的春平难得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主子，陛下可有与您私底下透露过什么？”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竖着耳朵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眼里都透着隐隐期盼的眼神，顿时有些好笑。
　　她放下奶茶，猛地嘬了一口珍珠，嚼了嚼，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众人：“............”
　　这种事怎么能不着急？这可是事关往后身份、荣耀、地位天大事！
　　其他各个院子里，怕是有不少人这几日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呢。
　　也就他们主子，这几日每日除了睡就是吃，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心着实大的很......
　　正想着呢，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垂手行礼。
　　明黄色的衣摆从众人面前快速掠过，绣着团团龙纹，金线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见过太子殿下——”
　　“起。”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雁水面前。
　　沈雁水抬眼看着他，只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懒洋洋的，缓缓站了起来，“殿下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
　　崔彧“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自己先坐在了她方才躺着的躺椅上，然后顺势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紧，稳稳地圈住。
　　他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暂时忙完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她面前：“看看。”
　　上等的缂丝云锦，两端饰以玉轴，明黄灿然，上面隐隐绣着祥云纹样，这是......圣旨？
　　沈雁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来，小声嘀咕道：“写了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她展开绢帛，目光落在上面。
　　前面是一长串夸赞之词，辞藻华丽，骈俪工整，从“秉性柔嘉”到“珩璜有则”，写了足有数百字，她一目十行的略了过去，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温恭夙著......可立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雁水的眼神顿住了。
　　她盯着“可立为后”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崔彧。
　　他正看着她，一双凤眸里熠熠生辉，像是有星星。
　　沈雁水刚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弯了弯眉眼，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有些惊讶，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惊讶。
　　只是，太子都还未登基呢，封后的旨意就写好了......想着她就觉得有些好笑，也很感动，开心。
　　心尖还莫名的有些泛涩，但又暖融融甜滋滋的，一时没忍住，便凑上去亲了他的唇一口。
　　崔彧怔了瞬，随即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水润嫣红的唇，眼眸微深了深，只是......扫了一眼周围已经低下头的宫人们，再看着她脸上笑意，眼角眉梢透出几分无奈，很快便也泛起了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就这样？”
　　沈雁水扶着他的肩膀，忽的捧住他的脸，作势就要亲，崔彧连忙按住了她的手，随即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不急。”
　　亲一下便罢了，在外头耳鬓厮磨......成何体统？
　　沈雁水见他这般假正经的模样，顿时睨了他一眼，随即便道:“不过，殿下这么做，朝中的大臣们怕是不会同意。”
　　院子里所有人都低着头竖着耳朵听两位主子说话，心里都有些惊讶，陛下给主子的那道圣旨里写了什么？
　　郑元德瞧着众人疑惑的神色，心头忽的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只有他知道太子殿下给沈良娣的圣旨里写的是什么。
　　今儿个太子殿下处理完前朝的事之后，突然就让他研墨，然后便开始写圣旨。
　　这已经是第三版了，前两版殿下都觉得夸赞沈良娣的词不够好，被殿下弃了，直到第三版才满意，然后写完就迫不及待地来见沈良娣了......
　　想着，郑元德心里就没忍住啧了一声，又瞧了一眼旁边的汪春，默默叹了口气。
　　以殿下对沈良娣这股劲儿，怕是往后他对汪春那小子都要笑脸相迎了。
　　还真真是让这小子抱上结实的金大腿了！
　　崔彧听着沈雁水的话，“不必担忧，我会解决。”阿雁只要等着做他的皇后便可。
　　沈雁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好。”
　　三日后，十一月十五。
　　天色未亮时还飘着些薄云，待到辰时，云开雾散，晴空如洗。
　　碧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杂色，冬日的阳光温和地洒落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灿烂华光。偶有微风拂过，吹动殿前悬挂的旗帜，猎猎作响，却不带寒意。
　　寅时三刻，礼部尚书率鸿胪寺官员于奉天殿前设御座、置宝案。
　　太常寺预设卤簿于殿前，法驾卤簿自太和门一直摆到太和殿，旌旗如云，伞盖蔽日，午门上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此前，新帝已斋戒三日，亲告天地、宗庙，以承天命。
　　吉时既至，崔彧身着十二章纹衮冕，乘舆御驾至奉天殿后，升御座。
　　冕旒垂落，遮住他清俊眉目，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转身，垂眸看向殿前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周身气势越发威严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整座皇城之中。
　　崔彧抬手，“诸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再叩首，这才起身。
　　沈雁水穿着小太监的服饰，站在宫中画师身侧，仰头望着丹陛上那道身影。
　　她的位置离得不远，因着画师需就近绘制登基盛典图卷，她才寻了个由头跟着站在此处。
　　正看着呢，丹陛上那道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隔着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无声地弯了弯唇。
　　丹陛上那位威严冷肃的天子，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扬起，目光骤然温柔了下来。
　　一旁的宫廷画师正提笔凝神，瞧见这一幕，愣了愣。
　　再看时，陛下已经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威仪万方的模样。
　　沈雁水看过登基大典，便悄悄退了下去。
　　登基大典之后，新帝连下数道旨意。
　　齐王赐死，府中女眷子嗣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因楚郡王求情，靖王虽免了死罪，却终身幽禁，府中女眷子嗣保留宗室身份，子孙后代不得继承亲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世袭递减。
　　至于沈容华，暂囚于景福宫，处置却并未下来。
　　但东宫众人如今已无人关心什么先帝的妃嫔了。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一件事——册封后宫。
　　陛下登基已有数日，却迟迟没有册封后宫的动静。
　　不说册封她们这些庶妃，便是册立中宫、立太子妃为后的诏书，竟也迟迟未下。
　　按惯例，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当颁诏立后，即便封后大典另择吉日，诏书却不会拖延。
　　可如今都过了好几日了，竟没一点消息。
　　后宫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撷芳殿里，此前还渐渐抖起来的宫人们，这几日气焰眼见着又消了下去，缩着脑袋走路，生怕被太子妃娘娘瞧见。
　　屋里的太子妃，从刚开始的期待、笃定、兴奋，到这两日渐渐变成了忐忑、紧张、恐慌。
　　只因陛下自回京以来，一次也未曾来过撷芳殿。
　　此前忙着前朝之事，陛下都宿在宫中未曾回东宫，倒也罢了。
　　可这几日，陛下竟直接将莲心苑的沈良娣连同那对龙凤胎，一同接到了紫宸殿，那可是历代天子的居所！
　　对沈良娣如此，但却对东宫其他人却没有任何安排。
　　对其他人没有安排也就罢了，竟对她这个太子妃也仿佛视而不见。
　　想着这几日宫人们私底下的议论，太子妃的脸色便越发难看，手指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紫青的印痕。
　　手止不住地有些发抖，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鲁嬷嬷，声音发紧：“璋儿呢？”
　　鲁嬷嬷脸色也有些慌，连忙道：“回娘娘，大殿下前些日子跪灵伤了膝盖，还没养好，如今正在屋里养伤。”
　　太子妃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茶汤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不争气的东西！废物！”
　　璋儿刚好被小太监搀扶着挪到门口，听见里面这句话，脸色骤然一白，眼眶迅速红了，他抿了抿唇，低下头，不让身旁的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小太监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忐忑担忧，又有些心疼自家殿下。
　　门口的宫女原本有些心惊胆战，正犹豫着是否要不顾大殿下的意思通禀太子妃娘娘，就瞧见了远处走来的身影，脸上顿时一惊，随即露出喜色，连忙跪下：“奴婢叩见陛下！”
　　屋里的动静顿时一静。
　　璋儿闻言，连忙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湿意逼了回去，低下头，迅速转身，抬头看了一眼他父皇，随即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父皇。”
　　撷芳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太子妃快步走了出来，目光掠过一旁的儿子，直奔崔彧而去，面容端庄含笑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崔彧扫了太子妃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璋儿身上，又扫了一眼他的膝盖，眼眸微沉：“既然腿伤还没养好，便去歇着。”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太监：“去请太医来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小太监顿时面露喜色，连忙应了声“是”，快步退了下去。
　　太子妃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璋儿看着自己母妃脸上的笑容，抿了抿唇，低下头：“谢父皇。”
　　崔彧颔首，这才重新看向太子妃，眉眼渐渐转冷，抬脚走进了撷芳殿。
　　太子妃连忙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快步跟了进去，心底不禁开始想，陛下此次可是来册立中宫的？可为何不见宫人手捧圣旨凤印？
　　她心中呼吸突然有些发紧，“陛下......”
　　只是，她话还未落，就见听见了熟悉的淡漠的声音。
　　“太子妃。”
　　太子妃看着他的眼神，心中不知为何，陡然一跳。

第132章 立沈良娣为后？！！
　　崔彧坐在主位上，并未碰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
　　“朕今日来，只为一事。”
　　太子妃手指攥紧了帕子，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面上仍端着端庄得体的笑：“陛下请说。”
　　“三日内，自请德不配位，退居西郊行宫。”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一般，嘴唇微微颤了颤：“陛下......说什么？”
　　崔彧神色冷然，“这已是看在璋儿和寿康的份上，给你的体面。”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她死死地盯着崔彧，眼眶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让妾身......自请退居，这是要......废了妾身？”
　　殿内伺候的宫人陛下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殿外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崔彧冷眼看着她，“是。”
　　太子妃浑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像是陡然被什么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倏地跌坐了下去。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不敢置信，羞愤屈辱交织在一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妾身不知犯了何事，陛下要如此对妾身！”
　　“妾身乃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先帝亲封、礼部册宝、入玉牒正册的太子妃！”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为何不得正位中宫？”
　　说着，她双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撑着她不至于当场失态。
　　“还是说......”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利起来，愤懑不甘的道，“陛下只是为了沈良娣，便不顾宗法规矩，要废了妾身这个太子妃，为她腾位子？！”
　　她声音尖利刺耳又急促，“陛下才登基，便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百官非议、史官秉笔吗？！”
　　殿内一片死寂，听着太子妃的话，宫人们跪在地上抖若糠筛，浑身更是止不住的冒冷汗。
　　崔彧看着她脸上那近乎怨恨的神色，并不如何意外。
　　他早已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声音越发冷凝，“这些年来，太子妃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还是，你要再看一次证据？”他声音冷漠，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如今让你自请退居西郊行宫，而非直接下诏废后，是为了璋儿和寿康的脸面。”
　　太子妃浑身一震，脸色愈发惨白。
　　崔彧起身，衣袂微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而淡：“你只有三日的时间。”
　　话落，他不再多看她一眼，抬脚往外走。
　　太子妃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曾经，也是这样挺拔如松的身姿，让她一见倾心。
　　可如今，那道背影，却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止不住的剧烈起伏。
　　“......三日。”她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三日。”
　　三日之内，若她不主动上表自请退居......
　　他会如何？
　　直接下诏废后？
　　她死死咬着唇，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太子没有死在瘟疫里？！
　　她又凭什么要给沈良娣那个贱人腾位置？！
　　她如今只后悔，后悔当初沈良娣刚入东宫时，自己被那副低眉乖顺模样给骗了。
　　她若早知道那个女人能将太子蛊惑至此，会害得她今日落到这般田地——
　　她早该在她进东宫的第一日，便一副毒药灌下去！
　　可如今......
　　太子妃抬起头，眼中渐渐浮现出决绝之色。
　　她当不了皇后，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娘娘......”
　　鲁嬷嬷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太子妃身旁，“娘娘啊......陛下他......他这是铁了心了啊！咱们......可如何是好？”
　　她原以为她们就要熬出头了。
　　娘娘很快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成为这中宫皇后了。
　　即便没有陛下的宠爱，那又如何？
　　太后娘娘与先帝之间，这些年来难不成又有什么情分吗？
　　不也坐稳了后位，享尽了尊荣？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无情至此。
　　竟要为了沈良娣那个贱人，不顾大殿下和小郡主，也要废了娘娘。
　　这以后......让娘娘怎么过？
　　让大殿下和寿康小郡主如何自处？
　　太子妃没有回答，面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
　　一连三日，朝堂后宫所有人都在等陛下册立中宫的诏书，等册封后宫的旨意。
　　可陛下登基数日，既未立后，也未封妃，整个后宫悬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着，七上八下。
　　而三日前陛下去了撷芳殿的消息，也早就在后宫传遍了。
　　当时不少人都以为，册立中宫的诏书就要下来了。
　　可三日过去了，撷芳殿却是异常的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由让人暗暗惊诧。
　　吴承徽心里最是着急，甚至忍不住的想去找沈良娣，想探探消息，但奈何如今沈良娣早已被陛下接到紫宸殿去了，她想见也轻易见不着！只能抓心挠肺的干等着......
　　......
　　御花园。
　　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池面上，泛着细碎的粼光。
　　福乐和泽儿一人一根钓鱼竿，并排坐在池边的小杌子上，身边各站着一个替他们端鱼饵的小太监，全福和夏安一左一右在后面守着。
　　两个孩子钓得认真极了。
　　“嘘——”福乐竖起一根手指，回头冲泽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别出声，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泽儿稳稳地握着鱼竿，声音稚嫩却一本正经：“姐姐，是你在说话。”
　　福乐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反驳，忽然感觉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
　　她眼睛一亮，小脸都亮了起来，小手使劲一拽，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着尾巴，鳞片亮闪闪的。
　　“上钩了上钩了！”福乐兴奋得不行，回头冲泽儿嘿嘿一笑，“弟弟你看！”
　　泽儿依旧不慌不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悄悄往姐姐那条鱼上瞟了一眼，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鱼漂。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
　　璋儿一身月白色锦袍，面色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些，寿康跟在他身旁，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福乐和泽儿对视了一眼，都放下鱼竿，站起身来。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接过鱼竿，全福和夏安上前半步，行了礼。
　　“大哥哥，二姐姐。”福乐先开了口，声音清脆。
　　泽儿也跟着叫了一声，规规矩矩的。
　　璋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福乐和泽儿没打算多说什么，还想着回去继续钓鱼，璋儿却忽然开口了。
　　“四弟。”
　　泽儿抬头看他，“大哥？”
　　璋儿看着他，道:“尚书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后宫妃嫔，当各安其位，不可越俎代庖，更不可蛊惑君心，若以美色媚上，惑乱圣听，则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沈良娣本是良娣，便当好她的良娣，若妄图非分之位，便是祸乱纲常，终无善果。”
　　泽儿一张白嫩的小脸顿时沉了下来。
　　福乐听得一脑袋的疑惑，歪了歪头，什么鸡什么家？但她看大哥哥那副表情，又看弟弟沉下去的小脸，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有些生气了，小嘴撅了起来，大哥哥是不是在骂弟弟和阿娘？
　　她正要开口，泽儿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稚嫩，“母仪天下者，当德配其位。礼记有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后位之重，系于德行，非徒以名分论之。”
　　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神色认真，丝毫没有怯意：“若德不配位，纵然名正言顺，亦难服天下人之心，大哥既然有如此见解，何不去找父皇当面陈说？”
　　璋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他当然去找过父皇。
　　可父皇却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他甚至觉得......父皇很不高兴。
　　他带着寿康离开紫宸殿，往东宫的方向走。
　　路过御花园时，看见了池边的泽儿和福乐，不知怎的，就走过来了。
　　福乐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寿康，拉着弟弟的手就要走：“我们明天再来钓。”
　　泽儿点了点头，正要跟着姐姐离开，寿康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福乐面前。
　　福乐一愣，抬眼看着她。
　　寿康绷着小脸，抿着唇，“我母妃才是太子妃，理应是我母妃当皇后！”
　　这几日，撷芳殿上下憋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静得让她害怕。
　　母妃整日关在屋子里，却能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奶嬷嬷抱着她，说这都是因为沈良娣。
　　因为沈良娣，父皇才不肯立母妃为皇后。
　　但母妃却好像突然变了，除了每日会砸东西，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不仅抱了她，给她夹菜，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和她说话，问她在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什么点心。
　　她喜欢这样的母妃。
　　可过不了多久，母妃又会突然变脸，眼神变得可怕，把她和哥哥赶出去，屋子里又开始砸东西。
　　她想让母妃变回那个温柔的样子。
　　只要父皇立母妃为皇后，母妃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一直那样温柔。
　　寿康红着眼眶，声音又急又冲，“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的阿娘，父皇才一直没有立我母妃为皇后！”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朝福乐推了过去。
　　福乐没料到她突然动手，下意识伸手一挡——
　　两人都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泽儿没拉住，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小公主！”
　　“姐姐！”
　　“寿康！”
　　寿康身边的宫女太监顿时神色大变，连忙上前。
　　只是他们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自家寿康公主，而是慌慌张张地跑到福乐面前，“福乐公主！公主可有受伤？可摔着哪里了？”
　　夏安全福等人:“......？”
　　寿康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璋儿的脸色霎时间难看到了极点。
　　福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被夏安连忙扶住，摆了摆小手，声音还带着小奶音：“我没事。”
　　只是说着，她皱了皱小眉头。看了寿康姐姐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围着她的撷芳殿宫人，觉得哪里怪怪的，“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但说着，她见她都哭了，又叹了口气，“算啦，我大人大量就原谅你啦。”然后拉着弟弟的手就走了。
　　全福、夏安等人向璋儿和寿康行了一礼，连忙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璋儿和寿康，以及撷芳殿的一众宫人。
　　璋儿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胸腔剧烈起伏。
　　他缓缓转头，目光从那几个方才围着福乐殷勤谄媚的宫人脸上扫过。
　　几个宫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跪下。”
　　璋儿的声音冷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几个宫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知素来脾性温和大殿下为何突然发作，没有立刻动作。
　　璋儿沉脸:“掌嘴！”
　　璋儿旁边的太监脸色一沉，尖着嗓子厉声道：“怎么？大殿下还指使不动你们这些奴才了？”
　　几个宫人这才慌了神，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啪、啪、啪......”
　　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在这安静的御花园角落里格外的响亮。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一个太监一边打自己耳光一边哭求，“奴才不知犯了何事惹殿下生怒，还请殿下恕罪！”
　　其他几人连忙跟着磕头求饶，嘴上说着“殿下恕罪”。
　　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妃娘娘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大殿下天生体弱，更指望不上，如今瞧着陛下只单单将沈良娣膝下的两位小殿下接到紫宸殿里，就可见一斑。
　　他们自然得小心着些。
　　看来得赶紧找门路从撷芳殿出去，可不能被太子妃娘娘连累了。
　　这几人低着头，姿态恭顺，嘴里哀哀求饶，可面上那点遮掩不住的不以为然，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璋儿眼里。
　　璋儿的脸色越来越白，胸腔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着牙，想要忍住，可身体不听使唤。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
　　“殿下！”身旁的小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哥哥！”寿康尖叫起来。
　　璋儿抬起头，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无事。”身子却晃了晃。
　　......
　　紫宸殿内。
　　崔彧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不时抬头看一眼软榻上的沈雁水，她身着月白色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靠在软榻上看信。
　　他看了两眼，低头继续批折子。
　　批完几份，又抬眸看过去——她还在看。
　　崔彧蹙了蹙眉，轻咳了一声。
　　郑元德立刻上前，亲自倒了一杯热茶。
　　崔彧瞥了他一眼。
　　郑元德:“......？”
　　崔彧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就见阿雁终于放下了信，却也没看他，反而低头在案几上写着什么，像是在回信......
　　他抿了抿唇，起身，负着手漫不经心地踱了过去。
　　走到她身旁，她竟还没发现。
　　他忽的拿了个橘子剥开，拈起一瓣抵在她唇边。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他，神色意外：“陛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着，她下意识咬了一口橘子，酸得蹙了蹙眉。
　　眼前立刻多了一盏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崔彧才收回手，在她身侧坐下，瞥了一眼旁边折好的信，又看她手下写的字：“这是在给谁回信？”
　　沈雁水:“骆思远。”
　　崔彧眉头微蹙，又问：“骆思远是谁？”
　　沈雁水停了笔，扭头看他，眉梢挑了挑：“骆先生乃青年才俊，年轻有为，聪慧过人——”
　　崔彧:“......”
　　见他这幅神色模样，沈雁水没忍住笑出了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崔彧眉头舒展。
　　周围的宫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似的，十分熟练的迅速低下了头。
　　沈雁水松开手，笑道：“这位骆先生，还是陛下您亲自给我的呢。”
　　崔彧皱眉，他给的？
　　“就是如今在西郊皇庄研究水稻的那位骆先生，骆思远，方才来信说有了进展。”
　　崔彧记起来了，挑了挑眉：“什么进展？”
　　“今年秋收，实验田的收成比寻常田地多了两成。”
　　闻言，崔彧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倏然一惊，随即沉眉，“多了两成？！他所言可是真？”
　　沈雁水直接把信递给他，崔彧快速看过，压下心中的激动。
　　“不过今年秋收咱们不在京城，没亲眼看见，倒是可惜了。”沈雁水笑着说，“但也不打紧，让骆先生他们继续实验，看能不能再提高一点，今年有了这些粮种，明年可以把实验田扩大一些。”
　　崔彧深吸一口气，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清脆的小嗓门——
　　“父皇！阿娘！”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沈雁水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福乐撅了撅嘴：“遇见大哥哥和二姐姐了，就回来了。”
　　沈雁水有些惊讶，看了福乐又看看泽儿，见两人瞧着不是很高兴，但也没细问，让人打了水来给两人擦了脸和手。
　　福乐爬上软榻，窝在阿娘怀里吃了几块点心，又爬进父皇怀里。
　　崔彧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脸上不由得带上了笑容。
　　福乐看见旁边剥好的橘子，小手抓起来就要吃，崔彧连忙拿过去：“这橘子酸。父皇重新给你剥个甜的。”
　　福乐立刻点了点脑袋，“父皇真好～我也给父皇剥甜甜的桔子！”
　　崔彧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声音，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止不住了。
　　沈雁水见状不由笑了，转眸见泽儿站在原地瞧着，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泽儿脸蛋红了红，一本正经道：“阿娘，我已经快五岁了。”
　　沈雁水捏了捏他的脸：“是呀，咱们小泽儿都快五岁了，再过两年，阿娘就抱不了你了，这两年可要多抱抱。”
　　泽儿眨了眨眼，没说话，往阿娘怀里靠了靠。
　　一家四口在软榻上玩了闹了一会儿，就一起用了午膳。
　　等两个孩子去后殿午睡，沈雁水才把夏安和全福招来，这才知道御花园池塘边发生的事。
　　听完也没什么想法，两个孩子是太子妃亲生的，对她有意见也没什么惊讶的，孩子总是容易耳濡目染，受大人的影响。
　　小孩子推搡两把，没出事就行，她便让人退了下去。
　　崔彧却一直皱着眉，没松开。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写信去了。
　　崔彧则吩咐郑元德：“再准备一张书桌，摆在御案旁。”随即过去又拿起那封信再次看了起来。
　　郑元德瞧了一眼沈良娣，立刻笑着应下，吩咐了下去。
　　......
　　与此同时，璋儿和寿康回了东宫。
　　太子妃已经等着两人了，神色十分温柔，见两人神色不对，便问了发生何事。
　　得知之后，脸上的神色变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原本有些忐忑的璋儿和寿康见状，松了一口气。
　　母子三人一起用了午膳，太子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又替他们整了整衣襟：“都是母妃的好孩子，只是如今你们父皇眼中，已经没有我们母子三人了。”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眼底的偏执疯狂一闪而过，随即才抬眸看着他们，轻声道：“不过你们也别怕，母妃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
　　今日就是第三日。
　　大概明日大朝会上，或许她就该被废了......
　　脑子里忽的就浮现出周围那些人看她目光，她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璋儿和寿康看着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叫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回过神，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母妃在呢，今日就别再读书了，快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母妃亲自下厨给你们做早膳......”
　　璋儿体弱，寿康年幼，若没了她，这两个孩子在宫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日后被人作践，不如……不如她这个做母妃的，亲自带他们走。
　　黄泉路上，她护着他们，不叫他们孤零零的。
　　说不得，沈良娣那个贱人很快就会来陪她了……
　　......
　　第二日一早。
　　崔彧起身，看着还在熟睡的沈雁水，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去屏风后更了衣，出紫宸殿时，看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太子妃那边没有送来任何消息。”
　　随即，又紧着心，躬身小心翼翼低声禀了一件事。
　　崔彧脸色骤沉！
　　……
　　奉天殿上，朝钟响过，百官入殿。
　　例行的朝仪过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便在这时，礼部尚书张大人出列，跪奏道：“恳请陛下早日册立中宫，以正宫闱，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不少人跟着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彧端坐御座之上，听完诸臣之言，沉声道:“朕，也正有此意。”
　　他扫了一眼郑元德，郑元德立刻上前，打开圣旨，高声念道:“太子妃李氏，德不配位，不足以承宗庙，废去太子妃位，迁居别宫，奉佛修行，以全始终。”
　　念罢，不等众人反应，又迅速展开另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钟祥世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珩璜有则......夙娴诗礼之训，事朕有年，恭勤罔懈，宠辱不惊，始终如一，兹以册宝，可立为后，正位中宫，钦此——！”
　　文武百官:“？？？！！！！！”
　　废太子妃？！
　　立沈良娣为后？！！
　　不少大臣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看着旁边同样震惊的同僚，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随即不过瞬间，整个朝堂就炸开了锅！

第133章 自戕？他成全她
　　奉天殿上的喧哗声还未散去，礼部尚书张大人已出列，“陛下，恕老臣斗胆直言，太子妃李氏入东宫五载，侍奉君上，并无大错，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轻率？请陛下三思！”
　　他叩首于地，声音恳切，“太子妃乃先帝亲封，礼部册宝，入玉牒正册，名分已定，若轻易废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崔彧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如常，眸色沉沉。
　　文国公大步出列，面色沉凝，跪于殿中，“陛下！太子妃自入东宫，上敬中宫，下抚宫眷，恪尽本分，德行有加，朝野共知，五年来未有失德之处，”说着，他顿了一瞬，“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岂可因一女子之故，废先帝所立之太子妃？”
　　“何长立幼、废嫡立庶，不可如此啊——陛下！”
　　“文国公慎言！”有大臣低声提醒。
　　太子妃的父亲右都御史李诚跪倒，声音悲怆，“陛下！臣女若有过错，臣不敢庇护，然臣女入东宫五年，侍奉陛下，操持宫务，无一日懈怠，请陛下三思！”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不少大臣面色犹豫，却也有几人跟着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崔彧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眼神平静沉凝。
　　崔彧沉声道:“朕意已决，非与诸位爱卿商议。”
　　话落，殿中顿时猛然一静，文国公等人面色不由难看。
　　正要再说话，却见郑元德快步从殿侧上前，俯身在陛下耳边低语了几句。
　　陛下的脸色瞬间就冷沉了下去，素来沉稳如山的面上，竟出现了一瞬的惊怒。
　　崔彧倏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风，连句话都没留，转身便大步往后殿走去。
　　郑元德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尖声喊道：“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素来沉稳，少有失态之时，方才那陡然变了的脸色......究竟出了何事？
　　众人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文国公和李诚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目光阴沉。
　　李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时茂，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时茂面色不变，心中却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方才陛下那两道圣旨，一道废太子妃，一道立四妹妹为后，震得他到现在心还在砰砰直跳。
　　他原还在担忧，沈容华勾连齐王逼宫谋反之事，会连累四妹妹还有沈家，可没想到，没等来问罪的旨意，反而等来了立四妹妹为后的圣旨！
　　沈时茂悄悄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下意识抬头看向谢佑庭，四妹妹的大表哥。
　　谢佑庭正好也看过来，虽还未与沈良娣有缘一见，但也早已从自家二弟口中得知了自家与她的关系。
　　两人目光相接，谢佑庭略一颔首，主动上前，拱手笑道：“沈兄，不如一同出宫？”
　　沈时茂连忙拱手还礼，“谢兄请。”
　　周围的大臣们明里暗里瞧着这一幕，心中各有计较。
　　没想到沈良娣随着陛下去了一趟苏州府，竟还多了一个外家——谢家。
　　谢家虽在朝堂中不显，却是江南百年望族，底蕴颇深......
　　......
　　崔彧大步流星出了奉天殿，面上神色冷得几乎能结冰，郑元德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额头上的冷汗更是涔涔而下。
　　崔彧脚步未停，面色越发冷沉。
　　他原以为太子妃是想自戕，便让人盯着，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下颌绷紧，大步流星地往撷芳殿赶去。
　　两刻钟前，撷芳殿。
　　太子妃站在小厨房里，亲手搅着锅里的粥，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璋儿和寿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妃，神色都有些怔怔的。
　　在他们的记忆里，母妃从未下过厨房。
　　“母妃，您小心烫。”寿康忍不住开口。
　　太子妃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碍事。”
　　璋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妃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母妃......和往日不太一样。
　　很快，早膳摆上了桌，虽不算丰盛，却也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肉糜粥，一碟蜜汁藕片，一碗鸡丝面。
　　“璋儿，这是你最喜欢的藕片，快尝尝。”太子妃笑着夹了一筷子放进璋儿碗里。
　　璋儿低头看着碗里的藕片，抿了抿唇，轻轻应了一声。
　　太子妃又夹了一片藕片放进寿康碗里。
　　寿康看着碗里的藕片，愣了一下。
　　她不喜欢吃藕片......
　　但这是母妃亲手做的，亲手夹给她的。
　　她抬起头，冲太子妃扬起了笑脸，“谢母妃。”
　　太子妃看着她笑，顿了一瞬，才转回头来，柔声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端起了碗，正要吃，就在这时——
　　“殿下不可！菜中有毒！”
　　一声尖锐的惊呼，寿康身边的宫女猛地伸手，夺过寿康和大殿下手中的碗。
　　“放肆！”太子妃倏地站起身，面色骤变，厉声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
　　话音刚落，撷芳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方正麟一身甲胄，带着东宫侍卫鱼贯而入，将正厅团团围住。
　　太子妃脸色骤变。
　　方正麟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将两位小殿下带到一旁。”
　　两个侍卫上前，护着两位小殿下退到了厅侧。
　　璋儿寿康两人都拧着眉头，心底有些慌乱，“方大人这是做什么？”
　　方正麟闻言，安抚了他两句后，这才转向太子妃，声音不卑不亢，“太子妃娘娘见谅，属下奉命行事。”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奉命行事......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陛下他......早就知道了？！
　　璋儿站在厅侧，看着他母妃的神色，小脸陡然煞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母妃......
　　母妃她......
　　他不敢往下想。
　　厅中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宫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外头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
　　“陛下到——！”
　　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崔彧走进撷芳殿，衣袍带起一阵风，面上神色冷沉如水，眼中却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意。
　　“参见陛下——”
　　殿内殿外的侍卫宫人瞬间跪了一地，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正厅门口，目光扫过桌上洒了的粥菜，面色发白的璋儿和寿康，脸色骤然冷到了极点，“太子妃，虎毒尚且不食子。”
　　太子妃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彧冷声道:“谋害皇嗣，德行尽丧，来人，赐毒酒。”
　　殿中众人齐齐一惊，跪了一地的宫人更是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父皇！”璋儿惊惶，眼眶通红，“父皇......是不是弄错了？母妃她......不会的......求父皇收回成命，饶了母妃。”
　　他死死咬着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寿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太子妃，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木木的，愣愣的。
　　饭菜有毒......？
　　可那些饭菜明明是母妃亲手做的......
　　她倏地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落在地上，被踩了不知多少脚的藕片......
　　崔彧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抿了抿唇，神色却没有任何松动，“将孩子带下去。”
　　方正麟立刻让人带两位小殿下下去，又止不住疯狂地给郑元德使眼色。
　　郑元德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却也只能小心翼翼的上前道：“陛下......”
　　“闭嘴。”
　　崔彧没有看他，冷冷两个字砸下来，郑元德到嘴边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朕使唤不动你们了？”崔彧扫了一眼殿中的太监，声音冷厉，“拿酒来。”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既然想死，那他成全她。
　　郑元德不敢不应，连忙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退了下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壶酒，一只白玉杯，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了，走到太子妃面前，跪了下去，双手高举托盘过头顶，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太子妃......请。”
　　太子妃低头，看着那白玉杯中澄澈的酒液，身子僵了一瞬。
　　忽然，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拔高，越来越尖利，回荡在整个正厅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
　　“妾身这些年来，为你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当初若非皇后嫌璋儿身子不康健，屡次不顾我这个太子妃的脸面，给你赐下美人，又多番抬举楚良娣，打我的脸！我又何至于去针对她们？！”
　　她声音一歇，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比方才更瘆人。
　　“这些年来，你又何曾对璋儿和寿康有过半分慈父之心？你的心全都在沈良娣那个贱人那里！”
　　殿中鸦雀无声，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一个个将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恨不能屏住。
　　崔彧站在厅中，眉眼骤沉。
　　太子妃看着他那副冷漠的表情，心底的恨意和怨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崔彧冷眼看着她，“不是要自戕么？”
　　太子妃身子猛地一僵。
　　她盯着那杯酒，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她原以为自己不怕死。
　　她原以为死是一种解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报复......
　　可此刻，看着那杯澄澈的酒液，她竟然......害怕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也止不住，面色一时又青又白，难堪、羞愤、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她忽然发疯一般，猛地抬手，狠狠将面前的酒杯扫落在地。
　　白玉杯碎裂，酒液洒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崔彧冷眼看着，面色不变，“毒酒，多的是。”
　　太子妃浑身剧烈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崔彧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瑟缩的小太监，声音冷沉：“给太子妃倒酒。”
　　小太监浑身一哆嗦，颤声应了一句“是”。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等等。”
　　那声音并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太子妃猛地抬头，崔彧面色微变。
　　沈雁水快步走进撷芳殿，远远看见太子妃还没嘎，一路上提着那颗心总算放了放。
　　“参见沈良娣——”
　　殿门口的宫人们连忙请安，声音此起彼伏。
　　沈雁水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正厅。
　　崔彧转身看着她，面上冷凝的神色不自觉地和缓了几分，却还是微微蹙了眉，低声问道：“你怎的过来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眉眼间残余的冷厉，又转头看了一眼对面面色惨白的太子妃，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跪地举着托盘的小太监身上。
　　太子妃死死盯着她，“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眼中满是怨毒，“特意来看我临死前有多狼狈？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小太监，“把酒撤下去。”
　　小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陛下。
　　方正麟和郑元德倏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期盼。
　　如今这宫里，若说还有谁能拦住陛下，大约也只有沈良娣了。
　　只是......太子妃若死了，对沈良娣而言，分明是好处更多。
　　虽一时难免于名声上过誉有碍，但有陛下在，也算不了什么。
　　沈雁水见小太监不动，又看了崔彧一眼。
　　崔彧抿了抿唇，面色明显有些不愿，却也没有驳她，沉声道:“没听见？”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沈雁水转回头，看向崔彧，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陛下，太子妃若死了，到时候那些文武百官口诛笔伐的对象，怕就要换成妾身了。”
　　她微微一顿，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到时候他们定然要说，是妾身祸国殃民，蛊惑圣心，妾身可不想背这锅。”
　　他刚登基就赐死太子妃，传出去难免惹天下人非议。
　　崔彧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了拧。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扫向太子妃，声音冷沉，“废太子妃李氏，自今日起，打入冷宫，终身幽禁。”
　　也罢，便让她再多活些日子，以免给了旁人攻诘阿雁的理由。
　　太子妃浑身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崔彧没有再看他，转身，牵起沈雁水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方正麟和郑元德齐齐松了一口气。
　　......
　　撷芳殿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后罩房离撷芳殿不算远，那边的动静，这边早早就听见了，只是撷芳殿被东宫侍卫层层围住，没人敢上前打探。
　　待陛下离开、侍卫撤去之后，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每一个院子。
　　各院主子的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快意，有人怔怔出神，有人将自己关在屋里，久久没有出来。
　　孙昭训呆坐在床榻上，听着底下小宫女的禀报，整个人愣了好半晌。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涌了出来，肩膀止不住地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个早产没了的孩子。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看见当初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落到这般下场。
　　真是......老天有眼。
　　楚良娣听闻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手中的剪子一顿，嘴角缓缓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些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翌日，奉天殿。
　　朝钟响过，百官入殿。
　　众人心中各有所想，还未及开口，便听郑公公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
　　废太子妃李氏的累累罪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殿中越来越静。
　　群臣听着，眼睛越瞪越大，神色变了又变。
　　谋害皇嗣、意图毒杀亲子、自戕......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文国公燕桓和李诚的方向，目光复杂。
　　文国公和李诚面色惨白。
　　他们原本已经联络了数位朝臣，准备今日在朝堂上力谏陛下收回废太子妃，立沈良娣为后的旨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将太子妃的罪行公之于众！
　　连一层遮羞布都没留。
　　不仅皇室的脸面没了，他们李家和文国公府的脸面，也彻底没了。
　　待郑元德念完，李诚扑通跪倒，重重叩首，声音沙哑而颤抖。
　　“陛下！臣......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臣女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臣愧对陛下隆恩，愧对祖宗家法，万死难辞其咎！臣请陛下重重治罪，臣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而原本准备劝谏陛下不可废太子妃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亦是哑口无言。
　　那样的大罪，谁还敢开口替太子妃说话？
　　崔彧眸色冷然。
　　然而，殿中安静了片刻，礼部尚书张大人却又出列，正色道:“陛下，废太子妃罪有应得，臣无异议，然沈良娣身为良娣，本当安守本分，妾便是妾，以妾为妻，于礼不合。臣恳请陛下，等国丧期满后，再行大选，于公侯世家之中择选淑女，立为新后，以正宫闱。”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彧坐在御座上，神色沉静，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沈时茂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沉稳，“陛下，沈良娣入东宫五载，恭勤柔嘉，为陛下诞下一子一女，德行无亏，其贤德，朝野可鉴，足以母仪天下。”
　　谢佑庭紧随其后，“陛下，臣查阅前朝旧例，前燕光烈皇后阴氏，初为贵人，后立为后，立后以贤不以贵，以德不以位。”
　　“谢大人此言差矣，若以妾为妻，长此以往，岂非乱了嫡庶长幼之序？”
　　崔彧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也不打断。
　　待殿中的争论声渐渐歇了些，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
　　“莫爱卿、周爱卿、赵爱卿......”
　　吏部尚书莫大人、户部尚书周大人、兵部尚书赵大人同时出列。
　　“臣在。”
　　崔彧看着他们，声音不疾不徐，“几位爱卿以为呢？”
　　户部尚书周大人和兵部尚书赵大人对视一眼，面色有些犹豫，吏部尚书莫大人却已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立后之事，往大了说，是国事，往小了说，也只是陛下的家事，臣等身为臣子，尽忠职守便好，陛下的家事，臣不敢妄议。”
　　殿中顿时一静，不少人面露惊诧之色。
　　谢佑庭听了这话，心下顿时一松，暗暗松了一口气。
　　崔彧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莫爱卿所言在理，既如此，此事暂且放一放。”
　　众人一愣。
　　崔彧看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宣骆思远、周明远、陈守拙觐见！”
　　殿中众人顿时面露疑惑。
　　骆思远？周明远？陈守拙？
　　这几人是谁？怎么从未听过？
　　陛下在这时候召见这几人，所为何事？
　　很快，三道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三十来岁，布衣青衫，神色略显紧张却还算镇定。身后两人，一人四十余岁，一人三十出头，皆是布衣打扮，神情拘谨，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三人走到殿中，撩袍跪倒。
　　“草民叩见陛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崔彧微微抬手：“平身。”
　　三人起身，拘谨地站定，齐声道：“谢陛下。”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却也没有随意开口。
　　崔彧扫了一眼众人，“将骆先生的奏疏，传阅给诸位爱卿。”
　　郑元德连忙拿过奏疏快步走到吏部尚书莫大人面前，双手呈上。
　　穆大人接过奏疏，打开一看，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眉头紧锁，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片刻后，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
　　周大人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又变，眼中满是震惊！
　　“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那三个布衣之人，目光如炬，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尔等奏疏上所写，研究出之水稻，比寻常田地收成竟高出一两成？！此言可当真？可有虚言？！”
　　殿中还未看过奏疏的官员们闻言，顿时一惊。
　　一两成？！
　　“臣也正想问此事！”工部钱大人紧随其后，“粮食增产一两成，非同小可，尔等可有实证？”
　　还未看过奏疏的官员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殿中一时嘈杂如市。
　　崔彧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喧闹，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吵急了，当场动拳脚的都有过，如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
　　待众人都传阅过奏疏、殿中的议论声渐渐歇了些，崔彧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骆先生等所言不虚，朕已派人前往西郊查明确认过了。”
　　众人闻言，不由一惊！
　　没想到陛下竟早已探查过了？！想来陛下应是早已知晓。
　　随即，有大臣激动得脸色涨红，扑通跪倒，声音都在发颤，“老天垂怜！老天垂怜啊！”
　　“陛下刚登基，便有如此祥瑞之兆，此乃天佑我大雍！”
　　“陛下圣明！天降福祉，万民之幸！”
　　崔彧待殿中的喧嚣声渐渐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骆先生等人如此大功，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赏赐？”
　　户部尚书周大人迫不及待地出列，拱手道：“陛下！骆先生几人有此大才，于国于民皆有莫大功绩，自当破格擢用，委以重任！不可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崔彧微微颔首，神色明显和缓，扫了一眼众人。
　　“诸公所言甚是，如此天大的功绩，自然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他看向骆思远三人，略一沉吟。
　　“骆思远即授司农寺丞之职，正七品，来年再行封伯，赐田宅。”说着也将另两人也安排了官职。
　　此言一出，殿中无人有异议。
　　然而，就在这时，骆思远忽然上前一步，面色有些愧色，拱手道，“禀陛下，水稻增产之功，草民几人不敢独揽。”
　　殿中顿时一静，群臣面露疑惑。
　　骆思远继续道：“此事最初的理论、方法与方向，皆是另有其人告知草民，草民几人不过是按着那人的指点，一一尝试、实验，费时五年，方才有今日之成。”
　　崔彧挑了挑眉，“哦？不知骆先生口中之人是何人？如此大才，如此功绩，朕自然不能让人寒了心才是。”
　　群臣也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骆思远。
　　骆思远拱手，挺直了背脊，正色道:“禀陛下，是沈良娣。”说着，神色里便不自觉的带着满满的钦佩之色。
　　殿中陡然一静，随即——
　　“什么？！”
　　“沈良娣？！”
　　“这......这怎么可能？！”
　　群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有人心底忍不住暗暗摇头，只觉荒唐至极。
　　没有一人相信这样的事情，是沈良娣这样一个后宫女眷提出来的。
　　甚至有人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满，只觉得陛下为了给沈良娣封后铺路，竟如此无所不用其极，连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天大的事，都要往沈良娣身上安？
　　此前没有反对，保持中立的大臣，此刻也觉得陛下这行事有些过分了。
　　这样的功劳，怎么能如此儿戏地安在一个女人身上？
　　崔彧扫了一眼底下群臣的神色，面上似有真的有几分惊诧，微微挑眉，“沈良娣？”
　　立刻有人跳了出来，“骆先生莫要说笑！沈良娣乃是宫中女眷，深居内宫，如何会懂得这些？”
　　“正是！粮食之事，关乎农桑，便是朝中专研此道的官员也未必能有所成，沈良娣一介女眷，如何能有这般见地？”
　　“骆先生慎言啊！”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骆思远听着这些话，脸上的愧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各位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当初良娣娘娘提出的那些理论、那些方向，草民闻之如醍醐灌顶！草民几人这些年，都是循着沈良娣指点的方向去做，这才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若非沈良娣，绝不会有今日之成果！”
　　他越说越急，“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朝中众人:“......？？？！！！”
　　崔彧看着骆思远，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有理，此事不可儿戏，骆先生可有什么证据证明？”
　　闻言，骆思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这是沈良娣曾亲手交给草民的册子，上面皆是沈良娣亲笔所书，后面还有沈良娣每年去西郊皇庄时添上去的内容。”
　　册子里的内容的确是沈良娣写的，只是沈良娣当初却是让他重新抄写了一份。
　　这册子，是昨日陛下暗中派人给他的......
　　郑元德连忙上前接过册子，呈到崔彧面前。
　　崔彧接过，垂眸翻开。
　　册子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却有力，条理分明，从理论到方法，从方向到细节，写得极为详尽。
　　他神色认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也是他第二次认真看这本册子。
　　当初阿雁与他提过一些关于粮食增产的想法，他虽觉得这是好事，却也没想过真能成。
　　阿雁有此想法自然是好的，他便让人寻了几个懂农事的人送了去。
　　刚开始，他偶尔会问一问进展，但后来也渐渐没有再过问了。
　　可他没想到，阿雁竟不知何时......写了这么多。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时，指腹忽然微微一顿。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圆滚滚的，此外，还有他的好几个私印......
　　就是不知是福乐还是泽儿哪个胡乱盖着玩儿的......
　　崔彧面上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又翻了几页，才缓缓合上册子，抬眸，“将此册传阅诸公。”
　　郑元德连忙接过册子，快步走下御阶，先递给了吏部尚书穆大人。
　　穆大人接过，翻开，神色几经变换，越看越是肃然。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忍不住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这......”
　　每一个看过册子的人，神色都不由越发复杂。
　　待几位重臣都看过，册子继续往下传。
　　沈时茂在接过册子前，心里也是想着这应是陛下和骆先生几人一唱一和，给四妹妹铺路。
　　可此刻，他捧着这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册子，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竟不知道四妹妹还有这般能耐。
　　伯府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从未让家中女儿下地劳作过啊。
　　四妹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他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了，连忙收敛了神色，将册子递给下一个人。
　　册子在殿中传了许久。
　　崔彧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甚至微微抬手，示意太监们给大臣们添茶。
　　“诸位爱卿不必着急，慢慢看，看仔细些。”
　　群臣：“............”
　　陛下这是......在炫耀吧？
　　待册子终于传阅完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崔彧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诸位爱卿以为，此等大功，沈良娣可当为后？”
　　众人:“......”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开口，便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不再吭声。
　　崔彧见状，缓缓起身，扫了一眼殿中群臣，声音沉稳有力，“既如此，着礼部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沈时茂和谢佑庭心下同时一松，齐齐跪倒，叩首，“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
　　散朝后，众人退走，郑元德便快步将礼部尚书张大人拦住，一脸笑容的道:“张大人，陛下有请。”
　　张大人见状也不意外，只以为陛下是想与他讨论封后仪制相关事宜。
　　然而，刚进了紫宸殿请安行礼过后，还未及开口，便听御座上陛下低沉清冽的声音响起——
　　崔彧:“张爱卿，朕欲于册封之日，并行大婚之礼。”
　　张大人瞬间抬头，“？？？？！！！！”
　　啥？！

第134章 独占的心思
　　另一面，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谢佑庭步履略快，在殿廊下追上了莫孟舟，拱手一礼，低声道:“今日，多谢莫大人了。”
　　莫孟舟脚步微顿，侧身看着他。
　　他年约五十有余，眉目温和，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紫色官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看着谢佑庭，微微一笑，“佑庭不必多礼。”声音和缓，“说起来，当年本官初入仕途，承令祖父言之先生的恩德在先，这些年来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怀，今日之事，佑庭实在客气了。”
　　谢佑庭闻言，神色恭谨，温声笑道:“莫大人言重了，大人高义，晚辈铭感五内。”
　　莫大人听着，抚了抚胡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含笑道:“都是旧事，不提也罢。”
　　其实，对于立后之事，立谁为后，他并不如何在意。
　　只是新帝登基，天子与朝臣之间，总归会有一番较量。
　　并非谁与谁过不去，而是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两方本就是此消彼长。
　　这一次废太子妃、立沈良娣为后之事，于礼不合，朝臣反对，是应有之义，亦是职责所在。
　　可......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了，到了这个年纪，总归要多替子孙后代考量考量。
　　他出身寒门，能有今日，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
　　不比世家底蕴深厚，即便是落魄一时，只要子孙中有争气的，总有一日还能起来。
　　可寒门出身的，一个不慎，子孙不争气，用不了多少年，门庭便会败落下去。
　　而当今陛下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更不是心智不坚，左右摇摆任人摆布之人。
　　陛下既有意立沈良娣为后，又有谢家递来的梯子，他顺着梯子下来便是。
　　既还了谢家的人情，又在陛下面前卖了个好，可谓一举多得。
　　倒是谢家......
　　他目光微动，看向谢佑庭。
　　谢家如今虽在朝堂上不显，但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如今有了眼前这个谢佑庭，又有一个外孙女要当皇后，只怕是用不了几年，谢家便又要起来了......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莫大人侧目看去，只见几个御史台的官员正从殿廊下经过，为首一人面色不忿，声音不高不低。
　　“禁军乃拱卫皇城之重器，如今统领竟是一女儿身，此乃欺君罔上之罪！陛下将奏疏留中不发，朝廷威严何在？！”
　　旁边几人也是眉头紧皱，“正是，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宣义侯纵然有功，也不能......”
　　几人说着，看着不远处身姿笔挺的宣义侯，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几分。
　　莫孟舟目光一转，看向远处依旧站在奉天殿门前值守的宣义侯。
　　那道身影笔挺如松，神色严肃，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一般。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转向谢佑庭，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声音不轻不重，“宣义侯的事，莫要随意插手。”
　　谢佑庭神色一凛，恭声道:“晚辈明白。”
　　莫孟舟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步离去。
　　谢佑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目光微凝。
　　片刻后，心下已有了计较。
　　等今日下值了，便去寻沈兄谈谈心，都是亲戚，自然要多走动走动才好。
　　......
　　紫宸殿内，礼部尚书张大人在殿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从殿中走了出来。
　　只是出来时脚步虚浮，神色恍惚得很......
　　郑元德亲自将他送出了殿门，笑容满面，“张大人慢走。”
　　张大人:“......”想着陛下提出的那些要求......
　　他这把老骨头真是慢不了一点！
　　紫宸殿内，崔彧坐在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忽而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郑元德，问了阿雁的去处。
　　郑元德连忙躬身，恭声道:“回陛下，娘娘正在后殿的东配殿屋子里呢，也没让人进去，只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忙活着呢。”
　　崔彧闻言，微微颔首。
　　此前阿雁与他说过，要在屋里画画，不喜被人打扰。
　　他想了想，站起身，“去坤宁宫。”
　　如今正是国丧期间，前些日子太后一直忙着处理宫中诸多事宜，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后宫各宫各院的调度，先帝丧仪的规制、新帝登基大典后宫相关仪制，后宫先帝妃嫔人员的安置，各处宫殿的修整......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至今还没来得及搬去历来太后所居的宁寿宫，依旧住在坤宁宫。
　　崔彧到坤宁宫时，门口的太监宫女连忙跪下请安，有宫女快步进去通禀，很快便被引了进去。
　　“儿臣见过母后。”崔彧进门便请安行礼。
　　太后坐在罗汉榻上，见他眉眼间神色飞扬的模样，眼底也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
　　“皇儿来了，快坐。”太后颔首，指了指对面。
　　崔彧在罗汉榻对面坐下，看着母后，声音郑重而认真，“母后，我欲在封后大典那日，与阿雁并行大婚之礼。”
　　太后闻言，神色微微一怔，抬眸看他，就见他面色认真，眸中带着几分郑重期待的模样，沉吟了片刻，倒也没有反对。
　　想给心中所爱之人最好的一切，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的彧儿如今已是天子，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又想到沈良娣那张总是笑语晏晏的脸，聪慧机敏，又孝顺贴心的性子，心下不由又软了几分，脸上也不禁带上了笑意，点了点头，“此事甚好，你看着办便是。”
　　崔彧嘴角微微上扬，拱手道:“谢母后。”
　　说着，目光却突然定在她腰间的玉佩上。
　　他眼眸微凝，神色顿了一瞬。
　　这块玉佩......是阿雁在与他南下去苏州府之前，给两个孩子护身的玉佩？
　　他心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太后，声音尽量平稳，“母后，您腰间的这块玉佩......儿臣瞧着好似有些眼熟？”
　　太后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佩戴的玉佩，面容顿时柔和了下来，眼神慈爱。
　　她伸手将玉佩取了下来，拿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声音柔和，“这是那日得知你送来的信，吓得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福乐和泽儿两个孩子来看我时，福乐这孩子就把这块玉佩给了我，还说是能保佑我呢。”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想着两个孩子，脸上就不由的带上了笑容，声音也带着几分感慨，“沈良娣将两个孩子教导得很好。”
　　崔彧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神色有些愧意，“让母后担忧了。”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都过去了，这不是吉人自有天相么？”
　　崔彧见母后脸上那慈爱柔和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好意思开口讨要回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崔彧这才起身告辞。
　　而与此同时，册封沈良娣为皇后的旨意，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被严加看守的沈容华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怔在原地，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敢置信！
　　她心心念念皇后的位置......
　　为何偏偏是她那个庶妹？！她原本清丽的容色瞬间扭曲又不甘！
　　老天爷明明更偏爱于她，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为何又让她落得如此下场？！
　　而她那个庶妹沈雁水......没了上辈子的一品诰命，如今却成了皇后？！！
　　为何她能如此好命？！！
　　“来人......来人！本宫要见沈雁水！本宫要见沈良娣！！叫她来见我！！”
　　......
　　而东宫众人得到消息后，亦是神色各异，又惊又羡。
　　可仔细想想，却又似乎没有那么意外。
　　太子妃被废了，陛下会立谁为后？
　　沈良娣本就是东宫位分最高的，又诞下了龙凤胎，陛下对她又是那般宠爱......
　　立沈良娣为后，好像......也还挺正常的？
　　甚至不少人心里还有些窃喜，在沈良娣手底下讨生活，总比在废太子妃手底下要强得多。
　　再者，比起陛下将来可能从外面选新人进宫当皇后，与她们没有半分交情不说，她们这些东宫老人心里也难免会不服气，不甘心。
　　可若是沈良娣......
　　她们还是赶紧想想，该给沈良娣——不，该给皇后娘娘送什么贺礼才好！
　　讨好了皇后娘娘，说不定皇后娘娘大笔一挥，就给她们抬了位分了呢？
　　很快，王良媛宋承徽等人便忙活了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琢磨着该送什么才既体面又讨巧。
　　海棠院
　　吴良媛忽然皱眉叹了口气。
　　一旁的贴身宫女听见了，连忙凑过来，关切地问:“主子这是怎的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吴良媛收回视线，神色有些意兴阑珊，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想着往后大半辈子，大约都要这么......守活寡了，就突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有了儿子，可这日子终究寡淡得很。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觉得有儿子很好，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觉得也不错。
　　可偶尔，又或者夜深人静，难免孤枕难眠，她也很想要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以及......
　　她想着，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又有些羞臊，又有些烦躁。
　　一旁的宫女看着自家主子这番神色，顿时面露了然之色，也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不多时，宫女便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了，将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支了出去，这才凑到吴良媛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子，这是新做的角先生，您可要瞧瞧？”
　　吴良媛闻言，有了几分兴致，当即便打开了Cོ-ོTོXོ木匣子看了起来。
　　宫女见主子面露满意之色，嘴角不禁抿了抿。
　　这种玩意儿，后宫里并不少见，深宫里的女人，受宠的才是少数，各宫主子们自然都会常备着这些东西。
　　而此时，竹香居里却很是安静。
　　主屋里并没有人。
　　张良媛站在东宫后花园的水池旁。
　　水池里水波不兴，很是平静......
　　她站在池边，脸色苍白，神色疲惫，眼神定定地看着那一池深水。
　　这池水看着......应有一人多深......
　　她目光怔怔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想了许多。
　　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主子！”
　　身后忽然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以及慧心那带着几分高兴的声音。
　　张良媛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身子微微一僵。
　　慧心已经上了前，看着她的背影，喘了口气，连忙道:“主子！陛下要册封沈良娣为后，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张良媛闻言，神色一愣。
　　片刻后，她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容，声音轻轻的，“这是好事。”
　　说着，眼神又落到了眼前的池水，抿了抿唇。
　　罢了。
　　若她此时死了，到底不吉利。
　　她不想因为她，影响沈妹妹大好的日子。
　　再等等......
　　慧心原本还有些欣喜的神色，看见自家主子面色苍白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揪，连忙上前搀扶，声音放低了几分，“主子，您身子还未好，还是快回屋歇着吧，咱们再想想，该给皇后娘娘备什么贺礼......”
　　张良媛微微颔首，任由她扶着，转身往竹香居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水池边又恢复了安静。
　　......
　　崔彧从坤宁宫出来，回了紫宸殿，脚步未停，径直往后殿走去。
　　后殿有些安静，宫女太监们见他来了，连忙跪地请安。
　　崔彧叫了声起，一只脚刚踏进门，便看见一道身影笑盈盈地朝他扑了过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灵动而雀跃。
　　“陛下～”
　　崔彧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张开手臂，将人一把托住。
　　沈雁水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双腿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冲力不小，但崔彧下却是稳稳地将人接住了。
　　屋外伺候的宫人们忙不迭地低下头，完全不敢抬头看。
　　崔彧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托在她身下，垂眸看着她，眼睫微垂，声音低柔，“什么事这么高兴？”说着，便抱着她往里走去。
　　沈雁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陛下要封我要当皇后了，自然开心得很～”
　　当上了皇后，升职加薪，能不高兴吗？
　　但......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个高兴。
　　她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扬，眼眸深邃看着她的模样，忽然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眼皮。
　　崔彧身子一顿。
　　沈雁水一路亲下去，亲了亲他挺拔的鼻尖，最后落在他漂亮的薄唇上。
　　她轻轻含住他的唇，舌尖刚探出去，便觉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
　　崔彧将她扣得更紧了些，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贴，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回吻她。
　　他含住她的舌尖，辗转厮磨，吻得缠绵深入。
　　空气渐渐变得炙热。
　　轻轻重重的吻从唇上滑落，落到她白皙修长的颈间，落到她白皙丰润之上......
　　崔彧的手依旧托着她，只是这回没有了衣裳布料的阻碍......
　　沈雁水呼吸猛地一顿，忽然一手按住他的肩，抬了抬身子，看着他的眼眸水光潋滟，含着几分嗔意，“陛下，还未过国丧呢......”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指腹渐渐往上，摩挲着她的背脊，半晌，才缓缓平复了下去......
　　沈雁水靠在他颈窝里，室内顿时静了半晌，片刻后，她才直起身看着他，认真地道:“陛下，您待我这样好，那可要一直这样好下去才好～”
　　这样的好，不怪她生出想要独占的念头。
　　想着，她忽的低头在他脖子不轻不重的上咬了一口，轻哼了哼，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故作凶巴巴的模样，威胁道:“不然......”她扯了一个自以为“邪恶吓人”的微笑。
　　崔彧看着她那故作“凶狠”的模样，威胁的话语，心尖骤然一颤。
　　忍不住笑的同时，心底某一处空悬着的地方，仿佛终于被她亲手填满......
　　他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柔，神色认真，“阿雁，相信我，不会有那一日的。”该担心的是他才是......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没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随即才拍了拍他，示意他放她下来。
　　只是脚刚落地，便觉得腿有些发软。
　　崔彧伸手，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沈雁水笑着牵起他的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崔彧任由她牵着，看着她的笑脸，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两人穿过正屋，进了旁边的小书房。
　　崔彧脚步忽的微微一顿。
　　只见小书房中间多了一个等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立着一块木板，被一块黑色绸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看向她。
　　沈雁水朝他笑了笑，松开他的手，上前两步，随即猛地伸手扯开了那块黑色绸布。
　　崔彧怔了瞬。
　　只见眼前是一副画......画中人是他。
　　可这画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幅画都不一样。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画上的颜色鲜艳而浓烈，画中的人仿佛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画的是他登基时的场面。
　　龙袍加身，端坐于御座之上，本应是威严赫赫。
　　可画中那人的眼眸，却像是看向了画外，眸中带着温柔笑意，仿佛隔着画纸与谁人对望。
　　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正好打在这幅画上，光影交错间，那画中的他仿佛活了过来......
　　崔彧看得认真，喉咙微动，片刻后缓缓转头，看向她。
　　沈雁水歪头看着他，笑意盈盈，“这是我这些时日里给画的画，刚好今日完工，这幅画用的材料和寻常用的不一样，若保存好的话，说不定能保存几百年呢～到时候就可以让后人瞻仰瞻仰陛下您的英姿了！”
　　说着，她眨了眨眼，“陛下......可还喜欢？”
　　油画的材料，她是很早之前便开始准备的。
　　她最初只是想用油画给两个孩子画画像，油画保存得更久，更完好，比水墨画更能留住那些珍贵的瞬间。
　　只是材料的准备费时费力，花了不少时间。
　　但是却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画的第一幅画油画，画的竟就是太子登基的画面。
　　倒也十分有纪念意义。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桃花眸，声音有些低哑，“......喜欢。”
　　这是阿雁特意为他画的，他如何能不欢喜？

第135章 也是……重生？
　　于是几日后，紫宸殿正殿的御案正后方，便多了一幅画。
　　那幅画被覆上一整块晶莹剔透的琉璃，边框用的是与大殿风格浑然一体的实木镂雕，大气沉稳，又透着几分精致。
　　画中天子身着龙袍，眉目间威严赫赫，眼眸却仿佛隔着画纸望向远方，带着温柔笑意。
　　凡是进紫宸殿议事的大臣，几乎人人都会被这幅画吸引目光。
　　崔彧每每便会坐状似随意地问道：“爱卿觉得这幅画如何？”
　　“回陛下，此画神乎其神，将陛下的神韵画得栩栩如生，臣从未见过这般技法与材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崔彧微微颔首，漫不经心似随口似的道：“哦，这是皇后特意为朕画的。”
　　所有被炫了一脸的大臣，“......？？”
　　而这样的对话，在此后的日子里，几乎每日都要上演。
　　进殿议事的大臣们无一幸免。
　　等到了后来，众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时，就发现御案后先前的天子登基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新的画作。
　　画中是封后大典的场景。
　　皇帝与皇后并肩而立，身着大婚礼服，凤冠霞帔，两人相视而望，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画纸。
　　群臣：“..................”
　　*
　　而此时，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沈雁水，正在紫宸殿后殿的小书房里，与崔彧说着画框的事。
　　“陛下，妾身已经吩咐内侍省去让人做画框了，过两日应该就能做好，到时候就可以把画挂上了。”沈雁水笑着道，眼睛弯弯的。
　　崔彧看着她的笑脸，声音低醇悦耳，“好。”
　　说罢，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四周，问道：“福乐和泽儿呢？”
　　沈雁水笑了笑，一边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画笔，一边随口答道：“两个孩子回东宫玩儿了，有全福和夏安看着呢。”
　　崔彧点了点头，东宫花园里玩儿的东西多一些，几个孩子还能一起，确实是比紫宸殿好玩儿一些。
　　不过，待国丧过去后，便让人在御花园里也做一个更大一些的可以让孩子活动的场地......
　　两人正说着话，郑元德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娘娘，景福宫的沈氏......闹着要见娘娘。”他心里其实有些疑惑不解。
　　沈容华勾连齐王逼宫谋反，罪不可赦，陛下却一直未曾处置，甚至连那个孩子也都还好好养在景福宫里......
　　难不成是因为娘娘的缘故？
　　可容妃与娘娘的关系，瞧着......也不怎么好啊。
　　崔彧闻言，眉心顿时一拧，看向沈雁水。
　　沈雁水倒是面色如常，只微微想了想，抬眸看着他道：“陛下，我去瞧瞧。”
　　崔彧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也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陛下放心，如今在宫里，她还能吃了我不成？再说了——”她眨了眨眼，“陛下，你是知道我的厉害的。”
　　崔彧抿了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小心些。”
　　沈雁水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春平等人连忙准备跟上，沈雁水却摆了摆手，“我去去就回，不必跟着。”
　　春平几人顿时一愣，有些惊讶，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只好停住了脚步。
　　崔彧听着这话，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一直没有处置沈容华和那个孩子，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
　　当初他便觉得沈容华身上有疑点，却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端倪来。
　　可自从阿雁的事之后，他心里便有了一层明悟。
　　这个沈容华......怕也并非普通人。
　　从他这几年观察她种种行事来看，此人贪恋富贵虚荣，却似乎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若利用好了，于国未必无益......
　　若只是简单地将其处死，未免有些可惜了。
　　只是这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忙，他也没腾出空来想好该如何处置她。
　　至于那个孩子......
　　崔彧眉头微蹙，随即又很快松开。
　　皇室之中，不可能留下这么一个血脉不清，乱了伦理纲常生下的孩子。
　　他正想着，忽然抬头，抬脚便往外走去。
　　郑元德连忙准备跟上，却听陛下头也不回地道：“不必跟着。”
　　郑元德一愣，连忙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小太监们也顿时住了脚。
　　崔彧大步流星出了紫宸殿，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虽然阿雁身上也有法术在身，但......他不知那沈容华还有没有其他诡谲手段。
　　他有些不放心。
　　......
　　景福宫外，禁军重重把守。
　　沈雁水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禁军见是她，连忙行礼，又将门上的锁打开。
　　她脚步未停，走到正殿门前时，忽然侧眸，看向门外守着的禁军，“我与沈氏有话要说，你们都退远些。”
　　禁军领头闻言，连忙躬身应是，带着人退开了几丈远。
　　如今废太子妃的旨意已下，册封沈良娣为皇后的旨意也已传遍六宫，皇宫上下谁人不知？
　　自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违逆这位未来皇后的意思。
　　沈雁水见众人退开，这才推门进了屋，转身将门关上了。
　　殿内光线暗沉，寂寥得很。
　　她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心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几年前，她刚入宫选秀之时，曾经来过景福宫一次。
　　那时兰贵妃还如日中天，景福宫正殿奢华精致，摆设件件不凡，处处透着富贵荣华。
　　而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四壁萧条。
　　物是人非。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过了一瞬，便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
　　沈雁水侧首看去，便见沈容华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身着素服，容色苍白，脸颊消瘦，眼底一片青黑。
　　沈雁水看着她，面色如常，开口道：“听闻你想见我，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沈容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面前的沈雁水。
　　她穿得并不如何华丽，可即便是一身素服，也挡不住脸上那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
　　沈容华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扭曲了。
　　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沈雁水，声音嘶哑：“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命？！”
　　“皇后之位......明明是我的，我筹谋了那么久，筹谋了那么多年，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了你的身上！”
　　“你如今看着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高兴？！”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在家中时，我是嫡女，我才是爹娘眼中的骄傲，而你区区一个庶女，不知上进，性子惫懒愚蠢，只知吃喝玩乐！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沈雁水看着她，无语了片刻，淡淡道：“你找我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就走了。”
　　说着，便作势要转身。
　　她可没有听人发牢骚的兴趣，也没有那种看着人跌落到泥潭里，折磨人取乐的变态快感。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多看看两个可爱的孩子，多看看陛下那张俊美温柔的脸，更能让她心情愉悦。
　　沈容华见她要走，顿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看着沈雁水那毫不在乎轻松的模样，眼中的疯狂更甚。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露出这副风轻云淡、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区区庶女！偏偏要摆出这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真是让人看到就讨厌，看到就恶心！”
　　当年她名满京城时，所有人都用骄傲和艳羡的眼神看着她，唯独这个四妹，永远是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模样，看得她心头火起！
　　沈雁水蹙了蹙眉，抬手一把将她甩开，“你若是只想让我看你发疯，那你就找错人了。”
　　沈容华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忽然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嘶哑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勾搭上齐王的吗？怎么让他对我事事听从？”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挑了挑眉。
　　沈容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诡异，“因为——我被上天眷顾，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盯着沈雁水，一字一句道：“你说，要是我用上辈子未来会发生的事，去和新帝说，只要他立我为后，我便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你觉得，这个皇后之位，还是你的吗？”
　　还能如此淡然吗？！
　　她说着，笑了起来，等着看沈雁水惊慌失措，不敢置信，惶恐震惊的眼神。
　　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
　　沈雁水看着她，眉峰微扬了扬，忽然笑了。
　　她微微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哦～原来阿姐你也是重生的。”
　　门外，刚走到廊下崔彧，脚步倏地一顿。
　　也是......重生？
　　屋内，沈容华听见沈雁水的话，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你、你也是重生的！你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沈雁水看着她，微笑着不说话。
　　她自然不是重生的。
　　但沈容华想看她的震惊、惶恐、不敢置信，她为何要如她的意？
　　偏不给她看。
　　若是能再套出这沈容华的一些话，透露出未来一年半载会发生什么事，那便更好了。
　　沈容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忽然泄了力，“哐当”一声，撞在了身后的桌椅上，喃喃道：“难怪......难怪！”
　　她忽然又猛地抬头看着她，脸色难看的笑了起来，“这么说，我也输得不冤。”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上辈子和许程文，不是两情相悦，夫妻感情深厚么？他为了你，后院里一个妾室都没有，对你一心一意，不知被多少人艳羡，而你却一朝有了前世的记忆，便将他弃之如履，转而攀上了太子，进了东宫......”
　　她冷笑一声，“想来也是早早就觊觎着皇后的位置了吧？”
　　“表面上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手段倒是了得，上辈子将许程文牢牢把在手中，如今又是同样的手段，让太子几乎独宠你一人，如今还为了你废了太子妃，要将你捧上后位！”
　　她恨！恨为何老天爷既然让她有如此奇遇，又为何不能让她记起前世记忆的时间再早一些？！
　　又为何偏偏让沈雁水竟也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说着，又疯狂地笑了起来，盯着沈雁水，眼中满是恶意：“你说......陛下若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知道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不仅有过别的男人，还只是因为权势进的东宫......会不会直接杀了你啊？”
　　沈雁水:“......”
　　她抬眸看着神色扭曲难看的沈容华，忽然微笑着：“我与许程文感情很好？谁告诉你的？”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神色。
　　沈容华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她一直忽略的事。
　　上辈子，沈雁水和许程文......一直没有孩子。
　　她记得许承文膝下唯一的子嗣，是和府中通房生的，只是后来被记在了沈雁水名下养着。
　　可如今，她这个庶妹生下了龙凤胎，显然身子是没问题的。
　　许程文也能生。
　　那为何两人那般恩爱，却迟迟没有孩子？
　　沈雁水看着沈容华的神色变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上辈子，她对许程文......也不是真的喜欢。
　　她想着，又忽然想到——许承文如今在朝为官，若是想往上爬，想要功绩，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定然会提前准备。
　　再者，沈容华所知道的那些事，不知是真还是假，一个不小心，可能反而会把她带进沟里。
　　还不如不听，免得庸人自扰。
　　提前知道了，反而还要提前操心。
　　她看了沈容华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沈容华尖声喊道。
　　沈雁水脚步未停，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一般。
　　沈容华神色一慌，想要追上去，门却已经在沈雁水身后重重关上了。
　　禁军立刻上前，将门重新锁上。
　　沈容华拼命拍门，声音嘶哑尖锐：“沈雁水！你站住！你放我出去！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和陛下面前！你把我送得远远的！我把未来会发生的事都说与你听！”
　　她不想死！更不想被这么生不如死的关着！她还年轻，她知道未来，她的后半辈子不该是这样的！
　　至于她告诉沈雁水的事，是真是假，那便不关她的事了。
　　事情本来就会变化，又岂能怪到她头上？
　　然而门外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下一慌，声音更加急促尖利：“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和陛下说！放我出去！”
　　禁军充耳不闻，将门锁得严严实实。
　　沈雁水站在门外，看着面前的禁军，“好生看着她，她脑子出了些问题，时常胡言乱语，你们担受累了。”
　　守门的禁军连忙拱手应是，还有些受宠若惊。
　　沈雁水又问道：“她的孩子呢？”
　　禁军立刻回道：“回娘娘，那孩子安置在东配殿，安排了个乳娘照看着。”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去看的意思。
　　那孩子还不到三岁，若无人照看，怕是没有几日便要给人收尸了。
　　她虽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去同情一个想要杀她和陛下的凶手的孩子。
　　但这孩子到底也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
　　有人照看饮食起居，便也就行了。
　　她转身，抬脚往景福宫外走去，回到紫宸殿时，天色已经渐渐晚了。
　　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洒在金色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光，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浓烈而绚烂。
　　她刚踏进后殿，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阿娘——！”
　　福乐远远看见她，立刻撒开腿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脸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
　　泽儿也跟着跑过来，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扑上来，但也是一头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雁水低头看着两个小人儿，“怎么一头汗？如今天冷了，别不小心患了风寒......”
　　“去东宫，爬了假山......”福乐仰着脸，笑着道。
　　沈雁水：“......爬假山？”
　　她看向泽儿，目光转向一旁的夏安。
　　夏安连忙小声笑着解释：“娘娘，小公主爬的不高，奴婢们都在下面护着呢......”
　　沈雁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福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去，让人打水来，简单擦洗一下再吃饭。”
　　夏安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吩咐。
　　不多时，两个孩子便被带下去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这才被领到桌前。
　　晚膳已经摆好了。
　　因是国丧期间，膳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全是素菜，但沈雁水早便吩咐过御膳房，虽是素菜，却也不能马虎。
　　蟹粉豆腐，虽然没有蟹粉，是用胡萝卜泥和蛋黃调出的颜色和鲜味，豆腐嫩滑，入口即化。
　　莼菜银耳羹，莼菜滑嫩，银耳软糯，汤底清澈见底。
　　松仁炒茭白，茭白脆嫩，松仁香脆。
　　菌菇汤，用七八种菌菇熬出来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还有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表面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和葱花，颤巍巍的，用勺子轻轻一碰就会晃。
　　两个孩子已经在桌前坐好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
　　沈雁水见这时候陛下竟还没回来用膳，不由有些疑惑，便让人去请。
　　片刻后，崔彧进来了，面容平静，似乎一如往常。
　　屋里的众人请安见礼，两个孩子也都亲十分亲近的唤了父皇，崔彧垂眸，看着两个孩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应了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
　　福乐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阿娘，可以吃了吗？”
　　沈雁水这才从崔彧身上收回视线，笑着点了点头，“吃吧。”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便端起了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得那叫一个香，完全不用人操心，更不用人追着喂。
　　沈雁水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目光温柔。
　　只是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崔彧，却微微一愣。
　　崔彧面前的碗，几乎还是满的。
　　两个孩子都已经吃完一碗了，他的那碗饭却几乎没怎么动。
　　沈雁水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松仁炒茭白，放进他碗里，轻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今日没胃口吗？”
　　崔彧垂眸，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他缓缓抬眸，对上她那双带着疑惑和关心的眼睛。
　　“朝中......有些事。”他面色如常。
　　沈雁水闻言，又给他盛了一碗菌菇汤，放在他手边，目露关切，温柔的道:“前朝后宫的事再多，也不能耽误吃饭，事情再多，一件一件处理就是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一旁正埋头扒饭的福乐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道：“阿娘说得对，父皇快吃！”
　　泽儿也学着阿娘的样子，用勺子舀了一勺他碗里的鸡蛋羹，小心翼翼地伸长了手，放进父皇碗里。
　　“父皇，蛋羹好吃。”
　　崔彧低头，看着碗里那勺蛋羹，喉咙骤然一紧，只觉得喉咙发痛，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景福宫外听见的那些话，仿佛如跗骨之蛆一般，刻在他的脑子里里，不停的回响......
　　上辈子......这世间竟有如此荒谬之事？！
　　前世......今生......
　　而阿雁......在那个他不知道的上辈子，是别人的妻子。
　　她会在别的男人面前笑，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谈心、一起入眠......会与别的男人生下可爱的儿女......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嫉妒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心脏紧缩，紧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敢问。
　　甚至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压在心头的嫉妒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那时候的他，一定很难看……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听着他声音，眉心不自觉地轻蹙了一瞬。
　　朝中有什么事？让他心思这般沉重难过？
　　难不成是因为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又被那些朝臣联名上书了？
　　还是又出现什么天灾了？
　　......
　　一家人吃完了晚膳。
　　两个孩子被宫人带下去洗漱，沈雁水便如同往常一般，与崔彧一同散步消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雁水侧头看了崔彧一眼。
　　他很沉默。
　　自方才用膳时起，他便没有怎么说话，如今走在廊下，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时，眼眸漆黑幽深，深得她有些看不懂。
　　却不禁有些心疼。
　　果然，这皇帝也不是好当的。这才登基多久，就为朝中的事烦心成这样子了。
　　等天彻底黑了，两个孩子也睡着了，崔彧一如既往的，要去前殿歇着的时候，沈雁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陛下。”
　　崔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声音轻轻柔柔的，“陛下今日......就在这里歇着吧，没有人会传出去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缓缓抬眸，看着她关切的眼神。
　　沉默了半晌，声音低哑的道:“好。”
　　沈雁水见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忧心忡忡。
　　难不成是边疆要发生战乱了？
　　......
　　待两人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
　　沈雁水下意识地便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搭在他的腰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抬眸，看着他，抬手轻戳了戳他的心口的位置，“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高兴？”她轻声说，“与我说说？”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他担忧关切的眸子，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听着她轻柔的声音......
　　他的眼神很沉。
　　忽地，他忽然翻身，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惊讶，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含住她的唇，吻得又凶又急，几乎不给她任何说话的余地。
　　呼吸急促间，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裳一层一层地落下。
　　很快，他便抵住了她。
　　沈雁水心下微讶。
　　今日的他，太过急切、甚至莽撞粗鲁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他的肩，想要让他停下。
　　国丧期间，他们两个如今可是什么措施都没做，若是不小心怀上了，到时候场面可不太好收拾。
　　崔彧感受到她的推拒，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吻得愈发的狠了。
　　“唔......”沈雁水呼吸一紧，随即很快，只觉得呼吸都快被他掠夺干净了......
　　而原本只是在外抵着的，也很快便破开了防线。
　　没有往常那般循序渐进的前戏，亦没有往常那般的温柔。
　　但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却太过熟悉了，她早在被他亲吻的时候，身体便已经做好了容纳他的准备......
　　只是比平Cོ-ོTོXོ时胀了一些，却也有了一种与往常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很快便被卷入了他掀起的波涛之中，呼吸急促，意识渐渐模糊。
　　“陛下、下......”她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眼尾也泛出了生理性的晶莹水光。
　　太刺激了，她有些受不住了......
　　她开始哭着求饶。
　　可换来的，却是越发凶狠的力道。
　　无论她怎么央求，装可怜，他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甚至变本加厉。
　　她只觉得力气一点一点地被抽空，脑子都有些不太清醒了，迷迷糊糊的......怎么也靠不了岸。
　　“阿雁。”崔彧看着她微阖的眸子，声音低哑的开口。
　　“看着我。”
　　“我是谁？”
　　沈雁水他被撞得呼吸都在发颤，意识仿佛飘在天上，听着他的声音，她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疑惑地看着他，不知所以地问：“什么、什么谁是、谁呀？”
　　做失忆了不成？忘记自己是谁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抿了抿唇。
　　只要一想到她这般动情的模样，也曾被别人看过，也曾与别人那般亲密过......他整颗心便嫉妒得快要发狂。
　　甚至，嫉妒而想要将人......碎尸万段。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叫我的名字。”
　　沈雁水嗓音又软又哑：“崔、崔彧？”
　　“嗯。”
　　“彧哥哥～”
　　“…嗯。”Cོ-ོTོXོ
　　“阿彧～”
　　“嗯。”
　　她从崔彧叫到彧哥哥，又从彧哥哥叫到阿彧，来来回回叫了个遍......就看着他一双锋利的凤眸沉沉的看着她，但眉眼间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沉郁的神色，终于好似略消散了一丝。
　　直到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还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被做晕过去。
　　而且，她不是有异能的吗？怎么还会晕？
　　......难道是太刺激了的缘故？
　　这是她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崔彧终于停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抚着她汗湿的面庞，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
　　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雁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不论什么前世今生……都只能、也只会是他的妻！
　　只是，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
　　忽的，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来，砸在沈雁水的心口……

第136章 齐明川，宣义侯
　　这一日，天色阴阴沉沉的，铅云低垂，压得极低。
　　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簌簌地落下来，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清冷的声响，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白，连殿前的花枝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奉天殿内，却比这冬日的天气更要冷上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个个垂手肃立，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沉，眉宇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不见半分温度。
　　崔彧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
　　“陛下！臣以为，宣义侯虽有功于社稷，然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入朝为官，领兵掌权，此乃欺君大罪！”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站了出来，“阴阳颠倒，乾坤无序，此风断不可长！”
　　他话音一落，当即有人附和。
　　“张大人说得有理！”另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宣义侯身为女子，如今手中却掌着近半禁军，随意出入宫闱，外面若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不仅有损皇家威严，更会令天下人耻笑。”
　　“放屁！”一名武将实在忍不住，大步跨了出来，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宣义侯此前当将军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九死一生！这几年来当禁军统领，尽忠职守，护卫宫城，更无半点差错！怎么如今倒是怕传出什么话来？我看是你们自己心思脏，才看什么都脏！”
　　那几个文臣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武将，“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将冷笑一声，梗着脖子，一副“你有本事打我啊”的模样。
　　御座之上的崔彧始终没有开口。
　　朝堂之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宣义侯之事争吵了。
　　自从宣义侯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之后，弹劾的折子就没有断过，每日都有人上疏，每日都有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这时，又有一名大臣站了出来。
　　此人身着官袍，面容端正，语气倒是比方才那些人都要平和几分，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
　　“陛下，微臣以为，宣义侯虽是女子，犯了欺君之罪，但到底是为大雍立下了赫赫战功，多年来镇守边关、护卫宫城，兢兢业业，从无懈怠，若只以欺君大罪论处，未免不近人情，也有伤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拱手道：“依微臣之见，不如功过相抵，夺其职，留其性命，令其归家便是，如此既全了法度，也不至于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倒也妥当。
　　然而，还没等众人附和，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拱手道：“就算功过相抵，夺了宣义侯的职，可她身上的爵位呢？宣义侯的爵位乃是世袭罔替，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占着这个爵位？这爵位，理应让出来，由宗族之中合适之人承继才是！”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人，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同僚，心下顿时了然。
　　秦家的人，若他们没记错，秦家女正是嫁进了宣义侯府旁支。
　　宣义侯一脉子嗣单薄，
　　若是宣义侯的爵位让了出来，腾了出来，那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十有八九便要落在秦家那个女婿头上了。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大人所言在理，女子占着爵位，确实于礼不合。”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音嘈杂，附和之人竟不在少数，声势不小。
　　宣义侯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着素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即便跪着，也丝毫不显狼狈之态，听着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她面色如常，纹丝不动，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一般。
　　可她的手掌，却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攥紧了。
　　御座之上，崔彧的神色冷然。
　　大臣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陛下今日的神色，好似格外难看。
　　喧闹嘈杂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正中央的宣义侯，薄唇微动，正要开口——
　　“禀陛下——”
　　殿门口，小太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而高亢，打破了一室死寂。
　　“齐大将军入朝觐见！”
　　这道声音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顿时激起千层浪。
　　群臣先是一惊，随即神色各异。
　　齐明川？
　　他不是在南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紧接着，不少人心中便浮上了一丝隐秘的喜色。
　　齐明川与宣义侯历来不对付，这在朝中谁人不知？
　　如今齐明川知道自己争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竟然是个女子，怕不是要恼羞成怒，看着宣义侯定是百般不顺眼。
　　而齐明川又是陛下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与陛下关系亲近得很。
　　这宣义侯，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秦家的人更是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势在必得。
　　崔彧听到这道声音，脸上冷沉的神色顿了一瞬，随即微微抬眼，沉声道：“宣。”
　　郑元德立刻高声道：“宣——齐大将军觐见！”
　　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很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大步流星走进了奉天殿。
　　齐明川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穿着素服，衣摆上还沾着未曾掸去的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刚回京便直接入了宫。
　　他的面容比两年前略见风霜，下颌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精神奕奕，半分不见疲态。
　　他踏入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又扫了一眼跪在正中央的那道身影，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人身旁，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微臣，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宣义侯听见身侧的动静，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
　　时隔两年多，这个男人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被岁月磨去了几分，多了些沉稳和老练，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有些过分，看向她时，还是那般没正形的模样。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
　　御座之上，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面色缓和了一瞬。
　　“将军请起。”
　　齐明川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是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殿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位驰骋沙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声音哽咽地开了口：
　　“陛下，臣远守南疆，先帝大行，道途辽远，迟至今日方得奔赴陵下，未及亲送先帝梓宫入葬，臣心哀恸万分，日夜愧悔！”
　　“今陛下承天命、继大统，君临四海，臣遥望阙下，不胜欢欣庆幸。”
　　“然，臣戎事缠身，不敢擅离疆场，此前已遣属官入京哭临先帝陵寝，待边境安定，方敢星夜启程，仍误葬期，臣惶恐请罪！谨听圣谕吩咐。”
　　句句情真意切，悲从中来，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被他这一通哭诉搅得七零八落。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随即，朝堂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袖子掩住了脸，有人叹息连连，整个大殿的气氛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沉痛哀悼。
　　过了半晌，崔彧才开口，出声宽慰，“齐大将军平身，远镇疆场，关山阻隔，又有边防要务缠身，未能及时奔丧，朕心中知晓，何罪之有？”
　　齐明川这才收了眼泪，抹了把脸，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君臣之间又来回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渐渐恢复如常。
　　然后，齐明川理了理衣袍，忽然又拱手道：“禀陛下，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崔彧微微颔首：“说。”
　　齐明川面色一正，声音沉稳了下来：“前些日子，安南国再度挑衅，犯我边境，掳我边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微臣镇守南疆，岂能容这些贼子猖狂？”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声音也渐渐拔高，“微臣当即点兵迎敌，将安南贼子击退，保我边境安宁！”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安南真是贼心不死！”
　　“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收到军报？”
　　“边境如何了？”
　　众大臣神色惊疑不定，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收到消息，这实在太过蹊跷。
　　“陛下！微臣弹劾齐大将军！”一名御史出列，“齐大将军无令出兵，擅自调动兵马，攻伐他国，此乃目无君上、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若此例一开，往后在外将士皆可随意出兵，朝廷法度何在？规矩何在？”
　　“臣附议！”又一人站出来，“齐明川手中握有重兵，未经朝廷命令便擅自挑起战事，这是藐视陛下、藐视朝廷！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一时间，弹劾之声四起，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一个比一个尖锐。
　　相较之下，方才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竟显得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陛下！齐明川如此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若不严加惩处，以正法纪，臣恐日后边疆将士皆效仿之，国将不国！臣今日以死谏之，求陛下务必严惩齐明川！”
　　说着，竟真的要往柱子上撞去！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殿中乱成一团。
　　崔彧:“......”
　　齐明川面色不改，仿佛这些人骂的不是他一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神色淡然得很。
　　他这副模样，更是把那些弹劾他的官员气得七窍生烟。
　　宣义侯跪在一旁，听着那些弹劾之语，不禁蹙了蹙眉。
　　她忍不住转眸，看了齐明川一眼。
　　这一看，正好对上齐明川朝她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齐明川竟然偷偷朝她眨了眨眼，嘴角还翘了一下。
　　宣义侯：“............”
　　恨不得一拳锤醒这个男人的脑子。
　　仗着与陛下关系亲近，就这般肆无忌惮。
　　如今陛下刚登基，两人感情深厚，或许并不会计较。可往后呢？
　　圣心难测......
　　这个人，怎么总是学不乖？
　　正热闹着呢，齐明川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三卷布帛，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臣还有话没说完。”
　　众人听着他的声音，顿时又是一静，霎时间都扭头看向他。
　　齐明川:“禀陛下，这是安南国下属三附属小国，兰沧、盆蛮、楚泰，呈上的归降表，愿脱离安南，归附大雍，永为臣属，岁岁纳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什么？！”
　　“这三个小国可是安南的附属，怎么可能同时献上归降书？！”
　　哦，对了，之前齐大将军说，他出兵把人给打了来着......
　　但不是只是反击回去了而已吗？！
　　怎么、怎么就打下来了？
　　这么好打的吗？？？
　　大臣们震惊得几乎忘了仪态，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三卷布帛，仿佛想亲自验证那归降表的真伪。
　　齐明川跪了下来，将归降表双手举到头顶，声音却依旧洪亮：“臣私自调兵，还望陛下降罪！”
　　所有大臣:“............？？？”
　　齐大将军这说话怎么这么大喘气儿呢？！
　　突然就显得他们方才的举动有点尴尬多余，咳，幸好他们动作慢，没急着死谏......
　　死谏的大臣梗着脖子道:“陛下！若边将皆效仿齐大将军自行兴兵，日后四方将帅各自专断，朝廷威令何在？纲纪何存？！”
　　就算是打了胜仗，也不能掩盖其犯下的大罪！
　　御座之上，崔彧目光扫过那个要死谏的老御史，又扫过那些之前还义愤填膺、面红耳赤的这会儿已经面色讪讪突然偃息旗鼓的文臣武将们，最后瞥了他小舅舅一眼，又扫向他身侧的宣义侯。
　　他的面色依旧冷沉，目光波澜不惊，声音沉稳有力：“爱卿言之有理，国朝军法严明，调兵出境征伐，非有中枢诏敕、兵符相合，不得擅动。”
　　“齐大将军为镇边大将，身负守土之责，遇边患仅可固守关隘以待朝命，今未请朕一言，擅自提兵越境，主动攻伐诸国，擅兴甲兵、罔顾朝廷法度！”
　　“论律法，擅发大军出境，本当重惩，以儆效诸边。”
　　齐明川立刻跪好，低下头去。
　　“然——”崔彧话锋一转，“军情紧急，安南犯边在前，掳我百姓，烧杀抢掠，主将本就应随机应变。如今虽擅动干戈，初衷是护我大朝疆土、保全边境生民，此番一战连下三城，威服周边数国，拓定边疆千里，三国尽数纳款称藩，劳苦功高，此为其功。”
　　“今授卿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太傅，赐黄金百镒，锦缎千匹......”
　　说罢，他目光扫过群臣，“另，罚闭门思过两个月，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所有大臣:“？？？！！！！”
　　提督京营戎政可是统领京师防卫，京城所有驻军操练、布防、巡防全归其调度。
　　可以说天子身家安危全系于此！
　　便有大臣刚要开口，崔彧却已转向宣义侯，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至于宣义侯——”
　　宣义侯脊背挺直，眼帘微垂。
　　崔彧看着她，声音依旧沉稳：“女扮男装之事，虽为欺君之罪，然谅其多年来为大雍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后又担任禁军统领，尽忠职守，从无差错。”
　　他顿了一瞬，平静道：“算功过相抵，罚俸三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
　　只罚俸三年？
　　官职没罢，爵位没夺，依旧是禁军统领？！
　　崔彧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
　　最后，视线落在了......许程文的身上，停了片刻，收回目光，声音冷沉：“退朝。”
　　说罢，转身便走，玄色龙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了御座后方的屏风之后。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这就完了？
　　齐明川的事，倒是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陛下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如今又立了大功，赏罚也算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可宣义侯呢？
　　就这？
　　女子为官，阴阳颠倒，堂堂大雍朝廷，竟让一介女子堂而皇之地立于朝堂之上？
　　这成何体统！
　　可再怎么说，陛下已经走了，他们就算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等下回朝会再议。
　　不少人唉声叹气，摇着头，三五成群地散去。
　　也有一些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宣义侯。
　　然后，他们就见——
　　齐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宣义侯身旁，而宣义侯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竟并肩而立，朝殿外走去。
　　齐明川不知说了句什么，宣义侯没有回应，他便又凑近了些，又说了一句，脸上带着笑。
　　众人:“？？？？？”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是一直水火不相容、见面就掐的吗？
　　正想着，便见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大总管郑公公，穿过人群，面带微笑地走到了一个人面前。
　　新上任不久的工部右侍郎，许程文。
　　郑元德微微躬身，面带笑容地道：“许大人，陛下有请。”
　　许程文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多谢郑公公。”
　　郑元德含笑颔首，侧身引路，心里却不禁有些犯嘀咕。
　　陛下从昨日没带人出去，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对。
　　连他也不由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只是，他一直没弄明白陛下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
　　如今，倒是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郑元德垂下眼帘，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得体的笑容，引着许程文往紫宸殿走去。
　　............
　　紫宸殿后殿。
　　沈雁水悠悠转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那架熟悉的紫檀木架子床顶。
　　殿内光线昏沉，窗户纸上透进来淡淡的天光，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她下意识地伸Cོ-ོTོXོ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床褥已经凉透了，半分温热的气息也无。
　　应当是去上朝了。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慢慢转了转，这才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真是，许久没这样过了......
　　正想着，外间便传来细微的动静，春平轻柔的声音隔着帷幔响起：“娘娘，您醒了？”
　　沈雁水“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春平秋如便带着宫女端着铜盆、巾帕等物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帷幔挂起，准备伺候她洗漱。
　　秋如端着铜盆走到床边，正要屈膝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家主子露在被褥外的一截白皙的颈项、锁骨、手臂时......顿时愣住了。
　　那白皙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尽是红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往下，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秋如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春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有些微惊了一瞬，陛下昨夜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瞧把她们主子给弄的......
　　沈雁水察觉到两人的神色不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耳根顿时烫了一烫。
　　她连忙将被褥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紧了一些，声音却带着几分不自然：“你们先退下。”
　　“是。”春平和秋如如蒙大赦，连忙屈膝，端着东西便要退出去。
　　“等等。”沈雁水忽然又开口。
　　两人停住脚步，恭敬地垂首。
　　沈雁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想了想，问道：“陛下昨日，在我去景福宫后，可有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总觉得，若只是朝堂上的事，陛下的情绪不该那般反常。
　　春平闻言，有些惊讶地抬了一下眼，随即如实答道：“回娘娘，娘娘昨日没有看见陛下吗？陛下在您出去后不久，便也前去景福宫了，也没有让人跟着。”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
　　所以，他这是听见了她昨日和沈容华的那些话？
　　她微微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昨日在景福宫说了什么。
　　她在沈容华面前装了一回也是重生的人。
　　然后沈容华还说她上辈子和许程文是夫妻，感情很好......
　　想到这里，她心头就猛地一跳。
　　终于明白他昨日为什么那般反常了。
　　那铺天盖地的吻，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还一声声非要她叫他的名字......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雁水抬手挠了挠脑袋，越想越觉得头疼，原本如丝绸一般的青丝不过片刻就被她挠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
　　哎——
　　她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她要怎么解释？
　　算了，先不想了。
　　她掀开被褥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早膳，便吩咐小厨房先将她要的东西备好。
　　待东西都备齐了，她便将灶房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都出去，不必在此伺候。”
　　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沈雁水微微凝神，催动体内的异能......
　　这个时节没有草莓，但崔彧很喜欢吃草莓。
　　片刻之后，新鲜的草莓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颗颗饱满红润，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开始动手，先是将草莓洗净，一部分切成小丁，一部分留作装饰，然后做蛋糕胚、打奶油、做夹心......
　　忙活了半个时辰，一个精致的夹心爱心小蛋糕便做好了。
　　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顶层用草莓打出来的汁画了两个Q版小人儿。
　　长头发的女孩儿捧着一束小花送给头束发冠的小男孩儿，还噘着嘴，凑上前啾了男孩儿的气鼓鼓的脸蛋一口。
　　嘿嘿～
　　她看着和崔彧有七分神似的Q版小陛下，顿时就不由露出了笑脸。
　　她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往外走。
　　春平几人守在门外，见她提着食盒出来，连忙要接过去，沈雁水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提着便是。”
　　她提着食盒，一路往紫宸殿前殿走去。
　　穿过长长的廊道，远远便看见了守在殿门外的郑元德。
　　郑元德也看见了她，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娘娘。”
　　沈雁水笑了笑，正要开口问他陛下可在殿中，郑元德便已经恭声道：“娘娘，陛下正在殿中召见许大人。”
　　沈雁水脚步一顿：“......许大人？”
　　“回娘娘，是工部右侍郎许程文许大人。”
　　沈雁水：“............”
　　这么巧？正好是许程文？
　　早知道她就不过来了，让人去请陛下去后殿便是，免得等会儿当面撞见了，被他看见，怕不是又要打翻了醋坛子。
　　她微微点头，笑着道：“那我先回去，等陛下忙完了——”
　　只是，话未说完，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沈雁水下意识地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从殿中走了出来。
　　许程文。
　　许程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底也是掠过一瞬的惊讶，随即便垂下眼眸，恭敬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与寻常别无二致。
　　沈雁水神色自若，含笑点了点头：“许大人客气了。”
　　许程文起身，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素服，未施脂粉，面容温婉柔和，笑意浅浅淡淡，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想来是特意来看陛下的......
　　他收回了目光，垂眸躬身道：“微臣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廊下时，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厚厚的云层之间，金色的阳光刺破阴翳，洒下几道明亮的光束，落在殿前的石阶上，落在远处覆着薄雪的琉璃瓦上。
　　他看着那片光，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此前在江边时，她对他说的那番话......
　　无论是梦中梦、梦外前世，又或是前世今生，都只是过去的事了。
　　他寒窗苦读十几载，背后承托着家族的众望Cོ-ོTོXོ，不该只被拘囿于当初年少时的心动与虚无缥缈的梦境中。
　　那些初见时的记忆，便让它......永远留在心底，便好。
　　沈雁水站在殿门外，目送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正要收回目光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幽幽沉沉的声音，“阿雁这是在看谁？还没看够么？”
　　沈雁水心头一跳，侧头看去，便见崔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
　　他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面色淡得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双漆黑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像是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好似......浑身都在嗖嗖冒着酸气。
　　沈雁水：“.................”真是和鬼一样，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不过，就算是鬼，也是一只又俊又可爱的鬼。
　　她忽的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声音轻柔，眼眸亮亮的看着他：“陛下，我做了小蛋糕～”

第137章 偷偷炸毛的猫猫
　　午时已过，天光依旧阴沉。
　　紫宸殿外，雪下得更密了些，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栏杆上，覆了薄薄一层白。
　　廊下值守的内侍们拢着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又被寒风卷散。
　　殿内却安静得很。
　　沈雁水将人全都遣了下去，东暖阁中只剩他们二人。
　　随即便将食盒放在软榻前的小案几上，打开了盖子。
　　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的分量。
　　崔彧垂眸看着手中端着的小蛋糕，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
　　顶层用草莓酱汁画了两个小人儿，是她常用的画法笔触。
　　虽然笔画简单，却活灵活现，梳着发髻长头发的小女孩儿脑袋上顶着一个小圆圈，里面写着“阿雁”二字，头束发冠的小男孩儿脑袋上也顶着一个圆圈，写着“阿彧”。
　　小女孩儿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捧着花，踮脚凑上前，亲在小男孩儿鼓鼓的脸蛋上............
　　他看了半晌。
　　才缓缓抬眼，看向她。
　　沈雁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睛，“陛下，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草莓夹心爱心小蛋糕～”
　　崔彧垂下眼，又看了一眼蛋糕上那两个小人儿。
　　低低的吐出两个字:“......不吃。”
　　闻言，沈雁水一愣，手也放了下来，瞅了他一眼，忽然一脸好奇地问：“陛下既然现在不想吃，那就先放着不吃，不过......”
　　她忽地话锋一转，“陛下方才找许大人，是因什么事呀？”
　　“许大人”三个字从她口里一说出来，崔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一股酸意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顷刻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撩了撩眼皮，看向沈雁水，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双凤眸漆黑幽深，声音沉沉：“你很关心......许程文？”
　　他脑子里突然涌上了许多画面.......
　　刚到苏州府的时候，阿雁桌上每日总有一两样她吃过后十分喜欢的苏州本地吃食。
　　他当时还以为是买的厨子做的，还想赏，结果——那些东西全是许程文让人买来的。
　　还有......苏州府江上灯船的那晚。
　　阿雁被那群纨绔冒犯，他过去时，看见的就是阿雁护着许程文的画面。
　　还有，回京江上遇刺，他们落水后在江边时。
　　也是阿雁过去将许程文拖到了离火堆更近的位置，甚至，还同许程文说了话......
　　阿雁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许程文？
　　越想，他心底的酸意便越浓，又堵又涩，连呼吸都闷堵不畅起来。
　　他垂下眸子，将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白。
　　沈雁水见他突然扭过头不看她的样子，不由愣了一瞬。
　　突然就莫名的觉得，陛下有点像一只骄傲，闹别扭还偷偷炸毛的猫猫......
　　崔彧越想，后槽牙都不自觉地咬紧了，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嘴唇更是紧抿。
　　沈雁水本来还想故意说两句话逗逗他的，谁让他连她亲手做的蛋糕都不吃？
　　可见他这般神色，心尖突然就软了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案几上的手。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她双手捧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
　　掌心赫然嵌着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崔彧转过头来，依旧垂着眼眸，神色瞧着颇为冷淡，却并未收回手，而是任由她握着。
　　沈雁水看着他的漆黑似乎有些沉郁的眸子，忽然开口：“陛下，你昨日是不是偷听我和沈容华说话了？”
　　崔彧身体一僵，缓缓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见状，心底了然，便接着道：“我之前和沈容华说的话，是骗她的。”
　　崔彧闻言一怔，顿了一瞬，看着她问:“......哪句话？”
　　“就是我故意引导她，让她误以为我和她一样，脑子里有些本不该有的记忆。”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是我故意诓她的。”
　　崔彧那一直拧着的、冷凝的神色忽然一松，“......故意诓她的？”
　　沈雁水点了点头，看着他道，“若我真的有沈容华那些记忆，咱们在苏州府哪还能遇到那些危险？”
　　崔彧闻言，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她纤细的手指整个裹在掌心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暗哑：“所以，你和许程文......”
　　“那我也不知道呀，”沈雁水蹙着眉头道，“沈容华说的那些，那都是她的记忆，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都是她故意乱说的呢？”
　　她顿了顿，又看向他，语气轻柔：“再说了，如今陛下难不成还怕我跟着谁跑了不成？”
　　“不管沈容华说的是真还是假，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崔彧听着她的话，忽然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雁水顺着他的力道，从善如流的在他腿上坐下，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间，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有点怕。”半晌，他忽的低低地说了一声。
　　声音很低，低得沈雁水差点没听得清。
　　她怔了怔。
　　随即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发现他眼底隐隐有些青色，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她心头一软，颇为怜惜地凑上前，亲了亲他的眼帘，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崔彧便盯着她，一瞬不瞬。
　　沈雁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笑：“陛下待我这么好，我可舍不得跑，若是跑了，从哪里再找一个像陛下这么俊、又对我这么好的人？”
　　崔彧看着她，眉心舒展了片刻，忽然又拧了拧：“那......许程文呢？”
　　若论起来，许程文和阿雁不过几面之缘。
　　仅仅几面之缘而已，能让人惦记这么久？
　　若许程文也和那个沈容华一样......他心底陡然一沉，觉得自己方才就应该直接把人给砍了！
　　沈雁水：“......”
　　她几乎立刻道：“那自然不可能！陛下，这种事若很常见，那还不全都乱套了？再者，这几年来，许大人瞧着也是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在做事......”
　　她说着，忽然一顿。
　　要说许程文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南下的那次，他主动请命，随他们一同南下了。
　　此前都正常得很，想来可能有些记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
　　但这话就不必和陛下说了。
　　毕竟之前不知道许程文可能恢复记忆，都已经气成那个样子了。要是知道，还不得把自己酸死了？
　　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像这回他这神色模样，看着都快气哭了。
　　怕是心里又堵又酸的厉害。
　　这样的事，还是少来一些好了。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才是最好的。
　　她正想着，一抬眼，却看见崔彧依旧拧着眉心。
　　她忽然问：“陛下方才找许大人，不会就是问这个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是。”
　　顿了顿，他冷声道：“朕将许程文调去蜀中，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
　　沈雁水神色正常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崔彧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见她神色寻常，瞧着真的不在意，眉眼间那层沉凝之色才缓缓松开了些。
　　沈雁水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忽然又问：“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沈容华？还有那个......孩子。”
　　崔彧神色微冷：“赐死。”
　　他原本此前只是以为沈容华是有预知的能力，却没曾想竟是有着前世的记忆。
　　不说人的记忆会出错......就是，如今他想到沈容华，心里就难受得很。
　　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在那么一个时间里，阿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了别人的妻子......
　　沈雁水听见“赐死”二字，倒也没有怎么意外，只是又轻蹙了蹙眉，“那孩子......”
　　“才三岁不到，还是不记事的年纪，不如将人送得远远的，送到济养院去，让他如寻常孩童一般长大吧？”至于最后能活成什么模样，就看天意和他自己了......
　　崔彧蹙了蹙眉，看了她一眼，半晌，还是点了头：“好，依你的意思。”
　　沈雁水说完，垂眸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个还完完整整的蛋糕，又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陛下到底要不要吃小蛋糕？”
　　崔彧也看了一眼那蛋糕上的两个小人儿。
　　他忽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雁水:“............”
　　崔彧神色淡淡，“吃，我喂你。”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小银勺，从蛋糕上挖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沈雁水张开嘴，不客气的“嗷呜”一口吃掉了。
　　些许奶油沾在了她的唇上，嘴角边。
　　见他转过头去挖第二勺了，她趁机双手捧住他的脸，将满嘴的奶油尽数糊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起身就想跑。
　　然而刚站起来，手腕便被用力一拉，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
　　这一次，崔彧没有再挖第二勺。
　　他低下头，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那块小小的爱心夹心蛋糕，被两个人尝了又尝，品了又品。
　　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吃完。
　　沈雁水的嘴唇被亲得嫣红水润，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一双桃花眸里也漾着水雾，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狠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麻的嘴唇，顿时瞪了一眼正在端着茶杯品茶的崔彧：“你干嘛那么用力？等会儿出去，都要看见我这嘴了。”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嘟嘟水润润的唇上停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放心，他们不敢。”
　　沈雁水嗔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郑元德压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显而易见的带着几分焦急：“奴才有急事禀报。”
　　崔彧神色微敛，“进来。”
　　郑元德快步进屋，没敢抬头，语速却是极快：“并陛下，东宫方才传来消息，张良媛出事了......”
　　“你说什么？！”沈雁水心间猛地一惊！
　　崔彧的脸色也倏地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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