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作者: 简介:   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入v,v章万字更新,谢谢读者小天使们~么么   1、   蓬灵死在那辆强制带她去做腺体捐献手术的车上   她听说事后搜查牵涉之广,救援规模之大,非一般事故可比,就好像将她从三岁关到十八岁的研究所真有那么痛惜她似的。   她当然毫无生还可能。   毕竟她只是一个体弱,残缺,且无依无靠的omega。   2、   黑户加没钱,神仙也难救。   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找个能跟她假结婚换绿卡的冤大头,最好还有点小钱?。   好在老天有眼,世上好人A还是多啊?^^~   她与沈漾的同居生活过得那叫个举案齐眉风平浪静,虽然他傲慢死装,性格乖僻,但好歹出手阔绰,也算护短。眼瞅着合约期限届满,蓬灵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却出了两个小状况:   一是明明心中有着白月光的沈漾缠她到了后半夜,非得让她同意将这份短期合同变成终身契约;   二是,六个小时前,此刻就睡在隔壁的沈卞清,她名义上的大哥,刚刚临时标记了她。   3、   研究所发现了她,想必很快,两位冤大头就会幡然醒悟,勃然大怒,并且决绝地把她扭送进监狱。   她走不掉了。   除非……   4、   死遁这事也讲究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蓬灵自认遁得更加完美!   一年过去,想必不过是露水情缘的各位男A们也不会再耿耿于怀于她。   哼歌,开门,换鞋,一抬眼就是好久未见的沈卞清,他正将热气腾腾的砂锅放在桌上,然后将她那双咖色的隔热手套摘了放在一旁。   “过来吃饭。”   蓬灵连眼神都清澈了,僵硬着在他对面坐下——   “洗手。”他又平静道。   她浑浑噩噩地去。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好在沈卞清向来是个性情沉静的人,中途还似从前一般为她盛了汤,仿佛这一年的不辞而别对他不过是无事发生。   蓬灵一吃完立刻起身:“我去切水果。”   厨房窗户那能翻出去。   前脚刚踏进厨房,身后就传来男人下一句话:   “猎鹰上屋顶盯死前后门,阿尔法封锁前街,布拉沃控制后院,影子贴近西墙监视,无人机升空扫描热源。另外,沈漾此刻就在窗外恭候你大驾,你确定更愿意出去见他?”   他笑了声,听不出情绪:“蓬灵,你最好现在对我好一点,这样,你今晚或许不会过得太辛苦。”   阅读指南:   1、男全C,三人转,白月光为假,角色栏中无论主角配角均对女主身心唯一。   2、死遁连夜跑路,两A联手抓包把人抓回来,好,该死的死遁失败。   3、土文,土,很土,非常土,批皮abo背景但土,无abo社会平权内容,作者是土狗,只是想吃点易感期发*期匹配度爆表的土土的饭,私设众多。   4、男A女O,由于腺体原因,女主无法被永久标记,所以当A易感期或是信息素已经难抑爱意时,她只会用清澈愚蠢的目光看着他???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恋爱合约 ABO 狗血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第 1 章   公元4031年12月24日,平安夜。   蓬灵执行了人生中第一次越“狱”。   严格来说,这应该算第三次。   第一次,她断断续续耗了整整四个月,硬生生在研究所的通风管道与天花板夹层摸出一条算不上路的逃生通道。   第二次,她把这条路线给了方茹,让她先跑出了这座噩梦般的牢笼。事后,研究所旋即升级了安保系统,封死了所有隔层,杜绝下一个“方茹”的出现。   而今天,第三次,终于轮到她自己。   走廊尽头,自动清扫机器人正执行今日最后一轮消毒,低沉的机械嗡鸣由远及近,巡逻队员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在机器人身后逐一查房。   蓬灵的脚步杂乱又急促,死死屏住呼吸狂奔,缺氧的不适感袭来,那催命般的巡逻脚步声在她耳膜里被无限放大,让太阳穴都阵阵酸胀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闪身,用最后一丝力气冲回了自己的隔离房间。   7号房的厚重铅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巡逻队的视线在最后几秒刚好被拐角挡住。   蓬灵脱力地背靠在墙上,随即抱着膝盖缓缓滑蹲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全是虚汗。   刚才这一段折回来的路,她不过拼尽全力跑了两分钟,就已经累得快要干呕出来。   好在——   她缓缓摊开手心,一枚泛着冷光的门密钥静静躺在掌心,那是她在多次踩点后,刚新鲜偷到的唯一希望。   这一次,她要等最后一轮巡逻换班结束,借着这枚密钥,光明正大地跟着新主人,从研究所中心园区的正门离开。   “人呢?”   巡逻队揿亮铅门上的反向探视猫眼,方方正正的大屏本该把隔离房间内的一切暴露无遗,可蓬灵并不在其中。   “7号房二次呼叫,重复,7号房二次呼叫,phelin?”   连续三次呼唤都石沉大海,门外的人彻底没了耐心,刷过通行权限卡,一群人鱼贯涌入房间。   “phelin?”   洗手间的门被不讲礼貌地推开,蓬灵单薄地站在洗手池旁,脸颊与鬓角的发丝被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带队的并非普通巡逻队安保队员,而是负责“ph项目”的助理。   助理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客气却直白地开口:“phelin小姐,这个点了……还在洗漱?”   他将手中的平板点得“哒哒”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有关蓬灵的生理数据与“ph项目”的全流程日志记录。   蓬灵的视线跟着转向他手中的平板,近乎麻木地盯了好久。   像是一只小白鼠被投放在研究所里,15年的时刻观测和反复实验,让她的一切都变成电子数据,汇总后,只需要一点点内存即可。   她听着电容笔滑动页面的声音,一句话也不想回答。   见无回应,助理也不生气,他看着那些图表和数据,流畅地替她回答了:“您一般在晚上十点前就完成洗漱了……毕竟之后就是宵禁时间。嗯,现在是11点15分?”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抬起头,脸上依然是客客气气的笑容,眼神却已经警惕起来:“今天怎么弄得那么晚?”   蓬灵没有应声,抬手关掉洗手间的灯,走了出来。   随行的检测机器人瞬间启动,远程扫描仪精准对准她,冰冷的机械光扫过她的全身。   激素波动、心跳频率、血压、信息素……所有生理指标都会被实时记录分析,以此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蓬灵没等机器给出检测结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反手伸向自己后颈。   “嘶啦——”   一张医用敷贴被她粗暴地撕扯下来。   敷贴粘性极强,一角还黏在她指尖晃荡,她抬手将敷贴展现在众人眼前:   中心晕开一大片暗红血迹,上面还沾着新鲜血痂。尚未长好的伤口因为她这样粗暴的对待而重新撕裂,带下一小块小指甲盖大小的肉。   助理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连忙上前两步,想捧起这块敷贴又不敢,连声说:“您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腺体,让鹭研究员知道了,他会生气。”   蓬灵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敷贴中心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表情陌生得好像那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研究员从未真正想要伤害您,对omega而言,腺体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重要到定位芯片也选择植入在我的腺体里?”蓬灵随手扔掉这块敷贴,“我不舒服,在腺体里我就剜腺体,在胳膊里我就剜胳膊,没什么不可以的。”   敷贴落地,背面朝上,清晰显示着使用期限已过。   原来是起来换药……助理挥散心中的猜忌,开始低声劝解她:   “什么话?何必把我们放在对立面?您知道的,研究所决定将您拍卖出去,鹭研究员反对多次,依旧阻止不了。”   “他装芯片,是想明面上走个流程,您被拍卖出去了,他自然有办法再将您接回来,之后在账面上,就不会再有phelin的存在,研究所自然也不会再拍卖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现在给您吃颗定心丸也无妨。买家,哦,就是您的新主人,是我们精心挑选过的,安全,忠诚,规矩,绝不会让您在外超过一周。”   机器检查结束,指示灯并没有跳回绿灯,但一群人已经无暇顾及蓬灵测谎不通过的事了,她腺体的健康情况显然是更为重要的头等大事。   蓬灵垂着眼帘,任由众人围着她处理伤口、更换敷贴,表现得异常温顺配合,仿佛真的被这番说辞打动。   沉默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好几天没见到鹭启了。”   “他心情不佳。”助理只点到为止地说了五个字。   心情不佳。   那真是太好了。   蓬灵表情依旧钝钝的,心里却想着,鹭启最好一直心情不佳,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不出来,可千万别找她。她也许能骗过别人,但鹭启实在太了解她了。   一群人替她换了敷贴,叮嘱她好好休息,便出了门。   平安夜的最后一轮巡逻查房,就此结束。   蓬灵蜷缩在被子里,等外界一切重归寂静后,才从枕头下翻了个微型光脑出来。   这是上一次拍卖会上,竞拍失败的56号路过她时,趁人不备偷塞给她的。   她当即就收下了,56号那晚就是冲着她来的,喊价一路飙升到3000万,最后在研究院内定人选的6000万下一锤定音。   她当然不会蠢到跟着研究所的内定人选从一个魔窟到另一个魔窟,但是竞拍失败的56号既然有心,她也更愿意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与他完成一场“私奔”。   光脑上,56号在四分钟前发来消息:   【亲爱的,今晚的展销会快结束了,我已在教堂里等你,零点不见不散。】   底下还附带着56号的一张怼脸自拍照,他看起来起码超过50岁了,260磅的体重让他这张自拍照只能自信露出大半张脸。   蓬灵很快发了个亲切的【好】。   260磅怎么了?比她大两轮还要多怎么了?能把她带出去,56号就是世界上最英俊的、堪比上帝和天使一般的男人。   只要出去了,她有的是办法偷逃离开,总比在这密闭的,堪比监狱一般的研究所里再困上下一个15年要好。   确认消息发送成功,蓬灵立刻删除两人的所有聊天记录,随后将光脑翻面,打算拆解出芯片和电池,待会分开丢弃,不留痕迹。   她没机会接触电子设备,对拆卸更是不太熟练,捣鼓了许久才摸到些许门道,双手反向一使劲时,光脑突然打滑,猛地从手中蹦飞,“咚”的一声掉进了床缝。   她连忙伸手去摸,只听到光脑落地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响起:【人脸识别失败】。   蓬灵没多想,只当是拆解时误触屏幕,唤醒了人脸识别,超时后自然会弹出提示。   她起身,打算下床把光脑从床底捞出来,刚坐直身子,床底下却缓缓传来六下清晰的按键声。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止不住地战栗。   随后,光脑第二次响起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屏幕解锁成功】   这一声好像一道雷劈在她头顶,蓬灵僵在原地,彻底不动了。   空气里逐渐弥漫出一股腐朽的气息,那是陈年旧书打开后油墨混着灰尘的味道,刺鼻而阴郁,带着一种诡异的执念和偏好。   这是谁的信息素,她再熟悉不过。   蓬灵面容惨白,僵持的视野里,她只能看到光脑被人从床底下丢掷出来,狠狠砸到对面的衣柜后连滚几圈,发出沉闷且暗含情绪的响声。   他睡在自己床底下。   一直。   神经病,疯子,变态。   一只过分苍白修长的手猛地反扣住她的床沿,床底下噩梦般的那张脸映入眼帘的那一秒,蓬灵全身的血液都应激般涌向大脑。   今晚可能要失败了。   这个念头好像泥浆一样死死地将她往下拖,蓬灵完全接受不了,情急之下,她鱼死网破地抓起密钥,用那截凸出来的、形状崎岖尖锐的头部,狠狠扎向床沿边的这只手。   “咯。”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从对方无名指指根传来。   天才的7号研究员,完美主义者,稳到仿佛被上帝亲吻过的一双手,天生就该在研究所里璀璨发光的、伟大的未来之星……   他毁掉她的一生,她就毁掉他这只手。   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蓬灵也数不清自己在惊惧和悲怒中到底连扎了多少下,脑子里唯有绝望的一句“一起死掉算了”。   那只手一直没挪动,似乎是由着她发泄。   最后一下她好像扎进了血迹斑驳的床铺,蓬灵伸手要抢回密钥,肩膀却被人一把扣住。   四周都是飞溅的血迹,伤口已经血肉模糊,他却连一点痛呼都没发出来,只是精准地拦住她要抢走密钥的动作,而后直接将她从床上用力拖了下来。   蓬灵整个上半身都被迫悬空在外面,目光还死死地盯着他受伤的手,那只手抬起来,整根无名指已经完全断裂垂下,唯有掌心那一点皮还牵连着斑驳狰狞的断指,恐怖而惨烈。   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优先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有条不紊地压制住她的抵抗,确保她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这才用鲜血淋漓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镇定剂。   注射前,他不慌不忙地对着光线细细核对了镇定剂的品类和计量,严谨专注,规范客观,唯独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断指一眼。   他对自己手指的不在意程度已经到了诡异的程度。   核对无误,他才重新拿着镇定剂靠近她的脖子。   他手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滴在她下巴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淌下去,很快在她锁骨处聚集成一小滩,她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粘稠的液体随着她剧烈的挣扎四散流开,好像一张新结的蛛网。   蓬灵手脚并用,拼命反抗,眼里只有那截靠近她的、摇摇晃晃还没有完全断掉的无名指,好像她功亏一篑的越狱计划,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   她越狱失败了,却只弄断了他的手指,不,也许甚至没能弄断。   他应该能把这截完整的断指再接回去,他完全有这个人脉、技术和资源。   除非——   蓬灵忽地卸了与他对抗的力气,他反应不及,连连收了力气却晚了,她就这样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   “phelin……?”他开口低声叫她。   蓬灵难得坚强地没喊痛,她翻了个滚,迅速爬了起来。   他眼皮轻轻一跳,以为她要跑,拿着镇定剂的那只伤手立刻抓了上来。   可蓬灵没有跑。   她猛地转身,双手够住他的手臂往下重重一拉,自己则反向迎上去,毫不犹豫地一张口,直接咬断了那根被一层皮勾连的断指。   口腔里瞬间溢满了浓重的血腥气,蓬灵半点没犹豫,抻着脖子拼命咽了下去。   从喉咙到胃里,都传来火辣辣的刮痛感,难受至极。   蓬灵死死咬住牙,拼命压住生理不适,玉石俱焚般霍然抬起头看向他。   手指没了,你还接得回去吗?   刚才被生生扎断手指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这时却仿佛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蓬灵以为对方终于生出了惊怒之意。   可他没有。   他停下所有动作,长久地将目光凝滞在她血迹斑斑的唇上,那点目光缓慢到似乎承载着某种越来越沉重的力量,一点点从她的唇,滑到脖子,再往下到胃。   他的表情有些怔忪且微妙,似乎陷入某种思考和幻境中,她从中捕获到一点隐晦的愉悦,意外的满足感,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他精神上的,奇异的饱腹感。   她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诡异的静止中,蓬灵终于率先反应过来,她冲上来一把抢过密钥和光脑,而后脚步一转,撒开腿就往门外跑。   密钥的权限可以随时打开她的房门,铅门移动,他这才从那种缥缈迷幻的出神状态里抽离,起身大步赶来。   晚了。   铅门刚开一条缝隙,蓬灵就侧身钻了出去,随即疯了一般猛按关闭按钮,厚重的铅门徐徐合拢。   那扇门隔开了两人,正如无数个曾今。   只是这一次,在内在外的人颠倒了。   他抬手想要从内部打开门,手指习惯性地按上指纹录入区前,却蓦地顿住了。   能解锁房门的指纹,正是他左手的无名指。   而那根手指,已经没了。   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她。   蓬灵的嘴唇上,脖子上,乃至前胸都是他的血,她向来是个温顺,听话,亲人的omega,对人说不出重话,有些话一出口,自己先憋不住眼泪和哭腔。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为了让他听清,她将语速放得无比缓慢。   蓬灵竖起一根手指,当着他的面,慢腾腾地用指甲划过自己的喉咙,一路往下到胃,一字一顿道:   “有种你就把我摁在手术台上生剖了。”   “如果四根手指的你,也能拿稳手术刀的话。”   “鹭启。”   *   零点前,蓬灵需要赶到教堂。   鹭启被关在房间里,最后一班巡逻已经结束,他没有指纹,没有密钥,根本不可能快速出来。   所以,蓬灵必须赶在研究所其他人察觉异常之前,和56号汇合,混在今晚私密展销会的参会人群里,一起离开研究所。   研究所中心园区被建造得像一个封闭迷宫,蓬灵走过每一条路,知道最终都会被各扇鬼打墙一样的铅门挡住去路。   她手中的密钥,仅能打开中心园区A区一道门,门外是五条形如手指的封闭走廊,分别通往教堂、图书馆、典礼大厅、基因冷冻库与生物垃圾处理站。   蓬灵至多只能进到这些地方,再想往外走,就需要更高的密钥权限。   而56号作为今日的参会嘉宾,权限仅能进入教堂、图书馆与典礼大厅,但他进不去A区一道门,无法接触到中心园区。   因此,两人约定好在教堂碰头,由56号拿着参会身份卡与临时通行证,带她离开。   蓬灵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从她的房间到教堂,她一共跑了十五分钟,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长的路,因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能废物。   她的身体在这15年的“研究”和“测试”中已经被作践完了,任何需要耐力的项目对她而言都像是自取其辱。   可今天,她撑住了。   蓬灵记不得已经是多少次咽下气管里泛起来的血腥气,她手脚都发软发麻,只是绷着那一根弦让自己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她一遍遍夸奖自己,哄着自己今晚的表现堪称机敏且优秀,而且她还没有哭,连眼泪都没有流。   终于,教堂繁复华丽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蓬灵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最后几步,她几乎是扑上去,用两条胳膊和全身重量顶住沉重的大门,奋力推开。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响起,走廊里的冷光短暂地照亮了门内一小片地砖。   蓬灵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踉跄着向前冲去,惯性让她狼狈地膝滑进教堂,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的喜悦像是汽水泡泡一样纷纷上扬,空气里的各种气息涌入她的鼻腔,她闻到了陌生的信息素味。   大概是56号。   “您好,我……”蓬灵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句话都讲不完整,喉咙里的血腥味再次翻涌,她只能用力吞咽,压制住不适感。   十几秒钟的时间,那点血腥味不降反增。   身后的教堂大门一点点自动关闭,蓬灵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空气里除了陌生的信息素外,还有甜腻得过分的廉价催化剂。   以及,覆盖在这所有气味之上的,浓烈而汹涌的血腥味。   她缓缓抬起脸,借着走廊与大门间最后漏进来的那缕冷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56号仰面躺在地砖上,他双眼圆睁,嘴巴大张,面庞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260磅的体重让他肚子上的肉像是半融化的奶油一样垂淌下来。   而他的身下,大量血迹蔓延,让他看起来像是浸泡在血海里的一座岛。   如此大的出血量,早已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蓬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直愣愣地望过去,这才发现56号身后有个颀长高挑的人,正背对着她站着。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形似千年前苗刀样式的细长薄刃刀,刀尖处还有蜿蜒的血迹一点点往下流。   男人手腕轻转,将刀面上的血迹,在56号的裤腿上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随后缓缓侧过身,无声地看向她。   他一点儿也不忌讳在她面前暴露真容。   蓬灵看到了他银白色的一头短发,年轻陌生的面容,他只侧过来大半张脸,右眼是正常的眼眸,左眼球却慢了半拍才定定地盯住她。   毫无温度的,玻璃弹珠一样的机械瞳孔,是后天装备的义眼。   暴露了这么多特殊的体貌特征,大概在他眼里,闯进凶杀现场的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身后的教堂门终于沉重地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湮灭,将她跪坐在地上的影子也吞噬进黑暗里。   是的,她的第一次,或是第三次越狱计划,她暗度陈仓的新主人,她所有为之努力的一切,   都在此刻,彻底宣告结束。 第2章 第 2 章   圣母玛利亚神像静静矗立,周身晕开母性般温柔的光晕,雕塑下的无火壁炉透出浅淡微光,昏昏柔柔,恰似黄昏沉落时,天边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日光。   可与之相悖的是,空气里充斥着廉价催化剂的香气,刺鼻的甜意在细品之下几乎泛出一股发腻的涩苦,将教堂本该神圣的氛围,搅得肮脏不堪。   蓬灵一遍遍地默念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是想跑出研究所,跑出这个限制她自由的牢笼,而不是想找死。   更不想现在就死在教堂圣母玛丽亚神像的注视下。   不远处,那个义眼男人,正无声地立在那里,像是在观赏她临死前的无用挣扎。   他看着极为年轻,一身黑色作训服利落挺括,肩线斜跨的弹力束缚带用光面金属扣在胸肌前收紧,又顺着腰线环绕一圈,衣料褶皱都贴身伏在肌肉轮廓上,双腿笔直修长,每一寸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感。   至于他腰侧别着的刀鞘,质感精良,一看便价值不菲。   在这个时代还能用刀的人,不是装腔作势的疯子,就是真狂妄放肆到有两把刷子的亡命徒。   蓬灵毫不怀疑自己只要露出一丝掉头就跑的意图,这位义眼立刻就能用那把长约一米六的薄刃刀给她串成一个糖葫芦。   死一样的寂静里,蓬灵轻声细语地开了口,把方才未打完的招呼礼貌地讲完:   “您好,我是phelin,请问您就是我的新主人吧?”   依旧一片死寂,对方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可第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后,蓬灵觉得再说第二句话就没那么困难了。   即使她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她辨认出碎在56号尸体边的玻璃碴就是空气里俗气且甜腻香气的源头,拆开的塑封包装是研究所的手笔,还标了个“样品”字样。   这里的东西从不在市面上流通,管控极严,更多的是通过像今夜这种受邀制“展销会”进行暗中购销,东西看似普通却效果强效,比如这个alpha“催化”剂,专为AO结合助兴用的。   能接连受邀参加研究所的拍卖会和秘密展销会,眼前的男人或是56号定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一等公民,想来要拿到这种东西并不难。   蓬灵更偏向于,是56号带来的催化剂。   50岁的男人,买催化剂不买omega专用,买的是给他自己用的,也是蛮符合他热情过度的意图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遗憾。   但正是这种阴差阳错,还好,现场洒落了烈性催情剂,还好,洒落一地的是alpha专用。   蓬灵脑海里转过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反复将她能拿出来交换的筹码算了又算,最后深吸一口气,再次辨了辨空气里散发的陌生alpha信息素:   威士忌,酒精味,比刚才更加浓郁。   这不是56号的,而是义眼的。   他也是个alpha。   并也受到了这种腌臢玩意的影响。   不幸中的万幸。   “我闻到您的信息素了。”蓬灵打定主意,坚强地让自己两条不听话的腿站起来,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开始向他展露自己6000万的优势。   “很醇正的拉弗格,我没有喝过呢,只是听说它有很重的泥煤酚味和海藻气息,但今天总算闻到啦。”   “前调有点……”蓬灵努力咽下那些“刮喉”“刺激”“病态疯狂”“接近死亡”的负面词,强行吐出一句“末日感”来恭维他。   “但中调是偏甜的,麦芽糖和太妃糖,混着辛辣味,最后是海盐余烬的悠长。”蓬灵答完后轻轻皱了皱眉,反驳自己,“诶,不对,后调不对。”   “怎么会是樱桃果味?拉弗格酿制过程中有樱桃吗?”   面前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的男人,在听到“樱桃”两个字后忽然扭过脸,定定地瞧了她一眼。   这一眼太突兀,像是被某种大型食肉兽类盯上了,蓬灵一个激灵,本来就打颤的小腿几乎要给他跪下去。   答错了?   不可能。   在这件事上,她从不出错。   在信息素辨别上,她有着与生俱来的绝对天赋。旁人眼中单一笼统的信息素,只要被她捕捉,就能精准拆分出独一无二的前、中、后调,哪怕是一丝极细微的特殊气息,都无处遁形。   这是每个人信息素中独特的胎记,无法隐藏。   就像这缕突兀掺在拉弗格里的新鲜樱桃。   这种天赋,通常意味着她与他人的信息素匹配度远高于常人,毕竟越是命定之番,才越能精细准确地分辨出对方的信息素。   可鹭启研究她很久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和别人的匹配度并没有异常偏高。   真正特殊的,是她腺体里的腺液。   抽取后能制成某种类似于兴奋剂的玩意儿,注射进alpha、beta或omega体内,便能在短期内大幅提高对信息素的敏感度,营造出“高匹配度”的假象。   这对于匹配度至上的ABO社会来说,无疑是拥有巨大市场的黑色产业。多少人凭一纸高匹配度就能跨越阶层,拜入豪门,实现精英价值。   蓬灵希望眼前的义眼能通过她这句“樱桃”看到她的价值,也看到她之所以被拍出6000万成交价的原因。   56号死了,那就再换一个“56号”。   “是樱桃酒的味道,”蓬灵语气无比笃定,努力挤出一丝安心的神情,“看来我们的匹配度很高,难怪第一眼见到您,我就觉得格外安心。”   她自顾自地将男人认定为今晚的新主人,刻意忽略地上的56号,表露出十足的顺从:   “这里到处都是隐形监测器,您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每道门都设有信息素检测,杜绝一切意外。”   她委婉道:“您现在的状态,离开正门的时候大概通不过监测仪,一旦被请到隔离间,很容易暴露身份。”   对方依旧沉默不语。   这种态度让蓬灵背后开始冒汗,甚至隐隐希望对方只是个哑巴,而不是在拒收她递出的这一大堆橄榄枝。   为了表露出十足的诚意,她高高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一寸寸缓慢地朝着他挪动。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瞥见他那只义眼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她知道他一定能看清她,义眼能夜视,她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每走近一步,空气里的樱桃酒便更浓郁一分,随着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那些无形的信息素仿佛化作实体,控制不住地攀上她的肩头,缠绕住她的手臂,以一种裹挟成茧的姿态,将她牢牢困住。   即便男人依旧一言不发,但信息素就是小猫小狗的尾巴的存在,它并不完全受主观意志的控制。   蓬灵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离他四五米的地方,终于抵达了意志力的极限,再怎么哄骗催眠自己,也抵抗不住生理性的恐惧,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一步了。   她只能在嘴上努努力,用那种心照不宣的,略显轻挑的语气暗示道:   “先生,虽然我之前并没有被竞拍过,但我知道很多买家会现场验货,您要不要——啊!”   她眼前一花,甚至看不清残影是如何一瞬间到达她面前的。空气波动扭曲的一瞬间,她的肩膀就被人大力握住,那把薄刃刀的刀柄明晃晃地齐平在她眼下。   她从未如此直观地了解到,一把160公分长的刀是什么概念!   惊恐的尖叫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她就被男人猛地拽到56号的尸体旁。   慌乱中她踩到了滑腻的血迹,本就站不稳的两条腿这下更是被吓得不听使唤,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啧。”   相当不耐烦的语气。   在她沾上更多血迹之前,他拽住了她的胳膊。   蓬灵所有的支点都维系在他手里。她惶惶抬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哭了出来。   尸体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教堂里唯一的梦幻光亮处,它正对着圣母玛利亚雕像背后那面彩色玻璃墙,外面的灯光穿透玻璃,化作斑驳绚丽的光斑,投在地面上,宛如一处刻意搭建的舞台。   蓬灵刚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她被拉进这处磨砂调暗的“镁光灯”下,才恐惧地反应过来:义眼可能也是个有着古怪癖好的变态!   他连杀人都要找个更为艺术的,对光影有讲究的地方!   她的脸也被彩色玻璃分割出明暗片段,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跟56号双宿双飞,变成一对生死鸳鸯,现在连死亡舞台都搭好了,就等她伸脖子一刀了。   蓬灵万念俱灰,就这么泪眼朦胧地抬着头看向艺术杀人魔。   而男人也垂着眼,迎着光线,细细打量着她。   方才朦胧昏暗的光线下,一切都是模糊的,但是她的五官长得太好,以至于仿佛在像素极差的旧照片里收束了焦距,更明显地衬托出她的出挑样貌。   她穿着统一呆板的研究所制服,露出来的骨骼线条里,从脸到脖颈都是凝练流畅的,非常明显的omega长相,但又有点不一样。   她的眉眼间野生感太重,黑色的瞳孔转动间显得有些倔强,胆子很大,但一旦含着眼泪又有些逆来顺受的可怜意味。   她太瘦了,不是那种被追逐的、流行的瘦,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病气和仙气之间的苍白和脆弱,每一寸发丝和骨骼都在诉说她受尽了苛待。   这种病气和羸弱让她像是一只薄而透明的水母。   似乎轻、轻、一、撕、揉、就能被扯、烂、毁、掉。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拇指指背顺着刀柄往上一挑,作势就要抽刀。   水母本身艳丽的色彩和永恒的盈盈亮光,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样的美貌带着致命的毒。   杀了一了百了。   蓬灵连哭腔都憋回去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她撑着一把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想要摸上他拔刀时手腕处露出来的、那一小块没被手套遮住的皮肤。   刀面寒光一闪而过。   她吓得浑身一颤,立刻放弃靠近刀刃的手腕,而是咬紧牙关踮起脚,飞快地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侧脸。   下一秒,她的信息素倏然散开。   像是雨点滴进池塘,透明而无声,空气里微微荡开某些涟漪,只一瞬间就被更具有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包裹吞没。   几乎是同时,她听到一声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低低的喘息,呼吸声有一瞬间变得明显且粗重,但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男人维持着抽刀的动作,没再拔出来,也没有收回去。   不够解渴的露水只能让人更加不满足,他没说话,但空气里的樱桃酒变得越发焦躁而辛辣,气息欲求不满地缠到她的脖颈处,变成某种虚无而粗暴的绞杀,似乎想要掐住她的脖子,从腺体里暴力榨出更多的信息素来交缠。   蓬灵被缠得有些发晕。   一股不合时宜的燥热从她的鼻腔直冲太阳穴,这种突然的奇怪灼热感出现在浑身冒冷汗的她的身上,异常得让人难以忽视。   蓬灵发胀的大脑里陡然冒出一个绝处逢生的猜想:   神圣的圣母玛利亚在上,她蓬灵命不该绝于此,可能,或许,大概,眼前的杀人魔与她的匹配度确实很高。   她眼睛睁得滚圆,几乎是重新迸发出了生的希望。   艺术杀人魔可能会有一些神经病的癖好和追求,但神经病不是弱智,没有一个alpha会轻率杀掉高匹配度的omega,因为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就像是一个稀有血型的人一定不会把唯一一个血包杀了,万一有一天需要呢?   他应该也已经确认了她的确是最适配的血包,他哪怕不清楚6000万的意思,但绝不会闻不懂此刻已经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信息素是什么意思。   长久的寂静。   他没动,蓬灵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紧张万分地看着他,祈祷自己这孤注一掷的赌注能赢。   良久,男人松开五指,长刀循着重力“咔嚓”一声落回刀鞘。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年轻的声音是清亮的,却被催化剂熏得略带沙哑,语气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就结束了?” 第3章 第 3 章   “他们在抓我,我不能释放太多信息素,会被无人机监控到——”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一只手骤然攥住,男人不由分说地半拎半拽着她,径直朝着教堂大厅侧边的告解亭走去。   那是个酷似密闭电话亭的小隔间,是信徒向神父忏悔罪过、祈求宽恕的神圣之地,此刻却成了两人完成发/情抚慰的藏身之处。   他站在她身后,粗暴地在她肩膀上推搡了一记,动作不怎么绅士地将她先请了进去,告解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个小网格窗还能微弱地透来一点稀薄的亮度。   蓬灵被推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走了几步,胡乱抓挠着墙面才稳住身形,脑海里艰难地浮现出告解亭的内部构造。   她小时候只隔着网格窗户,脱了鞋踩在外面的跪凳上偷偷朝里面张望过,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   神圣的地方总让人心生敬畏,她连皮都绷紧了,紧张地站在原地几秒后,下意识往更熟悉的网格窗靠近。   可下一秒,一条带着冷意的手臂擦过她耳侧,“砰”的一声闷响,网格窗的隔板被狠狠拉下。   这还不够,他甚至抬手,将左右两侧的紫色布艺小帘也一并拉得严严实实。   彻底的黑暗瞬间将蓬灵吞没,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连指尖都无处安放,一只手忽地又抓住了她的小腿。   “你,……你干嘛?”黑暗让她本就强撑的那点安全感更是荡然无存,顿时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   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跟人解释,我行我素地将她的小腿抬高,在蓬灵七上八下时朝着她脚底下塞了把凳子。   两人之间悬殊的身高差,终于被弥补了些许。   蓬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放在告解亭两侧,信徒祷告时的跪凳。   她小时候不懂事踩上去过,今日又是。   “这不能踩!”她立刻强调,“亵渎神明会遭报应的!”   “你都要在这里抚慰我了,还在意踩了凳子?”   一句话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更是被“抚慰”两个字占据了思绪。   AO之间的抚慰从来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是信息素安抚与临时标记,要么是体液交换。她不确定在那种强效恶心的下作玩意的催化下,对面这个杀人魔要做到什么程度。   他听起来还能跟她正常交流,但在这个狭隘密闭的房间里,樱桃酒信息素变得更加躁动而强势。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把他的变化展现得更为露骨。   她听到他短促而频繁的呼吸,抓住她小腿时过高的体温,以及频繁响起的吞咽,似乎渴得不行。   蓬灵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说实话,她不是个对贞洁有太多顾虑的人,不管对面的男人要干什么,选择哪一种抚慰方式,只要能让她活下去,让她有一线出去的希望,她都愿意。   她刚将手搭在自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男人直接双手穿过她腋下,把她整个抱上了铆在内壁上的一个小桌板。   这个小桌板非常窄小,蓬灵感觉到自己臀下坐到了什么,意识到后立刻挣扎起来:   “桌子上有《礼书》!拿开啊,怎么能坐书上?你不如让我张着腿坐圣经架上算了!”   来一发就来一发,她是可以不介意,但不表示她能这样亵渎神明,这跟她上床时床头柜放着母亲注视的照片有什么区别??是个人都萎了!   书被人不耐烦地抽走,随后随意扔在了她脚下的跪凳上。   蓬灵终于消停了,因为男人用带着手套的手背轻轻抵开了她的膝盖。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凸起的指骨,微微一用力,便陷进了她柔软的皮肉里。   他忽然道:“想出去吗?”   蓬灵一顿,随即听到他更直白的话语:“不是叫我主人吗?”   她没接腔,但也没否认。   有些事便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那就好好抚慰,别耍花样。”他最后提醒了一次。   omega就是温顺,亲人,柔软的。   他让她把腿张开,空出一个极尽暧昧的空间,而后往前一步,鞋尖“笃笃”两声,抵在她脚下的跪凳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无可再近。   蓬灵是被他架上桌板的,宽松的裤腿皱在腿根处压住了一截,再被分开膝盖后,裤脚又往上窜了一截。   冰冷坚硬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她裸露的小腿肌肤,她轻微打了个颤,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腰间长刀的刀鞘尖端。   男人指尖轻巧地拨了下刀柄,那鞘尖便不轻不重地在她小腿上“——啪、——啪”拍了两记。   是警告她差不多可以了。   她的神经又一次抽紧了,立刻坐直了身体,伸出手往前探,摸到了他绕过腰间的束缚带,顺着往下到胯才摸到搭扣,她在光面搭扣上胡乱按过去,瞎猫碰上死耗子,终是“咔哒”一声解开了。   “你干什么?”这一声质问的声音压得很冷,没有人会把这种语气当成欲迎还拒的调情。   蓬灵愣了一下,刚要叫屈一句“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刀柄忽然就从下方顶上来,粗暴地隔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他冷冷地警告。   “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她连忙举起双手投降着往后仰,虽不理解,但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就跟刚才一样用信息素是吧,我了解了。”   他不语,但左手始终搁在刀柄上,似乎在提醒她再犯一次错,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这个位置让蓬灵能很方便地触碰到他,黑暗中她接连碰错了位置,从肩膀到脖子,最后是他纡尊降贵般低头侧了侧脸,她的手指才抚上他的脸颊。   这点皮肤接触就够了,蓬灵沉下心,专心致志地开始用信息素抚慰眼前处于发/情状态的alpha。   黑匣子一样的暗室把信息素浓度堆得越来越高,他的精神力状态明明在抚慰下有效变好,可呼吸却乱了又乱。   距离太近了,那些呼出来的热气星星点点地洒在她侧颈上,她往后缩了下脖子,他却喘着气将脸颊主动蹭了下她后退的掌心,那只始终按在刀上的右手随着不断前压的身体终于难以忍受般撑在她腰侧的桌面上。   她的衣摆被他的掌心胡乱压住,布料纵向绷紧,让她生出一种被彻底禁锢、无处可逃的错觉。   她空出一只手扯了下自己被他压住的衣服,刚抽出来就顺着往侧面躲了一下,他的状态却跟磕了药似的缠上来,膝盖往前不由分说地压住她的大腿,动作间脚尖踢到跪凳,硬生生打断了他逼近的意图。   “砰”的一声。   那个跪凳被他不耐地踢到一旁,趴在上面的《礼书》立刻飞到了地上。   上帝原谅我吧……蓬灵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两人中间终于再也没了障碍,他肆无忌惮地往前压,被解开后就没扣回去的束缚扣松松垮垮地系在腰胯上,随着他不断逼近的腰一起压紧,深深地抵在她的大腿上,像是在她身体上烙下某种印记。   她被彻底困在窄桌与他的怀抱之间,动弹不得。   他让她别碰他,她老实照做了,除了联系在他侧脸的手心外,她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自己身侧。   他却有些不满足于这种乖巧了,那条手臂被他抓住往他身上带了下,他的上半身则彻底压过来,歪着脑袋在她肩膀处欲求不满地嗅了又嗅。   越靠近后颈腺体,这种不良的,危险的,成瘾的,美妙的……   他整个人几乎陷入某种混沌色乱的状态,阖着眼难耐地伏在她肩头,断断续续地喘。   空气里的樱桃酒像是被倒入了醒酒器般,时间让它慢慢蒸腾出芬芳而迷人的微醺气味。   尾调的新鲜樱桃像是被人碾烂了,榨出来的新鲜汁水很快氧化变质,散发出某种像是过熟后才会有的酒精味。   分不清是拉弗格原本的酒精味还是樱桃熟透后腐败糜烂的气息,一切失控前,他猛地收拢五指,在她手臂上用力抓了一把,贴在小腿上的刀鞘被带动着猛地斜擦过她的皮肤,随即,他骤然抽身,彻底远离了她。   结束了。   蓬灵仍然呆呆地坐在桌板上,只听到左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大概在远离她后接连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站稳,所以靠在墙上缓了缓。   她都有点佩服这位艺术杀人魔了,在那种下作的催化剂和两人极高的匹配度下能忍住生理本能,只选择用信息素抚慰,既没有发狂标记她,还能在抚慰结束的第一时间就拉开彼此的距离。   是个狠人。   告解亭里的信息素迟迟散不去,但alpha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扔了两粒气胶囊,膨胀散发后,胶囊快速把室内的信息素分解干净。   他推开门率先离开了。   蓬灵连忙跟着跳下去,捡起《礼书》放回桌面,又把跪凳搬回去,随后立刻跑到男人身边。   外面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是低空无人机和搜寻机器人,蓬灵心跳得很快,小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男人正蹲在56号身边,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尸体身上拿走了光脑,证件,以及今晚的通行证,然后站了起来,停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蓬灵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却在他平静的视线下忽地抖了一下,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把临时通行证也拿走了,因为他没有。   她猛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展销会上的,他没有卡,所以出不去,也许是他进研究所的时候走了非常规途径,是一只受邀外的,偷偷潜入的老鼠,而研究所立刻敏锐发现了,正在排查,所以他同样需要正大光明地混在受邀人群里出去,而不能再走进来时的老路。   是她先入为主,看到那把价值不菲的仿古刀后,下意识以为能进研究所的非富即贵,杀56号也只是狗咬狗,是某个权贵黑吃黑了另一个,所以背后一定有权贵替他打点好了一切,让他能在这里出入无人之境。   但如果不是呢?   “我今天带不走你。”男人开口,语气毫无波澜,却像一纸死刑判决。   蓬灵僵在原地,半点反应都没有。   门外的无人机搜寻嗡鸣声远远近近,蓬灵没动,男人也像是不怕死一样没有赶着离开。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抱歉的注视,而是在冷静地评估她,就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   他说:“如果你需要一句‘多谢’的话。”   “不必了。”   蓬灵在心底自嘲,刚才那些带她出去的潜台词大概率只是意乱情迷时的客套话,跟成年人的“下次一定”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心力再纠结于“你骗我!”“这就是文字游戏!”这些无用的废话,而是仰着脸,轻声说:“那就祝先生一路顺利,今晚的事我会守口如瓶,希望您看在刚才……的份上,留我一命。”   男人轻轻皱起了眉。   她以为他有所顾虑,但她有些太累了,所以连祈求的话也说得死气沉沉:   “如果您介意我看到了您的脸……先生,我这辈子都出不去这个地方的,也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存在,不会把我带到警局问话。我保证,我们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遇到,请您高抬贵手……”   “不要杀我。”   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蓬灵一个人在56号的血污中坐了好久,她的精神很累,身体也跟着感到疲惫,今晚再没有越狱的可能性了,这意味着她会再次回到她的7号隔离间,回到鹭启的试管和针剂下。   兜兜转转再次回到原点,不,可能更惨,被她弄断手指并且说了挑衅话的鹭启会如何处置她?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胆大包天地忤逆过他。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无力再去考虑所谓“如果当时”这样无用的假设,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况且,她一点也不后悔,她今晚遇到的事像是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全部努力,她只是失败了,不是死了,这已经很好了。   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活下去。   蓬灵不得不再次强打精神为自己打算起来。   她的目光在教堂里睃巡片刻,最后停在56号的尸体上。   她咬了咬牙,再次爬了起来。 第4章 第 4 章   教堂大门被轰然撞开的刹那,数台机器蜂拥而入,紧随其后的研究所巡逻队身着统一的灰白色制服,大功率探照灯齐齐扫射,冷白的光瞬间灌满教堂,将这里照得如同禁闭室般惨白。   所有光线都精准地聚焦在蓬灵身上。   她坐在圣母玛利亚神像下的无火壁炉旁,壁炉的防爆防护壁已然被打开,露出黑漆漆的炉口。   “早就警告过你,这里的无火壁炉直通动力炉!”助理被挤在人群后方,看不清现场全貌,火气腾腾地冲她吼,“往下爬只会被动力炉烧得灰都不剩!”   蓬灵垂着眸,一言不发。   周遭的机器与巡逻队,也诡异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助理的怒火在疯狂蔓延。   他本来刚结束巡逻交班,舒舒服服开了瓶麦芽啤酒准备休息,一条转了数手的内线消息就突然砸来,说是鹭启找他。   鹭研究员自打phelin被拍卖一事板上钉钉后就更加孤僻古怪,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众人都默认他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突然传讯,绝非小事。   助理不敢耽搁,套上衣服就往7号隔离间赶。可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鹭启正坐在phelin的床沿,左手血肉模糊,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医护团队来得飞快,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急着止血,包扎,寻找断指……助理更是吓得心脏狂跳,手对研究员意味着什么,这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怎么弄成这样的?!”   “断指呢?我带了塑封袋和低温保温桶,快用纱布包好泡进去!”   “明天,不,现在就去联系手术!”   手指并没有找到,助理乱糟糟的脑子里忽然想到:若是断指在鹭启手上,他绝不会舍近求远,用转了数手的内线消息叫自己来开门。   环视房间,里面少了个最不应该少的人。   助理心里“咯噔”一声,几乎不敢看鹭启的表情。   今日巡逻队带队的是他。   其实有关phelin的事,研究员很少假手于他人,皆是亲力亲为,最近因为拍卖一事,才轮到自己头上。   出岔子了……   他不敢触这个霉头,只能缩在人群里,默默帮忙加压、止血、包扎,全程不敢多言一句。   而自始至终,对于手指是怎么弄断一事,鹭启始终闭口不谈。   助理压下各种猜想,只优先处理急救,并小心翼翼地劝道:“研究员,您先接受手术吧,我已经联系了之前拜访过您的、行业内最擅长义肢移植和断指再接的专家……”   “去追phelin。”鹭启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   嘈杂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竟一时没反应过来7号研究员的话。   鹭启转过脸,直直地看向各位,用一张像是面部神经麻痹的脸平静说道:   “追phelin,她弄丢了的话,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   助理好不容易找到了“弄丢了”的蓬灵,积压的火气瞬间爆发,他奋力挤到最前方:“您真是太不像话了!这都——”   话到嘴边,却生生卡在喉咙。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大量血迹从教堂中心一路蔓延到壁炉旁,地上的血痕拖得老长,分明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的痕迹。   而蓬灵的身上,也沾染着大片暗红的血渍。   “怎,怎么回事?”助理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杀了人。”蓬灵说。   “什么??!!”   助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不知道这血是从蓬灵身上流出来的更糟糕,还是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尸体身上流出来的更吓人。   他僵立在原地,需要好好消化一下那四个字,身后的机器与巡逻队却默契从中分开,有人经过他身边,脚步不停,径直往前。   鹭启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得到“人找到了”的消息后就过来了。   蓬灵望向他,也有些错愕,她没想到鹭启会疯成这个样子,居然真的没管自己的手指一点,还有闲情逸致来找她。   “我杀了人,”她看着他再次重复,“他给了我一个光脑,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光脑,我以为他是好人。”   鹭启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说他还有更多有趣的,我没见过的小玩意,约我出来玩,我来了。”   蓬灵将脑袋往右边轻轻一撇,示意地上的玻璃渣和空气里还未消散的甜腻催化剂气息:   “但他说给了我小礼物,作为一位淑女也应该要有回礼的自觉,我问他要什么,他说要标记我,我说我腺体有问题,他就说那换别的方式也可以。”   “总之,好好报一报3000万被翻成6000万的屈辱。”   “胡德·特纳?”助理立刻反应过来,对上了这个名字。   蓬灵半耷着眼睫,表情空茫茫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我不愿意,我想走,他上来追我时把那个催化剂打碎了,是我最讨厌的草莓味,拉扯间他忽然脚滑摔了,后脑勺破了。”   她仰起一张脸,下巴上也是未干的血迹:“好快,就没气了,我害怕,就把他拖到壁炉里烧了。”   “就像您说的……”蓬灵缓慢地转动眼珠子看向助理,“连灰都不会剩下。”   教堂里鸦雀无声。   “你,你烧他干什么?”助理崩溃地抓了把头发,只觉得棘手,“胡德.特纳的妻子亀山香苗是黑/道千金,掌权的,跟医疗器械行业各路大佬交情匪浅,资助了最新一届议员选举,跟几家世家也颇有渊源!”   “她平时管老公管得很严,胡德.特纳在我们这里失踪,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联合各方势力进来搜,不把研究所翻个底朝天不算完!”   “若是尸体拿得出,好歹我们还能指着后脑勺的伤口说一句意外,是他自己色胆包天。但现在死无全尸,亀山家只会觉得是我们勾结了哪位,又预谋了什么利害关系,她早就明里暗里好奇我们了,有这机会扒一扒研究所的皮顺便咬下一口肉,她怎么会放过?”   蓬灵茫然地望着他。   助理却频频看向鹭启,这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蓬灵这个omega听的,而是提醒眼前的7号研究员,研究所真正说得上话的核心人物。   鹭启终于有了点反应,却不是对助理的话。   他抬腿,一步步走到蓬灵面前,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轻轻抚过她下巴上的血迹,指尖缓缓移到后颈,撕开了腺体上的敷贴。   紧接着,他的手掌按上她的后脑勺,用绵长而持续的力道,将她的脑袋一点点按了下去。   蓬灵被迫彻底低下头,后颈的腺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俯身下来,细细检查她腺体的状态。   那只受了伤的左手垂在身侧,就在她脸前。   她盯了片刻,感知到自己的腺体,对于omega而言无比隐私的部位,正被眼前的alpha用审视的目光在评判。   评判她是否被标记了。   鹭启检查得极仔细,甚至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后颈,仔细嗅闻,确认她身上没有沾染其他alpha的信息素气息,这才松开按住她后脑勺的手。   蓬灵抬起头,所有人里,她只红着眼睛小声向他讨饶:“鹭启,还是你最好,我只有你,只能依靠你。”   鹭启在她面前直接蹲了下来,他的神情一直很平淡,就好像只是在重复一个日复一日的实验般。   他伸手,按在她锁骨中央。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蓬灵突兀地往后躲避了下,等反应过来她接下去最该表演出来的应该是哭诉这世界好复杂,还是从小到大一直陪伴着的鹭启最好了,并且主动亲近他,做出短期内对陌生人应激等反应……才堪堪止住了自己后退的本能欲望。   鹭启却没什么反应,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僵硬的身躯。他只专心地看着自己触碰到她身体的手指,并且一点点抚按过她的身体。   身后的巡逻队与众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不听、不看、不说,像一群透明的背景板。   蓬灵被他这种过界的触碰扰得心惊胆战,鹭启几乎从不在实验外与她有肢体接触,哪怕有,也不是这种……呃,说不清是没有边界感还是暧昧的形式。   她只能隐约窥探到鹭启异常的举动下,似乎真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他抚按得很慢,一点点移动,一点点的力道,不轻不重的,一直到她的左臂,蓬灵忽然“嘶”了一声。   他终于顿住,撩起她的袖子,视线凝在她胳膊上浅浅的淤青。   这是那个杀人魔在抚慰最后失控抓了她一把时留下来的指印。   好在杀人魔带着手套,她因为皮下脂肪过少,常常会东一块淤青,西一块的。   所以左臂上的淤青晕成一团,也不是很像指印。   鹭启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她皮肤上都快冒出鸡皮疙瘩了,他忽然伸出手,对照着那块淤青虚虚比划着握了下。   蓬灵是真的要冒冷汗了。   鹭启来来回回地对照了许久,将手腕拧动着调整角度,最后尽可能覆盖住那块淤青——   而后用力握了下去,几乎是连抓带掐地钳住了她的胳膊。   “啊!鹭启!”蓬灵痛得一下子冒出了泪花。   鹭启不理不睬,停了十几秒才松开,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发红的皮肤,终于见皮下慢慢晕出更深的暗紫。   他这才放过了这处,继续隔着衣服按在她皮肤上。   蓬灵总算是懂了,他把每一处她衣服上的血迹都按过去,是在检查这些血是他人的,还是她的伤。   只要她反应不对,或是衣服下的触感不对,他便会尽心尽责地检查她的伤口。   但她不懂他在她伤口上撒盐是什么意思。   蓬灵揉着自己淤青的胳膊,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地瞪着他。   所有沾上血迹的地方都检查完了,他最后握着她的脚踝迟迟没有松开。   “行了吧?”蓬灵催促,“都检查完了吧,我说了不是我的血,都是我搬运尸体时沾上的。”   见鹭启终于干完了“正事”,助理也见缝插针地上前了几步,在他身后低声问:“研究员,胡德.特纳那里要不要做点什么?”   鹭启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依旧握着蓬灵的脚踝,只淡淡问了一句:“我没看到的地方,还有吗?”   “什么?”她没理解。   鹭启抬起脸看着她,松开手,再次握住了她的左臂,距离她那片淤青只有半截手指的距离。   他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检查到的地方,还有吗?”   还有这种,别人留下的,我没发现的指印吗?   蓬灵顿了好几秒。   助理退后几步,彻底低下了头盯着地砖,避嫌一般非礼勿视。   向来最不缺耐心的鹭启此刻像是等不了这几秒的空白,他抿了下唇,低下头,小指探进她的裤腿,指甲轻微擦过她的皮肤,他旁若无人地开始将她的裤腿卷上去,亲自检查。   “没了!没了!”蓬灵连忙一把捏住自己的裤腿,脸都涨红了。   鹭启看了她几秒,终于松开手。他站起身,摘下沾了血迹的乳胶手套,像是丢弃一件肮脏至极的物品般随手丢进了壁炉里。   气体“腾”地窜起,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把她带回去。”他说,“衣服换了。”   蓬灵先被带回了7号隔离间,助理想起丢进壁炉里的乳胶手套,心领神会。   是不用管胡德.特纳的意思。   但他还是担忧地提醒了句:“对方人脉广泛,如果监管者介入的话,恐怕不好应付。”   “那就是上面的事了。”鹭启冷淡道。   助理彻底闭嘴了,是了,研究员这段时间对研究所意见很大。   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通常只能活1.5-2年,理想状态也不过3年,本来就是消耗品。   但如果一只小白鼠养了15年,拥有小猫小狗一样的寿命,会不会也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不可割舍的家人?   助理跟在研究员身后,心里默默给这个比喻下了定论。   听说千年前,动物临床实验还没有被完全禁止的时候,有个实验犬品种叫比格犬,亲人,温顺,攻击性极低,实验中应激小,耐受性强,拥有旺盛的生命力,能忍耐长期性实验,世界上98%的实验犬都是比格,寿命最长不会超过15年。   小狗终于被养到了18岁。   但现在,研究所要把小狗卖掉了。 第5章 第 5 章   4026年12月25日,圣诞节。   蓬灵再次被关了禁闭。   取消所有日常放风的轻松时刻,取消非宵禁时间可自由进出7号隔离房的权限,在一个四面白墙的禁闭室里独自悔过。   这个惩罚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感觉。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人。   在有记忆以来,她就在研究所的中心园区里,被一个个隔离房间分开关闭并养大。   她曾经问过方茹,方茹说:“其实还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小朋友,但是她们渐渐都不在了。”   “为什么不在了?”蓬灵茫然地问。   方茹就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那是蓬灵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概念。   她恐惧道:“是被研究所打针,打死的吗?我也每天都要打针,我也会死吗?”   “不是,不会,”方茹一一回答了两个问题。   她说:“小白鼠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千千万万只小白鼠,总有一只会从实验里活下来。”   蓬灵当时是很开心的,她听懂了方茹的隐喻,如果自己是那只活下来的小白鼠,那她真的很厉害喔。   但方茹再一次用哀悯的目光看着她。   蓬灵直到长大一些后,才读懂方茹当时怜悯的眼神,她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绝食了好久,但最后依旧是方茹把她拉了出来。   方茹说:“你知道吗,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黑色生命力’。”   “个体度过创伤、压力或者逆境后成长出来的适应力,包含对情绪更宽阔的认识和体悟,对复杂性的认知和理解,对生命的洞见,是崩塌后的重建。”   “生命要延续下去,需要一颗金刚心支撑,失去期待,或是对一切都感到消极,才是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刻。”   蓬灵不想死,所以她想了想,又决定还是喝掉她最讨厌的营养剂好了,毕竟饿死听起来有点凄惨。   晚上17点30分,到了送晚餐的时刻。   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助理送来两管营养剂。   蓬灵本来趴在桌子上安静地走神,听到呼唤后立刻乖顺地起身,到窗口接过营养剂,一管粉色,一管淡黄色。   “谢谢您,辛苦了,”她嘴甜得很,一张瓷白的脸上会露出顺从的笑容,“也请代我向7号研究员问好,给他添麻烦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助理看着她,将这段话左耳进右耳出,讽刺道:“哦?是吗?那姑且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吧。”   phelin每次犯错后都会异常乖巧温顺,这不是认错,知错,而是讨巧的减轻惩罚以及让他人消消气。   助理跟在鹭启身边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吃phelin这一套了,但偏偏,有人就是吃,一条河里,他能栽进去无数次。   “他还好吗?”蓬灵抓住这点能跟人说说话的机会,禁闭室里太安静了,她都要长毛了。   “什么好不好?”助理冷眼看着她,虽然鹭启什么都没说,但正是这缄口不言的态度让他笃定断指跟phelin分不开关系。   如果是别人,都不用等到今天,昨天就被投入生物垃圾处理厂分解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手指还好吗?”蓬灵担忧道,“我真的非常焦心。”   “您大可放心,研究员的手指有的是人愿意帮忙,再怎么样,残疾的苦楚也轮不到他经受。”助理话里带刺。   蓬灵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喃喃自语:“是啊,残疾很辛苦的。”   “能推己及人当然好,知恩都不求图报,能知恩就不错了,”助理火气又上来了,“为了一个光脑,就跟人跑了,真是没有出息。”   蓬灵手里还端着小餐盘,她笑了一下:“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脑嘛,我缠着你们磨了很多次都不被允许,但56号一口答应了。”   “光脑不是必需品。”   “您说的对,不是实验必需品,不是保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功效和成果,不必考虑一些影响不到结果的非相关因素。”   “就像两管营养剂,15年了,一直是草莓和香草味的,真的喝得我想吐,”她依旧甜蜜蜜地在笑,“我最讨厌草莓和香草了。”   “我也跟你们沟通过了,但‘口味’也不是‘必需品’,不影响功效和成果的因素都不必花心思。”   助理噎了半天,最后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斥责一句:“行了,少抱怨几句,你爱喝不喝,反正马上就是下一次抽取手术了,需要禁食禁水,连你最讨厌的草莓和香草也喝不到!”   他将观察窗一把拉下,转身嘀咕:“难怪说女儿要富养,一颗糖就被人骗走了,得亏我丁克……呃。”   鹭启站在拐角处,不知道把刚才的对话听了多少。   助理瞬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躬身:“研究员。”   鹭启没说话,只是照常把下一次手术的准备清单递给他,指尖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助理提心吊胆跟在后面,见鹭启真的没提方才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也对,研究员对phelin再纵容,历来也是为了实验让步的,她那句话没错:研究员不允许实验失败,他是一位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的人物,在研究课题这一件事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热情,其他所有事都只能往后排。   什么草莓味香草味,根本无所谓。   况且……助理低着头跟在一旁,眼皮一个劲地往边上翻,偷偷暗中观察鹭启的神情。   研究员生气也是正常的,如果一条小狗从小是自己亲力亲为地养大的,但却总是要龇牙,咬人,不给摸。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随随便便给了根火腿肠,小狗就对着别人摇尾巴翻肚皮,那是个人都会生出怨怼之心吧。   *   “ph项目”第271次实验,蓬灵在禁食一天后,按照惯例被注射了特制的发情剂。   躺在手术台上的omega表现出来的不是一般发情症状,她的血压持续走低,体温却快速上升,整个人陷入断片状态,没有各类仪器实时监控并且持续药剂注射的话,很容易就丢掉一条命。   她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但仪器的数据显示她的激素水平发生了变化,已经达到可以抽取腺液的水平了。   透明的腺液被缓缓抽进真空采集管,贴上标签、登记信息,再被妥善存放。   这个简短的手术已经重复了将近三百次,只需要4-5人就能完成,因为每一次phelin都会陷入昏迷,也不是什么大开刀项目,所以就连麻醉都省了。   而由于“ph项目”一开始就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鹭启秉持着越少有人参与核心课题越安全的理念,除了作为主刀的他,和副手助理两人,剩下都由医疗机器人代为参与。   其实这还算隆重了。   助理不明白,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工作,为何需要研究员亲自主刀。   他才刚接好机械指,初期移植义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伤口在麻药消退后也会隐隐作疼,他就该好好休息让机器人全程流水线工作才对!   更别说这次的接指手术还延期了三次,是术后初期,因为鹭启把机械指的接口驳回了三次。   助理瞟了一眼,也不能理解这种天才的怪癖——义肢移植通常会对残肢切口进行处理,尽可能平整,这样才好衔接。   但鹭启坚持要保留伤口的原貌,怎么劝也不听。   不得已,他明明拥有最先进最顶尖的医疗服务,却装戴了一根接口崎岖狰狞的机械指。   “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你出去。”鹭启在抽取了第一罐腺液后突然开口。   助理一愣:“研究员,腺液数量不够,拍卖会前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已经有不少人来询价……”   “出去。”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鹭启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台侧面凝视着phelin。   高热让她开始干呕发冷了,没有注射麻药,她依旧能凭本能痉挛抽动,干呕时把头不自觉地偏向一旁。   但禁食后,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长久地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再次不可遏止地想起她咬断他手指时的恨意。   恨过后,她又变得无比乖巧。   上一次帮助那个中年女beta逃出去之后也是,她天天黏着他,形影不离,温顺甜蜜得像一块融化的奶糖。   前几天在教堂,他再一次吃到了这颗奶糖,她泪眼迷离地仰着脸看他,惨兮兮地说能依靠的只有他了,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拙劣的谎言。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phelin。”在无人的手术台上,甚至连倾诉的对象也陷在混沌中,却是鹭启唯一的交流时间。   他也曾多次躺在她床底,等她熟睡后再与她谈心。   很美好的时光。   时间充裕,鹭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慢慢道:“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认错态度有多好,而是我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离不开我。”   他抚过她的脸颊:“你没法脱离我而独自生活的。”   你的发情期比起其他omega而言不是某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病,离开研究所后,市面上哪来他单独为她制作的抑制剂呢?那些广为流通的抑制剂并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没有这些药剂,她在离开他的第一个月,就会因为度不过第一个发情期而死去。   鹭启微微笑了下,低下头,叹息道:“小可怜,你说你该怎么办啊?”   “除非你能立刻找到一位高匹配度的alpha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终于轻微扭曲了一下,那点来之不易的笑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匹配度的alpha?”   他继续压低了脸凑近她,这么近的距离,注射药物后强制带进的发情期,连仪器都在播报她一切激素水平都正处于峰值,但他依旧辨别不出她信息素的味道。   是花香?果香?皂香?   不到20%的匹配度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出这个结果,而机器只会冷冰冰地跳出浓度数值,不会像她一样,把信息素说成梦幻的前中后调。   他拥有她所有的数据,从3岁到18岁,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完整详实到塞满了他的书柜,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她。   但他不知道她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基因里的胎记,标志着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印证着天作之合,命定之番的证据。   他始终不知。   出神间,他不自觉地将手指用力按在她嘴唇上反复揉弄,直到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痛苦的“鹭启……”   鹭启顿了顿,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她紧紧抓住了。   持续性的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让她呼吸不畅,蓬灵依旧处在昏迷中,用口鼻一起呼吸,被人按住嘴唇后生理性挣扎了一下,将脑袋完全偏了过去。   面向他。   但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好像她真的在竭尽全力挽留他一样,好像他是她此刻痛苦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   本该如此。   鹭启的眉宇渐渐松了。   他担心她会窒息,这样是很不舒服的,他一遍遍扶正她的脑袋,把那些碎发夹进手术帽里,她依旧在难受地喘气,一次次把他的注意力引诱到她的口腔。   他千百次地想起她咬掉他手指时鲜血淋漓的样子,难以自控地。   她咽下去了,人体是很神奇的,各个器官精密协同,那节断指会被她的胃液腐蚀,消化,进入她的血液,然后运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供给细胞的发育和分化,成为她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吃过除了营养剂以外的食物,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尝到骨头和肉的概念。   源自于他。   鹭启向来如面瘫般的脸庞渐渐浮现出某种动容的神色,他摘掉了手套——完全违反实验和手术的标准,又接着拆下机械指,把断指狰狞的伤口比在她下唇。   他只是有点担心她窒息,所以想要打开她的气管,仅此而已。   又是完全错误的方法,他没有抬高她的下颌,而是把手指伸了进去。   他很有耐心地触碰她的口腔,几乎将食指和中指完全探了进去,像是摸着墙走路一样反反复复地抚摸她的上颚,那里的触感光滑湿润,每一次她反呕和咳嗽时都能产生自发的蠕动。   她的齿关已经卡住了他凸起的指骨,他看着自己残缺的断指再一次没入她的唇间,开始细细地,回忆那一点被咬断时过量的疼痛和长久的麻木。   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还会留有断指的生理触感,似乎那节早已进入她胃里的手指还跟他产生着亲密无间的共鸣。   但她现在是半昏迷状态,她呼吸不畅,口腔里发出混乱的声音,也可能是他手指搅动的缘故,她一直没有紧闭上嘴巴。   鹭启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推了推她的下巴,想让她的嘴唇能闭上,以便让他更加沉浸式地回忆当时被用力咬下的场景。   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推搡着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唇能更紧密地贴紧他断指的伤口。   那节左手无名指指根被她的唇圈含得松松紧紧,   好像在试戴婚戒的圈口一样。   鹭启的眼神骤然怔忪,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仿佛被这匹配度不足20%的omega,彻底安抚了躁动。   是了,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都不重要。   只要营养剂有效就行。   她再不喜欢,这15年也只能选择草莓和香草。   她没有选择。   他也不会让她有选择的那一天。   她是他私自立项的核心课题,初期是他自己出的钱,是他选中的她,是他自己一个数据一个数据记录过去的,是他瞒着研究所私藏了一条小狗,并且悄悄地养在了狭窄的卧室里,小狗长大了,那些跟她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却想来分一杯羹。   凭什么?   他们甚至连小狗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抽取出的腺液还尚处于半成品的状态,那些人却腆着脸说着“也行”,真是没有科研精神的垃圾啊。   他自己都没有将她的腺液注射到他那20%的匹配度上,怎么就轮到别人了?   他驳斥回去,研究所上面却指责他对phelin迷恋太过。   迷恋太过?   天大的笑话。   【我迷恋她,也不过只是在迷恋一个完美的标本。】   【那就好好把你的实验做完。】   所有人都在希望他的“ph”实验能成功,他从来不失败,他会一直反复到成功为止。   是的,本该如此。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助理一直候在门外,见研究员出来后立刻迎了上去:“我替您拿——呃?”   鹭启两手空空,手里只有一截拆下来的机械指。   腺液呢??   “体征不稳定,”鹭启抬手,试图重新戴上机械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手术失败了。”   “怎,怎么会失败?”助理震惊不已,“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鹭启戴了几次都没有把机械指戴上去,他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断指上还沾着透明的黏液。   他就着这点润滑,用相邻的手指轻轻蹭了蹭,语气依旧平淡:“实验失败,其实也没有什么吧。”   助理张大了嘴,震惊地目送着研究员脚步平稳地离开。   老天!他听到了什么?   失败也没有什么吧。   这句话从谁口中说出来都正常,唯独不可能从鹭启口中说出来——   那个把实验和研究所当做信仰和生命的7号研究员。 第6章 第 6 章   “胡德·特纳的事情闹得比预想的要大。”   “也是晦气,不知道怎么就惊动了监管者,偏偏这次还是沈家轮值,那个沈监……难办。”   “什么晦气啊?就是被设计的,听说胡德·特纳的光脑被带出研究所了,人都死了,光脑还能发消息呢,列表一翻,不仅发给他的黑/道千金老婆,还发给了军区,不光有死亡‘签收’照片,还有个多出来的视频。”   “什么多出来的视频?”   “就五秒钟,应该是发消息的人当场拍的,只有一截男人的手臂,前后都没露,半点特征都没有,唯独能看见皮肤上有浊霭纹路一点点浮出来。”   “浊霭纹路??人体??那不是畸变种吗!真不是合成视频?”   “查过了,不是合成,现在外界都怀疑我们所里有畸变种,要么就是在做畸变种相关的实验,这事能不闹大吗?”   “原本也就警察进来走个流程,这下倒好,各个部门谁都别闲着,不都进来搜查一圈,哪能向上头交代?”   “光脑带出去发的消息,ip查不到?”   “最新消息说,定位到黑市附近就断了。黑市那地方,查了跟没查一样,连人口普查都搞不定,还想找一个光脑?我看这调查结果抛出来,就是明着说——尽力了,办不了。”   ……   蓬灵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她这次昏睡的时间格外短,通常来说,这意味着这次手术耗时不长,她身上的副作用也轻了不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敷贴贴得规整利落,四边还仔细贴了防水胶带,不用想,也知道是鹭启的手笔。   因为她的发情期体温偏高,会出很多汗,不舒服的时候她又老是动,前期人还没醒来,刚贴好的敷贴已经脱落粘在枕头上了,所以鹭启后来每次都会在四周边缘再贴一层防水胶带固定。   蓬灵收回手,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肩头微微垮着。强行诱导发情期,又仓促剥离的手术,还是让她浑身提不起劲,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但总有人不让她好好休息。   铅门“哧”的一声被打开,带着轻微的脚步声,蓬灵都没往门口张望一眼,就知道是来“术后查房”了。   “没什么区别,跟之前一样。”她有气无力道,“按照之前的填吧。”   门口没有任何回应。   蓬灵心头微顿,察觉出不对。但她懒得起身,索性就着平躺的姿势调整了下角度,用余光往门口斜瞟过去——   视线撞进一双灰绿色的眼眸里。   是鹭启。   困意瞬间像是被冷水浇透,消散得无影无踪,蓬灵猛地坐起身,后背微微绷直了。   往常术后“回访”不会只有鹭启一个人来,更多的时候是由助理等人过来简单记录一下情况,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劳烦他如此大驾。   难道是她这次偷跑犯了大忌讳,于是对她的警戒已经上升到最高等级,连这种小事都需要最拿捏得住她心思的鹭启过来监视她?   蓬灵吃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只能敌不动我不动,虚弱地坐在床上叫了声:“鹭启。”   他缓步走进来,接在左手无名指位置的机械指轻轻按在铅门的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录入了进出信息。   蓬灵看得有些发怔,他竟然连机械指上都暗刻了指纹?他就这么喜欢他的左手无名指?换根手指不比这方便简单?   “你刚才说跟之前没什么区别?”鹭启走到床边,拉过一把金属椅子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他面前,蓬灵不敢有半分怠慢,仔细感受了片刻身体的触感,老实开口:“昏睡的时间短了点,以前醒来,都已经是第三天了。”   “痛么?”   她愣了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它根本不重要。   她迟疑着摇了下头:“这次是痛感最低的。”   “嗯。”鹭启应了一声,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记录着数据,“这次只抽了一管,以后这个手术的频次,会逐渐降低……‘ph项目’,这点决定权,我还是有的。”   “什么情况?”蓬灵愕然。   鹭启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在平板上,屏幕微弱的白光映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点陌生。   他指尖不停,间隙里抬了抬手,头也不抬地用电容笔指了指身后的墙面:“装了个投影,里面有一些电影,联网功能还在测试,暂时限制输出。你可以看,但发不出任何消息、评论,点赞,就当是个单向的单机光脑。”   蓬灵盯着他的侧脸,心头疑云更重,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是要被拉出去枪毙了吗?”   鹭启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更不会做这种与实验毫无关联的事,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不安。   鹭启抬眼,灰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你不是想要个光脑?”   蓬灵小心翼翼地问:“断头饭?56号家属要我一命还一命?你会把我送出去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鹭启放下笔,平静道:“phelin,从你14岁分化起,到今天已经4年了,271次抽取,我比你更了解你身体的每一个指标,你自己都未必有我了解你的身体。”   “我知道。”   “除此之外,在你没有分化前,我对你的观察和记录就已经开始了。”   他说:“你在这里待了15年,我就花了15年,建立一个名为‘ph’的档案。”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在你身上,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你。”   蓬灵瞬间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抓起遥控板将投影打开,闷声不吭地把频道列表点得飞快,现在还不支持联网,所以里面可以点播的影视都是下载好的。   内容,应该也都是经过审核的,只选取她可以观阅的供她“选择”。   鹭启并不在意她的消极态度,依旧自顾自地开口,语气平静:“胡德·特纳连初次见面这点时间都藏不住直奔上床的意图,你猜测他平时一定在妻子的控制下,所以如果他失踪了,他的妻子一定不会忍气吞声,善罢甘休,能上研究所受邀名单参加拍卖会的,有脾气,自然也有底气发脾气。”   “你出不去,所以,想借她的手,让外面的人进来查一查,最好能因此发现你的踪迹,是吗?”   鹭启手中的笔被他捏着轻轻竖起,又放下:“你拥有光脑后就会知道,它不过如此,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失去兴趣。外界同理,phelin,外面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蓬灵切到魔术频道了,她点了进去,依旧不理不睬。   鹭启也不逼她,语气忽然转了个弯:“如果我把你送出去,你会支付我什么报酬?”   拿着遥控板的手抖了一下,蓬灵终于把视线从幕布转移到他身上。   “你要什么?”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没想到居然只是这么一个已经问过千百次的小问题,蓬灵愣了下,马上回答:“凤梨。”   平板被“咔嚓”一下锁了屏,鹭启把它放在膝盖上,脸上被倒映着的光消失了。   他冷漠道:“真是一天一个口风啊,昨天说皂角,今天说桃子,明天是百合,后天又变成青草地,你如果喜欢这种动植物大赏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探讨这个问题。”   一辈子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中了蓬灵。   “因为我接受的所有知识都是用芯片云传输进大脑的,”她突然就上了火气,“就像是数据烧录植入一样,如果没有方茹,我现在可能都不会像个人一样跟你说人话!你问我信息素,我只会把专业术语定义给你背一遍。”   “你问我信息素是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去外面的世界闻过花香,没有尝过水果,我只知道凤梨和桃子长什么样子,但它俩的名词解释都是微酸甘甜,有清香,水分足,隔着屏幕我闻不到吃不到我分不清啊,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对应的是什么味道?你那么厉害,你猜猜呗?”   “我倒也不必浪费那个时间去猜,”鹭启从不为他人的情绪买单,依旧是一张死人脸,“我只需要浓度,阈值,阻断率,衰变期,拮抗,诱导,转化……你是青草还是桃子,确实不重要。”   “其实都没关系的,phelin……”他的语速慢到极致,像是怕她听不懂,“我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但这一针能催化你快速进入发情期,下一针,就能让你结束。我闻不到,辨别不出,但不影响我可以一直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跟他有什么好吵的呢?蓬灵彻底放弃沟通,重新将目光投向投影,不愿再搭理。   鹭启最讨厌她当他不存在,他需要她始终将目光投在他身上,就像是在教堂那晚,他一出现,她就直直地看向他,只跟他说话,这一点很好地安抚了他的怒意。   杀了妄图带走她的胡德·特纳,则更是做到了他心坎上,她真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女孩。   但现在几番叫她她都不理不睬,鹭启的目光终于又冷了下来,语速渐渐快了:“对了,方茹?哦,你不提她我都快忘了。”   “你怎么会没有闻过花香呢?我记得她前前后后斥巨资买了多本《气味博物馆大集》,你以前不是成天往她那儿跑么,那本书里的香味都散没了吧?要不我再把她请回来,重新给你买一套?”   最后一句完全是威胁,蓬灵心里咯噔一下,再感觉不到他在发火也太迟钝了。   她变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飞快地垂下头,摆出认错的姿势:“对不起。”   鹭启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投影里观众为魔术欢呼喝彩的声音,蓬灵心里没底,只能继续低声下气地求情:“我的腺体有用,但她只是个普通beta,在这里工作了25年,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她不是不可替代的,就让她走了吧。”   他还是不言不语,蓬灵真的着急起来了,她膝行两步,凑到床边,伸手去揪他的衣摆,眼眶说红就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不是答应我了,只要我好好配合抽取腺液,就不追究方茹吗?”   她每次露出这种无助的、菟丝花一样的表情时,鹭启都会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对啊,就这样看着他,不好吗……?   他总是会原谅她的,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研究所拍板决定将她拍卖起,他的日常生活就开始完全乱套,阅读文献的时候,实验的时候,这种以往最能让他平心静气的事全部失灵,他开始频频走神,她那双眼睛一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便哪哪都不对劲。   总不能是舍不得。   哪有研究员会对实验中的一只小白鼠,一只兔子舍不得的呢?没了这一只,也会有新的,研究本就是这样,需要一定的牺牲和耗材,才能获取更加荣耀的成果。   是他太纵容,太好说话,是phelin太自以为是了。   上面说他最近的心不在焉是对即将分离的戒断综合征,真是武断又毫无根据的蠢话,该害怕和不舍的应该是phelin才对,他之于她,才是这一生唯一的依靠。   她年纪小,她不懂,没关系,人只要经历一次就会学乖了,也能让那群脑子也跟着老花的瞎眼老东西知道,戒断不了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鹭启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良久,他缓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带着一丝凉薄的自嘲:“她不是不可代替的,你以为,你就是吗?”   “你说的没错,你的不可代替,只是因为你的腺体。”   他居然笑了一下:“phelin,我听说被送去宠物医院做绝育的猫狗,会记住当天装它的笼子,记住外出的那个医院和医生,并且在手术后会非常抗拒出门。”   笑容在他脸上微微漾开,但他的眼神还是冷静的,这种皮笑肉不笑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phelin,你要出去,可以啊,我送你去把腺体切了吧,让你看看没了腺体之后,真正还对你如初的,除了我还有谁?”   “我也好奇手术后的你,会不会像是绝育的猫狗一样,也对‘往外跑’这个执念产生抵抗的应激反应,不如我们试一试?” 第7章 第 7 章   那天谈崩之后,鹭启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蓬灵依旧被关在7号房,按时喝着草莓或是香草味的营养剂,余下的时光,全耗在投影里循环播放的旧节目上。   她隐约觉察出研究所最近有些风雨欲来,因为巡逻队的班次大大减少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被无形的线拽着忙些什么。   连助理也鲜少露面了,如今送三餐的换成了冰冷的机器人,只会跟她说“请”“谢谢”“再见”,她连拿饭时那点跟人聊两句的互动机会都没有了。   唯一一次见到助理,是他赶着一群人快步经过走廊。一门之隔,他监督着临时被抽调来干活的巡逻队,指挥他们把一摞摞纸质文件碎干净。   蓬灵心里跟明镜似的。   鹭启送她去做腺体移植手术,可能是因为要在某个节点,悄悄将她转移。   56号的死,原来有这么大的威力。   蓬灵心里隐隐有了预期,她心里轻快,只等研究所哪一天把她关进笼子里,然后拉去“绝育”了。   一月最后一天,凌晨2:15,蓬灵在睡梦中被人叫醒。   “五分钟,换好衣服,走了。”久违的助理站在床边催促她,手里拿着一套中性风的新衣服。   他把衣服放在她床边,一扭头,看到她连投影都没关,画面播放着魔术师被戴上锁链、关进密闭水箱的惊险时刻,明显是她看着看着睡着了。   助理皱着眉,指尖飞快按灭投影,不懂这种“戴上锁链关入密闭水箱却逃离成功”的老土魔术有什么好看的。   蓬灵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被研究所里这些指令训习惯了,她迅速换完衣服后检视自己这一身,竟然没找到半点研究所的logo。   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走出房间,她还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迎面就撞上了鹭启。   蓬灵猛地刹住脚步,一个多月没见,鹭启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他额前的头发长长了,哪怕不低下头看她,也会遮住他的眼睛,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你来送我吗?”她开口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外套的帽子给她戴上了。   衣服偏大,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到她的鼻尖,将她的眉眼彻底藏在了阴影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今晚的出行似乎是临时保密启动的,一切都太快了,一路上都在催催催,蓬灵第一次踏出了中心园区,却连驻足左右张望两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一路被送到研究所大门,一抬头,才第一次看到她居住了15年的研究所叫SMOS。   她被推搡着上了一辆密闭的重装运输车,里面只关她一个人,连司机都是预定程序,无人驾驶。   一切都朝着绝对保密的方向执行。   蓬灵拢紧自己的大帽檐,凌晨的风吹得凉意沁骨,她顺从地握住扶杆,左脚迈上台阶。   背后一直有道沉沉的目光钉在她背后,像是一条无形的线。   上车前,她忽然松开扶手,指尖轻轻将帽檐往上翻折了一折,回过头,直直地迎上了人群中心的那个人的视线。   天边无光,门口没有一盏灯,夜色像浓稠的墨,将一切都裹在静谧里。鹭启在走出中心园区起就戴上了口罩,过长的刘海连眼睛都遮住,让人看不清真切。   蓬灵觉得自己应该要把最后的戏也演完,她只是个即将被切除腺体的,体弱,残缺,无依无靠的omega。   离开居住15年的地方,她理应表现出一些忐忑,害怕,和恋家。   风吹得她鼻尖有些红,可能眼睛也红红的,有人在催促她不要浪费时间,但站在中间的鹭启没有。   他像是个沉默无言的影子一样,一动不动,整个人似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冰层,底下是黑而深的一潭死水。   他没有说告别的话,因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于是蓬灵也没有说再见。   她拢住帽子,露出完整的眉眼,对着他,温顺又从容地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然后便转身上了车。   一直在反复用拇指揉按机械指的鹭启顿了顿。   风好像变大了。   车厢门被大力关上,机械锁与密码锁同时发出“咔哒”的声响,横向防撬锁杆缓缓插入,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运输车缓缓启动,车灯一照,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亮起来,车便循着预设的路线,缓缓向前驶去。   鹭启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小的两个红色尾灯。   今夜原来有雾啊,连波长最长的红色都黯淡得那么快。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拇指揉按机械指,接口在今晚特别疼,是那种持续的、细密的隐痛,偶尔神经会抽跳一下,像有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断在了深处,慢慢化脓、溃烂,疼痛就化成了麻木。   一转弯,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就要看不到了,他毫无知觉地往前迈出几步,尽可能将视线投得更远一些,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可视范围内。   “回去了,研究员。”   有人在耳边低声唤了好几次,那些声音才勉强穿透他混沌的思绪,传入耳膜。   鹭启反应极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目送里回神,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助理看着他脸上那种空茫的表情,似乎是弄丢了一只心爱的小狗,小狗被人强行关进铁笼子,再用横向的木条封死,从此驶向远方。   助理不敢再看,只说:“只是临时的转移,研究员,我们该回去了,等天亮了,其他非中心园区的员工会陆续出来。”   “好。”鹭启低声说。   回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细细吩咐:“下次接她回来的时候,看一下天气,不要选雾天了。”   *   蓬灵身在一辆移动的“棺材”里,全密封,自动驾驶,全程无人工干预,货舱内循环系统独立于驾驶舱。   理论上,这是一座完美的移动牢房。   可完美,本就意味着所有系统都被死死框在设计阈值之内,而阈值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她上车后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确定车厢内没有安装监控后才站起身,在车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车内置的空气净化系统上。   这是专门用来处理生物污染物的,很多运输车上都会配备,设计的逻辑也很简单,一旦检测到污染物浓度超标就全功率运转,直到重新达标为止。   浓、度、超、标。   蓬灵深呼吸了一记,三个小时,这是她给自己的预期。   一个半小时后。   持续释放信息素让她眼前开始有些模糊,头胀痛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低血糖。车厢内早已被她的气息填满,密不透风的金属空间里,气味层层积压,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车厢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蓬灵睁开眼。   空调运转的平稳嗡鸣骤然变调,从规律的低频声响变成了紊乱而急促的震颤。   下一秒,车厢四角的空气净化指示灯猛地亮起,从绿色跳成警示的橙,再瞬间淬成刺眼的红。   系统终于检测到了异常。   空气中信息素浓度突破了设计阈值,超出了死板的“生物代谢产物”的范畴,进入了“生物危害”的等级。   对一台没有人类值守的自动驾驶运输车而言,这个判断冰冷、客观,也无可辩驳,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程序便会执行清理指令。   最大功率净化模式启动了。   蓬灵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隐藏在内饰板里的空气净化装置全功率运转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套系统本来是拿来对付生化泄漏的,但它从来没有被用来处理过一个omega的过量的信息素。   信息素被疯狂抽进净化系统,活性炭滤芯在极短时间内就饱和了。   但这里没有人更换新的滤芯,系统也不会就此停机,它只会机械死板地继续运转。气流被强行推过已经堵死的过滤层,风机转速越飙越高,电机越转越烫,电路板上的元件一点点逼近临界点。   蓬灵把手按在车厢内壁,感知着手下的壁板温度逐渐走高。   静电会跳火。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这种赌命游戏让她浑身血液都烧得滚烫,她想起最后在7号隔离间反复观看的水箱逃脱魔术,与当下情形几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未知的失败可能和死亡刺激反而让她的心变得越发坚定。   不自由,毋宁死。   “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壳子里狠狠憋住又炸开。   整辆车猛地一颤,所有灯同时熄灭,气压骤然变化,金属撕裂的脆响伴着火星四溅的滋滋声炸在耳边。   蓬灵耳边都是持续的尖锐耳鸣,太阳穴剧烈疼痛,但有风吹到她的面颊上,将她昏沉的大脑重新唤醒。   她费力地抬起脸,怔怔地看到气压让门裂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像刀子一样切进来。   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又笑了第二声,很快,她强撑着站起来,接着往前踉跄几步,最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像当时那晚奋力打开教堂大门一样,用尽全力扣住门沿往外推,缝隙里模模糊糊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盘山公路。   下面是海。   原来车在崖边。   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停跳了,在车内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爆炸的时候车已经冲到了这种地方。   如果她能选择,她当然不会选择在这里炸车,但鹭启曾说她不会有选择。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没有??!!   中控台短路报错,车辆直冲冲地朝着悬崖驶去,她在这条狭窄的门缝中,用尽全力把自己挤出去。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火光冲天,运输车像一颗燃烧的子弹,一头栽进了下面的大海。   *   “1月31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一辆始发于SMOS的运输车,在上盘道时发生爆炸,坠入海中。我们查到,SMOS对此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查,这件事,你知道吗?”   一个穿着SMOS制服的普通中年男人坐在桌前,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束缚,但依旧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语无伦次道: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部如实陈述了,但是有关7号研究员和他做的实验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给机器人拧螺丝的,核心课题都是封闭在中心园区里进行的,我们这种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您应该去找7号研究员和他身边的助理研究员啊,我真的……”   “现在问的是车祸,运输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机械工被打断,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他的面前坐着一排制服迥异的人,气场肃然,让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   “车,车祸爆炸?这我更不知道了,监管者大人,您都查不出来的话,我更加……我……”   “那么有关SMOS中心园区里的人一夜走空,日志、实验记录和产物都被被删干净,这件事呢?”   机械工叫苦不迭:“我也不知道啊!中心园区需要层层密钥权限、扫描、识别才能进出,就跟真空地带一样,跟我们外围完全是两个世界,不是我不说,你们真的问错人了!”   “别紧张。”   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的语速很慢,说话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冲淡了满室的紧绷感:“不是审问,只是随便聊聊,嗯……需要抽根烟吗?”   机械工不敢应声,手指依旧死死扣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油污,指腹上是常年拧螺丝留下的厚茧,指甲盖泛着陈年的黄色。   一根烟,一杯温水,同时被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刚才笑意温和的男人缓缓起身,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打火机,走到机械工身边轻靠在桌旁,指尖一擦,火苗窜起。   他抬手,将打火机递到机械工面前,姿态从容,替人点烟的动作被做得更像是在为人引路。   机械工忙不迭地站起来,把椅子都往后带翻了一截,他手忙脚乱地将烟塞进嘴里,腰完全弯下去,双手拢在火苗旁,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这根烟。   今日来时就告知是联合执法,但机械工不知道这群人里,谁才是真正的监管者,面前这位则更加难以猜测,他的制服没有肩章,没有绶带,没有勋章,也没有姓名牌,像是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他是谁。   但这位坐在最中央……机械工想到这点,更不敢与他对视,只敢把视线框死在自己面前这一亩三分地。   余光只有对方点烟的一截手腕,衣袖收窄,袖口是法式双叠扣,哑光暗金属的扣子,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干净利落,方便随时查看腕上的检测仪。   那检测仪像一枚银色的圆形怀表,机械工记得,自己进门时,这东西还放在男人的左胸内袋,另一端系在领扣内侧,之间连着一根细细的银链。方才男人低头时,银链会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在深色的制服上画出一道细碎而清冷的线。   那根银链是他身上唯一反光的东西。   此刻,它被戴在男人的手腕上,陪着他给自己点烟……是在检测什么吗?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的那只手忽然微微一松,“啪”的一声,打火机应声关闭,银链轻轻晃动了一下,机械工连忙直起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男人回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不着急,抽完这根烟再说。”   一根烟被机械工猛猛抽完,又是一大杯水下肚,烟蒂摁灭在杯壁上,他才稍稍镇定了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运输车里装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所里平时也常有这种运输车进出,装的都是设备、用具、医疗器械,还有一些文件资料和研究产物。”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爆炸之后,所里连续往外派了大量无人机和安保队伍,搜查得翻天覆地,整整找了一个月,这么大的规模,我从来没见过。我们也私下议论,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你见过7号研究员吗?”   机械工赶紧摇头道:“我从没见过7号研究员的真容,他从不踏出中心园区一步,我们只知道他是研究所的王牌,是天才,潜心在中心园区做实验。”   “不过……车祸发生后的一个月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凌晨四点左右,我被临时叫起来去维检无人机并销毁。那一次,大概是中心园区的人也急了,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有一大群人站在园区外等消息,以前,那群人可是连中心园区的门都不肯出的。”   “一个月整?”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对,就是刚好一个月整。”机械工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我没看到7号研究员的脸,只听到那些回来的人,低着头,凑到一个人的面前汇报说——”   “还是找不到,一个月到了,会不会已经……”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如果他是7号研究员的话……是个男人,年纪比我想象的要轻,嗓音有点沙哑,带着很重的疲惫,听起来状态很不好。”   “嗯,他说了什么?”   机械工终于稍稍抬起了点脸,回想起当时那男人如死一般枯萎的腔调,就像是一具躯体已然慢慢溃烂成腐肉白骨。   “他说闭嘴。” 第8章 第 8 章   蓬灵再一次在梦中惊醒了过来。   不是全封闭的车厢,也不是纯白的禁闭室,这个房间更宽敞,但空空荡荡没什么烟火气,身上盖着的被子倒是绒绒的,不是梦里那种硬而冷的触感。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背上有汗,梦里生死一线的感觉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哦,原来早就逃出来了……   在睡梦里也绷紧的小腿慢慢放松了下来,蓬灵舒展自己的胳膊,头一偏,在模糊的黑暗里看到一个静止的身影。   那人坐在床沿,周身的冷意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蓬灵心尖猛地一缩,下一秒却又松了口气,刚醒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未散的惺忪:“沈漾?”   那人“嗯”了一声。   蓬灵拢着被子坐起来,将床头的小夜灯拧亮,看到那只义眼轻微地眨了下,似乎是不习惯突然的亮光。   她忽然想起悬崖边的那一幕,当时火光冲天,她就挂在悬崖边,死死地抓住岩壁,这只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同样在漫天火光里,对她轻轻眨了一下。   她那时才看清他完好的另一只眼睛,眼型狭长近妖,眼尾极大幅度地上挑,内眼角则往下轻轻一勾,睫毛长而密,瞳孔外圈裹着一层薄雾似的灰,最中心是通透刺骨的冰蓝色,像冻住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他的脸对比身材而言完全称得上一句艳鬼森森,像是那种十六七岁时就长得妖冶绝艳的少年,绝对的战斗实力则让他的美貌带有一种不自知的阴郁和非人感。   可蓬灵没工夫欣赏他那摄人心魄的美貌。   她原本就没多少体力再支撑自己了,骤然看到这位她曾信誓旦旦哭诉过“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的艺术杀人魔,吓得差点就要松手坠海了。   不会是回去后越想越不放心,专程来蹲她的吧?   怎么还追着杀啊?!   “沈漾。”他只吐出两个字,而后微微偏了下头,就这么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蓬灵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勉强接上了他的电波:“phe……不是,蓬灵,我叫蓬灵,蓬草的蓬,灵气的灵。”   沈漾这才缓缓蹲下/身,他半只脚踩空在崖边,拔了刀,用锋利的刀尖沿着她颤抖的侧颈轻轻挑了一下,刀身随即一转,把她背后已经灼成破洞衣的外套扯了。   带有烧焦气味的布料簌簌落下,蓬灵的手臂也快抖成筛子了,她的眼眶已经在这1米6的刀下蓄起了泪,结结巴巴地求:“能不能别杀——”   沈漾俯身伸出一条胳膊,像是拎起一个热水瓶一样提住她的后领,将她从悬崖边拽了上来。   蓬灵浑身哪哪都痛,被拉上来时像是大梦初醒一般,连站都站不稳。他甫一松手,她就往下软,不得已,沈漾又把她扛了起来。   她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好半晌都是没有知觉的,只有风拂过脸颊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是真的活下来了。   蓬灵侧过脸,能看到他银白色的短发在自然光下透出轻微的金属光泽,风一吹,像流动的液态玻璃。   再之后,她就被他带到了这个房子里。   蓬灵记得那天她问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沈漾说蹲点,有任务。   她从他三言两语的零碎解释里,大概摸清了他的身份——地下城鬣狗,接单杀人,拿报酬换生计,冷血又高效。   她又问,为什么救她。   沈漾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瞥她:“我蹲了一个多月,头疼。”   “啊?”蓬灵没听懂。   后面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可她实在太虚弱,听得浑浑噩噩,因为被带回来的第一天,蓬灵就发起了高烧。   碍于对艺术杀人魔初印象的畏惧,她当时没有胆子打断他,只会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腿端坐着,用力睁大眼睛看着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专心听讲的好学生。   沈漾话本就少,说完后见她半天没反应,皱着眉,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摇,她好像是被抽走最后一口气的鱼,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在沙发上了。   晕过去之前,她倒是听到他那声疑惑且嫌弃的“……死了?”   像是不理解世上还有此等无用的废物。   之后的事蓬灵就又有些模模糊糊了,她这次病了好久,反复高烧不退,意识朦胧不清时,可能有人照顾过她,但她也记不太清了。   等烧彻底退了,浑身不再发沉发重时,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醒来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沈漾的身影。   她发现自己睡在主卧里,房间空而简单,没什么活人气息。   蓬灵下了地,在偌大的房子里转了一圈,这是个很大的独栋大平层,无与伦比的纵横尺度和空间延展性让呼吸都觉得开阔。   但实在是太极简了。   其他房间有些家具甚至没拆塑封防尘膜,相比起来,空空荡荡的主卧和客厅还勉强能看的出有活人待过的痕迹。   因为只有这两个房间的窗台上摆满了绿植,可惜的是,绝大多数都脱水干死,另一小部分又被浇多了水烂了根,只有两盆仙人球顽强地挺立着。   蓬灵给干巴巴的植物浇了水,一转身,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简单凌厉地写了四个字:   【出脏】(出任务)   【别死】   纸张的右上角压了厚厚的一叠现金,以及几盒拆过了的退烧药,擦伤、烫伤药膏,和一些omega常用的阻隔贴和抑制剂。   看来沈漾大概是不会杀她的,蓬灵松了口气,就这样在这个家里住了下来。   一开始还是拘谨的,毕竟主人不在家,又怕主人突然回家,但后来就好多了。   因为沈漾真不回家。   他虽然大方地给她留了钱,但蓬灵现在一个人不敢出门,尤其是这种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也没有光脑,不知道怎么获取一些食物或者用品,只能一边反复念叨着“打扰了”,一边非常坚定且期待地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全是最效率最简便的营养剂。   蓬灵一看见这玩意,眉毛就往下掉。   可这有什么办法,她把脑袋支在冰箱门上自闭了一会儿,还是唉声叹气地拆了营养剂喝。   还好,是某种清清凉凉的味道,不是草莓和香草,蓬灵转了转包装,薄荷味。   她咂了下嘴,薄荷原来是这个味道。   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今晚,沈漾回来了。   蓬灵一闷就喜欢主动跟人搭话,她率先起了话题:“你去了好久,这次的任务很难吗?”   “简单,”顿了顿,沈漾又说,“无聊。”   话虽这么说,但他身上的衣服是湿的,那把薄刃刀不知道也是沾了水还是其他什么液体,弥漫出一股金属泡水的辛辣气息。   他回来得很急,连刀都没擦,身上更加不会擦。   蓬灵很有眼力见地抽了几张纸递给他,沈漾瞥了她伸过来的手一眼,没接,只是直起身,抬手扯掉了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床尾沙发上。   蓬灵转而把纸按在床铺上反复擦拭,他刚才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现在那块地方都发潮了。   才擦了两下,眼前蓦地伸来一只手,两大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被他用两根手指挑着扎带,就这么晃荡在她眼前。   蓬灵瞬间愣住,手里吸饱水的纸巾被她攥成一团,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两刀厚得像砖头的钱。   沈漾似乎没什么耐心,手腕一扬,把钱往前一抛,轻丢在她床沿。   “A+级的任务,两个,酬金二十万。”   “我……”蓬灵不知所措,“我替你收着吗?”   他投来莫名的一眼:“给你。”   “这,这不好吧,”蓬灵一下子就坐直了,“是你赚的钱。”   他蹙起眉,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蓬灵,回来的第一天,我们应该就已经说好了吧?”   “我养着你,你只负责在我结束任务回来的时候抚慰我。”   想起来了……那天晕过去之前,他好像的确已经把话说在前头了。   “反悔了?”他盯住她。   蓬灵低下头,慢慢将手按在钱上,几秒后很快就重新抬起脸冲他笑了下:“怎么会,我们俩匹配度这么高,我也……很需要你。”   沈漾这才敛下眼,继续脱衣服预备洗个澡。   蓬灵抬着两只手,一手一块沉甸甸的砖头,心里顿时饱满了起来,感觉她人生的地基都被筑严实了。   她努力忍住快乐,还是推脱了一下:“你所有的酬金都给了我,你自己呢?”   沈漾:“我是第一天出脏?”   她用清澈的目光看着他。   沈漾:“这种软货我一个月能接十几单。”(软货:低难度目标)   哦哦,就是存款充足的意思……蓬灵虔诚地捧住钱,乐了。   她这下是真的真情实感地关心了一句:“两个A+级的任务你一下子接完啦?有没有受伤?”   沈漾微微扬着下巴,正在解内里贴咽喉的扣子,闻言从喉咙里嗤了一声,仿佛她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他把刀解了,但是习惯性一起带进浴室洗澡,一边走一边一层层地脱,最后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脱干净了。   拔高抽条的身材,精壮,矫健,肌肉线条优越而不显夸张,是那种实战练出来的扎实。他的背上有一些陈旧的伤,于是更让长了一张绮丽貌美脸蛋的他介于一种男人和青年的样子。   才刚成年没两年呢。   沈漾脱干净了,背后也展示过没有新伤口了,居然就这么淡定自若地转了过来,明摆着让她再确认一下正面也不可能有伤。   蓬灵活了十八年没有得到过如此直白的有问必答,她呆滞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猛地把头转过去,磕磕巴巴道:   “好,好的,你没受伤就好,你答一句我肯定信你,不,不用……”   沈漾没什么反应,就这么大大方方舒展了四肢站在她面前,好像完全没有人类应有的羞耻和害臊,听她这么说,他便转身朝浴室走去。   在踩上地上一块被蓬灵从柜子里新拆的地毯前,沈漾看了眼自己混着雨水和泥土的靴子,身后她窸窸窣窣擦湿掉的床铺声还在继续,他的鼻腔里又冒出一声冷哼,脱了鞋,用刀尖把方形地毯往边上一拨,然后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赤脚走了进去。   蓬灵把钱收好了,重新上床拧暗了一些壁灯,才刚钻进被窝,浴室的门又被打开,沈漾侧对着她说:“你别睡。”   “嗯?”她看过去,只看到他的左脸。   接触的这短短几次,她就隐约觉得他其实不怎么喜欢用左脸对着她,大概是不喜欢那只义眼。   应该是没什么钱的时候就受了伤,用的材料也不是什么高精尖,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只是一颗廉价的玻璃弹珠。   他其实早就看向她了,只是真实的受伤眼睛藏在那颗玻璃弹珠下,而迟滞的义眼在过了两秒后,才机械地转向她的方向。   他也用那种无机质般的声音通知她:“你别睡。”   那只义眼把本就没什么感情起伏的情绪遮得更加空白,玻璃弹珠往下一转,停在她宽大的衣服领口。   走之前忘记给她留衣服了,或者说,家里就没有这种东西,他碰到的死人比活人更多,自然也不需要有这种替他人着想的意识。   这件,应该是她从他衣柜边边角角里谨慎选出的,看起来最陈旧,不怎么穿的棉T恤。   进房间的时候他就在黑暗里察觉到了。   沈漾收回思绪,这种无用的杂念会出现在脑子里,还是因为太阳穴实在是太疼了,要不是捡她回来那次她立刻生病生得半死不活,也不会推迟到今天。   他反手关上浴室门,只丢下一句:   “等我洗完澡,抚慰我。” 第9章 第 9 章   浴室里水声淅沥,蓬灵快速把当前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沈漾救她,是因为上次在教堂里发现两人的匹配度很高,他有需要,而她有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需要omega信息素抚慰的频率那么高,如果她没记错,她跟他在悬崖边重逢的那天,他也说了“头疼”。   言下之意,应该也是需要抚慰的意思。   可从那时候到今天已经过了一周多了,正常alpha的易感期不可能有这么长,就是熬都熬过去了。   虽然不理解,但是刚才那扎扎实实的两块砖还是送到了她心坎里,蓬灵可耻地觉得自己有点见钱眼开了,但在脱离黑户以及有一定存款抗风险之前她暂时不想努力,也没有太多能努力的方向,所以作为穷光蛋的她,有什么比攒钱更实在的事呢?   更重要的是,鹭启说过她的发情期没有高匹配度的alpha会过不去,她一点也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每一次发情期都太折磨了。   原本她从研究所逃出来后,还有一个月的死亡倒计时,但大概是圣母玛利亚的恩赐,沈漾就这么送到了眼前。   他俩互相能抚慰着度过易感期和发情期,沈漾又是个出手阔绰的人,一旦出任务就成天不在家……   怎么看都是极品啊!   蓬灵越想越觉得自己赚到了,有些雀跃地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之时,浴室门打开了。   沈漾腰上围了块浴巾,头上只简单地擦了一下就出来了。   他好像并没有收敛信息素,浴室里的水汽是冷的,好像一杯冰镇的樱桃酒被泼在了地上。   蓬灵正襟危坐在床上,几乎用看老板的眼神恭敬地看着他。   她正想开口问一下是做还是用信息素,沈漾径直上了床,曲起一条腿坐在她对面,那把无时无刻不离身的刀就这么泾渭分明地架在两人中间。   他揉了揉山根,简短道:“上次在教堂里花了八分钟左右,很好,希望你今天能更有效率。”   蓬灵几乎要在脑门上浮出一个问号来。   她问:“用信息素?”   “嗯,”他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很快就有些不耐地扯过她的手搭在他脖子上,催促,“头疼,快点。”   没有上次教堂里砸碎的alpha催化剂,今天两人公事公办得好像真的在做一场正规交易,空气里樱桃酒的信息素杂乱而狂躁,那种持续的神经痛扯着omega的信息素大口吞噬,像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蓬灵频频皱眉,她不知道沈漾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换做别人,如果处于这样糟糕的精神力状态,早就躺在医院里不出门了。   她谨记着沈漾的要求,一点儿也没收着信息素,不到五分钟就撤回了手。   沈漾刚阖了眼偏头支在她手心里,她甫一抽回手,他完全放松的身体就猝不及防地往下晃了晃,愣了好几秒,才有些缓不过来似的茫然地睁开了眼。   蓬灵端坐在他对面,表情肃然:“好了,应该没到八分钟吧。”   沈漾长久地盯着她好了好一会儿,像是一台被耗尽电量的机器,良久,才用手臂支起自己,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连答她一声都懒得费劲。   但蓬灵问:“你很难受?怎么回事?”   沈漾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神情恹恹的,没接腔。   “信息素乱,精神力也乱,你之前易感期是不是没好好注射抑制剂或者接受抚慰?还是说,你分化的时候没有养好?”   他不理人,但是抚慰后蹙起的眉心已经平了,筋骨也是放松的,舒服下来后那种煞气散了不少,看得出来心情还行。   蓬灵:“你这样不能硬抗的,你应该去医院。”   “不去。”医院两个字像是刺到了他,他表情不善,凶相又隐隐露了出来。   蓬灵没被他凶到,她很认真地安慰他:“没事,现在有我了。”   沈漾没说话,他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起身下床:“房间留给你睡吧。”   蓬灵的目光追着他看:“客房没铺床。”   “我去客厅,我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客厅的沙发非常宽,像一个柔软的巨型吐司,看得出来主人在买它时就是把它当床用的,蓬灵在上面试躺过,完全能横着或者竖着容纳她。   但是客厅实在是太空旷太大了,即便有这么一张大得奢侈的宽体软皮沙发,空间也丝毫不显得狭窄,睡在那里总有一种躺在露天赤地里的不安稳感。   还是喜欢卧室。   蓬灵裹紧被子,甜甜地笑着跟人说:“谢谢~”   她对于沈漾此人的评价越来越高了。   ——如果不是入睡不到两小时,房门又被人打开了的话。   她正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自打从研究所出来之后睡眠质量直线上升,但耐不住有人推她的肩膀喊她起来。   蓬灵睡眼朦胧地睁开眼,沈漾站在她面前,有些躁意:“你这次抚慰的效力没有上次强,时间一短就是这个结果么?搪塞我?”   “怎么可能……?”蓬灵困得连眼前的影子都是重影,说话也瓮声瓮气的,“五分钟,我如果要搪塞,都能抚慰仨!”   沈漾俯下/身,信息素一点点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去,缠到她的脖子上:“可是我不舒服。”   “头痛?”她追问。   他摇头,客观道:“回来时如果是7分头痛,现在就是1分。”   “那不是很有效?”   “但我不舒服……你信息素呢?”   “我贴了阻隔贴啊。”   此话一出,面前的男人身体轻微地僵了下。   但很快他就把她拉了起来。   蓬灵被迫被他从被窝里弄起来,她身上还套着他的衣服,宽松的领口露出好看的锁骨和肩颈线条,她太薄了,坐起来时歪着身子倚在床头,耳边的长发掉下来遮到前胸,整个人在夜色里雾气朦胧,又像是蓬草般绒绒的。   义眼可以在黑暗中清晰地看清她的每一处。   他听到她含着困意的鼻音,耐心地问他是怎么不舒服。   “想要信息素。”   她就顿了很久,久到他今晚在沙发上那种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的烦躁又腾了起来,才听到她问:   “你是不是易感期到了。”   只半秒钟他就否认了:“不是这个时间。”   “你易感期很准?”   “大概,”顿了顿,沈漾又说,“不算准,我以前会注射抑制剂推迟。”   “那我俩太像了,”不知为何,蓬灵忽然雀跃地偏了话题,“我也不准,我也打针,我俩很合……半斤八两啊。”   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大陆,对吵醒自己的他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与热情,似乎想要从中让他感到满意,从而承情,以便达到她什么暗搓搓的目的。   他应该要多谨慎一些的,毕竟她热络得太明显,好像明晃晃地在他面前埋了一个粗糙的陷阱。可是对信息素的渴望已经搅乱了他正常的思考空间,让他非常轻易地就忽视了这个陷阱。   睡在沙发上时他不像是往日般,在结束任务后,被过量使用精神力所反扑的困乏所裹挟,一回到自己安全的住所便能熟睡,而是在完美解决完头疼后,反常地越来越清醒。   本来应该睡得很好才对。   可大脑一秒比一秒清醒,那些往日能被忽略的微小变化也变成了不可忽视的动静,比如放在窗台上的绿植土壤里隐约的水流,比如沙发上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气味。   以及,从紧闭的房门下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的气息。   家里有个陌生人还是太麻烦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房门,但很快又觉得,房间里睡觉的那个人,呼吸声是不是太明显了?   翻来覆去,骨头里渐渐都泛起了痒意,他闭着眼想起方才把侧脸搭在她手心里时的惬意,她不过踏入他的空间一周,整栋房子里已经丝丝缕缕萦满了她的气息。   还是得提醒她有点分寸,在家的时候就好好贴阻隔贴,起码在他回来的这几天规矩点。   沈漾收回思绪,现在人就在他眼前,他直接撩开了她的长发,往她后颈处看了眼。   阻隔贴,新鲜的,还在效力范围内。   他神情晦暗不明地撤回了手。   蓬灵正仰着脖子看着他,说:“你凑近一点。”   他垂着头看她,替她将宽大的领子往上拉了一下,随后拎住自己后颈的衣领往上一拉,直接将上衣从上脱了下来。   “你脱衣服干嘛?都一样的,”蓬灵还在那里自卖自夸,“我告诉你我很厉害的,只需要一点皮肤接触就能抚慰,碰手碰脸都可以,对抚慰的效力没有影响。”   回答她的是沈漾上了床,把刀放在了两人中间,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刀鞘上。   蓬灵脸色一变,立刻坐得端庄,改口:“其实我不喜欢碰你的手,还是脸吧。”   沈漾没说话,而是稍稍倾身,单手箍住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便不容置喙地把她整个上半身往自己身前带。   他将手掌撑起来,把那些如水的长发撩开,而后低下头去,咬住阻隔贴的一角,毫不犹豫地撕掉了。   “信息素。”他说。   这样的姿势让她重心有些不稳,蓬灵短暂地撑在他胸前稳住自己,随即察觉到手下起伏的胸肌线条,马上缩回了手。   没了支点,她像个不倒翁一头磕在他身前,两只手下意识同时往下按,只摸到了隔开两人的,冰冷的刀鞘。   “别碰我的刀。”沈漾闭着眼警告。   还用他说?蓬灵飞速撒开了手,但问题是她现在不知道自己两只手该往哪里放,进退两难之际,被闭着眼在她颈边慢慢深呼吸的沈漾握住,架到了他肩膀上。   这样类似拥抱的姿势让他觉得好受了不少,刚从被窝里起来的omega带着温暖的温度,两条手臂环在绝对禁止在任务中暴露的,脆弱的脖颈处,显得格外有存在感,但又因为她脆弱而柔软,于是这种新奇的触碰反而让他觉得还算不错。   尤其是……距离腺体近了之后,那些信息素便能更加清晰地被他捕获。   清甜的新鲜椰子,混着一点微微融化的糖霜味,好像是夏日海滩边刚刚掉落的椰青,滚了两层干燥的沙子,在日光下被晒出干净通透的芬芳香气。   沈漾低声笑了下,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胸腔里含混地吐出一句:“椰子精。”   蓬灵小幅度地扭头瞄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刹住了车。   沈漾懒洋洋地靠在她肩膀上,像是一只慵懒的晒太阳的猫,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转头转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的一缕头发被他的下巴压住,但蓬灵乖巧又听话,她没出声,他就不打算放那缕可怜的头发自由,而是恶劣地埋在她发间深深地吸气。   还说肢体接触的面积不影响抚慰效力,嗤……   鬼话连篇。   这一次,他倚在她身上停留了过久的时间,蓬灵是个感知高手,在察觉到沈漾的樱桃酒信息素逐渐变得醇和舒缓后,她也跟着放缓了节奏,空气里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气息,像是香燃烧到了最后余下的淡淡青烟。   “不能算我效率低吧。”她时刻谨记着。   沈漾现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手微微抬起来摆了摆,意思“知道”。   他再次预备离开她的房间,去沙发上完成他的睡眠。   “你,”蓬灵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斟酌用词,“你要不别走了……”   沈漾睨了她一眼,刚抚慰完,理智全回来了,他身边能躺个死人,但不能是活人。   蓬灵看出他的不以为意,又想起这人时不时会透露出一种弱社会化的非人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你以前易感期……是不是从来没接受过omega的抚慰?一直是打针。”   “嗯。”   “你,你真的别走了,信我。”   沈漾微微弯腰捡起自己丢在床上的上衣:“睡你的,我不习惯,以后非必要我不会进这个房间。”   蓬灵欲言又止……他这样进进出出反复折腾她根本睡不着啊!现在房间里都是信息素,不如就睡这里将就一下算了。   他好像根本不懂易感期的Alpha有多粘人,不,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但沈漾见她吞吞吐吐半天挤不出一句话,似乎会错了意:“你可以锁门,哪怕有事,天亮再说。”   ……行,最后信他一次,蓬灵等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后,将门上了锁。   大概是有点疲惫了,过不了多久,蓬灵就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一门之隔外的沈漾却只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他夜晚行动的频率高,睡眠本来就少,生物钟也乱,第二次抚慰完后骨头缝里那种虚无感和饥饿感减缓了不少,能让他神清气爽地睡了会。   四十几分钟确实足够他小憩完一轮,但今晚醒来的频率还是有些高了。   他平躺在沙发上,闭着眼,静息了十几分钟,复又睁开眼瞥了下墙上的钟,又闭上眼。再是五六分钟,他偏头看了眼客厅窗台上的仙人掌,窗外依旧夜色深浓,离天亮还早着。   他只能再次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来来回回看了六七次表,最后沈漾一把从沙发上坐起来,他静默了几秒,随后无所谓地走到房门口,手掌轻轻地按在门把手上转动了一下。   锁住了。   他顿了顿,随即行云流水地取了两根细长的单钩往锁芯里一插一转,再往外勾着调整了下,不过六七秒钟就打开了锁。   出脏时免不了这种情况,倒是撬自己家的锁还是第一次,但都差不太多,实在是没什么挑战性。   他顺理成章地走了进去。   omega安稳地睡在床上,房间里还有两人混合的信息素气味。   沈漾更多的,闻到的是她的。   他走到床边,低头细细地检查了下omega的状态,呼吸绵长安静,明显已经陷入沉睡。   他这辈子都不会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沈漾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我行我素地打算把人喊醒。   蓬灵皱了下眉,在睡梦中轻声嘟囔了下,混沌又黏糊的口腔音从被子底下散出来,好像她身上丝丝缕缕的椰子香气。   沈漾转头看向大敞的房门,另一端的锁芯里还插着他未拔出的单钩。   他沉默了一下,将房门关上,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了上去。   清吧“回声”的老板沃特说他是个仁义礼智信只有义和信,其他三个从他基因里就被挖了的报丧鸟,大概还是有点道理的。   说了天亮再说,那就天亮再说。   中间依旧是刀,他身上没盖任何被子,与团住绒被睡得死沉的蓬灵中间隔了一条银河的距离。   他将手自然地放在两侧,耳边是半闷在被子下的清浅呼吸声,她睡觉居然会蒙住下巴,把嘴巴也藏进被子里。   被子……被子这种东西他不盖都行,出野外杀畸变种的时候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安全地进睡袋休息,他没这种矫情的习惯。   几分钟后,沈漾伸出一条胳膊,越过两人中间的刀,掀开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身上,但是那被子被蓬灵一个人完全霸占,四个边都压得死死的,他一动,里面暖洋洋的空气就像是啤酒泡沫一样往外飘。   全是椰子味。   沈漾静了几秒,呼吸很慢,等那股甜甜的味道再次散开在空气中,逐渐变得缥缈不可闻后,他才故技重施地将被子往自己这里扯了一大截。   暖融融的香气又冒出来了。   好,现在能睡了。   沈漾闭着眼休息了还算长的一段时间,比起在沙发上的五分钟一报时,在房间里,他的精神明显更放松,也更舒服。   但很快,身边躺着一个活人的弊端就出来了。   沈漾转过脸,在黑暗里静静地观察了她很久,久到时间的流逝并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这也没有什么,盯梢的日子他早已习惯了,只不过现在的目标离他近得只有一把刀。   他发现自己在方才那段浅睡眠里,不知不觉往床中央移动了些,现在他的手臂就压在刀鞘上,生硬地提醒着他今晚他的睡相不是太安稳。   是蓬灵的错。   他晦暗不明地在黑暗中盯紧她,终于明白了那点微妙的不爽来自哪里。   她右侧睡,一直背对着他。   身边躺了个活人就算了,还背对着他,沈漾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冰冷坚硬的刀鞘上反复摩挲,最后侧过身,拉住蓬灵的胳膊把人轻轻翻了过来。   他动作不算明显,耐心也够,长期的地下城鬣狗工作让他不管是行动还是脚步都轻如鬼魅,蓬灵这种在密闭的温室里长大的omega,自然是不懂得野外出脏的行家本领。   她彻底面向了他,依旧睡得沉沉的,什么也没发现。   骨头缝里的那种痒意又像是蛇一样钻了出来,被子里还是太暖和了,跟两三个小时前,她环在他颈侧的两条手臂一样温暖,热得他有点心浮气躁。   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处于绝对盯梢下的猎物。   而后,沈漾抬手越过中间的刀,轻轻地将手掌按在她的腹部。   即使隔着睡衣,那里依旧柔软,细腻,光滑,呼吸时会轻微隆起顶进他的掌心,又随之缓缓收紧逃开,是完全陌生且有趣的触感。   他的瞳孔剧烈地紧缩了一下,某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兽类的竖瞳,但他的神经则在几秒钟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再一次在心底反驳了这是易感期时肢体接触带来的影响,他刚才盯着她背影时的轻微不悦,应该只是在自然界中,腹部是最致命的部位,她睡在他身侧,他需要牢牢控制住她的所有威胁,她理应暴露柔软的腹部表达臣服和善意,这才是生存法则。   沈漾抚摸着掌心下的细腻脂肉,终于安然地闭上了眼。 第10章 第 10 章   第二天,蓬灵是被自己压麻了的手臂唤醒的。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滚到床中央了,左胳膊就狂放地压在那把煞气腾腾的薄刃刀上,胳膊因此已经印出了深深的红色痕迹。   最最最恐怖的还是……沈漾怎么在床上啊?   她还没来得及扭头检查一眼房门的锁,跟她面对面躺着的沈漾就睁开眼,语气完全不是初醒的喑哑,他冷静道:“你醒了?那来吧。”   说的是白天再说,倒的确是白天再说,易感期的Alpha确实跟生理知识里讲得大差不差,但沈漾这个Alpha似乎又真的太……需求太高了一些……   蓬灵原本还想教育一下这位看起来没有接受过正规abo生理教育的鬣狗,度过易感期的方法有很多,照他这么下去她信息素真的快要被榨干了,不如荤素搭配一下,可以用临时标记或者体液交换的形式,她就可以当一条死鱼躺在床上不干活了。   但被他在清晨翻来覆去意犹未尽地当猫薄荷吸了几次后,蓬灵坚决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体弱,沈漾好大一只,年轻,有力,不管是耐力还是爆发力……她真的会被弄死的。   蓬灵未雨绸缪,开始反复给他洗脑信息素抚慰这种方式就是最好的,还好,沈漾也非常喜欢高效的办事风格,对于她这种几分钟就能完工的能力相当满意。   只是他这人比较独行其是,一旦自己认的理就不会采纳他人的建议,昨晚他否了肢体接触与抚慰效果无关的理论后,今天清晨开始便越来越放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易感期的影响越发明显,最后一次,他把她翻了过去压在身下,完全凭借本能用腺齿在她后颈反复刮蹭,她听到耳边那种似满足又不满的粗重的呼吸声,直到意乱情迷间他扣住她上臂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刀,才强行冷静了下来,将他自己勉强从她身上抽离。   是有点无节制了,等沈漾意识回笼之时,蓬灵已经累得趴着睡着了。   “你怎么又要睡觉……”沈漾哑着嗓子用手背推挤了下她歪头睡觉时微微挤出来的一点肉,但很快想到她大病初愈,又羸弱得一股苍白病气,终是忍了下来。   不想再又当爹又当妈地伺候人养病了,怎么会有人一生病生一周都不会好?   她也太容易坏掉了。   下午,沈漾的光脑响起来。   他像一具死尸一样躺在床上,脸上已然是忍耐到极致的煞气,用唯一一条还能动的手臂往床头捞来光脑。   是他仁慈犯的错,蓬灵刚睡着的时候但凡手臂不小心碰到刀就会在睡梦中下意识躲开,很好,看来已经有了相当的觉悟。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易感期激素的影响,他越见她这样越觉得透出一股可怜劲,就把刀压在自己胳膊下,谁知道她后来也跟着滚进了他怀里。   半边身子都被压麻了,他一动,她就像是要醒了,他只能忍耐着让她就这么睡。   沈漾面色不善,一接起通讯,是个视频通话,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清吧“回声”的老板,沃特。   这个点远没有到回声开业的时候,酒吧自然得到晚上才会开启夜生活。   但沃特已经坐在回声内室的小吧台上,面前摆着几个成色颇好的琉璃杯,明显是对面还坐着几个没出现在镜头里的客人。   沃特露出来的脖子上全是大片的黑色刺青,他嘴里叼着根雪茄,一看到沈漾悠闲地躺在床上就大吼:   “你小子他X的回来了不说一声?老子忙着应付那群下单的,一转头,你拿了酬金就走?奔丧呢!”   “什么事?”沈漾问。   沃特明面上是个清吧老板,只在晚上营业,暗地里则是黑市的掮客,专门对接下单的雇主和接单的鬣狗,抽成当中介。   他做事干净,嘴巴严,人也义气,手下熟人熟客不少,人称回声老板,有响必有应,才叫回声。   沃特冲镜头比了个大数:“有鲜货,刚挂出来的,下城区第四层,废弃水厂,酬金这个数,一周了都没人敢碰,你来不来?”   “为什么没人?”   “前三个去看货的没回来,要扫街,畸变体大概三十只,人大概五个,酬金另带两电池。”沃特用两根手指夹起两块熵增核生物电池,在镜头里晃了晃,颇具吸引力。   沈漾看都不看,意兴阑珊道:“扫街不接。”   “?”   “脏,分不清目标,容易留尾巴。”   “你他X什么时候还‘容~易~留~尾~巴~’了?你之前扫街扫得还少?别逗你老哥笑了!”   “最近不行。”沈漾朝趴在自己肩头睡觉的蓬灵看了眼,“我要收敛点。”   “你说什么?”沃特对着视频用粗硕的手指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这辈子都没想到“收敛点”这三个字还能从这个杀批口中讲出来,“你不是只接了俩A+单子吗?什么神仙让你沈漾都吓破胆了?!”   他逼逼赖赖一堆,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嗓子说:“是上次去SMOS出事了?我当初就说了让你别接这种抹名的单,回来后问你你也不说,扔了个光脑让老子隐藏ip发完消息后处理干净,就又消失不见了,每次只要一涉及到这种研究所,生命科学,你就跟疯了一样——”   “他还算不上什么有身份的人。”沈漾冷笑了声,“留了那么多牙印,那些尾巴也找不到我,真是废物。”   “那你……”沃特想了一圈,最后狐疑道,“等等,你这两A+任务本该接着SMOS之后就下嘴了,你临时跑单往外消失了一个多月,干什么去了?”   沈漾没说话。   沃特眯起眼,吸了两口烟:“我听回来的说,你都到任务地点了,踩点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还没走完一圈就毁单说‘另外有个单,走了’,你沈漾不是这么不讲合约的人吧?怎么,对面出价更高?比你老哥哥我抽成还要低么?”   蓬灵动了一下,半张脸都快埋进他胸肌里,沈漾轻轻地皱了下眉,再次瞥了她一眼,还是忍住了推开她的念头,只对沃特“嗯”了一声。   “嚯,什么高价任务啊……”沃特心痒道,“连你也愿意花一个多月蹲点?这回不嫌浪费时间没效率了?讲出来让我们哥几个也开开眼呗。”   “还有其他事么?没事我挂了。”沈漾不耐烦。   “怎么没事?死人才躺床上,老子都快忙吐了,晚上过来接单。”   “最近没空,我易感期。”   “打抑制剂了吗?”沃特这下真打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秒正经,“头痛得很厉害?但也不要再把抑制剂当生理盐水打了你都快有抗性了!才几岁?啊?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那一个多月的任务应该是硬货吧,我早跟你说了一万次了,出脏不要这么凶地用精神力,你分化的时候就没有养好,每次易感期也不当回事,乱打针,强熬,又死不肯去医院,迟早嗝屁!”   沈漾没打断这一长段话,沃特身上都是夸张的刺青,是个会用肱二头肌一次性挤爆两个鸡蛋来哄女士调笑的壮汉,但他确实已经快五十了,说他从小看着自己长大也不为过,沈漾还是能忍这偶尔的几句唠叨。   他一直等沃特连骂带损地喷完,才语焉不详地回了句:“放心,这次没过量用抑制剂。”   沃特拔出嘴里的雪茄:“老子信你的邪!”   他正欲再阴阳几句,结果眼珠子一转,那口含脏量100%的气忽地卡在喉咙口。   雪茄的火星明明灭灭,沃特好半天都没吸一口,两条眉毛奇怪地蠕动了一下,然后忽地猛凑近镜头,盯着沈漾脖子上一根细长的黑色线看了很久。   距离太近了,沈漾频频皱眉,将光脑一把拉远了。   镜头里一晃而过一缕黑色,沃特脸色巨变,脱口一句:“卧槽!”   真真确确,那就是女人的头发。   在床上。   “你,你,沈漾,”沃特连雪茄都叼不住了,双目泛出精光,激动得好像老树开花的是他,“你这次没有过量用抑制剂是吧……好好好,原来是这个‘没有过量’,你终于把老子劝你的话听进去了,知道omega的好了吧!”   眼见回声老板完全偏移了话题,对面似乎有客人等不及了,开口道:“老板,漾哥还是得带带哥几个啊,神仙吃肉,我们小喽啰喝汤,漾哥不接那鲜货,我们有难处啊……”   “平日里一口一个漾哥叫着,那就学学你们漾哥!”沃特根本顾不上别的,喉咙邦响,“男人平时少说自己有难处!得多说说自己是处男!”   “沈漾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居然一声不吭破处了,来来来,来老哥店里,老哥给你整个蛋糕庆祝一下怎么样,你小子……”沃特沉浸在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终于开智了的喜悦和淡淡的忧伤中,叽里呱啦扯着嗓子喊了一大堆,才意识到镜头里的沈漾消失了。   沈漾从沃特一把吊起嗓子狂吠的时候就静音了光脑,保持着身体不动的姿势反手从抽屉里摸出耳机,现在才刚带上。   太吵了,蓬灵越睡越不安稳,再让沃特吼几句,这个动不动就会生病坏掉的废物Omega回头又嘟囔着自己是信息素释放过量所以病了。   沈漾戴上耳机后,沃特那些“可喜可贺二十年,守身如玉到今天”的言论已经激情澎湃地抒发完了,但他一句也没听见。   今天接这个通讯也算是跟沃特报过平安了,因为昨天确实是赶着回来想让蓬灵解决一下他的头疼,所以都没给沃特留个任务完成后的反馈。   沈漾说了句:“我先挂了。”   “行行行。”沃特那一身腱子肉加上野蛮刺青的相貌都能在此刻露出某种慈祥的意味,态度180度大转弯,“好好休息,回声没你不会倒闭,他x的,半大儿子终于赘出去了。”   话讲一半,视频就断了。   沃特在那厢抹了把脸,感慨:“以后得跟这小子说声,在床上别接老子电话,他真是一点不懂这些事,也有omega敢跟他,嚯!”   *   蓬灵舒舒服服一觉睡醒,只觉得自己总算充满电了,梦里没有每两个小时就被一把刀叫起来的睡眠剥夺实验,还是很舒坦的。   她肩膀有些酸胀,可能是睡姿有些不太好吧,便挣扎着微抬了下下巴,迎面就是沈漾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已经面无表情到一个恐怖的地步了。   蓬灵:……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睡到了他肩膀上,只能僵硬着动作,很缓慢从他的胳膊上把自己挪开,翻个身滚回床铺上,小声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   沈漾没动,她不确定是他已经气疯了,还是被她压得胳膊完全麻木了。   良久,他才笑了声,语气不明地说了句:“有意思,人居然能一口气睡13个小时。”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一口气从早上八点半睡到了晚上九点半。   蓬灵尴尬地没说话,按理来说,两人的合约中她需要付出的只有抚慰出脏结束后过度使用精神力的沈漾,以及陪他度过易感期,沈漾今天应该是易感期的第二天,至多第三天,正处于最需要omega的时候,她一觉就把人一天睡过去了,是有点说不太过去。   她毕竟还是有点怂他的,严格来说,两个人接触的时间也不算长,只是进度一把速拉到了床上,但此床非彼床,哪怕之后有那么一天真来一发,那也只是一种甲乙方的交易,算不上什么知心爱人。   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吭声,犹豫着自己再说一声“对不起”比较好,还是现在再搂住他的脖子释放信息素比较合适。   沈漾没给她纠结的时间,他缓过了胳膊那阵麻后就坐起了身,预备下床去冰箱拿营养剂。   蓬灵肚子也叫,她从被窝里冒出半张脸,问:“沈漾,家里除了营养剂还有别的吃的吗?”   沈漾将腰上的束缚带一把抽紧,系好:“没有。”   “……你只喝营养剂吗?”   “方便。”   “那你上一次吃到的别的食物是什么?”   “面。”   “面?”沈漾听到骤然变得好奇的声音,他转过脸,看到蓬灵整张脸都从被子里冒出来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问:“面是什么味道,好吃吗?”   套上外套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沈漾看了她一会,她这样仰起脸的样子让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像是教堂里偷跑出来后被惩罚的小修女。   她睡了一整天,跟他一样什么也没吃,好在她一直安静地伏在他胳膊上,这件被她从衣柜角落里拖出来的宽大衣服还不错,起码能让他难受时能很轻易地触碰到她,他能抚摸到她柔软的小腹,也能偏过头在她露出大片肌肤的脖颈处闻闻嗅嗅,他能掌控她,拥有她,哪怕只是吃自助餐也能舒服地度过易感期。   她与他在一起,可她连面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沈漾默了许久,问:“桌子上给你留了钱,怎么不用?”   蓬灵认真道:“你不是说这里是黑市吗?我初来乍到,对周边都不熟悉,一个人还是不要往外乱走了,免得惹麻烦。我就想等你回来了再出去也不迟。”   “我也想过用光脑点配送,但我没有光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而且我还是个黑户,没法实名装卡。”   “光脑明天给你。”沈漾打断她。   蓬灵愣了一下,他又说:“身份证,一周吧。”   她发呆地看着他,沈漾把衣服换好了,见她还不动,皱了皱眉,“你还在发什么愣?”   “啊?”   “不是还有件事?”   蓬灵顿了好半天才回忆起她说的那句“对周围不熟悉”。   她彻底坐直了身体,嘴唇张了张,最后也没说出话,似乎还有些没回神。   从前在研究所的15年,所有愿望和要求都是被延迟满足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骤然碰到沈漾这种毫无废话要做就做有求必应的行事风格,她居然有点恍惚。   “去周边逛逛吗?”蓬灵有些欢欣,想到现在天色已晚,期待道,“明天就能去吗?”   “还明天?”沈漾冷笑一声,“托你的福,我被你压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他说:“现在。” 第11章 第 11 章   几乎是下一秒,蓬灵便兴奋地从床上蹦了下来。   沈漾轻轻地拧起眉……她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领口往下一坠,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现在又觉得这件衣服没那么好了。   从研究所逃出时的衣服,蓬灵早已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要出门,她只能转头看向沈漾。   回应她的是他一脸漠然,眼神明晃晃写着“你觉得我会有?”蓬灵也不纠结,转身翻起他的衣柜。   沈漾的衣柜干净得近乎无聊,所有衣物只遵循遮体、保温、防护的准则,清一色的黑,好多连款式都一模一样,是他穿惯了便批量囤下的。   见她对着衣柜为难,沈漾随手拣出一件三四年前的黑色战术夹克丢给她。   那时他身形尚未长开,衣服早就偏小了,可蓬灵纤细,穿在身上依旧垂到膝盖。   “裤子你穿不了。”沈漾打量她几眼,丢给她一双新的绑腿袜。   蓬灵倒无所谓,她把夹克拉链拉到头,把内里的灰色T当内衬裙,袜子能拉到小腿,直接踩进鞋子就算完事。   “黑市不冷。”沈漾丢下一句,率先出了门。   从研究所到黑市他俩一路往南,穿越好几个州,来的那天蓬灵就觉得这里的气温要高不少。   出了门,本以为黑市肯定杂乱不堪,可上了人行天桥远眺,依稀可见洁净的悬浮车道和全息交通岗亭,怎么看都充满了现代化和高科技。   蓬灵感到奇怪,可沈漾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回了句:“还早”。   直到跟着他继续走了五六分钟,穿过一层笔直的玻璃幕墙,周遭氛围瞬间骤变。   明明打眼看去,路上依旧整洁空旷,但路灯昏黄,比之前黯淡了好几个度,辗转穿过一条漆黑窄巷,拐角处立着块锈迹斑斑的指路牌,上面刻着“17号线”,还有一个朝下的箭头,写着“防空洞”。   蓬灵低头看着脚下坚硬的水泥地,根本没看出要如何往下,耳边传来一声“跟上”,沈漾径直往一栋普通居民楼走去。   进入居民楼,路不是往上走的,而是往下。   走了将近五六十米,来到一个被敲掉砖头后露出的坍塌地下管廊,再往前走出七八分钟后豁然开朗,竟是废弃的地铁遗址。   “黑市入口,居然是居民楼地下通道?”蓬灵大开眼界。   “不止。”沈漾头也不回地带路,语气平淡,“公共厕所最后一个隔间有活动门,东边废弃货梯井的钢索能下去,井盖也能翻,哪里都能进黑市。”   这里与地上完全是两个世界,秩序在这里同信号一起迅速衰减。   真正的黑市拥有毫无章法的地下城结构,各种被挖穿或者炸开的通道和洞穴遍布其中,就像是一个蚁穴迷宫。   大量的穴居者和身份不明人士藏在地下,亦或是一些逃难,通缉的外来人口,还有各类流浪汉窝缩在路边或者洞穴里,有些一动不动地躺着,混合着酒精和汗液被体温反复蒸干后的盐渍味道,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空气里还混有浓烈的信息素,乱七八糟搅和在一起,应该是刚打完群架,或者是群p。   那些人跟吸血的蚂蟥一样,蓬灵明明在来之前确认过自己腺体上的阻隔贴是正常的,但那些人的视线在她小腿处打了个转,很快就闻着味似的裂开嘴,冲这位从未见过的,拢在宽大衣服下的骨骼纤细的漂亮姑娘吹了声口哨,而后冲她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蓬灵面无表情,只顾快步往前走。   但有胆大者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   走在前方始终未曾回头的沈漾,蓦地顿住脚步。   蓬灵下意识跟着停住,就见他忽然转身,动作干脆地径直绕过她,不疾不徐地挡在了她和那群人之间。   凑上来的人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在看清沈漾面容的刹那,像是被扼住喉咙,脸色唰地惨白。   沈漾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缓慢地、一个不落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平静得像在看一堆死物。   没有威胁,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鬣狗扫过现成的腐肉,要不要下口只看心情。   方才的口哨声戛然而止。   “挡路了。”沈漾只说了三个字。   明明他们只瘫在路边,压根碍不着中间的大马路。   可下一秒,那群人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转身就跑。有人绊倒在地,也只顾连滚带爬地钻进小巷深处,头都没敢回。   “走了。”沈漾收回目光,迈步前行,蓬灵连忙跟上。   黑市两侧摊位林立,小吃丰富,褪色灯牌与爆闪灯光交织,将路面映得五彩斑斓。   蓬灵被各种食物香气迷了眼,沈漾却脚步不停,丢下一句:“合成食物。”   但是好香啊……蓬灵依依不舍地走了。   只是稍一耽搁,沈漾便已走到人群前方。蓬灵小跑着追上,明显感受到周遭此起彼伏的目光。   某种窥探,打量,睃巡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没有刚才那群吹口哨的,也会有新的,根本没有办法。   蓬灵把更多的脸颊藏进拉高的衣领拉链下,一直跑到沈漾身边,以一种超过社交距离的位置与他并肩行走。   那些目光愕然片刻,瞬间如潮水般散去。   蓬灵轻微地察觉到了点什么,偏过脸瞄了眼毫无表情的沈漾,他穿着最平常不过的一身黑,腰上别着那把刀,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在五光十色的黑市里,他这种打扮算得上路人中的路人,本不该拥有这样的威力。   只能是他这个人本身……   蓬灵眨了眨眼,忽地拉住了他,沈漾被迫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她。   她站在一个生意红火的“轰爆大鱿鱼”摊子前,扯着他的袖子软绵绵地说:“我想吃这个……”   沈漾:“说了是合成的。”   “但我太饿了……”   沈漾拧起眉。   这个摊位已经处于合成食物街的热闹区,摊子前排满了人,生意好到都快堵了路,一般人在看到这样长的队伍都会放弃,也不知道蓬灵怎么就死活一定要吃这一家。   “从昨晚到今天这么长时间都没吃东西,我想先垫垫,这里排队的人好多,应该口味不错。”她的半张脸被明火映照得红彤彤的,语气也像是被融化了似的甜腻,“拜托嘛,沈漾。”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响亮,但嘈杂的空气依旧悄悄静了几分。   沈漾不为所动:“一天没吃东西,难道怪我?”   “当然啊,”蓬灵埋怨道,“因为你!我昨晚才一晚上没得睡!”   沈漾喉间微哽,竟一时无言以对。   周围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绕在两人身上,这次不再是那种像是被霉菌侵染的不适目光,而是某种看向蓬灵的,肃然起敬的眼神。   沈漾不说话,蓬灵就当他是同意了,她兴高采烈地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到队伍末尾,没完没了地冲他笑:“沈漾你真好。”   排在队伍最后的大哥原本叉着腿站着,嘴里叼着根烟吞云吐雾,不知怎么的,沈漾被半推半就地一站到他身后,他立刻绷紧身子往前挪,硬生生在两人之间留出空隙。   那根烟点燃还没1/3,被大哥用手指一把掐了,舍不得扔,最后握在手里,赶紧挥了挥烟气。   排在队伍中间的几个人状似无意地回头找人,视线掠过沈漾,立刻一个激灵,鱿鱼也不吃了,拉着人就走了。   蓬灵:……效果有点太好了,那么希望狐假虎威的效果也能一样好。   沈漾也许没看见他人对他躲避洪水猛兽的样子,也许是看见了但根本无所谓也不在意,他只是冷着脸,话是冲着蓬灵说的:“我还得帮你排队?”   说到这个,蓬灵这倒是有些赧然:“光顾着穿了你的外套,我忘带钱了……回去还给你。”   沈漾直接从口袋里抽了叠钱给她,他则出了队伍。   “你等等我,别走远啊。”蓬灵连忙喊住他。   沈漾没应声,面向她站在队伍外侧,抬手戴上一枚黑色圆形耳麦,接起了沃特的视频通话。   沃特开门见山道:“光脑明天来拿,身份证件我回头找个年纪相仿的逝者信息,拿到旧卡后,她自己去数据库更新就行。”   沈漾:“挑个二等公民往上。”   “呵,你说二等就二等?你给老子变出来,老子把一整条伪造身份信息的黑产都送你!”沃特翻了个白眼,“omega才几个?黑市里更是打着灯笼找都找不出,这地方全是三等公民,但凡二等公民都是逃来这里有点故事的,怎么给你移花接木?我只能给你找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死在未分化前,到时候让她去警局补登分化信息就行。”   沈漾皱着眉没说话,显然不太满意三等公民的资格。   沃特挥挥手:“给我拍张你家omega的照片,我尽量找个能p成相貌接近的,去数据库更新信息的时候能顺利点。”   沈漾抬眼,恰好看见蓬灵排到摊位前,正兴致勃勃地挑选鱿鱼。   他随手抬手拍了段视频,镜头对准她的瞬间,蓬灵立刻敏锐地转头看来,嘴角扬起浅浅的梨涡,高声问道:“沈漾,你吃不吃?”   “不吃。”沈漾截断视频,发给了沃特。   蓬灵“哼”了一声,依旧兴致不减地研究着洒什么调味料更香。   沃特在那厢好半天都没吭声。   沈漾:“?”   良久,沃特才喃喃问了句:“沈漾,你去哪里骗来的……长这样子的omega?”   “捡来的。”   “?”   连着来回回忆了几遍,沃特终于从沈漾的行程里发现了猫腻,他咬牙切齿道:“所以你上次跑单推了两个活,是去见她了?蹲点了一个多月终于被你拐回来了??”   沈漾:“她自愿的。”   沃特根本不信这小子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样子会有omega自愿,忧心忡忡:“这么好看一姑娘肯跟着你这个不懂风情的杀批?你,别是杀猪盘啊。”   沈漾:“她腺体受损,无法被终身标记。”   他说这话时,神情毫无波澜,全然没有alpha对无法标记伴侣的介意,在他眼里,蓬灵不过是能安抚他的一剂良药,只要效用还在,其他都无关紧要。   他更拿她没办法的是她体弱这个问题:“身体太差,老是坏掉。”   沃特:“那你好好养啊。”   沈漾:“知道,不会饿着她。”   蓬灵买好鱿鱼就开动了,见沈漾在忙,便懂事地没有打扰,而是一边吃一边率先往前走。   沈漾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她走走停停,很快手上的食物就多了起来。   这里七拐八弯的,像是众多蔓延出分叉的毛细血管,小吃摊也错落在各种横七竖八的小路里,沈漾几次瞥见蓬灵遇到岔路,打算提醒她方向,蓬灵都在他提醒前分毫不差地回到了应走的路上。   这明明是她第一次进入地下黑市。   他轻微地挑了下眉,终于意识到她方向感非常不错。   大概源自她在那鬼打墙一样的研究所里生存练出来的本领。   沃特渐渐也回过味来,说了句:“呦,好本领,挺能跑,不像是温室里的花啊。”   说完后,他随即跟了一段意味不明的话:   “沈漾,老哥哥跟你掏心掏肺,你也别觉得三等公民不好,三等公民虽然只享受低医疗配额,没有投票权,不过能拥有合法婚姻。”   沃特把话说得越来越慢。   沈漾将目光从面前那个吃得津津有味的背影收回来,毫无反应地看向光脑。   沃特只得挑明:“漂亮omega要看得牢一点。”   “她跟了我,就走不了。”沈漾只说了这句话。   “人现在没你指路不走得很顺畅?”沃特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沈漾再次往前看了眼,蓬灵已经走到另一个多岔口了,其中有一条通往他本想带她去的天然食物街。   蓬灵在岔路口停了几十秒,而后选中了其中一条路,转回头看向他,冲着那条路笑着指了指。   不是疑问,不是求证,而是回头看看他跟上了没有,见他还在,才可以安心地进入那条正确的岔路。   因为天然食物昂贵,进黑市后坐地起价,价格更贵,进这里用餐的自然穿戴有别。   她很懂得察言观色,能快速适应各种生活。   沈漾按下脑海里沃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突然开口喊她:“蓬灵。”   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人群中,蓬灵立刻扭头望向他:“嗯,怎么啦?”   沈漾缓缓摇头,等她转回头,又轻声喊了一句:“蓬灵。”   她依旧立刻回头,只要他叫,便会应声。   沈漾轻轻地扯了下嘴角。   ……所以说,沃特就是年纪大了,才会成天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她当然需要他,毋庸置疑。   要证明这一点非常简单。   沈漾的视线在蓬灵疑惑的脸上旋了许久,最后停下脚步:“我打个电话,你先去点餐吧。”   蓬灵脚步一顿,迟疑了片刻。   “进去第三家,她家面很不错,种类也多,你慢慢选。”   蓬灵的注意力很快被面吸引了,问:“你上次吃的什么面?”   “竹升云吞面,”沈漾说,“沙茶面也不错。”   蓬灵点点头,说了句“那你快点噢”,就先进去了。   沈漾转了转手里的光脑,点了头。   第三家面馆果然生意兴隆,店内坐满了人。蓬灵立刻决定打包带走,这样等下还可以去其他店再买点别的尝尝。   她等了十五六分钟,一拿到打包好的面条,拎起道了声谢,就直接回到两人分开的路口。   人头攒动的路口,脚步声似乎都有隐约的回声,来来往往。   蓬灵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漾不见了。 第12章 第 12 章   找不到人,蓬灵的第一反应就是留在原地等。   刚才乐呵呵地在前面走时,只要回头能看到沈漾百无聊赖地跟在身后,她偶尔也会冒出“黑市其实也没那么恐怖”的念头。   但现在,视线来回扫视,却再也没找到他的影子,她背后渐渐泛起了凉意。   蓬灵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食物,但再也没心思享用了,这个路口人还算多,但黑市里的人多并不能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反而在这种哄闹和嘈杂声中感到无所适从的紧张。   “砰”的一声,蓬灵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到几个牙上还叼着签子的男人走过。   “不好意思哈,没看见。”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开。   蓬灵看到他们腰后别着的枪支,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一路退到路口的墙面,直到背后紧贴着坚硬的石灰墙,才感觉勉强安心了点。   跟沈漾分开前,他一直在打电话,应该是临时有什么着急的事情离开了,他知道她去了面馆,只有在这里,他回来才能找到她。   也许不会过太久。   蓬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视线反复扫过来往的路人,又不敢真的盯着别人瞧,不安地等了约摸大半个小时,沈漾还是没有出现。   夜宵摊渐渐快要收摊了,再往里走,估计是更大的店面,酒吧,洗浴这些夜生活丰富的场所才是下一轮目的地。   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留下来的,是无处可去的穴居者,和流浪汉。   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又开始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覆上来。   刚才是刚才,黑市那么大,从鱿鱼摊到这里稍高档的天然食物一条街,已经走过了十七八分钟,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波,自然也不会清楚她跟沈漾的关系。   蓬灵心里惶惶不安,她原本想一口气拉着沈漾逛完整条黑市,或者尽可能把繁华区都走完。   这样以后他出任务的时候,她如果想出来觅食,可以借用这次狐假虎威的势头,让闲杂人等不要找她麻烦。   但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就落了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褪色的灯牌偶尔会闪烁一下,墙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像是苔藓般,发出渗人的光。   蓬灵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不引起注意的姿势,余光却注意到有个发色挑染得夸张的男人一直在她对面的右手侧有恃无恐地打量她,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一开始他离她更远,随着她等待的人迟迟未到,那男人朝脚边丢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头,开始慢腾腾地靠近。   最后即便她一直低着脸看着自己脚前那块地,那明明灭灭的烟头也会出现在她的余光。   铃声在空旷的路上响起来,抽烟男接起来,直接报了位置,还肆无忌惮地冲蓬灵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新货,你肯定喜欢,快点来!让你第一个怎么样?”   蓬灵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向那些流浪汉寻求庇护无疑是愚蠢的选择,而紧贴着后背的墙已经不能带给她安全感了,她生怕抽烟男的同伴会快于沈漾到来。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怯懦、瑟缩,装都要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她没有再等在原地,掉头重新进入了天然食物小吃街。   面馆旁边是一家便利店。   快到夜里十一点半了,小吃街上的店面几乎已经全部关门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家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   一走进便利店,老板是个身材中等的男beta,正将腿架在收银台,半躺着打游戏。   见有人进来,他眼也不抬,只说了声:“快点啊,马上关门了。”   蓬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站在收银台前,稍稍侧过身,就能看到那个抽烟男果然跟了过来,再次站在便利店对面右手处抽着烟。   面前有电话,蓬灵将手按在听筒上,忽地懊恼想起她甚至不知道如何联系沈漾,因为没有光脑,所以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号码。   报警吗?   可她是个黑户,黑户就算了,她是从SMOS研究所假死逃脱的,研究所会如何追寻她?他们信她死了吗?如果要查,肯定少不了通过警力联网搜查,她现在报警,难保下一个见到的就是鹭启。   蓬灵咬住下唇,只觉得两头堵,一时间毫无头绪。   “小姐,”便利店老板在等待复活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催促,“要打电话?快点啊,11点45我准点关门。”   “老板,”蓬灵冲他勉强笑了下,打商量,“您方便今天晚一点打烊吗?”   “怎么?”   一张整钞按在桌上。   蓬灵说:“我等个人,约好在您这里碰头,我吹不了风,不方便在室外干等。”   “不行不行,”没想到老板立刻摇头,“你是刚来黑市吧?这儿12点惯例遛狗,晚走少不了麻烦,我开着店,回头那群狗进来搜刮一圈,我可经不起查。”   “遛狗?”   “哈,就说你们外地的听不懂,这里隶属地下城管理,晚上12点警员例行公事来夜间巡逻,叫遛狗。”   “巡逻?”蓬灵却觉得升起了一丝希望,“从哪个方向来?巡逻车开到这里大概多少时间?”   “小姐,什么叫遛狗啊?这黑话可不是我们平民老百姓取的,是那群警员说自己是狗,上面让他们来过个场,叫遛,谁会真傻了吧唧地巡完黑市啊?”老板说,“警用悬浮车引擎声一响,路上一个人你都瞧不见,店也都是关着的,除非你再往里走,那里夜店酒吧都是交足了保护费的,不会找他们麻烦。等遛狗结束了,路上那群人再出来。”   “老板,那你要回家,是往哪个方向走?”蓬灵迅速换了思路,“黑市往里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吧,你应该往回走才方便走出黑市?”   老板抬头:“怎么?”   蓬灵没有再轻易拿钱出来招摇,但目光却引着他的,落到自己压住的那张整钞:   “既然您马上要关门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大不了我跟我朋友换个地方约,不过我确实不熟悉这里的方位,方便请您带我出黑市吗?”   老板朝着整钞努努下巴,蓬灵笑了下,将自己的手从钞票上移开:“好商量,您说了算。”   他满意了,将腿从收银台上收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拿钱,忽然往门外扫了眼,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收回了手。   “小姐,”他咬着牙,“您不说实话啊,什么朋友,是被坏家伙缠上了吧。”   蓬灵没说话。   老板连游戏都不打了,“腾”地站起来,嘴里絮絮念叨着“晦气”,避如蛇蝎地挥挥手:“我要关门了,你快走,不要给我惹麻烦。”   “老板……”   “帮不了帮不了,你知道这人是这里有名的地头蛇手下的么?我们交保护费分黑白两份,黑的那份就是送他们手里去的,你快点走!”   没想到碰到了最糟糕的情况,难怪抽烟男这么肆无忌惮,也就是说人多的场合正是他们的地盘。   蓬灵瞬间心乱如麻,但她仍然死死忍住了恐惧,最后说了句:“那我买点东西就走。”   她往店里快速逛了一圈,出来时拿了把锋利的折叠刀和一副耳麦,一起放在收银台:“结账。”   便利店也熄了灯,蓬灵出了门,像是没看到一直蹲在对面的抽烟男一样,镇定地把耳麦戴进耳朵,而后将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紧握着那把拆封了的折叠刀,抬着头平视前方,声音清亮地说了声:“来了来了,你走快点不就行了?出脏出累了?”   她的脚程不算快,一边通过耳麦跟“电话那头”的人打电话,一边沿着出黑市最近的路不急不忙地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过,蓬灵故技重施地提了好几次“沈漾”的名字,但那个人似乎根本不信,还是不怕?虽然没有马上追上来动手,但也并没有放弃咬住她。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耳麦里的沈漾说话,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以及规律投射到她脚下的,身后人的影子。   一直走到刚才买鱿鱼的地方,小吃摊早就人去楼空,蓬灵忽地听到身后靴子碾过地面沙砾的声音,刹那间意识到对方已经不再遮掩脚步声,是要动手的前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撒开腿就往前跑。   可她从来都跑不过谁。   大约跑出三十米左右,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扑到脑后,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蓬灵一咬牙,顺着他的力道猛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反手握住的刀直接捅向他的手臂。   那抽烟男一惊,像是根本没料到她口袋里有把折叠刀,手下意识往后一松。   “铛”的一声。   蓬灵的心都停跳了一拍……手下的触感完全不对。   对方那猝不及防的表情缓下来,甚至咧嘴抬了下手,衣袖下是一截像是钢板样式的机械手臂。   他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机械臂劈手来夺刀,另一只手抬手就要扯住她的头发,蓬灵没收着力,那刀转了方向不管不顾往人脖子上扎。   刀被机械臂抢走的前一秒,面前“砰”的一声,那看起来钢筋铁骨的板材忽然发出巨响。   顷刻间血在两人中间炸开,一颗弹孔从他的肘关节一路穿透到肩膀,那处是活人的血肉。   “啊——”抽烟男剧烈地喊出了声,被疼痛激得顿时松开了手,肘关节打穿后,那连接处像是骨折了般,整条小臂都荡了下来。   蓬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快断线了,极度的恐惧让她喊不出声来,被放开后,第一反应是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   她甫一转身,就猛地一头撞到了一个人的肩。   连一声“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她慌不择路地往左迈出一步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那条胳膊揽住了。   她惊恐抬头,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沈漾蹙着眉,单手揽着她倾斜的身体,像是怕她摔了。   蓬灵呆愣了两秒,手里死死握住的折叠刀“铛”地掉在地上,刚才所有强行为自己打气鼓足的勇敢一下子泄了,她觉得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应该是能忍住眼泪的,因为她没有别人可以伸出援手,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不起眼的一粒沙子,她没有底气,所以要拼命给自己壮胆。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委屈和后怕,所有逼着自己忍住的情绪一下子破了口。   你怎么才来?   你干嘛去了?   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原本所有想说的抱怨一句都没说出口,蓬灵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得了,像是根本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最后只抖着嗓音喊了声:“沈漾……”   沈漾在扶住她后就将注意力转到痛到佝偻起来的抽烟男,忽地听到这一声颤抖的呼唤,他短暂地怔愣了下,再次看了眼蓬灵。   蓬灵却没再看他,她身体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开,一下子蹲了下去。   沈漾脸上鲜见地浮现出迷茫的神色,他低头看她,问了声:“蓬灵,你在哭吗?”   蓬灵没有回他,她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沈漾皱眉:“眼泪会影响信息素成分,情绪波动超过阈值……你现在闻起来都不是甜椰子了。”   蓬灵根本不听,她动了下脑袋,将耳朵都彻底掩在臂弯下,浑身透露出抗拒的意思。   沈漾看到她用他护腕扎起来的头发,那是出门前她顺手捞的,黑色的厚绑带护腕被人扯着松落了一段,跟着她的长发一起焉哒哒地披在她背后,有些狼狈。   他的心情突然就奇怪地糟糕了起来,犹豫着想要朝她伸手,最后只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把崭新的折叠刀。   另一边,抽烟男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omega刚才一路上在打电话的对象真的是沈漾,他跟了一路,原本早就想动手了,结果冷不丁听到报丧鸟的名讳,几番犹豫又觉得不可能。   沈漾身边从来没有别人,更遑论是女人。   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一头银发,如假包换。   顾不得整条手臂完全处于剧烈疼痛到麻木的状态,抽烟男拼命直起腰,转身就朝着最近的洞穴路里钻。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风声,他不敢回头看,下一秒,受伤的手臂忽然再次传来剧震,他被牵扯着往前一摔,一头撞在墙上。   一把折叠刀穿过他机械臂上被打穿的孔,牢牢地钉进了墙里,把他也像是串糖葫芦一样钉死在原地。   抽烟男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不管不顾拔刀,可那把折叠刀深深陷进了墙体,不管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可见使用它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飞掷,又隔着距离精准地穿过移动靶上一个豁开的弹孔。   但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抽烟男几次挣扎都拔不出刀,终于彻底绝望,他瘫在墙上,两条腿几乎抖成筛子,连声讨饶:“哥,我不知道是你的人,有误会!有误会啊哥!”   沈漾一步步走过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全在宣告他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一直走到抽烟男面前,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人,在对方哆哆嗦嗦挪开目光不敢对视时,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学着刚才他想对蓬灵做的那样,将他的头颅往后折到一个濒临死亡的角度。   抽烟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管被压住,他连连用剩下那只手求饶,但下一秒,沈漾反向扯着他的头发把人往前撞,不偏不倚,正正好把人脸撞上那把锋利的折叠刀。   “啊——”撕心裂肺的嚎叫。   血在墙上喷射开,溅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沈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再次扯着抽烟男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刀背上生生拔出来,然后歪过头,继续学着抽烟男刚才从背后扣住蓬灵,并且伸长脖子从旁边看脸的姿势,好好地瞧了瞧这张被斜切一道刀疤的脸。   “机械臂新鲜么?”沈漾说,“脸上也装一个,怎么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哥。”抽烟男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那刀伤切过他的眼尾,他整张脸都糊满了血,淋漓地往下淌。   “堂主说过您的事就是第一位的,他几次说想请您赏脸吃个饭呢,他,他安排……”   “睁眼。”沈漾说。   睁不开也得睁开,抽烟男战战兢兢地掀开上下眼皮,整只眼睛猩红一片,血漫进了眼睛,把视线也染得模糊,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放大在眼前,像是怎么都逃离不了的噩梦。   “看清楚了没?”沈漾问。   “什,什么?”   “看清楚她的长相了没有?”   抽烟男当然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那个omega,但他唯唯诺诺不知道该回答看清了还是没看清。   不过五六秒的空隙,沈漾冰冷的目光再次移到抽烟男受伤的眼睛。   “我没……”   沈漾笑了下,慢腾腾地伸手扣住他半张脸,大拇指不偏不倚,正好覆在他血赤糊拉的眼睛上。   如果回答没看清,真的会被挖掉眼睛的!   抽烟男一瞬间没控制住尿了裤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回话:“看清了!看清了!”   “真看清了?”   “哥,求你了,我真看清了,我……”   “那你们那群也该认识了吧?”   抽烟男点头如蒜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哥,我真的,我保证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牢牢记住您的人,只要在这黑市一天,就不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去打扰她……三天内,不,明天,就明天,谁看不清,我亲自把他的眼睛剜了送到您面前。”   按在眼睛上的手指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沈漾收回手,有些嫌弃地退后一步,避开地上一摊黄汤。   他离远了,伸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一个轻松的抽刀入鞘,那把钉进墙体的刀被他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沈漾将刀前后转了转看了两眼。   抽烟男瞬间就脱力跪在了一摊尿里,他想爬起来,可沈漾的手指不偏不倚地落下来,搭在他后颈,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挖进他的脊椎。   他根本不敢动,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跪伏在地。   当初前任堂主想收编沈漾,本来费尽心思下了个套让人来参加鸿门宴,结果沈漾才不管什么下不下套,有邀必来,并再次拒绝。   堂主一怒之下拿起一串铃铛骂:“鬣狗就是一条狗,听到铃铛还不汪两声?”   结果,沈漾将前堂主一整条脊柱都完整地抽了出来,拎起后在空中晃了晃,那一条血肉模糊的脊柱像是脱节的蛇一样柔软地左右摆动。   他问:“铃铛……?那风铃见过吗?”   彼时,在现场的抽烟男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天也是。   沈漾的注意力却不在眼前,他再次看了看背对着这一切的蓬灵,他闹出这些动作,她却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沈漾顿时没了心情,低头说:“滚。”   最悦耳的一句,抽烟男如蒙大赦地跑了。   临近十二点遛狗时间,路上空无一人,沈漾将折叠刀收纳回去,再次走到蓬灵身边,她还是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说话,也跟着半蹲下来,来来回回看了她几圈,像是在思考说什么,最后只把那把刀从她双臂底下递过去,低声问:“你刀还要吗?”   蓬灵不理人,他又跟着沉默,交流并不是他的强项。   好一会,他接着说:“这刀不太好,你要武器的话,家里有。”   还是没反应。   沈漾迟徊不决着站起来,像是在思索如何撬开一个封死的铁盒子一样绕着蹲在地上的omega走了三四圈,无论如何都没招,直到第五圈,他终于回忆起了他见过的路人哄小孩的姿势,呼吸微定。   他站在蓬灵身前,弯下腰,双手抄进她的腋下,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僵硬着动作把她左右晃了晃,让她像是长长的一条猫条一样在空中荡了荡秋千。   跟晃动那条脊椎骨差不多。   蓬灵终于愿(?)意(?)抬起脸看他了。   沈漾无声地松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你,就是你在偷跑,你关不住,我也对管人不感兴趣,”他语气平直,“你今天不是想证明我跟你的关系么?”   蓬灵抽动了下手指。   沈漾:“你那样逛,要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碰上……”沈漾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说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明天,黑市上下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这不是很好?”   蓬灵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看到沈漾这个仿佛根本没有社会化的人形武器脸上还有对这个高效作战计划的认可。   “我在上面跟着你,出不了事。”他抬起下巴往天上遥遥指了指。   那是稀稀拉拉的几个悬挂式导向牌,被生了锈的铁链摇摇欲坠地牵住,而他去回声取完生物电池后就站在上面,一路停停走走地倒退着,听她在虚假通话的耳机里,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   蓬灵没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但她已经听懂了沈漾的意思。   她的眼圈红得明显,但自始至终一声哭腔都没发出来,反而显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沈漾重新看向她,目光忽地凝在她眼眶里蓄起的眼泪,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他有点不明白她怎么在流眼泪,明明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出脏,能计划出一个事半功倍的计划,那无疑是令整个任务进行顺畅的核心保障,所有人都会斗志昂扬。   她应该对这种计划,以及他,抒发一点赞赏才对。   但蓬灵说:“放我下来。”   沈漾:“那你不准哭了。”   顿了顿,补充:“眼睛也不许红。”   说完,他还是老实地将她轻轻放下来,但她依旧一直不说话,沈漾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那个甲乙丙丁的脊椎骨抽出来,可能抽出来之后拎在蓬灵面前当做风铃荡一荡,她便会惊奇地拍拍手,而后多跟他说两句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她:只要黑市知道她是他的人,她就完全可以横着走。   这种地方,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但可惜那人已经飞速赶回去通知上下了,沈漾在心里左右掂量了下,是“广而告之所有人蓬灵是他沈漾的”比较合他心意,还是“抽两条风铃给蓬灵玩玩让她赶紧别哭了”比较重要,一时之间,居然分不出上下,最后只能老实地陪着站在一旁,继续尝试解释:   “不是我不提前跟你通气,协作任务的时候我们一般只下达单体涉及的个人行动计划,不会全盘告知,不然难以控制单个环节出现的人为偏差,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很少跟别人解释,说这些话的时候废了他好大的劲,怕她听不懂,沈漾还贴心地举例子:“比如你一旦知道全部计划,你就不会害怕那人,这里的人都是人精,他一定会察觉到异常,从而放弃拿你下手。”   他自认为这段解释清晰明了,但蓬灵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很快又撇过了脸,他剩下那些补充解释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角度看不到她是不是还在哭,他以前是个眼不见心为静的嫌麻烦的人,但现在蓬灵不吵也不闹,他反而觉得一颗心被吊在空中,完全静不下来。   于是沈漾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可下一秒,蓬灵猛地转回头,一把捡起放在她面前的那把折叠刀,管也不管地直接朝着他丢了过去。   刀没有收回去,是她在气头上有些考虑不周,但沈漾这种身经百战的杀批居然也没有躲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侯在原地望着她——   那把锋利的折叠刀被掼到他脸上,刀锋一转,擦着他的眼尾往下落,飞快地在那张秾艳的漂亮脸蛋上长长地划了一道。   血瞬间涌了出来。   蓬灵原本那股气一下子哽住,她到底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生气时动手纯是撒气,绝没有抱着给人脸上来一下这种过分的念头,眼见沈漾跟个傻子似的也不知道躲开,现在脸上鲜血淋漓地破了相,她的脑子便一下子被吓清醒了。   她有些发怵,但越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越是露出一种犟意,她的脖子梗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发白,只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沈漾马上就会手把手教她刀往动脉切了。   但沈漾只是轻微地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一下子沾染到眼下的血迹,鲜红的血液如露珠般挂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黑红交织,像是泼墨晕开的胭脂。   他甚至都没用手擦一下那些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出脏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合作方发怒动手,这边受着,就算是道歉了。   如果蓬灵能因此心情好一点的话。   但蓬灵七上八下地看着他,眼睛都不会眨了。   沈漾顿了顿,僵硬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我从没受过这么轻的伤,只是轻轻擦了下,破了一点皮而已,药都不用上,两天就好了。”   他还夸她:“你挺温柔。”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嘲讽?蓬灵鬼火又“腾”地冒出来了。   沈漾却觉得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又可以正常跟她相处交流了,他心情好起来,也有空能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还绑着几个打结的塑料袋,刚才她怕成那样也没有丢下吃的,只是打了死结绑在手上。   他自诩找到了救命话题,主动道:“今天买了什么面?喜欢?”   或许提到吃的,她会开心点。   蓬灵看着他,声音里还存着一丝鼻音:“竹升云吞面,还有沙茶面。”   沈漾微微僵住了。   她的嗓音还有未退的颤抖,但眼睫上已经看不到湿痕了,她直视着他,问:“你晚上没吃过,面可能已经坨了,你还吃吗?”   是给他买的。   沈漾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蓬灵将手腕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他,他低下头看了会,伸手拿了过来。面汤已经洒了,里面的面确实坨了,入口是微凉的。   其实根本无需吃这种失了风味的食物,他想说“我不需要进食,我比你耐用”,可良久,他的脸上怎么都浮现不出嫌弃的意味,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将两份面都吃了。   他吃相很干净,但速度很快,大概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对这些仅仅维持生命体征的事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所以成了习惯了。   吃完后,他还将碗底仅有的那一点汤也喝了,而后朝她展示了下空盒子,说:“不错。”   蓬灵“哦”了一声,结果下一句是:“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   沈漾彻底僵在原地,像是对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有些难以招架,蓬灵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到12点了。”   这个意思他是懂的,尤其是她今天受了大惊吓,沈漾觉得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答错了,于是问:“想回去了吗?”   “不,”蓬灵说,“我还没买衣服。”   *   蓬灵将她被抓散的头发重新束好,绑了个高高的丸子,沈漾没有擦去脸上的血,她则将那把刀口沾血的折叠刀插/进了丸子里。   刀柄绑在发间,寒光凛凛的刀面则整面露出来,横切在她脑后,任谁都会一眼注意到沈漾脸上的伤和她后脑上气势汹汹的刀是相符的。   她做完这一切就自顾自往前面走,说过要逛完黑市就要逛完。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沈漾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这个点黑市里还会不会有服装店开门,但总之沈漾这种毫无情商可言的人形机器没有否定她,那估计往里走的黑市深处确实会狂欢到天明。   她脚步很快,像是想躲避12点的遛狗,但沈漾一直跟得很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两人的状态完全反了过来。   沈漾再对别人的情绪不敏感,也能发现蓬灵气还没消,因为他尝试在身后唤了她几次,但与之前有呼必转头答应他不同,这次,蓬灵再也不理他了。   他觉得肋骨那里有一点不舒服,他跟自己说,因为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身体接触了,而他还在易感期,他产生某种戒断不良反应是正常的。   等过了这几天易感期就好了。   他相信自己的信息素已经非常明显地萦绕在她全身,她最该做的就是马上买完那麻烦的衣服,然后跟他一起回家躺床上去。   夜店、酒吧和洗浴的灯光将路面也照成声色犬马的模样,这里服装店果然多,里面的风格也很多变,情色意味明显。   蓬灵当然买不了这些,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次进入黑市的外地人,不熟悉这里服装店的情况也合情合理。   于是她大马金刀地一家家逛过去,每进入一家,“欢迎光临”都会响两次,因为沈漾必定会跟进来。   每一个店老板一开始见沈漾淌着脸上新鲜的伤和血进来,都吓得以为是来砸场子了,但很快注意到面前那位身量娇小的omega头上的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便瞬间明白过来了,随即瞳孔地震地看着沈漾。   有一个老板还抽了自己一巴掌以为是幻觉,好不容易缓过来,立刻低下头,疯狂在光脑上打字。   一路逛过去受尽了目光洗礼,这一次,遭受目光浴的对象变成了沈漾。   蓬灵只当不知道,就这么头顶凶器招摇过市。   终于进了一家还能看的店,衣服挂得比较紧密,蓬灵从那厢逛到这厢,一件件翻过去,沈漾就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旦她在哪一件上稍微多停留三五秒钟,他就会低声问:“要吗?我去付钱?”   也不管那衣服是不是只有丁点儿布料,他像是对这种毫无概念。   身后的店老板已经不满足于打字了,她用收银台做掩护,偷偷从下往上冒出一个光脑摄像头,开始现场录制。   蓬灵最后拿了两件学生气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花里胡哨,她才取下来,沈漾就在旁边飞快地补了句:“可以。”   看起来很急,很赶时间,像是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下一场。   老板脸上都是“我懂我明白”的意思。   蓬灵也觉得还行,抛开这里场合限定带来的别样含义,其实这几件完全能在外面穿。   录完视频后就揣着手保持着不算太远又不算太近距离的老板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她的眼睛刻意避开沈漾,全当他不存在,只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从蓬灵身上移开。   老板用一种肃然起敬的炯炯目光看着蓬灵,并露出和善的微笑:“两位是喜欢学生风格是吧,我们还有的,这些怎么样?”   蓬灵看着老板推荐的制服,还是抬了抬自己手上的外套和长裤:“这种运动服更舒服吧。”   “哦哦哦,是喜欢运动型是吧,好的,”老板多少年生意做下来了,这种用户痛点当然抓得准准的,识人本领也是杠杠的,这omega看着弱不禁风,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沈漾脸上来一刀,结束后非但不胆怯,还当面持刀招摇过市!完全是挑衅!而历来手腕残忍强硬的报丧鸟非但不生气,还怕她跑了似的跟着死紧,一直主动搭话给台阶,这一看就知道家里谁做主啊!   她只要服务好这位omega就行,沈漾的意见?那都不用听!   老板飞快地把手里的制服放回去,转而刷刷刷取了其他几件:“还有polo衫和裙裤,网球风;格子的?连衣裙穿不穿?我给你拿纯色的,我看你身上穿的都没什么花纹,是喜欢干净点的是吧?”   蓬灵还没说话,沈漾在一旁“嗯”了一声。   老板好像触电了似的抖了一下,嘴角立刻死死地压下去,呈现一个强行镇定的弧度,她诡异地对着空气絮絮念叨了几遍:“哦,喜欢干净的,喜欢纯的。”   仿佛生怕少重复这两句话,她就没法在群里直播一手消息了。   蓬灵喜欢宽松点的感觉,就往大选了点尺码,老板又发挥了生意头脑,眼珠子往她身上这男款外套一扫,再往下一看男款作战袜子,假装看不出这是沈漾的,而是颇有语言艺术地点点头:“喜欢做旧的oversize,男女同款天生一对的那种是吧,好看,很配!”   毕竟连刀伤和刀口都是一对的,那还说啥了。   这里能选中的合适衣服不多,结账的时候,老板还热情地凑过脑袋来,用手微微遮住嘴巴,给了蓬灵一个眼神道:“妹妹,这周边我这样的店有的是,我们平时都分开拿货,类似的风格有不同的款,可以再去挑一挑。”   沈漾耳聪目明:“是么,好的。”   老板又泄露出那种大白天撞鬼了,但是仔细一看蓬灵的模样也能想通的诡异表情。   一出门,对面几家服装店老板甚至都站在门口假装聊天的聊天,点烟的点烟,蓬灵笑了一下,这块卖衣服的店还真是团结统一,想必能开在这种靠近酒吧夜店洗浴地方——   也是人脉广泛,消息灵通,传播速度飞快的。   对面的老板见她走出来,远远地就开始招揽:“妹妹来看看呀,我们也有青春运动休闲风的呢。”   蓬灵走上店铺台阶,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但那悬浮车的声音只旋在前方,再也没有往这里靠近,不多时,就又渐渐离去了。   她往回看了一眼,余光看到沈漾迅速迎上她的视线,但可惜她眺望的是远处的警笛声,并不是看他。   店老板安慰:“没事妹妹,遛狗已经结束了。”   “哦,”蓬灵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终于被沈漾捕获到目光。   他看着她,听到她望向自己一字一顿道,“遛、狗、结束了。”   她如愿看到他微微凝起的瞳孔,灰色的瞳膜延伸开去,中心那点蓝色却一点点聚起,像一根冰冷的针。   仿佛一只带有侵略性和危险气息的艳丽妖怪,下一秒就能让惹他不悦的家伙变成长满蛆虫的一摊碎肉。 第13章 第 13 章   那句含沙射影的“遛狗”一定会让沈漾生气,但蓬灵在气头上还是说了。   她很认同自己是个温顺、亲人,好说话的omega,但泥菩萨也有脾气,她急了就想不管不顾地把情商摘下来掼在地上,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撒气了再说,在鹭启那里被逼急了是这样,在沈漾这个性子冷戾的煞神这儿也是如此。   沈漾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冷得渗人,一瞬不瞬地凝着她,静静盯了好几秒,末了却什么都没说,径直转过了脸。   出乎意料。   蓬灵只当他听不懂,或者他无所谓别人骂他是狗。   但沈漾只生硬地说了句:“我刚才离开,是去拿生物电池了。”   没等她再搞明白其中冒出来的陌生词汇,沈漾很快就蹙眉抿了下唇,似乎有些懊恼不该跟她多嘴说这些,于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丢掉那两个面馆的打包盒子,而是重新放进塑料袋中,学着她的样子,在左手手腕系了个结。一路走过来,两只空盒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像旋转的万花筒,在腿侧慢悠悠打转。   直到走到家门口,他才开口,嗓音恢复到平淡无波的状态:“我也系了,双倍路程。”   说完才将垃圾丢进垃圾桶。   隐约感觉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道歉,但蓬灵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算了,沈漾应该是从来都不可能说对不起的人,所以这一路上,他好像一直在用他诡异的认知道歉。   后半夜了,蓬灵先洗了澡上床睡觉,沈漾没说什么,但她还记得这依旧在他的易感期内,所以即便已经闭上眼酝酿睡意,蓬灵还是睡不着。   房间内置浴室里水声淅沥,很快沈漾就出来了。   他理所当然地上了床,照旧把那柄刀横在两人中间,蓬灵闭着眼一动不动,却半天没再听到身边衣物摩挲的声音。   空气里,樱桃酒的气息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安全且熟悉的空间,沈漾一路上都收得完美的信息素在此刻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他的易感期还没有完全过去。   那些信息素全都缠着一个方向,但蓬灵“睡着了”,并且她是个腺体受损的omega,对于信息素里的情绪并不敏感。   严格来说,从沈漾的角度来看,她还在跟他冷战,大概这才是为什么他没有强行把她推醒的原因。   蓬灵装睡了好一会儿,身侧的人都迟迟没有躺下,一直半坐在床上,偏过头细细地打量着她。   很久。   她想起沈漾在疑惑她能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时,透露过他不怎么需要睡眠。   随着易感期临近末尾,理智重新战胜了激素,他应该更难接受一张床上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毕竟他自己说过,非必要他不会跟她同处一室。   估计是看她不爽。   果然,沈漾丝毫没有要好好睡一觉的意思,他靠着床头,一条腿懒散地支起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刀抽了出来,在完全黑暗一片的空间里,慢慢擦起了刀。   他应该对这件事早已炉火纯青,干燥的棉布抚过冷冽刀身,连半点细碎声响都没有发出。转刀收刃间,分寸拿捏得极好,丝毫没有碰到被褥床沿,更没有惊扰到身侧装睡的她。   自始至终,那浓重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蓬灵几乎要以为他打算磨刀霍霍后两刀直接切了她。   整整十二分钟,他才将刀归鞘,所有一切似乎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蓬灵暗自泄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要休息一会儿了,或者是索性起身离开房间。   少顷,一道温热气息忽然缓缓俯身靠近。他刻意收敛的气息没能完全藏住,星星点点落在她侧脸。   她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这才意识到他在嗅她。   因为她施舍的信息素太少了,对于alpha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   她听他刚才擦刀,以为他已经不需要了,现在看起来完全是误判。   更像是冷静了许久,却效果甚微。   沈漾将上半身压得越来越低,鼻尖甚至轻轻地抵在她脸颊上来回滑动,喉间溢出类似小动物被安抚舒服时的低哑咕噜声,灼热的呼吸连同他不安分的,焦躁的信息素一起层层叠叠将她整个人裹住,床中央微微凹陷了下去,蓬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撑着身体,靠得越来越近了。   他嗅了她很久,一直到温热呼吸覆成潮湿的一层,就好像他舔了她一遍似的。   蓬灵有点装不住了,她觉得她可能屏住了一段时间的呼吸,而沈漾是个对于脚步、呼吸都相当敏锐的人,他可能早已知道她在装睡。   但跟之前不同,他今晚惹恼了她,所以往常随心所欲的沈漾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摇醒她,甩一句“信息素”让她起来干活,而是就这么伏在她身边,用尽可能不打搅到她的动静独自摸索,尝试着勉强让自己能舒服一点。   易感期时的alpha独占欲太强,迟迟得不到omega的回应会让他变得不安和躁动。   沈漾控制不住地靠得更近,他极力避免会直接吵醒她的动作,将手臂环过来,轻轻地搭在她身侧的床上,原本安然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因为他隆起来的手臂而鼓起一个弧面,热气逃出去,他才意识到他缠过来时把被子都卷了点过去。   等下又醒了,再给他甩脸色怎么办?   沈漾从来没这么善良好心过,学着她睡觉时将被子四个角都死死压住的睡姿,轻手轻脚地把豁开的被子给她掖在身下。   蓬灵见他辛苦,闭着眼睛装作只是翻身,背对他直接侧身将被子压住了。   但她的好心马上变成了更大的歹意。   沈漾用力地攥了把被子,而后呼吸凌乱地缠上来,彻底放任自己将整张脸都埋在她后颈处,断断续续地喘。她几番感知到那尖锐的腺牙就明晃晃地刮蹭在她后颈腺体上,又被极力忍耐着松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他难耐地亲吻吮吸,将那块皮肤含得滚烫发麻。   天地良心,她真没存心引诱他。   正犹豫着要不要索性睁眼醒来,忽地有什么滚烫的体温触上她的小腹,蓬灵的小腿都抽跳了一记,恍惚间不知道是他喘了一声还是她,在反应过来那是一只修长的手后,沈漾低低喟叹一声,顺势放松身子贴裹住她,那只手则隔着一层睡衣布料,在她小腹处轻轻重重地按,像是在撸猫肚子。   他骨骼硬,手掌也宽,手指张开时几乎能从她腰的这一侧覆盖到另一边,她能感觉到他在抚摸时手指偶尔的轻抬和揉按,以及不知道这种隔靴搔痒的触碰怎么就戳到了他的点,他的呼吸变得愈加凌乱不堪,身体轻轻地颤着蹭过她。   他的掌心还贴在她肚子上,手指则像是难以忍受般翘起在空气中,像是因过载的舒爽被刺激得受不了,才不得不强行逼停自己,好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重新紧密地覆盖在她身上。   他完全贴上来,什么异样的触感都藏不住。   她以为下一秒他就该自【】了,起码信息素是这样告诉她的,但沈漾只是眷恋地黏得她更近了,她感觉到他已经完全【】起了,但他可能在生活中极少自【】,或者根本不会,所以才会这样奇怪地摸索她。   这样缓慢的触摸不像是某种涩情意义上的亵渎,更像是有些小孩一定要抓着些什么东西才睡得着的怪癖。   她并没有好好执行好一个“抚慰剂”应有的职责,而沈漾遇到过非常多plan a失败后迅速转向plan b的任务,既然她今晚已经哄不好了,不愿意配合了,那他就用自己的办法。   他只要结果。   他始终没松手,也没远离,就这么从背后环抱住她,将脸完全埋在她发间,一直持续到樱桃酒散发出勉强的餍足后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蓬灵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卷着被子坐起来,昨晚睡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迟疑地撩起自己的睡衣看了眼肚子,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以为的,都没有发生。   怪人就是怪人。   起身下床,蓬灵才发现整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了,桌子上放着两碗新打包的面,是两人都傻不拉几绑在手上走了很久的面,估计是昨晚她故意哽他“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因此他重新各买了一份。   面汤分离,但有一些微凉了,沈漾应该很早就出去买了。   一旁则是一只崭新的光脑,还有一把新式的枪支,轻便,便携,但口径很大,哪怕技术不行瞄不准也能因为范围比普通子弹大而具有一片撂倒的杀伤力,很适合她这种新手。   蓬灵把玩了几下,最后才看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出脏】   【别死】   新写的,内容一致,跟他衣柜里一模一样的衣服如出一辙。   所以沈漾的易感期结束了。   一结束,他就离开了。   蓬灵坐在桌子前,睡了一觉之后她早就翻篇了,其实就算沈漾没有连夜把新光脑和挑选过的枪支带给她,她今天也不会再生昨天的气了。   她将两份面都用微波炉加热后开始慢慢品尝,面条丝滑带着一点韧劲,混合着浓郁的汤汁调味,口腔里全是幸福。   面原来是这个味道。   真好吃。   蓬灵一边吃面,一边拆新光脑,是一个白色的光脑,她照着说明书操作,才发现沈漾已经开机过并给她装了卡,在通讯录里录入了他的号码。   想了想,蓬灵放下筷子,也给他发了条:   【别死】   又扒拉了几口面,味道真的很鲜美,窗外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一路铺洒到客厅中央,窗台仙人球的影子落在地面,圆滚滚的,透着几分呆憨可爱。   超过两分钟的消息撤不回了,蓬灵再次发了句:   【平安】   *   身份证件在五天后寄到了门口,蓬灵一开门,门外站着个满身花臂的中年壮汉,身形魁梧,肌肉结实。   对方一见她,便轻吹了声口哨,随即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蓬灵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回声老板沃特,受沈漾之托来送点东西。”   沈漾倒没说起过,他在光脑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两人唯一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那天发的【平安】,这很符合他的作风,毕竟两人都说好了,关系只保留在易感期这三四天及任务后的特殊情况,其他时间,沈漾从来不会浪费精力在无关人、事、物上。   虽然主人没提,但蓬灵却立刻侧身,邀请沃特进来。   沃特没动,反而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姑娘警惕性可不太高,随便就请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进门?”   蓬灵依旧保持着开门迎接的姿势,也跟着笑:“但是我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人上沈漾的门来做客,路人撞见他也只会赶紧避开,我想沃特先生说自己跟沈漾相熟应该是真的。”   沃特眉峰微扬,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赞许。   蓬灵紧跟着压低声音补充:“更何况您送的东西对我至关重要,这种事,沈漾肯定只会跟……”   她思索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跟任务单个个体所涉及的内容进行告知,以便推进任务全局正常执行。”   沃特哈哈大笑起来:“难为你了,沈漾平时就跟你聊这种?”   蓬灵想说其实不然,我们之间根本不聊天,但转念一想两人之间的合作还是尽量不要让第三方知晓比较好。   沃特却兴致勃勃,凑过来八卦:“外头都传……听说沈漾迷恋你迷恋得要死,先是英雄救美,再是广而告之,接着不知道怎么的被老婆打了脸,严重毁容,但依旧低三下四地求饶了一路,并且暴露了一点私人癖好?”   每说一句,蓬灵脑门上的问号就变得更多。   沃特:“现在黑市都传遍了你俩的事,不过风头全在沈漾身上。大家说的是沈漾找了个漂亮又能打的未成年omega,被吃得死死的,他沈漾也有今天!而且他还带人去情趣店买学生制服……原来沈漾好这一口。”   蓬灵沉默了好久。   虽然那天遛他的时候她就仗着他根本不通人事,抱着恶意专去情趣店,就是为了给他造点谣顺便给自己树树威风,但是谣言这玩意果然变异起来还是太奇葩了。   这几天沈漾不在家,她又是个爱往外跑的,天天逛黑市也没人再过分关注她,哪怕注意到她也是那种怀着崇高的敬意的目光,她以为是那天沈漾把她当诱饵的计划成功了,原来也有她遛狗的功劳。现在风言风语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就好像两人一起拍了段色情录像,但沈漾是全脸出镜的主角,而她是那个戴着口罩不出现在镜头中央只埋头苦干的参演者,观众所有的注意力都指向了沈漾,她则美美隐身了。   呃……她是过得挺舒坦的,沈漾知道他这么惨吗?   蓬灵抓了下头发,谣言在外怎么传倒是无所谓,沈漾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想法的人,而她本来就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长大,养好她自己都来不及,所以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可唯独在沃特这种为数不多算得上沈漾好友的人面前,她不愿让他被这些离谱流言贴上莫名标签。   她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于是蓬灵赶紧摆着手解释:“不是的沃特,是我没带什么衣服,沈漾的衣服我也穿不了,那天太晚了,没办法才去的那种店看了看。”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挺好的。”   “他的脸……是意外……”   “还有,我已经成年了。”   她解释到后面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始作俑者也有她一份,说起话来难免底气不足,沃特却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反倒愈发欣慰。   他说:“我知道,你俩都很好。”   似乎是感慨了一声,沃特又说:“真是难得,还有除了我以外的人,会愿意真心说沈漾一句好。”   蓬灵不由得问:“所以别人为什么这么怕他?”   沃特耸耸肩:“人总是在绝对力量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而敬而远之会带来神秘感,未知又会加重恐惧,顺便产生谣言和误解。”   蓬灵若有所思,自洽道:“其实没关系,只要在意的人能一直相信自己就行。”   “诶,”沃特拍了拍手,“今天真是来对了,我现在觉得你跟沈漾真是般配。”   结果到头来沃特也没进门,还隐晦提点她,这屋子里不管是人还是物早就被沈漾用信息素熏了个遍,像狗一样圈了领地标记,旁人贸然踏入,等同无视 Alpha 的领地警告。   “东西送到,我任务就完成了。”他顺便递了张回声的名片,“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电话也行。”   蓬灵道了谢,关上门后拆了快件,翻出一张做旧的身份证。   沃特还贴心地附上了原证件的生平,孤儿,出生在偏远星球的三等公民,独自来主星讨生活,混迹在黑市里打过不少零工,最后的时间线定格在14岁,还未分化。   蓬灵将这寥寥的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突然就有些钝钝的难受。   她想起自己前15年已经被极力记录和观察,但也耗费不了平板多少内存,把人塞进里面其实只要只言片语,轻轻一滑动,那些生命的长度就压缩成了不起眼的数据垃圾。   她想,她要好好活下去,把每一天都过得比前15年好,她在孤注一掷的逃离中原本只有一个月的生命倒计时,但是圣母玛利亚给了她恩赐,她遇到了高匹配度的沈漾,是老天不让她就这么死去,那么她就必然会珍惜时光,将每一天过成小确幸。   她要自由,健康,安稳地度过她的人生。   蓬灵将面前两大碗面都扫了个精光,背上她在黑市淘来的三角饭团造型双肩包,将自己刚到手的证件塞了进去,打算这就趁着大晴天去警局更新身份信息。   然后,她便可以正式拥有“蓬灵”这个名字,脱离黑户身份。 第14章 第 14 章   “14岁分化之后,怎么没有及时来警局更新信息?”   接待蓬灵的是位干练的女性Beta,利落的短发规整收在警帽里,细框眼镜后的眉眼冷冽锐利。   她一边联网读取证件信息,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像是见多了这种疏忽的底层公民。   蓬灵乖乖低着头,坐在玻璃窗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一直不安地在身前绞来绞去,嗫嚅着说:“我一直在打工,老板说在他那儿上班不用身份证……所以就偷懒没……”   “这种工作趁早辞了。”女警一听就皱起了眉,空出手往空中一滑,一块虚拟屏立刻悬浮在半空,上面滚动着醒目的基本法律意识宣传,“不要身份证的能是什么正经工作?你一个omega,孤身在外打黑工太容易吃亏。”   教训的话还没说完,女警的目光落在蓬灵薄薄的肩膀上,重重叹了口气,指尖重新落回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出大门左转进副楼,去做基础体检,做完不用回我这儿。”   她指尖一扫,虚拟登记页面便穿过玻璃窗,落在蓬灵面前:“登记一个能收快件的地址和电话,新身份证办好会寄给你,电子身份证更早,扫码自己关注就行。”   蓬灵唯唯诺诺地抱着包站起来,小声问了句:“体检要花钱吗?”   女警又顿了顿,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如果确如你所说,是omega的话,就不用花钱,联邦政府会承担alpha和omega的费用。”   “哦,太好了。”蓬灵长长地松了口气,冲女警笑起来,“谢谢您,警官。”   女警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可蓬灵却没动,她倾身凑近玻璃窗,声音压得更低,问:“警官,如果我身边有一个人失踪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她?”   女警抬眼:“你要报案?”   蓬灵犹豫了一下,女警又说:“黑市里的?那就不好查。”   “不是,我跟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半年前,在西格州。”   西格州的SMOS。   “跨区?那更难了,”女警的指尖顿在键盘上,“她是你什么人?”   蓬灵默了片刻:“我的养母。”   女警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沮丧和难过,安静了几秒,说:“把她的相关信息填一下吧,我帮你登记备案,虽然不一定能查到,但有线索会通知你。”   蓬灵心头一暖,立刻在虚拟屏上尽可能详细地写下她所了解的,有关方茹的一切。   女警同步看着屏幕,忽然开口:“有收养手续吗?”   蓬灵的动作猛地僵住,她愣了好半晌,盯着自己才写了一半的信息,缓缓摇了摇头。   女警重新低下头:“那没办法,从法律上来说你们之间没有关系,失踪半年也构不成失踪。”   蓬灵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确认她还安好,我们分开前约好再见面的,只是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她。”   “你没有权限调查一个陌生人的行踪。”女警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蓬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余地:“怎么样才有权限?”   女警瞟了一眼工位上的监控:“这就是随口闲聊了,三等公民做不到的事,一等公民自然有他们获取信息的途径和方式。”   再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的资源分配本就是存在巨大鸿沟的,财富、医疗、教育……连信息和话语权,都被等级划分得明明白白。   蓬灵没忍住追问了句:“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一二三等分级是……?”   “自古以来都是三种方式:血液传播,母婴传播,性传播。”匆匆解答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女警接起电话,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连连应道,“突击?好,好,今日除必要值班人员外都会到岗。”   蓬灵识趣地没有再打扰。方茹比她早半年逃出研究所,而她自己一出来就离开了西格州,辗转到了相隔千里的下城区的黑市。或许,她们都还没来得及安定下来,所以才没能如约重逢。   等以后稳定了,总会有机会的。   收起心底的失落,蓬灵在警局这里扮演完了一个懦弱的,在黑市打零工谋生的底层Omega,随即按照女警的指示,往副楼的体检中心走去。   “其他项目都很简单,就信息素和精神力这两项注意点,进去后跟着机器提示释放就好,不懂也别乱碰,知道吗?”护士一边给她递体检单,一边叮嘱道。   蓬灵握着体检单,问:“如果我这两项评分很高的话,会有机会升级为一等公民吗?”   “哈哈,小姑娘倒是天真。”旁边的医生被她问笑了,“除非是极其特殊的人才,还要经过层层评审,走一系列复杂流程,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比起这个,你还不如找一位一等公民结婚,等婚姻存续时间足够后拿绿卡转身份来得更实际。”   蓬灵叹了口气,嘟囔了句“好吧”,就进了检查室。   既然没用,她也没必要全力以赴,不仅没好处,还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不如低调点,做个平平无奇的omega算了。   体检很顺利,各项指标都在不起眼的合理区间内。医生将她的信息正式录入联邦数据网,彻底认证了“蓬灵”这位omega公民的存在。   “不过,你的腺体……”医生指着体检报告上的一项,语气委婉,“我们这里的评级已经出来了,是没什么办法。”   蓬灵平静地点点头。   “三等公民能接受的医疗资源确实也少……”他叹了口气。   见蓬灵没吭声,医生也不再说什么:“我就这么录入了,要是以后伤情有变化,随时可以来复查更新。”   “好,谢谢您。”   办完事,已经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既然已经出来了,蓬灵便打算在外吃完再回家。   她拿到光脑的第一时间就搜索了大量的周边美食的攻略,早上吃过了面,她还处于对面食的绝赞喜爱中,紧接着大数据就开始贴心地推荐了看起来有点相像的宽面皮,还有看起来爽滑劲道的米线,而附近恰好有一家开了三代人的平价面点店,品类齐全,口碑也好。   虽然从这里步行过去还是有点距离,但蓬灵在吃这件事上抱有极高的热情,二话不说直接开了导航往目的地走。   谭姐正宗小食店的店面有些陈旧,桌椅都是老式款式,格局也略显狭窄,但胜在物美价廉,客流一直很旺。店外也摆了不少简易桌椅,蓬灵见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便在进门处那棵枝繁叶茂的鸭脚木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对着菜单点了一大堆吃食,一整屉多拼内馅的纸皮糯米烧麦,透油的牛肉包和豆腐笋丁肉包,一份砂锅米线,一份红油面皮,上面的加料还多点了肥瘦相间的豪华把子肉,大鸡腿,烤肠和两个流心蛋。   “我要多吃点米面和肉蛋奶,把自己养健康点。”蓬灵一边雄心壮志地说服自己,一边还贼心不死,想继续点个酱香饼和白菜鲜肉馅饼,可店员委婉提醒她这个分量早就远超一人食,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等待的间隙,她还在刷美食攻略,看到有人说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皮里,会有黏糊糊的绝佳口感。   蓬灵看得心痒难耐,等店员端来一碗红油麻酱面皮和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后,她立刻又追加了一份土豆。   “还有茄子吗?”蓬灵几乎化身为饕餮下凡,恨不得一口吃成美食家,“蒸熟就行,我自己会捣碎了加进——”   “滴——”一声尖锐的提示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蓬灵的话被硬生生打断,周边的食客也纷纷停下动作,循着声音探头张望。   只见一大批警车迅速停靠在这条街前后两端路口,警员们快速下车,摆放好阻拦路障,立刻列队警戒。   后方几辆绿色漆皮越野车的天窗缓缓打开,十几架军用无人机瞬间腾空而起,训练有素地盘旋在沿街店铺上空,将所有出口都牢牢封锁。   “封路了?”邻桌有食客压低了声音问,“那是军区的车吧?”   话音刚落,后方的越野车上又下来了一批通体银黑的机器狗,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冰冷的提示:“特殊任务执勤中,请各位市民配合,切勿随意走动。”与此同时,最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整条街瞬间被这阵仗镇住,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和机器狗持续的抓拍让搜查速度变得格外高效快捷,军区士兵们分成小队,有序进入各个店铺进行二次人工核实,而另一波人,则径直朝着谭姐小食店走来。   邻桌的人悄悄躁动起来,蓬灵听到陆续的“杀人犯?”“政/治犯吧”“那是不是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他们也来了?”   不知道为何,提到最后这个完全超出蓬灵知识范围的名词后,周遭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瞬间就消失了。   蓬灵一头雾水,想说人就是要不懂就学,拿起光脑想要查询一下,才发现封路后居然还放置了信号屏蔽仪,电子产品全变成一堆废铁。   她悻悻放下,扭头对着最近的大哥问了句:“哥,那个管理总局是什么?”   那波人已经朝这个方向走来了,大哥脸色微变,不愿多言,可架不住蓬灵一副天真无知、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只能压低声音,匆匆挤出几个字:“特派监察署。”   蓬灵短暂地卡壳了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碎片闪过,却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浑然不觉地侧着头看向那群人,不同于军区的墨绿色作战服,这波人身着另一种更修身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他们的队形看起来很松散,步伐轻,但每一个人的站位都相互呼应,行走时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扇形搜索面。   直到这群人快到了跟前,蓬灵才发现扇形中间有个被藏起来的人,就像是蚌壳里的珍珠。   他走在最后,步态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的脚步更稳,重心更低,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右手始终保持在身体右侧一个特定的角度,那个角度可以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拔枪动作。   “艹。”蓬灵听到有人骂了一句,但她回过脸,只看到所有人埋下的头颅。   她顿了几秒,垂眼,跟着低下头去。   这群人的搜查方式并不强硬,与方才声势浩大的封路截然不同。隔壁店铺隐约传来军区士兵严厉的呵斥声,可他们却显得格外从容,像是高级政府官员前来体察民情。   他们部分人留在谭姐店铺外,另一部分人则直接往店内走去。   即便如此,店里整个氛围都压抑无比。   蓬灵也跟着做小伏低,摆出一副小心翼翼、不敢妄动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这条街出了什么事,但她这种平头老百姓规矩点总没错。   就在这时,一位军区高级士兵快步跑过来,对着扇形中间那个被簇拥的男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低声汇报道:“沈监,未找到目标人物。”   仿佛脑海里劈下一条闪电,蓬灵倏地打了个冷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慢慢攥住了手里的筷子。   她想起来了……   【胡德.特纳死后,监管者必然会介入,听说这次不幸轮到了那位沈监……】   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前脚刚去警局更新身份信息,后脚就被卷入这种事?这里距离研究所将近四千公里,跨了好几个州,黑市隶属的地下城甚至因为一些历史原因难以监管,所以一直具有自治权,怎么会……?   慌乱间,她曲起来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上刚打开的瓶装豆奶,瓶盖“叮”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蓬灵弯腰去捡瓶盖,借着这个动作把呼吸调整到了最低频次,疯狂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像一个普通食客一样畏缩、恭敬且快速地捡起了瓶盖,一切都非常自然。   可直起身时,她却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监察署那个领头的男人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扫视街面时的顺带一瞥,而是确切的、带着审视的锁定。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停留在其他人身上的时间长了一点,大约只多了几秒。可在监察署的行动中,几秒意味着一个潜在的异常已经被标记。   蓬灵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强行把它压下去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群人不可能是冲她来的。先不说身份证上“蓬灵”这个名字除方茹以外世上无人知道。其次,她的长相也只有研究所核心区内少数人里的少数人才见过,因为ph项目本身是鹭启私自立项掏钱运作的,他将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严谨到位,所以就连研究所上层都只是听说有一个ph样本的存在,但从没见过她。   这也是她来到黑市后,敢不遮脸四处走动的原因。正如鹭启对她了如指掌一般,她同样对鹭启了解颇深,如果他能把她的照片公之于众,当初就不会在无力驳斥研究所卖掉她的决定后,用卖掉再送回来这种秘密方式抹平账面上她的存在,更不会在运输她时那般避人耳目。   今天军,警,监察三方齐动,声势浩大,她不信研究所敢把ph项目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搜寻她的行动一定是隐秘的。   而且,按理来说,只要过了车祸爆炸的第一个月,phelin就真的死去了,连鹭启都会放弃她。   蓬灵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盘了一遍又一遍,在忐忑中看到原本进入店里的一位绿色眼睛的监察署督查走了出来,向着那位沈监汇报了一句:“男性beta已经全部排查完毕,无可疑人员,目标大概率易容乔装逃走了。”   男性beta。   蓬灵倏地暗松了口气,微微松了下紧捏住筷子的手指,小幅度地将面皮拌了拌。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稳稳停在了她的桌前。   蓬灵刚夹起一只热腾腾的小包子,正低头吹着气,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目不斜视,缩在桌前一连对着包子吹了几口气,那人便也一直很有耐心地等着。   慢慢地,她停了下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外套下摆的微微隆起,那是别在腰间的一把制/式/手//枪。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只手戴着哑光黑色羊皮手套,服帖地包裹着每一寸关节,只在腕口处留下一指宽的缝隙,恰好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腕骨,以及皮下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漂亮得像是一个艺术品。   这只修长的手在她放满食物的桌前“笃笃”地慢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蓬灵终于听到了大名鼎鼎的沈监的声音。   温柔,礼貌,悦耳,音色里像是裹着一层暖意,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可仔细听,又能察觉到藏在笑意下的疏离与审视。   他温和道:“小姐,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第15章 第 15 章   蓬灵盯着自己筷子尖上透油的薄皮包子,一声不吭,看起来很不想照做。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盯上盘问。   她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所有举动,无非只有碰掉瓶盖,掉在地上,捡起来,没了。   从监察署外部视角来看,这一系列动作有异常吗?完全不,不然这里那么多监管者,怎么会只有沈监盯上了她。   除非,除非是她太紧张了。   可她没办法不紧张,尤其在被要求出示她还根本没捂热的证件后。   她现在拿不出更新后的证件,做旧的那张过期身份证绝对无法说服特殊监察署的人,更别说眼前这位。   蓬灵一直没反应,面前那只手没多少耐心,主人更加,他只是抬起手指,“哒哒”地重新叩了两下,连话都不说了。   手下也跟过来了,是方才跟沈监汇报的绿眼睛,他扫了几眼,面前单薄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尚小,骨骼纤细,皮肤很白,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瓷白,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样透出光泽的釉色皮肤,可能是因为天冷,又刚吃了点热食,所以嘴唇异常红艳有气色,冲减了那过于冷白的皮肤透出来的脆弱感。   她始终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真切神情。但仅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大致身形,能百分百确定是一位女性omega。   尤其是当下露出不情愿神色时那种无所适从又人畜无害的模样,绝无可能是他们此次追查的,偏糙汉风格的男性Beta逃犯。   绿眼睛心底已然排除了嫌疑,只当是上司过于谨慎,低声请示:“沈监,只是普通民众,需要登记身份备案后放行吗?”   “不用。”   沈卞清的嗓音温和依旧,视线却自始至终锁定在蓬灵身上,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淡淡笼罩着她。   绿眼睛微怔,再度打量眼前的omega。   蓬灵轻微地抬起脸,终于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来人。   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的对视,她一瞬间就记住了这张脸,之后应该也很难忘。   很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她方才形容他是扇形蚌壳里的一颗珍珠原来真没有说错,大名鼎鼎的沈监绝对是第一眼的贵公子,黑发黑瞳,皮肤像是温润的璞玉,他的五官非常优越,眉骨高而清晰,眼尾微挑,睫毛纤长细密,整个人沉静如玉,气质清绝。   是个alpha,个子很高,肩膀开阔挺拔,其他人的制服内里是标准衬衫,他不是,明显可以看出贴身穿的是自己的一件黑色薄高领,领口边缘正好卡在凸起的喉结下方,每一次滚动都会在质感柔软的布料上起伏一记,与他戴着黑色羊皮手套却露出一小截冷白腕骨的手具有同种令人遐思的微妙。   明明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克己守礼的,毕竟他身上所有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丝不苟,几乎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皮肤,唯有过分修长流畅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高贵的鹤。   蓬灵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他的眉眼,与他的目光撞上。   他眼底凝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很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茶,不甜,不苦,只是平心静气地望着她。   蓬灵很快垂下眼眸,不敢看了,她的手里还拿着筷子,慢慢变成死死握着,好像刚开始学习如何写字的小孩一样,只会用错误的握姿让两根竹筷深深陷进掌心。   好不容易凉下来的包子噗一下掉进面皮碗里,她则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没有赶紧抢救出来,而是更拘谨地低下头,连脖子都缩起来,完全是被吓到后夹起尾巴做人的,一个普通且怯懦的omega。   “我不是beta,也不是男的……”蓬灵声若蚊呐,她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更加无助了。   沈卞清没有解释突然抽检到她的逻辑,他只是微微笑着,不催、不训、不打断,保持着温和和耐心,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长时间的等候表明了他的态度,对方理应听得懂人话。   他不说话,身边的手下自然会替他翻译,绿眼睛虽然不懂为何上司会突然抽查一个计划外的普通omega,但他无条件服从上级的指令,便只一句:“请配合一下工作。”   蓬灵埋着头,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挤出一句:“联邦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保护我的隐私权不受侵犯。”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依旧非常有耐心地温柔解释道:“omega专项保护法?联邦确实出台了374条专门用以维护omega权利的独立法条,但您可能没有细看过补充细则,监察署在特殊执勤期间依法享有优先盘查与核验之权限,该权限的适用优先级高于普通公民隐私保护条例。”   蓬灵咬住下唇,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她浑身透露出来的抗拒实在太明显了,饶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的绿眼睛也开始重新正视起了这个omega,店铺里的机器狗被唤出来,伴随着让人胆颤的移动声,慢慢停在蓬灵的桌前,而后脑袋缓慢上抬,频闪的红光锁定住了她。   又是检测各项指标,用以测谎的玩意……   蓬灵的心跳在一瞬间就应激般狂跳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在研究所的15年里她频繁被这种玩意测试,不但没有脱敏,反而在一次次的测谎失败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和挫败。   她根本没法通过测谎。   沈卞清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藏在袖子里的一条银链露了出来,是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最新型号的,灵敏度和精准度堪称恐怖。   他用极致的温柔声线对她说:“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出示证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如果她被测出异常,确实可以带回监察署做进一步盘问了。   手套摘到一半,沈卞清的动作忽地顿住了,因为眼前的omega垂着脑袋,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哭就算了,还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声,委屈至极。   男人顿了顿,视线在桌子上豆大的泪痕上扫了一下,身边的手下非常有眼力见,马上围成一团,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绿眼睛驱动无人机鹰眼盘旋扫视,再次确定无线电已经屏蔽掉了。   “收好各位的摄像头和好奇心,这只是正常排查。”   话虽如此,联邦对omega的照顾可是有374项独立法律法规,他们身上还穿着监察署的工作制服,这种网络时代,在执法的时候把omega弄哭了,被有心之人拍下来,还是比较麻烦。   绿眼睛再次瞄了眼上司。   长着漂亮脸蛋的omega一直在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一下,但男人就是一言不发,不劝也不安慰,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哭,神情温和地等她哭完,因为太沉寂,所以显露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哭吧。   她想哭多久就可以哭多久。   但蓬灵并没有哭太久,情绪激动会影响各项指标的测试,这一点她在研究所里就悟出来了,等机器狗的监测完成,她心里又默数着大概估计了下那个怀表样式的检测仪也该差不多完成检测了,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腔。   旁人看起来,是她终于认输了。   但沈卞清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这种对方不配合工作的棘手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那么笑意浅浅地将检测仪握在手心。   蓬灵像是终于没招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地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光脑,点了点,信息投屏在空中。   不是身份证。   沈卞清轻微地拧了下眉,但很快,页面上的个人信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眼前。   姓名:蓬灵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18岁   籍贯:奥湾费尼星球(偏三区)   是个从偏远星球过来的omega。   男人眸光微移,一目十行,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句话上不动了。   【二级残疾-腺体残缺-功能异常】   联邦出于对残疾人隐私的保护,证件上并未设置明显的残疾标识,只在最下方默默加了这一句。   眼前的这个omega,是个残疾人。更糟糕的是,残缺的部位,恰恰是对于omega来说最为珍贵的腺体。   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鸦雀无声。   沈卞清也敛去了笑意,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示证件了,并非心虚,而是觉得难堪。   她说的联邦保护她们的人权和隐私权,也不是指omega专项法律,而是残疾人保护法。   残疾人确实有权不在公共场合里当众出示证件。   但是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谁会好端端地将人先往残疾方面考虑?   被迫出示了自己的残疾人证件的蓬灵像是被逼到破罐破摔了,她将扎在身后的头发往肩膀前一捋,手速飞快地将抑制贴“撕拉”一下扯开半张,立刻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一角。   “不用了,小姐。”沈卞清低声阻止。   没有omega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出来。   况且,那一瞬间露出来的半截腺体,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了,伤口潦草,受伤时应该非常痛。   蓬灵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眼睛大且明亮,从进门前他就发现她长了一副非常优越的眉眼,细细的远山眉贴着皮和骨,自然汪出一潭池水一样的眼睛,瞳仁晶亮,转起来的时候跟她那张脸违和感最重,因为看起来很机灵,有一种未驯化的野生感。   在所有人都对监察署避之不及时,她分明是不害怕的,是在暗中打量后,才有模有样地学着低下了脸。   因此,他才会多看她几眼,并莫名在直觉的驱使下多盘问了几句。   但现在,她的眼泪也好大颗,砸在桌子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   “抱歉。”沈卞清又把手套摘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见她根本不理人,只能上手帮她把投影的证件图像关闭。   蓬灵委屈到了极致,像每一个在对峙中为了掩饰心虚而虚张声势的人一样,对方退一步,她反而会反过来更加强势。   她快速拿出那张刚从沃特手里拿到的假/证件,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沃特处理成了她14岁时的模拟模样,部分生物信息也已经完成替代。   蓬灵把证件举起来,几乎怼到监察署人员的脸上,飞快地晃了一下,不等对方看清,就重重拍在桌子上。   没有人敢在她气头上再把证件拿起来仔细对比,做出火上浇油的举动了。况且,这张证件虽然经不起最高级别的核查,但应付一次街头的随机盘查,已经足够了。   蓬灵大声喊:“我要投诉!我要上访!”   “抱歉。”沈卞清再一次道歉。   “很抱歉小姐,真的很抱歉。”头儿发话,底下一群均高超过190的alpha们都双手并拢在身前,埋着头,此起彼伏地跟着向她道歉。   蓬灵才不管,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了沈监一眼,完全是一副洗刷冤屈后被反扑的愤怒所冲昏头脑的模样,周围有食客在低声抽气,像是震惊她的愚昧大胆,但蓬灵无知者无畏。   她只是个来自偏远星球的omega,不了解主星的政治格局是非常正常,也很符合她人设的一件事。   蓬灵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也因为越想越气而蒸出绯色,她“腾”地站起来,可一站起来才到他胸口的位置,但无所谓,反正也够用了。   她凑近了认真扫视沈卞清的外套领襟,想要查看他的胸牌,好记住他的名字和工号,做到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这人不仅不好好穿制服,连胸牌都不带。   她火大,“嗖”地扭头,盯上了绿眼睛。   绿眼睛一个激灵,说话都要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   “投诉和上访的地址我写给您。我是他们的上司,况且这次盘检也是我主张的,理应由我全权承担。”沈卞清平心平气和地抽出一张烫金黑色名片递过来,“另外,我愿意支付一些赔偿,希望没有影响您这一天的好心情。”   蓬灵正在一边发火一边抽噎,听到这句话,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有被哄好的趋势,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递过来的名片,看到上面写着:   沈卞清   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A-01区,7层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会嚷嚷着说什么要上访了,因为这地方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至于沈卞清这个名字,但凡在主星主城区待过两个月的、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不会没听过。   但可惜,蓬灵是个“久居”下城区的残疾omega。   她问:“怎么走?”   绿眼睛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来盘问这么一个没什么见识和常识的外地底层omega……真是沈监多想了,难得有他出马但是看走眼的。   沈卞清却没有半分轻视与不耐,他从胸口口袋抽出一根钢笔,在名片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清晰简洁的路线示意图,字迹工整优雅。   “如果门口拦您,就给我打电话。”他轻声嘱咐,又取出一枚精致的私章,在示意图最下方稳稳盖好,印迹清晰端方。将笔帽旋回的间隙,他温声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时不在基地。到时您把章给门卫看,他们自会放行。上楼后在会客室稍坐,会有人接待。”   蓬灵坐回去,点头:“行,我记住你了。”   沈卞清没有在意她无理且冒犯的用词,转而冲店员招了招手:“这位小姐的单……”   “我没点完呢。”蓬灵的声音从底下冒出来,声音瓮声瓮气。   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的店员犹豫着挪过来,沈卞清接过菜单转交给蓬灵。   这种情况下,纸质点餐就是比扫码更解气。蓬灵将铅笔划得又快又响,当着所有人的面,忿忿不平地一口气勾下去好多。   沈卞清一直非常安静,表情得体,毫无异色。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报复性点餐,可那又怎样?把这家店盘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必为这点小事,去刺激一个已经绷到极限的人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是最简单的事,难道吃还能吃穷了?   点到后来,还是店员提醒:“小姐,我们店分量还是比较足的。”   蓬灵头也不抬:“我饿。而且我吃了上顿没下顿,难得能吃一顿饱饭。等下我会打包回去,撑三天的口粮,绝对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哦,穷人,真惨……绿眼睛心想,饭都吃不饱,也就别计较她的粗鲁无知了,难怪人看着纤薄一片,但凡是个腺体正常的omega,她都会过得很好,可惜了。   沈卞清等她彻底点完,点满意了,才去买了单,而后终于离开了她的桌前。   临行前,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而自然地说了一句:   “这里最近不太安全。没事的话不要出来……注意安全。”   陆续等待上菜的时间里,监察署的人在处理善后。封闭的道路重新开放,街上有不少食客听说这次查的是几名重大涉案人员,自然也没了心情悠闲用餐,匆匆扒拉完便离开了这个疑似被罪犯停留过的地方。   蓬灵身边几桌也撤得飞快,原本热闹的店里顿时冷清下来。   沈卞清离开前,最后朝她那边扫了一眼。   她正对着光脑里的美食视频剥掉土豆皮,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碗里,又戳破溏心蛋,让蛋黄淌出来,裹住粉条,然后混合着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脸上顿时漾开满足的表情。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左手搭在检测仪上,方才持续的报警震动还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头儿,DEA的嫌疑人已经脱离街区,往黑市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上了。”绿眼睛的阿尔法凑近低声说,“军区那边应该没发现异常。”   沈卞清的手指在检测仪上轻轻点了两下,放下手:“我也去。”   阿尔法迟疑了一下:“军区的人盯着您呢,这时候过去太显眼了吧。”   沈卞清淡淡一笑,目光落向那辆绿皮车旁,几个军官看似在交谈,实则不时朝这边窥望,还在等着和监察署一同收队。   “告诉他们,监察署另有任务。”他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找的是一个藏匿在地下城黑市的omega。我跟她进黑市,是因为刚才那个符合条件的人选,没有通过测谎。”   阿尔法顿时了然,难怪头儿方才一直盯着那个omega不放。   他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第16章 第 16 章   作为一个搞不清楚状况、非要跟监察署上纲上线的“蠢货”,蓬灵自然没什么眼力见地坐在店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顿白嫖来的午饭。   她吃得开心,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胃口其实相当不错。   大概是在研究所那会儿三天两头被关禁闭,她只能拼命灌水撑饱肚子,久而久之,胃里能容纳的空间倒也练出来了。   这意味着,她想把那不健康的体重养回来的雄心壮志,是非常可行的!   享受美食不过半小时,街上早已没了刚才那群监管者和士兵的踪影。蓬灵还没结束战斗呢,方才那位店员就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语气抱歉:   “小姐,我们今天要打烊了……您看方不方便留个地址?我们可以给您外送过去。”   蓬灵按下光脑上美食节目的暂停键,咽下嘴里的馄饨,左右张望了一圈,店里真的已经空无一人了。   “你们这么早就打烊啦?”   店员苦笑:“特殊情况,既然没什么顾客了,还不如早点闭店。”   蓬灵了然,随即愤愤道:“都怪暴力执法!”   这句话,店员没敢接。   蓬灵也不想为难人家,一边念叨着“麻烦了”,一边麻利地帮店员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记下自己的地址后,也起身离开了。   她没有登记沈漾的住处,而是留了黑市入口那栋废弃居民楼四楼的地址。那里早已无人居住,但房屋还保留着正常模样,也很少有人会爬上去闲逛。她只需要回家时顺路拐过去一趟,就能轻松把打包盒带回去。   蓬灵一路回到黑市附近,刚上天桥,鼻尖就飘来一股奶精的香气。   传说中的小甜水!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随即果断调转方向,直奔黑市而去。   多吃肉蛋奶,奶茶也算半个奶。   刚开业的奶茶店好像在搞联动活动,买奶茶就送盲盒周边,因此队伍排得老长,蓬灵对这些不太了解,倒也没多大兴趣,老老实实排到后,点了杯店主推的招牌奶茶。   结果盲盒拆出来,是一个立牌。   蓬灵拿在手里好奇地端详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赞叹。   “你好你好——”一群女生围在奶茶店外,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凑上前来,“我这边有好多其他周边,可不可以跟你手里的立牌换一下呀?你想选什么都行。”   “我想集齐全套,特意从别的州飞过来的,买了好多,就差这个立牌了。”她眼巴巴地盯着蓬灵手里的盲盒,满脸恳切,“或者我可以出钱买。”   蓬灵二话没说递过去:“没事呀,送你了。”   女孩子顿时受宠若惊,双手虔诚地接过,又立马反应过来:“不行不行,我、我给你钱吧,起码这杯奶茶……”   “这里有!这里有!”那群围在一起的女生哗地散开,中间几张折叠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四五十杯奶茶。   她们热情地往蓬灵手里塞了几杯,友情推荐:“这个好喝!不是粉丝滤镜哦!”   “你看你喜欢什么周边呀?感谢支持我家崽崽~”   蓬灵一个人哪招架得住这么多女孩子的热情,最后选了一枚小挂坠,是一片细长叶子的形状,她觉得有点像椰子树的叶子,还挺喜欢的,蛮有缘分。   可女生们还是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说:“这个是随单就送的,你要不要再选点冰箱贴或者徽章呀?”   蓬灵连忙抬手,示意了下手里被塞的两杯奶茶,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包,笑着说:“放不下啦,谢谢。”   一群人这才作罢。   被女生们的情绪感染,蓬灵也觉得开心,她大口吸了两口奶茶离开了店铺,一边走,一边将左肩一塌,脱下双肩包一边的肩带,准备把新收到的两杯奶茶塞进包里带回去。   没走出十米,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就在低头将奶茶放进包里,然后拉上拉链的当口,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街对面建筑物玻璃外墙的反射里,一个深色的轮廓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消失了。   黑市里人流量巨大,三十米外一个轮廓停顿又消失,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值得在意。   但蓬灵在研究所待了十五年,在迷宫一样的核心区里,她像一只重复跑圈的小白鼠,反反复复地穿梭在各种不能正常容纳一个人的天花板和隔层里探路,她对于自己是否被发现,被盯上,被注视,被跟踪,有着条件反射的敏感。   她能百分之一万地确定,从她离开谭姐面点店,到奶茶店,买完奶茶,换完盲盒为止,这一路上都没有被跟踪。   是有人提前进了黑市,然后就在刚刚蹲到了她?   是谁?又为什么?   自从沈漾带着她在黑市逛完一圈,他恐吓了那个抽烟男,她又给他脸上来了一刀之后,黑市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一个大学门口的夜市。她几乎天天都往黑市里逛,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关注她,或者搭讪她,今天这个跟踪她的人,会不会不是地下城的?   蓬灵随手把挂坠塞进双肩包外层的水杯袋,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吸了两口奶茶,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珍珠,悠闲地拐进了黑市瞎逛。   身后的影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蓬灵嘴里咬着吸管,用光脑给紧急联系人的沈漾发了定位。   定位每隔五分钟发一次,但黑市里信号不太好,与实际位置肯定有偏差。不过蓬灵也不在乎这点误差了,沈漾在出脏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来没个回信,她留下这些痕迹,只是为了在之后如果真有意外,以沈漾的能力能找到她,从别人手里捞回她。   再等等,如果她甩不掉来人,她就把同样的定位发送给回声老板沃特,近水救近火。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逛着,专往人堆里扎。下午的黑市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几番甩不掉身后的人,她脚步一转,将喝空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拐进了一条管道岔路口。   黑市本就是地铁遗址改造而成的,不少通道是被人为炸开或挖出来的。其中的通风管道系统更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从未被完整测绘过的迷宫。各种无序的扩建和改造在原有的管道上不断叠加新的分支,而旧的分支从未被封堵。所以在地下城的金属墙壁之间,存在着一个平行互通的、只有最熟悉它的人才能穿行的隐秘网络。   蓬灵庆幸自己早早锻炼出了绝佳的方向感,又是个关不住天天往外跑的性子,这才能在这复杂的黑市里穿梭自如。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第八个转角处停下来。   还是甩不掉,真是棘手。   她已经完全确信,身后的人不是碰巧走在同一条管道里的其他人。黑市的通风管道系统有数十甚至上百个入口,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不同入口进入,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固定路线和目的地,像地下河里的鱼群,各自游弋,互不干扰。一个跟在别人身后走过八个转角的人,绝不可能是巧合。   蓬灵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但心态与上次遇到抽烟男时完全不同。她很难说清这种区别是什么,可能只是直觉。   她隐约感觉,这一次不一样,来者很有可能对她没有杀意。   如果对方想杀她,就不会如此有耐心地等她进入管道。管道系统是抓捕的噩梦,分岔多、转角多、视野差,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都会尽量避免在这里动手。   要动手,早该在她走下天桥、还没来得及进入黑市的那一刻,那里是开阔地带,有退路,有支援,有火力优势。   可对面只是跟着她。而已。   蓬灵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卞清的脸。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在她拿着她的残疾人证往人群里快速展示一圈时,他看了照片,然后又看了她的脸,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然后他用那种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说,这里最近不太安全,没事别出来。   监管者。   沈监。   隶属中央政府的特殊事务管理总局,直属于最高行政院。   他是首席督察。   必定有些过人之处。   他在盘查她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是确凿的证据,如果有,他不会放她走。   是他扫视她时,从面部表情、瞳孔、呼吸频率,到她衣着的新旧程度、品牌,再到随身物品,最后到她站起来时的重心分布……让他产生了怀疑?还是他在检测仪的屏幕上看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或者听到了她解释中某个细微的逻辑漏洞?   他可能不知道她具体是谁,但他知道她不对劲。   然后,他却放她走了,选择跟踪的方式,是想等她露出更多的马脚?   蓬灵百思不得其解。   但很快,她听到了什么,将尚未捋清的思路彻底打断。   不是脚步声。在这个管道系统里,脚步声是最容易被掩盖的。   她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金属的、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一声“咔”。   那是某个人的装备,可能是枪套的金属扣,又或者是腰带上挂着的某个工具,在通过一个狭窄的转角时,轻轻地蹭到了管道的金属内壁。   蓬灵的神经慢慢绷紧了。   因为声音不是来自她身后,而是她的前方。   跟在她身后的那条尾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相当专业,若不是她那种被练了15年的看家直觉本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被跟踪了。这说明身后的人受过完整专业的训练,极有可能是联邦军事学校一手培养出来的。   她甚至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了。   可现在,前方那个不小心暴露了动静的人,和身后那条尾巴的本事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能不是同一帮人——   “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的管道里骤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便是密集而混乱的枪击声。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蓬灵当机立断,掉头就往身后跑。   身后的尾巴,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管道里的哪个岔路口,他早已跟她分道扬镳。   蓬灵心脏狂跳,终于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沈卞清不是想放她走,而是因为他在黑市的目标根本不是她,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在等着他。   他跟着她进入黑市,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大概就在正前方那片枪声里。   管道的弊端立刻显现出来。蓬灵朝着最近的出口方向跑了不到三十米,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前方的路被坍塌的混凝土和碎石彻底堵死。   她往回掉头回去,却听见枪击声正不断逼近,还有持续的小型弹体落在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白色烟雾瞬间填满了整个管道空间,让人彻底看不清眼前的路。   而她好巧不巧,就被困在“Y”形管道的中间,进退维谷,完全是瓮中的那只倒霉大王八!! 第17章 第 17 章   蓬灵把自己死死贴在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通风糟糕的管道里原本满是刺鼻硝烟,可没过多久,就被一股白茫茫的浓雾彻底盖了过去。   雾气刚起,蓬灵立刻下意识捂住口鼻。   她生怕这是毒气或者催泪瓦斯,只吸一口就会直接倒下。奈何她肺活量太差,没憋几秒脸就涨得通红,最后实在撑不住,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灼烧和窒息全都没有出现。   没事。   只是普通的战术烟雾弹。   想来两边都带了防毒装备,干脆懒得慢慢消耗,直接准备用重火力硬扫战场。   蓬灵刚苦中作乐地想着没用毒的话自己又能多活两秒了,下一秒,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顺着白雾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呆愣了一下,捂住口鼻的手松了松,又仔细地闻了一下,脸色忽地难看了下去。   好了,她能确定这种体积微型、却能在短短几秒内迅速生成大量浓密白雾的烟雾弹,出自SMOS研究所。   因为那股皂角味,她闻到过。   鹭启曾经将调制的合成信息素摆在她面前,询问她,这一次她说的皂角味信息素,是这种气味吗?   那时候她天天诓他,一会儿说自己是桃子味,一会儿说是百合味,一会儿又说是皂角味。   鹭启明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她说什么,他就在研究所最新接到的产品订单里,加入调制好的,她胡诌的那种气味。   买家只看重实战效果,鹭启在气味上夹杂私货,很多时候并不会被挑刺。   但也有很多产品不能由着他胡来。尤其是供给联邦政府的军用物资,管控极严。所以那些东西,大多流向了台面下的灰色地带,这也是SMOS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而现在,这批拿着研究所私货的人,就近在咫尺。   蓬灵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鼓鼓跳动,那种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再次被盯上的窒息感又降临在她头顶上,身后的混凝土碎石硌得她背脊发疼,好像下一秒就会坍塌下来,将她彻底埋葬。   监察署是正规政府机构,绝对不可能用这种黑市违禁私货。   只可能是眼前的这批人,他们与SMOS有贸易往来。   一切都串起来了。   56号死亡后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因此监察署接手介入了。她被转移出研究所后,沈卞清大概也进SMOS搜查过。她的那场车祸爆炸,一定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研究所不是善茬,监察署在调查时大概遭遇了层层阻碍,所以沈卞清转而从研究所的上下游入手,开始捕捉蛛丝马迹。   现在这些人应该就是研究所的下游,甚至可能是频繁交易的熟客。对方已经成了一定的气候,被监察署盯上后打算鱼死网破,所以才敢狂妄地决定将人就地灭口。   蓬灵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她真的是太惨了,现在无论是落到双方哪一方手里,她都没有好下场。   Y型管道的死角里,前面是不要命的DEA暴徒,后面是监察署的队伍,她就是卡在中间最尴尬的活靶子。   浓烟蔽目,敌我难分,无论哪一方先发现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结果都只有一个:   没人会费心甄别她的身份,DEA会当她是监察署的探子,监察署会当她是敌方增援。   混战中,最省事的方式,永远是一枪干掉,永绝后患。   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烟雾,踏进了她所在的狭窄管道。   来人感知极强,哪怕她屏息敛气,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枪口依旧在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冰冷的金属杀意牢牢将她锁死。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蓬灵死死压抑住的喉咙里飘出短促的一声哭腔,只来得及用完全变了调的颤抖音色冒出一声:“救……求求……”   不过两秒的判断,来人立刻叩响了骨传导耳机,蓬灵听到了熟悉的温和声音,带着控局一切的沉稳。   “目标区域发现非战斗人员,方位312433。取消原‘DEA收网’计划,立刻就地控场,肃清威胁,优先将平民转移至安全区。”   沈卞清结束通讯后,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迅速离开了她所在的管道,直接进入DEA人员所在的通道,将战局往前推,硬生生让她所在的位置,变成了战场后方的安全区。   过了好久,蓬灵才从惊魂未定的麻木里缓过神来。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短短片刻,是沈卞清救了她一命。   她是这场计划里完全意外的变数,如果按照原计划收网,夹在战火中央的她必死无疑。   但他决定放弃原本的收网计划,先控场,先清场,先把一个地下城黑市里的平民百姓,一个极大可能只是三等公民的、无足轻重的人,从死亡线上拽出来。   蓬灵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刻也不敢多留。   远方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枪声,DEA人数众多,可往前压进的沈卞清身后,迟迟没有任何增援跟上。   她记得中午街头出勤时,监察署人手本就不多,主力小队有限。反倒是旁观的军区兵力充沛,可直到此刻,也没有半点来自军区的增援。   很明显,DEA埋伏在这里打算一口气吃个大的,而军区坐视不管,甚至很有可能在暗中掣肘。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监管署的孤军深入,以少敌多,对方很可能打算趁机除掉沈卞清,所以会在这里布局了那么多人。   哪怕看清了全部局势,蓬灵还是只想尽快逃离。   她的脑子很清醒,自己一个体弱又废柴的omega根本无力插手高层博弈和厮杀,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绝不拖别人后腿。   可她刚跑出分叉口三十米,整条管道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   有人直接切断了供电。   黑暗降临的瞬间,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伴随着密集的枪声四处回荡。头顶的冷却管道应声炸裂,冰冷的低温白雾喷涌而出,整个地下空间温度骤降。   与此同时,一缕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诡异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蓬灵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跟当初在教堂里56号带来的玩意一模一样,是SMOS研制的alpha强效催化剂。   蓬灵躲到一根裂开的混凝土柱子后面,趴下去,在原地匍匐了几十秒钟。   子弹呼啸的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回荡,仿佛就在耳边擦过。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沈卞清开枪的声音了,也许是因为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下,他需要尽量隐藏自己的行踪。   但是现在空气里弥漫着大量的alpha催化剂,而她已经闻到了淡淡的信息素味道。   如果这是沈卞清的信息素,那么他很快就会彻底掩盖不住他的方位。   蓬灵趴在地上,依旧没有动。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站起来,沿着沈卞清为她创造出来的安全区离开,虽然现在整个管道都一片漆黑,但她熟悉这里的环境,她知道下一个通道出口距离她只有不到五十米,从那个通道出去,她可以重新进入其他管道,可以消失在黑市无边无际的地下网络中,可以继续她无人知晓的悠闲生活。   她的理智是对的,但是……   蓬灵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回头望了一眼。   *   监察署在黑市的目标是DEA的一个高级线人,一个参与了几乎80%的DEA与SMOS暗中贸易的关键先生。   监察署花了不少的功夫才查到了他的行踪,如果没有军区明里暗里的使绊子,这个时间应该还能再缩短一些。   今天是他和DEA在黑市的交易时间。   本来这是一场绝密收网行动,却被军区强行插手搅局。沈卞清干脆将计就计,故意放走这名线人,逼他受惊逃回DEA的秘密据点。   原定计划是监察署的人会跟在后面,等线人进入据点,与据点内的DEA人员汇合之后,一网打尽。   这个局本来应该完美收网。   沈卞清甚至还将盘检的重点放在了一个给了他奇怪直觉的omega身上,打算借她做幌子,尾随她进入黑市,但她胃口实在是太好了,整条街的食客离开的离开,吃完的吃完,她还在那里一个人陶醉于美食中,迫不得已,他只能示意店家早早“打烊”。   omega终于进入了黑市,阿尔法等了很久,才装模作样地跟了上去。   沈卞清身后有军区的眼线,他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在这次行动之前,他就来黑市现场踩过点,地下迷宫网格确实复杂,但好在,对他而言也不是那么难。   他正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进入管道,谁知道再次遇见了那位omega,而她居然也做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之前在看到她没有丝毫操劳痕迹的葱白手指时产生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一些,看她对黑市的熟悉程度,确实符合一个长期居住在地下城的公民身份。   阿尔法离开,带人从另一端围堵,沈卞清则跟在这个叫做蓬灵的omega身后,不紧不慢地进入管道。   不久,他就甩掉了身后军区的眼线,随即与蓬灵分道扬镳。   但在与阿尔法等人汇合之前,出了点意外。   一是,他没想到DEA如此胆大包天,敢暗中联合军区,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他。   二是,本该清场完毕的管道里,有个无辜路人被卷进来了。   选择权到了他手里。   其实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任何一个熟悉他行事作风的人都会猜到他的选择。   沈家作为老牌名门贵族世家,对子女的教养自然是高标准的,他作为本部族系的子弟,标配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在联邦军事学院以最优等毕业,分配到核心部门镀金,再调回权力中心,最后在三十岁之前进入联邦顶端决策圈。   而沈卞清打破了这个轨迹。   他确实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随后却主动申请调往监察署,一个当时只能算得上“流放地”的边缘部门。   家族认为他疯了,同僚认为他在作秀,上司认为太子爷空降必然来着不善,但沈卞清没有解释过任何一个版本的猜测。   他选择监察署的理由很简单,在联邦核心圈,权力监督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表演,所有人都在演戏,演给公众看,演给议会看,演给历史看,而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不在那里。   他来到监察署,不是逃避,是选择。   他用三年的时间,在联邦建立了一套从情报收集到执法的完整体系,把监察署从一个空壳变成了人人敬畏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沈家的姓氏在联邦核心圈依然有分量,他能调动一些其他监察长调动不了的资源,真正的权力不仅在于信息素等级,更在于对规则和资源的掌控能力。   规则。   他一直信奉规则大于一切。   因此意识到有无辜公民被卷入战局后,作为监管者,不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公民的生命权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随即修改了作战计划。阿尔法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一直在阻止他,但增援被轰炸坍塌后的路线挡住了去路,需要另行绕过来。   沈卞清听到了身后渐渐远离的脚步声,那个路人已经离开了是非之地,这让他能更加专心于面前棘手难缠的对手。   DEA确实如他情报网里所获取的资料一样,几乎来者不拒地吞下了SMOS所有流通的腌臜玩意,甜腻气味充斥管道空间的同时,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是笑的弧度。   然后如对手所愿,暴露出了一丝信息素。   对方随即躁动起来,一个alpha在强效催化剂下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清剿小队来说,简直比探照灯还显眼。   脚步声疯狂朝这边逼近。   沈卞清的战术目镜在刚才的爆炸中碎裂了半边,左眼的视野里满是蛛网状的裂纹,但这不妨碍他看见第一个从转角冲出来的DEA爪牙,来人戴着全封闭式防护面罩,穿着灰色作战服,步枪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卞清在来人之前就将其中一把枪支的实弹换成了麻醉弹,他需要尽可能带活口回去审讯,既然DEA的人已经闯到他射程范围内,他就该收敛所有的信息素,先行精准地射杀对手。   前三个DEA爪牙倒下,第四人迅速后撤,沈卞清眯起眼,听到第四人在疯狂敲击通讯设备传递消息,后方的脚步声随即隐没下去。   第四枪是盲狙,报信的人还是倒下了,只是沈卞清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本该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的信息素,此刻竟然开始隐隐失控。   他一向规律无比的易感期,竟然毫无预兆地,真的提前来了。   他不确定是SMOS私自研发的催化剂真有那么强的威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身为监察署的核心人员,信息素抗性是必修课。他至今还保持着联邦omega信息素抵抗纪录的榜首,常年平稳规律的易感期,更是从未打乱过他井然有序的生活。   方才DEA有一枪打碎了他故意别在腿侧的战时备用抑制剂。   这本来是他故意为之。   但现在看来,显得有点太戏剧荒诞了。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整座管道的灯光彻底熄灭。   DEA的人心知肚明,深陷易感期的alpha根本不需要光源定位,外泄的信息素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黑暗反而更方便他们暗中潜行合围。   越是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沈卞清反而越是有一种无言的平静。   他垂眸,对着耳畔的骨传导通讯器快速敲击出一串加密代码,通知了阿尔法当下的情况,同时要求他必要时接管指挥权。   发送完毕,沈卞清直接切断了通讯。他需要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易感期的症状从未如此来势汹汹,他清晰地感知到心率和体温的飙升,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贴身的战术甲衣摩擦着神经,粗糙得如同砂纸碾过,但最危险的还不止这些。   他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窄,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alpha在易感期的典型症状让他的思考能力被逐步侵蚀,原始的本能渐渐开始占据主导。   沈卞清依旧维持着平稳低沉的呼吸,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躁动。   他从侧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里面是三片舌下含服的低剂量镇定剂。   这当然不是针对易感期的药物,但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延缓症状的恶化程度。   他无声无息地取出一片镇定剂压在舌下,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强行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经。   紧接着,他按下早已预埋在管道各处的机关。   冷却管道应声齐齐爆裂,刺骨的寒气顺着缝隙疯狂涌出,密闭管道内的温度骤然暴跌。   热成像仪器里,整片区域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蓝紫色低温迷雾。DEA众人面罩屏幕上捕捉到的热源信号,被骤变的低温与冷气干扰,瞬间紊乱成一团乱码。   他们不得已保持着作战队形,一步步拉近距离。   因为沈卞清给出的易感期反应太轻微了,他们只能用缩短距离的方式来弥补和增强信息素定位的准确性。   只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只要陷入易感期,沈卞清终究还是躲不掉。   沈卞清自己也心知肚明。   身体里的激素在疯狂沸腾灼烧,他的精神却沉淀出一片死寂的平静。   沈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论身陷何种绝境,都必须保持从容沉稳。早在踏入监察署的那天起,他就早已预想过今日这般险境。   他越发感到从容的平静。   沈卞清保持着抬枪射击的标准姿势,他细细地计算着自己如果不计较剩余存活时间从七分钟缩短到一分半的话,那么他可以完全释放信息素,用高阶alpha的精神力来压制低阶alpha,这样或许还能多带走三个人,至多四个,当然这个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但好歹能让阿尔法等人的收尾工作变得轻松一些。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和精神力带着威压猛地压制开,哪怕处在易感期,这种对于信息素的控制也是信手拈来的事。   前方冲锋的几个DEA队员立刻被这种如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挤压得往下跪去,下一秒就被子弹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胸膛。   哦,意料之外的,居然倒了四个人,还算赚。   沈卞清表情淡淡的,但这种近乎中门对狙的打法,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看到最后一个中弹的DEA队员倒下后,身后露出了红外线瞄准激光线。   再给对方三秒钟,就能完全锁定他。   三,二,一。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   极端的寂静中,沈卞清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气味。   omega的信息素。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不是因为信息素本身,他的易感期正在巅峰,一个omega的信息素在这种时候对他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足以把最后一点理智烧成灰烬。他呼吸微滞是因为,这个信息素的味道,盖住了他。   这和单纯的等级压制截然不同。   压制,是高阶对低阶的基因碾压,像他刚才所做的一样,是等级制度的暴力体现。   但盖住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力量,它更像是一种保护和屏蔽,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肆虐翻涌的信息素。   用omega信息素为失控的alpha搭建隔离屏障,这件事本身荒唐到极致。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而言天然具有诱导性,在易感期,理论上只会让情况更糟,就像用汽油去扑灭火。   但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现场的某个omega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高纯度的信息素,优越的精神力,对信息素拥有绝对天赋的控制能力。   源自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   顶级的omega。   另一边,管道内的DEA众人瞬间丢失了所有目标。   探测器屏幕上,沈卞清原本飙升至顶峰的信息素数值骤然归零,仿佛这个人凭空从战场上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管道里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冷却气体从各个管道接口处涌出,给热成像制造了更多干扰。原本倾巢而出的剩余DEA爪牙在白雾中完全失去了目标定位,同一片黑暗中,再瞎转的话,很快他们会连自己所处的方位都迷失。   沈卞清心底明暗难辨,猜不透这个突然现身的omega究竟是敌是友。   常理来说,在催化剂弥漫的战场上突然出现的omega,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信息素,没有半分蛊惑引诱的意味。   清甜温润的椰子香气萦绕鼻尖,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气息里翻涌的情绪。   对方浑身精神紧绷着,带着极度恐惧时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仿佛快要怕得哭出声来,因此冲淡了椰子原本的甜味,她正疯狂地为自己那颗椰子裹上厚厚的、毛茸茸的棕色外壳做保护,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底下,谁都不要挖出她来。   能透过信息素精准辨析对方的情绪起伏,感知气息细微变化,这是沈卞清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联邦教科书上,对此只有一个简短而郑重的定义——   天作之合。   沈卞清的思维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一条沉沦在原始混沌之中,某种古老的,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占有冲动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肩膀,缠绕住他的脊背,告诉他,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追寻的方向。   另一条,则在这种混沌孽乱中强行剥离出来,是沈家人,是沈卞清本人应该有的清明和理智。   不管身份未知与否,她此刻,是在帮他。   垂落的右手缓缓抬枪,易感期将他的五感放大到极致,没怎么瞄准,只是沿着走廊的方向预判平推出去,方才那个用红外线激光瞄准他的DEA成员倒下了。   沈卞清立刻辗转换位。身后的omega一时没能跟上节奏,他外泄的alpha气息短暂暴露一瞬,立刻引起了DEA成员的注意。   可那点混乱的脚步声足够沈卞清定位下一个人了,而身后omega的信息素再次于DEA锁定他之前将他隐藏。   完美的配合。   第二个人倒下了。   沈卞清再度悄然变换站位,这一次,omega明白了。   她开始刻意配合,在他每次开枪转移后,故意滞后半步,让他泄露一丝微弱气息吸引敌人发出动静,反过来帮他锁定敌方方位。   全程没有一句言语交流,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扣动扳机的节奏,与她收放信息素的频率完美契合。   六发子弹,六个人,四秒半。   最后两个脚步声变成了斗兽之困,绝望之下,沈卞清听到对面拉环的动静。   他一瞬间就锁定了投掷手的位置,果断连开了三枪,但榴弹还是扔了过来,对方准头不行,或者是太行了,因此那颗榴弹高高地越过他,落在了他的身后。   “往左!”   沈卞清下意识出声低喝。   最后那个DEA成员终于在他这失控的出声中扫射了过来,沈卞清感知到自己大腿和左肩都被击中,他抬手两发子弹送走了对方,可所有心神却全部紧绷在身后。   那颗椰子在他发声的一瞬间就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而后脚步凌乱地猛冲向左侧,爆炸将本就裂开的混凝土柱子彻底炸塌,好像将她也掀翻了出去。   管道里完全安静了下来,DEA成员已经全部肃清,沈卞清正要开口问她有没有受伤,那熟悉的omega信息素再一次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他。   他一顿,蓦地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个机灵又聪明的omega。   只不过被吓坏了,她甚至在黑灯瞎火中不清楚行动已经结束了,还在那儿一丝不苟地帮他伪装,只不过这一次她的信息素更加惴惴不安,他甚至辨别出了哭唧唧的后悔之意,大约是榴弹的威力让她心有余悸,她恨不得此刻就地消失,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   “结束了。”沈卞清出声安抚道,“谢谢。”   话音落下,笼罩在他周身的椰香气息骤然褪去,没有半分多余的留恋。 第18章 第 18 章   沈卞清被她这副翻脸不认人到堪称拔X无情的冷酷作风,弄得怔了好几秒。   她把信息素收回了啊……   也对,只是战时协作所用,毫无半点暧昧旖旎的omega信息素。   可在毫无防备的瞬间被骤然抽离,他的心脏还是被狠狠牵动了一下,像是猛烈的反噬,生理性的空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一向冷静自持的神志,都不受控地泛起层层颤栗,难以压制住情绪的紊乱。   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易感期。   就好像他不再是被人啧啧称赞,被联邦军事学院当作标杆,被监察署记录在档的“抵抗omega信息素影响榜首”的沈卞清,他现在产生的所有不受控的反应,跟每一个普通的alpha并没有区别。   这种隐隐失控的预兆并不太妙,沈卞清这三个字就意味着他应该把一切都拨正,重新回到原轨。   好在他现在受了伤,不至于让他昏头到有精力分出一个为DEA准备的手铐,把这个omega带回……   带回哪里……?   他想带回哪里?   沈卞清眉心微蹙,可心脏却因为这种放肆的念头而跳动得越发激烈,他抿了下唇,伸手在自己的伤口上用力摁了下去。   肩膀和腿上的贯穿伤瞬间撕扯着神经,疼得他身子都快要站不稳。   好,冷静下来了。   沈卞清干脆背靠着冰冷的管壁缓缓坐了下来,两条修长的长腿随意伸开,直接把狭窄的过道占了大半。   他的指尖熟练地按着伤口加压止血,又摸出一片镇定剂含进嘴里,强行压住身体里不断往上翻涌的易感期躁意。   脑袋又沉又疼,好不容易等到战斗结束,他总算有空好好捋一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omega。   她是怎么能这么恰到好处地进入战局的?   不小心卷进来的?   路过?   还是……早早埋伏在这里?   沈卞清的左手隐没在衣摆下,那里是他的制/式/手//枪。虽然他认为对方很可能没有恶意,但在鱼龙混杂的黑市里,在DEA混着绝对杀意的埋伏管道中,突然冒出一位天赋异禀的omega,还与他拥有极高的匹配度。   这种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几分。   易感期让他在战火爆发时只来得及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后方的omega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他还真不清楚。   管道死寂无声。   他沉默着,对面的omega也始终一声不吭,寂静之中,只有她压抑不住的,轻轻发抖的呼吸声。   她只是呼吸,呼吸而已,沈卞清却再一次被她轻而易举地引开思绪。   明明战斗结束了,但她看起来还是怕得很。   在害怕什么?   在思考出结论前,他本能地先哄了下她。   沈卞清放轻嗓音,温温柔柔地唤了她一声,很多人都说他音色悦耳,礼貌,温和,带着一层足以令人信服和依靠的暖意,希望对她也有这么一点安抚作用。   但他那声“……你还好吗?”换来的是她更加紧张不安的呼吸,几乎快要缩成一团。   ……没有用。   也不是,感觉是起到了反作用。   莫非是在怕他?   沈卞清迟疑了片刻,终于难以接受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他彻底沉默下来。   对方也一动不敢动。   两厢僵持之下,沈卞清很快敛去了那丝丝缕缕的,被害怕和讨厌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理智重归后,他对当下的情形一点儿也不感到着急。   因为骨传导通讯仪里,布拉沃那边已经结束了据点扫荡工作,监察署的人很快就会聚集在此处,将DEA成员全部带回去。   而omega所处的位置本来能直接穿出去,但最后一个榴弹炸塌了她的路,现在她想要离开,只能经过他,经过一地的DEA成员,从她所处的反方向出去。   是了,她会经过他。   沈卞清感觉到自己大腿上的伤口开始发烫,神经和血管一点点抽跳起来,但子弹并没有击中他的大腿动脉,这种跳动显然显得不太正常。   但他没空思索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的大脑自发地将后续会出现的画面一一模拟出来。   她不声不响,不回应,也不动,只会让他很快有机会在监察署成员到来后,将整个管道的照明系统恢复,然后与她正式打个招呼。   他确实应该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而不是在这漆黑混乱的空间里,在这种根本看不清对方模样的糟糕环境中。   也许他还能与她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希望他现在这个模样并不会显得太狼狈,或许等下上了飞行器后,他该赶紧在医疗仓里躺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吧,五分钟还能用来沐浴更衣。   但omega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   沈卞清很快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撑着地面,小心翼翼起身的动静。   她要走了。   沈卞清心底微沉,唇角弯起的弧度渐渐隐没了下去。   阿尔法的动作真的太慢了,在搞什么?   omega极其熟悉管道地形,起身迈步都很轻,拼尽全力压低所有存在感,不肯泄露半分属于自己的信息。   她避他如蛇蝎。   这个结论,对于一个易感期的alpha来说有些过于残忍。   沈卞清安静地靠坐在地上,对方如此避嫌,他又向来是个不愿意勉强和过界的性格,本该就此放任她离开。   可这一次的易感期太过反常。   无端提前,来势汹汹,平日里轻易就能压制的生理躁动,现在却一度失控,处处悖逆常理。   是的……都是易感期的错。   黑暗里,沈卞清睁眼凝神,连眨眼的频率都放得很低,凭着细微的脚步声,静静目送她一点点靠近。   他的精神状况异常稳定,头脑清明,他很清楚她即将离开,像一滴水没入沙子一样没入人员纷杂的黑市里,他极有可能从此完全失去追踪她的一切可能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齿尖便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咯”地一声,在反应过来前,他不小心直接咬碎了舌下的镇定剂。   浓郁的苦涩瞬间铺满整个口腔,顺着喉管往下沉。   她每往前一步,他的神经就跟着痉挛一分。   沈卞清轻微地眨了眨眼,微微松肩沉背,双腿再度舒展放长。   而后,如同一开始故意在DEA面前暴露自己的信息素一般,他彻底纵容自己的信息素在空间里肆虐暴乱,不再强行压制。   随着她离开的意图一寸寸明晰,他的信息素也变得越发冷冽而肃杀。   在她即将经过他时,信息素全面爆开,这是很符合常理的,压制易感期的生理变化和强行冷静并不会让状况变得更好,只会像是高压到极限的煤气罐,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后果。   更何况,他还受到了她信息素的影响。   蓬灵的脚步果然僵硬着慢了下来,空气里都是沈卞清难以收束的信息素,是雨后起雾的茶山,带着一种浸润了冰雪的冷调,像是虚无的高空吹来的冷冽的风。   这跟他一直对人温温柔柔的模样不怎么符合,他的信息素中有一种很难杀的理性的疏离感,看似温和,其实冷淡。   而且让她感到诧异的是,一般顶级alpha的信息素气味都会非常浓郁,比如沈漾那带着浓烈疯感和死感的酒精,连樱桃都是娇艳欲滴的妖冶芬芳,信息素的浓度本就是一种能力的绝对象征。   沈卞清方才用信息素威压暴力镇压对方时展现出了绝佳的等级优势,毫无疑问他是一位顶级alpha,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易感期爆发的信息素,空气里的气息还是那种淡极生艳的模样,有一种茶倒七分满,话说三分足的克制。   应该是他的信息素只能浓郁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也不单薄,蓬灵想,她闻到了后调里的薄荷和香草荚,那一点点的回甘。   诶诶诶诶斯到普!斯到普!别——想——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   跟大名鼎鼎的沈监拥有高匹配度这个事实只让她想疯狂逃跑!   蓬灵压下心底纷乱,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步,黑暗中视物不清,她的脚尖往前一探,毫无预兆地撞上一截修长笔直的腿。   低沉模糊的闷吟从前方传来。   蓬灵心一跳,她都快贴边走了,这都能碰到他的腿?   但靠近后,她更能感知到沈卞清的状态非常差,方才强行透支精神力,以饮鸩止渴的方式鏖战,导致正值巅峰的易感期汹涌反噬,再加上她前后几次信息素的干预制衡……   正负叠加,很难说会不会对他产生某种更糟糕的影响。   搞不好,是有可能让一个alpha死亡的。   死一个56号就能带来这么复杂的一连串反应,如果联邦监察总长沈卞清死在黑市管道……   她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被抓起来牢底坐穿的!!   真是太恐怖了,光是想想就觉得一副银手镯已经送到跟前了,蓬灵懊恼又为难,满心的不情愿,什么SMOS,什么下游DEA,什么监察署,她一个都不想沾边,她只想窝在家里,数着沈漾打猎,哦不是,打畸变种回来的钱,吃遍天下美食,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但实在是没办法。   生死大于天,是她先欠了人情。   都怪他在发现她被卷入战场时毫不犹豫修改收网计划,救了她一命,滴水之恩,不得不报,她才做出了这种很可能暴露身份的不理智行为,彻底把自己也套了进去。   总之……保住他一命先。   蓬灵在他面前站定了,战战兢兢地伸出一只手,想要试探着碰一下他。   如果可以的话,她可以给他做一个三分钟左右的抚慰,起码能稳住他失控的状态,压住易感期的反噬,规避可能的致命结果。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蓬灵微抿着唇,眼底全然是被黑暗剥夺视觉后毫无所知的茫然。   她稍稍弯下腰,伸直了手臂,像一个盲人一样小心翼翼往前摸索,指尖却始终碰不到身前alpha的身体。   她看不见。   自然也看不到靠坐在地上的沈卞清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她,他的目镜早就碎裂罢工,视野和她一样漆黑,但他可以凭借千百次历练实战的经验和本能,精准捕捉着她一点点靠近的轨迹。   她正在靠近他。   是个温柔,善良,心软的好姑娘。   他的眉眼都微微弯了起来,刻意放任信息素再虚乱几分,装作状态极差、濒临失控的模样,以此设下一个引诱甜蜜果实的陷阱,就等着她主动落网。   蓬灵的脚尖顺着他舒展的长腿慢慢前移,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他的瞬间,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掉的手套,此刻指腹滚烫微凉,就稳稳地覆在她的脉搏上,分毫不差。   “小姐。”   沈卞清嗓音温柔缱绻,低缓悦耳。   蓬灵头皮一炸,浑身寒毛直竖,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   沈卞清明显顿了顿,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指腹触及到的属于她的脉搏便疯狂地跳动起来,恍惚间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手下捏住了一只拼命挣扎的兔子。   他佩戴的检测仪也开始同步疯狂报警,每一项都在直白昭示着眼前的omega恐惧到了极致。   手里的那只手腕纤细脆弱,被他稳稳扣着,可她不顾一切往后挣,浑身都写满了抗拒与后悔,拼了命想要挣脱他的桎梏,好像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DEA成员。   “我吓到你了么……?”沈卞清微微错愕,声线放得又缓又轻,极力让自己不要吓到她,“我没有恶意的,你别害怕。”   考虑到一个正处于易感期的alpha对omega来说的确太有威胁,他甚至很体贴地将那些主动放出来的、翻涌肆虐的信息素收敛了大半,试图让自己闻起来只是氤氲的春雨白茶,温柔清润,无害朦胧,是他最擅长、最让人卸下防备的模样。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受伤?”虽然恢复了平日里那人人公认的温柔刀模样,他每说一个字都含着笑意,但手上始终稳稳地锁着她。   对面根本不领情,挣扎的动作一次剧烈过一次。   这样过激的反应倒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沈卞清略一停顿,忽然笃定道:“你认识我,我们见过,我对你有印象?”   话音刚落,手指下的脉搏跳得快要疯了。   特别不会隐藏情绪的一颗椰子,都用不上那些更加专业的审讯手段。   他的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今天在店里遇到过的那个omega,同样纤细单薄。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那种顶级的信息素控制能力,与一个被正规医疗机构定性确认的腺体残疾完全搭不上边,况且,真正的高阶omega早就被联邦重点收录保护起来了,根本不会流落到黑市。   那个omega大概率只是个普通人。   沈卞清只得在脑海里搜索他还能记得起来的omega精神力排行榜,他当初只因为工作需要粗略地扫过几眼,也从不会去主动记某一位omega的信息素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回忆得格外艰辛。   但结合现在面前的omega不仅认识他,还惧怕被他认出来这个信息,他轻声试探:   “白蘅?你父亲一直托我寻你。你若是不愿见他,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替你保密。但是地下城太过混乱凶险,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换一处安全住处,并对白家全程守口如瓶。”   蓬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空气里原本狂暴的信息素居然在他三言两语里就收了回去,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只能证明全程都是他的主观控制。   这太恐怖了。   这种情况她只在书上看到过简单的介绍,叫做alpha特殊生理状态下的自我调整,讲的是alpha如何在易感期维持理智,训练的指南只有假大空的几句话:   引导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复杂的问题上,一个必须依靠理性的问题,理性会像一个锚,把你钉在人类意识的礁石上,不被本能的潮水卷走。   这跟说废话有什么区别?   极少有alpha能做到这点。   可现在,教科书里没举的例子给她碰到了。   沈卞清,一个处在易感期巅峰的alpha,刚刚从一场激烈的生死射击中脱身,体内的信息素还处在海啸般的高位运行,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用奄奄一息的信息素把她诓骗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她的脉搏上,默数她的心跳同时用检测仪测谎!   是人吗?   蓬灵吓得几乎炸毛,只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海洋里的冰山,藏在海水里的部分深不可测,再这么与他打交道下去,她一定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是啊,她在做些什么啊?!   她在跟监察署最负盛名的沈监玩你猜猜我是谁这种愚蠢的游戏吗?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了吗?忘了她跟他之间的关系是猫和老鼠吗?   他的手按过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过,他听过了她的脚步声,他闻过她的信息素的味道。他可能已经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关于她的,精确到令人恐惧的档案,他也许会心血来潮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在某个线索的引导下,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出她的全部。   她不应该救他的。她应该从他身边无情地走过去,从他给她隔离出的那片安全区离开,消失在黑市管道的黑暗中。那才是正确的、安全的、符合她逃亡生涯中生存法则的选择。   他跟她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他的枪法很好,节奏,精准度,黑暗里,在易感期的高烧中依然没有浪费一颗子弹。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她与SMOS和56号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枪口就会对准她,她会有幸成为沈监辉煌职业生涯中另一笔履历。   她当时只是觉得,他因为决定让她离开交火区而改变战术强行推进,将她护在身后安全区,她理应回报。   但她忘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个好糊弄的善茬。   “你还在听吗?”沈卞清的声线温柔得不像话,黑暗更显出他信息素里的那种雾气缭绕的朦胧无害,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养尊处优且待人和善的贵公子。   但蓬灵脑海里的那根警戒线已经拉到了最高。   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的束缚,情急之下,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一脚用力踹在他肩膀上。   滚啊!!   咱俩已经恩怨两讫了!!   “唔……”沈卞清吃痛,她这一脚正好踢到了肩膀处的伤口,猝不及防之下手指微微一松。   蓬灵整个人因为惯性连续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终于挣脱了开去。   沈卞清低声抽着气,疼痛难忍的模样,但她已经不会再相信他第二次。   她转身就朝着出口飞奔而去,再也没回过头。 第19章 第 19 章   阿尔法在那个omega离开后的第六分半钟,终于带着基地本部的增员姗姗来迟。   白色的雾气缓慢散去,冷却气体的阀门已经自动关闭,头顶的照明系统在闪烁了几下之后重新亮起。   走廊里恢复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暗红色光线,DEA成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监察署的人有条不紊地将地上陷入昏迷的DEA成员一个个拷起来,而后直接将人押上飞行器,杜绝中间再被第三方军区半路截胡的可能性。   “他们居然在您这里埋伏了这么多人?”阿尔法心里一阵后怕,咬牙切齿道,“这群人分明就是冲着取您性命来的!”   沈卞清注射了抑制剂,身上的枪击伤也正在被重新处理。上飞行器前还要走过一段透明廊桥,他最好不要在外表现出受伤的状态。   军区的人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监察署正要把DEA这块肥肉彻底吃下,一旦让人发现他受了伤,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接手所有事情,从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等最后一名DEA成员也被秘密带上飞行器,布拉沃上前汇报:“头儿,已经按您的要求,将人分散在不同飞行器上了,现场收尾交给我们,您赶紧上机休息吧。”   沈卞清腿上绑着止血带,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正在清理现场的手下,开口问道:“能提取这里的生物痕迹吗?”   一群人愣了下,布拉沃立刻要使用通讯设备通知守在外面的人:“是还有其他DEA成员逃脱了?”   “不是,”沈卞清说,“查一个omega。”   布拉沃原本警戒万分的面色逐渐变得迷茫,但还是答道:“这里的痕迹太杂了,管道里存在大量黑市闲散人员经过的生物信息,工作量太大,恐怕也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在下属面前一直很有威望,因为他不是个喜欢做无用功和表面文章来增加基层负担的性格。   他很快换了思路,伸手点了点:“那这一片,信息素可以提取么?”   “恐怕比较难,”阿尔法也上前道,“管道里一直在输送制冷气体,我进来的时侯,已经闻不出具体的信息素了。”   沈卞清温和地笑了下,看不出喜怒:“是啊,因为你一共花了37分钟才进来。”   阿尔法把脑袋又缩了回去,讪讪:“是这里的管道太复杂了……”   “是要查谁吗?”布拉沃请示。   沈卞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进来时有碰到其他非战斗人员吗?”   他轻微地顿了顿:“比如……身形比较纤细的女性。”   “没有。”布拉沃回答得非常迅速且实诚。   沈卞清将视线转向灰头土脸得好像从黑心煤矿厂里逃难出来的阿尔法。   阿尔法睁着他那双绿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沈卞清轻轻地叹了口气,曲起手指,用指节揉了揉眼皮:“没事,与任务无关,你们继续工作吧。”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循着当时榴弹爆炸的位置,慢慢拖着伤腿走了过去,而后弯下腰,细细地在一片碎石中探索着什么。   布拉沃不清楚上司在找一些什么,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跟了上来,想要帮一把。   沈卞清并没有寻找太久,他在脑海里模拟着当时榴弹爆炸时,那个omega慌乱奔跑的路线,他记得她最后还被冲击波掀得摔了一跤。   每一个片段他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所以他确信他听到了什么清脆的掉落声,那么……   他捡起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挂坠,普通的银白色铜基合金,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亮面崭新光滑,呈一片叶子的模样。   东西掉在冷凝水里凝成的小水坑里,因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生物痕迹,干干净净。   但他确信这是那个omega掉落的物件。   她离开得仓促决绝,不愿意与他多说半句告别,也无暇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更没有回头。   腿伤又疼了起来,沈卞清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支住自己,这个她在15分钟前待过的那个位置。   仿佛刚才没能靠近的遗憾能通过这样幼稚可笑的方式得到一点慰藉。   他垂眸凝视着掌心冰凉轻薄的叶片挂坠,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和记忆里的她的一样快。   “头儿,这是……?”布拉沃以为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是什么关键物证。   阿尔法也凑了过来,他虽然是个人高马大的alpha,但平日里热爱看剧,还是那些催人泪下的爱情剧,老是在休息时间一个人窝在卧室里一边用纸巾嗷嗷擦眼泪一边干饭看剧,同时他还是个网络冲浪达人,对于这种娱乐消遣的消息非常了解,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那个什么小奶狗爱豆的联名么?”   沈卞清抬起眼看向他。   到了阿尔法的知识领域了,他嘿嘿笑了两声:“他还挺火,这个是奶茶联名,粉丝挺支持的。”   “在哪里买?”沈卞清问。   没想到头儿对这个感兴趣,阿尔法立刻道:“到处都有,这个是最普通的,随单赠品,只要是那个奶茶店的加盟店都能拿到。”   到处都能拿到。   沈卞清抿唇,又垂下眼。   他握着那片叶子挂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现场被完全清理干净,再也不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指向方才那个昙花一现的omega。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能量也随着这些消失的痕迹而渐渐消散了。   掌心里微微硌着,硌得他生出一丝后悔。   他不是个会假设“如果”的人,每一个决定作出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力完成预期目标,遗憾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只是一种美好而自欺欺人的幻想。   但他此刻难以自抑地幻想着,当时如果没有拉住她的手腕,没有犯职业病一样将指腹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是不是她就不会被吓跑了?   她当时明明是想要弯腰触碰他的,是他昏了头,是他被体内翻滚的激素蛊惑了,那些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应该把她留下来,告诉他弄丢她痕迹的后果他必不可能接受,他这才会这么沉不住气,伸手主动去抓住她。   沈卞清合拢掌心握成拳,抵在额头上,有些懊恼地阖了阖眼。   布拉沃和阿尔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留在上司身边,假装还在管道现场检查最后的疏漏。   “头儿心情不好。”阿尔法忧心忡忡道。   “你就是爬,37分钟也爬到这里了,”布拉沃责怪,“头儿受了伤,当然不满。”   “那群DEA的家伙跟拆迁办似的,把这里炸得跟蚂蚁窝一样!我撒泡尿都能流出个世界地图!”阿尔法冤枉又委屈,“你以为我不着急吗?我为了早点进来支援,我,我还钻狗洞了!”   布拉沃拍拍他的肩膀,原本是想安慰一下兄弟,但发现对方脏得跟一只狗也没什么区别了,马上撒开手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客观提醒:“你只是路痴而已,等着被加训吧。”   阿尔法哀嚎一声。   沈卞清在属下的几番催促下上了飞行器,躺入恒温医疗仓接受治疗。   不用再精打细算地将20分钟的治疗时长缩短到15分钟了,他就这么毫无波澜地平躺着,静静望着仓顶流转的淡蓝光影,周身是淡淡的安静与倦怠,显得有些提不起劲。   易感期的症状对他而言是最容易控制的,他原本就不怎么受到易感期的困扰,一针抑制剂注射进皮下,一切特殊的生理指标都迅速回归正常值。   随队医生在一旁分析道:“您的数据已经登记进个人健康助手。这次易感期的激素波动似乎比之前都要明显,时间也提前了十七天,比较值得关注。”   沈卞清闭上眼,语气听起来还算冷静:“我之前训练测试使用各种催化剂或者omega信息素,似乎都没有出现出易感期提前的情况,我不确定是不是DEA手里那版催化剂的影响,所以让人采集了一些回来。”   “现场比较凌乱,采集过程应该混了杂质,量也偏少,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你可以对照一下胡德·特纳光脑发来的死亡录像,我看包装似乎是一样的。”   “好的,刚才布拉沃已经将样本移交给我了,”医生依旧将重点放在他身上,“不过我对比了您生理激素波动的记录,注意到时间似乎有些对不上,在您进入黑市之前,其实就出现了一些易感期前期的症状。”   沈卞清缓慢地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向他。   “您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因为您个体易感期外显症状比较轻,前期症状只有检测仪才能捕捉到那点异常的激素波动。”   医生将折线图展示在他面前:   时间显示,在他封锁街区执行任务的后半段,易感期就慢慢开始了。   “不过虽然这次易感期来得比较突然,但您应对得非常不错,控制得也比较好,”医生赞许道,“学院教授会对您完美执行了‘alpha特殊生理状态下的自我调整’课程内容而感到骄傲的。”   “想一些其他复杂的问题而已。”沈卞清盯着折线图说。   “计算任意一个六位数质数的平方根,保留到小数点后第六位?”医生知道他一贯的方式,笑着打趣,“还是随即选取斐波那契数列?”   沈卞清没说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折线图上,横轴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他不会记错,这是他开始盘问那位叫做蓬灵的omega之后,易感期症状便渐渐开始了。   他静了几秒:“不是,是另一个比较耗费心神的问题。”   医生诧异地挑了挑眉。   *   飞行器降落在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这次行动一共击毙了二十四名DEA行动人员,活捉了五名,除了三名普通爪牙外,倒是有两人还算有用。   其中一名是DEA的高级指挥官柯林,另一名是柯林的副手。   这次行动没有走任何官方程序,没有申请联合执法令,没有在监察署内部做正式备案,甚至在明面上,也没有通知军区,走过正规流程。   沈卞清是私自行动的。   军区横插一手只是预防万一,没想到沈卞清真的丝毫不留情面,甩开人后直接火力肃清并逮捕了活口。   按照联邦权力规则,沈卞清的行为已经踩到了军区和DEA利益相关方的红线。军区完全有理由以“监察署越权执法、危害自治区安全”为由,要求他移交在押人员,甚至启动对他的纪律调查。   沈卞清必须在军区出手之前,从这两个DEA人员嘴里撬出足够的信息。   审讯室里的时钟是在时刻倒计时的。   沈卞清在路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易感期,又处理了伤口,一下飞行器,便吩咐把两名核心DEA在押人员分开关押。   柯林放在监察署地下三层的重犯候审室,那里是全基地乃至联邦军事重地里电磁屏蔽最强的地方,任何信号都传不出去。   另一个副手放在地面一层的临时羁押区,那里的电磁屏蔽很弱,有心人哪怕使用淘汰的军事设备都能监听到里面的动静。   沈卞清知道军区的人一定在监听监察署的所有对外通讯频率。地面一层那个信号不太好的羁押区,对军区的技术部门来说刚好可以穿透。他们会听到副手在里面焦躁不安的踱步声,自言自语,和偶尔崩溃的哭喊。   而柯林,这个真正有价值的目标,则被关在完全静默的地下三层,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已经说了什么,没有说什么。   而后,沈卞清没有急着进审讯室。他回到基地自己的办公室,打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因为他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个omega的信息素味道,很淡,淡到一般人根本闻不到,他在现场就试图用监察署的专业检测设备捕捉,但依旧没有留下太多有用信息。   也许已经没有了,机器和其他下属都是这么回答的。   可他却始终觉得那股清甜的椰子香气一直留在他身上。   他甚至有些天真可笑地想着,或许只有他还能闻到。   但沈卞清决定把这点信息素洗掉了。   他在地下城黑市的管道中被一个omega救了。这件事如果被军区知道,被联邦知道,被任何一方的情报人员知道,那个omega就会从一个“无名氏”变成一个被标记的、可追踪的、有价值的目标。   沈卞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是为了保护她,好吧,当然某种程度也是为了保护她,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对她选择的尊重。她救他的时候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信息,除了那个他捡到的叶子挂坠。   她不想被他找到,或者说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他会遵守这个边界。   沈卞清的确是这么考虑的,他觉得他一如既往还是那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不会轻易过界的人,所以他用了专门的信息素溶剂洗掉了她的信息素。   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层冰凉的屏障在一点点消散,像冰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汽,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闭上眼睛,在蒸汽中站了很久。   这是一个远超五分钟的澡。   等他走出淋浴间的时候,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只有他多年如一的沐浴露的化学香气,干净,清淡,像一杯半凉的温开水。   然后他换上了监管者的深色制服,领口别着监察署的银色徽章,袖扣是陆家的老物件,铂金的,没有任何标识,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检查每一颗纽扣,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后,才捡起换下来的常服,准备送去清洗。   收纳进洗衣袋前,他再一次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挂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丢掉它。   这大概又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耗费心神的问题,跟当时在管道里,分神去思考那个闯进他领地里的omega一样。   明明它有太多理由可以被丢掉了。它小到随便一个动作就能从指缝间滑落,消失在管道的某个缝隙里,再也找不回来;它普通到没有任何收藏价值,连广告商都只把它当做最廉价的随单赠品,人人都能有;它甚至不是那个omega的私人物品,它只是一个她不需要再回头寻找驻足的东西。   但他把它握在手心里,一路握着,从黑市的废弃管道,到接应他的飞行器,到返回主城区的运输舰,到他的办公室。他的手指始终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像是握着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易碎的东西,稍微松一点力气就会失去它。   等他终于在此刻洗完澡,安定地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片叶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易感期的高烧在药剂的干预下逐渐消退,他的身体重新变得冷静、可控、精确,像一个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正确的位置。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没有冷却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不管浇多少冷却液都无法降温。   他没有看到那个omega的脸,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有多长,他唯一能准确地、清晰地、毫厘不差地回忆起来的,是那个人的手腕被他捉住时,手指拼命地抓挖他的掌心留下的挣扎触感,她疯狂跳动的脉搏让他恍惚间以为捧住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于是他和他佩戴在手腕上的检测仪也开始疯狂报警。   可那时候,医生说检测仪的记录对象其实是他自己。   还有信息素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闻到那种清甜的、带着一点点糖霜的omega信息素,与他信息素里那一层冰凉的雾气所缠绕,一起覆盖在他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洗不掉。   但他同时清楚地明白他身上已经再没有她的信息素了,现在,就连匹配度极高的他自己,都闻不到了。   沈卞清把这片叶子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放进了桌前的抽屉里。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习惯,一个监察署中首席监管者的职业素养,对所有异常的、不可解释的事件都会保留物证,这是职业本能。那个omega太特殊,特殊到他没法将她轻轻放过,所以他对她另加关注非常合情合理。   但很快,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他保留过很多物证,每一个都有编号,有记录,被密封在防静电的证物袋里,整齐地码在档案室柜子的某个保密抽屉里。   只有这一样,没有编号,没有记录,没有被放进任何证物袋。   它被存放在他私人的书桌里,摆放在他的私人物品中。   私事不该被花费太多时间,沈卞清最终还是将抽屉关上了。   鲜少有这种正事未了前,他还迟迟没有收心的情况,但他该去审讯室见一见柯林了。 第20章 第 20 章   蓬灵出了管道就七拐八弯地跑回了家,好在管道网络错综复杂,她又特意绕了路,一路上频频注意身后有没有监察署的人,好歹是安全到了。   她甚至还记得去居民楼四楼,把打包好的食物都带了回去。   一出黑市,信号就好了,她终于有时间注意到光脑上有新信息。   一直像是死了似的沈漾破天荒地回复了她的消息,就一个字:   【1】   还有沃特的消息,也很简短:【已收到沈漾消息,别怕,我已叫人过来。】   蓬灵已经到家了,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一想到监管署和DEA那恨不得搞死对方的火拼劲头,生怕让回声也惹得一身腥,立刻三言两语地讲了刚才的事,最后回复:【谢谢沃特哥,我已经安全到家了。】   沃特没回,蓬灵捧着光脑紧张了一会儿,又转而去给沈漾报了平安。   他回复的速度很快:【回来了,等着。】   她原本以为他要隔天才能到,结果沈漾当晚就回了家。蓬灵一直没睡,家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看到他时还诧异他来得真快。   在沃特那边不方便把她和今天双方的关系解释清楚,但沈漾是知情人。蓬灵半点也没藏着掖着,从他进门的第一秒就踩着拖鞋迎上去告状。   沈漾每次回来都是一副肃杀的样子,倒不是身上有什么跋涉的痕迹,相反,他衣物整洁干净,别说是什么新鲜的血迹,就是褶皱和灰尘都不怎么看得见。   只是他习惯性戴着兜帽,一张过分妖冶的脸大半都被遮住,只露出鲜艳欲滴的嘴唇。   蓬灵看不太清他兜帽下的神情,于是沈漾面向哪儿,她就跟绕着鸡妈妈转的小鸡似的围着他转,非得绕到他正面,让他面对面地看着她才能继续讲下去,就这么一股脑儿地倒豆子般跟他说完了。   沈漾没打断她紧张时越来越快的语速,讲完后,他只说了句:“知道了”,配上一身黑和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种鬼气森森的艳。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是等她总结想怎么处理。   但蓬灵只要有个树洞让她讲完,她就感觉好多了。憋了一天的这口气总算释放,她没给报丧鸟派单,只意犹未尽地说了句:“没了,或者你想不想听我说DEA和检察署的坏话?”   沈漾没接腔,蓬灵就愤愤不平地开始了,他一边听着,一边转身先将窗台上的花花草草都浇了水——完全是习惯性动作,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每次出脏再回家都要隔一段时间,花草也只能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硬不硬。   蓬灵说得口干舌燥,见他浇水,还抽空回复了一句:“哦,我浇过了,我打理着呢。”   沈漾拿正浇水壶,手指在泥土上摸了一下,内层确实是湿润的,这才放下了水壶。   “你回来挺快。”蓬灵庆幸。   “你不是说第一个月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进入发情期?”他说,“我就近接的单。”   他转过来,扫了眼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打包盒,跟她说了句:“最近不要出门。”   虽然蓬灵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但突然收到这么一句凶巴巴的警告,还是丧了几秒,萎靡地点了点头:“是我乱跑的缘故,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在研究所里因为关不住成天往外跑被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漾抬起脸,那灰蓝色的瞳孔从兜帽下露出来,往她面上一定,中心那点蓝似乎越发幽深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了在黑市你想怎么横着走就怎么横着走。我回来前去你发定位的那几个地方看过了,对面已经清扫完了,找不到你的,不用管那群手伸得老长的老古董。”   他慢腾腾地走近她,表情有些古怪:“我让你别出门,是你自己发情期快到了,你没发觉么?”   蓬灵愣了一下,下意识扭过脸在自己肩膀处闻了闻,脸上一片茫然。   她自打分化后就没有正常经历过发情期。因为要抽取腺液,她所有正常的生理周期全部被药物打乱,每一次都是在鹭启针剂的控制下进入发情期,又在手术结束后脱离。导致她至今都不清楚自己正常顺应生理周期的发情期是什么规律、什么症状、时长多久、间隔多久。   沈漾在她自己嗅来嗅去的时候,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他低下头,看着因为只顾闻自己而露出一截脖颈的Omega,说:“你这样出去,容易把别的Alpha带进易感期。”   蓬灵猛地抬起头,重点歪了:“原来你懂abo生理知识啊。”   沈漾面无表情:“我说的是我自己,一进家门就全是你的椰子味,你鼻子堵了?”   可能就跟自己闻自己的衣服闻不出香味一样,蓬灵也没能闻出自己身上的信息素跟平时有多少区别。但也可能是因为她才刚进入初期,变化还不大。   但跟她匹配度极高的沈漾肯定不会闻错,她对自己感到新奇,主动撩开长发将后颈凑近他:“帮我闻闻,形容一下。”   沈漾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本来是想推开她先吃口饭的,从收到她的求救信号后他就立刻抛下任务马不停蹄地收工回来,一路上都没进食,但她突然将头发捋到身前,将自然界中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他,于是他胃里的饥饿感变成了另一种更加隐秘的食欲。   像是被按下了某颗开关,他像是以往他嗤之以鼻的每一个alpha一样,身体像是追光的飞蛾一样不由自主地朝着她倾斜过去。   “怎么样啊?”她还在那里孜孜不倦地提问,像个好奇的好学生。   沈漾原先因为太过靠近她而无意识放大散开的瞳孔却忽然紧缩了一下,他的眉心渐渐蹙起来,偏着头,无声地在她发间又抽动了几下鼻子,而后唇角慢慢拉平了,眼神发冷,露出一股阴冷的敌意。   他闻到蓬灵身上未曾消散的alpha信息素,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这样近的距离,还是能发现当时一定有个贱种alpha毫无分寸感地用信息素将蓬灵全身都笼了起来。   蓬灵在光脑上跟他报平安之后,他回家之前去现场查了一圈,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自然也没有信息素残留,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可惜了片刻,因为不能用信息素来挂悬赏追踪对方,给对方一个教训。   但他现在在蓬灵身上嗅到了陌生的信息素,同为alpha,对面是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沈漾脸上越来越面无表情,那种想要报复教训对方的心态几乎在瞬间变成了置之死地的暴戾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之火是从何而来。   沈漾感觉到他的腺齿开始发酸,比起咬下一口肉,他更想咬住别的什么。   他连先把刀卸下来这件事都忘了,只将头压得越来越低,高挺的鼻梁几乎抵上她的后颈,低声说:“你的信息素……扩散范围比上次大了15%,所以告诉我,今天除了卷进了火拼外……还发生什么了?”   蓬灵在他鼻尖下轻轻动了下脑袋,她后颈处有毛茸茸的碎发,拧动脖子时会像是蒲公英的绒毛一样挠过他。   她只省略了最后与沈卞清的那十几分钟,所以毫不心虚地回:“没什么,差点被监察署抓住,不过我跑了,两边都不知道我是谁。”   沈漾一语不发,屋内的灯光被他竖起的黑色兜帽遮住一部分,让他明暗相间的五官看起来显得毫无人性和仁慈。   她不说alpha和信息素的事。   还是不愿意说?   或者是不想跟他说?   她在发情期出门,不仅不告诉他她正处于特殊时期,不喊他立刻回来守在她身边,反而在外惹了一身刺鼻肮脏的,其他alpha的信息素,她现在毫无知觉,也看不出丝毫依赖他的倾向,是因为在外面已经吃饱了么?   沈漾阖眼放任自己胸腔里翻腾的,混合着暴力和饥饿的混乱欲望,将脸埋进她颈间……他冷冷地想着,地下城的鬣狗之很多,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真心和坦诚,合作就是合作,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翻脸叛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谓人前一套,人后各自有小心思更是家常便饭,所以跟他也只是合作关系的蓬灵对他有所隐瞒也是意料之中。   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有点不怎么像他的作风。   他试图将自己的情绪拨正……只是一个抚慰剂而已,她只是一个好用的,高效的抚慰剂而已。   他对她的要求只有活着,有用,需要时只能留在他身边。   沈漾轻轻抚摸她的长发,顺着往下到往她纤瘦的背脊,那些洗脑的话并没有很好地熄灭他的怒意,他的手指隔着皮肉开始数她藏在身体里的脊骨节数,一节,两节,三……一直到腰后尾椎,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一点起伏柔软的弧度。   他的手自然地半垂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她腰臀处,而原生的那只眼睛已经凝聚成一根冰冷的针,紧紧盯着她后颈的腺体。   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让她变得更加甜蜜的信息素,他所有的念头都在如何用腺齿深深地咬住她。   沈漾的嗓音有些哑了,脸色还是冷的,说:“算了,我不想听,你让我咬一口。”   不是需要我咬你一口么?   而是让我咬一口。   覆盖掉就好了。   做比说重要多了,他心想,他等下一定会咬痛她,咬出血,最好能把她咬烂,将过量的信息素灌入她身体里,让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只留下他一个人的味道。   谁知蓬灵听到这句话后“嗖”地一下猛抬起头,他阴恻恻地沉浸在她的信息素里,这一记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被她一仰头直接重重磕到了嘴唇。   沈漾“嘶”地倒抽了口气,皱着眉直起身,用指节贴了下疼痛的部位,这才发现嘴唇被迫不及待探出来的腺齿磕破出血了。   蓬灵一抬眼,就看到他本就艳红的唇被丝丝缕缕的血染得更加红艷,这副模样让现在顶着一张不怎么友善的冷脸变得更加妖异。   “你乱动什么?”他冷冷质问。   “你别标记我。”蓬灵一口回绝。   沈漾的表情难看下去:“……什么?”   她之前还口口声声地说着她不清楚自己的发情期规律,央求他第一个月不要走得太远,他像个头脑发昏的蠢货一样可怜了她,相信了她那双会说话会笑会流泪的眼睛,当真将所有可接的任务范围限定在当天能回来的距离内。   而现在,她白天不好好在家睡13个小时,在外游荡放浪一天,差点把自己弄伤弄丢,还沾了一身的alpha信息素回来,然后告诉他,她不需要他临时标记她了?   她有别的小心思,有想隐瞒欺骗的小借口,有以为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小聪明,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如果因此把他排在别人后面,影响到了两人的合作,那他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沈漾的声音都有些发狠了:“蓬灵,地下城没有人敢毁我的约,你如果敢——”   “就是我不清楚我的发情期究竟会不会痛苦得要死要活,程度到哪儿,是第几天才到临界值,你先等等我,”蓬灵根本没听他说的话,她自有考量,“我第一次发情期,需要验证一下很多事情,你等我受不住了再标记……咬我一口行不?”   沈漾蓦地住了口,但他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有些喜怒无常,听到这里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的脸,好像在捕捉她每一个微表情有没有说谎。   “可以吧……?”蓬灵壮志酬筹地看着他,“就跟破坏性测试一样,试试酒量到底到哪儿,这样以后出去喝酒心里有底。”   “你在研究所待疯了么?”沈漾确定她似乎没有说谎,语气缓和下来,但他才没空陪她,“你别忘了,我是在任务中途回来的,你不需要我标记你,我可就回去了。”   “你陪我几天呗……”蓬灵立刻放软了声线央求他,明亮的眼珠子巴巴地瞅着他。   沈漾盯住她滴溜溜转的瞳仁,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究竟你是抚慰剂还是我是抚慰剂?”   “我我我,行了吧,但是你让我试第一次,我就有经验了,下次我再遇到发情期,你不也能节约时间嘛。”   沈漾忍了忍,他今天其实心情不怎么好,任务未完成就撇下不管,骤然收到她的求救信息且生死不明,回来后还闻到她沾了一身的alpha臭味,她还瞒着他,为了一个外面的不三不四的alpha顶撞他。   他也应该让她不爽几下,这叫礼尚往来。   正准备拒绝,但他立刻听到了她下一句完全拿捏他的话。   蓬灵泫然欲泣道:“发情期要保持一个比较平常的状态,你现在这样我感觉很伤心,可能就不准了,就不能为下次做参考了,说不定你下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没气了——”   “行了。”沈漾最不爱听她口中的“死”字,他绕过她走开,没好气地卸了刀,进浴室洗澡去了,丢下一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蓬灵开始了她第一次自主发情期的测试。   前期其实没多大反应,要不是沈漾提醒她,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她的信息素扩散比往常活跃了许多,更换阻隔贴的频率也需要增加。   可到了第二天,她一觉睡过了平时的生物钟,费力睁开眼时,连伸手往边上捞过光脑的力气都没了。   主卧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沈漾说过非必要不会进她的房间,这次他在任务中途回家,精神力并没有滥用,不头痛,不用她的抚慰,自然也不需要跟她躺一起。   蓬灵一人霸占一整张床,本该是最爽的时刻,但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体温已经不自然地升高了,像是感冒症状一样带来的是全身酸软,连意识都有些昏沉。   太困了,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但她还是将光脑佩戴在手腕上,打开健康功能,开始实时记录她的身体数值。   没有药物催化时剧烈短期的副作用,现在看起来还不算要命,她觉得还能忍忍,便尝试用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普遍有效的大众omega专用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两针,然后继续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催醒的,沈漾隔着门说:“蓬灵,你就是白天能睡13个小时,现在也过了,不吃饭了?”   蓬灵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轻松了一点,好像灵魂都飘起来了,马上就能御剑飞行。   她动了一下,然后发现完全是错觉。   那些抑制剂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她懒得起身,身体在一阵阵发冷,意味着她的体温会在晚上持续走高。   于是她在被子里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嘟囔了句:“不吃。”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沈漾冷嗤一声:“随你。”   可能再睡一觉会更好,蓬灵闭上眼,头疼得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拉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开始乱做梦了,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真的椰子,被埋在滚烫的沙子里,浑身都是汗,沙子里还有蚂蚁爬过,弄得她小腹处一阵阵地发痒想抓,渴死了,她实在没办法,居然在自己肚子上凿了个洞,预备敲壳喝掉自己解解渴。   嘴唇处真的湿润润的,咬一口果肉是挺软的,只要不咬到皮,那里还是糙糙的。   但这个椰子一点也不甜!不熟的椰子为什么要摘下来啊!让她在树上多长一会儿不行吗?   蓬灵非常愤怒,在梦里怒斥了摘她下来的罪魁祸首好几分钟,而后终于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重影摇晃,只能依稀看到一只义眼在黑暗中折射出模糊的光。   “沈漾……”她喃喃地叫了声。   “你真是动不动就会坏掉。”沈漾移开搭在她侧颈的手指,触及到的脉搏越来越慢,她明明体温高得不正常,但呼吸和心跳都越发微弱,看得他眉头直皱。   “还要喝水吗?”沈漾问,“你都快烤成椰子片了,家里全是你的味道,门都挡不住。”   “喝……”蓬灵虚弱地回复,但她在吃这件事上具有最崇高的敬意,于是又坚强地补充,“要甜的,刚才一点也不甜,不好喝。”   沈漾刚拿起放在床头的半杯温水,闻言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似乎冷笑了一声,但还是起身去给她加蜂蜜去了。   她进入这个家之后,房子里就多了一大堆吃食和花里胡哨的东西,而他每次回家都会强迫症似的巡视一圈,关注自己领地里又变了些什么。   其实很好发现,因为多了她这么个椰子精,他基本能循着她的气息在那些藏起来的橱柜里,或者小箱子里翻出她偷偷存放的口粮,好像一只需要过冬储备的小熊。   沈漾凭直觉参照她平日里的习惯加了两大勺蜂蜜,看到旁边还放着一瓶百香果酱,便只挖了浅浅半勺,他记得她之前发给过他照片,还吐槽这个百香果太酸,只能放半勺,如果有纯甜的百香果就好了。   冲匀后,他颇为自然地喝了一口尝尝甜度,这个蜂蜜里还洒着桂花,有一片黏在他嘴唇上,被他下意识舔了口。   晚上回来时因为她磕破的嘴唇有些糙,但刚才她吮他的时候,在他伤口处抿了好几下。   沈漾将杯子里的水重新加满,心想她好歹是醒了,这回终于不用烦他了,这么大个人了,得让她自己喝水。反正她本事大得很,发情期还锁门隔开他,这么长时间硬是一声都没有叫过他,他一直在客厅沙发上静坐,房子里静得像是一片死水,时间慢得让人烦躁,或许他该出去,去回声喝酒,去任务地点踩点,总之哪里都比这里好。   可是最后,他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只到窗台,那里的仙人球已经浇过水了,当然,他心知肚明,蓬灵在他回家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了,他还没有废物到老年痴呆,但他心静不下来,最后含着一股火气又给每个盆浇了三遍,盆底托盘上的渗透水都满了,他才堪堪住了手。   怎么他易感期就需要时时刻刻看到她,触碰到她,而她发情期居然能这么硬气?   还有,那个贱种alpha到底是谁啊?   沈漾重新走进卧室,手里这杯蜂蜜水又被他无比自然地喝了一口,他将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床上的身影——   她乖乖的,看起来还是不能自主喝水。   呵。   还不是要有他在。   沈漾又舔了一下嘴唇。   刚才她陷入昏迷,无论怎么都喂不进水,他本该选择把她下巴卸了灌进去,但看她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没办法,才口对口喂的她。   喂她的时候,她完全依靠本能在舔他,弄得他嘴唇上一片湿漉漉,他被她搞得几乎要含不住水,只能将舌尖慢慢探进她齿关缠住她,之后,她就醒来了。   体/液交换是这样吗?还算有用。   不对,是真麻烦,还是临时标记最简单便捷。   沈漾走到床边,随口叫了声“蓬灵”,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一顿,猛地扭过头,只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下一秒属于她的气息就要消散了。   他脸色骤变,将水杯胡乱往床头一放,水面剧烈波动,洒了一大片到他的手背,他也来不及处理,只单膝压上床跨在她身上,毫不犹豫地捏住她的肩膀,将浑身发软的她翻了过去。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揉了下,然后直接单手扣住了往上一捋,将那些黏在她后颈的汗湿的发拨开,低下头,单刀直入地咬住了她。 第21章 第 21 章   发情期高峰期的腺体整个红肿发胀,微微凸起于皮肤表面。被咬破的瞬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相反,alpha的信息素浓烈而霸道地注入进来,带来一种过于饱胀的酸涩感。   沈漾咬得很凶,一点也不收着,这一口一定会留下起码三四天的印子。   如果蓬灵清醒着,大概会好好严肃教育他一下临时标记omega应有的绅士步骤,但她现在完全陷入半昏迷,低血压带来的恐怖后果让本就心情糟糕的报丧鸟更加暴戾,仿佛是他被人捅了个对穿,正在慢慢流失生命。   他自己受伤都没这么精神紧张过,其间又含了丝他几乎从没生出过的恐慌,沈漾标记的动作越发粗暴,掌心死死按着她的肩骨,好像只有用力握紧她才能留住她。   几分钟,或者已经久到他不太能忍受了,他终于听到她的喉咙口不受控制地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钳住她脖颈时,手指下的脉搏触感也在慢慢恢复,一切都向着慢慢好转的方向进行。   沈漾劫后余生般喘了口气,没松开她,反而松散了身体压下去压在她身上,他侧着脸,把脸贴在她后颈处,手指就放在她鼻息前,感知她温暖潮湿的呼吸。   他的呼吸也很急促,他以前从来没有标记过omega,不知道咬住对方时,自己的心跳也会跟着她失频。   好转了,标记完了,就应该放她好好休息了。   沈漾没动,他觉得他也该缓缓,他心跳太快,耳朵发烫,伏在她背后时,莫名让他生出一种更原始而野蛮兽性的念头。   蓬灵背对着他,似乎也没有这么坏。   沈漾闭上眼,慢慢移动脸颊,来回贴着她肩颈的皮肤和骨骼线条蹭,蹭着蹭着,他又控制不住地挨过去咬了她。   他听到她嘟囔了句“好痛”,但他有些收不住,似乎听不进去的人从她变成了他,只顾着将尖利的腺牙更深地刺进去,最好能把所有的信息素都给她,全部给她,好像只要埋进她发热松软的腺体里,牙齿里那种无穷无尽的酸胀感就会得以缓解一二。   他强迫她过量地接受他,受不住也要继续,很快便在口腔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血在他的世界里再平常不过,但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吮吸出这点鲜甜后,浑身的血突然就跟着兴奋暴躁起来。   于是他学着用她舔他嘴唇时的动作一点点舔舐她。   她说他一点也不甜,不好喝,不喜欢。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可是她是甜的,他很喜欢。   沈漾将那块本就浮肿的腺体连咬带吮地含了好久,直到身下的人动了下胳膊,似乎想撑起身来,这才发现他原本还顾及着不要俯身压住脆弱的她,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肩膀抵住她的后背,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   蓬灵好像清醒了一点,高匹配度的alpha信息素如一针强有效的抑制剂,将她从混沌的边缘一把拽了回来,她闻到空气里浓郁的樱桃酒味,自己身上好重,他Duang大一只,覆在她身上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月光,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他。   “走开。”她哼哼唧唧的。   沈漾慢吞吞地收回了腺齿,但他没有动,而是继续伏在她身上,下巴就垫在她肩膀上,歪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嗅她腺体里混合了两个人信息素的香味。   酒精里的果味更重了,怎么尝都是甜滋滋的。   更好闻了,他很满意。   她过河拆桥地让他离开,说她要睡觉了,这次是真的睡觉不是昏迷,可是听话就不叫沈漾,沈漾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一口一个“麻烦”“你是抚慰剂还是我是抚慰剂?”“身边有活人我不舒服”这些话,他懒洋洋地躺在原位一动不动,甚至更恶劣地压着她的被子,但凡闻到她腺体里樱桃酒的味道淡了,就凑过去给她补一口。   虚弱期的蓬灵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沈漾这种“你说东我偏往西”的恶劣性子倒是第一次有了点作用,蓬灵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身上的热度又起来了点。   沈漾敏锐地睁开眼,他每天需要的睡眠时间很短,今天更是在她汹涌热烈的信息素里毫无睡意。   她信息素里的味道稍稍变了,大概只有高匹配度的搭档才能闻出来,那一点点黏人的意味。   她刚进入发情期第三天,正是所有症状来势汹汹的时候,但沈漾对alpha的生理知识都不怎么了解,更别说omega。   他的手还自然地抚在她小腹上,虽然今天情况特殊没来得及带刀上床,但两人之间还是跟以前一样隔了一点距离,不然他每次但凡跟她一起休息就会起的那点异样会折腾得他睡不着。   有一些反应是很正常的事,沈漾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身边躺了一个人他自然会有各种条件反射,比如出脏的时候感知到被人接近会有强烈的抽刀削骨反应,比如他人跪地求饶时他只觉得聒噪,想要把人舌头切了这种反应,那么蓬灵无知无觉地睡在他身边,让他也产生了一些不受控的,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跟上面那些想要切菜砍瓜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通常都不会管,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现在,他依然秉持着这个理念,能解决问题的成功经验无疑是可以反复使用的。   可蓬灵在睡梦中一点也不乖,她迷迷糊糊地好像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在舌尖,比她罐装的蜂蜜还要稠。   沈漾被她这种黏黏糊糊的劲搅得眼皮轻跳,他低声斥责她:“别叫。”   但她根本听不进去,中间没有刀还是他大意了,她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挨过来,一寸寸霸占了更多的空间,他的手还按在她腹部,拉近的距离将他胳膊微微顶开,他感知到她汗湿的睡裙,同样带着潮湿粘腻的触感,与他一不小心泼洒在手背上的蜂蜜水一模一样,干涸后,那块皮肤依旧被扯紧发粘,像是被人牵着走一样,让人难以忽视。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他曲起手指互相摩挲了一下指尖沾染的薄汗,再张开五指寻着位置抚按她的肚子,才蓦地发现她睡裙的裙摆下方已经在不怎么安稳的睡梦中卷了起来,胡乱地堆积在胯骨处。   沈漾的呼吸大概停了十秒,十五秒?随后,他的手指缓慢且重地拂揉了下,她的皮肤很薄,贴身穿的,也很薄。   沈漾感觉到自己毫无消退的本能强烈地抽跳了一记,口腔里那酸胀发麻的腺牙似乎长到了他的脑子里,牙根神经忽地变得无限长,变成他身体里每一根血管,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血肉,牵扯着他所有的感官都指向她。   想爬起来擦刀,但是刀不在身边,又很想咬她,或者别的,他不知道这种不满足感来自哪里,只觉得喉咙口干渴得要命,他的手倒是还碰着她的小腹,但该死的它也已经贴着他的小腹了,以前那种置之不理过会就会好转的法子似乎在今天完全失效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半起身,将原先为她准备的那杯蜂蜜水灌了半杯下去。   渴的时候喝甜的一点都不解渴,但他已经离不了床了,蓬灵这颗懒椰子非常混账地赖着他,他推不开她,只能被她这么欺压。   沈漾手里拿着只剩杯底一点蜂蜜水的杯子,因为需要越过她拿这杯水,他跟她之间那道本应存在的放刀的空间已经彻底消失,她贴着他,腿肆无忌惮地架过来,连呼气时的热意都毫无阻隔地传到他身上。   沈漾再次晦暗不明地低下头,哑着嗓子凶她:“蓬灵你给我睡相好一点。”   天大地大,陷入混沌发情期的omega最大,蓬灵平时就爱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更是仗着生病肆无忌惮地无视他,沈漾再想开口,她轻微且缓慢地动了动腿,就那么不轻不重地蹭了下他。   水杯里快见底的蜂蜜水倏地剧烈荡了下,水面层层晕开,随后被人一饮而尽。   沈漾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单手粗鲁地卡住了她的脖子,随后放轻了力道将掌心慢慢上移,托住她的下颌,拇指顺着滑进她半张的唇,顶开她的齿关后又很快抽出来,低头重新凶狠地亲了上去。   不该叫亲吻的,只是发情期时的体/液交换,一种救人的方式,一种让她别死的成功经验。   他渴,她应该也是,他将最后那一点蜂蜜水一点点渡给她,听到她吞咽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大概是呼吸不畅,她的身体时不时会抽动一下,紧贴在他身上时好像在若有若无地蹭弄。   不再是只有耳朵发红了,沈漾浑身烧得滚烫,所以说了发情期的omega不许出门,他觉得自己也要被她勾进易感期了。   他并不知道这个叫做结合热,通常会发生在匹配度较高的AO之间,他只知道自己后颈的腺体同样烫得他心浮气躁,他隐约感觉到身体的本能在催促着他做些什么。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会凭直觉让自己舒服一点。   蜂蜜水早就没了,可沈漾迟迟没有结束这个过长的,激烈的亲吻。   他重新压住她,像是野犬圈领地一样将她完全控制在自己身下,就连她怕热伸在被子外的手臂都被他强势地一把抓回来。   蓬灵本就卷到肚子的睡裙被乱糟糟地压到更上面,他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缠住她的舌尖搅弄吞咽,想要从她那里汲取更多的水液。   陷入情.潮的omega在这种时候任人予以予求,乖顺得不像话,甚至会呜咽着用求生和生理的本能去迎合他,拉着他做得更过分一些,他另一只手还按在她小腹上,很快,就被大脑只能运转亲吻这一件事的alpha遗忘到别的地方去了。   蓬灵被她亲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含糊的唇舌间只会夹出零星几个字,全是在叫他,沈漾被她叫得情谷欠横流,恍惚间最后居然变成他在谷欠求不满地反过来蹭她。   他不知道是碰到她哪里了,只觉得缺乏锻炼的她不仅腹部是柔软可欺的,大腿上的软肉也是,他被困在其中,却沉沦地感知自己信息素里的樱桃酒真的被她一点点绞了出来。   沈漾头脑发昏,按住她的力气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凭本能想要完全陷入她腿间,又几番莽撞进床单,疼痛将湿润的爽感激发得无限大,这种失控的危险边缘让他体会到与死亡和暴力同等的激荡,他不知道她身上居然还有这样让人沉溺的地方,眼眶发热地往下一瞥,却先看到蓬灵正睁大了眼睛茫茫地往上看着。   她当然是在看他,他像是野兽圈地一样将她全身完全笼在身下,她只能看他。   但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再努力睁圆了眼睛,瞳孔也是虚虚地不知道往哪里聚焦。   可他不是,他能在浓重的暗色里,清晰地看到她的每一处。   她这个样子,就好像被他折腾到意识混乱,瞳孔都失焦了似的。   沈漾剧烈地喘了一声,重新伏低了身体,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本能牵引着究竟做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时蓬灵的小腿剧烈地痉挛了数秒,而后难耐地撇过脸,蹙着眉挣开他无休止的追吻,把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喘息。   他心浮意乱地收回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大半截食指都水光淋漓,似乎曾经深陷入过某个如蜂蜜一样润泽顺滑的地方。   沈漾怔了几秒,方才意乱情迷之下他的大脑完全处于断片状态,此刻只能将手抬起来竖在眼前仔细辨认。   可一抬起手,那些过量丰沛的水液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在手背上的湿痕往下淌,他今晚所有心绪都被蓬灵所牵扯,连戴在手腕上的光脑都忘了取下,现在抬起手,才发现被表带与手腕间甚至积了一小滩水。   他那过于密而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连续颤了几下,黑暗中,他的瞳孔慢慢聚焦成一根针,某种并不满足的饥饿感再次萦在胃里,但看见她潮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睫毛,又觉得精神上好像彻底饱食了一顿。   他轻微晃动了一下手腕,盯着表带聚起那一小摊水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一下好像晃了他的眼,竖瞳变得更加森冷阴恻,而后,这条手臂上不受控制地渐渐浮现出只有畸变种才会拥有的浊霭纹路。   那些纹路从皮肤下蔓开,本该像是灰蒙蒙的蛇一样一圈圈缠绕在皮肤上,可现在随着过高的体温泛出烧红的粉,混着原本的灰,像是雾蒙蒙的烧伤伤疤。   鬼迷心窍般,他将嘴唇贴上表带,光脑冰冷的屏幕硌在他下颌,可他眯起眼,伸出舌尖将积在手腕与表带间的那一小汪水一口一口抿掉了。   他只是很渴,而已。   是温热的,可能源自将浊蔼纹路都蒸出绯色的他自己的体温,也有可能本身就来自蓬灵的身体深处。   “蓬灵,”沈漾的嗓音喑哑得不像话,但眼神是怔然疑惑的,表带间已经再没有什么了,于是他迟缓地搓动了下滑腻的食指,又凑到唇边细密地吮干净了,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椰子的甜味。   “你好像……”他不确定应该怎么说,只会用那只机械义眼慢半拍地凝住她,迟疑道,“变成真的椰子汁了。” 第22章 第 22 章   蓬灵再醒来是第三天下午了,太恐怖了,自己简直是猪精转世,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一觉睡到了这个点。   她平躺着,像一只翻面壳朝下的螃蟹一样活动了一下四肢,而后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那种发情期时无力酸软的症状减轻了不少。   空气里都是混合的AO信息素,她一直在房间里休息,有她的信息素是合理的,但她模糊记得沈漾当初走出过房间,好像是给她倒水,后来又临时标记了她。   以他的性格完成让她“别死”的目的后应该就懒得回来了,毕竟他说过他没空陪她测试那劳什子发情期,有那时间不如把中断的任务回去做完。   估计走了吧。   就那么点时间留在房间里,可现在空气里樱桃酒的信息素这么久都没有消散,也真是稀奇——   一扭头,平躺在她身侧安静浏览光脑的alpha不是沈漾是谁啊?!   蓬灵以为自己发情期的异常症状已经发展到产生幻觉了,她张着嘴,茫茫地动了动唇,不怎么自信地叫了声:“……沈漾?”   对方侧过头,像是打量一个年久失修的破收音机一样上下扫视了她几圈,而后又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热度退了不少,才若无其事地又躺回去刷光脑上发过来的信息。   “你没走啊?”蓬灵确信这是活人,震惊,“你不是急着回去做任务吗?”   沈漾目光还停在光脑上,嘴角浮现出一个不怎么友好的弧度:“你看着要死了,我怎么走?”   蓬灵:“……”   “临时标记的信息素你也留不住,咬你一口过不了两小时腺体里就没有我的信息素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居然有些阴沉,看起来非常在乎这一点。   说到这里,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地变得有些奇怪:“……只能用更低效的方式,强行吊着你的状态。”   “哎呀哎呀~沈漾……好沈漾……你最好了。”蓬灵没留意到他莫名泛红的耳尖,只大赞他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直接亲亲热热地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知道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么欠扁,但无所谓,做比说实在一万倍,她向来是结果导向主义,再不情不愿的,只要结果有利于她并且达成目的了,那就是好队友!   沈漾的手臂湿漉漉的,还带着冷水的潮意,好像是刚洗完冷水澡回来。   蓬灵大喇喇地用手抹了两把,把水随意擦了擦干,重新将脑袋搁在上面,心情一好就开启闲聊模式:“有睡前洗澡的,有清晨洗澡的,你怎么下午还洗澡啊。”   沈漾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本能地想把被她抱在怀里的手臂抽出来,警告般凶巴巴地丢下一句:“离我远点!”   “哇,我现在腺体还又热又痛的,是你的标记诶,我的椰子水里都掺酒精了诶你闻不到吗!好无情的渣A,我发情期都没过,你就让我离你远一点,你最好下回易感期能独立行走。”   似乎是听到哪个词了,沈漾刚动了一下胳膊就停住动作,最后也不知怎么的,抿了抿唇,居然生硬又反常地侧身,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环住了她。   蓬灵震惊非常。   大概是她昨晚看起来真的太惊险了,所以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导致现在他都变得像个人了,让她大为感动。   发情期内确实在激素的影响下也会变得更加粘人,蓬灵直接将脸埋在他上臂起伏的肌理线条上,没几秒就嫌弃那里硬邦邦的,又把头抬起来,像一条昂首的爬虫一样往边上挪了几寸,而后直接目标明确地一头扎在他胸肌里,心安理得地开始埋胸。   “蓬灵,之前我易感期的时候,我记得你问过我需要用哪种方式,”沈漾忽然提起,语气依旧有些古怪,“其中一种我已经了解了,另一种体/液交换是要怎么做?”   蓬灵将脑袋从他胸肌里拔出来,表情有些警惕:“这种方式很麻烦啊,又花时间,一点不效率,你不会喜欢的。”   沈漾却鲜见地没有直接同意她的说辞,他那双冰剔透骨的水蓝色眼睛凝住她,仔细看,会发现中心这点蓝色纵向拉长,像是野生动物的竖瞳般。   他用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问的口吻道:“时间长,效果却更好?”   这下蓬灵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在回答前她打起精神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潮发黏,她本来以为这是发烧后出了一身汗的缘故,但现在觉得,好像又不是简单的这么回事。   某些混沌模糊的记忆闪回脑海,她依稀想起自己是怎么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主动拱起腰肢,让他原本好好放在肚子上的手移偏了位置。   沈漾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他说:“我临时标记了你,但你腺体不行,没多少时间又缠着我要。”   什么什么什么,要什么要什么啊要要要,怎么说话的??说的什么话啊!   “但如果我……”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又毫无人类羞耻心地将手重新往下探,“这里。”   蓬灵陡然一个激灵,猛地一脚蹬在他大腿上,手脚并用飞快地远离了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漾确实对这种事没有什么概念,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之后你就听话了。”   他对于这种能大幅度提高效用的方式非常感兴趣,公事公办得仿佛在跟她商讨一个更加优秀的作战方案一般:“上次你用信息素抚慰我,我也总是觉得不满足,如果换成你这种体/液交换——”   “不太行。”蓬灵一口回绝。   他未说完的话顿住,微启的唇重新闭上,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   蓬灵知道他是要个解释,不是她在这里矫情,搞一些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事,是她很满意沈漾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现状。   几番亲密接触下来,她发现他只是不懂,不是不想,因为不太懂,所以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反而会显得更加重欲和直白。   他虽然看起来冷心冷清不通人事,可行事作风完全带有某种野兽的本能,他固执,乖僻,侵略性强,自己认定的理就不会再听进他人的劝说,一旦获取到自己满意的战利品就不肯再松手退让,就像是从一开始要摸着她的肚子睡觉,以后每一次都不会例外。   蓬灵是个很会举一反三的好学生,那照这么看,她都不用动脑想,就能知道一旦给沈漾学会了,他以后每一次也都不会“例外”。   那以后她发情期一个月才一次,他一个月能出脏多少轮啊?短则一周回来两天次,要是不愿意用信息素抚慰了,次次动真格的,她那些预备长肉的饭不白吃了?   况且沈漾不懂……嘿嘿,不懂才好啊,那不就变成沈.小玩具.漾啦。   蓬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脸上却一脸正色,打定鬼主意,坚决不能让他懂。   她语气笃定铿锵:“对我有区别,但对你没有,我是因为腺体残疾才不得不这样,普通omega一个临时标记就行了,我不行,我留不住标记,你可以把我当做半个omega,半个beta,体/液交换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你腺体是好的呀,你能接收到我完整的信息素,所以用信息素抚慰你,跟体/液交换,效果是一样的,”蓬灵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在研究所里就练出来了,她掷地有声地总结,“而且效率还高,你最讨厌低效了对吧。”   沈漾垂眸沉默,不知信了几分。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那双竖瞳依旧牢牢锁着她,语气晦暗难辨:“我昨天,被你带入易感期。”   “你神志不清,常规信息素安抚无效,压不住我的躁动。”他一一复盘,逻辑清晰,“相比之下,体/液交换效率更高。”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追问得直白又纯粹:“所以,口对口接触,就是体/液交换,对吗?”   蓬灵硬着头皮重重点头,强装镇定。   沈漾不置可否,继续说:“喂你喝水的时候我的确会感觉好一点。”   他的目光似乎轻轻变幻了,话音一转,紧盯着她说:“……不过,你身体里还有一处地方也是润的。”   “我尝了。”   “所以今天你退烧,我易感期似乎也过了,这也是交换的一种方式,是么?”   “等等,什么叫你尝了?”蓬灵瞳孔地震。   “我喂你水,你不能喂我水?”他轻描淡写地反问。   有些事情一旦说了就很难再从脑海里把画面感清除,更何况现在的她还处于爽完后的贤者时间,蓬灵眼神发直,半晌,扯过枕头往自己脑袋上一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当鸵鸟埋了。   “你不回答我,我也差不多能判断出来了。”沈漾冷嗤一声,毫无人类的羞耻心,“下次不要夹。”   蓬灵死死按住盖在脑袋上的枕头,一言不发。   沈漾见她这幅样子,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就知道,之前你说身体接触范围的大小对信息素抚慰效果没有正向关联,事实证明是错的。”   沈漾的语气慢慢变得阴森:“明明就是有关系,我脱了衣服贴着你的时候会舒服不少,所以你现在说的话我也要打着折扣听。”   他一字一句地警告她:“蓬灵,你最好不要诓我,也别让我发现你对我撒谎。”   蓬灵不是个很能吃压力的人,她哪怕嘴上能跑火车,但接连碰到鹭启沈漾沈卞清这种仿佛能窥探他人脉搏心跳呼吸的变态,她还是显得太小儿科了,但还好她在刚才听到沈漾语出惊人时血压就升高了,所以现在埋头在枕头下心脏狂跳,也没有引起沈漾太大的怀疑。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下一次她再陷入情.潮的时候,一定要做个正人君子!绝对不能让沈漾慢慢探索明白了。   白天的蓬灵是这么给自己定目标的。   可到了晚上,发情期没过的她又开始陷入混沌,但好在今晚的她已经度过了昨天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危险期,今天这种不舒服,更多的似乎与活命没太大关系,而是更偏向生理的渴望。   “你咬我一口,快点咬。”她把脑袋往沈漾怀里埋,几秒都等不及,催促着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肌左右钻了几下。   沈漾双手卡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点,而后垂下头,依旧是毫无前戏地直接咬了下去。   尖锐的腺齿刺穿皮肤的瞬间还是有些发胀,他咬得重,自然也会有些疼,蓬灵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因为alpha注入体内的信息素而感到浑身舒畅。   最近他真是越来越好说话了,不仅心地善良地没有一甩门抛下她走了,还一直待在她身边,她以为他会心高气傲地撇下她一个人待在所谓的“你闻闻房间里都是你的椰子味”的主卧,去其他房间休息,而她得八抬大轿把人请过来,但沈漾除了偶尔眼睛长在天上用下巴看她以外,倒是对她寸步不离。   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临时标记后脑子就清醒了不少,于是只是躺在床上当皇帝。   但一向来嫌麻烦的沈漾却有些古怪,他能很轻易地从她的信息素里辨认出她此刻的状态,按理来说是会立刻意识到她现在一切正常的。   可他没有离开,反而维持着俯身笼罩她的姿势,双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怎么了?”蓬灵疑惑。   沈漾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她疑惑?疑惑的应该是他吧。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昨晚的场景,可她似乎全然忘记了。   高烧混沌、情/潮失控的蓬灵,会泛红着眼尾落泪,会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会软软依赖着他的一切触碰。   明明还在发情期期间,她怎么跟昨天不一样了。   沈漾觉得他有些过于沉迷于昨夜她给他带来的一切,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怪异。   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执行任务时,敌人跪地求饶、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只会让他觉得肮脏烦躁,心生厌恶。   但蓬灵在床上眼睛红红地流眼泪时,他却莫名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他想描摹她泛红的眼尾,想吮去她脸颊的湿泪,想看着她因为自己,一次次在睫毛上沾到细碎的眼泪。   他想要用尽办法再从她身体里榨出更多的眼泪……或者其他水液……他觉得他是沉迷于她的眼泪的。   另外,昨夜到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忽然开始一阵阵生理性颤抖痉挛,他不清楚这种颤抖的意思,只觉得自己因她这样的反馈从生理上到精神都异常满足。   极致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今天花了一整天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在出脏时倒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对方跪下求饶时也会止不住身体的颤抖,确实会让他感到满意。   可那些人完全不能跟蓬灵相提并论,哪怕都是颤抖,他还是最中意她打颤的小腹和腿。   沈漾盯着身下的人,喉结缓慢滚动,心底滋生出强烈的落空与不满足,他又开始怀念她发抖时的模样了。   今天怎么不抖了?   怎么样她才会颤抖?   跟出脏时一样,让她感到害怕么?   沈漾想起她身上那一层细腻莹白的皮肉,快速在心里驳回了架刀在她脖子上的方案,她实在是太脆弱了,一碰就会留下星星点点的红色指印,拿刀实在是小题大做。   很快,他想起黑市里,别人恐吓家里小孩要听话,就会把自己报丧鸟的代号搬出来震慑住小孩。   啊……这个倒是可以。   吓一吓她,也许她也会颤抖着缩起来,眼眶里噙着一汪泪巴巴地看着他。   他因这种可能性而重新感到愉悦、期待,于是阴恻恻地压低了上半身,将右手缓缓覆在她胸口上。   蓬灵陡然一惊,迅速抬眼看向他。   不是一直都处在摸肚子的状态吗?沈漾不通人事,怎么突然学会进阶版的摸胸了?   她想起下午两人的对话,以及当时他一直在翻阅光脑,不会是这人心血来潮去学生理知识了吧?   然后发现她满嘴跑火车,在那里诓他?   网上不要带坏他啊!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沈漾用那只冰冷的义眼盯住她,五指渐渐收拢,抓紧了她。   她的心跳蹦得越来越快,但发情期时的异常的激素水平又让她忍不住睁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安静了五六秒。   忐忑不安间,头顶落下男人低沉阴恻的嗓音,他恐吓道:“蓬灵,你如果再骗我,不听话,我就把你的心脏挖出来。”   *   任务手册,2.24记   【DEA四人,三辆装甲运输车,十二人,起点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终点联邦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下嘴时间待定。】   上方的字迹工整冷硬,简洁明了,是一贯的任务记录风格。   唯独末尾,多了一行潦草又狂躁的小字,透着几分窝囊的恼怒——   【蓬灵骂我。】 第23章 第 23 章   另一边,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头儿,您要的柯林的完整档案,已经调取完毕了。”布拉沃将一份电子文件传输至终端。   沈卞清抬手,眼前弹出悬浮虚拟屏。   不是公开的人事档案,是监察署情报系统里那份“未经核实”的秘密档案。   柯林,五十六岁,联邦任职二十三年。前十五年扎根联邦主星总部,八年前下放调职地下城,后进入DEA。   下放的原因在公开档案里写的是岗位轮换,但在秘密档案里,有一条被反复涂改、又重新恢复的备注:   【4022年,主星总部,涉嫌违规使用未注册Alpha信息素诱导剂审讯,致嫌疑人腺体永久坏死。内部调查后未提起公诉,以行政调整名义调离总部。】   沈卞清眸光微凝,久久停留在这行字迹上。   诱导剂是一种强行激活alpha信息素释放的化学制剂,被用在审讯中,目的是通过诱发alpha的生理失控来击溃其心理防线。这东西在联邦法律中属于“严禁在审讯中使用的非人道手段”,使用者可被判处最高二十年的监禁。   柯林用过。   然后他没有被起诉。   他只是从总部“轮换”到了地下城,并且保留了他原有的职务和职级,八年后,他成了DEA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柯林背后的靠山权势滔天,足以抹平一桩重罪。   第二,柯林是一个用过非常规手段、并且尝到过甜头的人。他知道那些手段有用,他也知道用了之后不会有什么后果。   沈卞清抬手关掉虚拟屏,起身。   一个知道非常规手段有多有效、又相信自己不会付出代价的人,这种人,当同样非常规的手段被用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会比普通人脆弱得多。   他推开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金属桌子固定在正中央,两侧各有一把同样固定在地面的椅子。   顶管惨白冷光倾泻而下,浅灰色吸音墙壁抽走了空间里所有的温度与声响,只剩一片死寂。   柯林坐在桌子对面。   他虽已五十好几,但依旧体面,保养得当。即使在被伏击、活捉、并且被关押了将近四个小时之后,他的头发依然整齐,坐姿依然端正。   在沈卞清推门的瞬间,他的目光精准扫来。   某种评估的目光,一个同样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人,习惯性的,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对对手的扫描。   沈卞清径直落座。   他没有隔着桌子坐,桌子的宽度大约一米二,是标准的审讯距离,既不会太近让嫌疑人感到压迫,也不会太远让对话显得疏离。沈卞清选择了标准的距离,标准的位置,标准的光线,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柯林先生。”   沈卞清的语调和他的制服一样干净,克制,不带任何攻击性:“你在监察署的候审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我给你准备了咖啡、水和一张行军床。你的副手在另一间候审室,待遇和你一样,其余人等也是。”   柯林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卞清继续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地下城黑市第三十七区的据点被监察署依法查处,你的二十四名下属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你和你的副手,以及其余三人被当场抓获。按照联邦《公共安全法》第七十三条,监察署有权对你实施最长七十二小时留置审讯。”   他顿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你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来想清楚,是配合监察署的调查,争取从轻处理。还是保持沉默,等七十二小时之后,我把你移交给——你猜,我移交给谁?”   柯林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沈卞清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监察署的拘留期满后,嫌疑人一律移交上级警署。警署再根据案件性质,决定是自行侦办、退回监察署补充侦查,还是……移交给联邦内部调查科。”   他说“联邦内部调查科”这六个字的时候,发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放慢语速,没有任何刻意的强调。但他知道柯林听到了。一个在权力场中干了二十三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部调查科”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保护,是清理门户。他背后的人不会容忍一个被监察署活捉的高级指挥官活着回去,因为活着的柯林可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的审讯下,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沈卞清微微笑着看着对方,他自认为他不是在威胁柯林,他只是帮柯林看清一个事实。   柯林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   然后,柯林说了一句话。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和沈卞清的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你知道你关不了我七十二小时。”   沈卞清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军区贺司令的人,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就会到监察署门口。”柯林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们会带着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以‘涉及自治区军事安全’为由,要求你将我移交军方处理。你没有理由拒绝。监察署拥有调查权、逮捕权和一定的司法建议权,但没有成规模的武装力量,贺司令的人如果强行带走我,你拦不住。”   他又笑了一下:“所以,沈监察长,你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你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你说得对。”沈卞清笑意不减,“我拦不住贺司令的人,在这座城市里,谁有枪谁说了算。”   他看着柯林的眼睛。审讯室的白色灯光在他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冷冽的光点。   “但你知道一件事吗,柯林先生?”沈卞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柯林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贺司令的人来了之后,他们会问你一个问题。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问,他们会在把你带上车之后,在开往军区的路上,在谁也听不见的封闭车厢里,用一种不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他们会问你:‘柯林,你在监察署的这四个小时里,说了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几度。   “你可以回答‘什么都没说’。我相信你什么都没说。”沈卞清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像在和一位老朋友喝茶,“但贺司令会信吗?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靠的是猜忌,是不相信任何人,是在每一个可能出现变数的节点上,提前把那个变数连根拔起。”   “你是变数,柯林先生。一个在监察署的审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的DEA高级指挥官,不管你有没有开口,在贺荣治眼里,你都已经是一个被污染的情报源。他不会再信任你,他会使用你,用你身上所有的情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   他笑吟吟道:“就处理掉。”   柯林的微笑终于凝固了。   沈卞清没有乘胜追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角落,拿起一个保温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柯林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和金属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所以,”沈卞清说,“你刚才问我,我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他看着柯林,漂亮温润的眼睛往下轻轻一弯,笑起来:“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跟你在这里喝杯茶就行。”   柯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审讯室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沈卞清不再向柯林问话,甚至不再看向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子上两杯水的水面也静止不动,好像一切都终将尘埃落定。   柯林不受控制地,越发频繁地看向对面,可沈卞清甚至都安静到半阖着眼在小憩,他毕竟刚结束一场专项突击行动,还受了伤,精神一松懈下来,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时钟的倒影就映照在沈卞清背后的玻璃上,可柯林越发在这种死寂中感到不安,好像时钟上的指针就悬在自己脑袋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将他的咽喉捅穿。   又艰难地过了十分钟,不,可能只有七分钟,柯林终于挤出几个字:“沈监察长。”   想说的话太多,但不能说的话更多,干瘪地挤出这四个字后,柯林似乎就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   沈卞清从小憩中被唤醒,他半撩起眼皮望向对面。   柯林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细微颤动,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实:“我听说您下一次天际航巡到您轮值了,监管者想要执行证人保护计划,一般留置在舰队是最安全的吧?”   “毕竟,那里全权由您说了算。”   沈卞清单手托在下巴上,姿态随和,笑容浅浅的:“谈不上由我说了算,我毕竟不是舰员,只是个派驻的代表。”   “中央特派的最高代表。”柯林替他补上了最重要的几个字,他说,“舰队常年滞空,离地万米,与地面通讯有延迟,中央的指令到达时可能已经失效,舰上发生的事,地面很难知道。”   “我之前浏览科创信息,说我这种工作最先能被机器代替。”沈卞清还在笑着闲聊,“不值一提。”   柯林捏住杯子,没有喝,这些话当然是沈卞清四两拨千斤的回击,他需要自己给出更多的筹码。   所有联邦官员,以及武装力量都会按批次参加天际航巡,只有在档案上拥有巡航挂职的履历,才会拥有考核升职的可能性,而不是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只做那点案板工作。   但每艘母舰就是一个微型社会,长期共处下会形成内部规则和权力结构,密闭环境中,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政治,安全,信息素群体性事件,甚至哗变。   因此,联邦需要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代表中央意志,能调动舰上一切资源,不受舰队原有指挥体系的制约,并且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过他的监管和记录。   这就是特派监管者。   不是执勤,是坐镇,表面职责是监管安全和维稳,实则是中央安插在空中的眼睛和手,监管者作为独立在所有条线外的角色,舰上所有人事权责、考核评定、巡航履历、晋升评级,都绕不开监管者的评判,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权力岗位。   检察署里的日常工作,只不过是沈卞清完成巡航出差后,在基地的休整而已。   沈卞清将自己的工作描绘得轻描淡写,但他是受雇出勤频次最高的监管者,他在当今总统那儿赚到了足够的信用,就因为他将原本只算得上边缘的监察署带到了如今这种如日中天的强势地位,并且曾经还不留情面地将沈家人送进了监狱,守规,公正,从不偏颇,给出的承诺也从不食言,能得到他的庇护,他柯林不会这么快走投无路。   其实在被活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参与下一批的天际航巡,让自己暂时脱离贺司令的掌控。   “您谦虚了。”柯林只说,“您说您不在联邦权力中心,只是待在检察署这种偏远小地方,但您一只脚早就在中央核心内了,您向总统先生递交的工作汇报向来都是一锤定音的,要不然,也不会没有人敢真正跟您撕破脸。”   沈卞清没接腔,只是耐心地望着对方,好像只是在单纯听对面讲解他的工作职责。   “您想要什么。”柯林终于低声问出了这句话。   “我想要的?”沈卞清轻轻扬起眉,“我想要的不是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情报。你嘴里的情报,有一半是你编的,有一半是贺荣治让你知道的假消息,真正有价值的部分不到百分之十。”   他意兴阑珊道:“我不需要那百分之十。”   着急的人在此刻变成了柯林,方才说的四个小时倒计时变成了他的倒计时。   他前倾身体,主动示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聊聊吧。”   沈卞清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莞尔:“那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在贺荣治的人来接你之前,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经手过的所有‘SMOS研究所采购订单’,从你接触到SMOS的第一年开始,每一笔,日期、金额、交付物、接收人。”   柯林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柯林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在意SMOS的事?”   沈卞清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老式的、没有任何数据传输功能的录音设备,这不是监察署的标准装备,是他在地下城的黑市上买的,没有序列号,无法被追踪,录音文件储存在一张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物理存储卡上。   他把录音设备放在桌子正中央,推到了柯林面前。   “你有四个小时。”沈卞清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催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感到违和的、温和的耐心,“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拒绝我,然后等贺荣治的人来接你。你也可以选择用这四个小时,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不会用这段录音来起诉你,我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信息,一份贺荣治不知道我已经掌握了的信息。”   他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柯林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审讯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决策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嫌疑人不再把对方视为威胁,而是把对方视为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有了这份信息,我就有了和贺荣治谈判的筹码。”沈卞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柯林一个人能听见,“我的筹码越多,贺荣治就越被动。因为届时你不再是‘可疑泄密者’,而是‘有待核查利用的关键人’。他不敢轻易动你,只要你活着,我就能借证人保护之名,将你纳入舰队庇护,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柯林,你的生路,就在你自己嘴里。”   惨白灯光下,老旧的录音设备静静躺着,像是通往生机的唯一入口。   沈卞清没有再说话。他闲适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柯林身上,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极慢的、有节奏的声音。   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通风管道依然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柯林久久凝视,指尖几经挣扎,终于抬手握上设备。   他按下了录音键。   沈卞清的表情没有任何胜利后的得意或松懈,他只是拿出一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了一个日期。   ……   审讯持续至第四十分钟,沈卞清将话题落到SMOS那场爆炸车祸上。   柯林皱着眉,也不是太有把握:“这件事研究所全程封死消息,我也查不到实情。但能让他们不惜代价、大肆搜寻残骸,车内必然是核心机密……我猜可能是某种提高匹配度的注射原液。”   沈卞清笔尖一顿,微微蹙起了眉。   柯林说:“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也没资格拿到手,但是地下城黑市里,有些生意跟亀山香苗有关,我因此也有些接触。她老公,就是死在研究所里那个胡德·特纳,大概率拿到过这种原液。”   “这人好色成性,虽然出身不错,但本身作为alpha的等级不高,他拿到催化剂比我们DEA还要早,是有资格进入SMOS参加展销会的一员,消息估计比我们灵通。我之前跟他见过几面,他喝多了酒,透露过匹配度这种东西,想要跟谁‘合’,就能跟谁‘合’。”   “我当时觉得有故事,试探过,但他也没再往下说,后来我想,亀山香苗是个身家、能力都上品的beta,前面结过两次婚都没能有孩子,亀山香苗想要生一个血统能力都高贵出色的接班人,最终决定跟胡德·特纳三婚,听说是因为两人匹配度极高,比较容易有高质量的孩子,所以胡德·特纳才能高攀上亀山家。”   “他们结婚是三年前的事了,所以三年前,该药就已进入试验阶段?”沈卞清精准抓住关键信息。   “应该是。”   “但两人不还是迟迟没有孩子么,”柯林分析,“SMOS虽然厉害,但不管研制什么东西都得有个过程吧,我猜是,那个原液之所以叫‘原液’,也许只是半成品,具有一定的功效,但还得进一步研制。”   “DEA拿到过这个原液么?”   柯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忽地说了句:“沈监察长,你知道贺荣治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吗?”   沈卞清没有回答。   “因为不甘心。”柯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人,Beta。在联邦军方的晋升体系中,Beta做到军区司令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联合作战司令部、军事委员会、国防部,那些位置上坐着的,清一色全是Alpha。贺荣治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打败了所有的Alpha竞争对手,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但他知道,他永远进不了最上层的核心圈。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不是因为战功不够,只是因为他的腺体不会分泌信息素。”   “我在DEA里是个高级干部,但我依旧没有资格拿到原液,但上层人士不同,他们永远能先于我们获取这种资源。”   沈卞清沉思许久,手中的钢笔在纸张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说:“原液的基底是什么?”   柯林一愣,这他怎么知道。   “胡德·特纳死前那一个月,先后参加过SMOS的展销会,拍卖会,我查到的消息是,拍卖会上他豪掷千金想拍一样东西,但最后还是没能吃下,56号的账户押金里有三千万,这是那晚他所有能拿出手的钱,”沈卞清淡淡道,“三千万,拍不下来。”   “胡德·特纳手里的钱大多由其妻子控制,能拿出三千万来买一样东西,一定不会是头脑一热的产物,很可能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根本,比如,与他妻子的婚姻,一个让他鲤鱼跳龙门的台阶。”   沈卞清接着往下顺:“如果只是原液,不需要这么高昂的价格,不然他一开始就吃不下这口肉,那么,如果是更根本的,能源源不断产出原液的基底呢?”   柯林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沈卞清用一种似乎也只是天方夜谭的揣测随口道:“拍卖会失败后,在后续那场展销会,胡德·特纳私自约见了一个人,拿着alpha催化剂去的,然后就死得不明不白,连尸体都找不到。”   “alpha催化剂,”沈卞清笑了下,“如果是个beta,光拿alpha专用的药物大概不够,想来,应该是个omega。”   “如你所说,在能拿到最先进资源的研究所里,不把心思花在获取好东西上,而是来这种地方寻花问柳,似乎不太符合常理,胡德·特纳如果是这样分不清主次的人,也没那脑子攀上亀山香苗。他见的人,会不会……”   沈卞清点到为止地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抬起头,问:“但我查询了SMOS所有有记录的人员档案,并没有发现存在omega,柯林先生,研究所里有omega吗?”   柯林越想越心惊,摇头:“这我真的不清楚。”   沈卞清温和道:“那么,贺司令最近的私人宪兵队有没有在寻找什么人呢?”   柯林一下子卡壳在原地,额头上几乎要冒出冷汗,他结结巴巴道:“宪兵队的消息我自然拿不到,不过,不过我们DEA倒确实被要求多关注新出现的外地黑户。”   “外地黑户。”沈卞清颔首,“还有其他寻人的特征么?”   “没有,口风很严,只说一并上报即可。”   “有进展吗?”   “临近一个月,这项工作就被叫停了,”柯林说,“听说是不需要了。”   沈卞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的“一个月”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就翻了两页空白纸过去,将这段内容留足了后续可追查的空间。   “没关系,已经给了我不少思路了。”他微微笑着说,“我们继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审讯开始时一模一样的平静,克制,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你刚才说研究所的采购订单是通过DEA的物资采购渠道走的。采购清单上除了医疗设备和生物制剂,还有一些工业级的东西,高强度合金、精密传感器、微型芯片,熵增核生物电池。这些不是医疗研究所需要的东西。用来做什么?”   柯林犹豫了一下,咬牙吐出四个字:“义肢改造。”   两个小时十五分钟后。   沈卞清走出了审讯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暗一些,是监察署标配的暖白色。沈卞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通风管道里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干燥的、没有温度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   走廊里没有人。   暂时没有人。   片刻后,他睁眼站直身形,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温和的、疏离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贺荣治的人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   在此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把柯林的录音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位置,把今天审讯记录中所有涉及原液的部分单独加密存储,然后给联邦核心圈那几个还能说上话的人分别打一通电话,用最委婉的措辞告诉他们:   联邦需要保护的omega名单,大概需要好好更新一下了。 第24章 第 24 章   监察署正门。   贺荣治的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不到两个小时,严格来说是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沈卞清接到了门口卫兵的对讲呼叫。   三辆军区的装甲运输车停在了监察署的正门外,领头的是一个中校,带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放下通讯器,沈卞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监察署的办公楼是早期建造的混凝土结构,走廊两侧是灰绿色的墙裙,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这栋建筑比沈卞清年纪大得多,随着政府大楼已经到了第七次扩建,一直没有翻新的监察署最终变成了一栋看起来富有资历和厚度的大楼,被周围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衬得像一个旧时代的老派贵族。   沈卞清喜欢这栋楼。倒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它厚重的色调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色。军区那些人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轻视——这栋楼太旧了,监察署太弱了,沈卞清这个监察长太年轻了。   沈卞清走下楼梯,穿过一层的接待大厅,推开正门。   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不算大,但现在广场上停着三辆哑光灰色的装甲运输车,车身侧面印着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徽章,十二名宪兵已经在车前列队。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下巴。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闭。   这是展示武力但不寻求交战的姿态,至少目前是。   领队的中校站在台阶下面,正对着监察署的正门。   沈卞清走下台阶的时候,那个中校面向他迅速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礼。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是那种长期在军事指挥岗位上磨练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联邦军区联合作战司令部,宪兵部队,中校方远。我奉命前来接收贵署拘留的DEA在押人员。”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质文件,双手递向沈卞清:“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第AK-0733号调令,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危害地下城自治区军事安全,依法由军方接管调查。”   沈卞清接过文件,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调令是真的。联邦联合作战司令部的抬头,司令贺荣治的签名,军事委员会的红色印章,格式、措辞、编号规则,全部符合标准。   这是合法的,在法律意义上,沈卞清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执行这份调令。   他把调令重新折叠好,没有还给中校,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方中校。”沈卞清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调令我看过了,程序上没有问题,但我有几个疑问,需要先确认一下。”   方远的面部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请说。”   “第一,”沈卞清的姿态随意得像在和朋友讨论周末的安排,“调令上写的接收对象是‘DEA在押人员’,没有写明具体人数和姓名。监察署今天拘留在押的DEA人员有五名,姓名我这里暂时不公布。请问,军区要接收的是哪一位?还是五位都要?”   方远没有犹豫:“五位都要。”   “好。”沈卞清点了点头,“第二,调令的执行依据是‘DEA据点涉嫌危害地下城自治区军事安全’。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涉嫌’内容,监察署的拘留记录需要写明移交事由,这是《公共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要求。你们把人带走,我在记录上写‘因军事安全原因移交’,法官和议会审计委员会看到这个理由,会问我要细节,我需要细节来回答他们。”   方远沉默了一秒:“具体事由属于军事机密,不便透露。”   “那我在记录上写‘军事机密不便透露’。”沈卞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不满或讽刺,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无可挑剔的温和,“议会的审计委员会看到这四个字会怎么做,方中校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们会启动特别调查程序,冻结监察署涉及此案的所有预算,然后派人到基地来面对面地问我:‘沈监察长,你连对方因为什么罪名把人带走都不知道,你就放人了?’”   他看着方远的眼睛,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知道你只是执行命令,但你需要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能让审计委员会闭嘴的理由。你的上司给你命令的时候,总得给你一个理由吧?那个理由,你告诉我,我写在记录上。你的上司满意,审计委员会满意,我也满意。”   方远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是规矩,最让人头疼的规矩。   “沈监察长,”方远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人回去,细节层面的事情,你可以和贺司令办公室直接沟通。”   “我会的。”沈卞清露出得体的礼貌微笑,“但在和贺司令办公室沟通清楚之前,人暂时不能让你带走。”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方远身后的宪兵队伍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的训练不允许他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举动。但他们的存在感变了,像一把原本收在鞘里的刀,被无声地拔出了一寸。   广场上的气氛从交涉变成了对峙。   方远盯着沈卞清看了几秒钟。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在这里等,等您和贺司令办公室沟通清楚。但我要提醒您一件事,监察署不会愿意和军区对峙的,监察署今日轮值的人并不多,我的十二个人,可以在不伤任何人的情况下,在五分钟内控制整栋楼,我没有威胁您,只是陈述事实,军区的评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沈卞清看着方远,没有生气或是紧张,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笑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五分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你们的评估报告说五分钟?我以为是三分钟。”   方远露出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警惕和重新评估之间的眼神。   “你见过那份评估报告。”他肯定道。   沈卞清未置可否,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布拉沃,”他吩咐,“地下三层那间特殊候审室的门,用备用方案二锁上。对,就是那个需要两重生物验证加物理钥匙的方案,如果有人试图暴力破门——”   沈卞清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远:“门口的感应器会触发整栋楼的消防隔离系统,所有通道会在五秒内被防火门封闭。防火门是军用工事级别的,普通爆破装置打不开。从外部突破至少需要……之前测算过,多少?”   他将通讯器从耳边稍稍拿开,略显遗憾道:“四十分钟,我们的工程师测算的结果是四十分钟,比你们的五分钟,长了一点。”   方远绷紧了面部,站得越发笔直。   “方中校,我知道你是在执行命令。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一个可以坐下来谈清楚的事情受伤。”   沈卞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非常温柔。   “你给你的上司打个电话,告诉贺司令,说沈卞清说:‘我知道SMOS贩卖原液的事。’”   “‘SMOS贩卖原液’?”方远干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完全不在他来之前认真获取和阅读过的消息范围内,“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沈卞清温和得不像是在拒绝回答,“你只需要把这句话转告给贺司令,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宾接待室在六楼左手边第二间。里面有饮水机,茶叶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绿茶和红茶都有。军区的人来来往往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方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宪兵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便大步走向停在广场上的装甲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关上门进行汇报通话。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干燥的沙粒气息,他目送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装甲车门后,随后目光落在远处被天光笼罩的城市轮廓上。   他仅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装甲车的车门重新打开了。   方远从车厢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复杂。   “沈监察长。”方远走到他面前,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脸上露出无奈而挫败的神情,“贺司令让您接电话。”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的加密通讯器。   沈卞清接过通讯器,就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当着方远和那十二个宪兵的面,把通讯器举到了耳边。   “贺司令。”   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烟草气息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沈,好久不见。”   “贺司令,”沈卞清礼貌回应,“您派来的人很有礼节,方中校是个很优秀的军官,接待很顺利。”   贺荣治在通讯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砂纸在金属表面蹭了一下。   “小沈,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手里有DEA的几个人。柯林那个人我知道,在DEA干了几年,满嘴都是跑火车的废话,他说了什么,你别太当真。”   “贺司令说得对。”沈卞清笑着说,“柯林的话确实不能全信。所以我在他说完之后,又让他把同样的内容说了三遍,三遍的信息一致的部分,可信度会高一些,不一致的部分,我做了交叉比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跟我绕圈子,小沈。”贺荣治的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坚硬的东西,“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贺司令,我不想绕圈子。我今天花了不少时间和柯林待在同一间审讯室里,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的陪伴,是DEA在地下城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组织的胃口,它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武装据点,不应该在难以监管的黑市进行军事化的清剿行动,更不应该和一个账实不符的研究所有持续的采购往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我不想要任何东西。我只是在完成监察署的工作,如果我发现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在利用分化属性、信息素、匹配度进行非法活动,监察署的职责是调查、取证、制止。”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你的军区,没有任何关系,对吗?”   “小沈。”贺荣治的声音变得更平了,冷冰冰的平,“你父亲沈颂今,曾和我共事了十五年,他是个聪明人,他教出来的儿子,应该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我父亲教过我很多事,”沈卞清轻笑了一声,“但他没教过我,沈家还有‘不该伸手的地方’,还有需要先一步退让,把手缩回来的情况。”   这一次,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柯林你可以留着,”贺荣治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层虚假的温和,“但他的副手,还有剩下三人,你必须让我带走,这是底线。”   沈卞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干脆到连站在几米外的方远都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没想到沈卞清会这么容易让步。   但沈卞清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那个副手。副手知道的太少,他的价值就是一个让步的道具,用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换一个值钱的柯林。   他只需要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出了“柯林你可以留着”这六个字,一个在交涉场中意味着达成共识的,有分量的口头承诺。   监察署门前的对峙结束了。   十二名宪兵中的六个人跟着方远走进监察署,从一层羁押区带走了柯林的副手及剩余三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副手被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看到沈卞清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被押上了装甲车。   方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监察署门口,回头看了沈卞清一眼。   三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启动,低沉的轰鸣在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上回荡,然后它们排成纵队,驶入了灰蒙蒙的街道。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中。   风又吹过来了,天光下,监察署门前的广场恢复了平日的空旷和安静。   沈卞清转身走回监察署。   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发出冷调的白光,地面上的水磨石依然磨得发亮,墙壁上的灰绿色墙裙依然散发着旧时代的厚重气息。沈卞清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稳定而平和。   他回到地下三层。   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柯林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不已。   “柯林先生,”沈卞清走进去,给柯林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热水,姿态闲适,“军区的人刚走,你的副手和下属被他们带走了。”   柯林端起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卡顿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沈卞清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至少暂时安全。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   他看着柯林劫后余生的眼睛,微微一笑:“下一次天际巡航就在一个月后,我会在这一个月里找到一位外地黑户的omega,之后,祝您,祝我们,旅途愉快。”   *   一周后,沈卞清回到沈家老宅参加家宴。   老太太半个月前就定下了时间,并且专门打了电话让他准时参加,只不过这段时间他有些忙,所以晚上几乎是踩点才到。   沈家老宅坐落在主城区最东边的一个独立山丘上,是联邦政府结束殖民后第一批建筑中唯一留存至今的私人住宅。整栋建筑是旧地球东亚风格的院落式结构,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一个被移植到外星球的古老梦境。   这栋宅子是沈卞清的曾曾曾祖父建的。随着沈家的地位一辈辈水涨船高,这栋宅子也变成了家族历史的象征,被一代一代地修缮、扩建、保护,最终变成了今天这个纯粹为了美和传承而存在的模样。   车辆行驶进老宅,今天来的人不多。除了老太太外,还有沈卞清的伯父沈正岩,姑母沈瑛,还有几个沈家旁支的代表,一共差不多十个人。   这群人坐在老宅的正厅里,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老式木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茶具和瓷质的餐具。   沈卞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卞清穿着深灰色的便装,既没有穿监察署的制服,也没有佩戴沈家的任何标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长得俊美好看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攻击性。   “老太太。”沈卞清走到桌前,“姑母,伯父。”   坐在最上端的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但仍然精神矍铄,和蔼地招呼了沈卞清一声。左边的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家族里赚钱的顶梁柱,她放下茶杯,笑着冲沈卞清点了点头。   “卞清,”坐在右边的沈正岩倒是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说你最近和贺荣治起了冲突?”   消息知道得有点慢了,但这种被军区刻意隐瞒的情况能传入沈家耳朵里,倒也是本事。   沈卞清就落坐在沈正岩旁边,父亲沈颂今跟随病逝的母亲沈曼殉情后,沈正岩终于有机会代替沈颂今的位置,也成了沈卞清,或者说沈氏主支名义上的“父亲”。   父亲询问一句近况很正常,但沈卞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偏星空运来的,味道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主星喝到这样的茶,是一种奢侈。   沈家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奢侈。   “伯父消息灵通。”沈卞清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算冲突,正常工作交集。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违规,监察署依法查处。军区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要求接收在押人员。程序上没有问题,双方都很克制。”   “很克制?”沈正岩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我听说贺荣治亲自给你打了电话。”   “贺司令是打电话来了。”沈卞清波澜不惊道,“我们聊了几句。他问了我伯父您的身体状况,我代您向他问了好。然后他派人带走了DEA的几个人,我们留了一个主要人员继续调查,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个完全没有争议的、已经翻篇的小事。但正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贺荣治亲自打电话的“小事”,在权力场上,不可能是小事。   沈正岩皱起眉,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但他跟沈卞清之间早已不是简单能用“父子”来单方面压制的关系了。   “今天家宴的主题是什么?”沈卞清扫了一眼桌上的人,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大家难得聚一次,应该有比贺荣治更重要的事要谈吧。”   正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沈正岩与旁支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卞清注意到了。他在沈家长大,对这种无声的默契太熟悉了,伯父与其他人在他进来之前已经通过气了,今天家宴有一个真正的主题,贺荣治只是前菜。   沈正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卞清,”他慢慢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我们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你,但时机一直不合适。”   “你母亲生前,留了一封信。”   正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卞清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沈正岩猜测的那些惊讶,震动,苍白……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信里说了什么?”沈卞清的声音和他端茶的手一样稳。   “你母亲在信里说,她和你父亲结婚后,有过一段婚外情。当然,我知道用婚外情这个说法不对,她跟你父亲并没有领证,他们之间的事……你长大了,你也清楚。”   “曼曼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偏袒她做的错事,但她跟外面那个男人有一个孩子,这事在她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了。”   沈正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件。   “那个孩子是一个男孩,比你小五岁,你母亲把他留给了那个男人。她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她希望我们,希望沈家,把他找回来。”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卞清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正岩。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沈正岩这个在权力场上沉浮了四十年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沈卞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们看了这封信,等了……等了多久?母亲去世几年了?”   “六年。”沈瑛语调伤感。   “六年。”沈卞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缓慢点头,“你们花了六年的时间,决定在今天告诉我。”   他看着沈正岩。   “伯父,这六年里,你们找到他了吗?”   沈正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找到。”沈卞清替他说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们没有找到他,所以今天叫我来的目的,不是告诉我‘你有一个弟弟’,而是告诉我‘沈家需要你去找到你母亲的儿子’。因为你们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源,沈家的人脉、情报网络、甚至可能动用了联邦核心圈的关系,都没有找到。你们需要一个有执法权,有情报渠道,甚至能接触到灰色地带信息的人。”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沈正岩。   “伯父,我说得对吗?”   沈正岩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侄子聪明,但他还是不习惯在这种家族宴会上当众被小辈拿捏着走的局面。   “对。”可沈正岩没有否认,在沈卞清面前,否认是没用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们没有找到他,而你的监察署……如果你也找不到,那就没有人能找到了。”   “如果我找到了呢?”沈卞清问。   “把他带回沈家。”沈正岩说,“这是你母亲的遗愿。”   沈卞清安静地看着沈正岩,他太清楚这个伯父突然告知他还有一个弟弟是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本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成为沈家的掌权者,但财政方面拼不过头脑聪慧的沈瑛,政治上又被原本不看好的,一个流放到监察署的孤儿小辈压一头,他只能找点别的事来恶心一下对方,顺便树树威风。   沈卞清甚至懒得花一丝精力出来波动一下自己的神经,他想,这就是沈家。这就是他从出生起就属于的家族。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永远把所有的情感都翻译成利益。母亲在信里说的“后悔”,在这个家族里,最终也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沈卞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会找。”他说,“不是因为沈家需要我找,是因为母亲希望我找。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明白。”   “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正岩抬起头:“什么。”   “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我来决定。不是沈家来决定的。如果他愿意回沈家,我会带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你们不能强迫他。这是我接受这个任务的唯一前提。”   老太太终于开口:“卞清,这件事关系到沈家的——”   “奶奶。”沈卞清打断了她,“沈家的名声,不需要靠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九年的私生子来维系。如果沈家的名声脆弱到这个地步,那它根本不值得维系。”   “我母亲还在的时候,奶奶您愿意纵着她,宠着她,您也从来没有因为所谓的名声而责怪过她,想来现在也不会。”   老太太眼眶红了起来:“曼曼不在了,人死后一了百了了,名声有什么重要的?也没人敢对我们沈家指指点点,我只是心疼你……”   沈瑛递上一块手帕,但自己的眼圈也跟着湿润了,她跟沈曼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沈卞清环视整桌:“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我接受这件事的条件。不接受的话,你们可以让别人去找。在联邦的七亿人口中,找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在案记录、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他最后才看向沈正岩:“伯父,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沈正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你来决定。”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变了,苦味更重了,花香几乎尝不出来了。   但沈卞清没有皱眉,他把那杯凉茶喝完了,放下杯子,他抬头看着桌上的人,不过三五秒,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温和的、疏离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却又永远看不透的微笑。   “好了,”沈卞清的声音恢复了家宴上应有的轻松和随意,“贺荣治的事说完了,弟弟的事也说完了。现在能不能聊点轻松的了?今天的菜是什么?”   正厅里的气氛在那个微笑中很有眼力见地慢慢松弛下来,将这桩“不体面”的事轻轻翻篇,其他人开始小声地交谈,话题从家里长短转向了权力博弈,讨论着联邦核心圈的最新动态,谁赢谁输,谁和谁结成了新的联盟,谁又在议会的听证会上吵得唾沫乱飞。   沈卞清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母亲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后悔。   沈卞清在舌尖上咀嚼着这个词。   他想起母亲。他想起她坐在老宅的花园里,看着天空发呆的样子。他想起她伸手摸他头发时的触感——她的手总是凉的,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玉石。他想起她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对他说的话:   “信息素闻起来很淡怎么啦?说明我们卞清是个体贴克制的alpha,你要做一个温柔的人,这样你以后也能碰到另一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他记住了。   现在他想,母亲对他有期许的时候,心底也许还会分一点给另一个孩子,她曾经摸过那双手,那双比她小很多很多的手,然后她松开了。她想的是松开那双手之后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年,直到她去世。   后悔不会杀死一个人,但后悔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石头裂缝一样,渗进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冬天来了,她会想那个孩子有没有穿够衣服。夏天到了,她会想那个孩子有没有中暑。她过生日的时候,会想那个孩子有没有生日蛋糕吃。   她死去的时候,也许会想,那个孩子甚至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他会找到那个人的。不是因为沈家的任务,不是因为奶奶和姑母的期望,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价值。因为那个人是母亲最后的牵挂,而母亲的牵挂,应该是他的牵挂。   ……   监察署事务繁忙,沈卞清最后一个到,但却要第一个离开。   连路上都不安分,开出老宅还不到十分钟,他就接到了一个来自军区的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渠道来的,军区的保密工作历来做得很好,连DEA的事都对外封锁得滴水不漏。但打来这个电话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监察长,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组织了下语言,“前几天,押送柯林副手等人的车队被劫了,一个人干的。DEA四人被扣了三天,今天早上被扔在军区门口,身上没有致命伤,但被打得很惨。”   沈卞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谁干的?”   “不知道。”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除了恐惧和愤怒,更多的是某种接近于“钦佩”的东西,“监控全被干扰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物证。对方用了不到四分钟,放倒了十二个人,带走了四个活人,在军区的地盘上消失了三天,然后把那几个人原样送回来——还他X的用油漆在地上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还你,不用谢。’”   沈卞清:“不是我们监察署的人。”   “我知道,”方远居然吞吐了一下,接着语焉不详地说,“贺司令今天在军区,知道门口出了这么大个洋相后气得摔了个杯子,亲自去门口看,结果那人没走,还胆大包天地进入了司令室……”   “然后?”   “然后等司令回到办公室,刺伤了贺司令。”   “刺伤。”沈卞清辨了下这个张扬暴力的词,倒觉得很符合那人的行事作风,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接,暴戾,不留余地。   军区运输那几个人那么慢,特意绕了不少远路,原意是打算如从前处理这种事一样,暗中就地解决。   结果这个人把军区的人打成重伤,然后故意扔在军区门口羞辱贺荣治,DEA那四人本来回到贺荣治手里是没有活路了的,现在倒好,消息一捅出来,军区想暗箱操作都没办法。   “所以需要我们监察署做什么?”沈卞清问。   方远语气有些低三下四起来:“听说监察署最近在地下城进行人口盘查,如果方便的话……”   “好,我知道了,”沈卞清应下,“也希望贺司令静养身体,早日康复。” 第25章 第 25 章   那天沈漾被她气走了。   大概?   这人忽然来句挖心脏,蓬灵没忍住一脚踢在他腿上,他愕然片刻,她接着又指着他的眼睛骂了句:“白痴,最烦你了。”   然后,他脸色就冷下来了。   也是,谁敢指着报丧鸟的脸面对面骂他啊?   一整晚,那把好久不见的刀都杀气腾腾地横亘在中间,沈漾时不时过来咬她一口,而后绝不多留,也不触碰她,标记完就冷冷地远离到床的另一边,只确保她活着度过发情期就行。   第四天中午,蓬灵已经临近发情期末尾,没有太多外显症状了,他就丢下一句“有任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该是把人气走了,最近她越来越不怵他了。   蓬灵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虽然最后把人气走了,但好歹第一次发情期差不多算完美度过了,她总体还是很满意的,于是一如既往地在光脑上给他留言:   【平安~】   本来以为不会回的,但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一个【1】。   诶,他也气消啦?还是给自己调理好啦?蓬灵也不在意,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她将自己光脑上记录的健康报告翻出来看,在沈漾没有标记她前,有好几个体征指标非常危险。   鹭启没有骗她,没有高匹配度的alpha,她真的会死的。   其实这一点真的比较麻烦,这意味着每一次沈漾都得在她身边,但凡出点意外,比如他因为任务脱不开身,或者回来晚一些,又或者她的周期不规律,她完全没有备用方案来救命。   蓬灵将这些危险指标都一股脑儿发给了沈漾,最后跟上一个哭哭的表情:【我这烂腺体!】   这一条消息,沈漾没有秒回。   而是在八个多小时后,回了个【1】。   蓬灵以为他也在唧唧歪歪她“烂腺体”,怒而发了句:【你等我治好的,医生说了三等公民没资源,一等公民有,我这就去找个一等公民结婚拿绿卡,把我腺体治好了我发情期就好办了。】   沈漾发了个身份证截图过来,他有太多各式各样的假/证件,但这一张,上面赫然显示他是个一等公民。   蓬灵大为震惊,这真是她的不该了,对鬣狗这职业有了点先入为主的偏见,以至于她从没把这人形武器当一等公民看待过,毕竟她把他当个人看待的日子都得掰着手指算。   蓬灵不可置信地回复:【你居然是一等?假/证吧!?】   沈漾没回。   她噼里啪啦地发消息:【结婚!我们结婚!】   这一条倒是很快就回了,沈漾只冷冷地发了七个字:【我白痴,你最烦我了。】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蓬灵只装看不见,疯狂刷屏【结婚!结婚!】   大概过了不到半小时,沈漾的消息又发过来了。这次是几张截图,全是他从星网上搜索出来的解答,一看截图时间就是她刚才吵着要结婚开始现搜的,图片上写了根据最新联邦法律,通过结婚拿绿卡转身份,需要婚姻持续时间超过十年及以上,也就是需要实质性婚姻。   十年??   蓬灵:【消息撤不回了,你就当我上面的话全撤回了【笑脸】【笑脸】】   这之后沈漾忽然就不回复了,冷着不理人,像是生气了。   蓬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理人,在底下补了句:【不过也不是所有一等公民都能接触到顶级的医疗资源吧,而且腺体是人体内最复杂的器官之一,那医生也只是给我个念想,安啦。】   这些消息,沈漾也一直沉默着没有回,而是在之后的有一天晚上,突兀地回了个【1】。   中间都隔着别的消息了,蓬灵压根没联想起来,她在家里过了这几天,勉强缓解了那日管道里碰上DEA和沈卞清的惊吓,现在又有些待不住了。   尤其是沃特后续给她发消息:【监察署近日频繁在黑市查人,重点关注外来人口,你小心为上,可以的话,尽量少出门。】   不是拎不清,蓬灵反而觉得她该早点出门做一件事。   她在考虑将自己身份证上的履历变得更加真实,原主人前期在黑市打了不少零工维持生活,不能一更新新证件后她就待业在家了,或许她也该快速拥有一份工作,起码明面上能打马虎过去。   况且,监察署如果最近在查人,很有可能是从SMOS和DEA那儿拿到了什么消息,要不那天在谭姐店里,沈卞清也不会莫名其妙盯上她一个omega。这种情况下她躲在家里没用,她在警局联网系统里有记录,虽然已经算不上黑户,但她心里总是犯怵,想到沈卞清那多疑的性格,他会不会扩大搜查范围,将短期内来更新证件的外地居民也纳入调查范围?   蓬灵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加融入地下城黑市的“本地人”,一个更符合她更新证件信息前的生活轨迹的谋生者。   而且,对于找工作的方向,她在这次发情期后,已经有了目标,这是她迫切需要这份工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蓬灵来到一家装修唬人的诊所前,叫做“无痕腺体护理中心”。   她逛过,黑市里的“医疗中心”不少,这一家虽然不是铺面最大的,但是位置非常靠近中心繁华区,估计租金不便宜。   那就说明生意不错,客流量也足够支撑它一直开下去。   然而,说是诊所,但这名字乍一看像是美容院做spa的,细品“无痕”两字,再加上这家店处处彰显出莫测的高贵和神秘,极力试图伪装成正经连锁店,但实则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黑店的感觉,尤其是,门口除了贴着张褪色的“医保暂未开通”告示外,内层玻璃上还有硕大两张“私人护理”,“药到病除”的贴纸,怎么看怎么不正规。   蓬灵推门进去了,径直走到前台。   前台有三两个人在聊天,不是一般医院前台里那些看起来就勤劳靠谱认真工作的beta,而是肌肉虬实,身材高大的alpha,有男有女,看起来不像是进行问诊导购服务的,而是能有效震慑外人并且防止医闹的。   “机器挂号。”几人头也不抬。   蓬灵:“我来应聘。”   “我们最近不缺人。”其中一个脑后扎着小辫的男人摆手示意快走,坐在他左手边一位红发姐姐认同点头,用染着漂亮长指甲的手指往对面乱点,“你去别处看看——”   话没说完,她随意往前瞥了一眼,一下子就住了口,盯着蓬灵这张脸看了几秒后忽地露出一个露齿的微笑,声音都温柔了起来:“妹妹,我们招人的!”   扎小辫男疑惑地扫了一眼红发姐姐:“戎荟,你发什么神经?老板说了最近生意一般要开源节流……六。”   他抬头看到蓬灵,剩下的话也一下子卡住了,表情忽地变得振奋:“快给老板打电话!”   “罗光你去里面叫人,我在这里陪一下。”戎荟笑容可掬地站起来,招呼蓬灵,“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上班啊?前台,很简单,你往这里一坐,露个脸,笑不笑都行,别怕哈,姐姐会带你的。”   罗光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我去?老板正在处理投诉,你没听见里面杯子都摔了两个了?!”   “快滚。”戎荟怒斥,转头看向蓬灵又立刻夹起嗓子说,“要不要喝水呀?来来来,进里面来跟姐姐并排坐会。”   罗光不情不愿地进去触霉头去了,蓬灵没进前台里面,礼貌道:“我是想来当医生的。”   “医生啊~”戎荟的指甲往她面前飘,笑得花枝招展,“帮姐姐看看,会听诊吗?我最近有点心律不齐。”   蓬灵老实地站在原地:“不是的,我听说你们家主营腺体、信息素之类的业务,我想——”   “不解决问题只会把我赶出去?!”尖叫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鞋跟被拖在地上发出的长长的拖拉声,“别碰我!!说了别碰我!我已经喊我老公来了,再不退款我就把你们店砸了!”   戎荟立刻站起来,将袖子往上一捋,小臂上是结实的肌肉线条,她到底是个alpha,活动了两下肩膀开开肩,随即在右手上戴上铁指环,对蓬灵说:“来活了,你进来,我去忙一会儿。”   蓬灵闭了嘴,让道。   一个长相清秀的omega被两个安保架着腋下拖出来,他一只鞋都掉了,还在蹬地挣扎。   omega另一只鞋被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拿在手里,女人在这一群alpha安保的衬托下身量并不算高挑,体型中等,鼻梁上架着一副末日感很强的镭射眼镜。   她将鞋子递过去,亦步亦趋跟在一旁护送的罗光答了声“好的老板”,接过鞋子,捞起omega的一条腿,直接将鞋子给人套了回去。   omega怒不可遏,大声喊:“说什么喝点中药能促进夫妻感情,就是诈骗!我天天给我老公煮药膳,他还是硬不起来!!”   “你吵什么?!”诊所门被大力推开,另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大步进来,吼他,“你刚才说给我吃什么?”   “老公。”omega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两边的安保终于松了手。   “这医院说给我调理调理身子,我俩一起喝药,一点用都没有!”他愤怒极了,但还记着撇清自己,“但我给你吃的就是药膳,温补的,我找人看过药方子,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   “你少信这种店,”男人看起来有些烦躁,“我说了这种什么信息素,分化期的店都是骗人的,你不去大医院看,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嫌我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太多了?”   “我闺蜜推我的,他有用!”omega很委屈,“而且我发情期确实没那么腰酸背痛了。”   老板适时开口:“当然有效,我说了我们无痕诊所童叟无欺,你有效但你老公效果不佳,是因为你总是一个人过来看,如果他也来看,现场搭脉,药方子肯定更准,两人一起喝,保管你们三年抱俩。”   “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这种事?”男人更不耐烦,“我不看,我刚出差回来就被人吵着喊回来,我要回去开会了。”   “先退钱!”omega不肯走,“说什么能治性冷淡,都是骗子!没效果就退钱!”   “有效果吧,”一直站在人群外的蓬灵忽然开口,朝着男人一指,认真道,“他身上的信息素没消除干净。”   omega一愣。   男人猛地用可怖的目光扫向她。   蓬灵肯定道:“alpha的信息素。”   omega冷笑:“我老公是beta。”   蓬灵:“但他有个alpha伴侣。”   “你胡说什么?”男人立时驳斥,随即要走,顺手一指自己的omega伴侣,放狠话道,“这种信口雌黄的店你要是再来,我俩就分手。”   omega刚要追上去,蓬灵继续道:“他撒谎,那个alpha是咖啡豆的味道,其实他身上还有另一个水仙的omega气味,但是那个要淡一点,不过咖啡豆的alpha应该在一个小时前还跟他在一起。”   omega的脸色骤然变了,嗓门骤然拔高:“戚戈你给我滚过来!”   而那个beta在蓬灵跟报菜名一样报信息素时就止住了脚步,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但他还是兀自镇定道:“你瞎编什么?!”   蓬灵用老实巴交的语气说着最劲爆的话:“你跟咖啡豆和水仙花的感情都很好吧,不用吃药了,能硬,气味都混在一起了,你们三一起啊?”   beta警告地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着蓬灵的鼻子点了点,脸色铁青。   蓬灵被人这么当着面恐吓,眼神越发纯真得像一只小绵羊,她在这一群人中间的确显得有些弱小无助,便很识时务地,一声不吭地从前台这厢挪到另一边的出口,几步躲到戎荟和罗光背后猫着,少顷,又贼心不死地歪了歪头,从两人中间冒出半张脸。   她嘀嘀咕咕地加码一句:“咖啡豆信息素挺浓的,这么猛?”   “你跟我说断了的!”omega彻底破防,尖叫,“你上我的时候还跟我保证了不是双性恋,说之前跟那两个贱人都只是朋友!结果现在给我AO通吃?”   他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是一巴掌:“什么出差,药膳都给你补上火了吧!怪不得一回我这里就说累了!老子还拿钱给你补?我不如给你托着几把帮你推!”   “你冷静点!”   “冷静个屁,分手!我要分手!你这只来者不拒的泔水桶!”omega摔门走了,beta连忙跟上去。   玻璃门缓缓地关上了。   前厅安静了几秒,老板扭过头看着蓬灵,蓬灵也望回去,这才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用看神仙的目光看她。   老板将眼睛摘下来,眼尾有颗漂亮的痣:“你说你来应聘?”   蓬灵站直了点头:“我听说你们的强势专业就是分化期,腺体,信息素,我想应聘专门看分化期信息素紊乱的医——”   “你被录取了。”老板把眼镜戴在头上卡住发丝,大步上前来握手,“我叫吉千秋,叫我吉老板,吉院长都行,快,我们现在就能谈薪酬。”   蓬灵就这样入职了。   她对薪酬,班次这些都不是太在意,毕竟她不是真来赚钱混口面包吃的,但吉老板非常热情,口里一直念叨着财神降世之类的话,拉着她的手给出了一个丰厚的待遇,甚至宽容地让她只需要一周坐班几次就行,不必天天打卡,还说没有医师资格证根本不是问题,包在她身上,明天就能给她编造个牛逼的职称头衔,并且安排主任医师的独立朝南问诊室给她。   “你就适合看信息素相关的问诊,”吉老板频频点头,欣赏道,“你来我这里,我们互相成就,我一定给你宣传成黑市第一名医。”   蓬灵受宠若惊,委婉表示那倒也不必,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双方都怕对方反悔了,飞速签了合同。   走出诊所大门时,蓬灵再次对自己的决定肯定点头。   来看信息素的都是AO,她能在面对面接触中感知到两人的匹配度,专门看分化期信息素紊乱,还能保证对方年纪尚小,起码单身的概率大一些,这样要是碰到一个匹配度高的单身alpha,她还能跟人搞好关系,必要时刻帮个忙咬她一口,让她别死了。   这种备用方案的存在能让她的风险减少不少,说结婚只是图一乐,跟沈漾能同居互帮互助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沈漾如果真的被任务绊住脚或者有别的什么意外赶不回来,她也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只指望他。   想必他这种怕麻烦的性格,一定会赞许她的善解人意,并对她能继承他衣钵,制定出plan b的周全考量感到欣慰。   她欢快地给沈漾报告好消息:【定位】   【入职上班了。】   这人居然又秒回了。   沈漾先是发了个【?】   随后就转了两笔钱过来,后面附上一句:【你发情期我是临时回来的,当时任务酬金没拿到,这次回来再给你。】   蓬灵把转账退回去了,豪气万丈地回了句:【不是这个意思,下次你再因为我在任务中途回来,我付你钱。】   沈漾:【多少?】   嗯?居然接腔了?   蓬灵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漾开始对她的一些废话消息也条条回复了。   以前哪怕是正经事,他也不一定回一句,高冷得很。   蓬灵返回最新消息,思索了下老板刚给她开的工资,心想那不能一口气都养男人啊,她起码得给自己留一大半,于是发了个吉利的数字给他:   【8000】   沈漾:【羞辱我?】   蓬灵:……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漾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是经过一个水果店拍的,里面有种金黄色的椭圆形果子,蓬灵从未见过,虽然乍一看像是百香果,但又不一样,像一只倒挂的铃铛。   她正在输入框打字:【什么什么!这是什么,买点吧,好吃吗——】   沈漾下一句话就发送过来了:【任务地点的特产,叫热情果,跟百香果同种,这里是原产地,黑市没有,给你带了。】   他补充道:【不酸。】   蓬灵接连发了六七个馋哭了的表情包:【蹲蹲蹲蹲蹲,你快点回来!】   *   这份工作对蓬灵来说很快就上手了。   她面诊的基本都是分化期不顺利的AO,一部分苦恼于冗长反复的分化期,来寻求帮助,另一部分是因为分化期没有养好,之后的易感期或者发情期总会比较难熬。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高匹配度的伴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这种资源。   蓬灵能做的,跟当下三甲医院里通用的标准疗法差不多,根据患者的基因档案,调配合成信息素贴片或缓释针剂,定期补充所需信息素,稳定生理周期。   这一项疗法中,最考验技术的就是确认对方对什么信息素的敏感度最高,从而配出合成的贴片或者针剂。   腺体和信息素是至今为止研究最多但也最神秘的方向,正规大医院中,这需要做一系列的检查,包括腺体活性扫描,基因亲和度解算,信息素基线测定……每一项都需要用到各种高精尖的仪器。   对于一等公民来说,获取这种资源自然不难,但在黑市里,在广大的,低社保的三等公民中,这是一笔天价医疗开支,根本没几个人能负担得起。   好在蓬灵有个狗鼻子。   尽管她每一步都显得不靠谱,但她本来就入职在一家也看起来相当不靠谱的黑店里。   吉院长非常擅长包装,将她说的一句“我能闻个大概”称为“望闻问切”式建档,大力宣传本店高级主任医师只需与病人共处一室,就能解析出对方信息素的基础底调,信息素的饱和度和扩散力,如果匹配度高时,她甚至能闻出前中后调,精准判断。   蓬灵一句“买合成信息素博物馆大全给病人试,我能闻出够不够顺滑,大概估测不同信息素跟病人的契合度”,吉院长又发力了,摇身一变成了“嗅觉色谱法.手工高级定制配型”,还怕黑市里学历水平不足的客户听不懂,在一旁的介绍手册上类比了美容院的肤色色卡自测,放话无需基因检测,无创,无痕,即可从数据库中选出最优方案,成为您的定制高匹配选择!   能确定什么合成信息素与病人最契合后,后续的进货倒是不难,吉院长能在繁华区开这么一家面积不俗的诊所,自然有她获取资源的途径,原先她就能通过半合法灰色渠道从黑市购买高纯度医用级合成信息素原液,以及各种天然提取物当做诊所里的“中药香料柜”。   现在有蓬灵在,调配出的定制品会经过她的确认,就多了一道病人的二次测试,例如在各种“百合花”信息素中,让病人再次测试契合度,如此能更接近个人的不同需求。   吉院长每天都喜笑颜开的,看向蓬灵的目光慈善得就像在看亲女儿,她声称主城区里的奢侈品高级成衣定制也是这样三番四番请贵宾来试衣,从而在衣物尺寸上一遍遍改良,这跟自家诊所的服务有什么区别?不收取奢侈品同等价位都是她菩萨心肠。   被戴了高帽的无证蓬灵医生就这么心虚上岗了。   她在工作时非常尽心尽力,虽然吉院长说她只需要一周抽几天坐班就行,但蓬灵坚持每天都来。   一方面是生意的确不错,另一方面,则是她也有私心。   蓬灵的诊室抽屉里的一本工作纪要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经手的病人,另一本更小的便利签中,则一直保持着空白。因为可惜的是,上班至今,她每天从早忙到晚,也没碰上一个与她自己匹配度尚可的alpha,所以没能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和信息记录进自己的便利签。   至今,除了沈漾,她的便利签里只夹了一张沈卞清的名片。   惆怅……   蓬灵原先也不着急,毕竟这种事急不来,全看缘分,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一个高匹配度的伴侣。   但没想到很快,她就不得不着急起来了。   今晚,沃特突然给她发消息,说沈漾受了点伤,现在在他店里。   蓬灵当时下班回家没多久,晚饭都只吃了一半,骤然收到这条消息,立刻扔了筷子站起来,一边在光脑上询问沃特更详细的情况,一边囫囵别了把枪就往回声走。   沃特没有回复她,她心里便更加没底,一般对于鬣狗来说,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而沈漾本身就极少受伤,哪怕有些新的伤痕也很快就能恢复,她问起来时他也从来不当回事,所以这句“受了点伤”会被单独提及,那实际情况一定不是“一点点伤”。   她将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最初离开那几天,她发一些没有营养的消息,沈漾都是会陆陆续续在任务期间回复她的,甚至在他的胁迫下,现在发【平安】已经不是单次出任务的首日需要她来上一句,他在外出脏一天,她就得打卡似的发一天,但凡有一天不发,他就会发来一个豆大的【?】。   仿佛是某种报备和报平安,在一堆【平安】【1】【平安】【1】的下面,从四天前,无论她发什么,对面都再也没有了声音。   蓬灵在【平安】【?啥意思】【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后,只当沈漾又高冷起来了,她也不在意,只在那里跟人机一样重复:【别忘了买热情果噢噢噢~】   所以是任务期间出事了?   蓬灵闷头直接赶到了回声,这是一家并不奢华的低调清吧,站在门外根本听不见内里的音乐,推开门,里面灯光被调得极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昏黄,伴随着慵懒中带点沙哑的乐队驻唱,有一种梦幻的微醺。   门口有侍应生侯在一旁,见到生客蓬灵,立刻上前问了句:“蓬小姐?”   “是我。”   侍应生二话不说,就带着她穿过卡座和吧台,一路往里走。   蓬灵跟随着上了三楼,这里完全不像是酒吧了,倒有些像是普通的员工宿舍,但每扇门都用了市面上隔音和防撬最好的材料,门锁甚至很像是军用保密的样式,看起来不怎么容易破门进去。   两人径直走到最后一个房间,侍应生恭敬地低头,不再上前。   蓬灵隔着门敲了敲,叫了声:“沈漾?”   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沃特挡在门口,侧身将她迎了进来,然后立刻关了门。   自动锁芯在身后转了几圈,蓬灵这才看清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大冷藏柜,以及贴墙放置着的,一整个茧型医疗仓。   房间太暗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治疗室,要不是她对沈漾的信息素太过敏感,她甚至第一眼都没看到他躺在床上。   蓬灵快步上前,勉强看清沈漾腰腹上被简单缠着厚厚的纱布,他左手臂还有一个新鲜的贯穿伤,但迟迟没有被处理,伤口似乎被火燎了许久。   “任务地着火了吗?”她都幻痛了。   “哦,这倒不是,”沃特在身后回答,“在外紧急止血,伤口直接用火烧就行。”   ??   蓬灵心惊胆战地想要上手摸,却被沃特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她正想反问怎么了,就见一直陷入沉睡的沈漾抽动了下胳膊,恍惚间那皮肤上似乎有灰蒙蒙的纹路一闪而过,死死握在手中的那把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应声砍过来。   完全是条件反射。   蓬灵这才明白为什么腹部的伤也只是草草处理了下,这人在受伤昏迷的时候六亲不认,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但她还是心急道:“抬进医疗仓行不行?”   沃特也拿他没办法:“这房间是他自己进来的,有医疗仓他不躺,躺床。这小子向来不吃药不治疗不进医院,以前受伤也是往我这里一躺一关门,直接生熬。”   “生熬?”蓬灵简直匪夷所思,脱口问,“那怎么能恢复?”   沃特似乎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只语焉不详地含糊了句:“alpha身体素质不一样。”   “所以什么任务把他搞成这样了啊?”   “他单枪匹马把四个DEA的人从全副武装的军区宪兵手中劫走了。”   蓬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事不宜声张,我听说军区颜面尽失,气得半死,一开始以为是监管署搞的鬼,人家否了,现在双方都在到处寻人,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跟你说一声,我们自己人心里有点数就行。”   难怪最近黑市里遛狗的频率高了不少,从前只是走个过场,现在都会巡完全程了,蓬灵皱眉:“他怎么接这种任务啊?”   她的语气里含了点抱怨,沃特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不是我挂的单子,他本来只接了些正常杀畸的任务,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冲人军区去了。”   他有些无奈:“路上劫人就算了,过了几天把人教训完了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军区门口,趁着军区的人被引开,又胆大包天地进司令办公室撬锁翻了资料,把放在桌上的义肢模型拿走了,拿了也就算了,不急着走,坐在人桌子上专程等人来,然后在一群包围中给贺荣治胸口来了一刀。”   蓬灵顺着沃特手指看向桌上,那里是一个精妙的头骨模型,眼眶里,最精细的义眼却没有制作,留下两个黑漆漆的洞。   沃特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应该不是,沈漾挺厌恶义肢的,也不知道为啥突然拿了个模型回来。”   蓬灵走过去,将头骨拿起来,转到后面,才看到这个模型连后颈的腺体都模拟了,越是小巧的部位越是考验科技的关键,腺体里零件细密,精巧得不得了。   她抚摸了这个机械腺体好久。   稍顿,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头骨旁边一个染血的袋子引开,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水果摊上的袋子,里面装了大半袋热情果。   她闷不做声地翻开袋子,里面的果子饱满圆润,连磕碰都没有,非常新鲜,一点看不出这是从枪支、暴力和鲜血中千里迢迢带出来的。   沃特随口说了句:“我摸了个尝尝,挺甜。”   蓬灵没尝,她的手指沾上了半干的血迹,心情钝钝的沉重,以至于都没什么胃口。   “如果军区和监管署联合找人,那一定会注意各大医院和诊所里有没有接收这种伤势的人。”蓬灵回到床边,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消炎镇定药剂,“他的伤拖得越久越不利,不能真让他这么自生自灭,该治就治。”   “那你让开点,我耐揍。”沃特拦了下她,拿起一根针剂。   蓬灵只往旁边挪开了几步,看着沃特抓着针管往沈漾上臂上扎,扎透皮肤的瞬间,沈漾忽地睁开眼,眼皮下的瞳孔是虚焦的,那点蓝灰色扩散开,像是鬼魅一样弥漫到整个眼眶。   他面无表情,手抬起来,似乎想去夺针剂。   沃特正欲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耳边传来一声“沈漾!”,随即,那只抬起来的手被另一只更白皙的手挡住,空气中骤然散出某种清甜的香气。   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沈漾抬起来的手在空中僵持住,瞳孔里那点蓝色似乎颤了颤,几秒后,居然默默地将手缩了回去。   沃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赶紧把托盘上准备好的药剂一股脑儿给他扎完。   沈漾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抽动,几番想要凭本能避开,蓬灵就直接往床边一坐,抓住了他的手。   她将他蜷紧的手指一根根梳开,将她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   沈漾的手指用力抓在她手背上,指尖发白。   他不再抗拒了。   半晌,也可能是药剂中的镇定成分起了效果,他重新闭上眼睛,沃特赶紧开始给他处理那些外伤,蓬灵也想搭把手,但一站起来,才发现她的手被沈漾抓得死死的,怎么都挣脱不开。   “没事,你坐着。”沃特稀奇不已,“以前五六个人都按不住这小子,你还真是镇他。”   处理完外伤,两人趁着沈漾这时候难得听话,将他移到医疗仓里。   毕竟不是医院里的医疗仓,能量和效果都大打折扣,为了安全,两人还把医疗仓自动联网上传的功能也关闭了,但再差也总比没有好,大不了多躺一会儿。   疗伤的预计时间大概是七个多小时,蓬灵走不开身,就喊沃特给她搬了把椅子。   “七小时后他估计也还不能睁眼,你等下回去太晚了,要不我直接给他大剂量打几针麻醉,把人麻到早上,让他能躺到那时辰。”沃特提议。   听起来可行,但蓬灵几番试图抽出手都以失败告终,哪怕她用信息素极力安抚,沈漾也丝毫没有松开手上的力道,至始至终牢牢地握住她。   “算了,我也睡这儿就行。”蓬灵坐下了。   沃特说了句“辛苦”,将房间的恒温系统调得更高了些,而后又给她拿了条新的薄毯子。   蓬灵道了谢,将毯子盖在膝盖上,先给沈漾身上没有擦拭的血污都一一擦干净了,而后才趴在治疗仓边上一个接一个地剥热情果吃。   果子外皮又薄又脆,两根手指一按就开,里面的果肉是胶状的,裹着黑色的籽,入口纯甜。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准备吃饱后等下困了就直接垫着沈漾的胳膊打个盹。   但还没等到瞌睡袭来,耳边忽地传来一阵阵的震动。   蓬灵扭过脸,看到刚从沈漾手腕上摘下来的光脑在持续频闪。   界面上是一则语音通讯,上面写着“白蘅”二字。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蓬灵迟疑着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通讯请求超时挂断,但很快,主界面又亮起来,对面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家里没人,沈漾,我进不去,你在哪儿?】 第26章 第 26 章   沈漾在第二天清晨醒来。   头顶是苍蓝色的淡淡光晕,弧形顶内侧实时跳动着他的生命体征,白色的字体时不时闪烁一下,就像腹部伤口传来的隐痛,断断续续。   还有胳膊,已经麻木了。   这些意味着医疗仓的蓝光并不会让他的心情安定下来,反而让他想起自己那个愚蠢的父亲死之前的惨样,沈漾皱起眉,用还能动的那条胳膊半撑起自己,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一动,才发现受伤的左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甫一转头,紧锁的眉心忽地怔怔散开。   蓬灵趴在他胳膊上,特意避开了他的伤处,这个医疗仓不算宽敞,她弓着背,大半个身子都是悬空在椅子和仓身之间的,尽可能把空间都让给了他,而她身体与医疗仓的中间斜梗着他的刀,就像是在他顾及不到的时候,就由她罩着,守着似的。   那件薄毯子被她展开披在背后,遮住了半个脑袋,更多的毯子边角还悉心地盖在他的肩膀和上臂,是一种慷慨的分享。她睡得很沉,露出来的半张脸可以看到脸颊上被印出来的红印,还有嘴角被挤出来的一点软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甜椰子味,顺滑而悠长,还有一丝丝甜甜的果香,沈漾垂下眼,看到散在她脚边的袋子里剥开的热情果果皮。   应该是甜的吧,看她剥了好几个,当时在铺面上买的时候就跟老板说要纯甜的,结果路人说最甜的要去果园附近的小摊买,他就转道去了果园。   沈漾伸手摸了下她的脸,这一碰才发现自己手上原本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此刻已经没了,大约是被人悉心擦拭过,他盯着看了会,再次将目光停在沉沉睡去的omega身上,手指移动到她后颈,在她留疤的腺体处也长久地揉了揉,望了放在桌上的头骨模型一眼,最后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了回去。   万一她还要睡13个小时呢?   腰腹和手臂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应该是他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开的缘故,沈漾平躺在医疗仓中,定定地出神看着头顶的蓝光,很快又重新偏过脸看向她。   她用这个姿势睡觉,等醒来腰都断了。   他完全不在乎腰腹受伤的自己应该尽量避免这种反复仰卧的动作,还作死地将起身的动作放得无限慢,生怕把睡在自己身旁的人吵醒了。   他将蓬灵轻轻抱上了治疗仓。空间狭窄,他就让她舒展了身体趴在自己身上,而后环住了她,让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   那把寸步不离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沈漾轻手轻脚的动作一顿,却不是第一时间去捡起他的刀,而是迅速看向怀里的人,确定没有被吵醒的征兆才重新躺下去。   刀躺在地上,他躺在仓内。   刀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反常地觉得内心无比安定。   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大脑中可以认定为安全的领地,更甚,他正躺在自己最厌烦的医疗仓里。可此刻,他却恍惚觉得这狭窄的空间像一个只容得下彼此的巢穴,而他能拥着他的omega,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浪费时光。   每次受伤的时候灵魂好像都是漂浮在无边的黑暗深水中,水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义肢,浮浮沉沉,不管往哪里游都避不开,最后潜入深水,又见到扎满针剂的父亲,用虔诚渴求的姿势,将最后一根针剂扎决绝地进太阳穴中……无边噩梦让他烦不胜烦。   难得。   这次好像抱紧了唯一一块浮木,让他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沈漾收拢手臂,托住她的臀腿将人往上移了一段,而后长手长脚地将人拢住,偏头,埋进她散开的发间深深地吸。   一室温情是被推开的门打断的。   沃特念着蓬灵醒来后要是没饭吃,那不显得他这个做长辈的不周到了?所以拿着顶饱的饭团和牛奶就进来了。   一进门,立刻与偏头斜睨的沈漾对上了视线。   他全身没动一点,好像盯梢时将自己幻化成了一棵树一样避免惊动目标,怀里稳稳地抱着人,只有微微转过来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住门口,脸上是被打搅的不悦。   “得,是我多事。”沃特见不得这种郎情妾意的温柔,立刻要告辞,但他嗓门粗糙惯了,明明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吵醒了蓬灵。   蓬灵迷迷瞪瞪地用手揉了下脸,将黏在脸颊的发丝拨开,随即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沃特心道不妙,迅速瞅了眼沈漾,果然见对方依旧保持着姿势,只是盯着自己的目光越发不善。   “沈漾你醒了啊?”蓬灵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头银发,随即发现自己丧尽天良地压在腰上开了个洞的病人身上,立刻惊恐地要坐起来,却被环在腰后的手一把拦住。   沈漾按了下她的脑袋,提醒:“会撞到头。”   蓬灵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仓高度偏低,于是连忙弯腰爬了出来,抬眼就见还端着早餐的沃特,赶紧打招呼:“早上好啊沃特。”   沈漾扯着她衣摆的一角,她一走他也要跟着起身,蓬灵哪能让他乱动,一个回身就把他按住了。   “你又没好透,乖乖待着。”   沈漾还拉着她的衣角,言简意赅:“不。”   沃特可比某些人型武器要会看眼色得多,他知道沈漾一旦清醒一定会立刻离开,这早饭也多余放在这里,当然他本人也多余站在这里当电灯泡,当即打了个哈欠说:“我昼夜颠倒,这时候正是最困的点,溜了哈。”   沈漾:“早饭留下。”   沃特:“?”   他不明所以地把饭团放桌上,心想沈漾受了重伤所以消耗太大了吧,估计饿不行了,放下后留了句“我去补觉了”就走。   蓬灵正面要有礼貌地跟沃特道别,扭头还要拦住无论如何都想出仓的沈漾,手忙脚乱间等沃特将门一关,立刻凶人:“沈漾你现在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你回头留疤丑死了知道吗?摸起来也剌手,我——”   “你先吃饭。”沈漾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他说,“我把桌子拖过来,你坐我旁边吃。”   蓬灵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   沈漾上半身都脱得干干净净,只有腰腹和上臂缠了层厚厚的纱布,他踩着鞋子走到房间中央,将一桌一椅拖到紧挨着医疗仓的位置,他则坐回仓边,一弯腰,将放在地上的一袋热情果拎起来。   蓬灵拆了个胖乎乎的紫米饭团,先递过去,沈漾回了句“你先吃”,他则开始慢腾腾地剥热情果。   紫米饭团确实还没被她开发到,蓬灵一吃到新鲜玩意眼睛就发光,她很专注地啃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饭团,眼前伸过来一只手,将剥了一半的热情果端庄地摆在她面前。   沈漾剥热情果好像在剥鸡蛋,一个个从脑袋开始,剥到只剩下底部一圈才住手,然后挨个排队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   他瞥见蓬灵眼里盯着水果,嘴里嚼着饭团,终于将最后一个都剥完后,开口问她:“饭团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蓬灵:“都好吃。”   沈漾:“哦。”   “但糯米有点顶饱,这饭团分量太足了,”蓬灵顺了顺胸口,没打出嗝,转而换了目标,“来点饭后水果。”   沈漾用纸巾擦了手上的水果汁水,一手撑在桌上支着脸,目不转睛地看她吃饭。   蓬灵吃得欢快,又是给自己拿牛奶又是抽纸,一扭头就看到他的目光正跟着她转动,那只义眼像是追在她身后的尾巴一样慢半拍地转向她。   转动的时候一点也不顺滑,蓬灵吃够碳水后的脑子懒洋洋地发着胀,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伸出手指,胆大包天地按在他的机械瞳孔上,轻轻地左右拨动了下。   那颗瞳孔像是万花筒里的珠子,在她手指下咕噜噜地滚动了两下,下一瞬,就被人用力抓住了手。   沈漾一垂眼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然:“少拿我当玩具。”   说完,他就一把轻拂开了她的手,而后微微地转过了脸,没再继续看她。   蓬灵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他睡在医疗仓的时候她就趴在他左手上,扭过头只能看到他的义眼。   沈漾不怎么喜欢他的义眼。   沃特说,沈漾同样很讨厌义肢,所有义肢。   蓬灵放下手中的食物,拍了拍残屑,而后挨过去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当支点,跟着他偏过头的方向把脸凑向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抬起下巴在他那只冰冷的义眼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沈漾猝不及防地僵了一瞬,连下意识的眨眼避开都忘了,蓬灵的呼吸还流连在他眼下,吹动他的睫毛都在轻轻荡。   “沈漾你好漂亮……”她甜蜜得不像话,就连叫他的名字都像是含着一颗糖,蓬灵勾着他的脖子巴巴地看着他的眼睛,“每次你后半夜回来,太黑的时候我看不见你,不过这只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会折出光,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在了……”   “这只眼睛也漂亮,”她嘻嘻地笑着用手指点他完好的右眼,“你知不知道雪豹小的时候就是中心蓝四周灰的眼睛啊,而且雪豹会叼着它等身长的尾巴走路,保持平衡,我早就想说了,你那把这么长的刀从来不离身,也好像叼着等身长的尾巴走——唔。”   沈漾捏住她的脸颊,盯着她笑意晏晏的眼睛看了几秒,而后鬼迷心窍地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热情果真的甜甜的。   “这刀才多长?”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等身长?跟你等身。”   简直岂有此理!   蓬灵愤而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怎么左右摇晃脑袋都甩不掉他,恶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撒手!我要吃饭了!”   沈漾勾勾缠缠地拉着她的衣摆不让走,他又有点坐不住了,将她的椅子再次往自己这里拖,直到挨着他才勉强放开她。   “哦对了,有件事忘跟你说了,”蓬灵咬着牛奶吸管,吃饱喝足才想起正事,“昨晚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光脑响个不停,你要不看看?”   沈漾眼睛还定在她身上,左手手指随意拨着桌上剥开的果皮,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随口答:“谁?”   “叫白蘅。”   手指不动了,他坐直身体,捞过自己的光脑看了眼消息,直接给对方拨去了语言通话。   那厢很快接起来,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末了,沈漾在这里来了句:“哦,我忘了。”   那边不说话了。   “再等我十五分钟吧,”沈漾的目光扫过蓬灵手中还没喝完的牛奶,改口,“二十分钟,我回来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尽管蓬灵并不赞成伤没养好的沈漾现在就回家,但他全然不在意,在沃特那里换了一身宽松便服,严严实实遮住满身纱布与伤口,转身就拽着她,执意要回去。   到家楼下,蓬灵左右张望一圈,门口空荡荡的,根本没人等候。   沈漾却完全不在意,虹膜解锁开门,偏头示意她先进。   “你等的人呢?”蓬灵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道。   “她不爱在外抛头露面,说等我到家再过来。”   昨天两人折腾一夜,谁都没来得及洗漱。蓬灵点点头,率先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等她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就见沈漾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   听见动静,他抬手将光脑径直朝她抛来,语气随意:“我去洗澡,你帮我拿着。白蘅要是发消息,你直接替我回。”   光脑稳稳落在她面前,蓬灵一抬手就接到了,但她跟拿着个烫手山芋一样:“啊?我回?她是哪个?……等等,你身上带伤洗什么啊,你擦擦算了。”   “没事。”   他才进浴室,光脑就震动起来,蓬灵只得翻查信息,看到联系人列表里有个最新消息跳到了第二位,是一个蓝风铃的图标:   【沈漾,再三四分钟我就到了,麻烦帮我开个门。】   蓬灵翻了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句,对面先申请加了沈漾,似乎还申请了很多次,接连报了家门后沈漾才通过。   通过后,蓝风铃先发了句:【沈漾,我是白蘅,好久不见,不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吗?】   沈漾那个时候还在出脏,消息回得并不算及时,好几个小时后才淡淡回了个:【嗯。】   白蘅立刻追问:【方便通话吗?】   沈漾发了个:【1】   紧接着是八分多钟的通话记录,挂断后,沈漾直接甩了家里的定位。   白蘅原本约好昨天她会到,但昨天事发突然,沈漾受伤不醒,之后就是她昨夜前来但是家里无人的单方面消息,最后则是今天重新联系过来的几句话。   蓬灵不敢露馅,学着沈漾那副高冷死装、惜字如金的劲,回了个:【好】。   回完后她去客厅沙发等着。这几分钟里,她退出与白蘅的聊天记录,回到消息列表随意扫了一眼。   沈漾的消息列表里全是没有改备注的原ID,连沃特都没有标注,要不是蓬灵也加了他,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列表里人头不少,大多是地下城的鬣狗和一些消息群,都被沈漾免打扰了。   唯有一个联系人置了顶,还改了个花里胡哨的备注。   蓬灵正想说哦呦这是谁,这么大面子,还能让大名鼎鼎的杀批置顶了,总不会是下一个暗杀目标吧?   定睛一看,头像居然是自己??   她心里顿时有些被特殊对待的感动,心想这人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再一看备注,沈漾不爱打字,改成了三个emoji图标:   一个椰子,一个骷髅头,一个红色禁止符号。   好半晌,蓬灵才磕磕绊绊地解读出这个跟符咒似的emoji来:   椰子能别死吗?   沈漾,你!我真是干!   那种被杀批置顶关注的微弱别样感情立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这人真是神一阵鬼一阵的,蓬灵咬牙切齿地咒了句:“死报丧鸟!”   等下她也给他改了,改成一只鸟,一口棺材和一把刀,大家都别好过!   门铃在此刻响起,还有一声嗓音细细软软的:“沈漾?”   蓬灵立时起身,小跑到玄关将门一把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温婉恬静的漂亮女孩,小巧鹅蛋脸,杏眼粉唇,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里被精心教养长大的omega模样,干净又温柔。只是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看着格外柔弱。   “你好。”蓬灵在回来路上就想起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了,当初在管道里被沈卞清扣住手腕时,他也曾以为她是白蘅。   现在乍一看,确实身形纤细相似,难怪会被认错。   但白蘅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唯独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一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半湿的陌生omega,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熟稔又自然地待在沈漾家里。   白蘅原本脸上那点笑容有些挂不住,她盯着蓬灵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客套又僵硬地问:“这里……请问我走错了吗?我找沈漾。”   蓬灵侧身就要将人迎接进来:“没错没错,他在洗澡,你等两分钟啊他很快的。”   白蘅在门口顿了很久,风吹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良久,才抬脚走进屋内。   家里平时只有蓬灵跟沈漾两人,根本没有客人上门,也没有什么准备,好在蓬灵平时在黑市溜达时总爱搜罗着往家里搬东西,所以直接拆了双她原本给自己买的拖鞋放在玄关:“新的。”   但白蘅没有脱鞋子,她说:“不好意思,我想穿自己的鞋,有没有鞋套?”   完蛋,根本没有。   蓬灵直起身,友好道:“没事,你直接进来好了。”   白蘅话非常少,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脸上渐渐弥漫出愁绪,让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却又隐忍不发。   蓬灵到底跟她不熟悉,也不知道上门是何事,给白蘅倒了杯热水,也没有多问什么。   好在沈漾确实很快就出来了,大概是身上有伤不宜示人,所以穿戴格外整齐。真是活见久,他从前洗完澡,仗着家里一直开着恒温系统,都是围了块浴巾就肆无忌惮地在蓬灵面前走来走去,如果是睡前,还能毫无芥蒂地在她面前脱了,丝毫不把她当人看。今天在浴室多花了几分钟,居然浑身上下都穿得严严实实才出来。   白蘅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眼底的隐忍忧愁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飞快泛红,水汽氤氲,她只轻轻唤了一声:“……沈漾。”   似乎接下来还有千言万语,但她极力忍住了,朝着蓬灵不甚明显地看了眼,克制着自己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第三方在场,自然不好说一些话,蓬灵立刻往卧室走:“我头发还没吹干,你们慢慢聊哈。”   卧室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便彻底被隔绝在外,蓬灵往床上一扑,翻出光脑搜索最近的消息。   从沈漾醒来后,问他DEA和军区的事他一概闭口不谈,但沃特既然知道,说明这消息还是泄露出来了,并不是铜墙铁壁。   果然,星网上时不时有最新消息爆出来,只不过得手快一直刷新,否则那些小号动不动就被封号或者炸了。   浏览了大半个小时,蓬灵才拼凑出更多细节。   监察署捕获了DEA部分涉案人员,并在事后按规定移交给军区,但在军区押送DEA等人返回驻地的途中遭到拦截。   对方不是任何已知的势力,一个人,在没有预警、没有支援、没有任何目击者的情况下,将DEA所有人从全副武装的军区宪兵手中劫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分钟。等军区的增援赶到时,现场只剩下被打晕的宪兵和被砸毁的通讯设备,扣押移送的人全体失踪了。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军区总部门前的广场上,卫兵交接岗时发现几个蜷缩的人形被扔在正门台阶上,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正是上次被劫走的DEA人员。活着,完整,无致命伤,但浑身布满被殴打后的淤青。他们被以异常扭曲的姿势死死捆绑住,牙关中塞着DEA自己的榴弹,一旦松口就会引爆,被发现解救时,每个人都在极度恐惧中精神濒临崩溃。   而军区地面上,用红色喷漆写了一行字——   “还你,不用谢。”   小道消息称,贺荣治知道DEA的惨状时,摔碎了一个杯子。   他在联邦核心圈摸爬滚打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挑衅和羞辱过,当场叫人调取了周围所有监控,试图找出是谁干的,但那个时段的所有摄像头都被精准干扰,出现了同一段雪花,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正常思考下,这个做事如幽灵一样的人一定早就扬长而去,但没想到对方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趁着他被引开的这点时间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办公室,翻了资料,拿了东西,故意唤起警报,而后重伤了他。   伤情究竟如何这个消息倒是被封锁得严实,底下基本都是网友在扒人,但至今没什么线索。   蓬灵刷得又紧张又刺激的,别人不清楚内情,但她一是现场目击者,被DEA用榴弹差点炸得椰壳开花,当时在家等到沈漾回来就跟猫和老鼠里那只小鸭子“嘎嘎”一顿对大鸭子告状,现在大鸭子二话不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人揍了一顿,幕前幕后的DEA和军区一个都跑不掉,她是觉得解气的;   二是,相处久了,她实在太熟知沈漾的作风,这每一个字里行间都写着“正是你沈漾爷爷我”这八个大字,总感觉沈漾这次的事完全是在危险的边缘钢丝行走,不免也担忧,左右脑打架的时候,门一开,正主进来了。   她一扭头,沈漾将门关上,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自然:“白蘅要暂住在家里一段时间。”   蓬灵愣了一下,没听出这是在跟她打商量还是告知,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刻意招呼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沈漾垂眸看着她,语气直白,“她出了点事,离家出走,没地方落脚,还有点事要托我处理,事情了结就会走。”   蓬灵:“行。”   她应得太痛快,也压根没多问一句,刚才隔着门在外谈了有半个多小时,她就在里面拿着光脑刷了半个小时的劲爆新闻,根本没关心外头两人在聊些什么。   沈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等下还要再出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今晚不用给我留灯。”   听到这句,蓬灵倒是迅速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她仰着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不太温柔,带着直白的埋怨,但沈漾有些冷硬的神色反而一下子松了几分。他屈起一条腿压在床尾,跟她面对面坐下:“别担心,我不出任务,不打架,不危险。”   “行吧,你自己悠着点。”蓬灵知道他犟,扁嘴打发似的挥了挥手。   沈漾看了她两眼,忽然说:“算了,来得及我就回来吃晚饭,明天再去。”   他定定嘱咐:“你得等我,不要睡着。”   *   虽然沈漾说不必在意白蘅,但毕竟家里临时多了个人,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也有偶尔在公共空间碰面的时候。   蓬灵在昨天接到沈漾受伤的消息就跟吉院长请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家,到中午饭点了,她想着家里有客人在,总得弄口吃的才行。   蓬灵很少做饭,主要是手艺不行,外食还没过新鲜劲,根本不想自己动手,况且现在在诊所上班,更加不用在家开火。不过好在沈漾很早就跟沃特打过招呼,每日送给回声的新鲜菜品也会减量不减品类地送一份到家,蓬灵如果想吃,每天都能做新鲜食物吃,所以她打开冰箱,里面的生鲜食物完全能凑活多来的一位客人。   嗯……学着网上的教程,选最简单的做法,应该能糊弄一天吧……   白蘅一直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动静走了进来,开口问:“蓬……灵,是叫蓬灵小姐是吗?”   蓬灵正把青菜浸水清洗,闻言扭过头,白蘅已经自如地走进来,说:“我可以帮忙打下手。”   本来应该客气下的,但是蓬灵实在对料理不拿手,连忙道谢:“帮大忙了,不过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不会。”   白蘅站在水槽边,看到零零落落一大堆食物,以及比食物更丰富的各类调味品,顿了两秒,温和笑道:“我会,不过我口味比较清淡,一般都蒸蒸煮煮,比较重口的吃不太习惯,总感觉吃完了身体不太轻盈。”   “没关系,我刚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我什么都能吃。”蓬灵根本不在乎,笑话,有人给自己下厨那叫天使,她反正浓油赤酱叫香,原汁原味叫鲜,来者不拒,都是好的。   白蘅微微笑了下,气氛还算融洽,弄了两个凉菜后,她突然说:“他以前不吃热食。”   蓬灵正在给茭白剥皮,这几根茭白是今日新鲜送到的,水灵灵的,一看就很脆,她正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会儿做完的口感,结果乍然听到白蘅这句话,动作顿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讲沈漾。   白蘅笑了笑,慢悠悠地回忆,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有一年我放寒假,我奶奶的老家要拆了,我就去住了两个月,老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巷子,沈漾就在那里。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冷的、硬的、过期的,都行。有一次我给他一碗热汤,他烫到了嘴,瞪了那碗汤好半天。”   “……沈漾?”蓬灵抬起头,“是小时候吗?”   “嗯。”白蘅点点头,语气轻淡,“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了。”   她新开了一瓶油醋汁,简简单单地淋到各类生菜上,说:“我想想啊,算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刚刚分化觉醒alpha身份,但好像不太顺利,整个人瘦得像骨架,浑身是伤,蜷缩在小巷的垃圾堆旁边。”   “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为他死了,凑近才发现还有呼吸,眼睛睁着,像野兽一样盯着我。”   “我后来回忆这段时,觉得他的眼神不像人,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但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我给他塞了半个面包,他没说谢谢,但我走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小巷子,他都会出现在老地方,不靠近,就在那儿而已,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然后他消失了。”   “我以为他死了。”   白蘅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再见到他是今天了。”   蓬灵原本应该将剥好的茭白切片,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垃圾桶前,面对着一层层剥掉的青色外皮,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白蘅像是没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一样,还在持续陷入回忆,感慨道:“不过,后来我寒假快结束了,就在老地方给他留了个护腕,以为没机会让他拿到了,结果过了几天护腕没了,我奶奶家的门口多了一叠钱,带血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蓬灵这才注意到她现在换了个白色绸缎样式的头花,看材质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白蘅继续笑着说:“钱不多,我就用来买了这个头花,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以前他都没带护腕的习惯的,结果现在倒是不离手了。”   蓬灵依旧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白蘅。   白蘅将沙拉整理成漂亮的摆盘,转了转盘子欣赏了下,刚想端起来,忽然“哎呀”了一声,似乎是才看到一声不吭的蓬灵,捂了下嘴,抱歉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你才是他现在的……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嗯……”拉得无限长,好像在考虑该用一个什么词比较合适,但想了好久都没挑出来,于是最后只对蓬灵轻飘飘地笑了笑。   蓬灵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瞳仁很亮,哪怕蹲在地上,在垃圾桶旁边剥壳,厨房窗户的光透进来被水槽遮挡出一个折角,但她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很有分量。   她说:“白蘅,你是不是想你奶奶了。”   白蘅在点到为止地撂下那些年少恩情的话后就移开了视线,因为已经不用再施舍目光增加压力了,那些话足够给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纤薄的omega留下一根刺,但她万万没想到蓬灵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向她。   蓬灵的声音很轻,轻而温柔,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温柔,像是带着大海的力量,她说:“寒假结束了,老房子就拆掉了,后来你有再回去看过吗?”   “你是不是想念那个时候,想念老房子,想念奶奶了?”   完全未曾料到的反应,她按照主城区中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预设了所有对峙、攀比、暗讽的局面,做好了被忌惮、被防备、被敌视的准备,提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竖起了所有的刺,但毫无预警的,被规则外的一支箭狠狠地捅穿。   白蘅的喉咙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蓬灵。   她手上还端着精致的沙拉盘,青春期后她开始有了意识控制体型,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再贪嘴胡吃,于是逐渐将各种酸甜苦辣的小孩菜转变成了更加成年人的,健康清淡的口味。回到主城区会有各种标准淑女的omega礼仪课,那个老师非常严格自律,保养得也很得当,只是不太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在寒假里游荡在小巷,给一个老师口中的“混混”送吃的,大概会被罚着靠墙站一小时。   “沈漾说你碰到了点事,无处可去,隔了这么久,你能找到他,联系上他,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哪怕你现在找到他了,中间还有那么长一段离开家独自在外的时间呢,一定是辛苦了,所以才会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蓬灵并没有露出一点怜悯的意味,只像是当完了树洞后,在陪一个好朋友说说话:“我之前不知道沈漾还有那种可怜的时候,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天下无敌的呢,还好他不顺利的分化期遇到了你,你又是个特别好的omega。”   她说:“你跟他都是很念旧很长情的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焦虑,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   “砰”的一声,白蘅手上摆盘精致的沙拉像是再也端不住了似的被胡乱搁在桌上,她迅速回正了头背对着,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看蓬灵一眼了,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仓促离开了厨房。   蓬灵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刚站起来想追,但白蘅脚步飞快,很快外头传来第二声房门砸上的声音,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白蘅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回了客卧。   蓬灵迷茫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剥好的茭白,她手里还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脸上不免浮现出糟糕的表情——   完大蛋……厨师长被聊走了……那茭白要怎么做才好吃啊!?   *   沈漾别的不说,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大概这是鬣狗行走地下城的规则之一,他给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   比如说好了晚上回来吃晚饭。   也不知道是办事太顺利了还是什么,他甚至还提早回来了。一回家,习惯性地巡视了一圈家中,虽然蓬灵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但他也许是强迫症,也许是还没有习惯她的气息,每一次回来后都会循着那点浓浓淡淡的椰子味把她待过的地方走一遍,然后大概模拟复刻出她这一天在家里的行迹。   沙发和餐桌上的气味一般是留香最久的,因为她喜欢那个大大的宽敞沙发,会在餐桌上吃完正餐后抱着果切酸奶桶滚到沙发上瘫着看电影;窗台那里其次,她最近上班,所以浇水松土的日常打理就挪到了晚上,等他回来时那里还有残存的香气,而且她最近还把死掉的花草处理了,重新种了一片小木桩子,说那个比仙人球开花的几率大;再后面是阳台或者院子,她偶尔会把木躺椅搬出去,戴一副墨镜假装在海边,给自己晒晒太阳,口口声声说椰子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沈漾像是一只寻回猎犬一样在她所有待过的地方都待上几分钟,被她遗留下的信息素淡淡包裹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是盖着一层柔软贴身的蚕丝被,他有些热衷于通过这点蛛丝马迹去还原她一整天的生活轨迹。   但今天,本该留香最久的客厅沙发和餐桌那儿,几乎捕捉不到蓬灵的气息。   反而是厨房,一个蓬灵犯懒的时候根本不会踏入的地方,还留有她的味道。   但她不在那儿,厨房里,只有已经剥完壳、清洗完的一些菜,还没来得及下锅。   沈漾脚步一转,进了卧室,一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平时外放电视剧的声响都没有,蓬灵埋在被子里趴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床边,看到她轻微动了动脑袋,确定她没睡着,才出声:“发什么呆?”   蓬灵焉巴巴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将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   “沈漾,我问你件事,”她语气沉重,“白蘅跟你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沈漾根本不当回事,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随口道:“老熟人。”   蓬灵用做阅读理解的劲一点点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中午之后白蘅就再也没有从客卧出来过,但有些菜已经弄好了,蓬灵一看,先弄好的还都是凉菜,没办法,只能她一个人消灭。   那些菜跟绿化带里长的一模一样,平时蓬灵就不爱吃,所以冰箱里留下来的反而都是这些绿的紫的,今天一吃,果然难吃得人神共愤。   她站在厨房里努力梗着脖子消化,为了让自己不浪费粮食能多吃点,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光脑看点别的剧下下饭,结果嘴里一旦刻意不回味味道,脑子就开始自动回味刚才的事了。   在研究所里接受的通识教育没有涉及这一方面,方茹教她的知识中更不会有此类情况,她完全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抓瞎状态。   蓬灵思索片刻,退出那些欢笑不断的综艺节目,隐去了几人的名字,发了个帖子问问她中午为什么把白蘅气走了。   结果后面的楼一下子热了起来,说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的,甚至白月光都找上门了,她在中间还在那玛卡巴卡,没听出对方在示威吗?   蓬灵原先还觉得倒也没有吧,但说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帮她逐字逐句拆解分析,在她没有提到两人身形都比较纤细这个信息前,就问她两人是不是长得有些相像。   蓬灵一想到沈卞清在管道里报的白蘅名字,心想难道在别人眼里她俩很像?   一点也不像啊!   但帖子里一口笃定她就是当局者迷,蓬灵心想那还是以别人的判断为准吧,沈监都能在联邦这几亿人口里通过摸脉搏把手腕的方式率先报出白蘅的名字……   犹犹豫豫,蓬灵弱弱回了句:【身边是有人认错……】   后续的楼便更加激烈,跟她说这种就是典型的胃痛剧情,一般最后要不都是白月光跟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了,要不替身得虐心虐身一直到大结局才有好日子过。   什么??蓬灵死都不会当这个冤大头的!   她心情沉重,怀着认真学习的态度把源源不断的楼全部翻完了,也许是那些冷菜吃多了,在楼里一口一个胃痛剧情中,她胃真的开始抽抽了,只能放弃还没吃完的沙拉,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卧室,有气无力地扑在床上装死。   真是一开始尽调做得不到位了,本来想着单身又未婚,沈漾还是个没什么社会化的人形武器,偶尔还能被她诓骗几句,简直是天赐良缘,现在好了,算来算去,没算到还有个白月光。   现在沈漾回来了,蓬灵觉得做人不能想当然,还是得再给个机会,当面问问本人,于是在沈漾疑似闭口不谈的躲避态度中(这是帖子里教她的),主动出击问:“她是你白月光吗?”   沈漾把膝关,手肘等防护都脱了下来,最后摘了两个护腕往边上随意一丢:“什么叫白月光?”   白痴!白月光都不懂!   但帖子里说这叫爱而不自知,蓬灵盯着那两个有些磨损的护腕,想到白蘅头上那个同样有些陈旧的头花,只感觉自己胃更痛了,她好想吃热的肉。   “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寄托了你最美好的幻想,以前在你心里有不一样意义的,在你的记忆里,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像是月光一样照耀过你。”   沈漾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的脸,似乎是出神了片刻。   蓬灵心更凉,你看,陷入美好回忆了。   她心不死,在没找到下一个可用的高匹配度alpha之前,她想大度都大度不起来,于是凑近他,继续求证:“拂散了你的阴影,黑暗,给了你温暖,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不管过了多久,她在你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美好,皎洁,纯洁得像初恋的。”   她靠他太近了,帖子里说这个叫缩短距离,在精神上施压,能让对方在心理上绷不住,一般之后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并且会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强行镇定。   果然!   沈漾不知道是回忆到哪个青涩美好片段了,那直勾勾钉在她脸上的目光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蓦地移开,随后连脸都撇开了去,耳垂居然红了。   晴天霹雳!   心如死灰!   蓬灵再也不想在这里当助攻npc,顺便给人讲解名词解释了,她肩一垮,悲怆地幽幽长叹一口气,跟个保龄球瓶一样往后栽倒在床上,再起不能。   帖子里的手把手指导还留在她脑海里,她想起自己斟酌着字词说暂时离不开对方后,一面是恨铁不成钢地呐喊全世界的o都给我不要跪要站起来,先赚钱先独立;一面是骂她娇妻恋爱脑晚期,中间还夹杂着洗掉标记的小黑诊所广告;还有一方同仇敌忾说她是不知情情况下被小三了,这种时候男A又美美隐身了?让她先不打草惊蛇,可以继续保持她那比木头还粗的神经苟着发育,一切准备好再走。   除了第二个洗掉标记她不需要,一三看着都非常有道理,蓬灵仰望天花板,正在细细琢磨,眼前冒出一头银发。   沈漾微微俯身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天怎么不吃饭?”   不问还好,一问胃里拔凉拔凉的,更难受了,每天最愉快的吃饭时间没让她愉快,蓬灵心情也很糟糕,阴着一张脸问:“沈漾,你是不是爱吃凉的?不吃热的?”   沈漾在吃这件事上确实很随意,一直在外出脏,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当然是压缩饼干,营养液这种更适合,难道他蹲点还要摊开一张野餐布,摆一桌热气腾腾的满汉全席?   他点点头。   还敢点头?!蓬灵火冒三丈,白蘅果然没有夸大其词,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难听而已!   沈漾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想摸一下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被她一把躲开。   蓬灵咬牙切齿道:“厨房里有绿化带,我不要吃,你吃了。”   “好。”沈漾不在乎吃她剩饭,平时他如果发信息说今天结束任务回来,蓬灵也会给他留饭,一个个小碗小碟子铺开来,非常丰盛,他能跟她吃一样的晚餐,这很不错。   他起身就往房间外走,准备先垫垫肚子,晚上再一起吃过。   蓬灵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绝望至极地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卷饼,好痛苦,原本上班也挺开心的,有一种明明是富二代但每天开豪车来体验生活打发时间的松弛感,但现在变成了谋生的必要条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一得存钱,二得迅速找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冤大头,三……不能想缺勤就缺勤,想翘班就翘班了呜呜呜。   她怀着悲痛的心情给吉院长发消息,说自己明天继续来上班,还说她最近思想开悟了,境界提升了,决定午休也不休了,晚上也能加班了,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吉院长受宠若惊地同意了她这种顶级牛马发言,还夸赞她,说现在社会上,像她一样热爱上班,把单位当家的年轻人不多了。   蓬灵连声说是。   把光脑一扔,她把脑袋完全埋进被子里,接连哀嚎了几声……   她才18岁,她能喜欢上班吗?!! 第28章 第 28 章   晚上吃饭,沈漾催了三遍,蓬灵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开门,屋子里香气扑鼻,餐桌上铺满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蓬灵原本觉得自己今天心情很差,估计会影响胃口,结果看到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顿时把那些愁绪抛到脑后了。   哎……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啊是不。   白蘅端着最后一盘红烧排骨走过来。中午备的食材没来得及做,全堆到了晚上,直接搞出一大桌大鱼大肉。   蓬灵已经是个成熟的替身(?)了,刷了一下午的帖子,她现在已经学入门了,当即明白这菜是专门给沈漾做的吧,不然这中午跟晚上的菜色差距也太大了,哎,她都懂。   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低调做人,最好不要挑起一些不必要的争端,同时在心态上避免成为娇妻——   “这次出脏的报酬。”沈漾拎了个灰紫色的布袋子给她,“刚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给你。”   蓬灵呆呆地接过来,结果这个布袋子看着平平无奇,容量却极大,又深又宽,入手瞬间直接压得她手一沉,沉甸甸得跟塞满了砖头似的。   “你要是上班纯纯是为了解闷,那随你,其他……”沈漾说,“不会饿死你。”   蓬灵默了几秒,沉痛地想着帖子里大家的苦口婆心还是白费了,真是对不起各位兄弟姐妹们,她现在觉得这个娇妻也不是不能当,她要不多苟些时间,捞够了再退位,平时装聋作哑,也会努力凑合凑合两位,争取不当对方爱情中的绊脚石,只坚定信念当只出不进的貔貅,毕竟两人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合作方,现在不过是将这个前提又明确了一遍。   白蘅将排骨放在桌上,视线投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蓬灵捏紧了布袋的口子,飞速转身跑回卧室,把钱放回她的保险箱,预备明天去存了。   回到卧室,背着人细细一点钱,她更确信这次沈漾给得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关保险箱门上锁的动作依旧毫不拖泥带水,但转身看到沈漾抱臂靠在卧室门框看她,蓬灵还是认真地说了句心里话:“你以后不要接那种太危险的任务了,让自己受伤不值当。”   沈漾原本交叉着腿懒洋洋地斜靠着,闻言眉眼都舒展开来了,抬腿慢悠悠走过来,直接在她面前蹲下,骨分明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皱起的眉心,随意揉平那道褶皱,随即笑了一声,拉满了少年感的狂妄劲。   他的语气又拽又嚣张:“怕什么?能把我弄死的人暂时还没见到过,这次受伤,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多想些什么?”   “我卡里以前只管存,从没留意过余额,你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去上班,我就取了点……开心点了?”   钱已经都放保险箱了,袋子瘪下去,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连灯都没开,只有客厅里的光浅浅漫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好像两朵并排的蘑菇,蓬灵捏紧了手里扁扁的布袋子,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嘴巴一扁,沈漾立刻将点在眉心的手指速度移动到她嘴角,按住了,往上提,见她嘴角挂不下去,便有些得意又有些嫌弃道:“真是被关久了,没见过世面的小白鼠,你如果每次不开心我只要花这点钱,那我大概能养你八辈子。”   “哪有八辈子……”蓬灵垂头丧气,心想两个人最初说好了合约一段时间试试,照现在看来,能按期过完都不错了。   “你最好少在嘴里给我念叨死不死的那种话。”沈漾以为她又来,手指轻轻点着她的鼻尖,提前警告了她一句,他最讨厌她把死字挂嘴上。   即使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迷信,更甚,他这人向来无法无天,在这种方面是个混不吝的混蛋,能在对方临死前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时,好整以暇地收刀,听完再动手。   但他不想听到任何人,包括蓬灵她自己,将死这个字与她挂上钩。   “我没有说啊。”蓬灵将脸搁在膝盖上,埋着头扯布袋子,几秒后,她忿忿地抬起脚,用力踩了一脚沈漾的影子,两朵矮蘑菇就这样撞了一下。   而后,她重新抬起头说:“算了,想开了,你过得好也很好,沈漾,我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的。”   沈漾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瞳孔里的那点蓝色纯澈而透明。   “吃饭了。”   门外传来白蘅的声音,她没有靠近,只有半截影子落在门口地板上。   蓬灵站起来,将布袋子叠好放在床头柜,而后推了一把沈漾的肩膀,没好气:“快点,在叫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白蘅站在侧边,只专注地看向沈漾,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娟秀动人:“中午跟蓬灵聊了会,她说你现在都会吃热食了?她把你养这么好?不像我,以前都给你那些……但我看你也吃得很顺畅啊,中午那些沙拉是你吃完的?”   “嗯。”沈漾惜字如金,他的世界里没有情商两个字,都不客气一声,让辛苦下厨的白蘅先坐,反而自然地先在他平日里的座位落座,然后伸长手臂一拉旁边的椅子,朝蓬灵看了眼。   意思是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   沈漾拉开的椅子是蓬灵原先的座位,她留着一盏灯等到他出脏回来,看到自己专门给他留下来的这些美食,会忍不住诱惑坐下来跟他再搓一顿,久而久之,沈漾也习惯了将她的椅子一并拉开,唤她再来吃一点,这样等下上体重秤能让她开心入睡。   桌子大,但盘子挤在一起,方便夹菜,所以两人吃夜宵时她也跟他挤在一起,有时候吃嗨了,她还会没规矩地将拖鞋一脱,盘腿坐上来大快朵颐。   但今天蓬灵眼睛长在天上,像是没看见沈漾的暗示,绕到了他对面的位置,扭头就冲白蘅指了指拉开的椅子,说:“当然大厨先坐啊。”   直到白蘅落座,沈漾都皱着眉盯着蓬灵。   蓬灵白了一眼回去,心想白痴啊,帖子里都说了你这样冷落白月光,回头是要火葬场的。   沈漾被她瞪完,眉心拧得更紧,他一冷脸就显得有些凶相,整个人阴骛又冷漠。   白蘅在一旁取来三个盘子,她从前在家中每日的餐食都是分餐制的,所以通常会严格按照蔬菜,碳水和蛋白质的比例给自己盛一盘定食,今日,自然也换了公筷先替沈漾分。   沈漾的心思一直不在盘子里的菜,他脾气糟糕地盯着对面的蓬灵,可蓬灵早就不理他了,她巴巴地捏着筷子盯着白蘅分餐,就等着她分完可以吃了,只留下他莫名其妙被冷落。   沈漾那个盘子分完,桌上的荤菜已经少了大半,白蘅转向蓬灵,询问:“要不我俩晚饭少吃点,减肥?”   蓬灵:“啊?”   天都塌了,但白蘅给蓬灵夹得更多,这就意味着等下留给她自己的盘子里几乎没多少油水。这种以身作则的范让蓬灵都没法套公式地怀疑自己是被针对了,而是悲伤地认识到这原来就是健康生活所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排骨。”分完后,白蘅犹嫌不足,把应该归属到她自己盘子的仅有的几块肉里,其中一块最大的排骨慷慨分享给了本就拥有满满一盘肉的沈漾。她笑得有些害羞,细声细气说,“新学的,中午蓬灵说你吃热菜后,我下午研究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漾从头到尾一直表情不善地盯着蓬灵,他之前就养成了这种习惯,只要她存在他的可观测范围内,他就必然会将绝大多数的时间用以盯梢她。   直到听到白蘅在跟自己说话,他才勉强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盘子。   再一抬眼,对面的蓬灵正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盯着他。   一对上视线,理智催促蓬灵得迅速撇开眼,但她短时间还没有完成一个非礼勿视的优秀电灯泡的进化,这不是还没修炼到位吗?她以前不跟沈漾抢吃的都不错了,留给他的饭一般也会夹带私货,把她爱吃的少留点,不爱吃的多留点,今天乍然见到真正的情侣如此温馨的投食场景,还处在震惊中,没忍住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避嫌的反应有些慢了。   “看什么?”谁知沈漾拿起筷子,把白蘅刚夹给他的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蓬灵盘子里,冷冷道,“不是有筷子?自己夹。”   白蘅举在空中的筷子一下子僵住了。   蓬灵:?   沈漾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写满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这种轻蔑意思,嗤笑:“一直盯着我,不是护食?”   我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蓬灵僵硬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排骨,只觉得好像击鼓传花的炸弹砸她手里了,马上她的椰子壳就要被炸得稀碎,沈漾这个智障,这不是挑起她跟白蘅的不和吗?正常人会把夹过去的菜再夹回来吗?她看起来有这么馋吗?   “看来是我做得不合口味。”白蘅轻声自嘲。   这话可不兴说,本来还在纠结这块肉她是吃还是不吃,听到这里,蓬灵飞快夹起来咬了一口,鲜香软烂,一抿就脱骨了。   蓬灵的表情立刻肃然起来,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了,隔空冲白蘅比了个大拇指,又往嘴里送了一块。   完全不是恭维,是对美食最诚实的反馈,蓬灵胃里一舒坦,血都不往大脑流,还纠结什么电灯泡不电灯泡的?吃饭的时候就得专心致志地吃,她别的什么都不管,专攻桌子中间那一盘排骨,风卷残云般把剩下还没分装的排骨都消灭了。   “你看她,这像是做的不好吃的样子么?”沈漾终于搭腔了白蘅一句,“回头她天天黏着你要排骨吃。”   蓬灵只管埋头苦吃,对对对你们就聊吧,谁吃到的就是谁的。   她听到沈漾又冷哼了一声,直接起身越过餐桌,将他盘子里大半的排骨都拨给了她,嘴上还不饶人,说:“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见你一张笑脸。”   蓬灵哪肖想他盘子里的爱心晚餐啊,而且饱一顿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立马推脱:“够了够了,你自己吃,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白蘅的手艺真的很好!”   “你够什么?”沈漾蹙眉道,“中午就吃了几片菜叶子,体重计买回来摆在那,饭后一天称三次也没用。”   “真够了,”蓬灵心知做饭的人就该受到大力反馈,这才有下一顿,她不忘努力吹嘘,“而且沙拉也很好吃,白蘅下厨就没有不好吃的,这还有别的菜呢,你让我的胃留点空间。”   想起蓬灵以前吃饭确实会贪心地点一大堆,沈漾这才作罢,但坐回去前又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了句:“白蘅,你以后多做点,她不会,还馋。”   白蘅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像是被气饱了,毫无胃口。   她难得没按着礼仪老师教授的知识,露齿微笑并目视对方进行对话,而是生硬地顶了句:“我不是专门来做饭的。”   “那她更不是,”沈漾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他用他恐怖的脑回路在此刻给白蘅转了钱,意思大概是这一段时间的饭钱?而后放下光脑道,“你吃的少,刚好,她能吃,多做点不费事。”   白蘅似乎咬了一下牙,一言不发。   “你不要说话了。”蓬灵心惊胆战,生怕情侣吵架波及到她,她倒是早就习惯了沈漾这种犯贱样,但白蘅毕竟认识他时还早,也还没长成今天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账性格,等下说出来的话一往心里去,沈漾回头就真的要追妻火葬场了。   帖子里人都说了,男主一追妻火葬场,遭殃的还是替身,反正替身就是那超级大冤种呗。   蓬灵意有所指地解释:“沈漾就是得不要理他,他这人脑子有毛病,三句蹦不出一句好听的。”   沈漾:“你骂谁?”   蓬灵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继续隔空把话说给白蘅听:“我一般在平时想下厨下厨,不想做饭就出去吃好吃的,黑市我很熟,可以随时去逛。他反正天天不着家,把他当空气就行。”   沈漾冷笑:“养你还不如养一盆仙人球,有些人再怎么养都养不熟,被别人一块肉就哄走了,仙人球没我才是真的活不了。”   蓬灵匪夷所思地抬起脸,朝着窗台边那些盆栽看了眼,又看向他,满脸难绷:“仙人球有你照顾才真是活不了。”   沈漾威胁地扬起眉,大幅度上挑的眼尾被拉长,看起来妖气毕露,冶艳又带着几分威慑:“蓬灵你给我坐过来,来。”   蓬灵只管装耳聋,一个劲埋头干饭。   沉默许久的白蘅忽然动了,她拿起筷子,将自己盘里仅剩的排骨,一股脑儿全数夹到蓬灵盘中。   她从此吃什么都不吃排骨。   蓬灵又惊又忐忑,小声说:“虽然真的很好吃,我也能吃完,但你不吃嘛?”   今晚白蘅一直没看她,像是在刻意躲着她的视线似的。她用筷子尖在盘子上点了点,最后哽声丢下一句:“排骨油脂高,我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沈漾:“?”   眼见这个情商为负数的家伙又要讲话,蓬灵连忙强硬地给沈漾打眼色,恶声道:“吃你的饭,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漾好在是不再说话了。   桌子上气氛诡异地凝滞下来,等吃完收完盘子,蓬灵拿捏住既不是放下筷子一抹嘴就回房,又不是没眼力见地影响二人世界的分寸,意思意思陪了会,吃了两个甜甜的爆汁柑橘,就假意有事先回到房间。   结果没两分钟,沈漾这个死人也跟着进来了。   “你干什么?”蓬灵惊恐地偏头朝着门外看,然后绝望地发现白蘅果然还没回房间,这傻子又把人omega给抛下了。   “什么干什么?”沈漾莫名其妙地睨她一眼,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蓬灵人都傻了:“白蘅还在诶,你去陪着啊。”   “她在她的,怎么?”就是上帝或者总统来了,他沈漾也绝不可能陪着干他不想干的事,他轻蔑道,“她要看电视,我又不要看。”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蓬灵放弃挣扎,心想命里果然该过的坎就得过,该受的情伤就得受,沈漾哪怕在她这种高级军师的指导下侥幸躲过了这次,只要白痴的迟钝本性不改,以后跟白蘅两人也还得吵架。   算了,只要她自己能在夹缝中生存就好了。   蓬灵单刀直入道:“先说好,今天你不能睡主卧。”   沈漾一进门就开始懒懒散散把刀一搁在桌上,也不去浴室,站在原地当着她的面就开始闲适地脱外套,扣子才解开两颗,一听到这句话猛地看向她,表情一下子臭了起来。   “为什么?”他不悦。   这个理由可太多了。   蓬灵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我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以后非必要我不会进这个房间。”   “你就是个好用的抚慰剂而已。”   每说一句,沈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的眼神阴沉沉的,眼皮往下阖,睫毛黑压压地在眼下笼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下一秒就会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嘴撕烂了。   “我怎么不需要抚慰?”好半晌,他才冷声挤出这一句话。   “你当然不用啊。”这事骗得了谁都骗不了蓬灵,她斩钉截铁道,“你信息素稳不稳,精神力乱不乱我能不知道?”   “我头痛。”他强调。   “痛什么痛?”蓬灵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一个为了逃学谎称生病的不良生没什么区别,无情揭露,“没病看什么医生?”   “那我今天睡哪里?”   “沙发啊,第一天你不就爱睡沙发。”   “蓬灵!”   “那要不我把主卧让出来。”   沈漾那只手还搭在未解开的扣子上,他显然被堵得快要气急败坏了,那只义眼都在眼眶里恨得微微颤动,阴狠森然地瞪了她半天,最后抬着下巴,咬着牙把外套一点点穿回去,顶着一张要杀人的冷脸,转身,拿刀,摔门走了。   *   这回是真把人气走了。   蓬灵确信。   因为当晚沈漾根本没睡沙发,他直接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蓬灵早早到了诊所,她跟吉院长商量过后,每日放号的数量比之前翻了两倍,希望能通过这种广撒网的方式来快速获得她的“目标客户”。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上厕所都要挤时间。蓬灵原先在买早饭的时候就有先见之明,顺便买了顶饱的午饭,但这口饭一直到下午两点过才吃上,变得又冷又硬。   她已经饿过头了,没心思讲究,所以简单在微波炉打了两分钟就拿出来,站在桌子旁快速吃完了。   最后一口饭刚塞进嘴里,蓬灵的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诊所外的黑市大街人来人往,热闹依旧,看不出半点异常。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自己诊室外又有人在“砰砰砰”敲门,有人扯着嗓子喊:“医生在不在在不在?”   蓬灵收回目光快速嚼嚼嚼,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窗帘一拉,咽下嘴里的食物就应:“来了!”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了,今天来就诊的病人里有几个非常难沟通,大半都答非所问、颠三倒四。蓬灵得耐心从一堆废话里抠出有用的病症信息,耗时又耗神。   但她总觉得自己虚构了头衔在这里无证行医已经非常可恶了,所以不敢有半点怠慢,虽然到了下午最困最乏的时候,但蓬灵还是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询问来人的症状。   现在来的是一个20岁出头的alpha,耳朵上打满了钛合金的耳钉,密密麻麻从耳垂到上耳骨,他说他叫新谷。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omega,每次都打抑制剂,好无聊,”他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说两个字就吹出一个圆润的泡泡,“想测测自己命定的信息素是什么。”   蓬灵最近对于这种天定姻缘有了新的感悟,她严谨道:“不一定,信息素只是你喜欢上对方的其中一个理由而已,但不是绝对的。你如果是抑制剂效果变差,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模拟出更适合你的抑制剂,那我可以看,你如果是来算命的,不行。”   ”那我配个更适合的抑制剂。“新谷立刻吊儿郎当地改口。   都挂号了,蓬灵唤醒虚拟屏,预备记录新谷的档案,点头说:“那你释放点信息素。”   某种比较清新提神的气息缓缓散开,蓬灵在投影出来的键盘上一不小心打错了一个字,但她的动作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删除“柠”字后重新录入了。   “再浓一点。”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没有看向新谷,不过眉头恰当地皱起来,“闻不出。”   对方第二次释放信息素,但却与上一次没多大区别。   蓬灵没摘口罩,不过头偏过去了几分,还是摇头:“不够。”   第三次,只浓郁了可怜的些许。   三次闻不出,就有点影响她这个“高级主任医生”头衔的权威性了。   新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蓬灵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摆出一副资深专业的样子,秉承着高手都是话少的原则,抬抬下巴,让他把手露出来搁在脉枕上,她搭个脉。   “你们这里还中西医结合啊?”新谷嘴上蛮是不信任,但还是听话地卷起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蓬灵面色镇定:“医学是个源远流长的专业。”   搭脉完了,蓬灵一句话都不说,照着虚拟屏设好的模板就刷刷地开始开方子。   新谷听着比尿还长的键盘敲击声,狐疑地将脑袋凑过来,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将屏幕拧转背对着他,警告:“不要瞎看。”   但他已经看到了,这位高级主任医生正在依样画葫芦地抄答案,这份中药单子上面硕大的“祛湿消肿”几个大字,属于是个人都能喝,因为是个人都湿,喝了也不会出事,但八成也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方子。   新谷瞅着她大笔一挥预售了一个月的量,再次质疑:“中药不都是只配三天,七天的量吗?”   蓬灵头也不抬:“我们诊所不一样,注重因地制宜,一方面减少你们多次跑医院的麻烦,二还节约频繁花挂号的钱,黑市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省省点。”   新谷听着她胡说八道,露出鄙夷的目光,答:“我不缺钱。”   一接过收费单,他差点跳起来:“但我看你也不便宜啊!怎么这么贵!”   蓬灵还在那里强词夺理:“真材实药,不是那种碎末渣渣,你等下取药的时候就知道了。”   新谷冷笑:“医生,我没挂错号吧?我是来看信息素的,所以我信息素是什么你闻出来了吗?”   “急什么,”蓬灵右手边的单据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单子,手指一掰一掐,“你还要做腺体活性扫描,基因亲和度解算,信息素基线测定,气味博物馆配型……”   新谷受不了了,脱口道:“这些都是三甲医院顶配项目!一台信息素成像仪动辄几百万上千万,你们这小破诊所根本没有设备,拿什么测?”   “原来你做过啊,很了解嘛。”蓬灵忽地笑了下,看了他一眼,“还真是不缺钱,黑市里藏龙卧虎,还是有有钱人的嘛。”   他似乎卡壳了一下,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接上了腔:“我不看了,你给我把号退了。”   “我这里退不了,你去前台办。”蓬灵把屏幕一关,满不在乎地灌了口水,无赖得像个恶霸,“提醒你一下,不能全额退。”   新谷怒气冲冲地走了。   蓬灵坐了会儿,等到外头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真切,才重新开始消杀房间里残存的信息素,清扫间,她仔仔细细地将新谷碰过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留下什么物品,才叫了下一个人的号。   *   “真的是黑店,完全是骗子来的!”新谷出了诊所,绕了两条路,重新回到诊所对面酒店的一个房间,一进门就开始大倒苦水。   “还给我配了一堆红豆薏米,老子看起来很湿很浮肿吗?我紧得不得了!什么叫皮贴骨?!”他暴躁地将假发和面皮一一脱下来,“完全就是减肥机构上针灸的套路!说什么要坚持针灸,再开了一堆食谱,实际上你光吃那食谱也瘦了!”   阿尔法乐不可支地坐在床边,看新谷将耳朵上那一堆叮叮当当的东西都摘下来,嘴贱了句“钉子户”,对方更怒,劈手就丢了两枚夸张的耳钉砸过来。   “头儿还让我这么大费周章地亲自过来试,”新谷怒斥,“我那柠檬味也够明显了吧?她这都闻不出来,当什么医生,给我们医生丢脸。”   “安静点。”布拉沃严肃道。   沈卞清坐在窗边的布艺椅上,身后的白纱帘子随风轻轻摆动着,他一手支在茶几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按着左耳,那里有一枚小巧的黑色监听器。   面前的虚拟屏上已经是一片黑,新谷离开的时候应他的要求把设备一同带走了,但他的目光仍然轻轻地落在漆黑的屏幕上,仿佛想透过其中寻找什么。   新谷将专业的隐蔽式录音录像放在茶几上,沈卞清连眼皮都没动,依旧安静地听着耳麦。   新谷站了会,扭头看向窗帘外,但对面的诊疗室早就关窗闭帘,什么都看不到。   他悻悻收回目光,转向沈卞清,不知道自己的头儿今天为何在收到阿尔法等人的常规人口盘查日常工作汇报后,突然就点着蓬灵这个名字要了更详细的信息,几人花了两小时把这家黑心诊所翻查了个底朝天,确认这就是黑市里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后,头儿还是执意要亲自来看看,还特意把几乎不出外勤的自己也喊过来,说医生对医生,更专业。   这需要他一个正儿八经联邦医科大毕业,跳级,入伍,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医出马吗?   沈卞清忽地将视线投向白纱外,摘了耳麦,外放,而后一同并排放在新谷摘下来的设备旁。   明明已经结束了录音录像,但耳麦里依旧传来清亮明丽的声音。   蓬灵说:“没关系,您慢慢说。”   新谷没想到还有一手,肃然起敬道:“头儿,你还安排了其他演员?”   “没有。”布拉沃解释,“这人是真患者。怕新谷你这边试探不出东西,头儿提前让我在那老人帽子上贴了监听器。”   耳麦里,传来一位老奶奶含糊沙哑的声音。老人年纪极大,牙齿没剩几颗,说话漏风,语速极慢,断断续续的。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虽然不是我生的,我一开始也没想着能跟她有更多的缘分,就是我捡瓶子凑起来的钱,人家说捐款能让孩子读书,我小时候没那个福气,不认识字,所以人家问我要资助谁,我就对着照片看了看。”   “选了我家囡囡。”   “她争气,读书好着呢,考上好学校了,一定要见我,我这幅样子咋见人啊,但她坚持啊,后来来找我,看见我就哭了,叫我奶奶,说这辈子都跟我一起住。”   “我没什么本事,不知道她,哎呦,是个什么,阿,阿法?她没搞好,每个月都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不知道能做点啥让她不这么难受,大医院我们去不了,听说蓬医生你这里……”   那老人有些赧然地小声下去:“可以便宜一点吗?”   耳麦里只剩下长久的寂静,静到新谷都有些忍不住了:“赚黑心钱遭天谴——”   “您让她过来,不管来多少次我都治,所有钱我包了。”   新谷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我把我的号码给你,她是不是还在读书?没关系的噢,她晚自习下课,或者双休日放学,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联系我,我都会过来给她看。”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老人连声音里都带了感激的哭声,哆哆嗦嗦地拿出老年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打电话过去:“囡囡,我来看医生了,医生说……”   “奶奶,咱不治,不花那个钱,”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格外坚决道,“我没事,真的,大家都这样,过两天就没事了,我不骗你。”   “你都躺两天多了……”老人着急。   “她现在在哪儿?”蓬灵问,“现在是易感期?能下床能出门吗?”   老人没法同时应付两边,只顾着跟女孩念叨:“不要钱,真的,奶奶来接你好不好?”   “如果她不方便过来的话……”蓬灵迟疑了一下,其实她作为一个omega,要毫无顾虑地说出愿意上门去诊治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还是没那么简单的。   好在对面磨不过老人的劝,也担心蓬灵会收取上/门/服/务费,最后还是松口说她自己能过来,十分钟到。   “她一个腺体受损的omega,怎么治?”新谷将从警局里调出来的蓬灵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不太相信刚才那个狮子大开口快把自己当猪宰了的黑心肠会突然立地成佛。   “二级残疾认定的范围有哪些?”沈卞清问。   新谷倒背如流地列完,补了句:“反正多少有影响,这种情况就是当不了医生,更别说是信息素相关的工作,除非她天资过人。”   沈卞清淡淡道:“也许她就是天资过人。”   新谷看向自己上司的表情就好像他疯了:“她一眼无证行医!”   沈卞清:“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妥协,也许她并不是不想正规从业,只是没有途径和资源,在地下城盘查这么久了,这里的三等公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单纯把社会结构问题归咎到个人身上,未免太过傲慢。”   “但她……”新谷还想说什么,被沈卞清瞥过来的一眼打断。   “你有点以貌取人了。”   ?   谁以貌取人?   加班出外勤被宰了一头又被上司偏心眼地教训了一顿的新谷萎靡不振地窝到角落去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白纱窗帘被人轻轻挑开一个不甚明显的角,楼下,那位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女孩。   女孩是蹬自行车过来的,浑身罩得严严实实,从自行车下来时还踉跄了一下,看起来被易感期折磨得手脚都发软。   罗光等人早就接到蓬灵的指令了,在门口帮着将人扶了进去。   但易感期的alpha异常抗拒其他同类的气息,女孩忍了又忍,还是控制不住躁郁本能,嘴上艰难说了句“对不起”,而后快准狠地将罗光的胳膊一拧,透出暴力反抗的倾向。   戎荟当即上前帮忙,一群人在诊所门口就闹作一团,混乱中又有人跑过来,沈卞清眯起眼睛,看到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她钻进人群里,似乎触碰到了那个女孩。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那女孩忽然膝盖发软地往下坠,阿尔法举着便携式望远镜嘀咕了句“镇定剂?”,可话音未落,那女孩就目标明确地抓住了蓬灵的肩膀,用力把她推倒在地上,随后死死压住了她,掰着她的肩膀想标记。   周围顿时一片嘈杂,纷纷上前想拉开两人,但那女孩似乎平日里在帮着做农活,力大无比,沈卞清瞳孔骤缩,沉声低喝:“布拉沃,下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快得只剩残影,骤然从高处跃下,眨眼间就跃进了诊所大门,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钳住那失控女孩的脖子,粗暴地将人一把甩开,同时左手反手抽出一把薄刃长刀,架刀就要往人脖子上压。   “沈漾!”蓬灵吓了一大跳,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别!”   沈漾整个人煞气腾腾的,勉强被蓬灵劝住,但脸色依旧很难看,他眉压着睫,一只手搂住了蓬灵将人几乎完全护在自己怀里,紧接着手腕一振,手中长刀脱手而出,风声尖啸,一刀稳稳插进女孩靠住的前台桌体,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威慑十足。   “只是治病,只是治病!沈漾你冷静点,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带了抑制剂的,只是没来得及扎进去,”蓬灵紧张得要死,先安抚完沈漾,扭头又跟吉院长强调,“毁坏财物不要从我工资里扣哇!”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孩被扎完抑制剂后脑子终于清明过来,开始拼命道歉,万分羞愧,“我刚才昏了头了,对不起,我们学校AO分离,我基本没碰到过omega”。   蓬灵马上说:“也不要她赔,算了还是我付吧。”   沈漾阴着脸,上前,长腿一迈踩住桌沿,俯身一把拔出长刀,蓬灵哪敢放开他,亦步亦趋地死死环抱住他的腰,生怕一个不看见,这人又把刀往人身上招呼了,她还没成名医,不想先出名打响反医闹第一枪,上班先把病人打了。   好在,大概是她手劲大,掐得沈漾理智回笼,他抽刀回鞘,随后面无表情地丢了个布袋子在前台桌上,发出“咚”的沉闷一声。   蓬灵可太眼熟了,这里面都是现金啊。   “多了吧。”她又有点肉疼。   沈漾冷笑:“不多,预支下次。”   蓬灵:“……我说我今天怎么背后一直毛毛的,你不要监视我上班了,也不许再有‘下次’,钱和刀都给我收回去。”   吉院长本来就没打算让蓬灵赔,开玩笑,她也怕把自己的财神爷摔了,立刻上前对着她后脑勺左看右看,上手担忧:“没摔着吧。”   沈漾一声不吭地将蓬灵往自己怀里扯,护食得很,谁都不让碰。   “真没事,真没事,”蓬灵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对女孩说,“你好点了吗?别怕哈,等下我给你开点抑制剂,以后要打完针再过来。”   女孩还在一个劲地道歉,但好在是解决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最初骑自行车过来时要好上太多,阿尔法研究了半晌也没研究出什么,一扭头,看到身边站着的新谷也皱眉疑惑着。   “不是镇定剂。”新谷说,“看起来像是抚慰成功了……才五分钟?”   “抚慰?她俩既没标记又没脱衣服……”   新谷当然知道,他的表情有些震撼,带着丝不确定的口吻道:“理论上来说,如果信息素和精神力比较纯的话……有一种叫信息素抚慰的,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导师在论文里讨论过这个课题。”   他总算是理解了上司为何全程没有亲自来地下城盘查过,唯独今天汇报到眼前这个omega后,二话不说直接过来了,确实特殊。   但一转头,上司的表情却看起来无比沉寂,他抿着唇,视线沉沉落在前台桌上留下的深深刀痕里,仿苗刀的刀型不多见,这一把更是形制特殊,角度刁钻,和贺司令胸口的伤口,完全一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之前晚宴后,他拿到了母亲的信件和一张老旧照片,也确认了自己那位失散多年的弟弟幼时的模样。   沈卞清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目光最后转向那个omega。   每一次因她而起的注意,总会带给他太多的意外收获,上一次他遇见了管道里的一位omega,一个他在事后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查到踪迹的,像是黄粱一梦的一个人,这一次,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也知道了是谁伤了贺司令。   那她呢?   她只是一个,碰巧与他产生了短暂交集的一个引子么?只是一个恰巧在上一次他奇怪的易感期中,出现在他面前的过客么?   沈卞清将手放回外套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枚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挂坠,他细细地触碰它,看着诊所里的众人用气胶囊将现场的信息素消解得干干净净,看着他初次见面的弟弟沈漾,将那个叫做蓬灵的omega牢牢拢在怀里,以一种绝对排外和独占的姿势。   天下没有这么荒唐的事。   也没有这么多巧合。   沈卞清垂下眼,心想,蓬灵最好只是个有点天赋的黑心omega,最好只是一条与自己短暂交集的线,而他与他即将相认、相处的弟弟,最好也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第29章 第 29 章   蓬灵和这位女孩的信息素匹配度并不算高,没法像安抚沈漾那样用极短的时间迅速完成疏导。她心里始终放不下,等女孩情绪彻底平复后,便让对方稍后到自己诊室做进一步检查。   女孩和她奶奶连连道谢,唯有沈漾一只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强调了三遍:“她年纪再小也是个alpha。”   蓬灵“哦”了一声:“你不知道吧,我这里挂号的十个里七个是alpha。”   这几天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爱听,沈漾阴沉着脸,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蓬灵要关门,他拿脚尖一卡,颀长的身量将门死死堵住,硬是不肯让两人独处一室。   蓬灵:“再卡着门,我今天看不完病人就睡在这里。”   沈漾扣住门框的手轻微瑟缩了下,下一秒便凶神恶煞地说:“反正你也不让我进卧室睡。”   “行,那我睡这里,你睡卧室。”蓬灵从善如流。   他看起来更阴沉了。   对峙了十几秒,沈漾忽然说:“我给你带了吃的,但托里面那位alpha的福,洒了,我现在重新去买一份,你得给我吃了。”   还有强买强吃的?蓬灵刚一抬眼,沈漾高深莫测道:“你这两天脾气很怪,是不是因为白蘅只煮菜叶子?”   他了然:“沃特分析说,不吃碳水脾气会暴躁,所以你等下赶紧吃了。”   蓬灵:“……”   “我也跟白蘅说了,让她没事少做点冷沙拉,要做就做她一人份的,少拉着你一起吃。”   “沈漾。”蓬灵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以后不许跟白蘅聊我,你跟她就聊你俩的事,听见没?”   “凭什么?”沈漾满心不服,“我跟谁都能聊你。昨天你把我赶出去,不让我回家,我在回声基地跟沃特聊了你一宿。你吃不好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还有……”   他话音一顿,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臂上。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直白,于是垂下眼,一面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一边慢吞吞地拉着她的手靠近他,隔着衣服在他腹部充满玩味意味地揉了下。   蓬灵一怔,抬头看他,他的睫毛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落得更低了些,将那双冶艳的眼睛压成一道薄而流畅的上挑弧线,他不吭声,随后牵着她的手用指尖挑开衣摆,从下方幽幽地探了进去,径直按在自己的腹部,再无一丝阻隔。   掌心之下,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掌心下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触感利落明晰,他这才轻微地抬起眼,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有些别扭地低声解释:“我又去躺医疗仓了,外伤……都好了。”   “不刺手,也没疤,跟以前没区别。”   蓬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天躺医疗仓时,她怼他不安心治疗会很丑的话。   他进医疗仓就跟要洗澡的猫一样挠人又想跑,居然也有主动去躺的一天?   蓬灵在他卡住门框的小腿上踢了一脚,让他退回去:“知道了,总之你先别烦,我要上班了。”   “上完回家。”他执拗地要个肯定的答复。   “你不需要抚慰。”蓬灵无情指出。   沈漾咬了咬牙,盯住她,最后说:“好,只要达到可抚慰的程度就行,是吧。”   蓬灵“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将人推了出去。   他被她强行隔离在门外,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门上方的玻璃透出他的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在看着蓬灵将手搭在那alpha手腕上时,隔着门都掩盖不住他杀意弥漫的信息素。   不过蓬灵的工作丝毫不受影响,正常做完抚慰后跟女孩约好下一次就诊时间,并且送走千恩万谢的两人后,门口只剩下一盒新打包好的蚵仔煎,一份被冰袋团得严严实实的开心果千层和一个大杯牛乳,另一个她日常用来更换带饭的布艺手提袋里,则给她装了两把枪和一大盒子弹。   沈漾倒是没影了。   蓬灵把东西拿进来,本想吃几口垫垫,新鲜的牡蛎肥硕鲜美,趁热出锅的更加美味,她有点吃开胃了,全部消灭完才叫了下一个号。   今天状况频出,等所有放的号全部看完,已经快接近晚上八点了,好在蚵仔煎起了作用,她倒也没觉得饿。   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蓬灵接起来,吉院长语气有些凝重,只说:“灵灵啊,有个……呃……官?哦哦,有个自称是监察署的工作人员,说来进行一下正常人口普查。”   ……蓬灵当即就想跳窗逃跑。   下午来的那个新谷满口谎言,要不是她记起来,这股柠檬味在谭姐小食店里,那群监管署的alpha们在得知她是个残疾人后围着桌子道歉时,个别人身上也有沾染,一定是平日里接触比较频繁,例如是同事之类的……所以她才在那里演黑心医生把人撵走,蒙混过关。   但现在怎么还有第二关……   都直接上门了,逃跑反而更惹人注目,蓬灵硬着头皮答了声:“好的。”   来人在她意料之外,她以为会是那一群底下办事的监管者,没想到是沈卞清亲自来。   还是独自一人。   这一次他穿得更加简单,身上没有丝毫跟监察署有关的标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挂号就诊的病人。一进门,他就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而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长官好。”蓬灵站起来,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身前桌子上。   “您好。”沈卞清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房间里持续开启着新风系统,空气里闻不出一丝信息素的气味,这当然可以归咎于是诊所的专业,前后病人不至于“串味”,但也有可能,是面前的人太过谨慎,每一次都做了消杀处理。   “我今天过来,其实不是作为监管者的身份,只是我本人的一点私事,希望没有打扰到蓬灵小姐。”   蓬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心想她跟他之间还能有私事?   面前推过来一张被密封保存得很好的照片,里面是看起来非常幸福的一家三口,女人站在马戏团门口指着小丑的红鼻子,另一边,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英俊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瞳色和头发与父亲几乎是印出来的一样。   “沈漾?”蓬灵低头按着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父母吗?看起来很恩爱啊。”   “嗯,”沈卞清的声音波澜不惊,“里面的女士同时也是我的母亲。”   “?”   蓬灵懵了两秒,隐约觉得她好想好像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但震惊之余还是多嘴了一句,“那父亲……”   “不是。”沈卞清冲她温柔一笑。   蓬灵除了傻傻地跟他对视,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最合适的反应。   “家族里的意思是,希望能接他回家,毕竟在外的生活也比较辛苦,不过他来去无踪,我也是没什么办法,所以今天冒昧前来叨扰,真的很抱歉。”   蓬灵看着照片里的沈漾幼态,说:“这种事,你还是得问他本人。”   谁料沈卞清说:“我们已经见过了,就在下午。”   蓬灵迅速看向他,沈卞清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原本想等蓬灵医生结束工作,但被沈漾发觉了……好长的一把刀,威风凛凛,我的配/枪枪管都断成了两节。”   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和盘托出:“你们之间相处很融洽,但沈这个姓氏,看似光鲜,实则身不由己。就算他执意不归,也依旧会有人不断找上他,我和他谈过之后再来找你,是觉得亲密之人之间,不该有所隐瞒。”   他笑吟吟的:“沈漾没有跟你提起这些吗?”   蓬灵谨慎道:“忙了一天,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   沈卞清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话锋一转:“想必你也听说过DEA相关的事了?”   “什么?”蓬灵控制住自己的心跳,下意识往沈卞清胸口和手腕处飞去一眼。   没看到链子,他没带检测仪。   “网上有些消息,贺司令也在找沈漾,这么好的本事,按着贺司令礼贤下士的作风,八成会请沈漾加入他的麾下。”沈卞清轻微叹了口气,手指按了下太阳穴,有些头痛道,“只不过贺司令常年的军旅生活造就了他雷厉风行的性格,有时候做事比较直接粗暴,会主动肃清一些阻碍目标完成的障碍……所以我想,蓬灵小姐应该先为自己做打算。”   这是来劝自己早点跟沈漾拉开距离。   蓬灵吃不准事情真假,不过看沈卞清的意思……她迎着他的视线说:“直说好了,所以你也不赞成我继续留在沈漾身边,是吗?”   沈卞清的睫毛蓦地颤了下,他依旧保持着得体而温柔的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眼神里似乎承载了一些更加浓重的含义,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说:“是。”   豪门迎接私生子回家,先把一些前尘过往的事理干净,她这两天成了帖子里的活跃用户,这种剧情她现在已经了如指掌了。   以防对面这种豪门使什么阴招,蓬灵撇清自己道:“其实我跟沈漾之间也比较复杂,你有些太看重我了,我不是关键。”   “你是说白蘅?”沈卞清令人附在老人帽子后的监听器里已经听到过沈漾跟蓬灵之间有关白蘅的只字片语,很幸运,这让他看起来拥有了更多的信息差,可以三言两语地将一个中性的事实讲出另一种含义。   他说:“白蘅与不少alpha的匹配度都不俗,这也是她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的原因。”   好,豪门联姻,匹配度至上,蓬灵又举一反三地懂了,她马上说:“我不是问题,他们相处得很好,我只是暂时有些……没有处理完毕,所以没能那么快离开他。”   沈卞清在她最后那两句说完时,脸上的笑似乎淡了点,他顿了几秒,重新看向她的目光更重。   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有些人哪怕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最终也会重逢,可能那才是命中注定。”   果然是在说白蘅跟沈漾两人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蓬灵现在都能抢答了。   她干巴巴地回:“我知道了。”   “地下城的生活比较奔波辛苦,一下子要更换生活居所有很多不便之处,”沈卞清温声细语地说,“我作为沈漾的大哥,应该对蓬灵小姐做出一些补偿。”   他递过来一张空白的支票,上面的金额让她自己填,蓬灵盯着支票上沈卞清的印鉴,想起她曾收下过他的一张名片,他在最后也留了一颗小小的私章。   “请不用客气,”他接着又唤出虚拟屏,屏幕里是两套高档小区的住宅3D图,“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不过我想,你之后独自一个人居住的话,安全性和便利性一定是排首位的,所以仔细挑选了这两套,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心意。”   唤醒的屏幕没有拉宽,偏向两人中间,两人面对面坐着看得并不真切,蓬灵斜着身体看了两眼,觉得这个姿势需要拧着脖子,不太舒服,便拖过椅子与他呈并排的状态,这才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沈卞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没有靠近或者拉开距离,这个角度,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顶一个小小的发旋,她身上好闻的气味淡淡地飘过来,可惜信息素一直隐藏得严严实实,他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弱地颤动了几下,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墨色的瞳孔轻微地往下压,沉沉地落在她后颈处。   那里被披散的长发遮住,大概里面也贴着一张阻隔贴,他什么都看不到,更闻不到,未免生出一股极淡的怅然。   所以沈漾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她么?   她把她的信息素藏得很好,但一起同居的alpha必定会没有分寸地将信息素无赖地留在她身上昭告天下,或许,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持续消杀并接诊,她现在身上大概率还会带着沈漾的酒精味。   真是恩爱啊,沈漾每天都能这么做。   沈卞清很庆幸他现在在她身上闻不到沈漾的信息素,这让他此刻有备而来的谈判能始终保持一个清明、冷静的大脑,其实如果他想的话,他也可以释放一点点的信息素,只有一点点,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就当做他也是她工作上一个普通的病人那样,只是不小心地遗留在她身上,完全符合社交距离,蓬灵在回家前还会做一次消杀的,所以沈漾闻不到自己留下的这一点触角一样的细小痕迹,自然也不会影响到他弟弟和这位omega之间的良好关系,从结果上来说他沈卞清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应该——   蓬灵伸手滑动了下屏幕,将页面切换到另一处房产。   沈卞清蓦地回过神来,再次瞥了一眼乌发间那颗小巧的发旋,不声不响地抬手,按住了他后颈处有些发烫的腺体。   在干什么呢……有些昏了头了。   其实大概率是他的异想天开吧,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蓬灵就是管道里的那个omega更好,还是不是更好,在今天看到她与沈漾过分亲密自然的一些举动时,他甚至洗脑般强行告诉自己,蓬灵绝对不可能是那个omega,他也无需对她有多少特殊,只要表面上能过去,能解决这一桩事就行,于是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将其中一处靠近监管署的房产从选项中剔除了。   剩下的两套房产是他选了又选,毫无私心的,沈家不可能,也不屑于去为难一个omega,他花费的这些时间,只是不想让失去庇护的她被军区找上麻烦,仅此而已,他衷心地希望她之后的生活能过得幸福平静,这跟他希望全联邦的公民都能过得顺遂平安并无区别,所以他仔细斟酌,反复对比后,最终选择了远离是非的安稳地段。   他不知道如果蓬灵不是那个管道中的omega,他为何还要在意她日后的生活会过得怎么样,还要一连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都暗沉,等到监管署里那一堆文件还需要他晚上加班加点地去处理,哪怕这样他也想再见一见她,跟她当面说几句话,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他在促成沈漾回到主家时,对一些利益相关方的照拂,就像是谈判一样,各方都见过,各方都满意,事情才会顺利,他关心蓬灵,只是平常心地在完成一项工作而已。   虽然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最开始在家宴上,他明明不在意沈漾是否愿意回来,来,或者不回来,都随便,但今天阿尔法等人汇报工作时名单上出现了蓬灵的名字,他暂搁了手头的工作来到她诊室的对面坐了一天,直到看到沈漾与她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沈漾理应回到沈家。   她也应该从长计议,不要浪费时间跟一个在军区通缉令上的alpha厮混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好选择。   蓬灵查看两套房产的时间过长了,沈卞清后知后觉地从无尽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身上传来的气味好像某种无声无息的轻柔的网,他很快就适应了这样近的距离,又好像始终没有静下心来。   “选不好的话,两套都带走也可以,”他温和道,“多几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不错的选择。”   “吱——”的一声。   蓬灵将椅子又拖了回去,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沈卞清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很缓慢地僵在空中,再也没落下。   蓬灵将支票也退了回来。   他连眼睛都不再眨,目光下视,半敛着眼皮定格在桌上这张薄薄的纸张,一言不发。   “这些我都不要。”他听见她清亮的嗓音,比监听器里混着电流杂音的、有距离的声音要更好听。   但愿这样好听的声音不要说出什么有情饮水饱的话来。   沈卞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这几秒里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在跟他人谈论事情时会捏住一点有利于己方的论点,哪怕他也未知全貌,但他可以放大给彼此看。   他说:“据我所知,白蘅已经找到沈漾了?”   蓬灵警惕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毕竟白蘅是瞒着人离家出走的,不管沈卞清是否真的掌握了各种信息,她都不希望坏事的是自己的这张嘴。   蓬灵把话题重新落到她身上,说:“我不要钱和房子,我想要一等公民的身份。”   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   她加码一句:“获得这个身份,我二话不说,立刻打包走人,保证从此不出现在您和沈漾眼前。”   都用上“您”了,沈卞清沉默片刻,说:“支票,或者房产,都是我个人名下的,这些,你可以随便提,但是公民身份并非我一个人可以拍板。”   “大名鼎鼎的沈监怎么会做不到?”蓬灵的尾音不自知地拖长了半拍,双臂往桌子上一压,凑近了恭维道。   她的眼睛清澈又明亮,瞳孔像是夏日里的夏黑葡萄一样滴溜溜地转,沈卞清清清楚楚在她眼眸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他在过去这二十几年里,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喜欢这种声色犬马的长相的,尤其是她有些野生感的眉眼更加加重了那种坏心思的预警,让本就听惯了趋炎附势的他对这种不走心的奉承更加不屑一顾。   但他依旧望进她的眼底,停了好长一会儿,才冷静道:“不行,这影响到的是联邦正常社会运转的公平性,你开口要这个,我如果给你行方便,不合规矩。”   蓬灵收回手臂坐回去了。   安静了几秒,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些强硬了,沈卞清缓了缓,又说:“不可以走捷径,你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或者想学的技能,需要的资源,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我没有想走违规的捷径,”蓬灵咬字,重点补充了几个字,她在上次遇到他之后就上星网发奋学习了一番知识,“天上那个……巡航?不是有很多贵族子弟会上去,给自己的履历镀金吗?那里的评级是您在记录的吧,我研究过,最短三个季度,获得首席监管者的评优就能破格提到一等了。”   “你研究过我。”这么长的一段话,沈卞清只语焉不详地挑了下这句完全不重要的。   蓬灵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点点头,每次上完一天班但是颗粒无收的时候她总会唉声叹气地掏出自己那本空白的小本子翻一翻,结果只有光杆司令一样的一张名片,她也不免搜了他很多次。   为了表示她的诚意,蓬灵掏出光脑就殷勤地要给他展示她也是研究过政策的,本想有理有据地把天际巡航的惯例拿出来讲一讲,谁知道一点开星网app主页,短视频就抑扬顿挫地播放起来:   “以下三种类型更喜欢哪一种:A、月薪9000上交8000,正常恋爱结婚;B、月薪5万每月给2万,平均三四个月才回一次家;C、资产10亿,每月给20万,在外有小三四五六七……”   弹幕铺天盖地的CCC,还有高手说只要时间安排得当,我一个月能拿到22万8千。   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划上去,结果该死的大数据因为她最近看了太多帖子全给她推荐这种情感节目,沈卞清一直没说话,她几乎可以从这绝望的死寂中体味到“夏虫不可语冰”的意思。   “三个季度能上一等,是理论上。”沈卞清暂停了她聒噪的光脑,说,“那你得在封闭的环境中待上三个季度,此外,你还得有点过人之处,我不会在天际巡航这种事上轻率偏颇地给一个人下结论,很抱歉。”   见蓬灵不说话了,沈卞清又问:“介意问一下,想要一等公民的身份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各类资源获取的便利性啊,比如更高端的医疗资源说不定就能治好她的腺体,再比如更易于获取的信息能让她找到方茹,这些都是她以后一个人独自生活时能受益终身的条件。   但这两个理由她哪个也不想坦白,于是郑重其事地说:“方便攀上高枝,我研究了下自己,跟别人的差距在于门当户对。”   沈卞清:“……”   没谈拢,那就没什么可以聊的了,蓬灵赶客道:“那今天先这样吧,您的意思也传达到了,我知道了。”   但沈卞清坐在原位没有动,送出去的支票和房产对方没有兴趣的样子,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次的谈判没有结束,要留有一个之后还能再次交谈的机会。   他拿出光脑,礼貌询问:“介意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上一次名片上的电话是我办公室的座机,我想我们之间既然有一些非公事上的问题,或许加一个私人的联系方式更合适?”   他没用的话,蓬灵干嘛要加啊,她眨眨眼,正想淘一个好用的借口打哈哈过去,对方忽地又说了句:“今天是我没有帮上忙,我愿意支付一次我个人可以做主的条件,可以吗?”   蓬灵想了想,将自己的光脑递过去,富贵险中求,留条路说不定就能柳暗花明,听见“滴”一声后,她重新展露笑颜,说了句:“好,那先谢谢大哥了。” 第30章 第 30 章   沈漾下午回了一趟家。   白蘅听见门锁转动的动静,走出客厅主动打了招呼。可沈漾步履匆忙,压根没多余心思寒暄,只是淡淡朝她点了下头便径直钻进主卧,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传出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这个房间白蘅从未进去过,虽然白天作为主人的蓬灵和沈漾都通常不在家,也没有什么锁门防她的概念,但她觉得走进那个房间没有什么必要,只会让她更加焦虑。   没一会儿,沈漾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两把手枪。   他抬手掂了掂枪身的重量,五指松弛张开,任由枪稳稳落进掌心。随后小指轻轻巧巧地勾了下枪托,金属质感的枪械立时在他掌心里顺滑转了两圈。他垂眸比对了一下尺寸,仍旧不太放心,抬眼看向白蘅:“白蘅,你拿一下看。”   白蘅不明所以地走上前,把枪拿在手里。   沈漾问:“重吗?”   她摇摇头,他又说:“你举起来试试。”   她照做,又听见一系列的“准心看得清么?”“扣下去还算顺滑?”“需要再上油么?”一连事无巨细反复折腾了好几下,沈漾才终于面露满意,从她手里拿回枪,道了句:“谢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   再出来时更快,他手里拿着一个松绿色的带饭手提袋,白蘅见到过,蓬灵会交替着用两个手提袋装水果和牛奶带去上班,沈漾对她的物品了如指掌,不管是放置在哪里,还是新购入了什么。   哪怕他其实不常回家。   沈漾将两把枪依次放进餐袋,又塞进去满满一盒子弹,拉上拉链,全程没有一句告辞,拎起袋子就准备出门。   “沈漾。”白蘅开口叫住他。   沈漾转过头,汇报任务进度般直接道:“亀山最近不在主星,你的信封我倒是已经送到了,但除了她本人,身边亲信都不了解你说的铁盒,你再等等吧,等亀山回来,我送你去见她。”   白蘅指尖微僵,但他们之间的确也只有这件事可以拿出来讲一讲,所以沈漾才会直接回复。   沈漾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三番几次表露出时间紧迫的意思,解释:“没什么办法,你给的信息太少,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不接这种单,没办法按你的托付直接上门搜刮,我不惹这种没必要的麻烦。”   白蘅:“我不是想说这个——”   但沈漾急着出门,拎起出脏时带的简便行李包预备离开,但蓦地想起什么,脸色又不爽起来,他重新钻进卧室,最后捞了两件看起来非常久远的,完全偏小的衣服,一件黑色战术夹克,一件灰色的棉T恤,一起放进了包里,这才勉强满意。   “沈漾,我不是说这个,”白蘅一见他整装待发,完全是要出远门的意思,意识到之后又会有几天见不到人,马上叫住了他,说,“报丧鸟办事我肯定放心,沈漾,这事除了你还有可能帮我,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铁盒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不太方便,如果你还念着……你还信我的话……”   她的言语中又透露出难掩的焦虑,重逢后两人私下交谈的几次对话在她心里都不算成功,一抬头看到沈漾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她又把剩下那些说了又说的难处给咽了下去。   他听她说这些话的反应,还没有刚才替蓬灵试用枪支时来得大。   “我不是想说这些,”白蘅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海里浮现礼仪老师的叮嘱,于是对着空气,硬生生挤出一抹规整又得体的笑容,“我只是看你要出任务,需要先做个抚慰再去吗?你这两天似乎都没怎么休息,精神力负荷应该很重,做好准备再出去的话,也能事半功倍吧。”   “不用了。”沈漾说。   白蘅维持住笑脸:“其实我跟你的匹配度应该不会低,联邦AO系统中,我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起码能有75%以上。”   但沈漾依旧说:“不用了。”   白蘅攥紧口袋里的一根试剂管,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蓬灵又不在。”   “所以我现在去找她。”   白蘅静了好几秒,终于被自尊心拖住,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过意不去,一点举手之劳的事。”   沈漾弯腰穿好作战靴,站直身体:“我承诺了会帮就会帮,白蘅,我不喜欢欠人,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对我有恩,我记得,你不用再做什么往上加码了。”   “只是一个常规抚慰,算得上欠不欠么,”她笑得有些牵强,“照这么说,你可欠蓬灵不少。”   “她不一样,”沈漾说,“我跟她之间也不一样,走了。”   门关上了。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寂静,白蘅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一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根透明的试剂,她刚才捏得太用力,以至于掌心还留下了血液来不及回流的青白色。   事情总是不顺利,不顺利到让她一天比一天焦虑。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白蘅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也不算她的房间,这是一间客卧,一直在提醒她是个客人,跟她之前辗转在各种酒店房间里,东躲西藏地掩盖自己的行踪没有区别。   她的行李也少得可怜,白蘅弯腰翻了翻,两个铁盒都已经空了,只剩下叮叮当当的空试剂管。   手里的存货是最后一根。   想到她刚才甚至生出过用掉它的念头,她又觉得自己的确已经可悲到走投无路了。   包里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她最后只翻出一块夹心乳酪饼干,可能都被压碎了,是她放在里面用来防止低血糖的,但它原本有一整盒,其实多数时候都被她用来解馋吃掉了。   她心情不好,焦虑驱使裹挟着失控感摧毁理智,所以她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吃掉了这块饼干。   咀嚼的时候,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要破戒了。   一块饼干就能毁了她一天的自律计划,因为起了这么一个坏头,所以她悲观地觉得,不如就变成放纵日好了。   白蘅囫囵咽下,也许都没有尝出味道来,她打开光脑,就近搜索了店铺,在购物车里添加了大量的零食。   薯片,虾条,饼干,面包,泡面,甜点,还有熟食、炒饭和炸物拼盘……所有的一切都是主城区的形体老师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糖油混合食物。   沈漾不着家,蓬灵白天也在工作,前几天她还焦虑于她想对付都找不到人,徒留她白白地看着时间无效流逝。   但现在这种私人空间给了她更大的病态安全感,她以前暴食都会专门找一个无人的房间,甚至在学校的时候会出去定一个短时房,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把白蘅这个标签摘下来,放任自己胡乱吃一顿。   东西送到,白蘅把几个袋子都拖进来,里面全是不健康的食物,还有大量的碳水,这种时候是一秒钟都等不及的,她一边将六种口味的泡面用热水冲泡上,一边急急地把可以直接吃的熟食摊开,坐在椅子前,先一口气灌了整整一瓶碳酸饮料下去。   然后,眼前这些食物会麻木地进入她的胃里。   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不享受的,味蕾尝不出具体的味道,胃部快速被食物填满,胀气的钝痛感层层叠加,但她就是停不下进食,将已经鼓起来的胃持续塞满,吃着一样东西时,眼睛已经在找寻下一样想吃的东西,然后机械地拆开,机械地送进口里。   这一顿,她停停吃吃,吃了三个半小时,直到今天购买的食物全部进入了她的胃,面前只剩下小山一样的食物包装和残骸。   白蘅撑着身子站起身,脊背僵硬酸痛,沉重的胃部下坠感拉扯着全身,让她直不起腰,这让她更加绝望而悲伤,她在暴食进行时就是不快乐的,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痛苦,但她只是停不下来。   不过没关系的。   白蘅拖动脚步到洗手间,蹲坐在地上扒住马桶边缘,一根食指伸进嘴里压住舌根,稍稍一用力,就能全部催吐出来。   她已经非常熟练了,会在空腹时先用大量饮料来进行液体顺滑,让自己更好催吐,所以吃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无忌惮。   她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自己的脸肯定要浮肿了,但还好,这里没什么人看到她的样子,主城区那些别家的omega小姐看不到,就行了。   尽力往咽喉伸出的食指会被牙齿压住,原本她养成暴食和催吐的习惯后,食指上留了个破皮的痕迹,被人提了一句,于是她戴了近两个月的戒指,后来学会借助其他工具来催吐,手上再也没有留下过疤痕。   今天,只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觉得难受,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吐干净,这样不行,第二天她一定会涨体重的,于是她又爬起来,胡乱擦了擦下巴,苛刻把剩下的饮料也灌进去,继续强迫自己吐出来,恍惚间她好像变成了一根被反复注水、排水的破旧皮管,让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确实在洗手间哭了很久,久到她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蓬灵回到家,发现客厅里的灯都亮着,桌子上,地上都是食物包装的残骸,空气里混着大量泡面、炒饭和重油赤酱的气味,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   “沈漾?”蓬灵第一反应是他,但立刻看到了打开的客卧门,外面的洗手间门缝下有灯光漫出,里面则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就戛然而止,随后是冲水声,但一连冲了几次,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   蓬灵迟疑地走近餐桌,将地上大量的薯片、饼干包装捡起来,不怎么相信地念了句:“……白蘅?”   房子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无休止的冲水声,一次比一次沉闷,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蓬灵简单打扫了下掉在地上的包装垃圾,又在客厅坐了会,见白蘅迟迟不出来,想到她那么一个对自己从内到外都高标准的贵族小姐,可能不好意思留下一个堵住的厕所出来。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随意道:“白蘅,我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厕所水箱可能不太好,沈漾之前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就这样了,一直没修。”   蓬灵不怎么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也老是堵住,后来不太用这个洗手间,就给忘了,回头我喊人来修修。”   白蘅心知肚明是她自己的原因,厕所怎么都弄不好,听蓬灵这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哭,索性将马桶盖子一把盖住,眼不见为净,但很快,她恐惧地意识到,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桌子的包装盒和垃圾。   仿佛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头上,她的后背冰凉刺骨,那些带着微妙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半捂着嘴彼此打眼色的场景一下子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就好像食指上的催吐疤再一次暴露在外,无处遁形。   “你走开!你走开啊!”白蘅从暴食开始时那根神经就断了,她破罐破摔地想着又是这样,她最不想要对方看到的一面,永远被最糟糕的对手看到,让她以后每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只会从他人的脸上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从而在一开始就败下阵来。   老天好像一直在玩弄她。   外面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去,又极力听着门外的动静,桌子的一脚似乎传来一声与地面的摩擦声,让她意识到蓬灵似乎在收拾残局,一想到她满桌子的汤汤水水和油腻不堪的廉价食品盒,只觉得她这次来寻找沈漾完全是个错误。   可她完全没有办法,她连身上的钱都快见底了,辗转许久才终于打听到地下城的报丧鸟,沈漾前几天在餐桌上转给她的饭钱,在愤怒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毫无自尊的,还好,又有钱了。   又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展开的声音,白蘅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拉开门,第一眼就看到蓬灵已经将客厅里那些包装盒和残骸都收拾掉了,她正蹲在地上将大垃圾袋打结收口,脚边的抹布已经把滴滴答答的油渍擦干净了,一眼望去,好像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蘅却觉得空气中有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冲过去,大力抓住蓬灵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锐:“你走开!我自己弄!”   蹲在地上的蓬灵一抬脸,视线却在白蘅身前卡了一下,白蘅这才感知到自己胸口处又湿又冷,一低头,才发现刚才在催吐时弄脏了自己的上衣,现在布料上晕开了一大摊混着星星点点呕吐物的深色水渍,这一大片贴在她的皮肤上,好像一块畸形的皮肤粗糙地移植到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怪异狼狈的怪物。   她头脑发胀,心想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当十六岁以后的白蘅,当回到主城区的,被所有人称赞一句“她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的白蘅了,蓬灵看向她的目光会跟那些贵族omega一样,认清她其实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在偏远城区长大的白家旁支,她会和以前一样,再一次被这些目光死死地压在大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身前忽地被一件外套盖住,蓬灵脱衣服的动作很快,她仰着头看向白蘅,松开收拾垃圾袋的手,说:“好吧好吧,那垃圾你去倒,今天晚上有风,还是有点冷的,你套件外套去。”   她顺便坐在地上,没什么规矩地支起一条腿,手心一翻,跟变魔术一样从里面变出一块猪肉脯,欢快道:“漏了一个,送我吃了哈。”   白蘅这样望着她,好像两人又回到了窝在厨房里剥茭白的日子,那天之后她就刻意避开跟蓬灵对视的目光,她觉得难过,又觉得,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得为自己考虑。   “我一点都不想念老房子!我也一点都不想念奶奶!”白蘅嘶声道,“那里有什么好?我最恶心十六岁之前的我了,我那个时候甚至不会控制信息素,我的信息素也不是花香调,一点都不高级不——”   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反扣住,紧接着,掌心被强行按上蓬灵的后颈。   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凹凸,遍布深浅不一的旧伤,密密麻麻盘踞在腺体周边。这种程度的损伤,对omega精密脆弱的腺体而言,是毁灭性的伤害,几乎会彻底废掉一个人的信息素。   白蘅彻底怔住,她从来不知道,蓬灵的腺体居然受过这么重的伤。   蓬灵望着她,说:“蘅,本来就是香草的意思啊。”   白蘅静了好几秒,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切都晚了,从她一开始那么对待蓬灵开始,就跟她心知肚明地咽下第一口垃圾食品一样,她是清楚地明白后果的。   暴食一旦开始了,就没有中途停下来的。   她从来没有战胜过暴食,一个坏开头就注定了坏的结局。   她知道,她都照单全收,只不过食物可以催吐出来,人跟人之间却难。   白蘅崩溃道:“没用的,没用的,我只是想拿到我的药,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我想回家!回主家!我只是回不去而已,我要拿到药才能回去,不然很快会被发现……”   她一提起这个又陷入无尽的焦虑,气都快喘不上来:“沈漾怎么到现在都帮不成我?他还要出去接任务,他就是事不关己不着急而已,是我给的报酬太少了,我想给他啊!但我拿出来的筹码他都不要,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尽力帮别人,甚至第一天我们谈,我跟他说帮完我,我可以可以帮他入驻白家主脉,给他换一个顶级身份,不用再在这里过这种鬣狗日子,他跟我说什么?嗯?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不去,他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他有什么满意的啊——?!”白蘅尖叫,一把扣住蓬灵的肩膀,“他分化成alpha的时候都快死了,是我!给他口饭才活下来,他明明是想过上好日子的,他几次去过主城区的世家,他绝对是想爬上去的,现在居然跟我说觉得这种日子很好?”   “他一点都不拼命了,以前他接了多少扫街的活?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也要干,现在说扫街也不接了,说什么货的明细不清楚不接,不想惹麻烦,他就是在你这里太安逸了!瞻前顾后,想着自己跟你的安稳日子,不然早就帮我拿到药了!”   “人得逼到走投无路才会使出浑身的力气,他在你这里有选择,他怎么会尽力帮我啊?!”说完最后一句,白蘅用力一把推开蓬灵的肩膀。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口袋里有什么细细的一支东西“啪嗒”一声掉出来,一下子摔碎了颈部,里面的透明液体随着滚动的瓶身骨碌碌撒了一地。   白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立刻蹲下去要捡,可瓶身滚到蓬灵脚边,被她先一步拿了起来。   “还我!”   一直对人亲和好脾气的蓬灵此刻却没有笑,白蘅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凝重的表情,就好像她能从完全透明的空玻璃瓶外看出这个无色无味的液体是什么似的。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蓬灵问。   “不关你的事。”白蘅够着手臂去抢,但蓬灵后倾身体,将手往边上扬起,白蘅这一下就捞了空。   “这就是你要的药?”蓬灵紧紧地盯着她,把刚才的话一句句连起来。   “16岁之前没有被接到主家。”   “讨厌你的信息素,不能控制和释放。”   “没有药你回不去主家?”   “白蘅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她将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   白蘅的脑子完全清醒下来了,她止住了眼泪,只紧绷着身体望向面色冷肃的蓬灵。   不会有人能从毫无标签的瓶子上看出这是什么的,她做事谨慎,白家不知道,逃难后甚至都没有告诉沈漾她要的是什么,因此才被拒绝,那蓬灵就更不可能知道。   但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恐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蓬灵。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今天,她一直是个好脾气的样子,或者说有些太好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能任人搓圆按扁。   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没有翻脸过。   “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白蘅再一次扑上去抢。   但蓬灵动作更快,她一把拽住了白蘅的胳膊,眉梢挑起,眼底一点笑容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个温柔而善解人意的omega是另一个人。   白蘅迫不得已与她对视,手臂被抓得很重,很疼,她不知道蓬灵原来也有这么大力气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很冷,白蘅恍惚之间居然想到了十三四岁的沈漾的眼神,这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在这种时候透出同一种决绝的神色,就好像,蓬灵也会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不曾意料到的时候跟人拼死搏命。   “你如果不说,那我就换个人来问你。”蓬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硬,“监管署和军区最近一直在地下城盘查,我想,沈监一定会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感兴趣的。”   “你威胁我?”白蘅质问,但马上反应过来,逞强道,“这就是一支普通的玻尿酸而已,你小题大做些什么?”   蓬灵没说话,她直接唤醒了光脑,二话不说拨通了沈卞清的电话。   白蘅满脸难以置信。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男人温和清隽的嗓音:“蓬灵小姐?”   蓬灵抬手将光脑屏幕转向白蘅,让她清晰看清通话人备注与头像,眉眼冷淡。   白蘅不知道蓬灵一个黑市里普普通通的omega怎么会有沈卞清的私人联系方式,但这种后果是她完全不能赌的,她猛地跪坐在地上,双手一把捧住了蓬灵手腕上的光脑,几根手指一起胡乱点按,将通话迅速掐断了。   “电话可以打无数次,”蓬灵说,“你不说实话,我还会告诉沈漾,‘货不清楚,所以不接’,他还不知道吧?”   “军区,是军区告诉我的,”白蘅说话时还大喘着气,“告诉我地下城的亀山夫人那里有,是供货的其中一条途径。”   “军区为什么要把这种消息给你?”蓬灵问,“亀山夫人现在是在跟谁‘供销货’?”   白蘅又紧紧闭上了嘴,她仍然怀有一点侥幸心理,这一点信息没头没尾的,而蓬灵一不可能上军区跟人对峙,二,也不可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毕竟最后一支已经摔碎了。   她反过来恐吓蓬灵:“你知道太多没有好处,你以为军区是什么好招惹的地方吗?”   “是的,”蓬灵却自顾自说下去,“军区不是什么善茬,他如果知道白蘅已经不再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可能就会马上抛弃白家和你,从而中断一系列互利互惠的合作,回到奶奶的老房子里?这可能只是所有后果里最轻的那一项。”   白蘅猛地看向她。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蓬灵说,“兜兜转转,最后找到了沈漾,不过我想说的是,不是找到沈漾这件事是好运,而是你通过沈漾认识了我,这才是你的好运。”   “如果你每天焦虑的事是这个,那你其实从第一天开始,示好的人就不该是沈漾,而应该是我。”她抬起手,将那支空瓶子举在空气转了转,说,“我可以直白地告知,通知你,这个药,你再也拿不到了,先前的存货是绝版,不会再轻易流通出来,不管你出什么高价,不管你给出的筹码是沈漾当白家的女婿,儿子,你就是让他做下一任总统,他也拿不到。”   “而之后,这种药再也不会有新的产出了。”蓬灵的眼眶居然泛起了一丝湿意,但仔细看,她不是委屈,而是愤怒。   她说:“但你的运气也实在很差,在这件事上,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这个忙,我的确不会帮你。”   *   跟白蘅彻底吵完,蓬灵就推开她独自进了卧室,她刚才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甚至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白蘅似乎也在极度恐慌中,所以到最后都忘了从她手里拿走药剂的空瓶子。   蓬灵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光脑重新响起来,她抬起手,看到她马屁十足的备注“大哥”。   接起来,沈卞清那边很安静,他温柔地问:“刚才的通话中断了,我怕大晚上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以防万一重新拨了一个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蓬灵低声说:“不好意思,刚才误拨了。”   “好的,没事就好,”他温和道,“最近黑市其实也不太平,平时多注意安全。”   蓬灵盯着天花板,又把手里紧紧捏着的空瓶子举起来,底部其实还有浅浅的一层,如果……   她开口问:“沈监,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比如提供了一些案子的情报,能获得天际巡航舰的登舰资格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出简洁的答复:“可以。”   蓬灵晃了下这根细细的管子,门外没有哭声,白蘅要哭也是躲起来哭,不会让其他人听见的,更别说家里现在还有她在。   沈卞清在那厢耐心安静地等着下文,蓬灵卸了力气把胳膊压在自己眼睛上,碎玻璃边缘有些粗糙,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她按在上面,缓了好久才说:“嗯,我就问问。”   沈卞清没说话,也没先挂断电话。   蓬灵过了一会儿撒开手,又说:“还有,我想问问,您跟沈漾谈过了,他愿意回到沈家吗?”   那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好半晌,沈卞清说:“他答应了。”   蓬灵却蓦地松了一大口气,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来,真挚地说:“那太好了,我不想他被军区先找到,沈家有大哥你在,你那么正直温柔的一个人,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听筒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更加久,久到蓬灵好几次疑惑地将光脑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查看,确认通话仍然在正常进行。   长久的空白,沈卞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你想要的天际巡航登舰资格,我可以帮你申请。后续审批通知,近期会发送到你的光脑,注意查收。”   蓬灵猛地坐了起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差点把她砸晕:“什么!为什么?大哥你给我开后门了?”   “先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你这几天注意查收邮件。”沈卞清挂断了电话。   蓬灵:!!!   另一边,沈卞清将光脑搁置在桌面上。桌前摆放着两杯清茶,一杯已经见底,对面那杯从头到尾无人触碰,茶叶在温水里沉沉浮浮,茶汤色泽变得格外暗沉。   沈卞清抿着唇,脸上一贯温润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望向自己被砍成两半的配/枪,想到自己下午与沈漾的首次谈话不顺后,沈漾连夜忽然再次“上门拜访”,并且提出了其他的要求。   一开始是他的判断失误了,他在看到自己弟弟眼眶里廉价的义眼后,提出姑姑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回到家里,可以接受更好的医疗资源。   但下午的时候,沈漾一口拒绝了,甚至语气还不怎么好,似乎提到治疗两个字就会触及到他的逆鳞。   沈卞清尝试提到白蘅,提到她一个贵族小姐在外漂泊,还住在人口成分复杂的黑市附近,最近还有军区的人在暗中调查,可惜沈漾依旧无动于衷。   沈卞清是希望沈漾有点反应的,起码,像是监听器里他和蓬灵之间提起白蘅一样,如果真有那么一点……该多好。   直到两人的谈话结束,沈卞清也没有提到蓬灵两个字,而是在结束后,私自去诊所见了她。   他希望蓬灵和沈漾真的只是临时搭伙,主城区里的世家多的是这种组合,地下城里,想必利益更加重于情意,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蓬灵因为各方面原因暂时和沈漾在一起,在沈卞清看来是很明智的一个选择,她又没有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omega,能在自己能够到的范围内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那很好。   当然,如果有很好的选择,她其实也该考虑稍稍变更一下生活的节奏,让日子蒸蒸日上起来。   在见她时,沈卞清一直是这么想的。   人往高处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漾回到沈家,蓬灵挑选更好的选择,对两人来说,都是更优的未来,他沈卞清只是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给出了一点利于双方的建议,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   但他没想到,沈漾连夜再次登门,开门见山地说:“我的义眼不需要治疗,不过沈家如果那么有用,沈瑛如果那么厉害,她能看好omega的腺体么?”   沈卞清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两人之间从未谈起过蓬灵的存在,但沈卞清知道沈漾在替蓬灵打听。   “得看腺体是什么问题。”他只模棱两可地答道,一个保险,又称不上是谈判中的完美答案的回答。   “其他都无所谓,只要让她不要在发情期莫名其妙高烧和昏迷就行。”沈漾说,“带她看,我考虑回。”   与下午,兄弟俩几乎是灾难的初次见面相比,晚上这一次的谈判快得出乎沈卞清的意料,沈漾这样难搞的脾气在晚上一点都没有发作,事情推进得如沈卞清希望的那样,但一整晚,他的心情都异常沉寂。   沈漾对蓬灵是不一样的,杯子里的水他一点未动,沈卞清则在他离开后,慢慢地将这杯凉茶一口一口抿完。   监察署的工作让他对于人际关系和态度松动有着丰富的经验,审讯时,把话题引向爱人或者母亲是常见手段之一。   他抛出白蘅,沈漾却回以蓬灵。   他很想怀疑自己对于沈漾和蓬灵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判断,告诉自己可以更审慎一些,多一些试探,最后再下一个合理正确的答案,不要这么着急,但沈漾面前的杯面纹丝不动,就好像他的回答一样坚如磐石,灯光下,沈卞清在跟那只义眼对视的一瞬间清楚地体会到了沈漾的心境。   沈卞清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也是不冷静的,才会说出:“民用与军用有区别,姑姑那里自然没问题,不过联邦为了保证正常巡逻的进行,最好的医疗仓在天际巡航上,那位omega,需要上舰接受治疗。”   “是封闭式的。”这四个字,他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了攻击的意味。   沈漾果然蹙起了眉,他考虑了很久,眼角眉梢都是烦躁和不耐,最后却说了句:“她想成为一等公民来着。”   沈卞清对着两杯茶坐了很久,房间里阒寂无声,他把那个挂坠捏在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他偶尔也会觉得,贴身放置这么一枚叶子挂坠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总是会想起他上一次反常的易感期,想起他是怎么样被蓬灵影响着带进了易感期,又在管道里,被一个……他尚不确定是不是也是她的omega,一次次钉在理智的礁石上,不让他被陷入易感期本能的潮水所冲走。   那次分开后,他的易感期还没有过去,一整个易感期,他每一次感到难受都会拿出这枚挂坠,这是他最后能留下的,陪他度过易感期的唯一物品,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证明那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证明有一个人确实在管道里出现,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闯入他的世界;证明那个人的手指确实擦过他的掌心,他曾经那么近地捉住过她,而后他没能留下她;证明那个人的信息素确实像一层清甜的薄膜一样覆盖过他的皮肤,他们之间不仅仅拥有绝佳的默契,更是被信息素所证实的天作之合。   证明这一切,不是他在易感期的高烧中产生的幻觉。   冷掉的茶水苦涩难入口,就好像那天的家宴一样。   沈卞清阖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蓬灵的电话打来。   好像是沙漠里降临的一滴水,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救他,但这不影响他在第一时间接住了这滴雨。   也许蓬灵不是这么想的,那天在诊室里,她似乎对沈漾和白蘅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也表现出了对一等公民和天际巡航的兴趣,也许从她那里会获得不一样的回答。   没有人能强迫她,万一这一切只是沈漾的一厢情愿呢?   就像他一样。   但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她开心地说为沈漾能回到沈家感到开心,因为军区不好,而大哥,你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胸腔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火灼烧起来,将肺都炙得发疼,让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想再听到她更多的话语。   说出去的话难以再收回,上天际巡航不代表他就会一路放水让她获取身份,事已至此,既然沈漾和蓬灵之间是这样双向的奔赴,他没理由再横插一脚,蓬灵能不能拿到身份,全看她自己,他会退回一个监管者的位置,平等公正地观察她,记录她,最后结束掉这件荒唐无稽的事。 第31章 第 31 章   天际巡航的登录确认事项和审批函三天后就传到了蓬灵的光脑上,像是收到了心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一样,先不考虑毕不毕得了业的问题,起码在这一刻,蓬灵是非常开心的。   她念着沈卞清这位大哥的好,首先先给他发了条消息表示感谢,然后又去了一趟诊所跟吉院长说了自己要暂时脱岗三个季度,被吉院长拉着手抹了一个小时的眼泪,在蓬灵再三保证无论是灰溜溜地原样回来了还是真的鲤鱼跃龙门了,她都会回来接着干的,随即被吉院长嗔怪地一掌拍在她手背上:“什么灰溜溜原样回来了?是身体健康的一等蓬灵医生进修回来了。”   她说:“你的诊室我给你留着,我们当医生的三天两头要规培和集中培训,我对外会说你深造去了,等你回来,我看我这挂号费和门诊费的标价还得再涨涨。”   蓬灵:“……”   她甚至跟沃特都告辞了,却迟迟没有跟沈漾说一声。   自打上次他说要出脏后,这么久了都没有回来过,光脑上又变成了最初那种杳无音讯的状态,蓬灵中间还漏了几天给他打卡【平安】,他也不跟从前一样,一天不发就恶声恶气地质问一个【?】。   再拖也拖不下去,蓬灵思来想去,还是把自己收到的天际巡航通知转发给他。   发完通知,她迅速插了一句:【对了,白蘅之前离开了。】   具体而言,是那晚之后,白蘅隔天就离开了,蓬灵下班回到家,家里没有一点白蘅曾经居住过的痕迹,她甚至进行了全面的大扫除,唯恐留下一点生物痕迹。   大概是蓬灵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沈卞清的电话,给了她很大的惊吓。   蓬灵自觉这对沈漾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好在她也马上要跑路,唯恐沈漾杀回来问她要个说法,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装死。   蓬灵对着对话框寻思了一会,心想她之前刚在网上学到过三明治聊天法,这中间的坏消息夹着后,还得再发条别的好消息,比如照着沈卞清那种世家传达出来的意思,沈漾既然要回归沈家,说不定人家家里也告知过他处理干净一些杂事,自己这主动离开,明显是非常有眼力见的,于是再补了句:【沈漾,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时间稍微有点久。】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条消息发出后,那厢明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等了好久,这个提示断断续续地显现又消失,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看来三明治聊天法也不是百分百成功的,你看,还是把沈漾气到了。   但好在是有个交代了,蓬灵这就着手开始整理行李。   距离正式登舰还有一周半,蓬灵也过意不去自己上班没个把月就暂离,所以行李整理得很慢,白天依旧在发奋上班,只有晚上才稍微理一理。   但奇怪的事开始每天发生,她前一晚明明叠好的衣服,第二天总会变,起初她也没留意到,直到有一天她继续整理时,发现前天放进去的一件灰白色上衣变成了奶白色。   她确信她从来没有买过这件衣服。   蓬灵将这件衣服拿出来,一翻标签,发现这的确是同品牌同款同尺码,只是有人在替换时没认清这微弱的色差,将灰白色买错成了奶白色。   蓬灵狐疑地翻看其他衣服,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行李箱里哪里还有她平时在穿的衣服啊?每一件都是同款!她有一件外套明明被染色了一小块,现在也以旧换新,没了!   蓬灵闻了闻衣服,上面还是同一种洗衣液的气味,说明是新买新干洗烘干后的,而这些衣服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一块块豆腐干,搁在她行李箱里以假乱真。   真好真善良的田螺姑娘,免费换新是不错,原本她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看起来是她赚到了,但能不能不要把她原先的内衣也拿走啊?!   蓬灵严肃给沈漾发消息:【沈漾,家里有内衣大盗。】   【好不要脸的家伙!】   对面依旧没回。   蓬灵一鼓作气地在家里检查她曾经囤货的东西,这才发现一些她买来的全新的物品也没有了,从她买来后不知道用在哪里的碎花小桌布到没开封的蓝莓果酱罐头,无论是生活用品还是消耗品,她原本跟藏松果的松鼠一样安置在各个据点,但现在冬天来了,一挖开地洞,发现松果早被贼偷走了!   好在钱和值钱玩意儿都在。   蓬灵噼里啪啦地发:【沈漾我跟你说真的,有人消息灵通,可能是知道你马上要回归沈家了,这房子你是打算转手还是空着啊?已经有人每天晚上来踩点试手,还专门偷那些不值钱的,他是不是知道金额要超过三千才立案啊?好狗的一个贼!】   沈漾还是不回复。   蓬灵惆怅地想着这回看起来人是气狠了,连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沈漾都能忍了,看来是绝对不会跟她说一句话了。   她严格锁好门窗,一觉睡醒,床头柜多了一件含吊牌的全新灰白色上衣,上面还压着一张黑色的卡。   沈漾的字条熟悉地出现了,只有一句:【密码是卡号后六位】。   蓬灵第一反应就是飞奔下床,胡乱踩着拖鞋就跑出了卧室,可是偌大的房子里空空如也,连那些门窗都依旧是锁好的,沈漾早就不见踪影了。   她有些沮丧地翻看自己的光脑,这个家伙照样一句没回,她忿忿地把他当树洞:【你回来干嘛不跟我说?叫醒我啊!】   【我跟你说家里有贼是让你上点心,地下城你确实名声在外,去了主城区不一样,虽然沈家会有很多人,但你这种性格很可能拉着个脸一个人生活,所以要更小心一点。】   【我等下去看看卡余额,再考虑原不原谅你这次回家不跟我说。】   结果蓬灵当天去ATM机一插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当即被银行经理请进贵宾室喝茶,并且大力向她传授理财知识,表示她常年放这么大额的活期余额很浪费。   蓬灵觉得这张卡的余额能让她原谅沈漾五十年已读不回。   她有点紧张,朝着报丧鸟的树洞节目一顿碎嘴地确认不是洗钱不是黑钱吧,老板真大气,又感慨从研究所逃出来后第一眼见到沈漾真是最好的缘分了,最后说:【你给我那么多,你……你是日子不过了吗?】 【島上來信】   沈漾没有回复,但再一晚上过去,他又回来了一趟,这一次,蓬灵的行李箱里塞了六把自重较轻口径偏大的枪/支,两把折叠刀,一把能发射激光能量的甩棍,以及满满当当的子弹。   蓬灵觉得她仿佛是养了一只流浪猫,流浪猫在白天怎么呼唤都不会靠近她,而每个夜晚过去,第二天清晨,她都会在门口发现叼来的新鲜老鼠和小蛇,有时候还会多一些只有小猫喜欢的纸盒子和漂亮鹅卵石。   她当天跟吉院长请了半天的假,照着星网里美食博主的视频,去黑市买了一堆食材,并且在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前,先跟沈漾放出了豪言壮语:   【今天再回来一次吧,请你吃汤圆,团团圆圆,纯手工的哦。】   回到沈家当然是团团圆圆,蓬灵精挑细选了博主做的一个红色柿子汤圆,觉得这个颜色非常喜庆,柿子也有事事如意的好寓意,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手艺。   颜色……深了不少,看起来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暗血红色,柿子的两瓣叶子老是粘不住,一下水就分头各过各的,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她是哪一步弄错了,煮熟后的汤圆不仅不饱满,肚子都是往里凹的,看起来面黄肌瘦。   下水煮已经是最后一步了,等蓬灵发觉自己的成品变成了这样,她已经无力回天了,只能对着这一堆生汤圆和一碗熟汤圆,兀自镇定地发:【为了贴合报丧鸟的名讳,我做了红细胞汤圆,像吧?精巧吧?从没见过吧?祝你以后捅别人的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祝沈漾——】   【永远平安】   蓬灵原本是想熬个夜蹲守这只流浪猫的,但跟沈漾比谁是夜猫子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她上午大战厨房,下午又上班,一直加班到近九点,回家熬到凌晨一点过就撑不住了。   等再睁眼,她懊恼地爬起来,跑到厨房,看到昨天煮好的汤圆已经空了,那只碗没有进洗碗机,而是手洗了后工工整整地放在案台中央,好像在告知她他吃到了。   【哎呀,那碗是试验品,放了那么久都糊的糊,化的化了,冰箱里有新的,重新煮啊。】   这种两人完全颠倒时差的生活过到最后一天,蓬灵下午就不上班了,回家再次确认了一下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打算今晚要早点睡。   临睡前,蓬灵还是给沈漾发了两条:【沈漾,我明天就走啦,祝我们俩都一切顺利!再见啦。】   【还有,你日常给我的那些钱,我上次请沃特帮我留意有没有成色好的,跟你原本瞳色相近的天然宝石,嗯……其实我做了下功课,最好的义眼材质应该是液态记忆宝石,或者是量子晶体,纳米光子宝石,但是我拿不到,皇家蓝和克什米尔蓝宝石好像也被贵族收藏了,其他的成色我不太满意,最后选了个月光石,猫眼的,颜色跟你的灰蓝色眼睛特别特别像!我第一眼就觉得是沈漾诶,希望你不要嫌弃它是有机宝石,我问过,这个折射率低,成像清晰度也很高,会比你之前的义眼好用很多。】   蓬灵按计划早睡了,但这一次,她在深夜被吵醒了。   腰侧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在发觉她醒了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绕过她的腰背将她环抱住,那人的脸则深深地埋在她肚子上,保持着这个依恋的姿势一动不动。   蓬灵往下摸到他毛茸茸的短发,刚喊了声“沈漾”,他便埋着脸蹭着她的肚子往下到小腹,空出一只手将她的双腿往前推。   睡裙被支起来的腿堆积到腰上,短发从她手心里溜走,她刚想侧弯腰去捞他,但始终贴着她皮肤的,高挺的鼻梁抵在了中间,轻微上下滑动了下。   蓬灵抖了一下,感知她身下被垫了一件衣服,而后她的大腿分别被用力握住,分开,过于灼热的呼吸星星点点地喷洒在上面,接着,更加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她,很快就将轻薄的布料完全弄氵显。他隔着那一层快融化成纱的,几乎算不得阻隔的连舔带吮地作弄,她听到他像是呼吸不畅的凌乱喘息声,可鼻梁却更加用力地压上来,几乎要陷进去。   手指,手指从腿上松开了,也跟着移到呼吸处,勾起的指节剐蹭了两下,然后横着探进来,挑开了那层乱七八糟的布料往外一扯,短促的布帛撕裂声后,他重新凑上来,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   蓬灵听到自己似乎是发出了一个短暂的音节,那一次发情期她的记忆不是连贯的,只是隐约记得沈漾将他的手指吮掉了,总之绝对不是直接抱着她的腿将脸完全埋上来。   他今天的精神力和信息素都很凶,毕竟距离上一次信息素抚慰已经过去了很久,而沈漾变成这幅样子回来,大概是连续接了不少任务。   蓬灵想要跟他说几句话,以此没出息地获得一点中场休息的间隙,但沈漾的忄事跟他出脏一样暴力而直接,舌尖不管不顾地探进来乱搅乱勾,口腔则完全包住她反复用力吮吸,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发出毫不掩饰的,过于明显的激烈水声,他的齿尖也收得不好,偶尔会刮到她,也不管她条件反射后一瞬的剧烈颤栗,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含出来,轻轻咬住往外扯,那点拉扯感跟一开始用鼻梁滑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蓬灵浑身都冒出了细小的汗,脑子一阵阵地发胀,细微的电流从后颈到尾椎骨一路发麻乱窜,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会乱七八糟地喘,最后并拢大腿捂住他的脑袋想要要不闷死他算了。   但沈漾只是粗喘了一声,抓住她大腿的力气更重了,手指完全陷入皮肉里,像是反而被她弄爽了。蓬灵实在受不住了,用膝盖撞了一下他的太阳穴,这才勉强跟他求饶了句这样太酸了真的不行……   沈漾不说话,跟他这段时间在光脑上一模一样,她不管是说不行还是行,他都只顾一次次把她推上去,几次还行,连续无间断的这谁扛得住?   等他将自己贴上来慢慢【】时蓬灵甚至已经有些眩晕了,头昏脑涨地觉得她快要喘不上气了,一直强调:“我明天九点要登舰……不来了再见再见!”   沈漾一低头,毫不留情地在她锁骨处咬了一口,终于喑哑着嗓子凶了句:“谁跟你再见?”   她还没来得及回这句话,沈漾似乎又生气了,力气很重,很快,她的手心里忽然被塞进了一颗圆溜溜的光滑玻璃弹珠。   蓬灵认出这是他的义眼:“给我这个……干嘛?”   沈漾低声说:“我不是有新的眼睛了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被接受了,没忍住笑起来:“你不回我,我还以为你会讨厌提到义肢这个话题呢,嘿嘿。”   沈漾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语气却很凶:“蓬灵,你带着这颗义眼,如果有不知死活的家伙……”   “我懂我懂,护身辟邪,见眼如见报丧鸟是吧,”蓬灵现在脑子都是一片浆糊,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认真思索了下这个可行性,这才摇头,“……不对啊,又不是地下城,在天上人家认识你吗?”   沈漾短促地笑了声,阴恻恻道:“如果让我知道你弄丢了它……”   “你就把我心脏挖出来?”蓬灵这次倒是没有跟上次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反而说,“不会丢的!”   沈漾没吭声,重新俯身下来,把她完全拢进怀里,严严实实地盖住她。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我,我还有一支空瓶留给你,是SMOS流出来的某种药剂,用来短期内提高匹配度的禁药,”蓬灵没瞒着沈漾,“是白蘅那里拿到的,大哥……呃,沈卞清肯定也在查相关的信息,我不怎么方便交出去,总感觉跟自首没什么区别,你拿着吧,说不定能在沈家站稳脚跟呢。”   沈漾闷声听着,没回话,而是压低了头跟她接吻。   蓬灵好不容易得了这么点空档休息,想给他赶紧做个信息素抚慰,但又感觉到垫着的那件衣服似乎已经完全【】透了,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再用什么信息素不信息素了。   蓬灵忍不住抱怨:“你接什么任务了你……成这样?”   “扫街。”沈漾金口开了一次后,倒是会答话了。   “沃特和白蘅不是都说,你不接扫街了吗?”   沈漾的嗓音又冷又哑,偏偏紊乱的呼吸又带着某种情涩的意味:“你不是说我不需要抚慰所以不许进卧室么。”   ???   所以搞这么重杀孽?在外清扫了多少畸变种啊?   他贴上来,重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蓬灵感知到他湿漉漉的一张脸,可能都是她的,可能是他沁出来的汗,但这样潮湿的脸颊就好像全是泪水似的。   可沈漾不会哭的,沈漾永远不会流泪的,他只会让别人流血流泪。   他闷不做声地抱紧她,滚烫又莽撞,蓬灵再怎么尝试用说话转移注意力都难以忽视他优越的十九岁,很快觉得自己又要【】了,头脑发昏地回了句:   “对不起,你看这样,我明天就走了,你从明天起,想怎么进卧室就怎么进卧室……啊!”   他不是故意的,他懂个屁,但那一下一定是【】了。   先前他伺候了太久,以至于这一瞬间除了她的太阳穴猛地酸胀了一记外,根本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疼痛。   相反,他果真长了一副好看又好用的身体。   蓬灵的指甲用力抠挖他的手臂,小腿爽得僵硬绷直,身体则更不受控制地绞紧了他,沈漾直接粗暴地将她翻了个身,就这样在她身体里转了一圈。   蓬灵几乎要蜷起身来,又被他咬住了后颈的腺体,樱桃酒的信息素浓烈地灌进来,而她则被这个气头上的杀批【】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应该再诓骗他几句的,她头昏脑涨地想着这一次一定还能骗成功,因为他似乎没有像上一次那么应,他今天的心情一直很糟糕,好像也很丧,比起生理上的索取,似乎把她弄得不知东南西北让他心情更稳定一些。   他甚至注意力都不在【】事上,而是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时不时就会用鼻尖扫开她黏在脖子上的头发,在她腺体周围闻闻嗅嗅,而后再标记她一次,就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只会用爪子焦虑地扒拉着铁栏,试图把笼子外的骨头叼进去。   但她残缺的腺体是没法被完全标记的,再过量的信息素,也只会一点点随着时间消退。   沈漾似乎越来越焦虑了,他开始胡乱地咬她的脖子,恨恨地叫她的大名。   蓬灵断断续续地应他,他忽地将手掌按在她小腹上,随后更用力地往下压。   这种时候怎么能压?蓬灵只觉得她几乎都能清晰感知到他每一条青筋和血管的跳动了,他的身体给出了同样激烈的反应,但沈漾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   “沈卞清要是不给你批过,你用枪照着他脑袋,或者用刀往他肚子上捅,知道吗?”   往肚子捅刀就捅刀,手不要再压她了!   蓬灵呜咽了一声,又猛地缩了一下,漫长的十几秒空白后听到了他同样凌乱不堪的呼吸声,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退了出去,抬了下她的腿看了眼,似乎疑惑了一瞬。   他比她还雏。   蓬灵的嗓音也哑了,怼他:“捅什么捅?我把你放进行李箱的枪和刀都拿出了,这些玩意根本过不了登舰安检。”   沈漾的注意力再一次回到对话上:“我给你换了模具,会制冰块吧,成品是一把薄刃,往咽喉或者肚子刺都能一刀捅穿,事后把冰化了就行,指纹都不会留下……不会处理现场就给我打电话。”   “我是上去就医的,不是上去当恐/怖/分子的!”   “蓬灵,”他气息不稳道,“总之,我只给你三个季度的时间,多一天都没有,听清楚了吗?”   ……   蓬灵最后是睡过去了,是的,是睡过去了而已。   第二天倒是准时醒来了,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被人清理过了,连她记忆里那件皱皱巴巴不成样子的衣服都消失不见了。   当然,同样消失不见的还有昙花一现的沈漾。   沃特接她去的登舰口,说是受沈漾嘱托。   “那沈漾人呢?”蓬灵将行李放上车,关门。   沃特调整了一下反光镜,笑得意味深长,好像是在看一个栽倒翻船的臭小子:“他哪有这魄力来面对面送你啊。”   *   沈漾在十天后出脏回到家。   他最近接的都是扫街的单,沃特说人海洋管理局还有禁渔期知道抓大放小可持续发展呢,照他这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砍法,畸变种回头真灭绝了,联邦联合作战司令部、军事委员会和国防部回头都来找他,邀请他进入联邦人类抗畸变种辉煌历史里的一页。   沈漾拿了酬劳和电池就告辞了,他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在十九年,快二十年的生命里,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过着这样刀口舔血的忙碌生活,他没必要,也不怎么想跟其他人类沟通,独自一个人反而能让他感到自在和放松。   他应该很容易就能回到这种熟悉的生活节奏。   这次胳膊上有一点撕裂伤,原本只是一点浅浅的划痕,但冒出血珠的一瞬间,他走神了一下,想起蓬灵在他上一次受伤后严厉指责他哪有受伤止血用火燎的?就这一点心不在焉,畸变种的爪子横向一扯,将原本的表皮伤变成了狰狞撕裂伤。   沈漾没躺医疗仓,他一如既往很讨厌这些个玩意,当初只是因为蓬灵会生气,她生气就会赶他出家门,还骂他留疤很丑,他才勉为其难将就一下,这下她不在了,他——   沈漾在家门口停住脚步,主卧和客厅通常会开着一盏灯,他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都能看到那一点光,但她不在了,所以——   他在风口里吹了很久,手臂上的纱布把血止住了,不过淌下来的血迹结成了血痂,他向来是懒得处理的,但蓬灵好几次夸他出脏回来完全闻不出血腥气,果然高手就是挥一挥衣袖,才不会狼狈流血,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呢。但她不在了,所以没有人会指指点点他,他——   沈漾侧过脸,看向自己的胳膊,血迹没有透出来,至于血痂,上一次受伤昏迷后,血痂是蓬灵给他擦的,他醒来后,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看到她安稳地趴在他身旁,垫着他的胳膊睡觉。   等下回去,先洗个澡好了。   沈漾推门而入,但不过半分钟的时间,他将客厅和卧室的灯点亮,然后重新出门,一直退到从前他可以一眼看到光亮的距离,这才慢慢地望着窗帘半遮的,透出微弱暖光的卧室外窗,重新回了一次家。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去看一眼窗台上的仙人球,蓬灵每天都会打理这些花花草草,但他这么多年已经成习惯了,哪怕走到跟前,用手指撮一点土壤,确定它是湿润的也好,沈漾站在这些盆栽前,看到蓬灵走之前在每个土坑旁都插了一根缓释肥料,还做了小型点滴挂袋,能保证他长时间出脏时,这个点滴袋会持续供水。   这个袋子里只剩下小半袋了,距离蓬灵出门,已经十天了。   沈漾将袋子取下来,用针管重新将袋子注满水,这才重新挂上去。   袋子变得鼓鼓囊囊,就好像时间倒流回十天前,蓬灵其实根本没离开,她早晨才灌满,晚上,只是被诊所的病人拖住了脚步,等下就会一边吐槽一边拎着一堆晚饭回到家。   沈漾经过沙发,餐桌旁,阳台院子,一如既往地捕捉应有的椰子气味,但他今天受了伤,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所以血腥气很重,重到遮盖了蓬灵的信息素,他都没法还原出她今天的生活轨迹了。   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拖出另外几个大行李箱,一打开,里面全是蓬灵之前从黑市里乱买的一些物品。   沈漾把这些碎花小桌布,果酱,备用拖鞋都一一取出来,放回蓬灵以前存放的各个柜子里,这才觉得舒心。   那些她穿过的衣服都被重新挂起来,睡衣则丢在床上,她每天喊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也不叠被子,也不叠衣服,反正晚上回来再一换,钻回被窝,方便又快捷。   沈漾像是重置案发现场一样整理完一切,这才去洗了个澡,为了不被责骂,所以洗澡的时候好好地避开了伤处,并且在洗完澡后重新处理了伤口,总之……不会留疤。   他围了一块浴袍就出来了,在床边坐了会,又折返回厨房,里面有足量的营养液,其实他在家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营养液了,因为蓬灵跟一只拉布拉多一样每天都在吃,吃完就上称,难免有买多的时候,然后该死的喂他剩菜剩饭,这些营养液都是她没有来到他身边前,他批量购入的。   冰箱门因为超时而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里面的新鲜蔬果已经逐渐腐烂,十天还是太久了,而他跟沃特说过了不必再每日送新鲜菜品,得到的回答是蓬灵已经嘱咐过他了。   她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很周到。   沈漾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根营养液,站在厨房里一仰头就灌完了。   只是一个好用的抚慰剂而已,他用力将营养液空管丢进垃圾桶,重新回到餐桌旁坐下。   联邦的营养液有了很多年的历史,体积小,饱腹感强,拥有人体必须的营养成分,他能感知到胃里渐渐充盈起来,但似乎总有一个角落一直是空虚的。   沈漾静坐了太久,而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转晴,回到厨房,在冷冻格里取出那个丑得人神共愤的红细胞汤圆,只给自己煮了两颗。   蓬灵当真是非常小气,做这么点,他哪怕一天吃两颗都熬不到三个季度。   水开,他一直将汤圆煮成那天半糊半化的丑样,这才关火捞出,左手端着碗,右手则拿着另一叠空盘出去了。   他照样把盘子摆满了桌子一角,各个挨得很紧,紧到相邻的两个人能一伸手就夹到任意一个菜,这才把他身旁的那个椅子往自己身边一拖,低头咬掉半颗汤圆。   等到睡觉的时间,本就安静的房子更加阒寂无声,沈漾摘了刀放在床中央,他触碰不到她,只是因为中间隔了一把刀,蓬灵胆子非常小,有刀在,她才不会滚过界,这很好,他能拥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睡眠条件。   沈漾闭上眼。   十五分钟后睁开,他起身下床,把今晚刚挂好的蓬灵的衣服全部拖了出来,摆在属于她的另一半床上,满满当当几乎快堆成一个地道堡垒,沈漾这才重新躺回另一半床。   很快,又是他先越过了刀,他把脸埋在这堆衣服里,终于闻到那熟悉的椰子香气,之后也许会慢慢淡去,就跟她那个烂腺体一样什么信息素都留不住,等她治好了,看他怎么咬烂她。   沈漾用力攥住她的衣服,闭着眼,几乎将他全身都埋了进去,最后的念头只有三个季度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怎么想都不行。   他得想点办法。 第32章 第 32 章   天际巡航的舰艇是一个巨大的天空之城,就像是把一整块陆地搬运到了离空万米的云端,无论是登舰前抬头仰望这庞然巨物,还是登舰后查看全域三维立体地图,都很容易彻底失去尺度感知。   蓬灵跟所有此次登舰的成员都集中在小礼堂内,听着高层各个官员轮番动员讲话。   “本次星际航程为期三个季度,沿途途经多颗偏远星域星球。接下来的漫长时间,大家都要在密闭舰体中共同工作生活,仅靠中途停靠各港口短暂休整。诸位都是各部门选派的精英,身负专项任务。希望各位恪尽职守,无论是舰内值守,还是登陆基层履职,都不负联邦的任用与期许,也为自己的履历添上重要的一笔,助力日后晋升发展……”   蓬灵坐在小礼堂靠后的位置,来回观察了好几遍。   礼堂能容纳2000人,算一下,这次舰艇上大概一共是1600人左右,刚才在进门前,门口的座位分布图上清楚地标明了每个人的位置,大致分为舰队成员,行政官员区,军官区,勤务人员,以及,科研和医疗人员。   蓬灵的视线在医疗人员那座位片区停留了好一会儿,疑似看到了新谷。   他的发色变了,正脸也看不清,不过耳朵上那一连串的耳钉闪闪发着光,座签上的名字也是一样的。   蓬灵在心里嘴了他好一通,再看,监察署也有好几个脸熟的alpha坐在中间。   她不免将视线转向LED电子屏。   发言的人员并不在小礼堂台上,而是坐在舰桥指挥层的一个会议室里,动员大会是实时投屏播放的,而沈卞清就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   其实严格来说,是中间偏左的位置。   蓬灵来得早,提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电子屏里的人员一个个入场。   起初,沈卞清的座签是摆在最中央的,但他进来后,舰长立刻上前与他握手寒暄,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沈卞清便抬手调换了座签,示意这里理应归属舰长。   舰长连连摆手,说了几句主位之类的客套词,沈卞清则笑意清淡地说这里哪有什么主次位置,就在旁边坐下了。   而舰长也没有坐在正中央,而是将他的座位也稍稍往外偏移了一下,彻底模糊化了席位的等级之分,全是人情世故。   沈卞清看起来……在这艘舰艇上真的有很大的权力。   蓬灵瞟了好几眼,不然监管署的成员也不会都被安排在前两排。   而她,也本没有资格登舰的。   礼堂里的多为公职人员和军警精锐,大量的一等公民掌握着这种在职场和政//治场晋升的资源,二等公民已经是少数,更遑论三等公民。   她是被沈卞清通融塞进来的,支票和房产变成了一张登舰船票。   可能是她太狮子大开口了,虽然不知道最后一向公正不阿的沈监怎么就松口了,但他很可能因此对她有所不满。   因为再次见面,沈卞清的态度似乎冷淡了许多。   蓬灵想起自己登舰时,在观景长廊碰到了人群中行走的沈卞清,她打了声招呼,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表情有些疏离,并没有回应,也没有缓下脚步。   哎,这大腿也不是一直能抱啊,其实在这种豪门世家的戏份里,她就应该继续跟即将回家的沈漾持续拉扯不清,从而从沈卞清那里厚颜无耻地获取更多的资源吧?   还是不够有经验啊!   她天马行空地想了好久,直到动员大会结束,散场的人群三三两两交谈,都在互相询问舱房编号。   “我还没看具体通知呢。”有人点开光脑,“一下子收到太多邮件了……嗯,A37。”   “哈,我在A28,安排得不错,知道给我们凑一起,回头见。”   蓬灵疑惑地点开自己的光脑,哪来的邮件?她根本没收到啊。   众人都去取暂时存放的行李,先回房间休整,蓬灵也跟着人流走,拿到自己的行李箱后翻找了一下通知里部分舰队人员的联系方式,打算询问一下自己是不是被遗漏了。   电话还没播出去,她的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蓬灵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对上沈卞清的身影。   他身着制式正装,端端正正佩戴着监察署的胸章与绶带,一身装束规整矜贵,像是直接从刚才的投屏画面里走了出来。   “行李拿好了?”沈卞清说,“跟我来。”   蓬灵连忙跟在他身侧。   一路经过舰艇各个通道和走廊,沿途的人总会礼貌致意,蓬灵渐渐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将她跟沈卞清的身位悄悄拉开了一段。   沈卞清数次微微侧头看向她,脚步稍缓,可身后只有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咕噜声响,蓬灵始终稳稳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几次过后,他便不再回头。   两人一路走,不知道上了几层电梯,地砖上逐渐被铺上了繁复花纹的地毯,两侧的房间间隔也越来越大,这里是高级套房,一条走廊里只有四间。   沈卞清走到头,转头就是全景景观玻璃,万米高空,往外望,脚下才是翻涌的云海。   他刷卡开门,侧身让蓬灵先进。   蓬灵哪怕是个小学生,也该知道自己不可能能住上这里的套房,高级军官才有单间,普通军官是双人间,套房,这是什么啊?!   她脚底跟长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学着别人对沈卞清那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说:“是不是搞错了……?我应该去双人间吧。”   “是双人间。”沈卞清语气不变,他说话时语速很慢,看向人的目光也一直很有耐心,“套房里面是完全独立隔开的,公共区域只有出门这一段路,我只用了其中一小套,另一间本来就空着,你住吧。”   他将手上的房卡递给她:“两张卡,这张你自己保管,里面所有的门都有锁,你可以自己设置。”   蓬灵哪里敢跟他当邻居?   她结结巴巴道:“大哥,呃,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是为了舰队秩序考虑。”沈卞清递卡的手在空中稳稳不动,“舰队上多为alpha,beta其次,omega从政和入伍率非常低,所以很少出现在天际巡航中,完全封闭的环境里,为了避免信息素群//,体/事/件,把omega单独隔离开,是一项基本安全原则。”   他的语气太官方,哪怕声线一如既往温和从容,但蓬灵也听出了他公事公办的意味。   她止住了自己更像是套近乎的话术,还是就着避免添麻烦的意思说了句:“我也可以跟beta同住的。”   沈卞清却终止了这个话题:“房间在名单确认的时候就定了,现在已经不方便变更了。”   蓬灵没法,最后只能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沈卞清在她之后才进入房间,一低头,视线在她发间的发旋处稍一顿,随即挪开了目光,反手将房门轻轻关上了,“你知道的,你这次……我也需要对你,对全体舰队成员负责,如果有什么不适,可以第一时间跟我反应。”   听懂了,意思是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沈卞清得看着她,免得惹麻烦。   这个理由说服了蓬灵,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套里一应俱全,蓬灵快速收拾着,听到沈卞清隔着门在外面说:“收拾好了的话,先带你去检查一下腺体,我姑姑今天也在。”   蓬灵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打开了门。   沈卞清已经把身上那些华丽的绶带和胸章都摘了,看起来只是穿了一身板正挺拔的西服,他说:“我姑姑沈瑛是沈氏医疗的负责人,她今天带了团队过来的,等下帮你做完检查后再坐其他补给舰离开,你不用担心,舰艇上也有非常优良的医疗资源,能进行空陆双向联动诊疗,如果手术简单,你在舰上很快就可以做,如果复杂,也可以远程专家会诊,再不济,下一个港口停靠开放日,就能汇聚对接两边顶尖医疗团队联合诊治。”   “你,你怎么知道……”蓬灵有些震惊。   她可没有跟沈卞清提起过她腺体具体的情况,原本她是想着登舰后成天泡在医疗中心的,因为天际巡航运载的是当下联邦的一众中青年后备干部力量,联邦对此非常重视,所以舰上拥有顶级的医疗资源,这是在星网上完全公开的信息。   如果连联邦顶尖医疗都治不好她的异常发情症状,那鹭启也太bug了,她不信SMOS还能比整个联邦都厉害。   她抱着这样的期待来,就好像从那辆爆炸的运输车里逃离出来一样,当初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会遇见沈漾,不知道他的踪迹、名字,任何信息,她几乎不可能在一个月里找到他,但她还是跳车了。   这次,她又把自己的命押上来赌了一次。   她不可能永远把性命指望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像是兜兜转转,沈漾终是要回沈家的,她也不得不赌这张船票能改变她的命运。   沈卞清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问题。   他应该如实解释她想治好腺体这个心愿,是沈漾口中透露出来的,但他堪堪抵在舌尖的这句话被她因期望而熠熠发光的瞳孔闪了下,他再一次在她的眼眸里看到他的倒影,那句话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   “登舰身份录入时,同步归档了你的全套健康数据。既然有顶级医疗资源可用,尽早检查、尽早治疗。”   天!事情真是比想象中要更顺利!   蓬灵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欢欣,连跟在他身后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沈卞清垂眸,看着两人的影子随着间隔的壁灯拉长又缩短,他重新将脚步放慢,这一次,她心思并不在这儿,甚至都没有再刻意拉开跟他的距离了。   他把她带到医疗中心独立的诊室内,沈瑛正在与团队谈笑,见到沈卞清进来后才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饶有兴致地偏了下头,与跟在他背后的蓬灵对上了视线。   沈瑛长了一双非常英气的眼睛,五官利落,蓬灵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其间与沈卞清微妙的一点相似神韵,在听到沈卞清唤了一声“姑姑”后,也小声地叫了声:“您好。”   沈瑛注视她的目光很和善,又带了一点微弱的意外和好奇,她笑着跟她说:“你好你好。”   话音落下时,却意味深长地朝着沈卞清飞去了一眼。   沈卞清安静地侧立在一旁,只说了句:“麻烦姑姑了。”   沈瑛伸手把站定在面前的蓬灵拉近了几步,在她手上温和地拍了两下,笑着说:“好漂亮水灵的孩子,比照片里还好看,你别怕,卞清十天前就把你的健康报告发给我看过了,你伤情鉴定的那个医院,我也调出了你的资料,跟团队初步沟通过了,等下我们先做个检查哈。”   蓬灵受宠若惊,在听到沈卞清十天前就联系过沈瑛时,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沉静地站在一旁,反而是沈瑛半打趣说:“可上心了,今天是他专程特意把我叫来的。”   沈瑛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香,蓬灵小声地说:“谢谢。”也不知道这个谢谢是向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把腺体修复最好的团队集中过来了,部分人今天不在,但到时候你的检测结果都会看过集中会审的,然后再定方案,给你做手术。”沈瑛拉着她往帘子里面走,“我们手上是有成功案例的,之前也有omega不能被永久标记,所以结婚多年,哪怕正常在身体里成结,但也很难受孕,她和她的爱人都很困扰,但最后也修复了七成,现在他们都有两个宝宝啦。”   蓬灵脚步一顿,沈瑛没拉动她,回头看了她眼:“怎么啦?”   蓬灵认真道:“不是的,我不在乎能不能永久标记,也不在乎能不能怀孕。”   屋子里的人都有些诧异。   沈瑛几乎没控制住自己,再次看了眼沈卞清,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   她也很惊诧,这算得上是每一个omega不可接受的缺陷,在联姻中,这就相当于丁克宣言,再怎么样婚事都吹了。   但她本人到底见多识广,也没对此发表什么滔滔言论,而是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看你二级残疾里的原因是这个,以为……是我想当然了。”   “那你是想看……?”   蓬灵斟酌了下措辞,听到身后门轻轻关上,沈卞清暂时回避了omega问诊腺体这种隐私的场合。   等房间里只剩下医生,蓬灵才委婉道:“我的发情期很奇怪,抑制剂几乎没什么用。”   “伴侣陪伴度过呀,有抑制剂抗性的AO不少见。”   蓬灵把自己上一次用光脑监控的健康数据递过去,声音更轻:“但我血压持续走低,高烧昏迷,很危险。”   这倒是超越了一般具有抑制剂抗性的症状,几个医生分别查看了她的记录,都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来回传递了两圈后,说:“理论上来说,腺体是人体的内分泌中枢之一,丧失部分功能,严重的话,确实会导致免疫系统的崩溃,导致一些普通感染都变成致命性的危机。”   “抽血,腺体扫描,等下再抽点腺液做个化验吧。”   蓬灵听到抽点腺液四个字,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但她没吭声,乖巧地跟着护士去到另一个采血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玻璃,沈卞清就站在外面,看到她时目光在她发白的脸色上顿了顿,随后蓬灵就跟个卡顿的木偶人一样在椅子上坐下了。   抽血倒还好,一连六七管抽出去,她始终保持着扭头回避的姿势,身后似乎又有门开关的声音,但她无暇探看,因为护士换了手套,站起来说:“转过身,我们抽一点腺液哈。”   蓬灵僵硬地跟着转了半圈,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把脑袋埋得更低,感知到自己后颈的阻隔贴被撕开,而后冰凉的棉签在上面来回擦拭了两遍,碘酒气息一下子漫开在房间里。   她的脊背都僵直了,脸色惨白,左手还死死按住右胳膊刚抽完血的棉花,几乎在皮肤上按出一个青白色的凹陷来。   她斜举悬空在空中的右胳膊忽地被人轻轻握住,蓬灵的视线范围内闯进了一双薄底皮鞋,那人说了句:“轻一点。”   蓬灵脑子都是一片浆糊,以为这是在跟她说话,茫茫动了动唇说了声:“噢噢。”就松开了手。   棉花翘起,那人连忙一把替她按住抽血口,那双鞋又往前走了两步,笔直的一双腿几乎要贴上她坐得板正的膝盖。   他按下她的脑袋,手在她眼前一遮。视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掌心的温度淡淡地传过来,跟他的声线一样温柔:“抽的时候轻一点吧,麻烦了。”   即便如此,蓬灵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被抽了几管腺液,她的脑子像是死机了似的,只会用力闭紧眼,头往前栽,一个劲往沈卞清的掌心里埋。   他像是怕她乱动,盖住她眼睛的手始终稳稳地做着支点,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膀上,没有完全扣住她的肩骨,无名指和小指在空中自然收拢,整个手掌呈一种含蓄礼貌的弧度,就这么克制且力道恰好地扶着她,不让她真的倒下去。   但蓬灵怕成那样也没有动一下,沈卞清几次将视线来回于透明真空管和她之间,觉得她似乎又温顺乖巧得过头了。   腺液也抽取了好几管,除了初始两管,中途还注射了一些其他药物,像是皮试一样,等十五分钟后二次抽取,到最后,沈卞清也忍不住微蹙着眉询问了句:“请问还有很多吗?”   “快了快了。”沈瑛抱臂靠坐在桌旁,看向他的目光越发耐人寻味,她打量了下两人,也不知道是跟谁说,“再保持一下这个状态哈。”   沈卞清确实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蓬灵死死埋着头,呼吸都很慢,只有不断颤抖的睫毛,一遍遍扫过他的掌心。   他没有回应沈瑛的打趣,低着头,用几乎算得上是哄人的口吻跟蓬灵说了句:“嗯,快了,再坚持一下。”   蓬灵其实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时候抽完的,她以前躺在鹭启的手术台上时,是不打麻药的,只是药物催化的发情期让她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所以她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偶尔似乎会清醒一瞬,但又仿佛被鬼压床了,怎么都睁不开眼,只记得后颈冰冷刺骨的各种液体和针剂。   但今天抽完后,腺体处照例被贴了一块敷贴,有人用手指隔着那一层棉纱布,在她伤口下缘轻轻地揉,他的指尖完全避开了腺体范围,只克制地按在她后颈脊骨上,把那种从背脊一路窜上来的凉意一点点安抚下来。   蓬灵好半天才回过神,一抬头,看到离她如此近的沈卞清,茫茫地喊了句:“大哥?”   沈卞清打量了下她的状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递过来一块奶糖:“吃早饭了吗?”   蓬灵又像个呆呆的木偶人一样点头。   “晕针?”   她把奶糖含进口里,摇头,声音很弱:“纯粹胆子小,没事,谢谢大哥。”   腺体扫描是最后一项,蓬灵吃完糖后就缓过来了,跟着医生去做检查。   沈瑛和沈卞清都没有跟去,见蓬灵的身影被铅门挡住,沈瑛这才扭回头,问:“三等公民提前享用专家会审和尖端治疗方案了,我那里倒是好说,这舰艇上的团队,流程你怎么走?”   “联邦有医保绑定政策,是一种连带福利。”沈卞清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如果能挂靠在某个一等公民的账户下,就可以走高端医疗通道。”   沈瑛扬眉看他。   “绑定可以是家庭关系,”沈卞清的声音很稳,“比如父母绑定子女,或者……”   他停顿了好久。   诊室里安静极了,连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夫妻之间。”沈瑛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沈卞清没说话。   只有自家二人,沈瑛用胳膊撞了下自己这个万年不开花的侄子,几乎都要替他认下这个选项了:“好可爱,刚才坐在那儿跟个小手办似的,哎呀,真是少见你还有那么贴——”   “或者兄妹。”沈卞清说。   沈瑛愣了愣,随即“啊?”了声,像是对这个荒谬提议感到不可置信。   “兄妹?”她重复了一遍,“你瞎搞,你们又不是真的兄妹。”   “没人会查。”沈卞清的语气里有种不经意的笃定,“一等公民的医疗健康属于个人隐私,能专门走家族信托基金支撑的私人医疗通道,家庭绑定不需要提交实质性的血缘证明,系统里只要确认登记为兄妹关系,医疗通道就会自动生效。”   沈瑛看着他,像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沈卞清从来不开玩笑,他看起来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而且,走私人医疗通道结算的私密性也更好,她或许不想把自己的腺体问题拿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被调取的档案。”   “你想清楚了吗?”沈瑛还在问她最想问的,“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要是当局者迷,现在去冲个冷水冷静下。”   “我很清楚。”沈卞清微蜷的手指在掌心细小地滑动了下,刚才那种被蝴蝶翅膀扫过的微弱细痒还留在手心里,他冷静道,“姑姑你想多了,她只是身份比较特殊,另外我也是受人之托,没有别的意思。”   沈瑛皱着眉,现在真是越来越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了,一个刚才几乎认下了丁克宣言,一个现在开花开一半自己把自己的花骨朵掐了,还没她妹妹年轻时大胆奔放,享受人生。   “那你处理好就行。”沈瑛往外走,每走一步都不确定地扫他两眼,“我那儿会督促着进度,早点给她看。”   “谢谢姑姑。”   ……   蓬灵一系列的检查花了不到三个小时,沈瑛带队准备离开时还跟她道了别,顺便又塞给她一颗奶糖,像是跟她说小秘密一样:“卞清问我要的,刚才那颗也是我给他的。”   蓬灵很感激这个爽朗干练的女alpha,颠来倒去地重复:“谢谢您。”   沈瑛笑:“你叫他大哥,怎么不叫我姑姑。”   蓬灵愣在原地,随机大大方方地大声跟了句:“谢谢姑姑!”   沈瑛大笑起来,揉了下她的脑袋:“有消息我跟卞清说,他会告知你的。”   蓬灵摸了下自己的后颈,点点头,等再回到医疗中心,沈卞清背着光坐在桌前,脊背微微弓着,曲肘时袖口微微上滑了一段,露出一小截冷白干净的手腕。   他在填写些什么,落笔很慢,一字一句的。   她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项医保绑定申请,但还没看清更多,沈卞清就放下了钢笔,微侧着头半拎起纸,抿唇端详了许久,表情有些寂寥。   蓬灵心情欢快,见人就叫:“大哥。”   沈卞清顿了下,将这张纸翻转过去,这才看向她,蓬灵微妙地察觉出他忽然变坏的情绪,但他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平和清淡。   “不要叫我大哥。”   稍顿,他又补上一句:“这里是舰艇,不要叫我大哥。”   蓬灵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是,沈监。”   沈卞清安静了一会儿,垂眸落在倒扣的申请表上,视线像是能穿透纸面,看清底下的每一个字。   良久,他才低声应了声:“嗯。” 第33章 第 33 章   蓬灵在舰艇上生活了三天,迅速习惯了这个新环境,也没再因为隔壁就住着沈卞清这个事实而缩手缩脚,小心做人。   因为是真碰不上面。   沈卞清每天都很忙,舰上的官员和士兵都来自各局办各单位,每个人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沈卞清每天不是开会就是列席,哪怕得空回到房间,也是在书房里看材料或者戴着耳麦听汇报。   套间里安安静静。要不是蓬灵偶尔走出她的小套间经过公共区域时看到他半开着门通风,穿着一身规整得体的正装在桌前办公,还真容易以为隔壁没人。   这种日子她太舒适了,沈漾以前也不回家,嘿嘿。   日子一安稳,她就开始琢磨着此行前来的另一个目的了。   最开始,蓬灵是想上来蹭顶级医疗资源,早早把自己这破腺体给治好,她要求不高,发情期难受点没事,只要这条命吊着就行。   为此她也没跟沈漾客气,还带够了钱上来,就怕她是个三等公民无法享受这种待遇,更别提什么医保了,人命关头时,说不定还得靠钱兜底。   但没想到天际巡航还挺人性化的,也没因为她的身份卡掉她,第一天就被沈卞清带去了医疗中心,所有人都对她耐心而温柔,事情推进得比她想象中顺利太多。   第二件事,就是蓬灵打算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变为一等公民。   在地下城黑市的时候,生活是另一种游戏规则,身份这种天堑带来的区别并不明显,要在那种地方过得好,甩出一张身份证只会被人放肆嘲笑,笑完了,顺便指回来一个黑漆漆的枪口教一教规矩。   进入舰艇,像是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下子转变成了规矩森严的成人世界,虽然人情世故底下也是刀光剑影,但身份牌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   蓬灵想早早为自己结束三个季度后的独居生活做打算,尽力拿到一等公民的身份,这样的话,哪怕她以后去别的星球,或是去别的地方久居,一等公民的身份也能让她随时随地享受高福利的医疗、教育、交通等资源,这太实用了。   第一天在动员大会上,蓬灵认真听了天际巡航的规则。这里登舰的多为联邦现任公职人员,或者是服役在役军人,除了日常在舰艇上完成日常工作外,每一次临时停靠港口,都会分别带着任务去接见、处理偏星的地方官员和地方事务。这是联邦中央管控广袤偏远星域的固定手段,避免长期驻守偏星的官员抱团滋生私人利益集团。   日常工作和港口专项工作统一在监管署的外部监督下形成这一次航行的巡航日志,并由监管者传回主星,这是“活要干给领导看”的关键,官员和部队更看重这个。   但舰艇上的绩效货币是积分,一等公民并不在意,他们只在意监管署最终递交给上层核心的评级与报告,只有蓬灵这种希望身份跃迁的人,才会注意到这条路。   行政人员的各项工作获得积分,军队在维/稳和训练中也获得积分,后勤在设备维保等方面获得积分,至于医疗人员,跟业务量有关。   跟业务量有关!   舰艇上每周会定额发放抑制剂,超过定额数则需要积分和钱额外购买,但舰艇上物资并不富裕,这么一想的话……   蓬灵左右一寻思,心说那不得干回老本行?   从第四天开始,沈卞清发现蓬灵比他还要早起晚归。   他大概都能摸清她的生物钟了,每一天的生活都很有规律,大概得益于她之前在黑市的诊所工作,所以整个生活节奏非常健康。   也非常容易制造偶遇。   沈卞清不是第一次执行天际巡航任务了,从前他并不喜欢在房间里办公,一则是他的日常工作确实非常繁忙,二则是,舰艇上有专门的办公区,也有流动商务室,足以提供良好的工作环境。   但蓬灵参加了这次巡航,沈卞清想,因为蓬灵是他带上来的,他得为她负责,也是为舰队全体负责,他需要分出一点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只是出于一个监管者的义务,蓬灵也只是舰上1600人之一,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会偶尔回到房间,通通风,把门半开着,然后处理一些案板工作。   尤其是饭点,一些午休和晚上的空闲时间。   虽然蓬灵真的是个非常安静听话的室友,但只要到了饭点,多少还是能看到她穿着一身长袖长裤的家居服从门前经过,过去时,脚步会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回来时,则还会把机器人送来的打包餐品故意用另一只远离他的手拎着,利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然后迅速经过他的房门。   就好像被他一抬头看见后,他会把她的餐盒没收似的。   沈卞清微垂着眼,视线停留在稍提起的钢笔尖,他这份材料写了大半个小时,还只是寥寥几字,没有进入正题。   蓬灵是不是对他的身份和工作内容有点误解?监管者是第三方监督联邦政/治日常的,不是读书时的生活老师,也不是班主任,更不是宿管。   但那天他强调让她不要叫她大哥后……她似乎就开始严格远离他了。   前三天饭点还能碰到她,现在一整天都见不到她的人。   连续两天蹲守不到,第三天,沈卞清去到食堂用餐。   他结束上午的工作已经晚了,来食堂时高峰期已过,但人生总像是一块不知道下一个口味是什么的巧克力,他听到了清亮悦耳的声音,蓬灵站在窗口前,甜甜地跟食堂阿姨说:“阿姨辛苦啦。”   沈卞清没有排在她身后,也没有去高级军官专门的窗口,隔着那一点距离,他看到阿姨舀菜的每一勺都又稳又满,甚至还从窗口下拿出了一份提前盛好的卤牛肉,凑近了低声亲昵道:   “牛腱子肉,最好的部位,阿姨给你留着,还给你切了点带筋的,你都尝尝,下次告诉我是喜欢纯肉还是带筋的。”   蓬灵惊喜地跟她道谢,一老一小隔着玻璃都快贴上了,旁边几个阿姨也笑眯眯地说:“吃饭香好啊,以后都来食堂吃,打什么包啊,看你吃饭的模样跟福娃似的……”   蓬灵答应的语气黏糊糊的,一口一个“阿姨”,音节拉长,像是撒娇一般。   起码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一声大哥,如果她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他一定会让她规矩站好,不要撒娇。   蓬灵开开心心地端着餐盘去吃饭了。   沈卞清顿了一会儿,才跟着走到她刚才打菜的窗口,要了几个菜。   身后跟着的阿尔法平日里都是观察哪个窗口的阿姨今天心情好,就去哪个窗口打菜,刚才见蓬灵端着满满当当的菜离开,自己上司也破天荒在普通窗口打菜,顿时觉得今天他的选择一定不会错了。   他跟着上前,开口就问:“那个牛肉还有吗?”   阿姨用铁勺翻了翻面前的包心菜,回:“没了。”   阿尔法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往脚底下点,压低了声音猛使眼色:“我知道……下面呢?”   阿姨岿然不动,勺子都不铲了,一叉腰,不耐烦:“说了没了。”   阿尔法委委屈屈地点了几个肉菜,更加心酸地看着阿姨的手一如既往地抖。他垂头丧气地端着盘子窝在桌子上吃饭,一抬头就能看到蓬灵与自己残忍的对比,她盛得多,倒真的能吃完。   阿尔法早就吃完饭了,还坐在原地盯着她,等她终于收盘子离开,再一转头,看到自己上司也用纸巾擦拭了下嘴角,而后结束了用餐。   他俩一个吃得多,一个向来吃饭慢条斯理的,只有自己,是因为菜不够吃而干坐在这里。   傍晚,常规工作都结束了,舰上众人在晚餐后会结伴去操场散散步,沈卞清晚上还要听一个汇报,在食堂再一次偶遇蓬灵后,这顿晚饭倒是速战速决了。   因为蓬灵晚上忽然加速干饭,一吃完就把盘子一收,而后进了食堂后厨的休息室。   沈卞清在水槽边慢慢洗手,等再见到她,她怀里抱了一只狗出来,一边哄一边把狗绳套上,而后径直朝着操场而去。   沈卞清揿灭水龙头,慢慢擦干手上的水珠,而后不急不缓地也朝外走去。   蓬灵抱着的狗是食堂后厨的,算半个后勤人员,一小部分大厨和部分阿姨原先就在军区工作,这次抽调了人员,她们也随队上了舰,为军队提供熟悉的口味。   她第一天来堂食已经很晚了,食堂差不多都收工了,几个大厨和阿姨在那吃饭,桌底下就趴着这只小狗。蓬灵觉得可爱,分了几块肉,很快,小狗就很有眼力劲地贴着她的脚背将尾巴摇成螺旋桨。   几个阿姨笑骂:“叫小胖,又馋又谄媚的一只胖狗。”但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宠它。   蓬灵弯腰摸了摸小胖的大耳朵,它是一只比格和土狗的串串,精力旺盛,厨房阿姨和后厨都没那么多时间遛它。   “我可以帮忙遛。”蓬灵又喂了它几块肉,越看越喜欢,“阿姨,你们尽管叫我好了。”   她忽然就这么通过狗狗教跟食堂打好了关系。   操场上人不少,外圈是散步的人,内圈则都被默契地空出来,留给一群新兵蛋子训练。   蓬灵则在最内圈的草坪上遛狗。   沈卞清一到操场,还没散完一圈,就被眼尖的排长发现了,随即上前打了个招呼:“沈监,过来视察训练?”   沈卞清收回目光,对他宽和地笑了笑:“只是消消食,你们辛苦。”   两人随意交谈了几句,再一错眼,又一组轻装体能训练的5圈跑完了,这群统一穿着训练服的alpha散开,操场上似乎更加挤了,沈卞清甚至第一眼都没找到蓬灵去哪儿了。   但很快,他听到了精力旺盛的狗叫声。   沈卞清投去视线,跟排长聊天时露出的那点平常笑意渐渐消散了。   胖狗走一会就要歇一歇,而蓬灵看起来也有些气喘吁吁,她脸颊处粘着发丝,脸蛋红扑扑的,射灯下,显得她的嘴唇也格外红润莹泽。   她的身边围着好几个刚结束训练的,血气方刚的alpha。   “这狗是你的吗?”那几个alpha像是从没见过狗一样凑过去。   蓬灵今天的运动量也超标了,她有些喘,正好歇一歇,听见有别的人对小胖感兴趣,立刻说:“不是我的,是食堂的。”   “哎呀,真是可爱啊。”那几个alpha顺势蹲下去,轮番摸摸狗头,看起来已经被小胖狗征服了柔软的心肠。   沈卞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持续不断的攀谈声,脸上越发没了表情。   真是有趣,这狗明明就是后厨随军登舰后一同带上来的,这群二十岁上下的新兵每天在军区吃饭,见这条狗的次数远远大于放假的次数,要是他没记错,因为串串小胖长得一般,还被这群人吐槽长得跟癞头宝似的,说它一天天超雄狂叫,会吃会拉还时不时疯跑,现在脑子一失忆,声音一夹揉,为了搭讪开始睁眼说瞎话变成“好可爱的一只狗了?”   这群人一蹲下,小胖直接往草坪上一躺,翻肚子跟人撒娇,那群alpha又开始矫揉造作地怪叫起来,一口一个:“好有缘啊,下次我也可以帮忙遛的。”   “还是我来吧,你不是刚才还说练得快累吐了吗?”   “滚,我啥时候说了!”   蓬灵一个劲地笑,她也走累了,也跟着蹲下,声音一低,一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沈卞清听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她时不时被一群毛头小子逗笑,脸颊上两个小梨涡浅浅。   他忽地想起那天问她想要一等公民是为了什么。   她的光脑因浏览记录而推送的内容和她的回答,都是弥补门户差距,钓个金龟婿。   沈漾不在眼前碍眼了,这里却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一大波alpha。   沈卞清回身,重新叫住了排长,他脸上笑意不减,跟平时一样询问了下训练内容,末了,轻飘飘地说了句:“舰艇上的含氧量跟陆地有些区别,如果要练心肺,可以减少休息时间拉练。”   排长立刻吹哨叫来班长,拍着手叫唤:“来来来,集合,看大家都不怎么累嘛,来一组12分钟库伯测试!”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但半分钟内,所有身着训练服的士兵都集合完毕了。   沈卞清瞥了眼只剩下一人一狗的omega,她拍拍小狗脑袋,说:“我们也回去啦。”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再二十几分钟,他也该去开会了。   沈卞清往回走,饭后消食完毕,现在当真身心舒畅。   但他没想到这点好心情会在他结束会议后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半小时的会,就变天了。   沈卞清结束今日工作,正打算回到房间整理工作日志,经过舰艇景观长廊时,听到一个拉练结束并洗完澡往回走的alpha跟身旁的朋友说:   “你见过那个新面孔的omega没有?特别温柔特别爱笑,我第一次做这么舒服的信息素抚慰,绝对不是医院或者部队里那些进门就给你一针的体验!”   “卧槽哪里?我怎么不知道,哪有omega?”   “晚上遛癞头……不是,小胖的那个漂亮女生,你居然没看见?!”   “你他X刚才怎么不说?我说我喝口水的功夫,就找不到你人影了,敢情吃独食去了。”   那alpha“嘿嘿”笑了两声:“而且她还没怎么要积分,说能帮上忙就好了,说她还在实习中,太谦虚了,她就搭了下我的手,我神智都灵清了。”   “她没要积分你个畜生还真不给?”   “屁,我当然给了!她硬不要我硬给,我傻吗?这种之后一定会被预约满,我留一个抠门的第一印象,是之后三个季度都不想约上抚慰了吗?”   “真的长得很漂亮。”那个alpha就是在操场上睁眼说瞎话的其中之一,沈卞清记得那几个小子每一张脸,他像是陷入幻想一般美美感慨了一句,“没有永久标记,她应该没有伴侣——”   “她有alpha了。”沈卞清冷冷出声。   几个小伙子吓了一大跳,一见到面色冷凝的沈监,更是吓得连忙一个立正:“沈,沈监。”   “蓬灵……你们说的那个omega,在哪里给你们做的信息素抚慰?”沈卞清的脸色并没有好看一点,他上前走到几人面前,站定,盯着那个洗完澡的alpha质问。   “在生活区,我去买冰水碰到她,就坐在小卖部的桌子旁,几分钟……”   沈卞清在他身上闻不太出omega的信息素气味,想来蓬灵医生一如既往谨慎小心,用气溶胶囊将信息素清理得干干净净,但沈卞清这几天也没有捕捉到一丁点的信息素香气,哪怕明明他才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都在那儿?”   “不是,内网上有人发帖,还有在健身房外侧的吸烟室内的。”   还是游击战,沈卞清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顺着这点信息点开天际巡航本艘舰艇的内网航旅app,里面还真有两个新帖子在分享这个小道消息。   “你叫什么名字。”沈卞清浏览完帖子,却没有坦白从宽处理,而是一抬眼皮淡淡问。   那alpha如丧考妣地回答了。   帖子暂时看到的人还不多,沈卞清往帖子里提到的那几个地点走,但狡猾的黑心医生早就没了影子,他绕了一圈,最后在帖子下方模仿口吻说了句:“机房可以么?”   帖子一如既往没有蓬灵的回复,但沈卞清还是独自去了四楼的机房。   将近晚上十点,他没有等到想等的人,却只撞上抱着小胖的阿尔法。   阿尔法大晚上见到自己上司从阴影里走出来,也吓了一大跳,一个没忍住把怀里的狗勒了一下,随即那只狗就狂吠起来。   “你干什么?”沈卞清问。   阿尔法声音虽小,但含着激情:“我听部队里那群人说蓬灵小姐今天去操场遛狗了,难怪啊,她能被阿姨这么喜欢!我也打算帮忙照看一下狗,不知道阿姨会不会也对我好一点,让我吃牛腱子。”   小胖还在狂吠,怎么手动闭麦都不听话,沈卞清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手忙脚乱的阿尔法说:“你,带着你的超雄狗,出去。”   上司心情很差,阿尔法忙不迭抱着狗跑了。   晚上十一点零六分,蓬灵才来到机房。   今天开张情况太好,她在满是二十岁上下的alpha训练的点去操场上溜达了一圈,小范围地在他们那儿漏了点风声,把她这家黑店打了个地基起来。   原本最后这单还能再早点的,但前几单的顾客在结束抚慰后还自来熟地跟她说了好久的话,她这才赴约晚了。   四楼的机房早就熄灯了,蓬灵不确定最后一单的雇主还在不在等她,但为了体现她刚开张时的敬业,她还是决定来走一趟,如果对方真不在了,她还能私聊对方,说自己来了,但可惜没碰上他,明天可以再约过。   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蓬灵站定在帖子中约定的406机房面前,再次核对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依旧一片漆黑,她往墙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摸到了开关。   “啪”的一声,房间里灯光大亮。   她被冷光灯刺了下眼,两秒后睁开微眯的眼睛。   正对着门口只有一把椅子,沈卞清端坐在中央,像是预备家法伺候般,指尖还捏着一把从机房讲台上拿来的戒尺,正直直地望着她。   她僵在原地,而对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下她,最后却冲她温和地笑了下。   他五官清隽柔和,单看面容极易让人放下戒备,可此刻语速缓慢轻柔,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温声细语地问:“现在十一点二十分,这么晚,你去哪了?” 第34章 第 34 章   机房里安静了好半晌,沈卞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像是第一次在小食店遇见时那样,给足了她时间思考如何应对或是撒谎。   蓬灵哪里知道今天好端端的被沈卞清注视了一整天,她定了定神,半真半假道:“遛狗。”   沈卞清微微一笑,尺子在左手手心里拍了一下:“狗呢?”   蓬灵理直气壮:“还了。”   ”好。“沈卞清未置可否,“阿尔法在一个小时前就带着狗跟我说要步你后尘,这舰上的爱狗人士确实不少,尤其是军区里,铁汉柔情,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说明联邦的动物爱护理念传播得很到位。”   蓬灵赞同,还搁这点头呢:“确实哈。”   他眼皮一掀,她立刻将上翘的唇角压平,沈卞清开门见山:“空出的这一个小时你在干什么?”   蓬灵察觉出不妙来,被沈卞清钓鱼执法堵在机房里是她太不小心了,看来以后在网上还得多一道对暗号的环节,赴约之前先得确认别人的身份。   但她才开张,怎么第一天就被抓包了?沈卞清到底长了几只眼睛,这舰艇上1600人,他还能这么精准地关注到她,在她在灰色边缘刚伸出一只脚的第一天就逮到她?   监管者真吓人。   但好歹不是在抚慰现场当场捕获,她眨了眨眼,慢慢瞪出死鱼眼,开始跟他装傻。   沈卞清手里的尺子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说:“过来。”   蓬灵往前微不可见地挪了一步。   他心平气和地望着她。   她讨价还价地再挪一点。   磨磨蹭蹭,终于到了蓬灵觉得可以接受的极限了,因为再往前就进入那尺子的长度范围内,她站定了,不管沈卞清怎么盯着她看,都不肯再动。   你看,跟别的alpha即使是初次见面,也能脑袋挨着脑袋地蹲在草坪上围成一个圈,到他这儿就离这么远。   沈卞清倾身,拉着她的胳膊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蓬灵在他伸手的第一时间就“嗖”地将手缩进袖子里去了,沈卞清隔着衣服攥住她的手腕,想起方才那个alpha说她做抚慰时搭了手腕,可蓬灵从来没有碰过他,一直这么躲着。   沈卞清将人拉近了,没松手,而是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段,抬头扫了她一眼,而后自顾自地像是在剥开一颗笋一样执着把她的手露出来,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   蓬灵哪里敢动,以为他职业病犯了,又得摸着她的脉搏测谎。   她还没来得及酝酿一下,做做撒谎时的心里建设,面前的男人忽然更近地靠近她,头颅微微往前压,在她锁骨处慢慢地嗅了一下。   她看到他低头时露出来的一截冷白脖颈,明晰利落的脊骨微微凸起,从后颈一路没到后背,被穿戴规整的衣物遮住往下蔓延的线条。   他一点点地嗅她,她甚至看不清他微敛的睫毛下是什么神情。   这是监管者在盘查可疑人物时的正常流程吗?蓬灵一动不敢动……但他明明可以用身上的检测仪啊!   她心有所想,也跟着勾了下手指,当真将他戴在手腕上的检测仪的银链从袖口处勾了出来,他抓住她的手微微用了下力,在她乱动的手指上捏了一下,这才松开。   蓬灵以为他终于想起现代科技的存在了,但沈卞清只是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将左手矜持地抬起来往后微微一折,袖子下滑了一段,露出半块检测仪的屏幕,他看也不看,而是在她悄悄往后退半步时提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别动。”   她当真不敢再动,他也没移开视线,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手上不停,将检测仪完全摘了下来,那细长的银链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缠绕了两圈,他则从中间轻轻退出来,而后将检测仪往第一排一丢,“铛”的一声落在桌子上。   他再次说了声:“过来。”   还能怎么过来?   沈卞清没有指望她,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绕过去垂在她身后,悬空着没有触碰到她,但那把尺子还在他手里,此刻存在感很强地正正好贴在她臀后,蓬灵不由自主地跟着站直了,但眼前的监管者太仔细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在她身上检查有没有其他alpha留下的信息素。   三四分钟后,那把尺子擦着她的身体“哒”一声落在地上,蓬灵一个激灵,结果沈卞清的手落下去,就扶在她膝弯处,收着力道将她往里压,把她又往前拉近了点。   两人的小腿几乎快贴在一起了,被他握住的膝后因为受力稍稍往前弯,就好像她下一秒就会抬起一条腿半压在他腿上。   沈卞清仰起脸,温声细语地问:“今天见了几个alpha?”   蓬灵回以清澈愚蠢的目光,继续装傻到底。但她的光脑太活跃了,这种时候了,刚才那些热情过度的客户还在孜孜不倦地想与她交谈,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震动频繁。   沈卞清将目光移过去,把操场上那几个搭讪的alpha的名字一个个报出来,然后微笑着说:“这些,都加上了吧?”   笑容加深:“也没见你愿意跟我说两句话,原来是交新朋友了。”   “但是交新朋友就交新朋友,不能说别人是狗,也不能撒谎说在遛狗,”他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就好像真的在教育她用词不对,“你越骗,我越多想。”   蓬灵从他一口一个报菜名一样报出她今日的客户起就开始冷汗直冒,维护客户是长期合作的一大重要前提,她脱口而出:“不要牵连他们,是我主动的。”   沈卞清扣住她膝弯的手用力了点,睫毛弯弯:“嗯?”   蓬灵绷着脸背诵动员大会的词:“我们要一起度过为期三个季度的航行,就要团结友爱,合作共赢……”   “所以你就大半夜,还跟人,跟完全陌生的alpha独处着做信息素抚慰?”沈卞清直截了当,“我哪怕不讲ao之间的安全问题,行医,你有证吗?”   “这里不是黑市,你走野路子,会有头脑发昏的蠢货以为你给了他信号,alpha就是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生物,你甚至不告诉我一声你去哪里了,真的有意外怎么办?”   蓬灵向来滑跪极快,她见沈卞清在说到最后时表情终于疾言厉色起来,顿时羞愧地低下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泫然欲泣道:“……大哥,不是,沈监,我错了,我认识到错误了。”   沈卞清剩下的话还没讲,被她这呜呜咽咽的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按着以前,在舰艇上曾经有人打过抑制剂的主意,垄断抑制剂后开始高价倒卖,后来被他直接下了处分终止了航行,一封邮件将人从原单位调离出体系。沈卞清认为今天他还没来得及说重话,而他也该把规矩讲清楚。   但他的耳畔处似乎还萦绕着那句大哥,一句很柔软的,音节微微拉长的大哥,就像是制作糖人时被黏黏糊糊拉长的糖丝,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改口成了沈监。   她现在距离他也很近,因为被他扣着膝盖,所以被迫不得不微微往前倾,比中午在食堂的时候距离阿姨还要近,沈卞清停顿了很久,原先预设好的那些话短暂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让她站直了,站好了,不要撒娇。   但他的手没松开,依旧掌着五指将她拢在身前。   安静了片刻,沈卞清像是没听清刚才她的认错词,让人重复:“再说一遍。”   蓬灵沉痛道:“沈监,我再也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了。”   沈卞清的手指很轻微地在她手背上滑动了一下,像是不受控的痉挛,他说:“在外不要叫我大哥,在内……随你。”   “大哥……”蓬灵立刻打蛇随棍上。   沈卞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大概是因为今天实在是忙了一天,下午才拎着两个议题将人驳回,又在对方几次请示下重新梳理了框架,他费了一天的脑,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精力来教训人了。   而且念在她还是初犯,只是习惯了多年的黑市生活,一下子有些水土不服……   还有,这个点是她正常生物钟中,该休息的点了。   沈卞清剩下的话一句都没说,就这么轻轻地放过了她。   他说:“走吧,跟我一起回去。”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消灭在摇篮里了,后面几天,内网上的帖子删除了,他也每天照例能见到她了,沈卞清的心情没有轻松几天,就又发现了蓬灵的不对劲。   她的确在他出门后再出门,在他回房前已经回房,但三餐都在食堂用餐的蓬灵,每天都会有送餐机器人光临,沈卞清堵了一次,在机器人打开肚皮欢快念叨着“请给我一个好评哦,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中,看到送来的一大捧折纸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花上的粉色爱心贺卡洋洋洒洒地写着【谢谢人美心善的蓬灵医生,下次老地方不见不散,请您务必接受我的预约申请!】   沈卞清站在掀开肚皮的机器人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满贺卡画着的粉色爱心,一直到取餐超时,那碍眼的纸花才被机器人吞回去。   真是有意思了,一群军区里的蠢东西还有这么心灵手巧的,是平时的训练太轻松了,以至于业余生活过得这么多姿多彩,才艺双全。   原来蓬灵开始地下工作了啊。   这个念头在沈卞清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偏生他今日被满满当当的日程架住,沈卞清人在会议室和虚拟屏前,效率却奇低无比,国土局的报告向他汇报了三次,他还迟迟没有做出定论,而是将材料一收,说回头再论。   静不下心,沈卞清连午饭都没吃,因为今日结束上午的工作已经太晚了,蓬灵不在,他却满脑子都是她此刻是不是又跟哪个行事不正的alpha出双入对。   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生活老师班主任和宿管,抓早恋后没有斩草除根,导致人直接跑去小树林了,留下他越想越不敢细想,只会生一肚子气并且想要棒打鸳鸯。   当晚,蓬灵照例掐着点回来的,她最近收集了沈卞清的第一手工作时间安排,这事不难,医疗中心的人以为她是他妹妹,对她和颜悦色且知无不言,另外阿尔法最近成了她的狗友,嘴上也不防备着她,蓬灵不是秘书,胜似秘书,就像是时刻关注是否会来实验室的导师一样,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沈卞清今天最后一个常规巡逻结束于晚八点,蓬灵美滋滋地掐着七点半回来,一打开门,靠在玄关处偏头望着她的男人不是沈监是谁啊!   蓬灵连做表情管理的时间都没有,结结巴巴地叫了声:“沈监……”   沈卞清几乎要气笑了,他都不知道她原来有这么好的本事,对他了如指掌到跟在他身上装了监控似的。她能这么关注他,他本该拥有一个完美的好心情,前提是这些功夫不是为了背着他去见别的alpha。   他的目光凝在她耳畔,伸手,从那里的长发中间捻了一根草下来。   很好,真的去小树林,去草坪打滚了。   沈卞清指腹揉搓,把这根草碾碎了,说:“我们谈谈。”   蓬灵焉头巴脑地跟着他去到他的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空间,规整得近乎刻板,房间采光偏冷调,贴墙的全是书柜和文件柜,所有书籍、卷宗、档案、律法典籍全部分类收纳,文件则按项目、时限、密级分层归档。   中间只有一张过分宽大的桌面,一尘不染,只摆着超薄笔记本电脑,几根钢笔与一个茶杯,左上角是待批阅的公务,竖起来的日程本密密麻麻排满工作。边角立着极简金属相框,里面不是私人合照,而是监管署的任务纪念照。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沈卞清按了下遥控器,灰色的窗帘自动拉上,他让蓬灵坐,又问她要喝水还是喝牛奶。   蓬灵现在哪里听得进话,胡乱点头。   沈卞清看她一眼,语气还是温和的:“我记得你每天晚上都会喝牛奶,牛奶吧。”   他出了书房,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鲜牛奶,是她平时让机器人送的,看不出来沈卞清这么有品味,这是她喝了一圈后觉得奶味最重最好喝的一款。   沈卞清替她把牛奶用恒温器温上,回到书桌前,说:“蓬灵,你要做信息素抚慰,我已经了解到你的决心了。”   这种开头,下一句就是“但是”了,蓬灵正在胡乱寻思今天要再怎么滑跪才行,沈卞清下一句是:“我给你安排了一个专属的办公室,你可以去那里,不要躲躲藏藏。”   顿了顿,他说:“也不要去光线昏暗,空间狭窄的地方了。”   蓬灵有些愕然,但沈卞清就像是那天来到她的诊室为她介绍两套房产一样唤醒虚拟屏,把他今日选好的办公室展示给她看。   这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采光很好,看起来通透透气,灯带一开,房间里更是亮得如同高三高考倒计时的教室一样,完全生不起一点暧昧旖旎的意思,只有专业和肃杀四个字。   而且头顶的天花板还有信息素探测报警器,一旦有alpha在易感期暴走,报警器会立刻联动响应,舰艇上的维/保部队会第一时间及时赶来。   最重要的是,这个房间就在各种商务室和会议室那儿,是舰艇上集中的工作区,要是蓬灵没记错,沈卞清每天都会经过那片地方。   这真的是一个考虑周全的房间,蓬灵快速瞄他一眼,再瞄一眼,小声说:“真的吗?会不会太高调了?你不会抓我无证吗?”   沈卞清说:“要有证,考。”   “我今天去详细打听了,也问了不少人,你其实很适合去考信息素医疗执业许可,考出后,在军警校,部队,那些地方招收军医时会着重多招录这个岗位。”他顿了顿,面色如常道,“还有天际巡航,每年的天际巡航时间长,对这种人才的需求量也很大,这是算作正常服役的,不仅仅是一等公民上的单次积分,以后你会额外多拿一本军官证,会有更多的便利。”   外面的恒温器“叮叮当当”地响起一阵舒缓的轻音乐,沈卞清起身去取,将温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中,轻轻放在蓬灵面前,他说话声音柔和温润得像是面前这杯牛奶:   “蓬灵,你很厉害,有天赋的话,就好好用,不要东躲西藏,你会站在镁光灯下的。”   蓬灵看了他好一会儿,沈卞清也没动,就这么一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低头与她对视。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说:“但是等考完试,只有三个季度,我来不及凑够积分啊。”   “军警类的考试与社会招聘不同,公职人员的录取也是另行组织的,你走军医这条路,就在其中,通过率和组织次数更高,你在这次的航行上,你的参加资格我会给你写介绍信,我替你担保,”他说。   “但考试得靠你自己,我允许你在备考期间凭你自己的本事继续做抚慰,就当你是在练实操了,但这是你提前从我这里预支的,你考过,那些积分我都认,不会卡你每季度评级,不过,三个季度后你那些积分作废,我不会留情面,可以做到吗?”   蓬灵想了好一会儿。   沈卞清耐心地等着她,脑子里再次浮现出管道里的那个omega,天赋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蓬灵哪怕没有那样的天赋,但他越跟她相处,越莫名觉得,她也能做到更多。   他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本身有无限可能。”   “怎么考?”蓬灵开口。   沈卞清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松弛下来,他绕回书桌对面,说:“理论考试,我让新谷带你,教材和网课都有;实操考核,这个大概会是你的强项,我相信你。”   蓬灵点点头。   沈卞清的唇角也有了笑意,他眼里有光,看向她的时候无限温柔:“嗯,还有一个体能测试,就这三项。”   “等等!什么!?”蓬灵忽然拔高了声音。   沈卞清一怔:“体能测试?”   蓬灵表情肃穆:“不考了。”   “?”   蓬灵第二天就被拉去操练加学习了,沈卞清分别细细嘱咐了新谷和阿尔法等人,一个看着她学,另一个帮她掐表3000米,顺便强调了下别让任何军区alpha凑过来,来就让人滚。   上午结束,沈卞清径直去找了新谷,新谷说:“挺聪明的,学习快,接受能力也很强,实操/我没试,估计完全不是问题,就是野路子,回头重点让她练练操作规范性就行。”   “她的通俗常识很扎实啊,”新谷多提了一嘴,“感觉像是正儿八经上过学读过书的,不像是在黑市里谋生长大的孤儿。”   沈卞清微微一顿。   但很快,阿尔法的通讯请求就催命似的响起来。   等沈卞清到训练场时,蓬灵像是个变异的僵尸一样刚刚走完最后一百米,她一过终点线就往地上坠,半死不活地窝在那儿。   阿尔法站在一旁,手里捏着表,表情为难,看向沈卞清时更是欲言又止。   “怎么?”沈卞清眼里没有阿尔法,只顾着快碎成一摊泥的蓬灵,快步上前。   阿尔法挠挠头,一板一眼汇报道:“她根本跑不完3000米,我按着omega的标准的,她及格不了……呃,是远远不能及格。”   蓬灵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累得大喘气,连人都直不起来。沈卞清一条膝盖压在地上,迅速扶住她,见她一张脸都白了,想都没想,有些心疼地摸了下她的脸,蹙眉怜惜道:“要不要喝点水?”   蓬灵胡乱点头,呼吸时跟个破风箱一样。   他帮她举着杯子,调整她舒服的角度喂她喝水,蓬灵浑身酸痛,一动不想动,就着沈卞清的手喝得乱七八糟,他控制了一下,一手擦去她下巴上的水,说:“不要喝太急。”   蓬灵灌完水,跟歇菜的鱼一样往前栽,悲怆道:“考不了考不了!!”   沈卞清杯子都没拧紧,手臂一张,她就这么有气无力地倒在他臂弯里,还把汗湿的额头贴在他今日刚换的制服上,那些潮湿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向他,沈卞清的神色却完全柔软了下来,收拢手臂虚搂着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轻轻拍她的背,像是根本没有在意阿尔法的话,轻声细语地哄人:“很厉害,虽然后半段是走的,但也没有中途放弃。”   蓬灵累得不想说话了,他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哄,断断续续地安抚,用他的手帕一点点帮她擦掉脸颊上的汗,擦干净过终点线时双手往地上一撑的弄脏的手指。   她闻到他身上清润的茶香,或许不是信息素,他平时也在喝茶,只是浓茶发苦,他的信息素更加缥缈湿润,后味带着一点回甘。   沈卞清还在轻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他第一次触碰到她,以这种完全依赖亲昵的姿势,一颗心仿佛也被泡在水里,但很快又微微发起酸来。   他发觉她真的有些偏瘦了,她的房门旁就放着一个体重秤,每次吃完饭后就立刻上称,大约也是在努力养好自己。   心尖似乎被人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掌在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心疼。   他说:“蓬灵,你每天跟我一起吃饭吧。”   “唔?”她像是没听清,闷在他衣服里回了一声。   我会把你养得很好。   这句话在齿尖绕了又绕,最后还是没说,沈卞清轻轻道:“会更健康一点。”   蓬灵有气无力:“我很能吃,跟小胖一样,我也是只串串比格,”   “嗯,我知道。”他似乎笑了一下。   她真的累得不行了,又低声嘟囔了句:“我不骗你,我真的是只比格。”   她说了两遍,沈卞清轻微地顿了下,并没有多想。   但他说:“不是,你会是很棒的蓬灵医生。” 第35章 第 35 章   蓬灵再次将自己的日子排得满满当当。   沈卞清也很忙,按理来说两个大忙人很难真正有机会碰个头,她每天又读书又做抚慰,要不是吃饭能一起,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好在蓬灵对吃这件事很上心,所以天天准时在光脑上给他发消息,主要方式是“拍一拍”她自己,因为她编辑的小尾巴是“几点开饭?”,沈卞清就会回复她:【快了,我十分钟就结束了。】   蓬灵:【不急,半小时我也等【期待】【期待】【亮晶晶眼睛】】   她这么积极,主要是沈卞清开小灶,他的私房小厨房实在是太顶了,舰艇上没有太多选择,很多新鲜物资是需要从补给舰那里买的,但补给舰又不不是天天围着这一艘舰艇转。   那就得砸钱并花心思,而私人加急的星际快运非常昂贵,可沈卞清自从那天让她跟他一起用饭后,每一天都把第二天的餐定下,再通过星际快运运上来。   更别说这种骄奢淫逸的世家享用的都是非常高品质的食物,简直给蓬灵吃开眼了,她一边唾弃社会分配不均,一边也唾弃一下自己,然后埋头努力干饭。   今天吃的是顶级谷饲牛排,沈卞清很注重她每日的蛋白质摄入量,给她准备的肉类分量很足,怕她挑食,一人一个分餐盘里还烤了秋葵。   秋葵特别新鲜,蓬灵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口感,没忍住吃多了几筷子,谁知道沈卞清起身暂离,过了会又端出来一盘秋葵放在桌上:“正好,有多。”   蓬灵伸出筷子去夹,他直接将整个盘子给她拿近了点,这哪好意思,她连忙说:“没事没事。”然后习惯性一把把椅子拉近。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点摩擦声,蓬灵忽然顿住,想起这里不是在跟沈漾吃饭。   沈卞清吃饭非常斯文规矩,细嚼慢咽的,两人的座位也隔着标准的餐桌距离,可不是跟沈漾那样窝在一起跟打野食似的。   她犹豫着想说要不再拉回去,才刚动了一下,被沈卞清阻止了。   他正在给她盛一小碗冬瓜茸,茸底是用老母鸡、火腿和瑶柱吊了六个小时的清高汤,沈卞清撇掉表面的油脂,只剩下一种接近水质的清澈。   他将冬瓜茸稳稳放在她面前,说:“桌子是太大了,靠近点吃方便。”   蓬灵松口气,随口说:“之前习惯了。”   沈卞清才刚坐下,叉子一顿,点在盘子边缘,问:“沈漾平时出完任务,回来吃饭?”   冬瓜茸浮在汤里,像半透明的云层碎片,入口即融,蓬灵很喜欢,大口喝了几口汤,勺子一搁,说:“是啊是啊,我会给他留,他不挑食。”   沈卞清没说话,他保持着刀尖划在盘子上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垂下眼。七分熟的肉被切开时会渗透出鲜泽的血丝,很容易想起沈漾那张鬼气森森的脸。   他面上没什么波澜,银刀又往下划开一寸,手很稳,很沉,肉的纹理被粗暴地划开,边缘微微内缩坍塌,好像剖开的皮肤蜷缩在了一起,暴露出更加血肉模糊的内里。   他叉起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又拣了一小块脱脂的干酪,叉子一转,随口问:“你跟沈漾最近还有联系吗?”   一说到这个蓬灵就皱眉:“这里好像消息滞后特别严重,信号也烂,我都发不出去,有些发成功有些不行,掐头去尾对面也看不懂啊,而且发出去再等到回复,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沈卞清咽下口中的牛排,微蹙的眉心舒展开,若无其事地跟她解释:“舰艇上就是这样的,局域内部网可以使用,联系外部,需要去舰桥的指挥层,一般不对外使用。”   蓬灵点点头:“后来我也不怎么发了,他也没怎么跟我联系,可能是回到沈家比较忙。”   沈卞清“嗯”一声,姿态轻松地给她开了只冰镇海胆,拌入现磨的山葵泥,再滴两滴柑橘醋,递过去时把椅子一拉,自然而然地坐近了:“尝尝这个,新鲜的,一点不腥,很鲜甜。”   蓬灵跟着沈大监管睁眼看世界,来者不拒,就这么挤在一起吃饭。   沈卞清手肘旁就是她,果然沈漾还是会过日子,靠近了在一起吃饭的确别有一番滋味。   他细细擦拭手指,心想,之后吃饭,除必要的单盅滋补品外,就不分餐了。   反正蓬灵也习、惯、了、。   他也很快就会习惯的。   蓬灵吃完饭就去学习了,下午跟新谷约好了,他有四十分钟的空闲时间,刚好可以给她答答疑。   新谷一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往她身后猛张望。   “你找谁?”蓬灵疑惑。   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新谷这才坐下,刻意将两人的椅子拉开了点距离:“没谁。”   现在不来,等下也会旁若无人地经过的,他已经不是之前蒙在鼓里的新谷了。   之前蓬灵问题多得令人发指,天天追着他问,但她嘴甜,一口一个“新谷老师”地叫,会捧会夸,新谷虽然被强行塞了个从零开始的学生,但嫌烦的同时也觉得蓬灵好学的这股劲他还是欣赏的。   尤其是跟他争论主观题的答案时,很容易吵着吵着就忘记了时间,蓬灵也是个拼命三娘,这段时间又学,又没有减少抚慰接单,时间就这么点,两人有时候快晚上十点了还在挑灯夜吵,不是,是挑灯夜学。   学医哪有什么早睡,他一上头就去抢她的笔在题册上“刷刷”地划,用笔尖啪啪点纸张:“你不对,你先别讲话,听我说!”   这样“友好探讨”了一段时间,新谷偶尔抬头,会看见沈卞清莫名其妙经过这个房间的次数大大增加。   他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个房间本来就离各种会议室非常近,但前几天他吃午饭,沈卞清忽然过来了。   谁要跟上司一起吃饭啊!   但沈卞清没落座,站在他面前说:“我要回去跟蓬灵一起吃。”   然后没头没尾地提醒他:“注意用眼,保持用眼距离。”   新谷思来想去不解其意,终于有次跟蓬灵讨论问题时赢了,扬眉吐气地一抓头发抬起头,发现黑屏的屏幕上倒影出两个人凑得很近。   他突然冷汗直冒,终于大彻大悟。   沈监说话真是弯弯绕绕。   新谷仗着自己“老师”的权威身份,不容置喙地重新定下了探讨时间,并且再三强调:“晚上我没时间!”   尊敬师长的蓬灵说好。   不过很快蓬灵就换了目标了,医疗中心里有另一个二等公民omega,是刚完成规培的联邦医科大学研究生,一个娃娃脸,戴着黑镜框的女孩裘寻珂。   平时看起来是少言寡语的书呆子模样,在准备读博,但蓬灵跟她关系很好,最初似乎是裘寻珂突然进入发情期了,但她还没知觉,蓬灵发觉了,从她身边走过后又”哒哒哒“地跑回来,直接把自己的抑制剂给她了。   类似于千年前女孩子之间哪怕是陌生人也会互相借卫生巾一样,之后裘寻珂请蓬灵喝热可可,顶着一张做研究的严肃脸说她本人爱喝。   蓬灵一口一个珂珂珂珂,偶尔也变成可可,热可可的可可,两人晚上回到房间,还连麦学习。   这样的日子过得满足又开心。   可最困难的还是体测。   战术障碍跑,医疗射击,信息素应激救援这几项蓬灵都还没那么大差距,练一练还是有希望的,但耐力类项目实在太差。   偏偏里面有个3000米。   沈卞清也没假手于人,除了请军区里资深的军官教她,射击几乎是手把手教,3000米平时让阿尔法和布拉沃轮流给她掐表。   3000米的omega及格线是20分钟,满分15分钟,蓬灵第一次翻了个倍,41分钟,阿尔法没敢说,倒是轮到布拉沃给她掐表,不可置信。   他用看早期人类驯服四肢的惊悚目光看着她,说:“alpha及格线12分30秒,满分10分30秒以内,蓬灵小姐,你花的时间,我能跑四趟。”   蓬灵原本就只剩半条命,听完直接咽气了。   恰好碰到沈卞清来看她,其实他几乎每次她跑3000米都会来,因为蓬灵对3000米有一种虔诚的恐慌,知道自己周五又要练3000米了,她周一就开始紧张,就开始食不知味,导致一起吃饭的沈卞清比她还了解她何时要跑3000米了。   蓬灵躺在地上,仰天看着出现在她面前的沈卞清,悲从心来,说:“我跑完3000米等下应该还要练一组障碍跑,但我腿酸。”   沈卞清:“那还练吗?”   蓬灵更悲伤:“我有的选吗?……算了,等下结束了我是有个单,客户很人性化,说可以去健身房碰头,他顺便可以帮我拉伸一下,他说他有丰富的拉伸经验,保管拉完让我不酸不疼——”   “不许去。”沈卞清打断,“躺医疗仓能缓解乳酸堆积,还有,腿酸就不用腿了,去射击馆。”   射击一直是沈卞清亲力亲为来教的她,蓬灵其实不太有枪械使用的感觉,以前在黑市里带着枪主打一个威慑力大于杀伤力,而且沈漾给她准备的枪口径大,就是为了弥补她准头死烂的手法。   但现在正儿八经要考枪法,每次打完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就偷偷瞟沈卞清。   今天也是,蓬灵故作镇定地打完三组,沈卞清问她:“刚才那样对吗?”   蓬灵先是仔细分析了一下沈监的语气,奈何这人的语调365天天天都是心平气和的,不管是发火还是冷嘲都不会显得脸红脖子粗,她根本无从判断。   蓬灵只得转而揣摩着他的面色,说:“不太对。”   沈卞清稍霁……可以,她起码理论上是懂的,便循循善诱:“哪里不对?”   蓬灵继续盯着他,拖长语调:“哪里不对呢……?”   沈卞清:……   “你怎么判断的?”   蓬灵老老实实:“通过你的脸色。”   沈卞清:……   他说:“再来,手感练出来再说。”   说练就练,蓬灵在这种事上有一种执拗的韧劲,她大概知道自己手臂力量不足,虽然每天在房间里摆着两个小哑铃站着看网课,但实际到射击馆,自己的手还是不稳。   沈卞清去给她接水的当口,蓬灵心一横,直接换了把更重的巴/雷/特,一抬起来手臂明显就往下沉,但她还是往上颠了颠,用下巴和肩膀艰难卡住了,瞄准准心。   “轰”的一声。   沈卞清一回来就听到这声,他心一跳,脱口而出:“蓬灵!”   蓬灵被后坐力往后一撞,差点被掀翻,但手里牢牢地握紧了枪,居然控住了枪口没有飞到天上去。   可沈卞清依旧心有余悸,他语气稍重:“小心点,掀翻后摔了怎么办?”   蓬灵稳稳抱着枪,没被吓到,飞快道:“摔了就爬起来啊。”   沈卞清怔了下。   她又扭回头继续练。   沈卞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她这段时间一直很用功,每天晚上,她的房间灯都是亮着的,那些光长久地从门缝底下泄出来,有时候他会觉得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新谷一开始被她缠得不行,说蓬灵简直是问题宝宝不懂就问,一天天问问问,但又说她聪明,后来蓬灵就会整理好问题第二天统一问新谷,节约时间,新谷反而不好意思了,还说自己从来没有表露出不耐烦,不知道蓬灵怎么就这样了,内疚好一阵子后,新谷忍不住问他:“头儿,蓬灵以前是过看人眼色的日子的吗?她好敏锐。”   她的积分也没少积,她的门前一直鬼鬼祟祟有其他alpha送小礼物。医疗中心那个研究生也时不时会来找蓬灵,沈卞清碰到过她两次,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她说等蓬灵去自习室。   蓬灵每天都很充实,但会信守承诺来跟他一起吃饭,他的时间便奇异地与她同频起来。他也睡得晚,从那天他找她正式谈话并给她温牛奶后,她以为他也跟她一样爱喝那个牌子的牛奶。此后,每一天,蓬灵自己买牛奶的时候也会给他门口放一瓶,像是一个勤勤恳恳,雷打不动的小送奶工。   沈卞清没说什么,走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臂调整姿势:“你姿势不对,所以准星会飘。”   他没让她换枪,考试不考巴/雷/特,但蓬灵拣起了这把枪,他就陪着她练。蓬灵偷瞄了他几眼,沈卞清大概清楚敏锐又敏感的蓬灵小蜗牛又开始用触角偷偷捕捉氛围,如果有不对她很快就会缩回壳里,然后委屈自己,并善解人意地换回枪,将眼前的事解决。   “练这个也很好,起码拿过,你之后也不会完全陌生。”沈卞清说,“医学期末考试不划重点,因为病人生病没有重点,野外和战场也是,你能拿到的枪不会永远都是考试指定用枪,你想练不同的枪,这很好。”   他感觉到身前的人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则托住枪托,告诉她肩膀需要稍稍内扣。   重型枪/支后坐力强,蓬灵力气不够,控不太住,往后一撞会撞到他,沈卞清也不躲开,就这么给她当肉垫,只会顺势将枪支一次又一次地扶抵住她的锁骨,跟她说怎么借用身体卡住并发力,他说话的时候就站在她后方这么垂着头,两只手从两边绕过来。   蓬灵头发梳得高高的,露出脖子,她的阻隔贴贴得很牢固,在他之前疾言厉色教训她信息素本身是很私人的东西,让她改改黑市的野路子之后,她在他面前特别注意,沈卞清闻到她运动时体温升高后更加好闻的气息,无关基因中带有的信息素,哪怕什么都闻不到,他也很喜欢靠近她时的空气。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闻到她的信息素了,或许这样的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的美好。   蓬灵每次听他讲都会扬起脸,就好像被他圈在怀里抬头看看她,沈卞清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与她对视,只觉得出汗后她的瞳孔更加明亮灵动,像是水洗过的星星被他掬在手心。   这么近的距离,他稍稍低下头就能亲吻她的眼睛,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动。   偶尔他在想,蓬灵哪怕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他也会沉迷于她本身。   他给她做示范,十个十环,又讲移动靶,蓬灵一直piapia鼓掌,说:“好厉害好厉害,你以前在联邦军校是第一名是不是,我听说啦。”   沈卞清重新装子弹,上膛,递给她,说:“没有什么。”   蓬灵接过来继续练,她眯起一只眼睛对准准星,说:“怎么会,每一次第一名都值得被鼓掌啊。”   每一次么?十岁那年,他在家族测试中就拿了第一,父亲站在他面前,没有拥抱也没有夸奖,只是说:“很好。”   然后转身走了。   沈卞清站在那里,不知道“很好”是够了还是不够。   后来他明白了,在沈家,“很好”就是最高评价,因为沈家人不说“我爱你”,不说“我为你感到骄傲”,只说“很好”。   但“很好”不会让人温暖,它只会让人更努力地去够那个永远够不到的“更好”。   蓬灵又打完一个十发,甩了甩手臂,回过头,居然还记得方才的话题,问:“为什么不夸你?”   沈卞清看着她,新谷说的对,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敏锐的,情绪柔软细腻的omega,能从一点点线索里精准地问出被埋在最底下的问题。   “我小时候出色得不明显。”   “你从小就考第一,你不出色?”蓬灵鄙夷,“你的履历星网上都查得到,过分谦虚好欠揍啊沈监。”   “真的,”沈卞清很淡地笑了下,“我分化期的时候家族急着给我测信息素,发现我的信息素比一般alpha淡,难捕捉,医学上,一般这种指征预兆着精神力成熟后也不会是顶级alpha,所以不怎么被在意。”   “但你后来就是顶级alpha了啊。”   “是啊,不过那都是很后来的事了。”   蓬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他用轻飘飘的,不甚在意的口吻说起十几岁时的往事。   应该是怅然若失的吧。   不过从来不被夸奖的沈监,能对着她41分钟的3000米成绩一遍遍地夸赞她。   她转回头,继续练枪。   晚上,医疗中心的一群人难得空闲,大家在舰艇上没什么娱乐活动,被蓬灵提议索性玩鬼抓人的游戏。   阿尔法布拉沃他们原本没参加,但这两人经过医疗中心门口时,蓬灵跟珂珂在自助饮料机那里买饮料。   “我分不清沈监身边那几个。”裘寻珂双手各拿着杯可乐,用胳膊推了下眼镜,“谁是谁?”   “很好认的,我教你,”蓬灵在给全体医疗中心的人带饮料,一杯接着一杯买,“新谷是耳朵上打满耳钉的那个,钉子户,这个你认识。”   阿尔法咧嘴一笑,往后退了几步,布拉沃被迫跟着退到不被两个omega发现的距离,几乎快听不清饮料机旁的对话。   “你退什么?”布拉沃疑惑不解。   “听听真心话。”阿尔法不知道在自豪个什么劲,“钉子户是我发扬光大的,我听听我是什么。”   蓬灵又接完一杯:“阿尔法爱看剧爱遛狗,冲浪达人,活宝,是个路痴。”   听起来不错,阿尔法很满意,但两个omega侧过了身用袋子装饮料,他只得再退,防止偷听被发觉。   “我还没听清我是什么。”布拉沃皱眉。   “别急,”阿尔法信誓旦旦,“我辨认口型的本事一流,不用听声。”   “至于布拉沃……”蓬灵犯难,“他很一板一眼,比较严肃,嗯……”   “哦,我有印象了,”裘寻珂用一张好学生的脸说出,“他臀大肌锻炼得非常出色。”   蓬灵恍然大悟,终于掌握了精髓,连声赞叹:“还得是你,是的。”   裘寻珂:“主要是我前几天看科普节目,草原上有种羊,也是臀部非常丰满,突然联想到了。”   “对的,”蓬灵也跟着歪题憧憬,“我还没吃过羊尾油呢,不知道那是什么。”   布拉沃一句没听清,他身前站着沉思许久的阿尔法,问:“所以她们说了什么?”   阿尔法眉毛打结又松开,反复默念了几句验证哪个词是合理的,最后肯定道:“说你阳痿。”   布拉沃:????   阿尔法也没想到只是随便心血来潮,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但蓬灵跟裘寻珂都是医疗中心的人,理论上有途径能查阅舰艇上每个人的健康报告,他低声安慰:“哥们,我以前不知道,你放心,我以后也不知道。”   他拍胸顿足地保证完,一抬头,哪还有布拉沃的身影,他一声不吭找两个omega去解释去了。   “哎呀!这呆瓜!”阿尔法也跟着冲过去。   结果两人也被拉去医疗中心,还被蓬灵每人塞了一杯可乐,误会解除。   鬼抓人这游戏,蓬灵简直战无不胜,她虽然以前没玩过,但是她长了一副狗鼻子,医疗中心的各位已经极力遮掩自己身上的信息素,但还是被她一抓一个准。   一群人玩得乐此不疲,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沈卞清结束得早,还没吃饭,照例给蓬灵发消息却没回,一圈找下来,结果看到蓬灵自告奋勇蒙住眼在当鬼。   这一次,医疗中心里再次做了消杀,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气溶胶将绝大部分的信息素都分解,蓬灵走得很慢,一点点抽动鼻尖在判断方位。   沈卞清被一群人疯狂打眼色,他笑了下,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等她,影响不到游戏。   小鬼蓬灵战无不胜,虽然花了更久的时间,但还是被她一个个揪了出来。   被抓的人抵死不从,站在她不远处当障碍物,阻止她继续抓更多的人。   沈卞清安静地看着。   小时候沈家的园子里,他的堂兄弟们也玩过,但他一直被隔绝在外,说是旁支不好意思跟主家一起玩,不亲,其实是暗讽沈卞清跟沈家不亲。   但不亲也正常。   社会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动物世界一样,人类对血统的优劣有着天然的三六九等的傲慢看法,在他分化完成后,沈家那群老古董一知道他是alpha就急着去测精神力和信息素强度,但可惜,信息素淡到难以解释,以至于在反复的测试后终于失望,转向了其他旁支。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流言说是因为近亲产子的报应,一张张嘴振振有词道:“早说了不可以让两人在一起”,并且明里暗里想让母亲再生,但他父亲无论如何不肯,说:“原本沈卞清也不该存在,是他母亲留下的他,我绝对不会让曼曼再生。”   于是他的十几岁过得并不热络,到他先斩后奏去监管署,沈家更觉得他疯了,决定彻底放弃这个主家的苗子。可后来峰回路转,监管署到现在如日中天的位置,家族里从政的叔伯姑嫂们渐渐表现出尊敬和示好,他才发觉自己拿回了沈家的话语权。   但他仍然跟沈家不怎么亲。   鬼抓人的游戏他不玩,是他知道自己信息素淡,想要被找到,就得带着精神力一起释放,耍赖没什么意思,反而显得他可怜可笑。   辨别不出就辨别不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定位,千百年前的喜剧演员因为奇怪到丑陋的长相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影视大王,对信息素不敏感,并且自身信息素极淡的自己能抵抗住omega信息素的干扰,于是成了监管一舰队的监管者。   日子总能过下去,没什么大不了。   大家一直很安静,突然爆发一阵笑,沈卞清抬头,看到蓬灵小鬼又抓住了一个躲起来的人,正在得意洋洋地笑。   他也微微露出笑容,但下一秒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稳而坚决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十六七米的距离,中间还有其他人站着,人群海海,她经过他们,脚步不停。   她走过了所有人。   沈卞清唇角的微笑一点点顿住,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居然显得有些发怔,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了。   她朝他径直伸出了手。   沈卞清的脑子有短暂的空白,下意识跟着抬起手臂,又像是反应过来了,往边上躲避了一下。   两人的手几乎要在空气中错过。   本该错过的,但她最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就误打误撞地搭在他的脉搏处。   他的睫毛不受控地轻轻一颤,没有检测仪,可他清楚地感知到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疯狂跳动。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定定地看着他。   “是大哥。”蓬灵清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口吻笃定,“沈卞清,你信息素太明显啦!”   他仿佛也被她判下了判词,在她叫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又短促缓慢地眨了下眼,连呼吸都忘了。   鬼抓人,抓到了沈卞清,不是独自一个人安静旁观他人热闹的十四岁,而是在他二十四岁的这一年。   灯光下,她的眼睛被蒙住,但她笑容明媚,唇角上扬的弧度有些狡黠,就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注意到她的眼睛,透着一股灵气的机敏。她低下头,绑在后脑勺的布条也垂下来,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能穿透厚厚的黑暗,穿过皑皑人群,无论如何也能找到他。   而他只靠墙坐在椅子上,抬着头,他的脉搏在她指尖里失频跳动,仿佛就被她这么轻而易举地捉住了。   他会永远清楚地记住自己被她抓住的这一瞬。 第36章 第 36 章   指挥层大厅灯火通明,对外通讯频道全程稳定通畅。   沈卞清端坐在巨幅光屏前,身姿挺拔笔直,指尖操控着掌心的小型便携平板,屏幕里正同步接通着沈瑛的视频通讯。   “情况比预估的棘手,但应该是可以治的,只是需要长期调理。前几次发情期波动会最大,必须格外谨慎。”沈瑛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条理清晰,“目前根治手术方案还在敲定,暂时没法安排,先持续做理疗好了,日常的腺体修护一直在做吧?”   听见“可以治”三个字的瞬间,沈卞清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嗯,隔日一次,从没间断过。”   他的语气也变得随和起来:“辛苦姑姑,理疗的排班表,医疗中心下发了?”   “已经录入系统了。”   “麻烦同步发我一份。”   沈瑛当即传送文件,视频画面短暂卡顿延迟,沈卞清侧身抬手,召唤出工作日志智能机器人,悬浮虚拟屏瞬间铺开。   整块屏幕密密麻麻铺满日程,黑色字体标注常规公务,红色字体标记紧急专项任务,排布紧凑规整,分毫不乱。   沈瑛早已见惯了这个侄子极致自律严谨的作风,但却忽然瞥见日程表里穿插着几抹鲜活的果绿色,亮眼得格格不入。   具体内容沈瑛没看清楚,就随口问了句:“日程模板还升级了?这绿色是新增的什么公务?”   沈卞清正垂眸快速浏览理疗排班,闻言应了声,顺理成章说:“蓬灵的体育课。”   沈瑛猛地一顿,先是没忍住弯了下嘴唇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很快笑容变得饶有兴致地起来:“哦,监管者真是日理万机,管天管地还管人锻炼上体育课。”   沈卞清镇定自若地滑动了下屏幕。   沈瑛调侃:“腺体修复随带的每一次体检报告我都看过了,很不错啊,之前血红蛋白也在临界值,现在真是健康了不少,看来监……工作还是很到位的嘛。”   沈卞清没什么反应,继续用果绿色的颜色把理疗的日程表也添加上去,但看起来明显心情不错。   沈瑛更忍不住笑,转而就问:“诶,蓬灵信息素是什么啊,有没有测过匹配度之类的啊?”   话音才落,沈卞清手一顿,那根电容笔在屏幕上点按的时间长了些,立刻连接成一条突兀凌厉的长直线,像是把日历表从中间撕开了。   他垂下手腕轻轻活动了一下,重新换了撤销键一点点擦掉这条线,声线平稳:“不知道,没兴趣知道。”   这句话的语调明显是往下落的,沈瑛本来是见他那种隐晦的温柔恋爱氛围太稀罕,这才打趣了句,没想到得到的是这种截然相反的气氛。   她也有些转变不过来,愕然片刻,只以为两人匹配度很低,所以刺激到了沈卞清难受的点,随即口风一转:“匹配度不是唯一的,还有ab情侣,bo情侣呢,都没有信息素这一说,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   沈卞清抿着唇,重新把擦掉的那片字迹补好了,黑红的日程表里,绿色丰富起来,果然是让人情绪放松的颜色。   他盯了一会儿,语气重新缓下来,问:“姑姑,沈漾最近怎么样?”   沈瑛往沙发上一躺:“在军区啊。方远那队不是在第九城区遇到了畸变种,他处理完,军区觉得他有点本事就把人收了。”   “这我知道,但似乎进去后就没声音了。”   沈瑛无奈:“还想有什么声音?他都没回沈家过,还想打个电话跟我们聊聊天报平安?他不声不响去军区这事沈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进去的时候对面也不知道他是沈家的,知道的话贺司令不一定会收,现在收都收了,也没法再怎么样,反正也不会调进核心岗位。”   “我倒是想联系联系他,总不能回家后还生疏着,但已经十九岁了,这年纪都不好养熟了,”沈瑛叹气,“这军区里有这么严格么?我看别人服役,晚上还有打电话的时间,他不打那我去打,但对面总是没人接听,找也找不到。”   沈卞清只说了句:“不用打了,他的确是接不到。”   沈瑛疑惑了一瞬。   沈卞清表情轻松,切了屏幕给蓬灵发消息:【下午理疗,其他安排先推一下。】然后把整张表也给她发过去了。   对面不过两分钟,立刻发过来一个小浣熊猛点头的表情包。   悬浮光屏的冷白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似乎有着淡淡的笑意,密而长的睫毛温柔地垂下来,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随即点点对面的头像拍了拍,然后发:【12点15,有你问的羊肉。】   蓬灵:【我问的是羊尾油。】   【不好吃,高油脂产物,建议吃高钙羊肉,或者小肥羊。】   对面又发了个“哦”的表情包。   沈卞清翘了下唇角,纵容地打字:【一小碟羊尾油,用来润锅的,先说好,谁点的谁吃。】   发来的是一条语音,一点开就是欢快的:“大哥你真好呀~。”   沈卞清点开听到大哥这一声手腕轻轻一震,反应迅速地再点了下,把语音截停,然后锁了屏,终于想起还有人,于是若无其事地切回了跟沈瑛的通讯视频。   沈瑛眉毛一挑:“呦,大哥啊,我俩不是在视频通讯聊沈漾么,哪来的一声大哥啊。”   沈卞清云淡风轻地接上刚才的话题:“贺司令都知道他是沈家的了,还能重用他么?初期肯定不会让他有跟外界通话的机会,这很正常。”   他秉着一个大哥应有的沉稳模样,轻描淡写:“这点年纪,去军区打磨打磨也好,关个三五年,性子也磨一磨。”   沈瑛本来听到贺司令对沈家以及沈漾的排外,以为沈卞清会站在自家这一方,没想到这三言两语里……似乎沈漾被关在军区,他还挺乐见其成的。   仔细琢磨了一下,并且说起沈漾联系不上这事,沈卞清也没多大惊讶,似乎也早就知道了。   沈瑛参悟不透:“总之,你当初能劝他回来,他应该对你也没多大意见,你也不是个会在意的,你们年纪差不多,比我们隔代的接触更多,能好好相处就好好相处吧。”   沈卞清随意地颔首,不甚在意。   *   下午,蓬灵去医疗中心做理疗,因为之前每次做腺体修复都是不痛不痒的,只有后续会有一点麻麻赖赖的感觉,但也还好。   所以她以为理疗也没感觉。   谁知道理疗这么痛啊,还要扎针的,那针细而长,第一下扎进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准备,下意识叫了一声。   身旁的医生动作瞬间顿了下,她连忙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全部咽回去了。   “很痛?”   “还好。”蓬灵艰难道,“是吓了一跳。”   她原本就很能忍,但大概是第一声太凄厉了,医生在后续连续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能说出话来的时候就说“还行”,后面不说话了,就只坚强又乖巧地点头表示可以可以都可以。   整套理疗结束后,医护人员留她在诊室观察,记录首次理疗后的生理数据。   四十分钟监测期内,蓬灵身体骤然升温,触发了短暂的假性发情症状。   她头脑昏沉燥热,浑身发软,唯独血压指标波动平稳,没有出现危险降幅,状态与正常omega发情高度相似。   “注射抑制剂干预,观察能否压制症状。”医生当即吩咐。   护士刚转身取药,蓬灵睁开雾蒙蒙的眼:“我带了抑制剂,放在随身包里,没带进诊室。”   护士点头表示知道了,一出诊室就见沈卞清在外等着,沈监出现在这里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私下只感慨真是个非常爱护妹妹的大哥。   “沈监,蓬灵说包里有抑制剂,要拿一下。”   沈卞清应了声,他过来的时候蓬灵已经在理疗了,外面长椅上只有她那只绿油油的饭团包,他便在一旁坐着等,听护士要抑制剂,就打开翻找了下。   包里容量很小,他第一眼看到内层里除了重要的证件外,还有一个装易氧化首饰的密封袋,里面独独包了颗圆润的珠子。   沈卞清的手顿了顿,好像被轻轻蛰了一口,但很快迫使自己把目光转开,一言不发地拿了配额的omega专用抑制剂递过去。   门开了又关,护士很快进去了。   沈卞清独自坐在外面,双腿微微打开,两只手交叉着搁在大腿上,包的拉链还没有拉上,焉巴巴地翻开着,他怔怔地面向面前的白墙失神了很久,最后垂下头缓而沉地阖上了眼。   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缓慢侧过脸,目光停在包上。   他再次将那只透明的密封袋拿出来,是韧软的材质,拿在手里很轻,他转了一下,看到里面这颗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就像是沈漾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监视着这里的一切。   他居然把义眼摘下来送给了蓬灵。   而,蓬灵居然就这么留着它,妥善保存。   这个事实再一次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他想漠视蓬灵跟沈漾之间根本没有处理干净的关系,想刻意不去考虑蓬灵本身身上过多的疑点,甚至逃避知道她信息素的那一天,就好像这样日子就能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就好像这样,哪怕蓬灵真的彻底选择了沈漾,他也能及时回头。   在什么都来得及的时候。   沈卞清将这个袋子重新放了回去,沉默不语地拉好拉链,靠在椅背上等人。   蓬灵第一次理疗完成,龇牙咧嘴地出门,她心情很不错,因为刚才医生说她的假性发情症状被抑制剂压了下去,虽然效果并没有达到普通水平,但没有出现血压持续走低等危及生命的情况。   真是没想到治疗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她迫不及待地出门,看到沈卞清依旧在门口等着她,他的面前升起着虚拟屏,正在细细地审批文件。   “大哥!”蓬灵欢天喜地地叫了一声,沈卞清侧过脸很淡地看了她一眼。   寡淡沉寂的一眼。   她忽地一顿,感觉到他情绪似乎有点不对。   可下一秒,沈卞清抬手摘下单边耳麦,关闭远程公务汇报频道,抬眼看向她。   “结束了?”他轻声询问,声线温和。   原来是戴着耳麦听汇报,可能没听见她说话,所以刚才才是那种表情。   那一眼的冷淡好像只是她的错觉,蓬灵很快抛到脑后,跟着坐在他旁边,叽里呱啦地把这次的好消息跟他说了一遍。   沈卞清一直没有打断,等她全部说完,问了句:“是不是有点疼?”   蓬灵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知道。   他的手指指向她的下唇,一直到隔了咫尺的距离才停住,顿了好几秒也没有再按下去,只是虚虚点了点:“还有牙印。”   她迅速舔了一下,小声:“是有点,但能忍,效果好就行。”   沈卞清点点头,说:“晚上要进港,这次是临时的,停留36小时就走,我晚上有应酬,可能晚饭不能陪你。”   “现在就到港口了?”蓬灵一愣,“不是还有一周么。”   “勒托星与纳比尔星之间就只需要一周的航程,原本的目的地是纳比尔,勒托星不在计划中,但联邦临时转来的消息,所以很突然。”   蓬灵更小声:“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不乱跑。”   沈卞清看着她,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到港口,接见的地方官员都是经过上会,有确切名单的,不论是登舰还是出舰都需要通行证。”   蓬灵点点头,没再要求,她的腺体已经做过冰敷了,但现在还有些发烫,理疗真的太痛了。   晚上,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吃饭,沈卞清虽然不在,但今日的餐食还是雷打不动地送来了,主食是蒸饺,但里面的馅是蓝龙虾的虾肉和荸荠碎,口感脆甜,非常美味。蓬灵吃完一蒸笼,喝菌菇汤时可能是太热了,一个劲地发汗。   她其实已经吃饱了,但因为实在热得不行,想起沈卞清的房间里有个小冰箱,索性去里面翻冰牛奶。   他的房间很早之前就不对她上锁了,蓬灵走进他的空间,蹲在小冰箱前翻牛奶的这么点时间就觉得自己似乎凉快了点。   她又挠了下自己的后颈,拧开盖子,就这么蹲在地上把一整瓶冰牛奶直接灌完了。   总算感觉五脏六腑都凉快了点,蓬灵把牛奶盖回去,一扭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出入舰艇的通行证。   她愣了下,以为自己看错了,猛地站起来时头晕了一瞬……可能是吃太急了,有点供血不足。   缓过几秒,那种眼前发黑的症状就没了,她晃了下脑袋,走到茶几前,拿起通行证,这是电子的,上面明确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港口名称,显然是单港单用的。   但这个点,沈卞清早就在参加应酬了。   蓬灵拿着卡……总不会是给她的吧。   她到底还是不敢乱跑的,想了想,还是把卡放下了,往回走了一段,脑子又“嗡”的一声。   她人发虚,一下子站不住,猛地蹲坐在地上,这一次缓了好半天头依旧是沉的。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来,这种感觉看起来跟贫血差不多,但她明明刚吃完饭。蓬灵的心跳很快,身体持续一阵阵发软,哪怕现在摘了光脑没有实时警报,也大概能知道自己的健康app如果在,一定开始示警了。   不是贫血,不是低血糖,是她发情期提前来了。   好奇怪,整整提前了一周不说,她白天甚至毫无症状,明明才从医疗中心做完理疗出来,那时候的检查报告也证实了她的激素水平一切正常,忽然就在晚上这么短的时间里来势汹汹。   上一次还撑过了一天半呢。   蓬灵缓了好一阵,才努力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一针,然后半躺在沙发上休息。她将自己的光脑重新戴回手上,果然血压的波动又开始异常了。   自己房间还没有沈卞清的房间里凉快舒服,她默数着时间,按照上午抑制剂生效的时间再次检查了下光脑健康app的数据,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没什么效果。   医疗中心绝大部分成员出舰随队了。   今天医疗中心已经把接下来的安排跟她说过了,沈卞清也把沈瑛的话跟她复述了一遍,蓬灵只能考虑是治疗中产生的一些副作用,不,也不一定是副作用,治疗周期里,出现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她在学习,很明白人体本来就是一个精密复杂的器皿,只有大概通俗的规律,没有绝对。   她用阻隔贴将自己的腺体牢牢贴好,又往口袋里塞了几片,确定自己的信息素不会外泄造成其他骚乱,才径直去了医疗中心。   珂珂在,她配合留守的医生给蓬灵按照低血压的症状处理了。   血压短时间回到正常阈值,蓬灵也有力气了些。   但抑制剂的效果依旧很差,跟上午用来压制假性发情的效果简直是天差地别。   医生:“今天瑛总是说过手术前,发情期要多关注一下,可能是治疗周期里出现的发情期周期异常。”   “是的,正常的,没什么事了。”舰艇上消息发出去还是延迟的,哪怕没有时差,沈漾也不可能闪现到这里,蓬灵心里有最坏的打算,反过来安慰一脸忧虑的珂珂,“我的光脑不是关联了数据么,要是再有问题,这里也马上能知道,没事的,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再三保证了,才独自回到房间,在光脑的检测下,再次监控了自己的数值一段时间。   比数值更明显的,是她又开始升高的体温以及更多异常的反应,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以及她该怎么做。   其实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了,跟命相关的天平上,她永远会选择活下去。   蓬灵安静数秒,拆了颗糖塞进嘴里,把手腕上光脑的健康app退出了,而后起身去了沈卞清的房间,将茶几上的那张通信证拿走了。 第37章 第 37 章   勒托星并不是一个发达的星球,虽然它距离主星并不算偏远,但由于上一次战争中被迫运用脏弹国防策略,导致这颗星球人口数骤降,经济和基建等一下子倒退了百年,之后新任总统上位,联邦加以扶持,把一些军工厂的遗址重新翻新,才勉强有了点人气。   地方官员邀请沈卞清参加晚宴,主要是为了在一些流程上的审批中想更方便一些,而联邦内传的消息里,也的确透露出需要对勒托星照顾有加的意思,沈卞清今晚便没有太苛刻。   这金口一松,自然要好好招待主星来的中央特派监管使,官员又是感激又是展望未来,说到困难之处声泪俱下,沈卞清往常并没有喝酒的习惯,但他也知道这里的不容易,被架在眼泪和期望中,不得不跟了几杯。   酒杯一拿到手中,宴席上觥筹交错的频率就更加高,车轮战一样来回找他,等宴会临近尾声,他已经喝得有些头疼起来,冲着布拉沃点了下头示意后,将酒杯递给他,随后从偏门出去,到洗手间洗了把手。   是真的有点喝多了,大概是今日他心情沉寂的缘故。   手腕上的光脑一抬手就自动亮起来,沈卞清垂眼确认了下时间,不打算再回主宴会厅了,他的休息室里有解酒药,在里面稍作休息,等各条线将材料收起,剩下的面见是明天的事。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休息室内一片昏暗,打开门,空气中有一股清清浅浅的沁鼻香气,比宴会厅里混合着香水和酒精的气味要好闻太多。沈卞清如常地呼吸了一记,只觉得自己频繁抽动的太阳穴稍微舒服了点。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他也没开灯,揉了揉眉心,抬腿往前走,在黑暗中精准地走到沙发前,捞起茶几上备着的解酒药,取了一片含进口中,而后把瓶子拧回去,随意抛在沙发上。   青柠味的解酒片很快在口腔里散开,他解开西服外套下方两颗扣子,随后扯了下领带,松了肩膀仰坐在沙发上,准备在黑暗里小憩一会儿。   才闭目养神不过半分钟,他眼皮忽然剧烈一跳,右手五指张开往肩膀一抓,反手猛地扣住黑暗中另一个人,往前一扯,将人从沙发背后直接暴力掀翻至他身前,同时左手反应迅疾从衣摆下方拔枪,零点几秒内上膛平举下压。   手里的重量偏轻,沈卞清瞬间就判断出这大概是一个体型偏瘦的女性,本该击中对方的子弹往边上偏移了一寸,“砰”的一声,警告射/击的瞬间,有人用力撞进了他怀里。   “枪里是实弹——”   话音未落,针尖也随着这股冲撞一起完全扎进了他的腹部,液体灌得太急,以至于生出一种冰凉的刺痛感。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卞清表情不变,枪口下压,直接顶住了面前人的额头,食指扣动扳机前,身体先行一阵发软。   肌肉松弛剂。   那人似乎对他了解颇深,被枪指着也不怕,吃了熊心豹子胆般不退反进,完全贴了上来,沈卞清非常不喜这种超越社交距离的接触,眉目冷峭地往边上斜开身体拉开,这个距离近到根本不用瞄准,子弹能射中她任意身体部分,开第二枪前,他却蓦地闻到了熟悉的沐浴露气味。   他的精神有短暂的恍惚。   刚才空气里的味道原来是这个。   几秒的空白期,那人一把扯下他衣摆下腰间的手铐,再次环抱住他,将他的手迅速反拷在背后,然后把他的枪夺了,往沙发边上一甩。   肌肉松弛剂的效果蔓延到全身,但这个剂量大约只能控制很短暂的时间,否则对面也不会多此一举,用手铐铐住他来限制他的行动。   她掉在他身上的时候,前后腰也没有佩戴枪/械。   沈卞清面色冷静,对面怎么看都不是冲着他命来的,手段也不专业,不像是在军校训练过的,便开口:“找我什么事?”   那人没说话,而是警惕地再次将手绕到他背后,确认了一下他的手被铐住了。   “劳烦不要靠我这么近,”沈卞清说,“想说什么直接说。”   那人不管不顾,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再次凑上来,双膝跨在他腿侧半跪在沙发上,试探着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下一秒,混着沐浴露香气的一阵风扑上来,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标记我。”   声音吸过氦气,听不出是谁。   沈卞清的眉心用力攒起,这下连基本的礼仪都不耐表露,他的膝盖往上一顶,撞到她腿上的麻筋,她猝不及防,一条腿卸了力,身子一偏,被他粗鲁地掀在一旁。   沈卞清的声线依旧是平和动听的,但这种时候却隐隐含了压迫感,他说:“勒托星荒废至今,别的没起来,倒是这种腌臜风气学得飞快。”   他手腕上的光脑“叮”一声亮起来,但双手都倒扣在背后,那点亮光不足以照亮房间里,他也懒得看清这种莫名其妙安排在他休息室里的女人长了张什么脸,只说:“你听好,不管是什么理由,谁让你来的,你现在还有三分钟的时间整理好,出去,三分钟内,我就当你从来没进过这个房间。”   已经给足了一位女士台阶,但那人很快爬起来,这一回直接将手按在他腰腹处,往下一摸索,扯住了西裤上的皮带,手指在铂金皮带扣上胡乱抓按了两秒,金属头打开,沉重地往下一坠。   她的掌心隔着西裤那层布料按下去,乱七八糟地揉了下。   完全没反应。   沈卞清薄薄的眼皮凛然地压下来,最后的耐心都告罄,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手铐中脱离出来,下一秒倏然卡住她的脖颈,这一次一点力气都没收着,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猛地推出去。   “咚”的沉闷一声,那人直接被推下了沙发,脑袋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啊……”她痛得哽了声。   沈卞清将右手移到身前抬起,手腕上还晃晃悠悠地挂着手铐,上半身彻底坐直了,冷声道:“不知死活……”   他卡住搭扣处,手指穿进环内,正要将手铐完全摘下来,动作却遽然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出清甜的椰子香气,像是水中的锚点一般将人瞬间拉回同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那天。   蓬灵捂着后脑勺一个劲地倒抽气,她已经烧得身上滚烫,脑子也发着胀,没注意到自己磕到茶几时后颈的抑制贴被剐蹭开一个角。   她满脑子都是快点解决这一个念头,她早就听说了沈监为人极为洁身自好,明明手握重权但从来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流言,所以今天做好了强来的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沈卞清这人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穿着制服的时候也看不出什么虬结的夸张肌肉,但居然这么难按住,她念在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健身习惯下,已经做足了准备又带松弛剂又给他上手铐——   手铐!   她吓得一个激灵,顾不得还撞疼的后脑勺,侧身爬起来,迅速朝着刚才她甩开枪的位置扑过去,黑暗中,好在枪/支是被她一把抢到了,她迅速扭身将枪口对准沈卞清,用变了声的嗓音说:“安静点,坐在原地不许动,不然我开枪了。”   沈卞清一言不发,从刚才开始就再也没有动过。   蓬灵不敢掉以轻心,重新曲腿压上沙发,而后一点点靠近他,直到将枪口顶在他侧脸,将他的头都微微压偏了过去。   她谨慎地空出左手碰到他的胳膊,顺着往下摸,摸到了右手手腕上还没来得及解开的手铐,半松了口气。   估计是左手开右手不便利,所以还没打开。   “把手铐钥匙丢了,”她说,“手铐铐回去。”   沈卞清大概是忌惮她手里的枪,静了几秒后,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确实把钥匙丢到了完全够不着的地方。   蓬灵这一次仔仔细细地确认了手铐完全铐紧了,她还不放心,将沈卞清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一遍,甚至把西装外套剥了下来,翻过了内袋。   他的光脑一直在时不时亮起来,蓬灵摘掉它放在一边,又怕这点光暴露她的脸,便将他的领带也扯了,紧紧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沈卞清至始至终没有一点反应,也没再说一句话。   蓬灵再次跨坐在他身上,将食指探进他唇间,摸了下alpha尖尖的腺齿,说:“临时标记我。”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有被她微微撬开的唇瓣间呼出的温热气体,里面含了一点青柠味和淡淡的香槟酒。   alpha不肯配合的话,临时标记根本没有办法进行,这就得他咬下去并且把信息素注入腺体,她强迫都强迫不来,还得背对着他把后颈露出来,前有沈监赫赫大名在外,她实在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背对着他,以防生出变故。   蓬灵拿着枪恐吓,但沈卞清不知道是不是见惯了枪口对准自己的情况,或者是这人当真是个贞洁烈男,生死之前也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有点急,心想好啊,不临时标记那就换个法子,腺牙她强迫不了,那就强迫别的。   她将手指从他唇间抽出来,低头想去亲吻他,谁知道沈卞清蓦地将脸一偏,终于开口道:“这算什么?”   她顿了顿,听到他更加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寂寥的落寞:“我算什么?”   “没有这种不明不白的道理,我只亲吻我的爱人,只标记我的妻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我们这样算什么?你是我的谁?你给我一个答案。”   他的情绪太低沉,喝过酒后嗓音也带了点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听出了一点轻微的哽咽。   蓬灵僵在空中,想起沈卞清这人在星网上的讨论里,大家统一比较认可的是他估计有点感情洁癖,这种人对待亲密关系非常传统规矩。果然,现在听到这人临时标记不肯就算了,接吻都不肯。   是有些人yp只做不接吻来着,所以对沈卞清这种人来说,接吻是更亲密的事?   蓬灵感觉自己好像在逼迫信教徒吃肉,骑虎难下之间,最后挤出一句:“抱歉。”   但对不起归对不起,她要做的事还是要做的,便又补了一句:“我实在没有选择,不然我一定不找你,对不起啊。”   这句话说完,空气瞬间仿佛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蓬灵看不清沈卞清的表情,但这种气氛让她感到了不安,想来想去,她将他光脑的电筒打开了。   白光下,沈卞清已经转回了头,他薄唇紧抿,正冷冷地对着她,像是气得不轻。   蓬灵连忙心虚地移开视线,也正常啊,这种强扭的瓜,哪只瓜能不生气啊。   但心虚归心虚,她窝窝囊囊地决定继续干这种砍头的事。   她自下而上将他内里的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来的冷白皮肤上,清晰紧实的腹肌线条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体脂低得能看清小腹处蔓延的青筋,因为皮肤白,所以那些筋络的颜色是青蓝色的,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微凸在下。   而漂亮的腹肌上,还留有几缕鲜红的血色。   是她刚才暴力扎针时,从没有来得及按住的针口流出来的,蔓延在他这样紧窄优越的腰腹上,好像用朱笔描绘了一朵艳丽盛开的丝状红花。   蓬灵把他的皮带完全抽出来放在一旁,勾住他两层裤腰往下拉,一直到她的目光猛地躲闪了一下,立刻紧张地把视线短暂放回他面容上,准备缓口气。   “你怎么……”她结结巴巴,根本讲不出来。   沈监他……他好像没有……知道他有洁癖爱干净,但,真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把那里的……也刮干净了。   所以她一路往下脱时才没个心理准备,直接看到了他白而粉的清透肤色。   但的确是没什么反应的,哪怕已经到了现在。   蓬灵经验也不太足,沈漾不需要她动手,他19岁,顶着一张似乎要砍瓜切菜的脸也能石更。那片里,男演员也不用费什么劲啊,好像镜头转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可以开动的模样了。   沈卞清总不能这也在他控制范围内吧!这不是要她命吗?!   她一着急就有些口不择言,无能微怒道:“你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身份证上年纪改小了吗?”   “我为什么要行?”他说,“我现在说行,你以后也都行吗?”   在说什么绕口令呢?   蓬灵不知道怎么办,对着他为难了许久,被蒙着眼睛的沈监似乎能透过真丝领带看到她,他的语气仍然不怎么好,居然还记着她刚才那句话:“不得已才找我?那你别白费力气了。”   他话未说完,小腹上倏地抽紧了一瞬。   蓬灵自下而上将他的血一点点擦去,针口粗,那些鲜红色被抹开,她最后停在针口处挤按了一下,未凝结的伤口再次挤出一丝血来。   她用指腹擦去,又渗出来,再擦拭,再流出来,他听到她喃喃了一句:“沈监,你一直在流……”   沈卞清没有听清楚剩下的话,也可能是她因为愧疚没有再说了,但这种掐尾的话却让他不可控制地延伸到其他,他今晚真是喝了太多酒了,以至于会这样混,在脑海里替她补足了剩下的字。   他觉得自己后颈处的腺体已经开始一点点发起胀,刚才她伸进来触摸他腺齿的感觉还萦绕在唇间,微微发酸的,想要咬住她指尖的谷欠望。   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在此刻终于被全数剥落,蓬灵就是椰子味信息素的那个omega,他在她于黑市诊所中花了片刻时间就控制住那位领养女学生alpha时就生出了这种怀疑,舰艇上无论是谁她都能进行信息素抚慰更是天赋,他甚至都没让新谷验她实操,唯恐就此闻到刻入骨子里的椰子香气。   还有,他从未在蓬灵面前释放过信息素,那天在鬼抓人游戏里,她却精准地在人群里抓住了他,告诉他,沈卞清,你的信息素好明显。   命运好像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逃不脱,沈卞清认命般缓慢地闭上了眼,而她直起身,一阵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后,她重新坐回他腿上。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一次靠近,她的皮肤光滑细腻,锻炼不足的omega哪里都是软绵绵的,他有些想让她再坐近一点,但她好像是拿他没有办法,所以不再碰他了,而是专注在他小腹上那个根本算不得什么伤口的针口。   那本该亲吻他嘴唇的呼吸往下流连,他看不见,触觉便被无限放大,像是被牵引着似的跟着低下头去。   可那呼吸又退开了。   他追不上了,胸腔里轻微地升起一股怅然,有些茫茫地看向她的位置。   蓬灵半俯身下去,凑近了在他小腹上瞧了几眼,血迹被抹开后看起来面积更大,真是漂亮的腰,带血后更加有种凌虐的美感,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嘴唇在她弄出来的伤口处安抚似的轻轻贴了下。   不要再流血了噢。   柔软的触感忽然在小腹上一擦而过,他的大腿反应极大地剧烈痉挛了一记。   她被他这么一顶,以为他又要把她从腿上掀翻下去,慌乱间看也不看位置一把按在他身上,听到他忽地闷喘了一声,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完全……起了。   半褪的西裤根本遮掩不住,蓬灵愕然地看了会,又抬眼看向他。   沈卞清从耳际到侧颈绯红一片,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带动着腰腹处的人鱼线也跟着轻微摆动。   她碰了一下它,发觉比她想象中还要……   蓬灵重新支起膝盖,往前挪了两寸,她低着头大概看了两眼,觉得差不多,也没扶他,就这么莽撞地往下坐。   这一下根本不行,他猝不及防,腰腹猛地卷起,上半身一下子坐直了,喘息变得越发凌乱,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爽,断断续续道:“你别……”   她才不管,以为是自己没看准,还要来,沈卞清忽然道:“你想清楚了?”   回应他的是她在他小腹上注射了一针药剂。   蓬灵说:“皮下注射,避孕的。”   本该注射在手臂的,但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方才的针口旁边,抽针后,又是蜿蜒的鲜血缓慢地流下来。   “好。”沈卞清却只说了这句话,“那你把我的手铐解开,放一只手出来。”   “不行!”蓬灵立刻警惕。   “我不逃,你把我单手铐在沙发扶手上,我依旧动不了,另一只手,你让我……”他顿了下,“碰一下你。”   蓬灵盯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低声说:“不然进不去。”   蓬灵选择自己再试试,她几番上下,不管是按在他腹肌上稳住自己的身体,还是扶住它尝试,但总是不太行,她现在又有些不满了:“你能不能变回去一点。”   沈卞清一直在喘息,断断续续地喘,像是被她折腾得不行了,他的嘴唇被抿得盈出一层水光,唇色艳丽,因为蓬灵还恐吓他不许出声。   犹豫几秒,她还是照着他的话解开了一只手。   沈卞清终于空出一只手,他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他身前拉了一段,而后那只一直握着黑色钢笔的手指往下落,停在两人之间,稍顿,他轻轻地拨弄了下她。   蓬灵本就在发情期,已经足够氵了,他没多停留,一根手指探了进去,在里面轻微地转了下。   她直起身给他方便,但很快,就觉得尾椎骨开始阵阵发麻,膝盖在沙发上有些跪不住。   “靠着我。”他的嗓音喑哑。   她伏在他肩头,圈住他的脖子,感知到他很快又添了一根手指,正在一点点细腻地摸索,稍稍弯曲的指节会撑开,而后半揉半碾地压过去。   再是第三根。   等他将手退出来,蓬灵背上全是汗,她将额头靠在他肩膀上,飞快地朝下飞去一眼,看到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莹亮的水痕已经淌到他的腕骨。   他托住她的臀想让她慢点……,但蓬灵的后颈已经烫得人头脑发昏,才刚进,腿上立刻卸了力,就这么猛地往下一沉。沈卞清身体一颤,只从喉咙口呻/吟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蓬灵没听见,脊椎骨似乎被人用力按了一下,她这一下全身都发了软,手臂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脖子上,人却整个坐了下去。   沈卞清猛地在她腿上用力抓了一把。   两个人都缓了半天,还是蓬灵不敢耽搁,她半借着他当支点开始来回起落。   很快就把他小腹处弄得一片潮湿,那些从针口流出来的血被淋散,变得更加糜丽不堪。   她没多久就不怎么行了,本来每天就在疯狂上体育课,腿就没有一天不酸的,今天更是,浑身都发酸发软,她把自己吃饱了一次就不怎么想动,只觉得沈卞清怎么还不寸,他寸完一次,今天就可以到此为止。   她才慢下来,一直由着她乱来的沈卞清忽地抬腰往上【】了下她,她钝钝地哼唧着,半是埋怨地说了句:“你真的洁身自好吗?怎么还没好?”   “我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做梦,”他居然真的在回答她,嗓音压得低而沙哑,说出一句她从来不敢相信是沈监会说出来的话。   “每天,我都在自【】。”   她的脑子懵了好一阵,开了荤的沈卞清仿佛是一件精密仪器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黑色浓稠的未知液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也不见悔,反而握住她的腰慢慢快起来。   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响,那只被铐在扶手上的手铐链条“叮铃铛啷”地叩击出有节奏的氵乱响声。蓬灵将脸彻底埋在他肩膀上,本来梳好的头发都被颠散,发圈松散地半圈在背后,将落未落时被他一起按住背,搂进他怀里。   她多数时候都生理性地紧紧闭着眼,偶尔被……得狠了,才睁开雾蒙蒙的眼睛没什么焦距地乱看,这样靠在他身上的姿势也只能看到更加不堪的场景,他的腰胯处被她撞得一片潮红,她大约也是。   蓬灵不敢再看,她的小腿一阵阵发麻,控制不住地泛起僵直,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布拉沃一板一眼的声音响起:“沈监,东西都收齐了,撤队吗?”   门没锁。   蓬灵脑子一炸,浑身都紧张地蜷缩了起来,她反应太激烈,沈卞清被她绞得闷喘出一声,揽住她背的手居然用力扣紧了她不让她退,没停,没哄,也没有回答门外的下属,越发强硬而肆无忌惮。   她头皮发麻,手指在他伤口处用力抓了一把,硬是往后退,拉扯间胡乱绞缠挣扎,他一颤,往下按住她时扯到了她黏在背上的头发,怕弄疼她连连松手,但正如什么都来不及一样,手拷声终于停了,只剩下颤栗的银链还在轻微磕碰。   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好,稍等我十分钟。”半晌,布拉沃才听到上司沙哑的声音,大约是刚从小憩中醒来。 第38章 第 38 章   布拉沃得到回复后就离开了,房间里阒寂无声,只剩下隐约未平息的喘息声。   蓬灵最后反应太大,挣扎着往后退时,一半没来得及,留在了里面,剩下的全乱七八糟弄在两人之间。她退开后也不敢再闹出什么动静来,眼睁睁看着被领带绑住眼睛的沈卞清下巴上也沾到了一些。   他看不见,但不妨碍他一直保持正脸面朝着她,就好像透过领带,他依旧将今晚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不动,他也不响,即使在冷静回复门外的属下时,仅有的动作也只是当着她的面,伸出一根大拇指,像是慢动作般慢条斯理地将下巴上的痕迹轻轻擦去了。   “我是不是弄脏你了?”他用最温柔的口吻说着最放浪的话,嘴唇轻轻一弯,露出几分模糊的歉意,“很抱歉,我刚才说了,我这几日都有自【】的,我以为不会这么……”   他还有闲情逸致往两人中间抬了下手,像是邀请人共舞般的一个手势,蓬灵太阳穴直跳,完全没想到沈卞清在床上是这个天差地别的样子,明知道不该,但还是被他的手引着往两人身上扫了一眼。   不会这么多……么?   衣服上的确都是,早知道就不退了,索性全在里面,还好清理一些。   蓬灵不吭声,事情办完了,门外既然已经没有人,她就该早点撤离。   她翻到沈卞清旁边,俯身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擦拭,两轮后“啧”了一声,有些恼羞成怒地两指爪进抽纸盒,直接扯了厚厚一叠出来。   沈卞清依旧仰躺在沙发上,像是一个听话的人质一样一动不动,听到纸张反复抽取擦拭的声音后又火上浇油般说了声:“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有点忍不住。”   住嘴啊!   蓬灵发情期的症状慢慢退去,清醒的大脑又占领高地了,她觉得她就像是那种又菜又爱玩的菜鸟,做不做?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关灯吗?必须关,她不好意思哈。   刚才是刚才,现在不许说了。   她快速整理完自己,但一下沙发站在地上,就感觉自己根本没有处理干净,登时绷紧了背脊在原地傻站了几秒。   沈卞清像是有看穿人心的能力,他露出来的那下半张脸余有浅淡的餍足之意,以至于明明是被胁迫着来了一发,现在看起来也温和无比,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休息室你可以继续使用,冲个澡再离开会比较舒服一些,你放心,这里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似乎还无奈地笑了下,或许是想到她也是个不速之客,现在再说这句话完全没有信服力。   “你是例外,”他叹了口气,有点认命,“你永远是例外。”   但蓬灵一个字都没回,她用氦气的量已经不足以让她变声到现在了,她也没想到两人居然真的搞了这么长时间,以至于现在她根本不敢说一句话,唯恐暴露自己的声音。   她在裤子上垫了一点纸巾,穿好外套,把带来的过量气溶胶全部用了,确认房间里已经闻不到任何信息素后就打算走。   转身的瞬间,她再次停住脚步在沙发上看了几秒,那里混乱不堪,沈卞清更是衣衫不整,绑眼的领带和右手上泛着银白色冷光的手铐让这一幕足够成为皇网上的头牌照。   布拉沃十分钟后会再来……   她犹豫再三,还是用脚尖踩住了地上的手铐钥匙,轻轻往前一踢,正好撞在他的皮鞋鞋侧。”   沈卞清的心情从刚才起就很好,他了然:“谢谢。”   蓬灵不敢再耽搁,这一次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打开又关上,门外的脚步谨慎地停了几秒,随后就像是飞奔的小老鼠一样迅速远离,直到再也听不真切。   沈卞清坐在沙发上静了几秒,没有弯下腰捡起近在咫尺的钥匙,他微微挺起腰,在自己身后摸出第一次解开手铐时用的撕下来的纸巾,手指一搓卷成团,塞进手铐锁孔卡住弹簧,手腕顺势一拧,铐环登时发出轻微的错位声,接着,那副手铐便无声地落在他掌心。   他微微垂下头,用修长的食指勾住领带,往下拧动着一扯,终于睁开了眼。   光脑的电筒一直没关,他就着这点光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幅放浪不堪的模样……好没有良心的omega,就这么吃干抹净后把他丢在这里,如果十分钟后真的被下属推门,被任何其他一个人瞧见,这大概会成为他沈卞清职业生涯中永生难忘的经历。   噢,也不完全是,沈卞清起身往隔间浴室走去,边走边擦去自己小腹上被血和吹出的椰子水淋成的淡粉色,今天这一遭本就会成为他人生中永生难忘的一次,可能临死前的走马灯也会再细细播放一遍。   他把同样染成淡粉色的纸巾揉成团,滚在自己掌心里看了几秒,心情不错地想着他被破处,出血,很合理而神圣。   ……   蓬灵潜入沈卞清的休息室之前,就在楼上另开了一间房,原本只是想给自己多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以防万一,现在她一路飞奔从楼梯跑上去,一路感知体内还有没处理干净的东西在往外淌,只觉得这房间开得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   她不敢乘电梯,一口气爬了七层后来到走廊,终于得空喘口气,扶着拐角的墙歇了下,忽地听到前方有人声。   她一抬头,正好与不到十米开外的两个alpha对上眼。   蓬灵喉咙口的那口呼吸一卡,瞬间想起这两人似乎是舰艇上的,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档案馆的,听说原正高级的研究馆员内退,就把编制名额换给了自己儿子,是个轻松又边缘化的部门,一个叫约瑟,另一个叫科尔。   那两人也盯着她看了几秒,蓬灵垂下脸,她还戴着口罩,外套大帽兜罩住了脑袋,身上没有半点她或者别人的信息素,这种时候有啥好心虚的。   她直起身,也不急着小跑回房间了,镇定自若地走过两人,彼此都没有互相打招呼,她能感知到两道视线一直钉在她背后,但她也没什么反应,径直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推门进去了。   身上黏糊糊的,她钻进浴室痛快地洗了个澡。   被摘下来放在外头的光脑伴反复亮起屏幕又熄灭,再亮起来……可光脑一开始就被主人设置了静音,在水声的掩护下,什么都听不见。   “刚才那个是舰上的omega吧……?”约瑟按下电梯,扭头确认,“好像是医疗中心的。”   科尔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把电子烟掐了:“哪个?我没去过医疗中心,没什么印象。”   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从顶层坐电梯下来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一身军装,帽子不怎么规范地往前压,把眉眼都遮住,背后还背着一只长而扁的战术携行具,似乎是装狙/击/枪的,但看样子又过长了。   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光脑,屏幕常亮着,露出过分殷红的唇。   “就是做信息素抚慰的那个啊。”约瑟嫌弃同伴没点消息源,语气渐渐变得暧昧,“你居然不知道,长得非常漂亮,还没有永久标记喔……”   科尔有点印象了,眉梢一挑,也跟着“嘿”了一声:“见过了见过了,是有点像啊,叫蓬灵是吧,我还跟小特说这样的omega居然没有alpha伴侣,真是暴殄天物啊。”   “咔嚓”一声,身后一直沉默无言的男人将光脑锁了屏。   “你傻啊,这种就跟朋友圈里永远不发合照的套路一样,一问都是没谈过,随时可以养鱼可以转正,你以为现在omega还有几个天真的啊,没看见她……”约瑟比划了下自己的眼睛,眯起来,语气越发下流,“眼下都是潮红的,好想跟她上床帮我吹个萧——”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大力,约瑟脸上猥琐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颈侧的衣领就被一把拎住,随后猛地被提起来往边上一掼,“咚”的一声直接砸在电梯壁上,楼层瞬间亮了一排。   这一下太突然又暴力,他嘴上下意识叫骂了一声“操”,下一秒又被人一脚踢在小腿上,拧住领子往电梯扶手处狠厉砸去。   扶手当即陷进一个凹陷,约瑟眼睛睁不开,只觉得自己额头剧痛,浓稠的血顺着额前的头发流下来,像是下雨一样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男人把剩下的楼层一一点亮延长时间,随即又是一脚踹在约瑟肚子上,他胃里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干呕谷欠望,那条腿却退回去,高抬起来,直接毫不犹豫地踩住他的脖子,把他一把蹬在地上。   约瑟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你他X干什么?”科尔终于从突发的暴力中反应过来,当即破口大骂着要上前帮忙,那个男人斜睨了一眼,看着对方挥舞过来的拳头轻蔑地笑了一声,挑衅似的将将侧头避开,拧身错开位置后从后方一把钳住科尔的肘关节,手臂猛地一旋,将人在狭窄的空间里颠转了一圈,用力掼摔到了地上。   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松开,科尔的肘部被硬生生拧转,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两人都彻底吓傻了,一个两个痛苦瘫倒在地上时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太多,动手也人狠话不多。   那男人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在约瑟脖子上碾了碾,躬身,曲肘压在膝盖上,凑近了,露出帽檐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没听清,再说一遍。”   两人惊惧不定,哆哆嗦嗦不知道说什么,在男人越来越阴森的目光中,强行提醒:“军区,你,你在服役,我,我举报!”   “去啊。”男人的眼尾大幅度地挑起,扯过自己胸口制服的身份编号往前一比,“来,看清了吗?”   他的语气无所谓到狂妄的地步,两人彻底傻眼,缩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那男人松开手指,最后一把掐住约瑟的脖子,终于透出一丝见血的杀意:“蓬灵?再让我听到从你俩嘴里念出这个名字,混在那儿意淫造她的谣,我就把你们的牙一颗颗敲碎了,喂进你们胃里,听清楚了吗?”   约瑟脸涨成猪肝色,气都呼不上来,终于知道得罪到哪里了,哆嗦道:“不敢了……不敢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开关关,终于救命似的到了一楼,那男人直起身,直接跨过两人出去了。   才走出没两步,他的光脑忽地通了,一接起来,语气顿时变回正常:“打了你八个电话,终于舍得接了。”   蓬灵洗完澡,发现自己光脑上的未接来电跟被轰炸过一样,通篇都是沈漾,她以为出了什么事,这才回拨了一个。谁想到对方秒接,并且第一句话就是埋怨。   蓬灵直接挂断。   沈漾在电梯外停住脚,不可置信地查看了下熄灭的光脑,立马煞气腾腾地回拨回去。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反而发过来一条贱嗖嗖的消息:【现在是第九个电话啦【羞涩】【羞涩】【对手指】】   【快点接。】他大力敲字。   蓬灵接起来:“什么事?”   沈漾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你嗓子怎么回事?被人割喉了?”   蓬灵:“……”氦气明明已经没什么影响了,怎么沈漾还能听出区别?   “没什么,”她清清嗓子,“刚才洗澡所以没接到,你什么事。”   “出来。”沈漾说。   蓬灵:“?”   “我就在勒托星港口的奥利维亚酒店,舰艇进港,沈卞清不是今晚在这里么。”沈漾将帽子戴正,朝着走廊尽头的宴会厅看了一眼,“我知道你在,出来。”   蓬灵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报丧鸟怎么一个月不见就突飞猛进,现在都会飞了,这还能一声不吭跟到别的星球来。   她看了眼自己还没吹干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虚,试图撒谎:“其实我在舰——”   “之前在舰艇上,通讯都是在服务区外的根本打不进,现在八个电话都能通,你出舰了吧。”沈漾蓦地想起她最开始说了句在洗澡,重新望向电梯,里面还躺着两个烂泥一样的alpha,“哦,在客房区?七层?”   这两人是七层进来的。   沈漾重新踏进电梯,像是踢垃圾一样踢了两人一脚:“滚出去。”   然后按了七层:“我来了,几号房?”   蓬灵傻了眼。   沈漾这人是挡不住的,他想干什么就一定会跟个犟种一样干成,蓬灵先后以“我还在洗澡。”“洗你的呗我又不进来。”“我还有点事。”“嗯,我在旁边看你现在干什么丰功伟业。”“去宴会厅等我!”“不说房号我就一个个撬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败北!完全败北!   结果就是,蓬灵现在站在镜子前吹头发,而一开始信誓旦旦说着“我又不进来”的沈漾,已经第四次若无其事地开门进来,然后站在她背后,也不说话,抱臂靠墙,目不转睛地长时间盯着镜子里的她看,稍顿,又不满足地凑近了,像是讨骨头吃的小狗一样在她后颈处闻闻,然后被她直接用吹风机三挡热风对着眼睛狂吹,这才冷哼着被赶出门。   蓬灵终于吹完头发,走出浴室,沈漾坐在床边,又开始不说话装高手,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她原本心态稳得二五八万的,沈漾现在回归沈家了,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两人分开前也很……呃,和睦,和谐,谁看了不说一句好聚好散完美结局,现在不过是旧友重逢,如果说今晚唯一比较心虚的是她找谁不好找了他的亲哥,但她身上没有一点信息素,发情期的症状完全被压下去了,被手铐铐住的沈监也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完美犯罪啊!完美犯罪!   但沈漾盯着她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本来信心满满的蓬灵终于露出一点怯,怀疑道:“干什么一直看我?”   他不吭声,忽地伸出胳膊把她扯近了,而后将脸埋进她肚子上深呼吸了一记,双臂绕过她的腰,在她背后紧紧圈住了。   这样几乎是勒进怀里的拥抱还不够,他手臂微微一用力,紧实有力的腰往后倾去,直接将她悬空提抱起,脸还埋着,兀自喃喃道:“蓬灵,你重了一点。”   蓬灵双脚离地了,迫不得已一把按在他脑门上,但沈漾彻底往后倒去,就这么抱着她仰躺在床上,语气轻松:“还行,就是个子没长。”   蓬灵暴怒:“我成年了!不长个很正常!”   他低声笑了下,心情不错,抱着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抬起脑袋瞧了一眼她,然后毫无礼义廉耻地伸手把她的上衣一把卷起,重新舒舒服服地把脸埋进去,好像在埋一块奶油蛋糕。   他长长吐了口气:“头疼,还是这里舒服。”   蓬灵去拽他,根本拽不动,他问:“你跟我一起今天睡这里?”   “怎么可能?”她更用力地揪他的头发,惊恐之余没管住嘴,“我要回舰艇上的,我邻居是沈——”   剩下的话被紧急追上来的理智飞快截住,但沈漾从她肚子上抬起头:“沈?”   蓬灵闭紧了嘴。   沈漾看她两眼,忽然说:“对了,沈卞清现在应该被留在偏厅了,有几个主星来的人,刚才来找你之前我跟他撞上面了,我说我来找你。”   蓬灵大惊失色:“你跟他说了我在这里?”   “我没说,”沈漾似乎是不懂她为何忽然变了脸色,说,“他只说了句,宵禁依旧是十点,让你别忘了。”   蓬灵跟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大脑终于艰难地动了一下,她下定决心,仰起脖子看向沈漾:“沈漾,偏厅是不是也有自助餐。”   “我饿了,”她说,“你陪我一起下去吃点吧。” 第39章 第 39 章   蓬灵是和沈漾一起走进偏厅的。   厅内人不算多,穿着礼服的宾客三三两两端着酒杯,约莫二十来位。可蓬灵和沈漾来得太晚,手里又没有邀请函,刚走到门口,便被侍应生抬手拦了下来。   “先生,里面不能携带枪/械。”   沈漾没有多话,将背后的携行具摘下。侍应生刚伸手要接,他已经拉开拉链,从中间慢吞吞地取出一柄长而薄的刀,再将空了的软壳随手搁在了厅外。   侍应生两手空空,噎了一瞬。   “是刀。”沈漾将刀别在腰间,偏头扫了他一眼,手掌极轻地落在蓬灵背上,往前一送,示意她先进。他自己也不再多言,抬腿朝厅内走去。   侍应生眼见人要过,急忙提高声音追了两步:“呃,两位,邀请函还请——”   这点动静让厅内起了波澜,原本聚拢在中央的人群微微散开,蓬灵下意识抬眼,便与正中央的沈卞清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手里的香槟杯液体清透浅淡,她甚至怀疑里面早已不是酒了。但这里,只要他不想喝,没人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强求。   强求……   她慢吞吞地移开了视线。   沈卞清的目光在门口并肩的两人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穿过人群缓步走来,一直走到厅门前,对侍应生礼貌地微一颔首,语气温和:“是我的人,抱歉。”   既然是沈卞清亲自领进来的人,宴会中的目光便陆续落到了蓬灵和沈漾身上。   来客多是主星的几个世家,专程来与地方扶持的军工厂谈武器生意。白家现任家主白杜诚也在场,他正想扩大自家机械与机器人的销路,便也顺势凑了这趟热闹。   沈卞清介绍沈漾自然顺理成章,毕竟是他亲弟弟。但蓬灵没料到的是,他先一步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将她往前带了半步,让她与身后寸步不离的沈漾稍稍拉开了距离。   “蓬灵,舰艇上的随队军医,信息素专家,想约上她,恐怕各位还真得走个后门。”   他先语气如常地介绍完她,才转向身后的沈漾:“沈漾,沈家人,我弟弟,一直在军区,见面的机会少,今天真是难得。”   常年浸淫于政商场的众人立刻敏锐地掂出了亲疏远近,纷纷笑着将沈漾围拢过去。   “那里有点心。”嘈杂的人群中,沈卞清微微躬身对她轻声说,“这里不重要,你随意。”   蓬灵点点头,她在他面前露过面就去吃东西了,留下被团团围在中间的沈漾。   沈漾本就不喜这种活人含量极高的场所,那些聒噪的话语一个接着一个地萦绕在耳边,跟挥不走的苍蝇一样,他懒得理,但也忍住了没有变脸,蓬灵是来吃东西的,他一翻脸,等下宴会提前结束了,她一吃不好回头又给他脸色看。   可她一走开,空气都似乎浑浊了,好在沈漾身量高挑,视线越过人群,一路锁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儿,他便盯到哪儿。   白杜诚是听过一嘴,说是沈漾回到沈家了,正在军区服役,但这个消息太新,他也不确定真假,……更不确定,沈家,尤其是沈卞清对沈漾的态度,因此一直按兵不动。   但今天看到沈卞清神情自若地将人带进来介绍,他心里顿时有了底,这下立刻露出笑容示好:“老是听我女儿蘅蘅提起,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这还得谢谢小漾,蘅蘅出去,你多费心了,啊?哈哈。”   “哎哟,这是早就认识啦?”立刻有人接话。   白杜诚只笑笑,这种场合说少不说多,只留一句引人遐想的:“小时候的缘分喽。”   他慈和地看着沈漾,又续道:“小伙子年纪轻啊,听说本事不小,这么快收编进军区,年少有成,得功勋也快,以后又是联邦一员重将。”   好话说了一箩筐,沈漾却始终望着蓬灵的方向,一点反应也无。白杜诚只当他眼高于顶,也没留意他具体在看谁,只想着有白蘅这层关系在,自觉也算半个熟人,便自来熟地凑上前:“这是刀?”   他伸手要摸,结果一直无动于衷的沈漾反应极烈,闪电般出手先一步按住刀鞘,像是躲脏东西一样让白杜诚的手落了个空。   他冷冷说:“别碰我刀。”   一群人登时冷了场。   沈卞清一直在一旁捏着酒杯安静看着,直到这时,才无奈道:“没办法,刀不离身,谁都碰不了,我也是……各位请别介意。”   这话算是给台阶了,白杜诚脸上有些讪讪,好在他到底阅历和年岁在那,便立刻打哈哈说什么年轻人有血性之类的。   沈卞清笑,难得递出橄榄枝:“只是初次见面比较冷,看起来不像别人一样热情,但沈漾心是好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相处方式,刚不还说小时候的缘分么。”   白杜诚精神一震,以为沈卞清是接示好,立刻就说:“是是,听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但沈漾这小子记恩,还记得,这多少年不见了,二话不说就伸出援手……”显然一唱一和想拉近关系。   沈卞清最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了,他以前都是只听不回,报以微笑而已,但这次他转了转杯子,又冲白家点了下头。   但话题中心的沈漾实在无聊,这里真是太烦了,还不如看椰子精在那里干饭,他太久没有跟她一起吃饭了,现在好不容易重聚,还真有点想念从她盘子里抢走食物,然后被她怒目而视的感觉。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登时甩下众人去找蓬灵,蓬灵拣了些香肠玉子卷,正用叉子插着吃,见沈漾过来,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捏过她举着叉子的手,一口就把她剩下的香肠全咬走了。   她脸颊上鼓起半根香肠的痕迹,圆圆地抵在那儿,见状眼睛微微睁大,连咀嚼都不咀嚼了,含糊地骂:“?混蛋,我的。”   沈漾被她这样瞪着顺便骂一嘴,顿时心情都顺畅了,他从一旁取了个新盘子,把口中的大半根香肠咽下,而后重新给她夹了根新的,冷哼:“护食。”   旁边就是一些精致甜点,有几位女士正在那儿边聊边享用,蓬灵很快也被吸引了目光,沈漾瞟了两眼,见她过去,也有样学样地端盘子跟过去。   前方有位beta女士站在桌旁的餐饮机器人面前,在它屏幕上点了几下更换甜品小银勺,谁知机器人迟迟没有反应,女士“咦”了声,又拍了拍机器人的头,下一秒,屏幕瞬间变成蓝屏。   女士一愣,缩回了手,可一直跟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的机器人猛地响起尖锐的短路提示音,肚子里丁零当啷一阵餐具响声,机械臂瞬间弹出三四把刀叉,径直朝她冲来。   人群惊叫了一声,蓬灵原本排在后方精挑细选吃树莓挞还是榛子脆皮巧克力,一扭头就见什么玩意冲过来了。   这段时间的体育课集训让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一把撞到沈漾,他手上还替蓬灵端着盘子,空不出手,刚抬起脚打算一脚踹过去解决问题,但蓬灵反手拔了他的刀,看也不看兜头砍了过去。   力气其实不大,但沈漾的刀薄而锋利,一刀便将机器人的胳膊削断。电线噼啪作响,断臂撞上餐桌烛台,“砰”地砸落在地,蜡烛骨碌碌滚开。   机器人终于停住不动了,四周宾客惊魂未定地散开,狼藉中心只余机器人与蓬灵、沈漾三人。   蓬灵双手握着刀,尴尬至极,连忙冲众人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反应过度了。”   “哦上帝,谢谢你。”那个beta女士反而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这是什么破烂东西!差点捅伤我!残次品就不要拿出来用了!”   侍应生连忙进场,将断臂机器人关闭了电源,连连道歉着拖走。   中心那团人没说话,蓬灵背后站着沈漾,像是守护灵似的,但是几人都记得刚才沈漾毫不留情面的话术,想看着蓬灵碰他的刀之后沈漾会怎么发作。   结果沈漾笑了声,说:“蓬灵,你拿刀姿势好笨。”   蓬灵怒目而视,这才愤愤把刀一把插回了刀鞘。   沈漾丝毫没有刚才那种拒之千里要砍人的意思,终日刀不离身,那刀就是老婆,但是被一个omega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刀又插回去,这跟官宣当场来了一发有什么区别。   白杜诚终于挂不住脸了,其他人自然也知道了所谓年少缘分究竟有多少含金量,这就是没戏。   而沈卞清拿着酒杯,一瞬不瞬地盯着甜品区的两人,脸上鲜见的也没有丝毫笑意,他平日里某些温柔克己的笑容本来就只是一种教养,不是好接近的意思,可此刻不笑了,看起来漠然又疏离。   那蜡烛滚到他脚下,他许久才垂眼,盯着地上烛芯里跳窜的火苗,一路上烛泪滴滴答答地流,他轻微抬起脚尖,踩住,用鞋底碾掉了这点火。   白杜诚经不住人群里那些似是而非的目光,心知沈漾那边是走不通了,但方才沈卞清难得示好,便硬着头皮又道:“原来是这样,是我们做大人的有代沟了,原来都是沈监的人是这个意思,那弟弟都有了,也没听说沈监有消息。”   可方才还笑意晏晏的沈卞清转过脸,他从来不讲私事,此刻平静道:“刚才那只机器人也是经白家工厂的吧,看起来跑得远,口才好,还不够,还是得本事硬,这生意才谈得成。”   白杜诚彻底呆立当场,这,这完全是迁怒了,可沈卞清肉眼可见的心情非常不好,他再也不敢试图挽救什么,尴尬地笑了下,不敢再吭声了。   这个偏厅本来就是小聚,又出了点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   沈卞清得空去找蓬灵,走出偏厅厅门朝着走廊拐过一个角,下一秒蓦地停住了。   走廊尽头,他看到沈漾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临时标记她。   沈卞清面无表情地站着。   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沈漾从不忌惮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强硬的作风,哪怕是这种更加私密的事,他也照样无所顾忌。那风吹进来,沈漾的嘴唇没离开她,帽子底下的目光倒是冷冷地扫过来,察觉到了第三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漾抬起胳膊,流畅的上臂肌理把蓬灵的侧脸挡住了,用一种圈在怀里的护食姿势。   不多时,临时标记就完成了。   蓬灵揉揉脖子,将阻隔贴贴回去,一扭头,也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沈卞清。   她顿了下,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今晚她所有要做的事在此刻都完成了。   这就是她喊沈漾陪她下偏厅的意图,她觉得这样沈卞清应该就懂了。   沈漾告知她,沈卞清在没有他提醒的前提下就让他转告自己宵禁时间是十点,这让她感到一点不安,沈监太能见微知著,她出现在酒店,就像是出现在黑市里的一个外来人口的omega,总归还是在沈监的怀疑范围内。   她急于将自己撇清,只要这次能过去,她就又有再一个月的时间了,沈瑛几次传话给她让她保持信心,大约是比较乐观的,下一次她肯定用不上这回这种走钢丝的计划了。   所以这次赶紧过去吧。   所幸沈漾出现了,蓬灵觉得没有比这种用一个人解决另一个人的法子更直击有效的了。   沈卞清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她一直觉得他那张温柔的脸蛋下,骨子里是有点清高冷淡的,从他莫名其妙有个弟弟但也没打算搞什么豪门大戏的事上来看,他不喜欢掺和一些他看不上的事,也懒得管别人是什么选择,而且他规矩那么重,哪怕怀疑到她身上,看到她才刚从他沙发上下来,下一秒又跟沈漾还不明不白着,有感情洁癖的他一定会立刻跟她划清界限,用那种客套疏离的笑容把这件事揭过。   可好一会儿,沈卞清依旧站在原地没走。   隔着距离,她再次扭头,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光线从他背后投过来,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好像从身体里钻出一个漆黑幽深的黑泥怪物,静静地蛰伏在地面,某些与平时不符的气质似乎也终于掩饰不住,一点点缓慢地渗透出来。   他隔着距离遥遥唤她:“回去了,蓬灵。”   蓬灵挥散脑子里奇怪的联想,刚转身,沈漾忽然问:“你刚才说你邻居是谁来着?”   她刚张了下嘴,沈卞清抬腿,居然慢慢走了过来:“我。”   走廊里的壁灯是间隔一盏盏的,他的面容就这样明明灭灭,最后光线又从侧面洒下来,沈卞清盯着她看了几秒,微微转过脸,目光转向沈漾,笑了下,说了第二遍:“是我。”   沈漾的瞳孔微微眯起来,好像是对光线敏感的竖瞳动物,他与自己这位哥哥对视良久,手臂还牢牢地半圈着蓬灵。   他视线不转,话倒是对蓬灵说的:“停靠36h,你今天不用回去了吧。”   蓬灵:“不行。”   沈卞清淡淡地笑了下:“她明早还有约好的抚慰工作,很忙,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沈漾慢慢转向她,搭在她背后的手轻轻抚了下她的长发:“卡不是给你了么?”   蓬灵:“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要积分获取一等身份。”   沈漾扫了一眼沈卞清,没什么耐心地挑起眉梢:“不能直接给她方便?”   “不合规矩。”   “那你还挺没用的。”   沈漾说话一直是这个样子,沈卞清通常都懒得跟他计较,但今天不知道也吃错什么药了,居然唇角挂着模糊的笑,回敬:“要不这个位置你来坐?”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蓬灵好像那个夹在吵翻天的家长之间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是劝一下还是马上若无其事地走开去写作业,避免战火蔓延到她身上。   好在沈漾另一只手在刀鞘上抚着,没动作,而是再次问她:“积分是报酬?”   “对,积分是货币。”蓬灵三言两语解释,“接受治疗的对方支付积分。”   沈漾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军靴踩在地上时鞋底发出一点硬实的声音:“行,我现在就去舰艇上抓两个人来,让他们把所有积分都自.愿.转.给.你。”   “??你不要乱来。”蓬灵连忙一把拽住他。   他轻微往后仰了下脖子,大名鼎鼎的报丧鸟就这样被她扯住。   沈卞清面色沉浮难辨,就看着谁的话都不听不服的沈漾,被一个力量薄弱的omega这样轻而易举地抓住,宴会上抽刀又收回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这种刀鞘和刀的默契让他感到胃里有一颗难以消化的种子在生根发芽,它很快变成一株过于庞大的藤蔓,把整个胸腔都缠绕扎紧,难以脱身的窒息感让他控制不住地滋生出扭曲的阴暗面来。   他抬起下巴,冲窗户边遥遥点了点:“蓬灵,借一步说话。”   沈漾蹙眉看过来,但蓬灵抚了下他的胳膊,立马叫停了他跟过来的脚步,自己则迅速跟上已经往窗户边走去的沈卞清。   沈卞清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刚才,医疗中心的数据传来,说你今晚进入发情期了?”   对蓬灵来说是今晚最敏感的话题了,她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沈卞清身上,警惕地回答:“嗯,是的,刚好,沈漾在,他帮我解决了。”   他忽地停住了脚。   靠近大敞的窗户,港口的夜风更大了。   安静数秒,蓦地,风把一声短促的笑送进她耳朵里。   沈卞清转回身,往回走了一步,影子也跟着往前一步,他复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她的,那个影子覆盖住她,一起扭曲地折到墙上,变成崎岖的怪物。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却有些冷,偏了下头,笑意很淡:“他?……帮你解决了?”   这样近的距离,蓬灵几乎瞬间回忆起在谭姐小食店里被他拦住盘问的场景,那时候她仰起脸,也只能够到他的锁骨,而他垂下脸,阴影沉沉地笼罩下来。   “对。”蓬灵提醒他刚才看到的,“临时标记了一下。”   半晌,沈卞清才冲她晦暗不明地微微笑了一下,他微微躬身,窗外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将他胸前的领带猛地吹乱在空中,在她身前打了个旋,领带尾甩在她脸上,飞快滑下去,像是冰凉丝滑的蛇信子一样在她脖颈处倏地拂过。   她轻微地打了个冷颤,突然意识到,他换掉了全身的衣物,得体,规整,一丝不苟,唯有这条墨绿色的领带还是原来的,她曾用它绑住他的眼睛,手铐凌乱作响时,垂下来的丝质材料曾蹭过她的肩膀。   “这样啊……”他挂着笑,轻飘飘地答,每一个都像是高空里虚无的风。   她鸡皮疙瘩都泛起来了。   但沈卞清很快就站直了身体,重新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他的半张脸陷入窗外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唯有黑漆漆的瞳孔盯着她看了几秒,蓦地,他眼睫一弯,神色缓下来,仿佛眨眼就变回了原先那个温柔体贴的大哥。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回去吧。”他慢慢道,“蓬灵,你总归要回到舰艇上的。”   沈卞清说完最后这句话后就先行离开了,蓬灵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搓搓自己的胳膊,把打开的窗户一把关上了。   太吓人了,冷得她快打哆嗦了,有生之年可千万别有她被他关在审讯室里盘问的一天。   但好在是结束对话了,这一个处理完,蓬灵打算处理下一个。   她跟大头大头下雨不愁的乐天派一样回到沈漾那儿,感谢这只报丧鸟,alpha占有欲强,性格强势,关键时刻还是用alpha来刺激alpha最好使了,那帖子里都是这么教的。   况且刚才她说让他标记一下,他二话不说,顺理成章,都没沈.大和抚子.卞清那种什么不能标记不能接吻的祖上规矩,直接干脆利落地咬了她一口,都没介意两人已经结束合作了。   还是售后太到位了,保修期太长了。   蓬灵心生感激,她笑眯眯地回到沈漾面前,这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直了往前,背靠着墙壁,怀里还抱着那把薄刃刀,正百无聊赖地用指背挑起一寸,挪开,刀“咔嚓”一声复原落回,再挑起,再落。   听到脚步声,他才散漫地站直了,冷嗤一声:“慢死了。”   “今天谢谢你啊,”蓬灵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我先回去了哈。”   沈漾一顿,抱着刀看她。   蓬灵眨了眨眼,见他没反应,就自作主张地挥挥手意思再见再见,然后转身就走。   没走出酒店两步,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军靴厚实的靴底踩上水泥地,发出沙砾被碾碎的“咯咯”声。   她扭头,看到沈漾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帽檐底下的一双灰蓝色眼睛依旧盯着她。   这哪好意思啊,蓬灵爽快道:“不用送我。”   回以她的是沈漾轻微偏转的头,见她不走了,他反而越过她,径直往港口走去。   刚才白家有人在,沈漾莫非这次是跟他们一起来的?等下是不是就要回主星了啊所以也往港口走。   蓬灵摸不清头脑,但两人诡异地同行了,一直到回到港口进出口,今天因为舰艇进港,所有通道都在严管,因此打眼望去,只能看到巨无霸一样的舰艇。   蓬灵再次跟沈漾道别,但对方却脚步不停,迈着长腿跟着她上了舰艇登舰通道。   “等等,”蓬灵拦住他,“你干嘛?”   沈漾顺着她拦在他身前的手臂,一路将视线移到她脸上,忽然问:“蓬灵,你这次发情期提前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放慢:“怎么不告诉我?”   蓬灵实事求是道:“这不是舰艇上消息发不出嘛。”   “只是会延迟收到。”他一直是这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但不知道为何,现在在夜色里忽然显得有些阴骛,“但出了舰艇,信号就恢复了,我没收到你的消息,不是消息发不出。”   他说:“是你根本没发。”   呃……蓬灵犹豫了一下,继续老实人道,“因为这次太突然了,我想着你就算马上收到这也来不及呀,没必要再发。”   “那你就等死?”   “而且,”蓬灵哪里敢再把话题引到这里,说她其实采取了紧急方案,连忙避重就轻道,“你都回沈家了,你看今天宴会上白家也在讨论你,我看帖子里说这种就是临近大结局最后的一道关卡,身份问题解决了男女主就能he结局了。”   “什么?”他猛地皱起眉。   “对不起,”她坦白说,“其实我是觉得不能再找你了,这样不好,我们既然结束了,之后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寒下去,又问了一遍。   蓬灵:“你不是有白月光吗?”   “谁?”   “白蘅啊。”   “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蓬灵呆了几秒,手指一指他的鼻子,大声说:“怎么还赖呢?不是你自己认的吗?我问你是不是,你还脸红默许了。”   沈漾眉头紧皱,终于从回忆中调出了那不怎么有印象的片段:“我什么时候脸红了?”   “哈?”   “况且那时候,跟我说话的不是你吗?我就算脸上红……因为热所以蒸出颜色,那跟完全不在场的白蘅有什么关系?”   他匪夷所思道:“什么白月光,我就记得你跟个点读笔字典一样巴巴地给我背解释,叽里咕噜个没完。我欠白蘅半个月的干粮,一件外套和一对护腕,她走之前我折成市价全部还清了,只是她捞过我的命,我才放她暂住并且承她要求把信带到,我已经一点也不欠她了。”   空气都安静了。   蓬灵脑子都清澈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沈漾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唯有中心那点蓝变得格外招眼,细长锐利,像是刺刀一样剐在她脸上。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我们结束了……?你是这么想的?”   她依旧说不出话来。   “蓬灵,”沈漾周身都是危险的气息,通道口/交错的光影切割在他的面孔上,让他那张艳鬼森森的脸变得更加可怖,他说,“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地下城没有人敢飞我的单,从来没有对面单方面毁约的先例,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从你在教堂邀请我的那晚起,我们就再也结束不了了。” 第40章 第 40 章   好了,原来想睡沈漾她就能一直睡。   蓬灵眼神都木了,安慰自己总归发情期这么吓人是很危险的,她获取一等公民身份,又把腺体治好了,那以后不想睡了也能不睡,好处多多。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因为没找沈漾,所以采取了紧急方案,把他亲哥……还是看起来关系不怎么兄友弟恭的沈卞清睡了。   强睡了。   想起刚才沈卞清似笑非笑的脸,还有现在正攥着她手腕脸色阴沉的沈漾……嗯,知错就改,回头是岸,这事她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是我误会了。”蓬灵立马开始着手解决眼前愤怒的报丧鸟,先意思意思各打五十大板,随即又气势汹汹地指着他,把主要错误丢给他,怒道,“还不是平时问你三句讲不出一句话,你早说啊!这能是我的错吗?”   “没有,”沈漾的瞳孔完全紧缩成了窄而细长的一条,箍紧她手腕的力气不松反紧,他说,“蓬灵,只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你就什么错都没有。”   他说完,也不打招呼,攥着她的手腕便自顾自地要往前走,蓬灵被他一路拽着狂蹬两条腿,被迫跟着风驰电掣地冲到登舰口——   扫描不通过。   “你进不去,你又没有通行证。”蓬灵挣脱了下,依旧挣脱不开手,沈漾脸色不虞,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唤醒光脑,直接给沈卞清打去电话。   一连打了三四个,沈卞清都没接,沈漾扭头就盯上登舰口的舰员:“给沈卞清打电话。”   对面只认识蓬灵,向她投来求问的目光。   蓬灵扶额:“沈监弟弟,亲弟弟。”   “哦哦好的。”舰员立刻联系。   谁知道不过响了几声,沈卞清就接了,舰员才刚自报家门,隔着距离的沈漾用光脑那头也能听到的音量,不轻不重地说:“让他放行。”   舰员快速瞅了一眼沈漾,捧住光脑又说了几句话,而后把电话递过来。   沈漾空出手正要接,那光脑移了一下位置,舰员小声对蓬灵说:“蓬灵医生,沈监请您接电话。”   沈漾皱了下眉。   蓬灵硬着头皮接过来,一旁沈漾的目光灼烧似的钉在她脸上,沈卞清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来:“怎么了?”   “呃……”在报丧鸟目光的恐吓下,蓬灵干巴巴地说,“沈监,因为我一个,嗯,个人特殊情况,需要申请临时带一个人进来,保证在离港前结束外带,不影响舰艇正常航行。”   空白无言的几秒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需要他?”沈卞清的声音终于伴随着电流声传过来,她轻微地偏了下头,仿佛那点电流也钻进了耳膜,让她想起后来他将她揽在怀里时,侧过脸,用滚烫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沉沉喘息。   蓬灵将光脑移开一些,胡乱揉了下耳朵,再接回去时一身正气:“嗯嗯。”   这一次的空白期更久,迟迟没听见声音,最后才传来一声隔了距离的“随你。”   “啊,谢谢大——”蓬灵话音未落,忙音响起,一看,沈卞清把电话挂了。   沈漾满意地进去了。   一路穿梭在舰艇里,沈漾反而不急了,叫她领着在舰艇里逛了许久,今日是进港日,留在舰艇上的成员也多有任务,这个点还未回到房间休息,两人同行,自然都被看在眼里。   蓬灵在路上顺便把健康app重连了,她此刻体征一切正常,正在检查自己的数据时,沈漾忽地拉住她,说:“有人喊你。”   一扭头,两人原来已经在医疗中心门口停下了,隔着透明玻璃,珂珂抱着笔记本,满心担忧地问她:“还好吗?你的数据中断了一会儿。”   蓬灵没想到她还守着呢,鼻尖都有些酸,迎上去说:“好的,估计是网络问题,我的alpha来找我,所以解决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珂珂松了口气:“熬夜熬得生物钟已经变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看到门口站着的沈漾,随即想起什么,顶着一张学术认真的脸说:“你等下。”便扭头去了里间。   再出来,她给了蓬灵避孕针,推推眼镜,说:“早点休息。”   这一圈逛完,回到套间,沈漾的行李也送过来了,蓬灵从他三言两语里才知道这人进军区后几乎连轴转地在高危高畸变地区执行任务,他功勋攒得飞快,但一直没有调入核心,就这样刀尖舔血地在特种小队里出脏。   而后,他更是暂调出主星,接了星际维/和的任务,从前这种任务是在前线护航并解决一些星际海盗的,但这次他用功勋换了来随舰航行的资格。   “贺荣治故意打压吧。”蓬灵气不过,“你积攒的功勋早就能进宪兵队了,他不会认出你来了吧?”   “就凭他?”沈漾眼皮都没抬,“他哪有胆子亲自来前线见一个特种部队成员?也不怕畸变种一爪子把他脑袋削了。况且那天,我全身上下什么都没露。”   ”而且我又不是闲的,真想去他这种渣滓手下干活,我早就想来找你了。”沈漾提到这个就神清气爽,眉眼间都透出愉悦,“后来知道我回沈家,二话不说同意我出主星了,这个破烂姓氏总算还有点用。”   他一边说,一边把带给她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他给她带了不少吃的,有一种五排密封包装的小竹筒,打开后里面是酱油色的糯米制品,有一整盒的像是颜料盘一样的糯米糍,还有几瓶中等大小的长似啤酒瓶的饮料,说那是老式汽水。   蓬灵不饿,但宴会上吃了甜点是有点口渴,就喝了汽水,沈漾进门就去快速洗了个澡,此刻半湿着头发坐在她对面,坐姿懒散,两条腿交叉着倚在另一个空椅子上,斜着身子看她。   他似乎对看她吃饭这件事格外情有独钟,还问:“你不吃一点吗?”   蓬灵打了个汽水嗝:“不吃。”   沈漾洗了个澡,估摸着把火气都浇灭了,现在似乎耐心颇足,撑着下巴说:“嗯……你先吃饱。”   他等她喝完汽水去洗澡,才在这个套间里幽幽地逛了一圈。   其实进来时,他就不怎么满意这个房间。   太近了,之前他与蓬灵居住的房子是大平层,相隔最近的房子也颇有距离,根本碍不着。   但现在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圈起来的领地被另一个没眼色的东西踏入了,空气中隐约有淡淡的Alpha遗留下的气息,沈漾眯着眼,一点点沿着气味走过,尤其是在两个小套间之间的分界线,更是来回走了几轮,像是在仔细盘查对方是否有过界的一秒。   没什么,但他走到书房附近时,脸色微微凝住,随后瞳孔渐渐攫成一条细线。   他毫不犹豫地将门把手往下一拧,开了,随即放肆粗鲁地一推,门“砰”一声被砸在墙上,沈漾肆无忌惮地踏了进去。   他以前最喜欢在回家后,一点点嗅闻蓬灵的信息素,从而来勾勒出她一天的生活轨迹,这让他感到放松和愉悦,就好像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下。   但在别的alpha私人空间里闻到椰子味,那是另一回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阴郁地扫过,这里信息素甚至比蓬灵身上还要明显,她以前在黑市的时候就很注意把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消除干净,每一次出门,阻隔贴也会贴得严严实实,这里留下气味,只能是她才进入过,并且来不及处理。   他像是在捕捉猎物的脚印一样一点点搜寻过去,在垃圾桶里看到了空的鲜牛奶瓶子,再转到小冰箱面前,这里的气味最浓郁,他打开,看到里面放着同样的鲜牛奶。   只是觅食么。   沈漾弯下腰取出一瓶,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没说什么,重新“哒”一声放了回去。   他有些恶劣地在她待过的地方也留下了一些不怎么友好的信息素,在alpha面前留下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完全是挑衅,但他做完这些后面上终于稍稍转晴,最后冷蔑地扫了一眼,出门,长腿一勾,用脚背将门再一次重重关上。   回到蓬灵的房间,沈漾反手将房门锁上,站在她床边将身上的浴袍都脱了,刀压在床头柜上,而后侧过脸,把她摆得整整齐齐的枕头翻来翻去弄乱,靠枕也倒下来。   他看了几秒,也跟着倒到床上,扯过她的被子,学着她睡觉的样子把下巴掩在底下,稍顿,他更用力地眯起眼,扯住被子往上拉,整个人往被子里躺,柔软的布料覆盖住口鼻,像是温柔的绸缎一样绞杀住呼吸,他好像也被椰子的清甜香气彻底笼罩,很快,他便因为并不通畅的呼吸而加深喘息,好像试图中这种温柔乡里攫取更多能支持他活下去的氧气。   还是这里好啊,蓬灵留在家里的那些衣物被他从黑市带到军区,每一次任务都形影不离,已经没有残存多少气味了,这个事实让他一天比一天暴躁,只觉得连衣服都在提醒他,她已经离开得够久了。   沈漾闭着眼,缺氧让他的眼下微微泛起潮红,上挑的眼尾勾起令人心痒的要命弧度,高挺鼻梁顶起的那一小块布料温度潮湿而滚烫,他耳边模糊余留浴室里的水声,发觉自己已经……得有些疼了。   他根本没有什么羞耻观念,对报丧鸟而言,一件事没做过只是他不想或者不知道,一旦做过,那做二三四次完全是合理而自然的。沈漾把团在枕头旁的一条睡裙也拖进了被子里,盖住脸,像是毫不在意这种缺氧窒息的危险边缘,反而开始沉迷而放肆地抚慰自己。   蓬灵洗完澡出来,房间里没有沈漾的影子,只有一床凌乱的被褥床套,一条半湿的浴袍掉落在床下,而正中央,柔软的被褥模糊地勾一个高大的轮廓,胸腔起伏的呼吸表明他在这里。   “沈漾……”蓬灵只觉得房间里像是打碎了一瓶樱桃酒,他的信息素嚣张狂妄地占据了整个空间,“你,你易感期来了?”   “没有。”从被子底下懒洋洋地够出一条胳膊,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他那张秾艳绮丽的脸,原本就嫣红的嘴唇此刻更是鲜艳欲滴,像是碾碎了一颗樱桃。   沈漾有些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而后锁定了,慢慢露出一个笑来。   他半抬了下手臂,招招手:“不过你如果想我现在来,也行。”   青天可鉴,蓬灵对天发誓,她真不是饿死鬼投胎,起码饿也不是这个饿,严格来说她今天吃过了,所以现在是有毅力有能力控制一下的。   但沈漾那张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说:“沈卞清不是说你明早还有工作?过来,熬夜不好。”   “沈漾,熬夜不好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好违和啊。”蓬灵难评。   但报丧鸟从来就是双标的人,好笑,他既然能在别人用准星瞄准他之前先把人对切了,难道还会在那里讲究公平正义?   公平正义这几个词还是丢到沈卞清身上吧,沈漾躺在床上,胳膊半抬,握住她柔软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揉捏,心想,沈卞清最好一直这么讲规矩,他要是哪天破例了,自己一定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跟他算算就是因为他的古板,蓬灵才迫不得已跟自己分开这么久。   这全都怪他。   不中用的东西。   “你刚才标记过我了,”蓬灵盘算了一下,“等下如果我热度再起来的话你再咬我一口吧。”   沈漾一直将她的手捏在掌心里搓圆揉扁,玩的不亦乐乎,听到这个安排忽地顿了下,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蓬灵见床头柜上搁着他那把刀,都不用他动手了,现在非常自觉地拿过来就要放在床中间,才放好,沈漾就说:“干什么?”   蓬灵扭头,洗过澡的她脸蛋也红扑扑的:“睡觉了呀。”   他又盯着她看了会。   “我的眼珠子呢?”他忽地问。   “哦,在呢在呢。”她跟讨赏似的坐起来,背对着他把自己的包拎过来。   沈漾跟着坐起来,一条胳膊撑在她腿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往包里翻找。   蓬灵从夹层翻出那个用密封袋包好的义眼,得意地弯起嘴角,刚一扭头笑:“如假包换,唔——”   她被人横抱着揽住,一把拖上了床,中间那把刀被沈漾随意朝着床头柜一丢,刀柄砸在开关上,将房间里的总控暗灭了。   只有尚未完全拉拢窗帘的窗户,还透着一丝光。   “咬你一口?”沈漾撑在她上方,一点点伏低了,最后贴着她的下颌轻轻咬了一下,“蓬灵,上次你咬过我,你还记得吗?”   “我什么时候咬你了!”简直血口喷人。   他没说话,嘴唇贴着她下巴上那层薄薄的皮,渐渐往下,亲吻她侧颈跳动的脉搏,神色慢慢变得微醺起来。   “嗯,我也记不太清,上次我心情不好,都没心思留意。但后来我梦到过你几次,你每次都咬我……所以我今天想试试是什么情况。”   蓬灵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沈漾不需要她知道,他有他验证的方法。   鬣狗就是会得寸进尺的一种生物,上一次能知道了血的滋味,这一次就一定要喝到血,上一次吃饱了肉,这一餐就不能没有肉。   他一路往下亲,那些潮湿的呼吸与湿润的唇舌一起覆在她的皮肤上,他含住了,嘴唇完全包着她,含糊地说了句:“就是这里……你要我咬你一口,咬你了。”   他起初还收着牙齿,很快就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一样发出明显的吞咽声,一点点勾着卷着往里探,还问她,这里又小又软,如果他一不小心咬破皮的话,她能不能不生气。   蓬灵脑子都发着昏,睁开眼只能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她不敢往身前看,因为半床被子跟那条浴袍一样拖在地上,她只能看清他平直开阔的肩膀,以及按住她腿时上臂流畅紧实的线条。   他始终不知道度是什么,她呜咽说不能一直来,他却只说刚才他没有喝到汽水,现在只是问她讨要一些,蓬灵气急败坏地用脚踩他的头,骂他刚才明明问过他,是他不要。   阈值沉浮间,她挣扎着似乎还踩到了他的脸,他丝毫不生气,反而微微侧过脸,攥住她的脚踝,将湿漉漉的脸蛋贴在她痉挛的小腿上,让她感知他此刻完全淋漓的一张脸。   那些水液被擦到皮肤上,顺着小腿肚往下淌,他轻微遗憾地“啧”了一下,伸出舌尖又细密地舔掉了,问她:“你在家喝酸奶的时候舔盖子也是这样,现在喝瓶装鲜牛奶了,好喝吗?”   “什么?”蓬灵的大脑完全处于半断片状态。   沈漾直起身,换了手,愈发恶劣作弄地揉按:“你去隔壁喝的鲜牛奶啊,小冰箱那儿。”   蓬灵刚要开口,他的手指却蓦地一陷,动作完全停住了。他似乎疑惑了片刻,随后脸上慢慢浮现出某种空白的狂热和兴起,狭长上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些密而长的睫毛簌簌地抖动起来,仿佛是发情的蛇在用尾巴造出嘶嘶声。   “对……是这里,”他喃喃道,“梦里提醒我的,那天也是,只是我那次没有好好记住……”   “蓬灵啊……”他慢吞吞地问,语气混乱又缠绵,“这里是什么,你也跟我讲讲呗。”   蓬灵死活不肯说。   他很快就又俯身下来,顺势将手更深地压进去,那只义眼紧紧地锁着她,他的语气跟手指的力气一样重而莽撞,将一切都搅乱:“你上次跟我解释白月光的时候不是挺会讲的么?现在怎么哑巴了?”   “不对!不对!”她还在垂死挣扎,身上全是蒸出来的汗。   “嗯,是不对。”沈漾退出来,而后将他自己完全贴上来,他的唇一点点吮掉她睫毛上被逼出来的生理泪水,说,“上次是这样的。”   滚烫的唇慢慢移到她耳畔,他含住她的耳垂,慢慢说她锻炼不足,哪里都是软的,对它也很软弱,会瑟缩着痉挛,所以才会这样密密实实地咬他。   “其实ty交换应该是这样吧?”他用上力气,见她一点点不受控制地仰起脖子,再一次去吮咬她的颈侧,将自己完全推进去。   “蓬灵,你骗我,你个撒谎精,”他轻而易举地按住她,几乎要将她顶得深陷进床褥中,阴恻恻地说,“你一点也不老实。”   像是惩罚般,这一次慢而缓,不像上一次一样囫囵吞枣,但似乎比上一次深得多,沈漾浑身都在微微战栗,本就冰冷机械的义眼更让他透出一种无机质的非人感,他茫然又难抑本能,嗓音沙哑狂烈,又问她原来可以进到这么深么?   蓬灵要怎么回答?   她几个小时前刚用上位跟沈卞清来过,本就在发情期,刚才又被沈漾连吮带咬地含了不知道多少回,当然方便了他。   沈漾很快就懂得了滋味,也懂得了如何让她更加舒服,从而反馈给他更多,更满,更似抗拒似挽留的听话反应。   十九岁的鬣狗完全没有节制这个说法,这人又在军区里走了一遭,成天把力气花在畸变种身上,现在那些冲撞和耐性都磨在她身上,蓬灵觉得自己灵魂都在天上飘,过量堆积的爽感让她渐渐意识到失控的界限,她已经完全被扌开了。   这样下去真的要被弄死的。   混乱间,她本就不剩多少的理智被另一种忍不住的本能催化,蓬灵有些惊恐地感知到自己可能是喝了太多的汽水,紧张间下意识把身体蜷缩起来,却不知道又怎么刺激到沈漾了,他咬她的嘴唇,语气异样狂热且嘶哑着说:“你又咬我……撒谎精,还说从来没有咬过我……”   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浮不出水面,一遍遍被他拉进黏稠昏暗的沼泽地。   真不能由着他这么放纵下去了,蓬灵想起当初在黑市里教训那个抽烟男时,沈漾凶残到对方失禁了,当初他脸上的嫌恶之情显而易见。   是的,报丧鸟瞧不上废物的跪地求饶和涕泗横流,蓬灵本就实在忍不住了,推搡着他越来越快而强硬的动作,甚至开始挠他,断断续续求饶:“你别,别,我想去洗手间。”   “什么?”他没有听清,将脸凑近了问。   “我要……”她小声又快速地说了一遍。   她看到他的睫毛又剧烈颤抖了一下,一张绯色混乱的脸上,瞳孔扩散又聚焦,再迷乱地散开,他低低地喘息着,问:“什么?”   还没有听清吗?   蓬灵越发觉得羞耻,又小声说了遍。   话音未落,他忽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用力狠撞了她一下,她被连人带被子往上一冲,剩下的几个字瞬间卡在舌尖,只觉得他似乎【】进了更加不妙的地方,神魂天外的片刻,被他撕咬着含住了唇,发疯似的死死按住她猛【】。   “就在这里,”他呼吸凌乱,“来。”   “沈漾你去死吧!”她溃不成军。   “没关系,”他说话时黏黏糊糊的,“本来就已经都是了,不差这一些,弄我身上。”   她真的有些不知道天南海北了,开始恼羞成怒地咒骂他,但他说她就是心口不一,还问她要不要碰碰自己,看她现在是怎么在蛮不讲理地咬人。蓬灵原本还惦记着两人的动静需要小声一些,这里是合租,不是她一个人的单人间,但今天沈漾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死在床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大约是她抗拒真的太过,蓬灵甚至拿下次来威胁他,沈漾终于不甚情愿地松开她,依依不舍地蹭着,最后大发慈悲说:“那你去吧。”   她真的要到极限了。   蓬灵都没敢完全缓口气,推开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拖鞋也没穿,灯也来不及开,绕过床就往浴室脚步虚浮地走。   才经过门前,胳膊忽然被人用力扯住。   她一惊,扭头不知道沈漾什么时候居然悄无声息地跟到了她身后。   “沈漾!”她喊。   门外传来刷卡成功的声音,是沈卞清结束了今日所有的公务回来了。   她剩下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太阳穴一阵阵抽跳起来,只觉得自己本就一直在痉挛的小腿又开始发麻,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屏住。   “刚才说床上弄脏了不能睡觉,这里可以吧?”沈漾偏着头,因兴奋而微微扩散的瞳孔还没收回去,兴致勃勃地用完全不是商量的口吻询问她。   “沈漾!”她一条腿撞到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门外似乎又没声音了。   知道不该,但这种恐惧和紧张让反而让她所有的知觉更加放大。   她真的是个坏omega。   “嗯。”沈漾应了一声,托住她的腿将她完全抱起来,抵在门板上,又是混乱的一声,似乎是他的膝盖撞到了门,但他浑不在意,甚至没把腿收回来,由着门板发出断续的磕碰声,只说,“下次不可以再骗我了。”   他压低了脸去亲她,半是威胁半是缠绵地说:“蓬灵,人都是会付出代价的,不要自作聪明。” 第41章 第 41 章   到后面,沈漾实在是太浑了,蓬灵整个状态越发紧绷,一开始被他抱着托着是不费一点力气,但是门板的声音实在是太重了,她的五感似乎都被剥离,身体留在这里,听觉却穿过一墙之隔,拼命地捕捉着外面的声音。   刷卡进来后,她迟迟没有再听见任何开门的声音,这种极度的寂静反而让人越发忐忑,会让她以为,沈卞清是不是根本没有回到他的房间里去,是不是此刻还停留在一墙之隔的外面。   这个念头让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坏小孩,偷了糖果又被抓包,紧张心虚得要命,她的指尖都在抖,却还得咬紧牙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直在不安分地乱动,沈漾由着她的意思让她落地,可一变成站着了,她膝弯发软又站不稳,他便用双手抓着她的胯骨把她微微往上提。   这样的身高差,要继续她就得踮起脚,才刚胡乱绷紧小腿,沈漾不知怎么的被刺激到了,突然开始一个劲地沉沉抽气,毫无廉耻地呻.吟出声,蓬灵连抓带挠地想去捂他的嘴,可他似乎快爽死了,混着那种黏腻的,带着喘息的笑,叫得放浪又放肆。   蓬灵头皮炸开,拍在他脸上的力气几乎算得上是巴掌了,但沈漾却像是猫被挠到了下巴似的,喉咙口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捂住他嘴的手被他握住,桀骜地反折过去压在她背后,想将她控制在门板与他怀里这方寸之地,但蓬灵挣扎太过,而他瞳孔涣散间迷乱得不知今夕是何夕,还真被她从臂弯里滑了出去。   沈漾伸手去捞,扑了个空,原本想按住的手只剩他自己,重重地“咚”一声砸门上,蓬灵心脏都快蹦出来,她越紧张反应就越大,沈漾将脸埋在她肩膀上,实在是快被她迷死了,他过来抓这只逃跑的椰子精时就顺便把刚才掉在床边的浴袍勾过来了,此刻往前一踢,垫在地上,衔着她的耳朵,一边亲,一边哄她:“踩上去,放松点。”   蓬灵哪里会不知道他安着什么坏心思?想跑又被拖回来,她越抗拒他越来劲,什么法子都用上,非胡搅蛮缠地说弄他身上就是标记,他标记过她那么多次,凭什么她那么小气,就不肯标记他一回?今天他一定要得到,还说你要是紧张得出不来我要不再舔你一回?   太浑了,最后蓬灵生理性泪水都被逼了出来,在他一口一个恶劣的“好可怜呐”中,真胡乱踩在浴袍上昏昏沉沉地遂了他的心愿,她连自己的声音都要控制不住,恼羞成怒之下一口咬上去了。   沈漾由着她咬,脖子和腹部是自然界丛林法则里那么致命的位置,他会反击任何一个胆敢指向他这些薄弱部位的人,但蓬灵在他侧颈咬出血的这一口却反而让他越发意乱情迷,气息凌乱间蛮横地把她压门上寸了。   第二天,沈漾醒得很早,昨晚两人几乎没睡多少时间,说着什么不要熬夜,最后差点直接通宵,后半夜蓬灵实在不行了,他这才意犹未尽地抱着人一同入睡。   沈漾起来的动作很轻缓,生怕吵醒一颗困顿的椰子,下床后就准备给蓬灵热好竹筒糯米饭,等下她一起来就能吃上早饭。   还缺点喝的,推门出去,走道清冷安静,沈漾走出四五步,一抬眼,便望见了斜前方那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漏出冷白的光。   沈卞清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削好的竹,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他指尖捏着电容笔,手腕微微转动,正垂着眼帘专注批复平板上的文件,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气场。   沈漾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本来是出来给蓬灵买热牛奶的,但目光在那道侧影上停了片刻,忽然就改了主意。   他转身走向隔壁,抬手,指节叩了叩门板,没什么诚意的两下,力道松松散散。   “我可以进来吧。”   嗓音带着晨起未散的哑,懒洋洋的,每个字都拖着一截尾音。   沈卞清眼皮未抬,笔尖在屏幕上滑过去,圈出一处批注,他的肩膀纹丝不动,眉睫也没颤一下,专注得近乎孤绝,像是对周遭的动静恍若未闻。   沈漾就自顾自走进去了。   他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小冰箱,蹲下去拉开门,冷气涌出来扑了他一脸。他伸手去拿最里面那瓶牛奶,俯身时套头衫的领口往下坠了坠,侧颈上一枚新鲜的咬痕就这么露了出来。   齿印清晰,浅浅地泛着红,在他偏白的皮肤上醒目得几乎刺眼。   沈卞清批复写了一半,突然就这么卡了思路,手悬在空中,久久都没写下去。   沈漾拿完牛奶,把冰箱门“砰”一声关上,转身就要走。   “温一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早上不喝冰的。”   沈漾的步子猛地顿住,停了整整两秒才慢慢收回腿,牛奶瓶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水珠顺着指缝滑进掌心,冰冷的。   他侧过脸,门外的暗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慢慢地转回身,语气凉下去:“你怎么知道。”   沈卞清头也不抬,淡淡道:“因为蓬灵也像你一样进来拿牛奶喝。”   顿了顿,他抬起脸,微笑了一下:“每天。”   沈漾肉眼可见地脾气坏起来,眉眼间浮出一层薄薄的戾气,沈卞清重新低下头,笔尖也落了下去,不急不缓地写:“不过她比你有礼貌得多,她借用我的冰箱,牛奶是她买的。”   笔尖一勾,收住一个字的最后一捺,他说:“每次买,都会多带一份我的,雷打不动。”   “可能对她而言,投喂本身就是一种回馈。”   “她只是性格好而已,”沈漾冷冷地扯了下嘴唇,往前迈了几步,从门框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书桌正上方的灯光劈头盖脸照下来,照出他眼底淬起的火,“但我脾气不好。”   “蓬灵的房间既然连冰箱都没有,”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书房,最后落回沈卞清脸上,“不如换一个。”   他恶劣道:“我也很不喜欢她不敢大声说话的样子。”   “这是舰艇上最好的套间了,”沈卞清声线平稳,“而且你喜不喜欢没用,蓬灵本人的意愿才是唯一。”   他的那双眼深邃漆黑,看过来时不带什么情绪,用再平常不过的口吻轻描淡写道:“她喜不喜欢,还不一定呢。”   沈漾真的有点火大了,他的手往前一按,想撑住电脑屏幕借力,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却猛地一顿。   烫的。   他低头看去,电脑的金属外壳热得发烫,散热口微微嗡鸣着,平板和电脑屏幕上的工作界面上,密密的文档和批注铺了几十页,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安静地闪烁着。   沈漾的手掌还贴在屏幕边缘,那热度顺着手心的纹路一路烧上来。他的肩线蓦地松下来,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戾气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卸掉了。   他直起身,被牛奶外瓶打湿的手指从屏幕边缘滑开,带出一道模糊的水痕,说:“真是辛苦啊……工作了一整晚么?”   声音压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一点没睡啊?”   沈卞清只是沉寂地看着他,眼底有灯光的碎影,深得什么也照不透。   沈漾转身走了。   ……   蓬灵每天都有一大堆闹钟,满满当当地排着她的一日list,响到第三个时,沈漾伸手把光脑捞过来,指尖一划,世界重归安静。   但蓬灵还是醒了,眼皮黏在一起费劲地掀开半条缝,视线里是沈漾支着胳膊侧躺的身影,正低头看她。   “再睡。”他说。   蓬灵迷迷糊糊地摇头,声音闷在枕头里:“不行,有个预约……”她伸手去够光脑,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昨天发情期提前了,没来得及跟人家说改时间。”   “现在说也行。”   “人约的是早上。”她哈欠连天地坐起来,“而且对方很认真的,提前两三天就排好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个陌生的男声,语调恭敬:“请问蓬灵医生在吗?我看她没在诊室里。”   蓬灵脑子瞬间清醒,一把拉开被子,套头快速穿好衣服,“腾”地一下落地就往外赶:“刚说认真,这也太有诚意了,怎么提早了这么多?我要跟他说改天诶。”   一打开门,沈卞清的声音却响起来:“蓬灵医生这两天身体不适,过两天可以吗?”   对面没想到大忙人沈监也在,忙不迭说:“可以可以,麻烦了。”   蓬灵也没想到沈卞清居然还在,这个点,他早该出舰了。   沈卞清站在门外过道的灯光里,微微偏过头看向她,他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肩颈,停了一瞬又移开,说:“私自帮你请假了,身体怎么样?”   真的太温柔了,温水流过骨缝一般。蓬灵结结巴巴说:“好多了。”   “方便来一下么?”沈卞清侧了侧身,让出身后半开的书房门,“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蓬灵刚要点头,余光里沈漾已经跟到了门框边,抱臂倚着,像个没法忽视的个背后灵一样要跟上来。   蓬灵把人叫住,他一下子不高兴了,她低声说:“沈卞清一般都是有重要的事才面谈,你不要捣乱,我还指望着他的评级呢,不许给我降低印象分。”   沈漾咬了下牙,最后还是勉强站住了,不是在意什么劳什子评级,是在意蓬灵先前生气的时候真的会不理人,还会把他赶出去,这个很烦。   蓬灵转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开着,光晕拢在书桌周围,把沈卞清坐着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听说,”他开口,声线平缓,“抑制剂效果很差。怎么回事?”   蓬灵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大哥一向关心她,医疗中心的数据他每次都会及时过目,理疗效果、体征波动、修复进度,他了如指掌。她原本想顺着糊弄过去的,就说一直这样,没什么效果,老毛病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昨天有几个指标不太好。”沈卞清说。   蓬灵抿了抿唇:“好奇怪啊,我也不知道还会有这种事——”   “蓬灵。”   他抬起眼。   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蓬灵忽然觉得整个房间的灯都暗了一度。沈卞清的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却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的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光在里面碎成几粒细小的模糊痕迹,蜉蝣一样沉在眼底最深处。   “你撒谎的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会知道。”   蓬灵的心陡然一跳,看向他。   沈卞清手腕上没有佩戴检测仪,胸口也没有银链,他今日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没有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倦容,像薄雾笼在山脊上。   “对不起,”她也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只是沈卞清一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她就不免疯狂转动大脑复盘自己昨晚没露馅吧。   “对不起什么?”他问。   蓬灵又不说话了。   他直接问:“需要临时标记,或者忄交么?”   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是沈卞清这种话说三分满的性格,他的话尾总是往回收的。   蓬灵一下子卡壳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晌都没能发出一声。   沈卞清等了几秒,如常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他没有再追问什么了,而是微微倾身过来,稍微撩了下她的头发,拢到身前,帮她把脖子上的吻痕遮住了。   “健康最重要。”他说,声音温和得几乎不像真的,“蓬灵,你要健健康康的。”   这一句又回到了平日里正常的沈卞清。待人温柔,得体,只要他愿意,就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蓬灵却有些羞愧起来,像是自己做了并不好的事后,对面非但不责怪,还体贴大度地包容了,这种宽和的兼容让她有些难为情,她也意识到沈漾昨晚真的疯过了,她一紧张就怕冷场,就干巴巴地解释:“不好意思,沈漾他……”   “嗯?”   沈卞清的目光转过来。   他还在微笑。唇角的弧度标准得像量过,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我们有在谈他吗?”他偏了偏头,声音依然是那副温润的腔调,“谈话间可以不要提及无关人员吗?”   蓬灵顿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沈卞清很少直接反驳别人,碰到他不赞成的话题,他只会教养很好地微笑着,然后轻飘飘地把话题转开,于是那种完美微笑的意思就变成了“你的话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对方会在几秒内意思到这一点,然后闭嘴。   可蓬灵没有闭嘴。她盯着他,盯得很仔细,盯到他唇角那抹微笑的边缘开始发涩,盯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忽然察觉到某种混沌的东西,从昨晚开始就在的,藏得好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天衣无缝的,可藏不好的时候,他会忽然流出一点黏稠阴暗的,像是黑色的血一样的东西。   完美的瓷娃娃裂开了一条缝,你把眼睛凑过去窥探,会一不小心被他拖着一起沉沦。   “你还好吗?”她问。   沈卞清唇角的弧度微微一滞。   “不太好。”他说。   他轻微地动了下唇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别担心的微笑,但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扬起就飞快褪去了。   沈卞清低下头,抬手解开了两颗扣子,衬衫往两边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颈窝和平直开阔的锁骨,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贴着他的皮肤,坠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素净,圆润,没有任何花纹修饰,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但他胸口处有不少深浅不一的新鲜划痕,许多已经结了血痂,蓬灵的心脏骤跳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抓的,昨晚混沌中她确实攥过他的衣领,可仔细一想,她明明很注意不要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况且那些划痕太直了,太平整了,不像是指甲能划出来的,反而更像是什么尖锐的利器划出来的,笔直且凌厉。   “我昨天把一个挂坠融了,”他说,“戴在身上一直会划伤我,可能不太匹配,痛的时候是真的痛,有的时候觉得会习惯的,但一低头,发现其实在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不少血。”   “不要戴了啊!”蓬灵的医生本能一下子冲上来,她往前倾了倾身,“丢掉!”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被灯光映进去,又碎出来,照得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不设防。   “我只是一直在动摇。”他轻声说。   “每一次都想着,可能下一次,她就会对我高抬贵手,想着终归可能有一天,就不会再划伤了,我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但我现在发现,这是错的。”   “在我祈祷的这么多次里,挂坠早就丢不掉了,我不戴在胸前,她也会磨伤我,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不要对不起。”   他把那枚素圈戒指捏起来,在指腹中慢慢转了一圈,银色的光在他指尖流淌:“我就不应该只是守着规则干等她。”   他的食指探进戒指的圈口,套进去一个指节,银色的素圈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小小的一枚,像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他看了两秒,又慢慢退出来。   松开手,那枚戒指又掉回他胸前,沈卞清将扣子一颗颗扣回去,说:“我昨晚一晚上没有睡,后来下了舰艇,没丢掉挂坠,而是找了家铸店,把挂坠融改了。”   他微微一笑:“这样就可以永远戴着了。”   蓬灵怔怔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好像绕进了一个迷宫,每句话都听得懂,连起来却理不清。可她盯着那枚重新被衬衫遮住的戒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小声说:“大哥,我房间里有碘酒和创口贴,等下我拿给你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好啊。”   *   沈卞清似乎没再提及昨晚的事,蓬灵本来以为,他当时那么言辞凛然地再三强调,让她可要想清楚了,是一定不会对这事善罢甘休的意思。但今天他除了上午的时候在家办公了一会儿,并且跟她闲聊了几句,之后就重新投入了进港的诸多繁杂任务中,根本没有花半点心思在才彻查到底并寻找犯罪嫌疑人身上。   她也松了口气,这次的发情期虽然提前了,但抚慰的效果也很好,她整个人的状态轻盈而正常,也没有情热时想缠着alpha的劲了,下午听珂珂有安排去当地的一个博物馆,随即也加入了。   沈漾原本不想放她出门,但沈卞清临出门之前叫了声他,又说:“你很闲?军区派人来随舰维/和,是周期性轮值的,这一次没完成任务,下一次,可就不一定是你了。”   这话听得沈漾直皱眉,原本这次就只停靠36h,但舰艇下一次进港就在10天后,他当然不想错过每一个能见蓬灵的机会。   阴沉半晌,他嘱咐蓬灵:“你们逛博物馆一个半小时,那我一个半小时后就来接你。”   两个omega就出门了。   她们要去的是一个畸变种演变史博物馆。 第42章 第 42 章   “义肢已经进入了军用、民用的各项领域,与旧时代纯粹的机械物不同,如今的义肢能连接神经,血管,真正做到合二为一。”   “但正如苍蝇蝇眼,蝙蝠翅膀带给我们人类更多创造性发明的启示一样,义肢,尤其是高品质的义肢,也是从某种生物身上找到的规律,哦,请原谅我用生物来形容它们,毕竟很多人心中并不把畸变种当活物看,想必大家进入我馆也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进来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博物馆讲解员见状,越发诙谐地逗乐起参观者来,它只是个设定好的交互机器人,从一个完全电脑控制的机械口中,说出拥有一定自主意识的畸变种不算生物,也是逗乐人类的一环。   蓬灵和珂珂一起站在展柜前,低头浏览着博物馆中有关畸变种的发展史。   “畸变种无恶不作,没有同理心,不可沟通,对人类造成了不小的生存威胁,大家知道我们勒托星也曾受到过大范围的畸变种攻击,侵占人类的生存空间,至今,猎畸行动依旧是国防安全中重要的一项工作,每年军区都会派遣士兵前来进行清扫。”   “那这样的生物,为何还要专门给它们建立博物馆呢?直接就地焚烧才配得上它们的归属,这就需要引入我们联邦另一位功勋英雄,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他在上一次的脏弹战役中失去了双腿,虽然事后连跳三级,但也因此脱离了前线,痛苦和挫折并没有打倒这位伟大的英雄,他致力于一切利于人类发展的事业,并从畸变种身上,找到了义肢未来的发展。”   “高科技的义肢是含有丰富的神经的,并且能利用畸变种原生的爆发力,自愈能力,融合得好的话,这会大大增强单兵实力,所以对于畸变种的研究,分了一条支线到了‘为我所用’上。”   “不过虽然一直在仿照制作,但可惜的是,研究路上并不顺利,联邦试图直接采用原始的,从畸变种身上直接取下来的身体部位,这确实比人工仿制的要优秀很多,但由于人鬼殊途……”   又是一阵笑。   “由于人总是比畸变种要高等许多,所以融合率并不好,术后的感染风险极大,低等畸变种与人类的差异还是太大了。”   机器人讲解员带领着参观者慢慢进入下一个展区。   “但我们发现了高等畸变种的存在。”   蓬灵跟珂珂走在最后面,蓬灵小声问:“学术界统一的认识里,畸变种不就是由人转变而来的吗?”   珂珂吓了一大跳,前后看了圈,又推了推眼镜,凑过去咬耳朵:“只是出现的时间比较敏感,刚好在脏弹战争后……基因变异成现在这个样子,DNA差别也巨大,就像是大猩猩和人类的区别一样,已经不能算人了。”   蓬灵点点头,再次回头看了眼玻璃柜里的标本,各类断肢千奇百怪,有胳膊肘处长出三条手臂的,有比腿还要长的尾巴,有共生多个脑袋的,克鲁苏一般,像人,但又已经不是人了。   机器人讲解员继续道:“高等级的畸变种非常罕见,也非常可怕,因为它们的外表看起来与人类无差,不像是展厅一中大家看到的那些标本,高等级的畸变种,混在人群里,就是一个人。”   “畸变种的恢复能力非常强,受伤后能自愈,除非砍掉头,因为头部脑后有个区,里面存在异变脉冲源,这才是它们真正的控制区,支持它们进行一些自主活动,这块区域挖出来之后就是熵增核生物电池,高等级的畸变种甚至能通过挖去别的畸变体的电池,来为自己充能,我们发现,顶级的义肢需要的是高等级的畸变种,通过移植它们的器官,肢体,人体几乎没有什么排异反应,并且还能拥有畸变种更加强大的一面。”   蓬灵站在展区中心,仰着头,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展柜,里面是一个完全与人类无异的男性alpha标本,他的头发、指甲均已脱落,但皮肤质地依旧保持得很好,大概是因为一直浸泡在修护液中的缘故。   她盯着盯着,就越走越近,最后两只手按在外侧,趴着玻璃看,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标本皮肤上忽地凭空浮现出雾灰色的缠绕纹路来。   “哎呦!”周围一同凑近观看的人吓了一大跳,“活的啊?”   机器人讲解员在一旁发出混合着电流的笑:“在这里被吓到的参展者可不少,这当然是假的啦,高等级的畸变种如此稀少,研究、运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当做景观?”   人群里有些人拍拍胸脯,随即跟同伴打趣:“太吓人了,这就是浊霭纹路吧,来来来你撸起袖子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伪装成人的畸变种。”   “我是的话第一个撕了你。”   “真可怕啊你,完全是畸变种的处事风格呜呜呜。”   蓬灵依旧盯着那些纹路看了许久,直到系统设定时间到了,“标本”身上这种模拟出来的纹路重新褪去了,液体中只剩下一个伶仃的人。   这个世界有好多好多的小白鼠,比格犬是,畸变种是,她也是。   “高等级的畸变种很聪明,在生物学上与人类基因几乎没有区别,存有理智,会像人类一样生活,它们的战力异于常人,但因为同时拥有更变态的自愈能力,所以捕获难度很大,当然,没有浊霭纹路定性的话,我们难以区分它们,不过它们自己是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的,因此多数都很孤僻,独来独往,不喜欢跟他人一起生活……所以刚才那位先生,请放下您同伴的袖子,就他这种外向的性格,是畸变种的可能性,还没有我一个机器人是开国皇帝的可能性大。”   人群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得益于幽默的讲解员,这是一场寓教于乐的参观,人群啧啧感慨着从出口离开,蓬灵和珂珂还是走在最后。   机器人滚动着四个轮子,即将去迎接下一波参观者。   “您好。”蓬灵追了几步,赶上机器人。   它将圆滚滚的身体转过来,感应屏幕上跳出诸多服务内容,询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蓬灵问:“既然高等级的畸变种有如此大的作用,生物学上又本身跟人类没有太大差距,DNA相似,那有没有可能,人工培育,定向变异出高等级的畸变种呢?”   机器人欢快的屏幕立刻不动了,似乎是卡了一般,它头顶的几盏红色和蓝色的灯一起闪烁许久,这是它在收集信息的意思。   可一直过了很久,最后,那些灯不亮了,机器人说:“很抱歉,该问题暂时无法回答。”   一个半小时的参观时间很快过去了,因为蓬灵还留下来问了一些问题,所以等出门的时候,沈漾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是个耐性十足的人,出脏的时候可以连续盯梢同一个目标不分神,甚至同时与蜗居不出的目标比谁更耐得住时间流逝,每一次的胜利者都是他,但看不见蓬灵除外。   超出约定时间,但她还迟迟不出现,他心里就会升起一股难言的焦躁,在博物馆外绕着场馆绕了几圈,到后来像是在发泄一般,鞋底越发重地碾过地面,每隔两三分钟就需要看一眼光脑。   蓬灵已经给他发了消息说快出来了,他便重新回到约定好的出口地点守着她。   她跟珂珂出现在通道时,胸口那股气顷刻间消散了。   沈漾表情松懈下来,将帽檐抬了些,往身后的墙面一靠,脸上恢复了平常的面无表情。   很奇怪,她在他视线范围内时,他又会静下心来,大概是目标物在场,在掌控中,所以没有那种握不住的患得患失。   蓬灵一走到他面前,沈漾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暼了一眼博物馆的名字,脸有点臭:“这么久,这种博物馆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她就表情肃穆地伸手,猛地按在他胸骨处。   沈漾的话戛然而止,她凑近了,观察了下他的表情,像是听诊的医生一样,又将手按在他侧腰试探。   没什么反应,她还要往肋骨挪,他终于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头,语气懒懒的,尾音挑了一下,理所当然地没有羞耻心:“想要了?”   掌心的手一下子抽走了,蓬灵站得笔直,越发凛然正气:“你说啥呢,我是想着你这次身上都没什么多出来的伤口。”   沈漾的表情微微一变。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博物馆的大门,唇角拉平了,声音低下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车来了,蓬灵只说了句“回去再说”,就拉着珂珂上了车。   沈漾跟在后面,帽檐重新压下去,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车门边的时候侧了侧身,余光扫过博物馆外墙上的标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回到舰艇上,珂珂跟他们分了手。蓬灵走在前面,沈漾跟在半步之后,能捕捉到她一路上时不时打量过来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他有些说不出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被揭开了盖子,风灌进去,却不知道会吹出什么来。   他今天在博物馆外面绕了很多圈,每一次经过入口都停一下,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不太想进去。   也不太想看见那些玻璃柜里泡着的东西。   房间门关上的一刹那,蓬灵就转过身来扯他的衣角:"昨天我没看仔细,你脱了让我再看看。"   沈漾站在她面前,制服穿在他身上极服帖,肩线平平整整地展开,腰线收得利落。他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不做就不脱。”   蓬灵抬起脸又瞧了瞧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子滚了滚,忽然伸手,隔着衣物猛地按在他人鱼线附近。   沈漾没有防备,腹部倏地绷紧了一瞬,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蓬灵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就是这里!”   她不由分说就要上手去扒他的衣服,他死死按住,两个人像拔河一样僵持了几秒,蓬灵索性把脸埋下去,恨不得把他的制服当套头衫直接钻进去仔细瞧一瞧。   “你到底要看什么。”他不肯松手。   “你受伤了,”她蛮得狠,“我昨天脑子不清晰,所以都没来得及问问你,你说你在特种小队出了那么多任务,功勋攒得那么快,怎么可能一点伤不受?”   沈漾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她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腰上了,像是一只乱刨土的小动物一样去检查他的伤,她的脸颊因为使劲而泛着薄薄的红,呼吸隔着衣料扑在他腹侧,温热的一小片。   他本来扣得死紧的手指忽然松了力。   蓬灵嘟嘟囔囔的:“我就隐约记得昨天碰到你这里,你会僵硬一下,你受伤了吧。”   她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到床沿坐下。沈漾像一只突然被卸了爪牙的猛兽,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分开着,她就站在他两膝之间,想怎么上手查看就怎么上手。   沈漾低声回答:“没有,去过医疗仓了。”   蓬灵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房间里的光把她的眼睛映照得明丽动人:“你现在会主动去医疗仓了,我很欣慰!”   “不是你说留疤丑么。”他语气生硬,“要不是来找你,我才懒得去。”   “那怎么没治好呢?”蓬灵的手劲小了下去,掌心轻轻盖在他伤处,“只好了皮肉表层吧,里面估计淤血都没退,只是看不出来而已。”   他更没好气:“因为舰艇临时进港口,没那时间……总之看不出来不就行了,里面没好又不影响美观。”   蓬灵忽然正色起来,她一只手还按在他腹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她。她的拇指擦过他颧骨下方的皮肤,力道很温柔:“不丑的,沈漾你一直很好看,你留疤了也没关系,我跟你说那些,是想你平安,平安第一。”   她说完这句后,沈漾忽地就再也没说什么。   他长久地盯着她,久到角膜都开始发涩,光线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他想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才是那个动不动就会坏掉的小废物,磕磕碰碰就会淤青,一冷一热会感冒,然后病殃殃地睡觉,也没时间理他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彻夜坐在她床边,一边反复擦那把不知道擦了几遍的刀,一边皱着眉暗骂她没用得很,居然还没有好起来。   他恨不得把“别死”两个字给她纹在脑门上,她倒还反过来担心起他来。   那些话一句都没有讲出口,或许他也没想清楚,所以才会在她才参观完博物馆后,没脑子一般反问了一句:“如果,其实我不进医疗仓也能自愈呢?”   蓬灵脸上露出些许的嫌弃:“哦,比如通过用火燎的方式来紧急止血?”   她说:“不痛么?”   记忆越发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浮现出一些他并不太乐意回想的回忆,总之他不会像父亲一样,失了智般为了一个软弱的人类做到那个份上。   吵架的时候,他曾嗤之以鼻,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他说他讨厌废物。   一刀就能解决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守不住命的东西就是没用,是垃圾,他永远不会为一个无能无用的人驻足。   沈漾握住蓬灵的手,听着她絮絮的碎碎念,安静地垂下了眼睫。   但是蓬灵也好柔软啊,可她柔软得不让人讨厌,她的身体很软,心更软,她的眼睛里总是像含着一汪水一样,看着他的时候,他就会想,她也像是流动的水一样,无状,却能永远接住他,将他包裹起来。   她容易生病,他就多看着点好了,如果有别人欺负她,她打不过,那也没关系,他很强,他会一直站在她这一边的,这些并不意味着他背叛了跟父亲吵架时的观点,他还是很厌恶废物,但蓬灵除外,好吧,蓬灵是小废物行列中他唯一能容忍的存在,而且说到底,他不会像父亲一样蠢的,不会为了一个人,变得没有自我,失去原则。   *   停靠港口的时间比预计时间稍稍延长了一些。   这个消息也很突然,是由中途回来一趟的沈卞清亲口告知她的。   沈漾也被军区频繁传唤着去执行一些任务,他惦记着她的发情期,不嫌麻烦地来回奔波折腾,沈卞清回来时正好也碰到收工的沈漾,便一起叫住了。   “当地军工厂的调研时间比预计长,军区也不得闲吧?”沈卞清安慰蓬灵,“你多休息,反正会延长停靠时间,沈漾也会在,你可以安心度过最难熬的前两天。”   沈漾难得没跟沈卞清甩脸色,大概是因为这句听上去还像一句人话,而且能延长与蓬灵相处的时间,这个好消息足够让他大赦天下,暂时对沈卞清不发表什么意见。   蓬灵倒是很感激,她总是这样,明明说了停靠时间延长的理由,又不是为了她一个人,但她那张嘴甜得很,又会撒娇,就笑意晏晏地冲沈卞清说:“谢谢大哥!”   沈卞清温和地冲她回了一个笑,眸光柔软,当真像是一个关怀备至的哥哥。   沈漾轻哼了一声,但也没什么大反应,大概意思是算沈卞清有眼力见。   回头,蓬灵扭头就开始教育沈漾:“大哥真的很贴心,你不要总是拿下巴看人,你跟他关系不好?”   “本来就是不对付才好啊,他在监管署,我在军区。”沈漾说。   蓬灵琢磨出了点什么:“你去军区,大哥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沈漾似乎并不太多说这个话题,摸了摸她的后颈,“我领了他的情,正好我也有事要去军区,否则,我也不必跟他交换条件。”   最终,港口一共停靠了两天多一些,按照蓬灵上一次发情期的规律,她原本也就三天半到四天的发情期,并且后半段已经没有那么黏人了。   蓬灵每次一活过来就又是打不死的小强,再三跟沈漾保证自己估摸着是没什么大碍了。他不太放心,可舰艇要启航,他一个隶属军区的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没法毫无缘由地逗留在舰艇上,监管署不会同意,军区也不会同意。   “如果真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会带蓬灵去指挥层,那里可以发送消息,到时候再通知你。”沈卞清通情达意道。   越到离别的时候,沈卞清越是体贴入微,每一句话都妥帖地替蓬灵和沈漾考虑周全。沈漾终是没再说什么,勉强点了下头。   走之前,蓬灵站在登舰口跟他挥挥手,沈漾最后一次回头,看到沈卞清安静地站在蓬灵身后,依旧是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不会给人丝毫压迫感。   可光从背后的舷窗透过来,两个人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alpha颀长挺拔的身形把身前omega完全遮住,她的影子也被一同吞噬了,融进他的轮廓里,分辨不出彼此的边界。   沈漾轻微地皱了下眉,但蓬灵的确看起来状态尚可,他再不放心,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下了舰艇,舱门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   蓬灵也以为自己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问题出在第三天晚上。毕竟发情期并没有完全过去,有点异常是正常的,可上一次的第三天,她的状态似乎要比这次好。   她吃晚饭的时候样子就有些不对,沈卞清把一盅雪梨燕窝端到她面前,问她:“不舒服吗?”   蓬灵摇摇头,还能强打精神问:“大哥你今天上药了吗?”   他盯着她看了会,用勺子搅拌了下羹汤:“还没有,希望等下有机会上药。”   她就好声好气地跟他说:“工作重要,身体也很重要。”   沈卞清眉眼间都很温柔,跟平时毫无区别,说:“嗯,你也是,万事健康第一。”   可吃完饭更不对了,蓬灵心思都安在光脑健康app里她自己的体征数据上,沈卞清收拾掉碗筷,忽然问她:“蓬灵,你能不能给我做个信息素抚慰?”   简直是一盆冷水浇下来,蓬灵一个激灵,一点都不想在他面前释放信息素。她按着自己的光脑,说:“今天我状态不太好,改天吧……”   “身体不舒服?”沈卞清像是根本没留意到她已经颠三倒四前后矛盾的话,只微微蹙起眉,恰到好处的担忧,说,“那你等下别锁门,万一有事情叫我。”   蓬灵被他刚才那句要做信息素抚慰的话吓得不轻,胡乱点头。   她吃完饭就匆匆回到了自己房间,照旧锁门,打算早点休息。特殊时期多休息总是没错的,发情期末尾有时候睡一觉就好了。   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后颈贴着阻隔贴,闭上眼的时候觉得心跳还是快,但疲惫很快涌上来,把她卷进了昏沉的睡眠里。   再醒来的时候,后背贴着一层薄汗,阻隔贴有一些移位,她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发烫。   她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甫一抬头,就看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沈卞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没有开大灯,估计是怕影响她的睡眠,便只借着她睡前留的那盏夜灯,在对面小茶几旁坐着。平板电脑搁在膝上,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的脸,他正在浏览公务,监管者的制服都没换,看起来一丝不苟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他的坐姿非常端正,脊背笔直,像一株在灯光里静静生长的植物。即便是这样昏暗的光线,蓬灵也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标志性的优雅仪态,在任何一片阴影里都如鹤立鸡群般不会被淹没。   但是……   蓬灵开口时嗓音都是半哑的:“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平板的光扑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他侧过脸来看她,唇角弯起来,是一个很温柔的笑,看起来和他平日里的微笑差不太多,但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蓬灵一时说不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合上平板,站起身,朝她走过来。细微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过地毯,越过床沿,最后把她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蓬灵往后缩了缩,后颈的阻隔贴边缘微微翘起来一角,她的呼吸有些乱,信息素在腺体里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贴片。她看见沈卞清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额角的汗。   她终于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意识到平日里同样的举动,或许也超过了一定的社交距离。   “烧了,”他的声音很轻,拇指擦过她鬓边时带起一线温热的触感,“蓬灵,你在发烧。”   蓬灵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她看着沈卞清俯下身来,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近得能数清睫毛,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带着一点点凉意,和很淡的潮湿白茶气息。   “我锁了门的……”她终于挤出半句。   沈卞清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她额角的薄汗。他把那点湿痕在指腹间碾了碾,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月亮从云后整个地浮出来。   “是啊,”他说,声音低而轻缓地,“我不是说过不要锁门么,你不听。”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或是遗憾,可蓬灵听着那句话,心脏猛地抽跳了一下,清晰地感知到某种被沈卞清用完美微笑和温柔措辞密密实实包裹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也一点点渗透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瞳孔里的光碎碎的,像裂开的瓷片。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她后颈阻隔贴的边缘,轻轻地将它一点点重新贴好。   他轻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你需要什么?或许可以告诉我。”   夜灯的光安静地在他身后亮着,他的影子铺满了整个床面,把她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第43章 第 43 章   “我……”蓬灵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没什么需要的。”   沈卞清没有动。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来,落在她攥紧被角的手指上。   蓬灵大概是太紧张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她才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手指,然后把手藏到背后去了。   沈卞清垂眼安静了几秒,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这个信号让蓬灵悄悄松了口气,可沈卞清没有再退了,他依旧站在她床边,修长挺拔的身材,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可她现在不太敢抬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慢慢脱离她的控制。   “你的体征数据在持续走高。”沈卞清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稳从容的调子,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心率一百一十七,体温三十八度九,腺体活跃度比正常值高出六倍。蓬灵,你这不是‘没什么需要’的状态。”   “哦,其实我再睡会就行——”   沈卞清打断她:“标记,接吻,口【】,或者忄交,你喜欢哪一种?”   她愕然抬头。   这些直白下流却又冠冕堂皇地偏生选择了某种稍微遮掩一些的书面语,从历来清风霁月的沈卞清口中说出来,还是以这种毫无波澜到似乎只是在讨论天气是晴是雨的口吻,让她不知道为何生出一股强烈的羞耻感。   可她的心跳也跳得很快,他身上还穿着规整禁欲的监管者制服,他知不知道现在自己在说些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低头看过他这一身吗?她宁愿只是在浏览一些粗俗直接的皇片,那些简单的感官刺激并不会带来太多的波动,她需要不断往后拉着进度条来勉强维持自己丁点兴趣,但他这句话却远比那些直观的镜头要更意味深长,欲盖弥彰般把她拖进更深更乱的遐想中。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反差会出现在他身上,哦,不对,上一次在休息室里,他后来的状态也不太对。   是又喝酒了吗?昏头了吗?   蓬灵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哥,这种话题不太适合吧,这些都是要很亲密的人之间才能说的。”   “嗯,很高兴能被你框进很亲密这个范畴,”他丝毫没有被点醒,语调反倒柔和了几分,慢慢道,“但是你上一次不是已经上过我了吗?”   蓬灵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他没有给她任何狡辩的空间,反而用目光引着她,像是某种勾引一般,缓慢地从她的小腹,到肋骨,再到胸口,最后停在她下巴上,用一种极为歉意的口吻道:“上一次太仓促了,最后寸的时候弄到你小腹了?胸口?头发没有弄脏吧。”   蓬灵只觉得后颈的腺体快烫化了,那些艰难封在里面的信息素像被撬开了缝隙,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沈卞清沿着床沿坐下,束好的衬衫收在制服西裤里,腰线被布料微微绷紧,更显得背脊挺拔端庄。他侧过身,没有冒犯地触碰她,只温声细语道:“也许有很多做得不足的地方,请谅解,我之前并没有过伴侣,先前在梦里梦见你的时候,我大概也没有这么失礼……虽然那晚之后你再进入我的梦,我过分了一些,但那也是蓬灵的不好,是蓬灵始乱终弃,拍拍屁股装作根本没有发生的样子,对不对?”   他这种责备的力度轻得像是在幼儿园里对一个没有把积木好好收纳起来的小朋友,连口吻也是温柔无限的。   但蓬灵只觉得快吓疯了。   她还记得当时沈卞清再三跟她强调过,他只会跟爱人接吻,跟伴侣进行临时标记。   蓬灵重新扯起被子,发现一角被他坐住了,又窝窝囊囊地换了个角扯,然后把自己半个身子团起来,结结巴巴道:“对不起,我……”   沈卞清:“你年纪小,所以可能不清楚,这些,也都是最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做的。”   蓬灵脑子一片浆糊,情急之下把真心话吐了出来:“在我心里,就是打屁股针还是额头针的区别,能治病就是好用的。”   安静了几秒,沈卞清把手腕上的检测仪摘掉,别回衣襟处,点头说:“嗯,跟我猜的差不多,你的症状,在你腺体没有治好之前,就是需要alpha陪伴的。”   这句话忽地提醒了她,蓬灵猛地扒开被子,坐直了,说:“我要给沈漾打电话。”   沈卞清没动,他的目光深邃而幽远,良久,才很淡地扯了下唇角:“就这么喜欢他啊……非他莫属?”   “我,我跟他已经非常熟悉了。”   “我们之间难道不是么?”沈卞清缓缓道,“我们早就交缠过了,无论是信息素,还是身体。”   信息素……?   蓬灵似乎是意识到了点什么,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紧张无措。   沈卞清伸手,又轻微地碰了下她后颈的阻隔贴,换来她立刻后缩的动作。他顿了顿,指尖悬在那里没有追过去,只低声道:“连睡觉的时候都贴着阻隔贴,你很讨厌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吗?可是管道里那次,明明是你救的我,我们那么默契。”   蓬灵简直不敢再听下去了,他什么都知道……   “是的,”他像是能看透她,声音轻而笃定,“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蓬灵,我努力过了,克制过了,我做了所有能让自己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的尝试,可这种事就像在细雨中漫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完全淋湿了。”   “而且……”他轻轻说,“明明是你抓住的我的手,你选择进入我的房间,将我跟你铐在了一起。”   蓬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着他。   “我测过我俩之间的匹配度,以及你跟沈漾的匹配度,很荣幸,虽然都高得让人惊叹,但我跟你之间比他还要高4个点,”他的语气渐渐轻快起来,像在分享一个令人愉快的发现,“原先是3.7个点,我觉得不太准,就又测了几次,最后的结果是4个点整。”   “这有什么区别……”蓬灵试图垂死挣扎,“我要找沈漾。”   “当然有区别,”他说,“显而易见的高。”   跟他有点没法沟通了,蓬灵只提醒他:“你之前自己答应的,说有事会带我去指挥层那里打电话。”   她以为他会用尽办法阻止她,今晚他反常得让她招架不住。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点了点头,很快站起了身,好商好量似的欣然同意:“可以,你穿好衣服,我带你去。”   真是及时悔悟,回头是岸了,蓬灵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要下床,她其实状态并不好,人没什么力气,往左一瞧,沈卞清就将她想要的外套给她递了过来。她往前挪了挪要拿新的阻隔贴,他又无需提示地先一步取给了她,甚至还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去鞋柜里取了双她日常犯懒爱拖的半拖平底鞋过来,蹲下身,无比自然地替她穿好了。   他今晚究竟在她房间里待了多久啊……   沈卞清像一个可靠又温柔的哥哥一样,照旧替她拢好了外套,替她将散乱夹在领口里的发丝一点点挑出来,安抚似的捋在背后,还低声问她走不走得动?要不要背她?   走不动也得走!蓬灵猛猛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没有强迫她,他一直是个待人温而有度,进退知晓分寸,从不逾矩冒犯的且教养极好的贵公子。   只是今晚不知道怎么了。   两人一并出门,夜里很安静,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沈卞清步子不急不缓,恰好控在她的节奏里,两人走在狭长的走廊里,窗外是浓稠夜色的星空,浩瀚宇宙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安静又沉默地把所有人都吸进去。   他一路刷卡,验证身份,穿过一道道门,最后到了指挥层。里面只有几个轮班舰员坐在环形操作台前,见到沈卞清纷纷起身敬礼。蓬灵不想多解释,往他身后藏了藏,他自然侧过半个身子把她挡住,简单道:“有事,接个通讯,大家辛苦。”便领着她往指挥层舰桥深处走。   转过侧翼通道,他最后带她来到一个房间,门上简单地标着沈卞清的工作照和名牌。蓬灵往身后看了看,对面是指挥层中的舰长休息室,那这个……   沈卞清扫过瞳膜,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过三十几平米的休息室,无窗,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淡。   他将手掌轻轻搭在她后背上,带她进去:“这里是独立隔音舱室。”   她进去就开始给沈漾打电话,沈卞清关上门,闲适自若地替她洗了杯子,从恒温饮水机里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好像两人会在这里耗掉很长时间似的。   蓬灵扫他一眼,握住光脑,特意将外放点开,等着通讯里传来接通的声音。   嘟嘟的忙音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回响着,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再拨,一样的忙音。   蓬灵盯着通讯屏上那行“对方不在服务区”的提示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滑下来。   “有些机密任务,跟舰艇在港口多停靠了一天有关,”沈卞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平平的,他靠着桌子,手中也捧着一杯温水,“具体情况不太好跟你直接说,沈漾可能被派去了。”   他早就知道了。   沈漾说他进军区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跟沈卞清私底下通过话的,也许从舰门关闭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沈卞清就知道她这通电话打不出去。   但他当时做得那么真,好像一个真心为弟弟和弟妹考虑的大哥,桩桩件件都无可挑剔。   蓬灵转过身,沈卞清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银星微微反着光,他的姿态依然是端正而得体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忽然觉得,那件制服底下裹着的,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沈卞清。   他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像是把一切选择权都交给了她,他手中端着杯子,杯面毫无涟漪,沉稳得胸有成竹。   蓬灵越发有些发怵,她心底将两个alpha放在可考量的天平上,却总是偏向沈漾,是因为她总觉得,沈卞清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一个人,她想从他身上全身而退本身是更困难的一件事,也许从一开始将紧急方案定在他身上,就是一场胜算极低的豪赌。   她在走投无路之时曾经赌过好几次,赌赢过,但最终,却在他这里翻车了。   她原本以为对一个alpha来说,这种事能当做一桩韵事小谈,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哪怕沈卞清在意贞洁,并且最后认出了她,也会考虑到她跟沈漾之间并不清白的关系,而做出更符合成年人的理智选择。   但她没想到,沈卞清不愿意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控制,蓬灵说话都有些颠倒起来:“大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正直规矩的人,你看,我跟沈漾……你冷静点。”   “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我不是个会进行婚前忄行为的人。”他又提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自我剖析的坦然。   “沈漾,沈漾……”蓬灵只会跟个卡壳的机器人一样干巴巴地念叨这两个词,“你跟他是亲兄弟啊。”   说到这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关键词,立刻强调:“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今晚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卞清凝视她良久,忽然说:“蓬灵,我可能没有跟你聊过我的母亲。”   “你猜猜她是什么职业,”他走近她,将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扣住桌沿的手指松开,安抚似的揉了下,“你一定猜不到,她是沈家主支的大小姐,但她喜欢的事业跟所有omega贵族小姐都不同,她立志于当联邦最盛名的魔术师。”   “到处巡演,无忧无虑,做自己想做的事。”   蓬灵不知道沈卞清怎么忽地说起别的事,但很快,下一句话钻入她的耳膜。   “而我的父亲,是她的哥哥。”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蓬灵花了好长时间将这句话消化理解,而后彻底震惊地钉在原地,半天没能动一下。   沈卞清娓娓道来:“这件事我是长大后才知道的,家族里始终讳莫如深,我出生后,家里从没有让我叫过我父亲为‘父亲’,我一直称呼他为舅舅,他也从没有提出过异议。”   “我所知道的是,母亲最初已经订婚了,其实是家里发现了兄妹禁忌关系,其实对方也很喜欢她,结果后来不了了之了。”   “我父亲当时与家里断了关系,甚至一度改姓,他说alpha在关系中应该承担更多,但他希望我的母亲依旧能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想当魔术师就当魔术师,想到处巡演就到处巡演,所以与家族断联的只能,也只许是他。”   “不过因为位高权重的,最后沈家还是在利益权衡之下把我父亲认回来了,之后,我的母亲就一直没有结婚,我父亲亦然。”   “母亲偶尔会有其他追求者,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阁楼上看到母亲被其他alpha送回来,我的父亲一如既往在院子里等她,两个人似乎吵起来了,最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拥抱在一起。”   “哪怕后来,母亲真的喜欢上另一个人,有了沈漾,但在外继续巡演会给我父亲寄信,给我寄明信片,从没有完全与家里断了关系,每一次回家,父亲都会等她,他们照旧会拥抱。”   蓬灵没想到听到了这种豪门秘辛,呼吸卡在喉管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卞清微微笑起来,看着她,慢慢道:“我的身体里流着这样的血,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大哥疯了。   “所以你提醒我,因为沈漾,我亲弟弟的存在,所以不想跟我扯上关系?”沈卞清偏了下头,语调遗憾,“蓬灵,这层关系对我没有杀伤力,或许之前有,但现在,之后,都不会是理由了。”   “我那句话是真心的,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所以之后有关腺体的手术我都会照常全力推进,如果你今天有其他选择,不必非得寻一个高匹配度的alpha,我绝不会多让你为难一句,可你不是自己也说了么,只是屁股针或者额头针的区别。”   “我不在意这些,难道沈漾在意这些?”他居然还凭空拉踩了一下,“年纪小,就是分不清主次,难道他会因为介意这些,而将你的性命放在后面?”   根本讲不过他!他本来就是干审讯的!蓬灵本来脑子就烧得滚烫,这下更是被绕得头晕,偏偏他还在那里说些什么对她而言,健康不是最重要的吗,那选择他也无可厚非,只是时势所逼。   她几乎快被他说动。   沈卞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杯子,走到了她面前,她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他戴在领襟里的检测仪,细长的一条银链穿过,好像她脑子里最后一根岌岌可危的蜘蛛丝。   他低声说,语气几乎算得上是诱哄:“一次,跟两次,三次,没有区别。”   目光里只有那根晃动的银链,蓬灵死死地盯着,说:“你还穿着监管者的制服呢,这也不再是理由了么?”   沈卞清微微一愣,有些怔然,他低头看了许久,表情终于微微沉寂了下去。   他该如何说起他在她沉睡时进入她房间的那段时间?   她今晚几乎没怎么吃饭,不知道为何,看到她胃口不佳他就有些难受,肺部漫起生理性的揪痛,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他在进入她房间前,在门口犹豫了大半个小时,没有闻到她任何的信息素,反倒是感知到了自己翻滚的,躁郁的精神力,信息素不受控地从门缝底下钻进去,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不能感知她的一秒。   进入她房间的时候,里面的新风系统一直工作着,闻不到任何有关她的信息素气息,她封闭自己,就像这扇毫不犹豫上锁的门。   但他仍然觉得,鼻腔里都是她的味道,还有渐渐难控的,属于他的信息素痕迹。   他觉得自己有点心浮气躁。   他看到她那种病气又出来了,头发遮住半张脸,她蜷缩在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下意识走过去,轻声叫了她一声,而她没有任何反应,她连饭都不吃了,是真的很难受。   他犹豫很久,但是碰到她的皮肤发现她很烫,他知道是因为没有ty交换又没有标记的缘故,哪怕早有猜测,但看到她真的这么痛苦,他只能想起她后颈腺体上斑驳的伤口,以及她在做理疗时苍白又强撑的脸,他把一切算到今天这种情景下,比事情进展顺利先一步而来的,还是心疼。   他在床边停了又看,又停,最后看到他自己身上穿着的制服,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制服的神圣让他觉得现在这种糜烂的氛围根本是格格不入的。   他忍了又忍,最后去浴室把制服外套脱掉了,在浴室里也开了换气,避免他的信息素像是菟丝花的藤蔓一样渴望地缠上她,他知道她会想些什么,她希望解决掉这种麻烦后,他们之间应该是毫无关联的。   真是自找苦吃啊,沈卞清。   脱了之后只能套件浴袍出去,信息素弥漫间,或者更早,在尚未脱掉制服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起了。   浴室里断断续续进行了几次冷水澡,最后,他还是将制服穿了回来。   直到现在,蓬灵问他,那么监管者的制服也不能成为理由了么?   就当他是疯了吧。   在她长久的注视中,沈卞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肩章、扣子、笔挺的衣领。他看了很久,久到蓬灵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然后他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蓬灵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那粒小小的银扣,轻轻一捻就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制服外套从肩头滑下来,被他不紧不慢地叠了一下,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看见他的眉眼微微地松懈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面具,或者一层裹了太久的壳。   沈卞清内里穿着衬衫,领口打开后松松地敞着,锁骨上方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泛着柔和的哑光,还有那些结了血痂的划痕的边缘,似乎一直没有被主人好好地处理,到今天依旧明显发着红。   她忽然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看看她,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把挂坠熔成了戒指,把戒指戴在了胸口,把那些划伤当成了代价的一部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边线上,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退回去的打算。   蓬灵靠在桌边,后腰的凉意从衣料渗进去,可她的脸是烫的,耳根是烫的,腺体也是烫的。   她听到他说:“好了,现在我不是监管者了。” 第44章 第 44 章   三十几平米的密闭房间里,蓬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混沌沌地窝进那张不过一米五宽的单人床的。   只是治病,只是治病,是的,她反反复复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不要多想。   她始终埋着头,不敢将视线乱瞟,刚才脱了鞋子爬上床时,她顺便把外套脱了,正想找个地方暂放,逼仄空间里视线一掠就足够看清全部,她再一次瞄到椅背上禁欲肃穆的监管者制服,深色有质感的哑光布料在渐渐被信息素充盈的房间里,像是一把戒尺一样冰冷而暗含规矩,好像无形在她手心里不留情面地抽打了一下。   她顿时猛地缩回了目光,手里的外套被沈卞清接过,一同仔细叠好了,放在椅子上。   “剩下的也给我吧,我帮你挂起来,”他没有失礼急躁地上手帮她脱掉剩下的衣物,只是温和地提醒,“忘记带你的备用衣物了,我们还要回去的。”   灯还亮着,蓬灵死死地盯着床褥上自己的影子,右手抓着领口,只觉得自己脸上大概已经被不断攀升的热度烧得通红一片。   “也不用吧,”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我们不会那么激,激烈,简单做……处理一下,解决了就行了。”   “不会弄脏衣服的。”   沈卞清伸出来的手没有退回去,只说了三个字:   “会。”   “我会。”   蓬灵根本不敢听这人说话,他在床上简直每一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她像一只藏在沙滩里换壳的螃蟹一样缩进被子里,也顾不得被子上留着他淡淡的雾茶香,磨磨蹭蹭地将一件件衣服往外摸。   沈卞清始终很有耐心,陪着她不厌其烦地一件件取,再好好挂起来,最后还体贴地问她空调问题要不要调高一些。   “挺好的。”蓬灵急于赶紧开始赶紧结束,“我们快点吧。”   他低着头看她几秒,点头认同:“嗯,等下会热。”   但越是心急越是状况频出,蓬灵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听见沈卞清转身去外套那里取了什么。塑料包装的声响才刚窸窣响起,房间操作桌上的内置接线就催促了起来。   沈卞清顿了顿,转而取了一副白金无框眼镜戴上,拿起平板点开传输来的文件,然后回应了对方:“请讲。”   对面似乎在向他汇报些什么,沈卞清没在操作桌前停留,而是转身回到床边,他戴的眼镜其实是一台无介质全息交互终端,能防泄密通讯,也能隔断当下环境,防止被读更多的信息。   对方只能确定是在跟沈监通话,但看不清这厢真实的地点环境。   虽然如此,可声音还是会被听到的。   蓬灵安静等着,像一条咸鱼一样直挺挺地仰望天花板,只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了些许,眼前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手上拿着一支避孕针,连一次性包装都还没拆,蓬灵盯着这跟那晚她闯入他休息室时,她带来的一模一样的包装,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去领用的避孕针。   沈卞清曲着一条腿,膝盖压在床上,一手还拿着平板,鼻梁上架着一副通透净体的眼镜,视线却朝她稍稍停了下。   他手腕轻折,再次无声地冲她晃了晃手里的避孕针,而后退而捏住包装的一角。   蓬灵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被子里探出一条胳膊,捏住另一个角没动,他无声地冲她笑了下,像是在鼓励她好聪明,知道他要她一起切蛋糕,然后手腕一拧反向用力,“撕拉”一声将一次性包装撕开了。   细长的针剂倏地往下掉,他反应更快,左手一捞,用小指和无名指夹住了针剂,随后针管在指间轻快地旋了圈,落在他手里。   他依旧空不出更多的手来,索性将另一条支在地上的腿也压了上来,就这么直起上半身跪在床铺上,迎着她,再次用针剂点了点他的皮带。   他只脱了外套,里面留下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量身定制的西裤,铂金皮带一系,把他腰胯处的线条勾勒得极为勾人。   蓬灵硬着头皮坐起来,身上的被子顷刻往下掉,她忙不迭扶住,肩膀处压过来一只手,他垂着眼看她,替她将被子掖在她锁骨处,而后又无声催促着,双膝往前移动了两寸。   冰冷的金属头正对着她,更无法忽视的是其他,因为被牢牢困在期间,只能朦胧浮现出类似衣架晾晒衣物时,在肩头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知道,只用手捋,是捋不平的。   她强行让自己忽视这些,头顶,沈卞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正常从容,简洁地回复着对方,她听着那些只会出现在议会或者新闻里的官方场面话,按住皮带扣,像是在拆一份礼物一样拆开他,听到手下皮带扣“哒”一声松开。   他依旧没动,她慢而久地将那根皮带缓缓抽出来,直到皮带扣像是蛇头一样沉重地掉在床上,西裤往下稍坠,塞在里面的衬衣下摆留有少许折痕,被一点点剥露出来,穿戴规整的沈监,终于流露出一丝凌乱的迹象来。   手里的针剂轻盈地打了个旋,朝向她,等她接过,他则伸手将白衬衫至下而上完全撩起。   从胸口直贯而下的中线把优越的腹肌分成对称的两排,随着呼吸浅浅起伏,每一下都让人注意到底下绷着的那股劲,蔓延的青蓝色青筋鼓动着,似乎随时会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再往下,腰侧突然收紧,两道流畅的线条斜斜地插进裤腰里,裤沿刚好卡在那两条线最窄的地方。   他跟通讯对面的人讲了些什么,已经解开的松松垮垮的裤腰又往下滑了一丁点,露出更多紧实的腰侧皮肤。   蓬灵盯着那两道V线尽头被布料截断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针剂,休息室那晚的回忆又席卷而来。   她胡乱要往他身上扎针,他却拂开她的手,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要扎,再被轻轻拂开,她“啧”一声,抬起头,他垂着眼看向她,将衬衫下摆短暂地咬在齿间,而后浅浅地将裤腰更低地拉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她手背上,往下按,最后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晚是这个位置,更靠下,更低,你忘了么?   沈卞清像是带着嫌犯重回作案现场一样,温柔又强迫地带着她一点点回忆每一处细节。   蓬灵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麻,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碰到她,但被子底下,她已经……了。   蓬灵没再动作,而是小声打起退堂鼓:“沈,沈监,我看你也还有公务,要不今天算了吧。”   沈卞清薄薄的眼皮压下来,镜片上微微反着光,让此刻的他看起来像是个斯文败类。   他接过了她的针剂。   蓬灵随即就扯着被子要下床。   对面还在说着些什么,他短暂地中断了自己这边的语音权限,将平板搁在床上,往边上不急不缓地移了两步,平静地拦去她的去路,说:“坐好,等我。”   她还不死心地想跑,第二句话沉沉地压下来:“或者你更喜欢在门边?”   一句话把她钉死在原地。   那天沈漾发疯,他果然什么都听到了。   沈卞清再次将针剂递给她,微凉的液体注射进他的小腹,皮下未回抽,拔出来的时候再次流出了血。   蓬灵已经上了很久的实操课了,她本来不该犯这种错的,但此刻脑子混乱沉浮,等出血了才想起什么似的,慌里慌张地要替他按住。   她忘了自己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两只手同时按在他小腹时,堪堪挂在身上的被子倏地往下一滑,露出一截瓷白的皮肤。   他的视线如此快而沉地落在她身前,像是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连连反应过来,急忙撤回一只手,胡乱要捂住自己时,眼前忽地一黑,沈卞清蓦地俯身而下,拇指将眼镜短暂往额头上一推,将脸完全埋进她心口。他的呼吸灼热,唇舌柔软湿润,贴上她的皮肤时便滚动着喉结开始吮吸吞咽,蓬灵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被子,他的脑袋却越埋越深,将被子顶开,几乎要完全陷进去。   卡在头上的眼镜被挤偏,偶尔会冰冷地贴上她的皮肤,可他呼吸灼热,冰火两重天之间通讯里还在传出一板一眼的汇报声音。   蓬灵另一只手急急忙忙去薅他的头发,可他索性将手臂贴着她的腰侧撑在床上,那平板原本超时按下去的屏幕被他凌乱划过的手指唤醒,重新透出冷白的光,光标在中间节奏地跳动着,他单臂夹住她,头颅一偏,喘息间深深地含吮了她一下,露出来的小半张英俊脸庞上,从眼尾一路泛起绯色,直到烧到耳垂。   “蓬灵……”他轻轻唤她,语调黏糊沉溺,“蓬灵……”   一声又一声。   通讯还没挂,蓬灵羞耻得好像在跟一本圣经上床,她去推搡他,可沈卞清像是完全忘记了还有公务存在这一事实,意乱情迷间闭着眼将细碎的吻从心口蔓到她的脖颈。   她听到他紊乱急促的呼吸,喉结滚动时吞咽声明显,原本好好跪在床褥间的膝盖往前倾,结实的大腿完全压住了她,不让她往后躲。   “沈卞清电话!”蓬灵抖着声线提醒。   “唔……”他的眼还阖着,睫毛一直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她抓起平板就往他怀里塞,把歪斜着的眼镜乱七八糟地卡回他的鼻梁,他又从喉咙口溢出一声,有些迷乱不清地掀开眼皮。   “抱歉,刚才没听清,信号不好。”他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完全喑哑了下去,对面的汇报冗长无聊,他没有抬起身,而是就着这么前压平视的姿势,再次亲了亲她的下巴,用气音对她说,“……宝宝,替我解领带。”   蓬灵根本没心思去纠正他的称呼,她此刻才发现他今晚连领带都是休息室那晚的那条,这是什么事啊,故地重游再忆从前吗?   解领带这种事她也没人教过啊,只用一只手更加不便,偏生他这么近地贴着她的颈窝,那条领带像是留不住的水一样一直贴着她的前胸往下淌,她弄得有些笨拙,他却似乎是忽地被戳到了哪个点,居然挽起唇角,心情很好地喟叹了一声“好蓬灵……”   原本他还分了点心在对面身上,时不时回一个“嗯”来证明他还在听,可等他再将她的手按在他衬衫扣子上,示意她继续后,沈卞清便再也没有回复过对面一个字。   拖拖拉拉地终于脱完了上衣,松垮挂在胯间的西裤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效劳,沈卞清拗不过,而这通电话最终也没有得到沈监实质性的回复。   因为他最后满意得不得了,一边用气音缠缠绵绵地夸她“好乖”“做得很好”,一边谷欠求不满地黏着她亲吻,在她皮肤上吮出大片大片的红痕,但那些黏糊的吻落在她唇间前,蓬灵却扭头躲开了。   她牢记着宗旨,积极抢答道:“接吻和临时标记不行。”   沈卞清原本已经有些微微涣散迷乱的瞳仁一点点困难地聚起,他的呼吸还是凌乱的,身上滚烫,可那停在空中最终没有落下的吻却长时间地僵着,没有退开,也没有再强行落下。   他眼下一片潮红,可漆黑如墨的瞳孔完全锁在她面庞上,眼神里混着一点冷淡的愠,似乎是生气了。   通讯对面恭候着汇报结果,他撂下一个:“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终于没有第三方的打扰了,刚才房间里有声音,蓬灵紧张,可现在阒寂无声,她还紧张。   沈卞清的声线也冷淡了些,但没有完全脱掉的西裤布料上印出他全然没有消退的意思,他用酒精棉片细致地擦了手,而后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去,依旧用最书面语的词说着不堪的含义:   “久等了,会好好补偿你的。”   蓬灵面红耳赤地重新盯住了天花板,她感知到他将盖在她腿上的被子掀开了,微凉的空气落在皮肤上,生出一点细小的冷颤,她下意识勾了下脚,可脚踝被人握住,打开,往两边压了一下。   他说:“抬起来。”   “什么……?”   他不轻不重地在她腿侧和臀的边缘打了一下,重复:“抬起来。”   蓬灵直愣愣的,好半晌都没反应。   “我看不清,”他将她的腿架在肩膀上,轻描淡写道,“但我想看看你。”   看什么……   这样被迫半抬的姿势让更多的空气漏进来,她瑟缩了一下,难以控制地挤出一小滩,这才发觉在刚才,或者更早的时候,在他还穿戴整齐是一个铁面无私的监管者时,她似乎就完全做好了准备。   她紧绷着一张脸,索性将手臂压在眼睛上挡住自己发红的脸颊。但沈卞清像是根本不满足她此刻的模样,依旧不依不饶地将修长的手指……进来。   蓬灵死死闭着眼,脑海里记起来他握着钢笔时凸起的指节,优雅而明晰,但那些骨节一寸寸地没入她,甚至勾起来缓而重地碾过她。   她很快就没忍住,完全是下意识反应抽跳了下膝盖,小腿往前一踢,短促地叫了声:“大哥我不行我……”   剩下的半句没有讲出来,她那一脚踢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都踢掉了,歪着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侧面还擦着红痕。   蓬灵又要躲了,她乱动起来,像是还要踢人,被他一把攥住脚踝,眉梢拧起来,是那种要训斥人的模样,从刚才她躲开他的亲吻起,他面上就淡下去,隐隐透出某种偏执又强势的意味来。   她还要换另一只脚,被他用力折叠了按在一旁。   随后,他摘掉眼镜,看向她挣扎间被他死死按住打开的腿,那条领带落在中间,从刚才她试图解开时她就一直在不安地躲,现在更是蹭得一片凌乱,墨绿色的真丝晕出了更深的大片不规则墨色。   他看了几秒,俯身下去用嘴。   “沈卞清!”蓬灵这一声急促得变了调。   她不允许他与她接吻,那他只能另寻可以亲吻的地方了,沈卞清身上滚烫一片,呼吸被吞咽完全取代,变得又重又缓,他甚至变本加厉地同时加上了手和唇舌,开始不管不顾地反复将她送上去。   蓬灵只觉得小腹酸胀到快要受不了了,因为过量的爽感堆积导致她看向天花板的视线都开始微微扭曲发白,她觉得他是对的,衣服应该拿开,拿远一些,也许她已经把这张床都弄得凌乱不堪,蓬灵到后面只剩下呜咽声,唯一能念出来的就是沈卞清三个字,可她不管怎么叫他的名字,沈卞清都充耳不闻,到最后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在拼命瑟缩着躲开,还是在神志不清地用力蹭过他的鼻梁。   “蓬灵。”等他终于从她身下起身,伏在她上方叫她时,她才终于看清他那张淋漓不堪的脸。   长时间的克制让他这张没做什么表情的清隽脸泛出更加忄青色的韵味,那些莹亮的水光像是丝绸领带上起伏的光泽一样,让他变得越发可口。   “我不可以亲吻你吗?”他礼貌绅士地询问她。   “你说不行的。”蓬灵这人没别的,就是会牢牢抓住主要矛盾,就像是死板的好学生一样,会不辞辛苦地将沈漾的刀放在两人中间,也会一而三再而三地恪守着不接吻不标记的底线原则。   “这样。”他眼睑处早就湿润一片,跟他信息素中雾气蒙蒙的茶山一模一样,但他听到这个回答后,眼底又微微冷了下去,“那我们继续好不好?”   “啊……?”   过量激烈的痉挛让她浑身都开始发抖,她甚至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抓,只觉得酥麻感沿着尾椎骨一路飙到后脑勺,乱躲乱挣扎之间还被他用皮带不轻不重抽了一下侧臀,于是一瞬间更加溃不成军。   她眼眶里全是来不及滚落的生理性眼泪,爽到临近断片的边缘,模糊地听到他还在说上次她没有回答她是喜欢接吻,标记,口……还是忄……,但他现在知道了,因为光线下他能很清楚地看清她,看清她真的非常可爱,晶莹剔透且颤颤巍巍地缠住他,还说难怪沈漾一直在恐吓她,原来吓她的时候她会给出更多更满的挽留反馈,确实让人有些欲罢不能。   “真的不能接吻吗?”他再次有礼貌地问她。   蓬灵乱七八糟地摇头,带着哭腔说:“不行不行不行,你快点做啊。”   他一下子冲了进来,脖子上戴着的那枚戒指项链在她眼前晃过。她鼻尖那稀薄的空气似乎都被抽走了一瞬,大脑一片空白,好几秒里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翕动的唇,最后那明明还含着一层怨气的眼睛有些无奈地弯下来,吮吻她湿漉漉的眼睫,温和地责备她真的非常过分,说她不肯让他亲她今天就会让她一直强制高……,还搬出核心期刊的论文论点来安抚她omega在特殊时期其实是能接受过载的忄爱的,让她放松一点,再放松一点,好吗?   蓬灵死都不松口,说不亲就不亲,倔得像一头驴。   空气里满溢出浓稠难分的信息素,拉着人沉沦又放肆,他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似乎快要将她仅有的那点氧气也抽走,上瘾的滋味来势汹汹,到最后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绷直了,腰胯处的人鱼线真的像是活过来了似的起伏律动。   蓬灵已经在他胸口处抓出大片指甲印,那些斑驳的新旧划痕一下子变成了暧昧难言的痕迹,她连勾住他脖颈的手臂都酸得撑不住,最后死死地扯住他的项链,他便引颈就戮般顺从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吮吸她脖颈上急促跳动的脉搏,难耐地低喘呻.吟,每一块背肌都充血鼓起来。   恍惚间他似乎闯进了哪里,她慌慌张张地去抓他,不知道是想拦住些什么,可手抓在他潮湿的肩背上,只会用力扣进他的皮肉里,断断续续地混乱叫着大哥。他没有回她,凌乱不堪的呼吸和越发重且快的……弄让她的小腹又开始剧烈抽搐颤抖,危险边缘她的眼睛用力睁大了,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亦是一片糜烂沉沦。   好半晌,两人都没动。   “你走开。”她还记得规矩呢。   “就这么睡,”沈卞清一点点吮掉她身上的汗,缱绻地哄她。   “什么?”   “就这么【】着睡。”   “不要我不行了我……”她往后退,一动就发觉内里不知道怎么的紧紧地扯着她。   沈卞清的目光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愉悦,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知悔改,他温存地亲了亲她的鼻尖,温声细语道:“你走不了,蓬灵,今晚就这么【】着睡。”   他眉眼稍弯,抱歉道:“里面成结了。” 第45章 第 45 章   结退得很慢,蓬灵根本等不住。   她本来就是个体能废物,又被折腾了大半夜,眼皮早就沉得抬不起来了。沈卞清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深变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彻底埋进他胸口,不动了。   她睡着了。   沈卞清低头看了她很久。蓬灵的脸埋在他胸膛处,呼吸软软地扑在他锁骨上,热乎乎的,像只把自己团进窝里的小动物。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尖蹭着他胸口的皮肤,毫无防备,乖得让人心口发甜。   室内的灯早就自动调成了夜光模式,昏沉沉的暖光笼着两个人,舱壁外是寂静无声的宇宙,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和他心跳如擂鼓的震动。   这张床太小了,本来就是个单人休息用的窄铺,两个人挤在一起,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他身上,手臂蜷在他腰侧,膝盖抵着他的腿弯,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胸腔里。   小也有小的好。   沈卞清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鼻尖埋进她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椰子信息素味道清甜得让人沉溺,还有他笼住她不放的雾气白茶,混合在一起大概是一杯好喝的椰香奶茶。   他没忍住,嘴唇蹭过她的发顶,低头轻轻地亲了她一下。   又亲了一下,额头。   再一下,眉心。   每亲一下,就在心里说一句——   是我的了。   这个也是我的。   这个也是。   然后是鼻尖,软软的,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她的鼻梁,好一会儿没动,睫毛垂下来扫在她脸上,呼吸交错在一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吧,他那很坏很坏的爱人不肯与他接吻,暂时这里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不太满意,沈监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会想从其他地方获取一些补偿,他的指尖慢慢顺着她的耳廓摸过去,她耳垂薄薄的、凉凉的,他捏在指腹间轻轻揉了两下,像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   身下的结退了稍许,可以缓慢地动了,但它还是……着的,沈卞清半敛着眼皮,温水煮茶一般抚着她的腰慢慢扌扌,幻妙难耐的感觉一点点累积起来,受不了时他偶尔会微微张着唇闭下眼,沉沉地舒口气,真的很想再把她干醒。   蓬灵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圈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顺便借着这个力重新让自己……得更……,他的掌心贴着她凹陷的腰线,不轻不重地揉着,体温传过来,暖融融的,他一下一下地抚,像是在哄人,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讨了便宜,他还要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她,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看,都是因为蓬灵医生不肯给我做信息素抚慰,别人都有,我没有……我是不是只能自己找找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没有委屈的意思,反倒带着一种神清气爽的餍足,喟叹道:“好乖,怎么这么乖,哪里都乖,睡着了也由着我……”   蓬灵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沈卞清立刻停了动作,低头去看她。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得厉害,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却像是隔了一层雾。   眼睛是睁开了,脑子显然还在睡觉。   她就那么模模糊糊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是大哥啊。”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像从梦的深处浮上来的一串气泡。   “……睡觉了喔,不要熬夜。”   沈卞清怔了一下,忽然心绪难抑,没有什么比半夜醒来看到爱人在怀,随后又安稳睡去更幸福的事了,他的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那又酸又胀的暖流从胸口一路漫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被泡得发软发烫。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眼皮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把你吵醒了么?”   蓬灵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又合上了,睫毛扫过他的唇瓣,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她只是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重新埋进他胸前。   他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死。   可是怎么办啊宝宝,一点都不想睡觉,想亲想抱想做。   他低头亲她的眼皮,动作没停,到最后睫毛被他亲得东倒西歪地贴在眼睑上,她也乱七八糟地窝在他怀里,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被什么烦人的东西骚扰了。   沈卞清一直到自己心满意足才收手,实在是没办法,因为最后又没控制住成结了,只能休息。   “奖励。”他低声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感谢款待。”   ……   第二天蓬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身上很暖,像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裹着,腰上有只有力的手臂紧箍着她,把她整个人固定温热宽阔的胸膛里,头顶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她愣了两秒,慢慢抬起头。   沈卞清还闭着眼睛。   她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见过他还在床上。   他向来是准时准点的,雷打不动的作息,但现在他抱着她,眉骨舒展开,睫毛根根分明地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平日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淡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放松的安好,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沉溺。   蓬灵看着他,觉得这人沉静如水的时候真好看,好看得让人有点挪不开眼。   但很快,她就从美色中反应了过来,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对,感觉像是什么充盈着的胀,稍微动一下,还有明显的反向微微扯着抽出的感觉。   她渐渐意识到什么,一张脸五颜六色的,伸手就恶狠狠地在沈卞清胳膊上掐了一记。   他的睫毛轻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是醒了,眼睛还没睁开第一反应是低头,将嘴唇贴在她发间。   “沈卞清。”蓬灵低声喊他。   他又动了下,这次真的睁开了眼,刚刚睡醒的人眼神还有些散,瞳仁里映着她的脸,然后一点一点聚焦。他看清她趴在自己胸口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   蓬灵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把她被睡乱的睫毛拨了拨。   “早。”他说。   “沈卞清你干什么了。”她开门见山地凶他。   他慢吞吞地反应了一会儿,手还搭在她侧腰,等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后波澜不惊地微微抓紧了她的腰,慢慢往后退,那种明显的异样感一下子放大了,蓬灵只觉得自己好像控制不住地轻微抽搐着,甚至看起来是在挽留他。一退出来,他甚至理所应当地还在她大腿上搭了一会儿。   蓬灵没空赶他,她感觉到大股大股地顺着流出来,她人都懵了,一动不敢动,他昨晚有这么多吗?   “你躺着,”沈卞清缓了缓,等早上的劲过去才起身,“这里我来处理。”   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细致且温柔,一丝不苟,耐心十足,什么力气都不需要她使,一次次打温水给她擦,甚至让她翻个身换个位置也是他抱着她的。   但她睡不住了,要起来,他今早好说话得不行,别说要坐起来,就是坐他头上都行,扶着她起身,可真一起来又是一股,蓬灵僵硬在原地,瞪他:“你昨晚后来来了几次?”   沈卞清没回答,温温柔柔地冲她微笑了一下,又在拿酒精棉片清洁手指,他知道她这人脸皮薄,将被子好好地盖在她身上,自己则侧身撩开被子一角将手伸出来,一点点温柔地帮她弄出来,还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早饭也已经送到了,要先吃饭还是再休息一会儿。   蓬灵每一次都扛不住他这种话,想赶人了:“你今天没事干吗?”   沈卞清泰然:“我易感期,可以享受联邦法定的假期。”   蓬灵简直拔X无情:“哦,但是你猜怎么着,光脑的健康app告诉我,我今天发情期彻底过去了,嘻嘻嘻嘻。”   沈卞清轻轻扬眉,不置可否地瞥她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情绪,眼尾微微挑着,像在意味深长地笑,他将毛巾绞干,姿态闲适地擦了擦手上的水。   他看起来一点不急,就像是今天不必上班似的。   “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要休假吗?可你以前不是一直全勤吗?”蓬灵察觉不对,狐疑,“阿尔法说你简直是工作狂魔,全年无休,反正你易感期也没什么区别,在家休息和在监管署上班都行。”   “现在有区别了,偶尔休息一下也很不错,”沈卞清将水倒了,说,“另外,你提醒我了,我有那么多假期没有休过,也不知道攒了多少。”   蓬灵警惕:“你有话直说。”   “我有什么话,”他语气平得很,脸上也确实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易感期症状,眉目疏淡清正,甚至还带着一点晨起未散的和煦,“先回去?有软心巴斯克做点心。”   他养她就像养一个女儿。   温柔几乎是从他身体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他不厌其烦地替她拢好外套,把她的衣领理整齐,蹲下身替她穿鞋的时候,指尖捏着她的脚踝,不紧不松地握了一下才松开,像在确认她站稳了,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纯白手帕,展开来堆叠成一长条,绕到她身后要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束起来。   那手帕一看就是他的,素净的白,边角绣着极小的一个“S”字暗纹,干净简洁。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后,蓬灵偏头躲开:“这一看就是你的,不行不行。”   他的动作缓下来。   束在手心里的那捧发丝松垮垮地散落回去,有几缕从他指缝间滑走,落在她肩头。他低头看着那些头发从他指尖离开,停顿了一瞬。   那一点微弱的失落很快就掩饰过去,他说:“那你下次给我几根发绳,我可以戴在手腕上。”   蓬灵委婉拒绝:“沈监,我们就这么一次吧。”   “不是已经两次了么?”沈卞清安静了几秒后淡淡道,像是终于发作了,“啊,真要按次,大概都上两位数了吧,你说的次是按你,还是按着我的算?按你的话你数清了吗?应该没有吧,你一直不是在求我,就是在哽咽,呜呜地喘。”   “停停停!”蓬灵真是快给他跪下了,“我的意思是非必要条件下不要太亲密了——”   “什么算必要条件下?”他真不愧是有一书房联邦法律书籍的监管者,面色冷淡道,“说具体点,发情期?易感期?ao结合热?我们之间这么高的匹配度很容易擦枪走火。另外,什么叫亲密?界定一下,走在路上不能靠近小于5米?开会的时候能坐你对面么?呵,还是上床不给接吻标记?”   蓬灵跳起来就去捂住他的嘴。   沈卞清垂眼看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慢慢移开,开口:“蓬灵,我易感期,你最好不要说这种让我想把你关起来的话。”   哎,先回去先回去,特殊时期脾气不好正常的,回头再说。   败北蓬灵只能暂搁这事。   这间房间被沈卞清清理完,那些床品被他收纳起来,叫了机器人先送回房间去。弄完这一切,蓬灵跟沈卞清一起离开了指挥层。   白天舰艇上人多,蓬灵为避嫌,特意走慢了些,但沈卞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干了个通宵现在累了,步伐亦慢悠悠的,她几次避不开,又转而加快脚步闷头往前冲,才拉开没有多少距离,沈卞清就扯住了她的袖子,慢声道:“你这双半托拖鞋不关脚,走慢点。”   走廊上有路过的人朝这里看了眼。   蓬灵立刻音色清亮地回答:“好的,谢谢大哥关心。”   沈卞清一顿,慢慢松开了她的袖子,没说话,但后半程不管她是快是慢,他始终并行在她身侧,无论如何都摆不脱。   一直回到套间门口,蓬灵刷卡,他才在她身后淡淡说了句:“蓬灵,医保系统里的亲属关系才是必要条件下的特殊情况,我希望你明白,那个系统甚至不需要经过认证,不具有法律意义,跟受法律保护的结婚证是两样东西,好吗?”   蓬灵猛地打开门,二话不说一把拉住喋喋不休地说着疯话的沈卞清,将他快速扯进了房间,而后赶紧关上了门。   重新回到独处的空间,沈卞清面上渐渐松弛下来,他今日打算在家办公,这里可以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的omega,也能不耽误工作,必要时候还能抱着椰子吸,当然他知道很多事急不来,蓬灵现在浑身透露出想往外跑的意思,他不会逼她。   “你把房间门打开,”他刚被一整晚奖励过,早上也满足,这时候说话还是正常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会打扰你,但我需要看到你,可以么?”   是可以的,如果他现在说话的时候没有低着头,在她后颈处嗅闻的话。   毕竟对方刚帮过她,蓬灵心里是感激承情的,但她实事求是道:“我等下要出去一趟,之前的预约需要调整一下。”   “可以。”沈卞清欣然颔首,这点时间应该不成问题,他之前的易感期正常注射抑制剂后,整个人平淡得仿佛根本没有易感期这回事,只要套间里有蓬灵的气味,他估计问题不大。   蓬灵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残留丁点沈卞清或者自己的信息素,才满意地走出自己的房间。   沈卞清坐在自己书房,面前虚拟投屏的光影浮动,映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区别,肩背挺直,神色沉稳,手指偶尔在光屏上划一下,像是在批阅什么文件。   但她一走出房门,他的视线立刻追随而来。   “现在就要出去?”   蓬灵弯腰换鞋子:“嗯嗯。”   他静坐几秒,还是起身走过来,语气如常道:“也好,早去早回。”   蓬灵一直起身,他忽然又蹙了下眉,躬身微微前倾,在她身上轻轻嗅了一下……没有信息素了。   他的手指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像是忍不住要抬起来,但才微微一动就停在半途,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我走了。”蓬灵跟他说完这句便出了门。   沈卞清在门后伫立片刻,看了眼她如约没有关上的房门,攒起的眉心稍稍松开了些。   蓬灵一回到工位上就开始疯狂清活,常规工作做起来都是快的,她把其他事完全抛在脑后,做信息素抚慰时也没看自己静音屏蔽的光脑,一直到新谷踏进她的办公室。   “头儿今天人呢?”他问。   蓬灵头也不抬,正在记录刚结束离开的上一位alpha的信息:“在家办公。”   “哈?”新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为什么,他瘫痪了?”   蓬灵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无语地抬头望向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谷摆手表示抱歉,“这不是太震惊了吗?”   “你要找他的话直接给他发消息。”   “我倒不是找他,是找你,不过他以前说过但凡跟你有关的事都一并报告过他而已,没事,这不是什么重要事。”唤起的虚拟屏推到她面前,上面是OA流转信息,新谷说,“流转到我这个节点了,我也没看署名,一点开,才发现当天阅后即焚,害,吓得我都不敢关闭,直接找你来了。”   是一封电子邀请函,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蓬灵的名字,邀请函措辞官方,挑不出毛病。蓬灵起初快速浏览了一遍,只粗略地看到“信息素神经通路专项研讨会,为期三天,希望蓬灵医生参加。”   新谷以前是正儿八经联邦医科大毕业的,以为这大概是一些实践课学分,或者是他那操心的头儿给蓬灵出席学习的机会,也没当回事:“讲座之类,有些结束三天的培训后会有本证,去听听也行。”   蓬灵点点头,正要记录时间地点,忽地发现她如果要参加,还得临时下舰,虽然邀请函末尾倒确实写了提供通行和住宿的联系方式。   她又细看了一遍,新谷有些等不住,吐槽了句:“这种讲座培训还搞得这么隆重,有什么好阅后即焚的。”   蓬灵的目光停在最后的落款,信息素同调几何学会。   她在脑海里搜索片刻,最后终于想起在畸变种博物馆参观时,机器人讲解员虽然没有讲到,但她跟珂珂留在最后慢慢浏览,曾在建立收容所那个公文上瞥见过这个学会。   她记到一半的笔停了下来,问:“新谷,这个邀请函有邀请珂珂吗?”   新谷摇头:“OA节点派送到我这里,才会往下到你或者珂珂,但我手头就收到你这一封。”   “噢噢……”蓬灵想了想,放弃记录,直接对着屏幕拍了个照,“收到啦,谢谢。”   新谷交差完毕就离开了,蓬灵刚退出相册,终于看到光脑上,沈卞清发过来两条信息。   消息时间间隔不算久,一条是四十分钟前:【还在忙吗?】   下一条则是六分钟前:【我不太舒服。】   蓬灵回了个电话过去,对面响了不到两声就接起来,沈卞清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了不少,他的呼吸也有些沉,只说了句:“蓬灵,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手头紧急工作倒是都没什么了,虽说如此,但蓬灵回答前还确认了下时间,她明明才只离开了三个多小时。   “我给你带抑制剂?”她将电脑关闭,起身把工作服换了。   那里只传来一声:“嗯,你来。”   舰艇上的抑制剂都是配额的,蓬灵替人代领还要走一下流程,好在名头是沈卞清三个字,倒也没太花时间,但就这么十几分钟,沈卞清没了方才能间隔大半个小时才追发消息的从容,又问了她几次:【还有多久?】   蓬灵一拿到alpha专用抑制剂就往回赶,手指“哒哒哒”打字:【来了来了,在路上了。】   下一秒,通讯请求又过来了,她点开,才发现居然是视频。   路上还有其他人的,她忙不迭戴了耳机,将光脑折了下方向,从下往上,只能看到天花板和她半个下巴。   而沈卞清居然在她的房间里,把她的茶几拖到了床边,他的平板电脑还放在茶几上,屏幕因为长时间不动早就自动锁定了,但他本人则靠在她床上,手指揉着山根,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蓬灵甚至看到他的手腕上,已经戴上她放在床头的发绳了。   “我马上到。”她不知道这三个多小时里沈卞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沈卞清低低地应了一声,只说:“别挂视频,我想看着你。”   她只好顺着他。   沈卞清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在蓬灵离开后的半个小时,第一次去她的房间里走了一圈,停留了五分三十秒,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房继续办公。   第二次则是二十分钟后,他只是连续打错了几个字,就有些心烦意乱地停了手,再次进入她的房间,这一次在她的椅子上靠坐了不少时间,等到太阳穴的抽跳缓了不少,才重新起身回去。   第三次,他坐下还没多久,就觉得书房的中央空调可能坏了,总之他已经连续几次将温度调低,但房间里仍然燥热闷窒,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让他连呼吸都费劲。   蓬灵的房间就好很多,她那个房间之前一直空着,设备都是崭新的,空调自然也是。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第三次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将她房间内的中央空调打开,一同启动的还有蓬灵日常设定的新风系统,他眉梢一动,眼疾手快地关闭了。   不然信息素更淡了。   空气中还余着她淡淡的气味,很浅,像隔了一层纱,若有若无的,他绷紧的脊背缓缓松了下来。沈卞清驻足片刻,然后走过去,把她的衣柜门全部打开了,又走进浴室。   她离开前刚洗了澡,地面水渍未干,潮湿的水汽里混着她身上的沐浴露气味,甜而干净,让他感到无比放松。   他站在浴室门口,闭了闭眼,呼吸终于稳了一些。   他这一停留,就留了大半个小时,最后觉得她的房间的确制冷效果更加好,于是把电脑平板等一系列电子产品都搬了过来。   起初是跟那晚进入她房间时一样,随意坐在女孩子床上不是一件礼貌的事,他克制着坐在茶几旁的老位置,总算把手头的几份文件批复回去。   但很快,他觉得他口渴起来,杯子忘记带过来了,但他现在有些疲乏,不太想再走出她的房间,视线一转,看到床头放着她的胖墩墩杯子,起身就过去取了过来。   杯子里是隔夜水了,他记得很清楚,他在晚上进入她的房间,看到她为自己留好的温水,但最后她与他去了指挥层中他的休息室,于是这半杯水没有喝完。   沈卞清垂着眼,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极度克制后的冷淡,他盯着杯里浅浅波动的水面,将杯子一点点转了方向,最后印着大概的位置,仰头,喉结滚动间,将这半杯水一口口喝掉了。   放下杯子,他抿了抿唇,顺手拿走了她的发绳,绑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回到茶几前。   再半个小时,不,可能只有二十几分钟,他终于败下阵来,回到自己套间里,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柜子里,里面整齐摆着alpha抑制剂,从前他的用量和频次都非常规范合理,从没有出过岔子,一针下去,万事太平。   但他的手悬在空中,一排抑制剂的上面,还放着一盒避孕针,盒子已经打开,他取走过一支。   他长久地盯着这个拆开的盒子,就像是在盯着一个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的潘多拉的盒子。   其实欲速则不达,太过强逼,可能会把胆子不怎么大的椰子吓跑,他已经很满意昨天的一切,这种时候松一下风筝线,让她缓两天降低警惕心是最好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沈卞清迟疑许久,最后还是将这盒避孕针连着盒子一同丢进了纸篓里,随后取了一根抑制剂,给自己注射完毕。   空针管也丢进纸篓里,与盒子撞出一声,他脚步稍顿,在纸篓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回到了蓬灵的房间。   抑制剂的效果是即时的,他坐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来不及解冻的鱼,被迫在火上烤了烤,勉强化掉了表层的冰块,可内里依旧是冰冷一片。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闭着眼往后靠,手上不自知地抚摸着发绳,发绳上有两颗果绿色的小珠子,拨动时会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只是普通的塑料球,这跟椰子当然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有点想她了。   真的……有点想她了……   沈卞清睁开眼,起身,将茶几拖到床边,再次洗了个冷水澡,而后换了干净的浴袍,斜靠在她的床上,柔软的床铺托着他的背,靠枕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他随便滑动了一下平板屏幕,然后那只手就离开了键盘,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始终没有再动过。   他一直在反反复复地点开蓬灵的聊天框,输入文字,删除,关闭,再蹙眉点开,重新输入……   【还在忙吗?】   【我不太舒服。】   【还有多久?】   【通讯请求(已取消)】   【通讯请求(已取消)】   【通讯请求(已取消)】   【通讯中……】 第46章 第 46 章   蓬灵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卞清还维持着视频里那个姿势靠在她床上,只是浴袍散得更乱了些,腰侧的浴袍带子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了快大半,锁骨下方的划痕还泛着浅浅的红。   他没有失礼地把她的床铺弄乱,这么颀长挺拔的一个人陷在她那张不算大的床铺里,微微蜷起修长的腿躺在床沿,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片空间,莫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乖顺和委屈。   在她推门进来时,他甚至没有反应,依旧将手臂压在眼睛上,安安静静地窝在她床铺一角休息。   “沈卞清?”蓬灵唤他。   发绳绕了一圈的手腕像是被叫醒了似的轻轻一颤,两颗果绿色的小珠子原本好好地垂在脉搏处,随着他这点轻微动作晃起来。   他像是终于听到门响了,挪开手臂,睫毛抬起来,看向她的目光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脆弱的涣散。   “回来了?”他声音也低低的,丝毫没有责怪她回来得晚的意思,可那语气里的虚弱几乎要漫出来了。   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成这样了??   蓬灵把门带上,飞快地走到床头,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无比。   “我刚才淋过冷水澡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因为发热而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衬出几分脆弱易碎的靡靡之感。   “怎么能用冷水冲全身啊?”敬业的蓬灵医生立刻斥责起来,“只能往额头贴退烧贴,或者用温毛巾擦胸口!”   “嗯……原来不能吗?”沈卞清像是烧糊涂了似的当真不知道这种基础知识,应了一声。   蓬灵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有几缕搭在额前,下巴微微仰起来,一直依着她手掌贴上来的幅度偏着头贴着,像只被冻着了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热源。   “哎,算了。”蓬灵马上去柜子里翻找药盒,她才从床边跑开,病人就撑着胳膊要坐起身,被她头也不回的一句“你躺着,不许动”呵止住。   她“噔噔噔”跑到这儿,“噔噔噔”跑去那儿,一顿忙活,先后把水杯,毛巾和药箱都拿过来,沈卞清的目光就那样固执地追着她,从这边转到那边,又从那边转回这边,仿佛全世界的焦距都落在了她脸上。   蓬灵坐在床边替他简单地做了降温处理,伸手把他凌乱的浴袍袖口往上推了推,正要注射抑制剂,却陡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点针眼。   “你注射过抑制剂了?”她停手。   “嗯。”他闷应了一声,“没用。”   “抑制剂对你怎么会没用?”蓬灵是知道这位沈监的来历的,历届监管者多为beta,一个alpha能坐在这个位置,并且重塑监管署的地位,也有他本人并不太受到其他omega信息素干扰,易感期呈现出类似beta一样的无症状的原因。   “你以前每次易感期不都好好的?”   沈卞清没有正面回答,他微微侧过身,把脸往她手边偏了偏,呼出的气息拂过她指尖,温温热热的,声音也轻得像一层纱:“其实管道那次也不太好,但这次更不舒服。”   “可能……注射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半截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像一只明明饿了却不肯主动讨食的猫,只会把空碗推到你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他没有说在想什么,蓬灵却莫名听懂了,她叹了口气,纵容道:“好啦,我给你做个信息素抚慰吧。”   沈卞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无声地把脸往她手心里又靠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会不会太麻烦你。”他温声细语地问。   蓬灵摇头,后颈的阻隔贴被她自己撕下来,椰子的清甜气息慢慢散开,雾气白茶的信息素不知何时早已若有若无地充斥了整个房间,两股气息相融的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良久,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极轻而缓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那一点清甜的气息托住了,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没有比他们之间的信息素更相配的了,他想,椰子香气被雾气笼罩着,变得越发湿润且鲜活,就像是掉落在雨后的湿漉漉的茶山,滚过长满嫩芽的台阶,令人心旷神怡。   他把脸完全埋进她手中,喉结上下反复滑动,仿佛在吞咽什么无形而甘美的东西。蓬灵没注意,她正专注地把信息素拢成薄薄的一层,覆在他的腺体附近。沈卞清闭着眼,在伴侣的信息素包裹下几近沉溺地捕捉着她的体温,眼下又慢慢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在耳垂也染上更加明显的潮红前,蓬灵倏地撤回了手。   他完全支在她掌心的头轻微地往前坠了下,那张英俊的脸反应不及地微微蹙起来,睫毛掀开时,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的眉心蹙起的痕迹淡了又淡,没被满足,叫嚣着想要更多的什么东西……   “做完了,好一点了吗?”蓬灵真诚地询问,就好像在问诊每一个来她诊室做信息素抚慰的病人。   沈卞清一声不吭地看了她好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很浅,可此刻多了一层薄薄的氤氲,像刚被什么温热的情绪泡过。   真厉害啊,宝宝。   才这么一点时间,就做完了吗?   可是好无情,她发情期的时候他与她有更亲密的身体接触,而现在她什么都没给,就摸了摸他的侧脸,然后放出信息素安抚他。   标记的腺牙一直在发酸发胀,蠢蠢欲动的,提醒他,他明明想要更多。   良久,沈卞清才轻轻嗯了一声:“好多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分量轻飘飘的,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但蓬灵对自己的高超水平太有自信了,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安慰他:“很快就好了噢,对了,我还要向你申请一下临时出舰。”   沈卞清一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正色道:“临时出舰?”   “是的,明天下午就走,要去三天。”蓬灵着手打算整理行李了,“很赶,估计是信号不好,所以收发邮件路上花了太久,刚刚才到我手上。”   沈卞清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了。   他按了一下眉骨,定了定神:“是去干什么?”   蓬灵的确来之前就想给他看看那封邀请函,于是将拍下来的照片翻出来:“阅后即焚。”   她没有唤起虚拟屏,只把手腕伸在他面前让他直接看光脑,沈卞清握住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床上扯了一些,蓬灵顺着盘腿坐上来,让他看得更方便一些。   沈卞清就这么在背后虚拢着她,手里还轻轻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目光停在屏幕上。   他看的时间比她还久,直到蓬灵转头看了他三四次,他才回:“这个学会我也不太熟悉,你说邀请函是阅后即焚的?”   “对。”大概是两人昨天在滚上床前沈卞清把她干过的好事都披露了个干净,蓬灵现在有点破罐破摔过头,反而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将她记得这跟畸变种博物馆有关,以及她收到,但是珂珂没收到的事都跟沈卞清说了。   沈卞清沉吟片刻,说:“你先整理行李,不过你的临时出舰申请我会稍微卡一下,如果有问题,对面一定会联系我放你通行。”   想了想,他还是不怎么放心,倾身将放在茶几上早已休眠的电脑取过来:“会场背景我查一下。”   蓬灵点点头说好。   信息素抚慰做完了,沈卞清也开始联系调查,但他将她的床当做了最新的工作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蓬灵瞄了他几次,只看到映照在他脸上的屏幕冷光,信息素抚慰应该是有效的吧,他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冷静沉着。   行李箱里收拾了没多久,她再次瞄了他一眼,沈卞清抬手将屏幕微微折了下,轻声说:“房间里有你的信息素,做完抚慰后觉得……想看着你,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不影响你收拾东西吧……”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蓬灵连忙说,“你请便。”   他一直在她房间里待到晚餐时间,两人照旧一起用了晚餐,结束后,沈卞清照例提前一天检查并确认自己日程表上明天的工作安排。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框定在后三天,等新邮件发送过来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发现,他在日程后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没有涂掉,反而将电容笔轻丢在桌面上,身体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一空下来就开始拨着腕上那颗果绿色的珠子,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记一记地响着,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   越看越难受了,做完信息素抚慰后确实在生理上好了很多,但那种空虚的饥饿一直萦绕在胃部,好像吃了一堆过于健康的生冷沙拉,饱了吗?饱了,但不满足。   怎么明天就要走了……   他静坐了一会儿,查看了下时间,确认已经可以注射第二针抑制剂了,便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可打开门的瞬间脚步稍滞,几秒后,他没有走向床头柜,而是转向纸篓。   夜里十点多,蓬灵依旧没有回复邮件回执,机器自动收集参会人员信息,已经催促了她两遍,她便如实回复:“尚未通过临时出舰申请。”   对面是个单纯收集信息的机器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复,蓬灵过了一小时左右就熄灯睡下了。   但才躺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沈卞清的声音轻响起:“蓬灵,你睡了吗?”   他说:“学会信息你要不要看一下。”   蓬灵一骨碌爬起来,一下子就把灯按亮了,下床踩着拖鞋便连忙回:“我来了。”   门外的沈卞清也换了睡衣,墨色丝绸将他本就冷白的皮肤衬得更加显眼,也许是因为晚上总会压不住热度,所以他领口处那些深深浅浅,混合着旧划痕和她新鲜留下的指甲印也粉得越发鲜艳。   “这么快吗?已经查到底细了?”蓬灵有点惊讶,也敬佩道,“你们监管署好恐怖。”   “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只是我卡了你,对面的确联系我了,”沈卞清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军区联系的我。”   蓬灵一愣。   “既然是军区,我就顺着军区的思路去查了,”沈卞清停顿了一下,又叫了她一声,“蓬灵。”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在外人面前叫她蓬灵一样自然。可蓬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他叫她时,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往回缩了一下,最后只留下一个称呼。   “你之前在博物馆问的那个问题,”沈卞清的声音很平,“关于人工培育高等畸变种,被记录了。”   蓬灵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瞬间觉得捕捉到了某种危险,但因为全是下意识的直觉,于是又自欺欺人地强行压下了这种没来由的恐慌。   她控制不住地盯着沈卞清的脸看,像是想从首席监管者的表情中窥探出一点什么来,但沈卞清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与她对视,目光沉而认真。   “博物馆的交互机器人有访客行为记录。你问的那个问题被系统分类为‘敏感咨询’,自动上传到了一个内部数据库。”他停了一下,“我查了一下,那个数据库后面有一个项目,代号‘种匣’,你在它的外围观察名单上。”   “种匣是什么?”她问,嗓子有点干。   “还没查到,很可能是义肢相关,不过参会名单与这份观察名单并不完全相符,只是我顺着你提起的博物馆,和军区两条线都查了一下,以防万一,”沈卞清唤起虚拟屏给她看,没有注意到蓬灵过分僵硬紧张的表情,“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档,蓬灵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四页,被一个红色的“待处理”标签标着,沈卞清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个标签变成了“已拦截”。   “我已经回复了军区你的博物馆提问属于正常的职业好奇,与任何敏感项目无关……蓬灵?”   他终于发现她脸色有些发白,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不是个心理素质过硬的omega,总是很容易被吓到。   沈卞清松散着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几根手指揉成一团:“怎么吓成这样了?军区有些暗地里的营生不干净,你可能不知道,义肢这事……对军区来说会敏感很多,监管署也一直在盯着,不过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哪有什么义肢。”   “军区的消息我也回复了,我说我可以替你担保,担保你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他安抚道,“想去参会就参会,不想去也没关系,你在参会名单上,可能是选考信息素医疗执业许可,我们走的是军警特招考试,舰艇上也有大量军官和士兵认识你,或许因为这样,所以你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蓬灵却抓住了他带过的那个词:“你替我担保了?”   “是啊,”沈卞清温润地冲她笑,“你能有什么问题,况且,这是我的职责范围。”   蓬灵直愣愣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盯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这样担保我……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真是,怎么吓得人都要缩起来了。   沈卞清失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可能有,不谢谢我吗?”   “谢……谢谢大哥。”   “我不是来问你要好人卡的。”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蓬灵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沈卞清“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在你发情期的时候,我做得可比你多多了。”   “我可能……还有点不舒服。”他说。   “那是因为我能做信息素抚慰,你不能。”蓬灵果然慢慢被他带偏了注意力。   沈卞清以前很烦那些阿谀奉承的市侩,但是这种时候又想撬开她的榆木脑子好好看一看。   他看着她面上消退的血色一点点回来,继续哄着带偏她,说:“一季度的评价在填报中。”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问:“我怎么样?”   沈卞清盯着她,指尖一直在反复摩挲她的手指,很慢很慢地说:“你怎么样……全看你。”   蓬灵:“我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沈卞清没忍住弯了下唇角,眼里也含了光,故意压住笑意,说:“蓬灵,你知道监管者的职责是什么么?”   知道的,她刚要夸奖几句大哥牛逼,沈卞清就说:“舰队上的人出现问题,不需要监管者亲自进行解决,你发情期……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原来是表达他付出了很多。   蓬灵诚恳点头:“但是我好多了,大哥你真厉害。”   他皱眉:“我不是出来卖的。”   蓬灵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直属联邦中央,是政府人员,你们为人民服务,不收钱。”   不收钱?更难听了。   沈卞清原本只是逗弄着她,让她不要太害怕,这下倒是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了,她真的是完全跟社会脱节的人,什么都不懂。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朝一日说出这种以权谋私的话来,他说:“蓬灵,监管者给予评价,我也是监管者。”   我靠早说啊,蓬灵终于结合前因后果,一下子就懂了,原来刚才那事是另一种走后门啊。   蓬灵飞快凑上去,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沈卞清猝不及防,怔了几秒,耳朵先慢慢红了,完全意料外的……发展,其实不该的,如果他脑子清醒,他应该严肃地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   但她明天就要临时出舰了,三天,虽然他已经打算……但。   沈卞清轻微地抿了下唇,只觉得被她亲吻过的皮肤都开始发起烫来,那点热度很快蔓延到太阳穴,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昏然。   “我要怎么做啊?”她还在说这种引诱的话,用最茫然无辜的语气。   他没看她,拢住自己微敞的衣领,避开她,说:“昨晚那样就行。”   蓬灵昨天是很爽,尤其是前半段,她还是没断片的,她当然有印象自己是怎么溃不成军地去攥他的短发,想把他拉起来。   她的目光到他腿间,憋了好半天说:“我不干。”   “不是,”沈卞清的头撇得更开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来,我想亲你。”   “一次就行,你等下要早点休息。”   沈监历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蓬灵对此深信不疑,但今晚过后,这个结论得加上一个限定前提,就是不在床上的时候。   结果咬了好多次,他整个人完全陷入易感期那种迷幻沉沦的样子,过量的信息素按耐不住地裹挟住她,甚至还反复将她埋进枕头里的脸捏正了,低声说着都是她发情期影响了他这次易感期,为什么他易感期不能同时勾动她发情期?这一点都不公平,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狼狈又沉溺。   可是再怎么问,蓬灵也只能只能用清澈愚蠢的目光回答他,他越发不甘心,也越来越过分,最后全凭生理本能去反复舔吮她后颈处的腺体,把那块软肉都亲得微微发肿了,真的非常非常想标记,中邪了一般,但是她拼命说不行,说上次是他自己驳回的不标记。   好了,现在难受死了的是他。   他真是恨死了那天的自己。 第47章 第 47 章   临时下舰的通道对接成功,蓬灵在登舰口等了两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飞行器缓缓停在了舷梯下方。   她正准备提着行李箱走过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沈卞清穿着便服站在她身侧,手边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正镇定自若地先行踏进了通道。   “你怎么……?”蓬灵慢了半步才跟上。   “出外勤,”沈卞清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送你。”   蓬灵的视线在他薄外套里头的那件黑色的高领薄衫上停顿了几秒……出外勤不穿制服?   他把行李箱拎到了飞行器货舱,打开舱门示意她上去。蓬灵低头钻进飞行器里,余光扫过驾驶座,里面没有第三个人了。   沈卞清亲自开。   蓬灵系好安全带,想起昨晚他最后提议她不要采纳学会安排的接送服务,没想到私家飞行器接送,司机还是沈卞清本人,真是祖上有光了。   研讨会的地点在勒托星和纳比尔星之间的一颗小型星球上,叫蓝域,这颗星球表面94%都是海域,原生地理条件并不好,所以现有的一些基建都是建在人工岛屿上,若不是位置处于两颗中大型星球中间,充当补给站,大约它上面的流动人口能再少八成。   飞行器平稳飞行,舰艇不停靠蓝域,正常朝着纳比尔星航行,在上方渐渐缩小成一片灰黑色的方块。   蓬灵靠在副驾驶座上,沈卞清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在光脑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种匣的背景我查到点眉目了,一个军方背景的实验室项目,打着‘义肢研发’的旗号,”沈卞清连铺垫都没有,自然而然地续起昨晚没说完的话题,“我顺着资金链查了下,这项目绕了七八道弯,前面套了几层空壳公司,实际背后有联邦国防先进技术局与生物防御局的影子。”   “这个部门拆过又合并,现在也式微了,”沈卞清语调平稳,只是在跟她随口讲一些故事似的,“当年底下成立过几个研究所,主攻‘畸变种生物研究’,后来被监察署勒令关停,人员遣散,档案封存。”   蓬灵条件反射般,在听到研究所三个字时,手指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她没接话。   沈卞清本就是闲聊,继续道:“但是当年那几个研究所在关停之后,资金链并没有断,而是换了个名义继续走,就是‘种匣’。”   “什么研究所啊……”她没忍住,干巴巴道,“你今天的外勤是查这个吗?”   沈卞清没告诉她研究所的具体名称,大概是这个信息暂时涉密了,所以只回答了后半个问题:“是啊,所以没骗你,真是顺路,上任首席监管者,也是指导过我的一位老师,在封停研究所的时候牺牲了,当时监管署并没有什么权力,军区背景拒绝第三方外部监管介入,结局有些惨烈。”   蓬灵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久,她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像是想了很多,最后低声说:“说不定是在做畸变种的定向培育和活体适配,你从这个角度去查查看呢。”   沈卞清微微顿了下,抽空扫了她一眼:“嗯?蓬灵医生还挺有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讯息。   “可是种匣的实验体,那些畸变种不是玩具,要用什么来控制的呢?”   飞行器微微倾斜了一下,拐过一个气流区,蓬灵攥着安全带的边缘,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层:“不知道。”   沈卞清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一直没有思路:“那些档案始终压在我手里,如果能查清,我一定会尽所有努力,我手上有另一个还没完全捋清的研究所,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一直很在意。”   蓬灵眼皮一跳,只觉得血陡然凉了半截。   白色的走廊,封闭的房间,浓重的消毒水味,后颈反复被针头刺穿的剧痛,所有她拼命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这句话被沈监说出来的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有点酸,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哭,但鼻腔里有一阵尖锐的酸涩往上涌,这种感觉迫使她长时间用力地睁大眼睛,不敢眨眼,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乱抓了一下,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坐垫的边缘。   她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可这一次沈卞清看见了,原本想要触碰中控台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太明显,拼命目视前方的神情里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他是监管者出身,这种微表情他见过太多,按照职业本能,他应该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沈卞清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唇线,那些问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从她座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盒铁盒装的曲奇,放在了她手边的座位扶手上。   “还有一段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听说会场那里比较偏,周围都没什么好吃的。”   蓬灵低头看着那盒曲奇,铁盒包装,封口完好,是她刷到过的那种老式牌子,当时短视频疯狂宣传老式黄油曲奇快要倒闭了干不下去了,把她心酸得泪眼汪汪,沈卞清在一旁看不下去,委婉提醒她这个只是一种营销宣传的方式,但被她一句“我还没吃过呢”给驳了回来,再之后,她现在拿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甚至不知道他怎么跟个神仙一样,在天上都能拿到这种沈卞清认定の垃圾食品。蓬灵抠挖了一下曲奇包装纸上的商标,鼻腔里的酸涩忽然变得更厉害了。   沈卞清要是知道她就是SMOS的相关人物,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她曾偷偷私下查过行政法条和执法流程,这种事不是监察署一家单位能吃下的,她应该还会按流程移送到多个部门,她根本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空气里寂静得有些发冷,可完全陷入自己思绪的omega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没有精力来看着气氛调节冷场了,沈卞清的视线从她发顶滑到后颈,阻隔贴服帖地粘在那里,边缘平整,可他能感觉到她腺体周围有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潮热,那是紧张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体表温度变化。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做了一次短暂的谈判。   “昨天的名单我本来想拦截处理掉,但系统里有更高的权限留痕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沈卞清说,“你不要担心,一切事情有我在,我会处理。”   蓬灵直愣愣地扭过脸看向他。   “到了之后我安排了一个人跟着你,安全起见,”他说,“但你不用有负担,他不会让你察觉到,也不会打搅你,你这几天在蓝域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研讨会结束后直接回酒店。”   蓬灵问:“那你呢?”   沈卞清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看到她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新鲜的青椰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内里白而柔软的椰肉。   他的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别担心,我也在。”   他说:“我跟你住同一个酒店。”   蓬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摆着在说你一个监管者为什么跟我住同一个酒店。   沈卞清看向前方的路况,语气从容:“顺路,方便,另外,如果没有东西吃,还可以问你讨两块曲奇。”   蓬灵没吭声,她把曲奇拿了过来,非常护食地放在了自己腿上,在听到身旁人低笑了一声后,侧过脸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飞行器里的香薰盖过去的白茶气息,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能辨析出那股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压着又总想往外顶的稠度。   他还在易感期,他本不该出门的,既然在家办公,就应该好好休息。   蓬灵又抠了下曲奇的标签,把自己的阻隔贴撕开了一角,密闭空间里顿时蔓开甜甜的椰子香,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嘟囔了句:“你这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沈卞清顿了下,翘起嘴角,反手把她的手团进手心,被她提了嘴“注意驾驶安全”后,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喊人来开了,我跟你坐在后座,挡板一隔,什么都不知道——”   “注意驾驶安全!!”   *   第一天很平静。   研讨会的内容中规中矩,信息素和腺体专项的几个分支话题,PPT翻来翻去,发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蓬灵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记了几条重点,其他时间都在用余光扫视会场,入口、出口、每一个站起来走动的人的脸。   没有发现异常。没有那种黏着的视线,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旁边的参会者姐姐在茶歇的时候还跟她聊了几句行业内的八卦,顺便请了她一杯咖啡。   咖啡闻起来好醇香,但喝起来有点苦,蓬灵佩服这个姐姐能面不改色地一天灌下三杯,姐姐叹着气跟她说谁干这行谁心里发苦,这点咖啡算不得什么。   蓬灵被逗笑,两人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窗外是蓝域湛蓝色的海水和零星的矮建筑,阳光很好,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也一样。上午的主题是“腺体损伤修复的临床新路径”,下午是分组讨论“匹配度提升方案的伦理边界”。蓬灵认真做了笔记,最后的小组汇报也很成功,结束后整个小组拉着她照了合了张影,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切正常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第三天上午的议程仍然是开放讨论模式,蓬灵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会场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手伸进桌肚里想拿议程表。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方茹的。   照片是近距离拍的,方茹的脸很清晰,她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内部。   蓬灵的指尖开始发凉,方茹闭着眼,头发有些散乱,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字号极小,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不要声张,光脑放在座椅后,我一直看着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今日授课的老师抱着书进入会场,她才把照片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将手腕上的光脑摘了放在要求的位置。   讲台上开始播放PPT,蓬灵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笔在新一页写下今日课程的主题。   她的手没有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稳的,这一点超出了她的意料。   这个会场有监控,四面八方都有。她进会场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四个角落的摄像头,红点闪着,实时录制,她不信那些人敢在这个会议厅里动手,一旦闹出来谁都不好收场,并且她的位置在第三排,离门还有点距离,一旦起身离场,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老师在台上讲话,PPT一页一页地翻,旁边的参会者偶尔低头记两笔。蓬灵坐在那里,正常地翻页、抬头、做笔记,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参会者。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她走得有些快,进入洗手间里时还没有人。蓬灵经过隔间的瞬间,旁边的隔间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训练有素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了过去,而后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蓬灵没有挣扎,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beta女性,面无表情,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别出声。”灰外套说,“跟我走。”   蓬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方茹呢?”   灰外套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眼罩,示意蓬灵自己戴上。蓬灵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戴上了。   她愿意跟他们走,因为她不知道方茹被关在哪里,也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在这里闹起来,方茹的下场会比照片上更糟。   她被带出了洗手间,下了楼梯,出门,上了某种交通工具,气味像封闭式运输车,有皮革座椅和淡淡的机油味,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她被带下车,走进了一栋建筑。   她闻到了那种气味,消毒水,培养液,金属,以及微腥的,像什么生物组织浸泡在液体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就好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因为恐惧了太多次,真正踏入后,居然升起一丝终于还是到了今天的麻木来。   眼罩被摘下来的瞬间,蓬灵看到的是那面灰白色的墙,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和她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方茹。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安保制服的男人,身形敦实,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后颈的阻隔贴上,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   “phelin,”他说,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蓬灵认识他,研究所核心区安保巡逻队的副队长,姓吴,所有人都叫他吴头,为数不多见过她脸的几人之一。   “方茹呢?”她问。   吴头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和照片里同一角度的方茹。他用烟头虚虚地点了一下纸面上方茹的脸,说:“合成的,照片是拿她以前的照片合成的,背景是我们现成的墙,吓你的。”   蓬灵的心却忽地轻盈了起来,方茹没有落在这群人手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她的声音哑了一下,“你跟鹭启说了吗?”   吴头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像被提到了一个不太愿意碰的话题:“鹭启……?鹭启怎么会管我们死活?他在你车祸后一个月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他咂了一下嘴:“不过我要是找到他,一定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找了你很久,phelin,你知道你车祸之后他发了多大的火?我看他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蓬灵并不关心,她继续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看起来太温顺了,百依百顺的听话,吴头是知道她在研究所里时多数也是乖巧的,所以看起来对她也极有耐心,他吸了口烟,说:“鹭启一走,是把一切都丢得干干净净,那我们这些人去干什么营生?你知道我一天要打几份工么?还得东躲西藏,你倒是过得舒坦,还敢来参加什么研讨会,我第一天就看到你了……”   “你不是军区的?”蓬灵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吴头是才发现她的,跟发邀请函的不是一波人。   “军区?”吴头表情不太好看,“那么有身份地位的去处,是我能去的吗?不过也没关系了,phelin,有你在,我的日子马上就好过了。”   吴头说到这里,走到她身后,弯腰把束缚住她手腕的扎带又紧了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塑料扎带的齿纹勒进皮肤,微微发麻。   吴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用胶带将她的嘴也彻底封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你老实待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了两圈锁住。   蓬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一间空房,一扇窗户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丢着她的包。   她的所有物都被带出来,大概是防止留在会场会被人捡到,从而过早发现她失踪。   蓬灵慢慢摸索着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的,宽度略窄,齿纹咬合得很紧,吴头老练地捆在了倒数第三个槽位,这种紧度,是被关在研究所15年的phelin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但她在考证,野外科训课上,沈卞清请了经验丰富的教官手把手地教过她。   结业考核里甚至有一个项目就是自救脱缚,标准是三十秒内解开标准军用扎带。她当时的成绩是二十四秒,因为沈卞清头疼地说她在3000米项目上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所以其他项目能达优就要优秀。   为此,他还抓她私下练了不少回,那段时间她一见到他手腕就疼。   蓬灵的手腕在扎带里放松下来,拇指往里收,整只手尽可能收缩到了最窄的宽度,扎带的齿纹在皮肤上滑动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抽手,而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扎带扣齿,教官和沈卞清都跟她讲过,这种扎带在扣齿的入口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它是用来引导齿纹单向通过的,如果能从这个凸起的背面施加压力,它就会暂时松开咬合。   她的指尖找到了那个位置,按住,然后整个手腕往后收了一下。   手腕蓦地一松。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十秒,她把手从圈口里抽出来的时候,塑料齿纹在腕骨上刮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皮蹭破了一层,血珠渗出来,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迅速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包里的光脑翻出来,路上就被关机了,蓬灵快速开机,但手指在通讯录里停顿了一下,没拨出去。   打给谁?   方茹不在吴头手里,鹭启也下落不明,她直接从这里逃走就行,一回去就能重新回到舰艇上,去到下一个星球,吴头生活窘迫,大概率没法找到她。   而且……说不定,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让沈卞清发现。   蓬灵把光脑佩戴回手上,静音,随即转身走向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   她没有急着去扒,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眼窗框下方的地面,灰尘均匀,说明这扇窗近期没被人开过。她又仰头看了一眼窗框顶部的合页,锈迹是自然氧化的,没有新磨损的金属亮面,这扇窗应该没有被改装过,可以开。   这些全是,所谓的蓬灵医生学到的知识。   她短暂地又想起沈卞清的脸,很快晃了下脑袋,把他撇出去。   蓬灵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停了两秒,确定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把窗户整个推开,翻了出去。   走廊比房间里更冷,冷得她心慌,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通风管道松动的格栅,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微弱的庆幸。   这种地方给她安全感。   她把格栅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爬了进去。   金属管壁冷而硬,她的膝盖和手肘在狭窄的空间里磕碰出沉闷的声响,可她不敢停。管道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消毒水和培养液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比熟悉的,属于研究所底层小白鼠试图找出一条生路的回忆。   她爬了大概三四分钟,在管道拐弯处透过一处格栅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数百个椭圆形的透明舱体排列成行,淡黄色的培养液在里面微微流动,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不,应该说,曾经是人,现在应该叫畸变种的东西。   它们的皮肤上布满浊霭纹路,四肢扭曲地伸着,有些长着多余的手指或关节,有些后背裂开露出暗红色的骨骼结构,眼球在液体中半睁半闭。所有透明舱都被管道连接着,管壁里流动着各式各样的液体。   而连接畸变种后颈处的那个极细管旁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往细管里注入某种几近无色的液体。   “Y-06,2ml腺液注射完毕。”   蓬灵的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漏出去。 第48章 第 48 章   蓬灵伏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些排列整齐的透明舱体。   她已经将光脑握在手里,抬起来,摄像头对准了下方,只需要再按一下,这些画面就会被定格留存,证据确凿,她应该将这些东西传输到沈卞清的那里,只要他拿到这些照片,种匣背后其实是人工培育畸变种的事实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甚至还能掌握更深的讯息,比如畸变种由人变异而来,背后的组织也如法炮制地用信息素来控制这些怪物,为了提高效用,从一开始,就用腺液进行了改造。   沈卞清拿到这些证据,一定会将这些事情翻个清清楚楚。   可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没有按下去。   这些当然都是正义的,合理的,放在幼稚园小朋友的绘本书上,他们也会坚定地说出一句我会交给警察叔叔。   那她呢?   她还藏得住吗?   沈卞清已经在查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替她把那条线摸了一遍。她的博物馆提问被上传,她被列入观察名单,种匣的资金链绕了七八道弯,背后是研究所,他在她什么都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早早走在前面了。   她身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疑点,心理素质又差,沈卞清或许早就开始疑心她了,她今天早上是来开研讨会的,她早上还在会场第三排坐着做笔记,但她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工厂里,拍了这些录像发给他,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怎么回答?   “我被人绑架过来的,但我配合了对方所以没挣扎,然后我自己挣脱了”?   先不说如果她确实是无关人员,对方为什么要绑架她?一开始沈卞清还安排了人跟着她,可她因为怕方茹出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跟人走了,还从女厕所那儿把保护她的人甩了,沈卞清一定会问她怎么这么配合,那她又要怎么说?   沈卞清再信任她,他也是监管者。   蓬灵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管壁,闭了一下眼。   她觉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里面,她好不容易从SMOS里逃出来,她还没去过很多颗星球,收藏夹里收藏了很多想吃还没吃上的美食,她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在黑市也有人在等着她,她很喜欢别人亲切叫她“蓬灵医生”的感觉,虽然她还没有考出正规的证书,但她确实很努力在为之奋斗,她还很想变成一等公民,然后好好地享受以后很长很长的人生,比研究所里浪费掉的15年要多得多的人生。   她想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沙子里,但有时候,也想冒出来晒晒太阳。   可哪里都有SMOS的人,阴魂不散,每当她想要冒险探个头出来,都会惴惴不安地先想一想这么做的后果。   她没有被关在研究所里,可未知的牢笼似乎一直框定住了她。   蓬灵呀蓬灵,就当个缩头椰子就好了呀,能管好自己都不错了,她这样跟自己说。   可是她还一动不动地伏靠在原地,手里的光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迟迟没有放下举起来的手。   她想了很多,想到医疗中心那些病例,想到自己上过的课,想到沈卞清说起他牺牲的老师前辈时那种压得很平的声音,在那些研究所被封停前,前任监管者牺牲了,因为缺少证据链,所以那些封存的文件至今压在监管署的档案室里。   她想起沈卞清说的那句“我担保你”,老实说那个时候她是有点鼻酸的,其实她不好,但是有人说着完全信任她,她欢喜又惶恐,因为她知道她是个瞒天过海的骗子,这种信任迟早有一天会在看清她的本质后灰飞烟灭。   最后,她想起了方茹的脸,在研究所暗无天日的15年里,这是她唯一的光。她总是囫囵吞枣地快速看完一本书,然后就有正当理由去找方茹换一本,跟她多待一会儿。方茹会像教小朋友一样陪她看书,教她很多道理,知书,达理,让她变成今天的蓬灵,而不是现在底下那些舱体里漂浮的东西,没有方茹,她也许也没有正确独立的意识,她没有被泡在培养液里,但本质上,她也会变成这样麻木的实验品。   蓬灵无声地呜咽了一下,她没忍住,眼睛一个劲地在冒眼泪,但她不敢出声,就睁着眼睛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管道里,她后颈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阻隔贴底下微微地发烫,跟那些浊霭纹路在皮肤上缓慢地一明一灭,其实并没有区别。   良久,她把光脑重新举了起来,按下了录像键。   从左边第一排开始,慢慢平移,每一个舱体都被框进了画面,管道连接系统的结构,各种液体流动的方向,工作人员注射腺液……然后她更近距离地爬到中空格栅旁边,把摄像头调到最稳定的角度,拍了十几张特写。   拍完之后她缩回管道深处,把文件加密打包,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沈漾。   等那些消息提示发送成功,蓬灵的手指在发送界面停了两秒,然后艰难地打了一行字:   【误入一处工厂,发现大量人工培育畸变种且用腺液调整信息素效力来控制,定位如上,你回头告诉沈卞清,不要说是我发给你的。】   误入。   她选择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且经不起推敲,可她还是发出去了。   蓬灵把光脑戴好,正准备继续往管道深处爬,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猛地扭头,管道拐角处,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正从弯曲的管壁处扫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抬了抬。   “找到了!通风管——格栅那边——”   蓬灵整个人从伏卧的状态迅速直起来,双手撑住管壁,腿往前一伸,身体从格栅的缺口处快速滑了下去,她坠落的时候手腕抓住了侧面的金属横梁,缓冲了一下才松开手,没受伤。   工厂内部猛地响起警铃,尖锐的蜂鸣在空旷的空间里还带着回音,不知道哪里的红灯开始闪烁,把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映出一层一层交替的红与暗。   脚步声渐渐涌来,蓬灵听到有人在喊:“别伤到腺体!要活的!活的!吴头说了要活的!”   蓬灵一边跑一边在货架和管道之间钻来钻去,后方的人在追,前面的通道两侧有别的脚步声在合拢,她从一堆仪器旁边冲过时扭了下头,想查看后方追来的人的方向,可后颈却猛地蹭到了一截突出的管道边缘,整片阻隔帖被掀飞了出去,像一片纸一样飘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闻到了自己擦破皮的血腥气,以及淡淡的的信息素。   下一秒,就近的舱体方向传来沉闷的低频震颤嗡鸣。   蓬灵闻着声音回头扫了一眼,骤然恐怖地看到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忽然开始剧烈动起来,浊霭纹路在疯狂蔓延,有的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隔着培养液和玻璃壁,浑浊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似的在追着她的移动轨迹。   “腺体!她的阻隔贴掉了!”她听到吴头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她是关键!抓住她!腺体别伤着!”   蓬灵再也不敢回头看,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跑,混乱中她撞上了一排货架的转角,吴头从侧面冲出来截她,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来得及堪堪擦过她的外套后摆。   吴头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更快更急。   蓬灵跑得快要断气,最后跑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堆废弃的钢筋,长度参差不齐,像什么建筑拆除后留下来的废料,她弯腰往里钻了一截,随即惊恐地发现后面是一面封死的墙壁,她跑到了死角,两边是堆得严严实实的货架,只有来路可以退。   可吴头已经堵住了来路。   他站在通道口,喘着粗气,嘴角的烟早就掉了。   “跑啊,”他说,“再跑啊。”   “一段时间不见,你本事都长了,几根绳子还绑不住你了?!”   他朝她走过去,蓬灵往后退,后腰撞上了那堆钢筋,有几根滑落下来,她索性伸手一抹,将更多的钢筋都哐当哐当砸在地上。   有一根断裂的半截钢筋,锈迹斑斑,一端是尖锐的斜口。   吴头伸手掏出了一支电/击/枪,蓬灵猛地蹲起,抓起了那根钢筋。   她又累又怕,握住钢筋的手也在发抖,吴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声,无所谓地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了那堆钢筋中:“我记得你体能很差来着,来,往我这儿捅,让我看看你胆子有没有长进——”   他的话没说完,蓬灵真的一不做二不休地扑上去了,她的表情很决绝,用了全身上下所有力气把钢筋捅了出去,吴头微微惊了下,但依旧不当回事地躲开,他的脚踩到了另一根更细的钢筋,那根东西被他的重量一压,从一端翘了起来,锈蚀的铁皮边缘锋利得发白。   蓬灵的眼皮轻轻一跳,手中的钢筋猛地朝着他的方向一挥,他往后撤了一步,身体微微晃了晃,蓬灵穷追不舍地再次挥舞过去,他的脚连续踩在几根交错的钢筋中,钢筋顿时一滑,他的脚踝也跟着一扭,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倒了下去。   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湿黏,蓬灵死死地握住钢管,看着那根锈蚀的钢筋尖端从吴头的腰侧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露出来。   吴头倒在地上的时候,手还在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蓬灵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吴头不动了后,绕过那堆废料,跑了出去。   工厂里的警报声还在响,可她顾不上了,朝着一个她还没试过的方向跑,她刚才跑过时看到那边有一扇门,虽然通往一个她不确定的地方。   这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方向,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从外面来的引擎声。   是正在低空盘旋的飞行器,很多架,引擎的轰鸣声穿过天花板渗下来,震动传到她的脚底。   随后是扩音器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带着军方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里面的人听着——该区域已被判定为恐怖活动据点,请所有无关人员立即撤离,倒计时十分钟后启动清除程序。”   胡扯!军区绝对是想销毁证据!一了百了!   蓬灵知道直面军区一定会被扫射个干净,她转而往最近的一条走廊跑,可跑到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门,打不开,她迅速转身往回跑,在走廊中间看到了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是松的,她推开钻了进去。   管道通向上方。她手脚并用地爬,膝盖磕在金属板上生疼,可她没有停,前方出口是一扇小的检修窗,外面透进来的是自然光。   她推开检修窗,整个人从里面滚落出来,落在了一片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耳边是海的声音。   没有听到军区大张旗鼓的声音,这一次老天真的眷顾了她。   蓬灵重重喘着气,有些庆幸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唇边那点笑意凝固了。   她看到了沈卞清。   他站在十步之外,身后是七八个穿着监管署制服的人,他们正在迅速散开,占据位置,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线。   更远处,工厂的另一侧,她看到了大量军车,军区的人端着武器源源不断地增员过来,在厂房的各个出口把守着。脚步声迅速也往这里传来,十几人包抄过来,蓬灵看到了为首的那身深绿色的军装,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肩章上亮着几颗星,脸因为逆光而看不清,可斜朝上的枪口很清楚。   “沈监,好巧。”那alpha打了个招呼,随即看向明显是刚从管道里偷逃出来的蓬灵。   沈卞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换回了监察署的制服,但没有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整洁端庄,他的外套敞着,衬衫领口被风掀动了一下。   蓬灵微微战栗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地更重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的灰土滑到她手腕上挣脱捆绑后留下的擦伤,从她后颈裸露的腺体落到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可蓬灵在那安静里读出了一点陌生的熟悉,沈卞清几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当然,他是监管者的时候,是这样审视着其他人的。   蓬灵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她有点害怕他了。   “蓬灵。”沈卞清在她退后的一瞬间忽然沉沉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含了一点失望。   失望是对的。   蓬灵咬了下嘴唇,往后退了第二步。   “费什么话,”那个高大的alpha抬了抬下巴,枪口在蓬灵和沈卞清之间晃了一下,“跟工厂有关的人。带走。”   蓬灵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她恐惧地连退好几步,脚踩在碎石的边缘,碎石滑落了几颗,滚进下面的海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是。”沈卞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可两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拽蓬灵的手臂,那个士兵的手劲很大,捏着她的手臂像捏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她的右手被粗暴地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放开她。”沈卞清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或许奎克上校已经分不清军职高低,也不懂听从命令了?”   “沈监,”奎克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垂下来了,可语气没有软,“我们也是接到上、级、通报,这个区域有非法人员出入进行恐怖主义活动,我们得审过——”   “我说了,”沈卞清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锋利,“她不是。”   奎克看了沈卞清一眼,又看了蓬灵一眼,他的视线在蓬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后颈裸露的腺体。   身后的工厂“轰”的一声,爆破已经开始了。   “不是?”奎克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来看看,她到底不、是、什么。”   他偏头对身后的人点了一下,一个士兵从侧面绕过去,手里举着一根金属探针,蓬灵认识那东西,那是畸变体感应仪,用于检测附近是否有畸变种活动时留下的信息素痕迹。   士兵把那根探针朝着工厂方向伸出去,仪器上什么显示都没有,但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士兵一点点调整方位,直到靠近蓬灵爬出来的那个通道,仪器开始响起微弱而持续的蜂鸣,越来越响。   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蠕动出来了,它有着细长的肢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浊霭纹路,像一个被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骨架,正在缓慢且不受控制地爬出了管道,而后朝蓬灵的方向挪动。   它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朝着信息素来源的方向爬,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蓬灵脸色煞白。   奎克的枪口正式对准了她:“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瞧瞧,乖得跟条狗一样,你说你跟这里没关系?那它在朝你爬什么?”   蓬灵强弩之末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长官,你可不要冤枉……”   她说到一半,忽然扫过沈卞清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很疲惫平淡的样子,像在用这个短暂的动作调整听到她这种谎话连篇的失望。   她口中那些拙劣的辩解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沈卞清开口了。   “畸变种对信息素敏感,这是常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哑着,可每一个字都很冷静,“她的阻隔贴掉了,信息素残留自然会吸引残存的畸变种活动体,这只能证明她是个omega,是个匹配度还不错的omega,不能证明她跟工厂有关。”   奎克没说话,那个士兵左右看了看,把探针收了回去。   “沈监,”奎克的声音压低了,可目光还钉在蓬灵身上,像一只鹰盯着一只还在扑腾的猎物,“你生性严谨,我们理解你可能——”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工作作风。”沈卞清脊背挺拔,肩线平展,那双眼睛终于从蓬灵身上移开,落在奎克脸上。   “如果是案件相关方,”沈卞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沈卞清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朝着蓬灵蠕动的畸变种。   “影子。”他叫人。   蓬灵没看清那个手下的动作,她只看到站在监管署队伍边缘的一个黑色人影抬手,枪声短促利落,像一根弦被拨断,那团蠕动的东西在碎石上扑腾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卞清重新看向奎克,他的声音轻到了极点,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木板里:“一切都等监察署审过再论。”   “在此之前,她,你现在带不走。”   身后的爆破声越发频繁,但这里的空气却安静了下来。   “我们可以走程序,”奎克说,“但沈监,这件事事关重大,上级对此非常重视,不会就这么由着监察署您一人说了算。”   “我知道。”沈卞清说,“当然,我相信奎克上校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把我拦在工厂外,或许里面的‘恐怖活动’,还需要您出一份力,才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奎克脸色骤变,他看着沈卞清,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冒犯的话来,毕竟沈卞清的职级远在他之上:“那希望沈监的审讯一如既往地有收获,可不要轻信了相关嫌疑人。”   “人既然已经落到手里了,”沈卞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的唇线抿成一条线,淡淡道,“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好一会儿,奎克才阴着脸把枪放下了,面色不善地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撤退。   那些深绿色的军装一个个地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蓬灵还站在边缘,离沈卞清有些远的位置,那是她一步步退开后拉开的距离。   “我说过的吧,”沈卞清说,“你撒谎,我会知道。”   蓬灵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海水,火光和被阴云层遮住的天光混在一起,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   “你过来。”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了,不温不火,毫无波澜。   “我——”她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她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往后,最后反而往后退了第三步。   脚下的碎石又滑落了几颗,滚进海里。   “蓬灵!”又来了,这一声含着失望和严厉的愠怒,她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工厂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是第二声,浓烟翻滚间有人在喊:“自毁程序触发了!引爆了——”   地面开始震动,从工厂底部传来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断裂了的声音,黑烟冲天而起,热浪裹着碎片朝四周扩散开来。军区的人都在往后退,有人在大喊:“撤!撤到安全线外!”   蓬灵被那股热浪推了一下,整个人往海的方向倾过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眼前骤然出现了沈卞清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可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要把她拽回来。   可她怕他怕得要死,她已经被沈监而不是沈卞清的他吓疯了,她分不清那只手是要抓她回去还是要救她上来,分不清他身后那些人是在撤退还是在合围,分不清他看着她时候那安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是“你安全了”还是“你完蛋了”。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挣扎剧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一空。   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坠落的那几秒钟,她看到沈卞清朝她扑了过来,他的身体以一种比她的坠落更快的速度,在最后一瞬间跨出岩壁的边缘,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翻身把自己垫在了她下面。在重力的作用下,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蓬灵撞进了他的臂弯里,他的后背朝下,两人朝着那片暗沉的海面“咚”的一声坠进去。 第49章 第 49 章   入水的那一瞬间,蓬灵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头顶按进了冰窖里。   蓝域的近海在这个季节温度极低,海水裹着暗流涌上来,从她的鼻腔和耳道里同时灌进去,她的身体在下沉,但一直有股力在帮她上浮,从坠下来起就没有松开过她。   她喝了好几口海水,咸涩的味道冲进喉咙,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可在那阵眩晕中,她尝到了另一种铁锈一样的味道,比海水更厚重,更黏腻。   是血。   蓬灵在水里睁开眼,海水被光线映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她看到沈卞清就在她旁边,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环在她腰上,可他衣服的背部已经被血染成了一种深暗的红色,他的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那里涌出的血在水里散开,一缕缕随着水流拉长。   水面在这个高度已经跟水泥地差不多了,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他垫在下面的后背几乎承受了全部冲击。   可他的表情还是冷静的,沈卞清的唇线抿得很紧,下颌微微绷着,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可他的唇色褪去,失血后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苍白,让他此刻的沉静看起来近乎漠然。   几秒,他确认她没有受伤后,瞳孔在浑浊的海水里微微收缩了下,而后一直紧紧钳住她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松了几分,像是那股绷着的劲忽然散了。   蓬灵感觉到那丝力道的变化,心里蓦地一紧。但沈卞清照旧把她带出了水面,他用手臂把她往上推了一截,让她先呼吸到空气,而后他自己的头才浮出了水面。   可就在她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他的手松开了。   蓬灵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可他还是往下沉了半寸,她又猛力把他拽回来,两个人的头都没入水中两秒再浮起来。   蓬灵的头发贴在脸上,海水从她头上淌下来,她盯着他,声音是哑的:“你干嘛啊。”   沈卞清看着她,腕骨在她手中一拧,淡淡道:“你自己游。”   蓬灵没被他这副冷然的样子吓到,反而更紧地攥着他的手腕,扭头就要把他往礁石的方向带,两人坠海的位置不远,一露出水面她就看见不远处有灰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大约半米高。   可中间这一段水流很急,暗流在底下推着他们的腿,一直在把他们往反方向拽。   沈卞清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又推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不算大,大概是他确实没多少力气了,可那个方向是松开的,他在让她放手,让她自己往礁石方向游。   自己游。   蓬灵一声不吭,手上半点没松,她的犟性又腾上来了,另一只手也扣住了他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攥着他。   沈卞清又推了她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一些,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后背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疼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她从落水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皱眉,可他还在推她,让她先走。   蓬灵猛地收紧了手指,她盯着他,声音忽然大起来,在海风和浪声里尖锐道:“你干什么啊!”   她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开始蹬水往礁石方向游,这种情况下她游得很不好看,姿势歪歪扭扭的。   沈卞清被她强行带着漂了一段,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强行按下了失血后的虚浮,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你要干什么?”   蓬灵的腿在水下停了一瞬,回头看他,沈卞清表情很冷,几次甩不开她后,突然严词厉色地扬眉质问:“你不想活了吗?打算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么?”   蓬灵咬紧牙关不说话,甚至还在释放信息素,一个劲地保护他混乱的精神力。   “蓬灵,你是医生,你应该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响起来,“这片海域的暗流方向是往外走的,我们现在已经被带离礁石区二十米以上了,你一个人还能有机会,但再带着我往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蓬灵打断他。   沈卞清安静了片刻,随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了下去,有几分缥缈:“蓬灵,你听好。”   他顿了一下,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你的信息素能吸引人工培育的畸变种。我在查的一个研究所的案子里,一起车祸失踪的omega,具有能提高匹配度的腺液,如果我找到那条线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流程上,这个omega会被监管控制起来,并且频繁轮转在各条线,各个部门,监管署做完能做的,移交,之后,她有可能被当做引子来钓出失踪的研究所核心人物,也有可能在某个环节,因为'查到'她本身并不清白,而面临相应的监禁处罚。”   “这件事当初就是多部门协同介入的,审讯后被其他部门调走,并进行下一步调查,合情,合理,合法,监管署对她的扣押只是第一步。”   他把头微微侧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静了几秒后,忽然道:“除非我死了。”   蓬灵的手指微微抖了下。   “我一旦出事,这里的第一目标一定是找到我,找到最后与你在一起的我,在海域中打捞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而你如果同时消失,那么在找到我之前,今天涉及你的这件事都会暂压在监察署,在下一任首席监管者任命前,所有的人事、重大案子都会封存冻结,这些时间,足够你把自己藏起来了,对不对?”   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兜头没过,蓬灵浮起来,脸上湿淋淋一片。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沈卞清所想的,跟她说的,居然是这些话。   他看起来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纵然alpha体质异于常人,但他此刻眼皮半阖,长而密的睫毛黏在下眼睑处,上面挂着水珠,一张苍白如雪的脸上只有瞳孔是纯黑的,他后背的伤口边缘泛白,像被泡了很久的布料边缘已经开始起毛,那些混着洇出血的海水一阵阵地带走他的力气,就像是一个素白清冷的瓷器烧出凄艳的血色。   但他依旧在冷静地嘱咐她,告诉她之后该怎么做,他说话依旧逻辑清晰,思路明确,两人被这些流动的水体包裹,被这些世界上最柔软无形的东西浸没,吞噬,溺亡或是漂浮,在这种几乎算得上是与世界隔离的环境下,他脱下了沈监的衣服,变回了大哥沈卞清,暗示着悄悄跟她分享了一个小锦囊。   水浪打在她面上,冲进眼睛里,蓬灵没有眨眼,那些海水就顺着她的眼尾流下来。   她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她说:“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卞清,沈监,上岸后你想干什么我管不着。”   她把他的手臂从肩上又往上抬了一下,让他的手指能够搭在她锁骨的位置,这个姿势让她能更稳地带着他:“但是,对我而言,生死之外没有大事,你,沈漾,救过我的命,无论后来怎么样,不影响这一刻,我永远记得,永远不会恨你们。”   沈卞清看了她很久。   蓬灵才不管,她知道越拖越危险,闷头把他身上那件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的衬衫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可她顾不上,她把那件湿透的衬衫拧成了一条布绳,然后把他的双手强行拉过来,绕过他的手腕,用湿布绳把他的手臂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一圈,两圈,打了两个死结,她收紧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布绳勒进他的手腕,有些疼。   沈卞清这次没有再挣扎,或许是他终于没有力气了,又或许是他发现她原来真的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混着海水和呼吸,他只低声问她:“你脑子还清醒么……”   蓬灵愤然抬头,大吼他:“是你脑子还清醒吗?!”   她的眼睛因为水的缘故或者别的,通红一片,像是在哭,她哽咽道:“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永远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水又顺着她眼尾流下来了,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下巴上正在往下淌的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沈卞清想去接那点湿痕,但是他们泡在海水里,那些痕迹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从她眼睛里出来的,哪些是从海里漫上来的。   他觉得他自己也被她淹没了,她质问他脑子还清醒吗?但或许从一开始遇到她起,他的脑子就不是清醒的。   蓬灵已经重新开始划水了,水流推着他们,带着他们漂了一小段,又推回来。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的时候都憋一口气,浮上来的时候再换一口气。她一直觉得所有耐力项目上她都是个废物,3000米跑到最后所谓的极点,她也只会觉得自己要吐了,要死了,如果能停下,她一定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挪窝了。   她想起之前刷到视频说,在水里走路能加强心肺功能,她还真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泳池里来来回回走,旁边来游泳的人都在看她,后来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开始老老实实游泳。但其实她最讨厌锻炼了,每次体能课都想方设法摸鱼。可现在她的腿在动,她的手在划,她在带着一个人往前游,即便她的力气已经在一点点往外跑,像沙漏里的沙。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的,只要有一口气在,她有一口气,就会让他也有一口气。   沈卞清在她身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他的眼睛半闭着,海水的温度和他自己的失血正在把体温往外抽,可他每次感觉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候,都会微微惊醒过来,就好像反复挣扎着从一个梦里醒来,始终睡不安稳。   睁开眼,他的世界里只能看到她,她的头发全部打湿了,但是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还在,他曾很多次一低头就能看到它,现在也是。   他盯着那颗发旋,就像是在盯着一个终点,或是归宿,他用这一点奖励让自己撑住那一点点力道,让自己的身体更贴近水面浮着,减少水流的阻力,减轻她的负荷,让她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往前,而不是往上托着他。   他们漂到了礁石边缘,蓬灵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变浅了一些,有一块凸起的硬物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连忙用脚尖够了一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和沈卞清往礁石上推,膝盖爬上石面的时候磨破了一大片皮,可她顾不上,只管把沈卞清从水里拉上来,把他放在礁石较平的表面上。   沈卞清躺在那里,血还在从他后背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蓬灵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   她快速把布绳解开,捆绑压住出血的伤口,然后开始压他的胸口,她的动作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稳,像被什么线牵引着回到了训练场上的模式,30次后低下头,捏开他的嘴渡一口气。   第四组后沈卞清咳了一声,蓬灵迅速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大松一口气,这才空出一只手打开光脑,虽然进了水,但屏幕还能亮,她用自己的光脑给阿尔法发了一条紧急定位。   “三分钟,”她像是在安抚他,“不要睡啊沈卞清,三分钟就到。”   沈卞清看着她,她甚至没注意到她口鼻那里因为海水刺激和用力过度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唇沟淌下来,混着海水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她没有擦。她的眼睛也还是红的,眼眶周围那一圈红得让他心颤。   伤口发炎后的高烧已经开始上来了,失血和低温让他的脑子变得混沌,像一锅被搅浑的水,那些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规矩和原则正在边缘慢慢融化,他模糊地盯着她漂亮的眉眼,想着,这种时候,她要是再哭一下,他大概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破例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声音很轻,像是烧糊涂了的病人在胡话,但蓬灵听到了,她见他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于是迅速低下头贴在他的唇边。   他看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不太准,可他再次重复了刚才那句。   蓬灵一直在想尽办法不让他睡着,所以她说:“真的吗?什么都愿意?”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嗯。”   “那你能不能给我的3000米考试走个后门,”蓬灵虔诚地提出需求,“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沈卞清的表情变化很慢,从那种高烧病人的混沌柔和,慢慢变成了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复杂神色,托她的福,他清醒了一点,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造假。”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我不可能为任何人造假……这是主观意识上的滑坡……你自己跑。”   蓬灵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当官的,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切。”   两人都没再说上岸后未知的未来,她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恶声恶气地骂资本主义和阶级主义,以及友情问候了一下把3000米加入考试内容的祖宗,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些,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大概意思是骂吧骂吧,这里反正没别人,他也没看见,就当你没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飞行器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蓬灵没有抬头看,她一直按着那道伤口,另一只手一直被他攥着,他的指尖很凉,可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她还在。   舱门打开的时候有人跳下来,把两人带上飞行器。   这艘飞行器上没有医疗仓,新谷也不在,布拉沃说:“头儿是紧急联系我们过来的,来得非常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因为影子汇报你失踪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阿尔法在飞行器里翻出一个紧急医疗包给蓬灵,刚才在工厂的时候,他们几人被沈卞清命令进里面去执行任务了,爆破后他自己的胳膊也花了一个大口子,只临时包扎了一下。   但沈卞清明显更严重,蓬灵跪在他旁边,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擦了擦伤口周围,然后把缝合针穿上线,低头开始缝。   她学的是战地紧急缝合,讲究的是快和闭口,不是好看,但她下针之前看了眼沈卞清流畅优越的肩颈线条,说了句:“我给你缝美容针哈。”   几针下去,沈卞清肩胛骨旁边那道裂口被收紧了,最后只要一抽线,穿针口就会隐藏起来,蓬灵觉得她的操作全对,手上一用力,没收紧,她顿了顿,再次将线死命抽了下,皮肉顿时牵紧了。   阿尔法“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他本来也打算让蓬灵帮个忙,但站在旁边看着她缝完沈卞清之后,默默把自己伸出来的手臂缩了回去。   蓬灵头也不抬,还在安慰他:“你不要着急哈,缝完他就轮到你。”   “蓬灵医生,”阿尔法表情很纯良,盯着被抽紧的皮肉说,“还是不了吧,你这个缝法,一米九的人缝完只剩下一米五了。"   蓬灵:“你懂什么,野外求生第一,能闭口就行。”   她扯线的动作又利落了一分,床上的沈卞清眉头都没皱,旁边站着的布拉沃想说什么,最后看见自己头儿始终勾着蓬灵衣裳下摆的手,于是闭嘴,表情莫测地站在一旁。   “沈漾还火燎呢,”蓬灵把最后一针收口打结,剪断线头,“比我这疼多了。”   她说完这句,刚才始终没讲一句痛的沈卞清拧了下眉。   布拉沃表情更深沉,他觉得蓬灵医生真是医术高超,自己的头儿可能是气活了。   “两小时内进医疗仓,”蓬灵说,“外缝合撑不了太久,里面怕有淤血。”   “好的。”   飞行器快速飞行着,里面也安静了下来。做完一切后蓬灵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终于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布拉沃坐在对面,他看着沈卞清的手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还在无意识地向着蓬灵的方向伸着。他又看了看蓬灵,她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上全是头儿的血。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不太确定,因为新谷阿尔法他们都说他死板,他拍拍阿尔法,决定问一下这个比较活络的活宝。   但阿尔法举着光脑,忙着拍沈卞清背上那排皱巴巴的缝合痕迹照片,拍完又鬼鬼祟祟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对着布拉沃比了个口型:“回头发给头儿,让他加强蓬医生的缝针技巧。”   哎……算了。   *   飞行器到达了蓝域最好的医院,蓬灵被安排在六楼的一间观察病房里,鼻腔出血止住了,手腕、后颈的擦伤和膝盖的破皮都做了处理。其实她什么伤都没有,鼻腔那点血只是毛细血管破裂,上飞行器的时候就止住了,但沈卞清在进医院的时候又清醒了一瞬,说什么都强调让阿尔法带她先去治疗。   布拉沃看着蓬灵再晚就彻底恢复的伤,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蓬灵在接来下的日子里并没有被扣留,更没用上什么手铐之类的玩意,她坐在病房里,每天都有新鲜的三餐,水果和瓶装鲜牛奶。   她听到沈卞清醒了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阿尔法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探头说了句“头儿醒了”,然后缩回去就走了,像只是来通报个天气。   蓬灵坐在床上,攥着被角停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没有去见他,沈卞清也不会来,他醒了之后就该办正事了,飞行器里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应该在审讯室里,这是应有的避嫌流程,她已经收到了通知。   另一边,布拉沃去到沈卞清的高级病房里,敲门进来的时候,沈卞清正靠在医疗舱的病床上,后背上缠着新换的纱布,肩膀上搭着一件半披的外套,面前的悬浮屏上呈着一份文件。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泛着白,但至少不是那种失血后透明的苍白了。   “头儿。”布拉沃一板一眼地汇报,“此次事件,内部已经有人提议对蓬灵进行问询。”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头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素戒,以前从来没见过,于是正常汇报的思路一下子打断了,卡壳了几秒后才接下去:“他们怀疑她可能知情不报,协助传播敏感信息,甚至可能主动参与其中。”   沈卞清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里的那份文件上,可布拉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停了。   “知道了,”他说,“后天上午有个内部会议,议题之一就是讨论是否启动对蓬灵的调查程序。”   “需要怎么做?”   沈卞清头也不抬:“流程上该是怎么做就怎么做。”   布拉沃想起被搬运上飞行器上时两人交握的手,犹豫着点了下头。   “那隔离期间她的通讯权限……”   “限制使用,保留紧急通道。”   “她与外界的工作往来……”   “先过我的审核。”沈卞清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布拉沃脸上,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跟平时公事公办的调子毫无区别,“取消她所有外来人员的探问,涉及科研、医疗类的调研、会议申请,一律暂停。"   布拉沃点头。   “还有,”沈卞清继续道,“这段时间她不能单独外出,一切在监管署控制范围内活动。如果一定要出去,提前告诉我。”   “按流程拘禁吗?”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监管署亲自看守的拘禁。”   布拉沃蓦地心知肚明了,是保护性拘禁。   “还有……”沈卞清说。   布拉沃等着下文。   沈卞清的目光从布拉沃脸上移开了,落在了床尾某个不固定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身体状况怎么样?”   布拉沃愣了一下,随即道:“没什么大碍,鼻腔出血上飞行器之后就好了,手腕,后颈和膝盖的擦伤都处理过了,昨天晚上吃了饭,今早和中午也吃了。”   沈卞清听着,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布拉沃注意到他的肩线也微微松了一寸。   “转告她,”沈卞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一层薄冰重新覆上水面,“接下来几天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正式审讯那天,要说什么,想清楚再说。”   布拉沃:“好的。”   沈卞清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但很长时间,那光标都没有移动过。   布拉沃站在门口,觉得好像应该走了,可他的脚还没动。   “其他没什么事了。”沈卞清说。   布拉沃领命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上司的声音却再次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她那个光脑,进水了,让人修一下。”   布拉沃的脚步顿了一下,说:“收到。” 第50章 第 50 章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头顶的灯冷白刺眼,照得人每个微表情都无处遁形。   蓬灵坐在桌子的一侧,她对面坐着六个人,一个记录员,两个军方代表,两个监察署督察人员,还有一个沈卞清。   他坐在主审的位置,制服笔挺,肩章端端正正地戴着,神情平和而专注,像是她第一天认识他时看到的样子,完美的,滴水不漏的首席监管者。   他正在翻阅电子卷宗,几天不见,蓬灵的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瞧见他的指尖安静地点在屏幕上,一直没动。   她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几秒后,那只手才滑动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先开口的是军区的人:“蓬灵医生,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处工厂。”   蓬灵这两天已经做了些准备,多亏沈卞清前期给了她不少内部的讯息,现在一结合前因后果,让她讲话都变得更有针对性了:   “我好好在舰艇上工作,接到了研讨会邀请函,对了,那封阅后即焚的邀请函我拍了照,应该已经递交给沈监作为证据了,日期,地点,主办方,盖章,全部齐全。我应邀前往,会议期间全程参加,我注意到会场有监控设备,也已经向监察署提过申请,监控录像应该已经获得了。”   “但在参会的最后一天,我在会场洗手间内被不明身份人员控制并带离,之后被运送到那处工厂。”   沈卞清身边的督查人员将立起来的单向虚拟屏往边上一滑,邀请函和监控两份材料齐全,像是专程给两位军区军官看的。   两个军方代表大致滑动进度看了会,很快就进行到下一个问题:“在会场里被控制和带离?那么多人参会的会场,对面怎么会选择这种地方?”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蓬灵说,“原本我根本不会被卷入这种事,那个研讨会邀请函,我事后回想,可能本身就有问题,邀请我参加研讨会的理由很充分,形式也很正规,但它的时间点很奇怪。”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两个军官:“我受邀的时间点,恰好是在我于畸变种博物馆问过一个关于人工培育畸变种的普通疑问后,被机器人记录并上传了,听说是我被框定在某个……观察名单上,然后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这份研讨会邀请函,这中间的时间线,以及我被列入那份奇怪的名单……我觉得值得被查一查。”   这句话一出,对面那个军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另一个军官翻文件的动作也慢了半拍,还朝着沈卞清快速看了一眼。   蓬灵始终避免与沈卞清视线交错,她今天的回答有些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去戳军区的禁区,全是沈监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甚至早就知道了今天参加审讯的人员是哪几个,其实本来她作为被审人员,是不应该知道这些消息的,但是她一个人在单人病房里放了几天假之后,沈卞清居然来找她了。   这可不合规矩,蓬灵见到他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看电视,面前还摆着一盘果切。   而沈卞清身上的伤虽然在医疗仓的治疗下好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毕竟还是个病人,来的时候依旧穿着一身病号服,脸庞清瘦了一些,他站在她门口,平直地望过来,眸光微敛,在她诧异地回望后,对她露出一点温柔笑意。   蓬灵坐在床上不敢动,更不敢下地去迎接,她现在好像那个进考场被监考老师注意的学生,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一点,就被轰出去。   “你的光脑拿到了么?”沈卞清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蓬灵谨慎点头。   “进水修好了?”   她再次小心说:“对,但是我严格按照规定,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沈卞清垂下眼睫,左手轻轻搭在门框上,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蓬灵很紧张,她不知道这一层其实被监察署包下了,还在担心沈卞清这么大个人如此显眼地站在她病房门口,会给她后续的审问带来不利,于是委婉地赶人:“沈监,你才刚好,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好多了,”他斟酌了下词语,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来看一下你。”   “我好着呢,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快回去躺着。”   沈卞清在她门口停了不到五分钟就被赶回去,离开之前终于找到了话题,将今日审问的人员跟她说了一遍,蓬灵一听是正事,立刻猫着下床跑到他面前,像是做贼一样听完了……然后继续催促他回去。   他近距离地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她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似乎也有点不受控地安宁落在她周身,大概是大病初愈后,精神力和信息素还有些乏力,但她还在催他,沈卞清临走前说了句:“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通过加密通道给我发信息。”   蓬灵坚决道:“没有了。”   他的脚步顿了下,还是离开了。   蓬灵当然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网络时代,谁知道她发出去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但后来,阿尔法每次来,都给她带来一些字条和当做睡前故事的监察署曾经办过的案子,里面的口供模糊化了当事人,但一来一回的原话非常精彩。   而那些字条上,笔迹舒展从容,是沈卞清亲笔所写,在教她审讯室里要怎么回答。   蓬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完就烧,两个人之后倒是一次面都没见上,但沈卞清自从她回了两张纸条后每天能写八百张条子,一次次地送到她面前来,硬生生给她考前抱了次佛脚。   两位军官将面前的材料翻了翻,大约是没想到蓬灵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回话时攻击得一针见血,两人正在紧急思考下个问题要怎么转圜,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沈卞清倒是开了金口:   “你是在暗示,这场研讨会邀请本身就是……”   蓬灵一唱一和:“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也许更应该问问那个给我发邀请函的人,或者问问那个把我的问题小题大做地从博物馆系统里调出来的人。”   沈卞清未未置可否,当着面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档。   两个军官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其中一个军官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蓬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邀请函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你本人的特殊体质,才让你成为了被盯上的目标?”   “你在工厂里,那些畸变种对你产生了明显的反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有什么想说的?”   蓬灵中规中矩道:“我不清楚,我当时是被挟持绑架带进工厂的,阻隔贴在逃跑过程中脱落了,可能有信息素泄露的影响。”   军官穷追不舍:“一个普通omega的信息素泄露,能让几十个畸变种同时产生反应?你自己觉得这个解释站得住脚吗?你这样特殊的体质,真的与工厂无关?确定所谓的绑架不是自导自演?”   “我想插一句,”沈卞清不紧不慢地打断,“有个证据,事前忘记提交给两位了。”   一旁的监察署督查将蓬灵发送给沈漾的视频和照片放大在虚拟屏上,清清楚楚。   沈卞清说:“事发当日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蓬灵在自身未脱困的状态下,尽可能拍摄了工厂内部所谓’恐怖活动’的证据,如各位所见,最后她提到请转交给我。”   “这份证据没有先拿出来,是因为……两位也知道,当日监察署想进入工厂调查,但被军方以‘恐怖活动’为由,十分钟便进行了爆破,”沈卞清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因此缺少了很多工厂内实际活动的证据,好在蓬灵医生留下了一部分,这份证据现在由监察署暂时留存。”   那个军官明显坐立不安起来,像在听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东西。   沈卞清继续不急不缓道:“因此,蓬灵医生的举报直接促成了监察署对工厂现场的介入记录。按照联邦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主动举报涉恐线索并配合现场取证者,视情节可作为立功情形处理。”   对面军官的嘴角绷了一下,刚才那个往前倾的逼迫坐姿已经收回去了,他靠回椅背里,肢体越发紧张起来。   “沈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军区第一时间就控制了工厂,是为了反恐,那个工厂跟我们军区没有一点关系。”   沈卞清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直截了当道:“监察署正在同步调查种匣项目的全链,包括多年前关停的研究所,现在定向培育实验的资金来源,目前的线索显示,军工部门内部的某些分支,在该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扮演了……信息不完全透明的角色。”   两个军官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至极。   “沈监,说话要——”   “要负责任,我明白。”沈卞清接过了他的话尾,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工厂的清除程序启动时机,以及现场证据的灭失情况,我手里也有记录,如果这件事要深究。”   他停了一下,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个军官脸上:“谁都讨不了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低微嗡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军官好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新动作,半晌,其中一位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往审讯室侧面的小隔间走去。   门关上了。   蓬灵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剩下的那个军官低头翻文件,又看着侧面的沈卞清,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姿态和刚才一样端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极慢地,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出去打电话的军官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落座,就直直地将矛头对准了蓬灵:“蓬灵医生,刚才为了核实你说的博物馆观测名单,我方去调取了一份机密文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进入名单,是因为该问题涉及到几家已关停研究所的主营业务。”   “结合你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不可否认的影响力,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对某些触犯红线的事实知情不报,协助完成、参与敏感实验,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腺液采取和信息素检测。”   该来的总是要来。   蓬灵的后颈开始发烫了,那层薄薄的阻隔贴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被什么从深处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把视线投向沈卞清。   他依旧挺拔、干净、挑不出任何破绽,他没有看向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座不动声色的界碑。   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而深邃,他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两人在纸条中,她也谨慎地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SMOS的话题,而他也从未追问。   但因为海水里的那句“除非我死了”,她现在想尝试着信任他一次。   蓬灵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来。   “SMOS研究所,”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从那里逃出来的,从我3岁,到18岁,我一直被关在研究所中,被迫当做实验对象,他们提取我的腺液,从我分化成omega开始,持续到我逃出来为止。我的腺液可以短期内大幅度提高匹配度,这大概是为什么,我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特殊感应,SMOS一直在测试各项功能,工厂里那些注射进畸变种体内的腺液,我不清楚是否是SMOS研究产物的延续。”   两个军官快速对视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这个,两个人的表情都波动起来。   他们开始一句句确认,盘问。   “蓬灵,我重复一下,你承认自己从SMOS研究所擅自离开?”   “是。”蓬灵说。   “你是否承认自己在该研究所期间,曾接受过腺液提取实验?以及各项关于腺体、信息素的延伸实验?”   “是。”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他们的语气开始变快了,像在抓住什么刚刚露出水面的东西,“SMOS研究所关闭后你为什么不主动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为什么隐瞒身份?这么长时间了你——”   沈卞清抬手打断了两人,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有力:“我问。”   情绪略显激动的军官皱了下眉,但沈卞清的级别在那里,他闭了嘴。   沈卞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工作笔记本,上面一条条一页页写着柯林曾亲口供认的,有关SMOS的各项研究产物供销清单,密密麻麻,他曾经细细翻看过无数次,但现在,这些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渐渐扭曲,好像变成一只只吸血的蚂蟥。   他没有抬头。   “你在研究所期间,是否有过反抗行为?”   蓬灵愣了一下:“……我试过逃跑,很多次。”   “但一直没有成功,”沈卞清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伶仃的落叶,“你的腺液被制作成各项衍生产物,并流入灰色市场进行交易,对吗?”   “……对。”   “腺液提取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蓬灵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研制出能催化我进入发情期的药剂,就变成三天一次,每次抽取后我会昏迷至少半天,我在研究所里,大约一共进行了280次抽取。”   沈卞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滚入书脊夹缝中,还在不住地微颤,他低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撑在眉骨处,将他的眼睛完全盖住。   蓬灵许久没有听到他下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指缝间露出的额角和下颌的线条,那些线条绷得很紧,像正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负荷的重量,他的肩膀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可盖住脸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骼嶙峋凸起。   沈卞清闭着眼,掌心下的睫毛一直在剧烈颤抖。   他想起她后颈留疤的腺体,想起她纤薄的骨骼,糟糕的体能,对一切美食的向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拿出来的二级残疾证明,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要求优待,她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他还想起……   【我很能吃,跟小胖一样,我也是只串串比格】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蓬灵,你如果撒谎,我会知道。】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只比格。】   沈卞清用力地闭着眼,难以忍受般,连眉心都深深攒紧,他的喉结反复滚动,吞咽,那些一瞬间冲上来的情绪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肺部在一阵阵抽筋,以至于呼吸时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问不下去更多的问题。   军官见沈卞清长久不出声后,又急急插话道:“刚才问你的,逃出来之后,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举报研究所的违法行为?”   蓬灵还没开口,沈卞清已经接上了,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的手掌慢慢从脸上移开了。   “她会被标记为‘高危实验体’,举报意味着自首,博物馆里将她列入外围名单还不够体现这一点么?在联邦法律框架下,她作为实验体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机构或者个人操作后,认定为‘非法持有敏感生物资源’,从而被严加看管起来。”   军方噎了一下。   沈卞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的红,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三天一次。”   这几个字像是针一样。   蓬灵定定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从研究所逃出来,她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争取朝前看,珍惜每一天,将每一秒都过成小确幸,可能她是成功的,她将那些刺入后颈的疼痛努力抛到脑后,但现在看着他潮湿的眼睑,恍惚之间只觉得,那根针好像也刺入了他的身体里,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语调居然也有些颤:“被抓回去之后,有额外的处罚措施吗?”   蓬灵低下头,手指抓了下膝盖上的布料,回答:“关禁闭,实验前禁食禁水。”   沈卞清又用力闭了下眼,手指按住眼皮,他静了几秒,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军官皱起眉:“沈监,有关问题的核心还没有……”   “听好,我需要强调一下,首先,蓬灵提供的是SMOS研究所的原始经历,并且提供了与工厂无关的证据,其次,她作为被绑架者举报现场,立功情节已经构成,再者,在SMOS研究所关停后,该所的核心人员以及其他身份人员下落不明,封闭研究所的问题背后,有的是更大的框架,不去深究源头,只在一个逃脱者身上反复试探。”   沈卞清抬眼看向对面的军官,声音轻到了极点:“她出来后为什么不举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坐在这里面对这样的问询,诱导式问询。”   对面两个军官的脸色都变了:“沈监,你这话……总之,她在研究所期间的经历和特殊体质,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意味着她不适合由单一部门独立处置,我方认为她应当移交多部门联合托管。”   蓬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多部门联合托管,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两人漂在海水中时,沈卞清告诉过她,她会被从一个房间移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套流程转进另一套流程,在部门之间辗转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管她,也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放她,她也许会被一直扣押,也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利益下,回到鹭启手里。   但沈卞清的语气越发冷下去,像是被触及逆鳞,终于翻了脸。   他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攻击性,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审讯室里的一秒:   “根据联邦法律,多部门协同介入的特殊案件,其相关方可由首次介入的部门进行程序性留置,直至事实审查结束。既然今天涉及的是SMOS研究所,当初该所关停时由监察署牵头介入,那么一切相关方,包括蓬灵在内,由监察署留置后续跟进,流程上完全符合条例。”   他抬眼看向对方:“军区今天参与了问询,也了解了基本情况,可以回去复命了。”   一个军官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如果军方有其他意见,”沈卞清的眼神很冷,“可以提交书面异议,由上一级监管委员会裁决,裁决期间,留置仍由当前执行方,也就是监察署继续负责。”   这种氛围下连基本的平和都做不到了,军官也咄咄逼人起来:“监察署作为非军事部门,涉及敏感生物信息与现场证据灭失,怎么能由一个部门单独留置相关人员?”   “不提醒我倒是忘了,”沈卞清打断了他,“关于现场证据灭失,监察署的调查组已经整理了工厂现场的初步报告,报告中提到,工厂内的核心实验记录,包括部分畸变种的培育档案,在清除程序启动之前就已经被提前销毁了,爆破的执行方是军方,销毁的时间点恰好在军方接到通报进入现场之前。”   沈卞清收回目光,丢下一句:“这件事,也请军方尽快提交一份说明。”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两个军官最终还是把手边所有的资料合上了,咬着牙说:“我们会就现场证据的部分提交补充说明,关于蓬灵的留置,她由监察署临时留置,但监察署需要针对事实审查提交所有审讯材料,我方保留后续参与问询的权利。”   沈卞清随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好,我知道了。”   两个军官陆续站了起来,记录员也合上了记录本,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挪动声后,几人都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蓬灵还坐在椅子上,后半程沈卞清的情绪波动有些大,根本用不上她说什么,他一个人就把军方得罪完了。   也把事情办完了。   沈卞清正在低头整理面前的资料,他的动作很慢,断断续续地,像在用那短暂的停顿平复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带你回留置室。”   蓬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有些发软,但她走出审讯室后,沈卞清带她上了飞行器,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觉得空气都是干爽舒适的。   “留置室有窗户吗?”她问。   “有。”沈卞清答。   应该基本的设施都是齐全的吧,蓬灵琢磨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心情居然不错。   可能是今天很顺利的缘故,她难免高兴,虽然沈卞清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上次他给她带的曲奇还没吃完,蓬灵怕进了留置室后不许外带,瞄了几眼正在驾驶的沈卞清后,开始抓紧时间在飞行器上吃曲奇。   沈卞清没说什么。   蓬灵吃完东西,他才说了句:“路上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睡一会儿。”   蓬灵觉得有理,万一留置室里的床板硬得像个木板呢?   她心里了却了一桩大事,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醒来时骨头缝里都是舒适的,但蓬灵一睁眼,震惊地看到了舰艇的身影。   “舰艇跃迁回程了,这样能缩短赶路时间,”沈卞清控制飞行器,对接后才转头跟她说,“回家了,蓬灵。”   蓬灵愕然地被他带回自己的套间,直到刷卡开门,她都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   “留置室……?”   “对,这里就是留置室,”沈卞清说,“在监察署的控制下,房间也是监察署安排的,舰艇是完全封闭式的,不存在可以逃离的可能性。”   他的声线一直带着些潮湿的痕迹,他温柔地将手按在她肩膀上,将她往房间里轻推了一下:“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后续的事。”   他说:“一切有我。” 第51章 第 51 章   回到舰艇上,蓬灵才真正意识到与沈卞清同在一个屋檐下和见到他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最近似乎忙得连轴转,早出晚归,几天她都没能见到他一次,偶尔她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门的开合声,睡眼惺忪地看了眼时间,早就是后半夜凌晨了。   她大概知道他在忙什么,上一次审讯虽然军方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但是监察署需要递交对她的审查报告,她大概率还要接受一次审讯。   第四天,是阿尔法来叫她的,他比平时正式了几分:“蓬灵小姐,监管署要补一份正式材料,需要你到场配合。”   蓬灵非常镇定,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全员都是监察署的人,沈卞清也会在场。   这让她感到踏实和安心。   舰艇上的审讯室是一间更宽敞的房间,四面墙有两面嵌着数据屏,中央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房间里有五个人,两个同样参与了上一次对她审讯的督查,一个坐在桌侧的记录员,面前摆着记录设备,布拉沃还没落座,正在确认室内所有的监控设备已经全部开启了。   还有沈卞清。   他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平板,笔搁在旁边,后背靠着椅背,姿态还是端正的,正在微微偏着头看平板上的什么资料,蓬灵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坐。”一进入这种场合,他的语气永远是公事公办的,没有多余的词。   蓬灵坐下了,今日主要由督查官进行SMOS相关问话,问得也比上次细很多,蓬灵把能回忆的都说了,她正对面就是沈卞清,哪怕她没有望向他,但视线范围内他领襟上的那根银链在灯光下微微折射出清辉,于是她一颗心就无比安定。   布拉沃前后一直给她倒了几次水,但经不住她滔滔不绝,最后讲到她是怎么从车祸中逃出来的时候,杯子里又没水了,蓬灵中断了一下,布拉沃摆了下手,示意她继续讲,不要停在这么让人抓心挠肝的地方,倒水自有他会来倒。   蓬灵接过满杯的水,对他说了声“谢谢”,下一句是:“然后我挂在悬崖边上,还好在这种时候遇到了沈——”   “可以了,就讲到这里。”沈卞清说。   蓬灵点点头,也觉得自己应该抓住主要矛盾,于是强调了一遍:“在我逃离之前,SMOS还有一个中年beta也成功逃离了,有关她的照片我已经提交了,麻烦监察署……多多留意她的下落。”   布拉沃把方茹那张合成照片从光脑里调出来,接过去投在了数据屏上,督查官放大了照片的细节,点头记录留存。   蓬灵只觉得心里冒出几朵幸运小花,先前她从来没能留下过一张有关方茹的照片,这次绑架因祸得福,虽然是合成的,但确实是方茹本人的照片,拿来寻人更加方便。   督查官翻到下一页材料,抬头看她:“关于SMOS研究所的核心负责人七号研究员,你口中提到的鹭启,我们需要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他的特征。"   蓬灵双手放平在桌子上,她都不需要在脑海里把那段记忆从深处翻出来,逃出来之后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去回想鹭启的脸,可所有有关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嵌在那里,像被火烙过一样清晰。   她脱口而出:“男性alpha,年龄我不是很确定,可能是27,28岁的样子,身高大约一米八八,身形偏瘦,肩宽比正常男性alpha窄一些,深褐色短发,灰绿色瞳孔,左侧额角有一小撮不明显的白色,是后天形成的,好像是实验事故造成的,左手无名指断裂,接了义肢,对了,他的信息素味道是陈年旧书打开后油墨混着灰尘的味道……”   她说得很快,流畅得像是在背诵一样,那些细节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就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连片刻停顿都没有,又补充:“他的手指很长,右手无名指比食指长大约半个关节,他低头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而不是食指和中指。”   连这些都一股脑儿说完了之后,蓬灵才抬起头望向对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督查官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卞清一眼,才看向蓬灵。   蓬灵绷着一张脸,无比严肃认真:“怎么了?我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   督查连忙抬手:“这是我们查到现在得到的最详细,最有眉目的一次了,后续我们根据你的供述绘制一张模拟人像,你觉得哪里不对的都可以大胆提出来。”   蓬灵用力点头:“我死都不会忘记他的脸,那时候几乎天天见他的。”   她说出天天见三个字的时候,余光感觉到沈卞清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在她侧脸上,然后不动了。   督查官又问了几个收尾的问题,记录合上了,录音设备倒还没有关闭,几人互相看了几眼,最后一起望向沈卞清,沈卞清的视线还停留在平板上,淡淡点了点头:“结束了,你们先去忙吧。”   这一组人这才收拾完东西离开,蓬灵原本也想走,可沈卞清忽然说了句:“你稍等,我可能有补充问询。”   蓬灵立刻坐回去。   记录员原本都拿着录音设备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茫然地又把录音设备送回来,走在最后的几人都诧异地扭头看了几眼,但沈卞清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侧着头,表情淡然地目送他们,于是一组人赶紧又拧回了脑袋,布拉沃直接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蓬灵和沈卞清。   沈卞清面前的平板屏幕已经暗了,他重新点亮,电容笔在屏幕上敲出“哒哒”的声音,不急不缓的。   放在两人中间的录音设备转出细微的响声,过了三四分钟,沈卞清问的问题却跟刚才督查问的问题大同小异。   但蓬灵不敢怠慢,在沈监穿着制服,是沈监时,她对他的职业操守和业务能力有着毫无疑问的绝对敬仰,这一定是某种审讯的手段,于是她仔仔细细地又复述了一遍。   沈卞清的目光在她不断翕动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在重复了几个问题后,话题忽然转了个方向:“这些事,沈漾知不知道?”   蓬灵愣了一下。   “你被绑架那天,发定位给的是他,你在舰艇上进入发情期时,第一个联系的人也是沈漾,哪怕他并不能第一时间赶过来。”沈卞清伸手将录音设备关闭了。   蓬灵不知道这个跟SMOS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乖乖地回答:“沈漾知道的,我跟他的初遇就在研究所教堂内,我逃出研究所,第一个见到的也是他。”   “雏鸟效应。”良久,沈卞清才总结了这个词,“第一眼看到他,所以对他无比信任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无波澜,蓬灵想了想,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在沈漾那个脑回路简单的alpha面前,确实很多话不如直说,而且沈漾……没有给她太多的距离感,倒是该死的给她很多的杀意感知。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那我呢?”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你似乎在沈漾面前什么话都敢说,但在我面前就很拘束,为什么我不可以?”   蓬灵一下子有点跟不上沈卞清的思路,就问:“什么话?”   她想的还是正事。   沈卞清原本想的也该是正事,但渐渐的,他看着她润泽明亮的眼睛,想的不是那些了。   他伸手将平板按下,金属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则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的,像在审阅一份的卷宗。   手里的笔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最后被他轻轻扣在桌面上。   “你仔细想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完全是审讯的口吻,“我易感期那天晚上,口……完之后你的睡裙卷在腰上,你一直在说什么?”   蓬灵彻底懵了。   这间审讯室太空旷干净了,四面白墙,灯光明亮而冷淡,空调吹着恒定干爽的凉风,空气里没有任何暧昧的余温,连一样多余的办公品都没有,怎么看都是六根清净的地方,怎么看都不该有人在这种地方问出这种话。   尤其是沈卞清。   可他就坐在她对面,姿态松散却专注,目光沉静地锁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暧昧狎昵的笑容,就好像这也只是审讯中需要被提及的一个必要问题,是她自己想太多,所以才会一惊一乍。   “我……”蓬灵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完全搞不清状态。   沈卞清偏了偏头,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耐心道:“嗯?”   与他平日里审讯的节奏一模一样,足够的耐心让空气都寂静下来,但这样过长的冷场又好像一直在通知她……问你话呢。   蓬灵的耳根开始发烫,记忆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封口,但这种高压环境下她还是太信任沈监了,于是结结巴巴说:“应该是,那个,你不许用那个扌进来……”   她这句话讲得飞快且含糊,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一样,说完立刻紧紧闭了嘴。   沈卞清的眼神太平静了,似乎对这句话丝毫没有反应,她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蓬灵答完就又开始动用她三脚猫的人情世故知识来分析当下情况了,沈卞清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无关的话,他贵人金口,不讲废话,突然提起他易感期,应该是提醒她,那天发生什么了。   那天发生了权色交易啊还发生了什么!   蓬灵再一思索自己当下的处境,今天的审讯,主要是监察署会向其他条线提交一份详实的审讯报告,这一份敲着监察署公章的报告很重要,基本上能奠定后续75%以上的走向,更别说沈卞清被联邦重用着,他本人就是信用的符号……   所以沈卞清在提点她,她现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也该有点眼力见……?   她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天马行空,最后有了定论,直接大刀阔斧地说了句:“谢谢大哥,我会当做没发生的!”   等了半天,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句他最讨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会当做一切没发生的。   沈卞清静静地凝视着她,问:“什么没发生?”   蓬灵小声:“就是那个……要吗?”   她一直在那个那个,弯弯绕绕,不说清楚,跟之前每一次一样打发他。   沈卞清又轻微地揉搓了下指腹……那个?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荤话,除了一墙之隔那晚,她被沈漾逼急了,他曾听到她口中慌不择言地冒出过。   但她没有在他面前讲过,为什么?又是能对沈漾说的话,对他不行?   手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沈卞清蓦地回神,眸光垂下,看到掐在指腹上的指甲印。   在发什么疯,冒出这个念头后他就想。   跟礼义廉耻都相悖,跟从小的教育和教养都违背,这种话不应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更何况名义上她还认为她是他弟弟的女朋友。   但这里谁都进不来。   他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跟审讯一模一样:“什么……?听不懂。”   蓬灵看起来纠结得要死,她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小心且怂着开口:“就是……那个。”   宝宝,不叫那个,叫阴【】,叫做【】。   胸腔里冒出这句话时,他感到自己指尖血液都在窜,好像把一双手浸泡在坚硬的冰层底下,再抽回来,只感觉到烧得滚烫,似乎连维持人形的皮肉都要掉下来,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他真是越来越疯了,这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出身于清正家风的人该说出来的话么?   下一秒,他听到她破罐破摔地说:“【】巴。”   空气里的信息素忽然翻涌起来,好像暴雨前蒸腾的气压,沉沉地压下来,带来抽走呼吸的窒息感。   蓬灵闻到了暴裂、汹涌、强势的alpha信息素气息,几乎要将人吞没。   可她搞不清状况,面前的alpha只是平静地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怎么了?”她问。   沈卞清缓慢地侧过脸,远离她的那半边脸都浸在阴影处,只有长而密的睫毛压下来,看不清神色。   半分钟后,他起身,把审讯室内的六个监控一一关闭。   只这一次,他想。   ……   蓬灵真没想到沈卞清会有朝一日干出这种事,他前面每一次都会特意将监管者的制服脱掉,但今天没有,甚至穿戴整齐,一丝不苟,连挂在襟口的检测仪都没摘掉,银链子露出来,轻轻晃动着勾着人去抓。   她得垫着脚,两人差了不少身高,之前虽然没有站着来过,但是沈卞清基本都会托着,抱着,帮她借力,可今天他没帮她,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光脑。   蓬灵勉强分神一看,是她的,在进入审讯室前被扣下,关机,装进密封袋里了。   但现在他把它取出,开机,然后点开了录像界面。   “拿着,”他说。   蓬灵不明不白的,光脑塞进她手里时他跟着一下子压近了,她后腰一酸,险些拿不住,沈卞清很快就伸手将光脑和她的手一起抓进掌心,而后点开了录像键。   红色的计时数字骤然跳动起来,蓬灵一下子就要松手甩开,怎么都不肯。   但他手腕一拧,控制着她的手,和她手里的镜头,直直地朝向他。   从脸,到制服,到依稀可清楚辨认出的审讯房间,最后到了两人相连之间,他的手很稳,拍到这里时窄腰往后慢慢退,于是镜头里也清晰地拍到了他此刻下流不堪的模样,他几乎没有带到她,全程只拍他自己,但岌岌可危的镜头外,谁都知道他对面是什么,他又在做什么。   沈卞清退到临界,镜头里停顿了几秒,丰沛的水液挂不住,滴滴答答地流,他垂眼看着,被他握在掌心里的蓬灵的手一直在抖,她也在抖,哪里都在抖,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下一秒又快速整裉撞了回去。蓬灵被这样香丰色刺激的镜头带着,也根本移不开视线,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昏昏沉沉了起来。   沈卞清就这样拍了大概五六分钟,又慢又折磨人,镜头里她什么都没留痕,但穿着监管者制服的沈监在视频的中心,板上钉钉,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光脑都发烫起来,蓬灵终于找到机会快速按掉了,终止了录像,随后忙不迭把光脑往桌子上一丢。   沈卞清这才抬起眼,开口:“很多话不能,不想,不愿意跟我说,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给够你安全感?”   蓬灵被他慢磨得神志不清,耳朵里清晰一阵模糊一阵的,哪有心力回答他?   见她好一会儿没开口,沈卞清轻轻叹了口气,额头抵着她,又抵进最深,说:“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低而温柔,像那天漂浮在海面上说“除非我死了”一样轻缓,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一种极尽耐心的暗示。他细细地告知她,刚刚用她的光脑拍的那段视频,是他在审讯室里,穿着制服,作为主审之一,却在做这些事。他指指平板上的定时器,说这东西连着工作日志机器人,此次审讯耗时多少,机器记得清清楚楚,回头要补充电子材料的,网络节点谁都改不掉,一查就查得到他在工作时间做这种勾当。   他说这些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每个字都轻飘飘地坠进她耳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这是很大的一个把柄,”他嘴角那点弧度温和又从容,“拿着这个视频,随时可以去举报我,把我这身制服剥了,没了这一层,大概沈家也不要我了,我就从零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她好好消化这句话,然后他俯下身,压得更深更重,声音也低了两度:“所以宝宝,你手里也有了我的把柄,决定我未来人生道路的一票否决权,这样能信任我一些吗?可不可以以后有事先跟我说?”   蓬灵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他像是喜欢极了她这副模样,低头在她颤动的眼睫上亲了一下,又温声责怪起来:“你不知道我那天有多伤心?你瞒我就算了,看到我,我叫你一声你退一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他说着,一点点加了力道把她送上去,最后的力度分明是惩罚的意思,他微微喘息着斥责她:“你一点儿也不相信我,但同样的事,你就愿意跟沈漾说,你自己说,公平么?”   蓬灵被他弄得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气息不稳地往外吐字:“因为……因为我俩半斤八两呀,但是大哥你……”   “没有但是了。”他截住她的话,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温热热的,“现在都在你手掌心里握着了,蓬灵医生有我的把柄,随时可以举报我,让我声名狼藉,身败名裂,我都系在你手上,这样你会觉得安全一些吗?会觉得我可靠一些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嘴唇,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真的能举报你吗?”她问。   “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可是大哥,你要是脱下这身制服,不就保护不了我了?”   沈卞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说:“我如果厉害就光明正大地偏袒你,我如果是个普通人……就悄悄站在你这边,好不好?”   最后一个“好不好”被他拖得又长又软,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不肯开口的小孩。   蓬灵没吭声,末了,她扁了一下嘴,忽然一声不吭地环住他的脖子,把整张脸埋进他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透过布料洇在他皮肤上,又热又潮。   沈卞清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他抬手拢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发间,一下一下顺着,掌心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什么珍贵的,终于肯向他靠拢的东西。   “没什么事的,”他低声哄着,嘴唇贴在她发顶,声音温柔无限地传下来,“不要紧的……说了我在你这边。”   他觉得她此刻这副依恋的样子真是甜蜜极了,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翻出来的刺猬,又乖又软,他忍不住又开口,温声提议:“不过举报是要写举报信的,你写之前,可不可以多看看我?多观察观察我?多花点时间,把目光停在我身上?”   蓬灵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不能帮我写吗?”   沈卞清一下子捏住她的腿,重重地碾过去,低声斥责:“你怎么这样?这一点精力都不肯花在我身上?”   “你写得鞭辟入里。”她振振有词。   沈卞清叹气,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带着一点认命了的意味:“我给我自己写举报信?那你给我什么报酬?”   蓬灵仰起头亲了他。   沈卞清顿住。   那一下原本只是轻轻碰上去的,像椰子壳外面的绒毛轻轻蹭了一下,可她刚想退开,他的手就已经拢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发丝,稳稳地将她扣了回来。   他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唇齿相接的瞬间,他的呼吸明显乱了起来,随即整个人都沉了进去,他的爱人柔软,温热,她的唇瓣上残留的一点甜甜的滋味,令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他,让他低下头,追着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地深入,辗转,汲取。   他吻得很认真,眼睫半阖着,近乎虔诚,像在对待什么求之不得的东西。   蓬灵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来,她伸手推他的胸口,指尖因为缺氧而微微蜷起来。可沈卞清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气息裹着她,带着一点白茶雾气似的湿润密密匝匝地笼罩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居然还敢问她,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亲得餍足后微微沙哑的慵懒,“跟我说说话吧,宝宝。”   蓬灵张了张嘴,可刚吸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他就又贴上来亲了一下,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放开,又亲亲她的嘴角,又放开,再亲亲她的上唇,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别不理我。”他含含糊糊地说,缠绵又温吞。   你倒是给我点说话的空间啊!   蓬灵被他亲得缺氧又发麻,他今天特别温柔,其实做得也特别温吞,有点不上不下的折磨,那一点力道不重不轻的,像在哄她乖一点,她甚至怀疑他在边控她,但她对沈监的人品还是有很高的评价的,就急着提醒道:“大哥我一直以为你是柏拉图!”   沈卞清顿了一下,这一下真是停了有个六七秒,他原本是因为最近都特别特别怜惜她,一想到她以前过那样的日子就非常心疼,所以现在正处于疼惜得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心想今天就温吞一些,慢一些好了。   结果这种时候她来了这么一句?   沈卞清摸了下她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说:“蓬灵,你真是全世界最会挑时间问问题的好奇宝宝。”   蓬灵设身处地地领会了一句糟糕的口供会带来多少严重的后果。   之后他就开始不停不哄了,桌子和地上都完全不能看,她站不住了,他就把制服叠在桌上,然后抱她坐上去,还要接吻,她气喘不上来,但又被一次次带上去,感觉真的要不行了,一着急就急眼道:“你弄死我算了!”   她说完就要转身躲,而他太好说话了,真就退也不退,直接钳住她的腰将她转了个身,蓬灵呜咽了一声,整条小腿都蜷缩了起来,下一秒,后颈的腺体被人咬住,信息素灌进来,他将这个临时标记做得绵长悠久,像是找到了除了接吻外第二个喜欢死了的部位,礼貌询问:“我确实很想,宝宝我能弄死你吗?”   这个工作狂是不是最近压抑疯了。   最后严重超出了时间,计时器都开始响铃提醒,沈卞清才终于堪堪作罢。   晚上回到书房,工作日志机器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提醒他当日审讯记录尚未上传。   他几乎能翻译出机器人的话语。   尊敬的首席监管者,先生,您在重启审讯后的五分钟里,在与审讯对象蓬灵对话不过十句后,就将问询室里的六个监控器一一关闭,在走动,检查,关闭的那三分钟里,您心里在想什么呢?   三个小时二十二分钟,蓬灵被送回休息室,结束当日问询,但期间的审讯日志尚处于空白状态,请补充工作记录。   页面上一片空白,光标在左上角安静地闪烁,像一只等着他落笔的眼睛。   沈卞清靠在椅背上,安静地体会了一下当下的心情。   他做了这么多年监管者,听过无数人为自己开脱的证词,每一次,他都只是冷冰冰地一五一十地记录,指出对方正在给自己的语言美化,可到了自己身上,他其实跟那些人一模一样,原来并没有区别。   他看着那空白的三个多小时,第一次开始编造记录。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把蓬灵的供述修正、调整,杜撰后面那些无中生有的问答,用他多年积累的经验和能力替她扫去所有不必要的麻烦,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走,谎言就这样被他一寸一寸地,工工整整地写进了官方文档里。   如果蓬灵在的话一定会振振有词道,上次3000米你不肯给我通融一下,说造假,那现在在干吗呢?   沈卞清自己想着,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抽空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后,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金属温润的触感贴着他的指根,已经戴了有些时日,此刻却忽然有了一种新的分量。   他的心情非常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负罪或痛苦,甚至还开了个小差,想着,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无名指叫无名指了,因为要冠上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名字。   日志上传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今天心情很不错。   沈卞清正要合上电脑,屏幕边缘却忽然弹出一条加密通讯请求,来自军区内部频道。   紧接着是沈漾的消息,简短得连标点都省了:【对接口空出来,我到了。】 第52章 第 52 章   沈漾登舰回来的时候,蓬灵已经睡着了。   套间玄关走廊的灯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只有柔和的黄光沿着墙面铺开,沈漾肆无忌惮地进来,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对面沈卞清的书房没有关门,里面传出规律的键盘敲击声。   沈漾只扫了一眼就不关心地收回目光,转而径直走到蓬灵小套门前。   一拧门把手,锁了。   小事。   他撬门的手法很娴熟,这扇锁对他而言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用两根细针几下无声拧转后,门锁内部的簧片被轻轻拨开,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   然后门就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卞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背后,他身上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显然刚从书房出来。   他看到沈漾弯腰撬门的背影,眉心皱了一下。   “门锁坏了你来报修。”沈卞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谁显而易见,“去别的房间睡。”   沈漾推门的动作没停,甚至没回头看他:“关你屁事。”   沈卞清:“她睡了。”   沈漾自己开人家omega房门的时候胡天胡地百无禁忌,现在身后站着另一个alpha了,他倒是小气了起来,手掌按在门把手上,也不像平时一样将门一把大开着,而是吝啬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全然的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今晚蓬灵甚至连平时会开的小夜灯都没开。   沈漾一顿,侧过头,声音极轻地道:“她怎么睡这么早?”   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去一点,落在床上蜷着的那团模糊轮廓上,蓬灵裹着被子,整个人摊平成薄薄的一捧,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卞清的目光越过沈漾的肩膀落在她身上,随即柔和地停了好一会儿,在沈漾警告地上前两步将他望向蓬灵的视线严实挡住后,他才缓慢地收回目光,对上沈漾。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卞清忽然眉眼一动,微笑起来,看起来客客气气的。   他慢慢道,心情颇好的样子:“今天她在审讯室里待了太久,累了。”   “审讯室?”   沈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黑暗中他半张脸被走廊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另一半沉在黑暗里,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刀刮过般:“成天讲你们那破规矩。”   他一带门,彻底关上,门锁重新落回,发出一声“咔嗒”声,而后一切归于安静。   门内,沈漾根本不需要适应黑暗的时间,精准地摸到了床边。   蓬灵睡得很沉,连他撬门进来都毫无察觉,沈漾弯腰凑近她,黑暗中他的视线根本不受阻碍,能看到她侧躺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极浅的阴影,半只手露在被子外,睡得毫无防备。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太阳穴慢慢软化了下来。   “舒服死了。”他低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说看到她睡相还是什么。   然后他快速进了浴室,水声被他压到最小,他跟点兵点将一样随意挑了样蓬灵的洗护用品,管它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反正只要是她在用的就行,他快速抹完,开着冷水冲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捋了一把,水珠沿着脖颈淌下来,他用浴巾大概擦了擦,就这么光着上半身走到床边。   沈漾掀开被子,自然而然地要躺进去,以前都是这样的,他一回来就往她床上挤。   但膝盖刚抵上床垫,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味道,淡到如果他不是前段时间整夜没睡,现在神经绷得像快断掉的弓弦一样,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轻微地抽动了下鼻翼。   alpha的信息素。   不属于他。   沈漾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膝盖还抵在床沿,上半身悬在蓬灵上方,好长时间都没动。   稍顿,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肩膀,她只穿了件薄睡裙,但那个气味不是从衣服上传来的,而是沾染在她皮肤上的。   他跨到她身上,两膝撑在她身侧,没有惊动她安稳的睡眠,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身上的被子微微掀开了,而后伏低了身子,极慢地,一寸一寸地闻过去。   从肩膀到手臂,从颈侧到锁骨,蓬灵的体质留不住信息素,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哪怕被标记后味道也散得比普通人快得多,但今天不一样,那个气味很薄,却依旧能被捕捉到,像是反复沾染后留下的,一层一层贴在皮肤上。   他最后凑到她后颈。   腺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这也是对的,她留不住信息素。   他低头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鼻尖几乎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扑在她后颈上,蓬灵自己没醒,倒是本能地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跟身上的信息素浓度差不多,这种介于基础社交距离临界点的淡薄的信息素,可能是不小心沾染上的,可能是蓬灵自身留不住,也可能是故意洗掉了。   他不确定。   沈漾闻过还是不放心,盯着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伸手按上去,用指腹轻轻地摸了一下,皮肤细腻柔软,摸不出什么,可腺体这个器官本身的构造就不容易留下标记的痕迹,除非对方非常粗暴,或者跟狗一样频繁到故意而为之。   他阴沉着脸坐起来,手里还捏着她的后颈,跟坏掉的程序一样时不时就低头闻闻,再伸手摸摸,蓬灵被他不间断的扒拉弄得不耐烦了,含糊地哼了一声,皱着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漾这才作罢,看着她蠕动的背影一声不吭,但表情不太好看。   这个世界的alpha要是都能死绝了该多好。   沈漾面无表情地在她身边躺下……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那个气味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知道那是谁的味道,按理来说一整天的审讯,留下一点也说得通,但他只想从蓬灵身上闻到她和自己的味道,刚才那种茶调让他胃里翻搅想吐。   什么脏东西都往蓬灵身上沾。   沈漾睁着眼,直勾勾地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少顷,他把自己的信息素全部释放了出来。   浓烈的,像领地标记一样蛮横的alpha气息毫无保留地灌满了整个房间,那些信息素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缠着蓬灵裹挟而去,他侧过身,动作很轻地贴上她的背脊,直到她皮肤的每一寸都染上他的味道。   还不够,他凑近了,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停了一会儿,他以前标记她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且鲁莽的,像完成任务一样快准狠地咬下去就完了。但今天她在审讯室受苦了一整天,累得连他回来都没有被吵醒。   他不想弄醒她,所以很慢,很轻。   他舔了一下那一小块他曾咬过很多次的地方,然后又轻又慢地咬下去,腺齿刺入的瞬间,她轻微地动了下,把脸埋入枕头里,但没有醒。   沈漾没有松口,一只手伸过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捂在枕头里的脸转回来一些,而后一边慢慢地注入信息素,一边伸出舌尖在齿痕边缘轻轻地舔了一下,把渗出来的血珠卷走。   他舔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标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到后面又把脸彻底埋进去,开始吮吻她的后颈。   标记进行得漫长而尽兴,蓬灵沉沉地睡着,最后被他翻了个身也毫无反抗。   沈漾终于满意了,信息素把房间灌得几乎让人窒息,那个烦人的茶味早被覆盖干净了,椰子精也像是被酒渍了个透,他把人团吧团吧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胳膊收紧,半抱半勒着她睡觉。   第二天早上,蓬灵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被箍得动弹不得,两条胳膊从身侧绕过来,一只手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压在她手背上,十指交扣,扣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刚睡醒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愣了一下才抬头。   沈漾的脸就近在咫尺,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下颌线条因为紧绷的睡姿显得格外流畅,他看起来还没醒,但手臂的条件反射比他的意识更警觉,她一动,他立刻收紧了箍在她腰上的手,发出一声低而含糊的“嗯……”   蓬灵呆了两秒,脱口一句:“沈漾你回来了?!”   他皱着眉睁开眼,刚睡醒的瞳孔还没聚焦,灰蓝色里带着一层薄雾,他看到蓬灵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睡得头顶的头发也像是绒绒开花的蒲公英。   沈漾怔了一瞬,伸手按住她翘起来的头发,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蓬灵挣扎着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后颈,沈漾看了一眼那片皮肤,昨晚他反复咬过的齿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咬了多少次。   他盯着那处看了两秒才移开眼,心情还行:“昨天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蓬灵一愣:“什么时候?”   问完这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含糊了一下:“啊……审讯没收光脑,后来回来就睡了,没看。”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沈卞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稳温和:“蓬灵,早饭再十分钟就好了。”   蓬灵应了一声“马上来”,爬起来穿外套。沈漾也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他光着上半身,刀就搁在床头柜,他似乎也没打算穿衣服,就靠在床头看着蓬灵热火朝天地起床。   “你也快点,吃饭了。”她催促。   沈漾站起来,随手套了条裤子后就像是个背后灵一样黏着她进浴室,洗漱完,又不情不愿地在她的要求下套了件T恤,这才没有裸着上半身出去张扬。   他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蓬灵自然而然地直接进了沈卞清的房间,沈漾望着她自如的背影,脚步一顿,也一声不吭地跟着进去,侧头看了一眼餐桌旁的身影。   沈卞清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牛奶,目光从蓬灵脸上移到他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时,气氛勉强没有太微妙。   但也没有太和谐。   沈卞清这么个长袖善舞的人,往常在场面上,只要他想,他能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但今天自己亲弟弟回来,吃早饭的时候他一句都没问,依旧若无其事地只照顾着蓬灵的饮食。   而沈漾靠在椅背上,他向来是个对食物完全没有要求的人,以前一个人在家只要营养液就能过,后来蓬灵来了,她给他留什么就吃什么,蓬灵这人焉坏焉坏的,有时候暗搓搓地生他气了,还会弄得跟一盆狗粮一样,混成黏糊吧唧的一锅出,他也没意见。   但今天他跟个难伺候的少爷似的,看什么都没胃口,到现在为止连筷子都没动过。   蓬灵吃饭的时候特别专心,不管是以前跟沈漾在一起还是现在每天跟沈卞清一起吃饭,都从来没有需要她来布菜的时候,她没管两个alpha吃不吃,正聚精会神地撕面包硬边,只吃面包芯子,撕下来的硬皮顺手搁在盘子边缘。   沈漾一句话没说,很自然地伸手捻起来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眼皮都没抬。   蓬灵早就习惯了他这个行为,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漾开胃了,开始在她盘子里拣东西吃。   蓬灵还算慷慨,但也架不住沈漾只吃她盘子里的食物啊,她扭头:“你干嘛?”   沈漾椅子都快拖到她边上了,说:“别的不好吃。”   他扫了一眼,在沈卞清面前盘子里那片绿油油的羽衣甘蓝上停了停,“呵”了一声:“我出脏的时候,在别人院子里看到过,切碎了放进鸡窝里。”   蓬灵:“……”   她说:“这是一级抗癌物,而且大哥拌了奶酪、土豆、胡萝卜、西芹碎和火腿,才不是——”   “哦,”沈漾接过话头,“这么难吃的菜做起来倒是挺麻烦的。”   蓬灵:“但健康,听说主星主城区里很多世家早餐里都会有这个,哦对,之前白蘅也做过呀,你忘啦?”   沈漾的表情蓦地一变,他自从上次蓬灵因为白蘅就打算跟他说再见后,耳朵里就听不得这个名字,现在一看同样的菜出现在沈卞清面前,新仇旧恨一起更加没好气:“不是一路人,我不吃。”   两个人说话时距离很近,沈卞清坐在对面,把滑蛋推到蓬灵面前:“今天做的时候加了点牛乳,尝尝看,是不是更嫩了?”   蓬灵撇下沈漾,一抬头就是句:“谢谢——”   话没说完,她咀嚼的动作就停了,沈卞清今天没穿衬衫,家居服的领口有些宽松,一侧头,蓬灵就瞥到了他肩膀往后的位置有一道线状的手工缝合痕迹,缝得不太平整。   是太不平整了!!   蓬灵额头冒汗,连大哥都不敢叫了:“沈监,你肩膀没有经过医疗仓重新处理吗?”   沈卞清偏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医疗仓处理过了,但我觉得缝得挺好的,就没拆。”   “这哪里好了,”蓬灵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线拆了,“对不起啊,后来我对着视频又学了一遍,发现我这个缝法不对……”   沈卞清看着她着急解释的样子,笑意深了些:“那就是蓬灵医生的绝版了。”   他垂下眼,声音不急不缓:“以前看过一个动画片,里面的妈妈织围巾,总有一截线头,一起跟别的妈妈摆摊,别人家的都卖完了,只有她的那条围巾卖不出去,后来爸爸偷偷买走了,一直戴着,他说有线头的才是最好的。”   蓬灵被他带偏:“你也看蜡笔小新?”   沈卞清:“刷到你的号了,收藏夹里都是美食视频,还有些别的,觉得有意思,所以看了圈。”   纯真善良的蓬灵脑子里暂时没有视奸这个概念,感慨:“怪不得,我说怎么,基本我点赞什么,第二天就有什么,我以为是读心术来了……”   “蓬灵你说过留疤很丑吧,”沈漾看了眼沈卞清,语气凉凉的,然后转头对蓬灵说,“你想练缝针可以找我练,我不像一些alpha的体质,我不留疤。”   蓬灵为自己发声:“我现在的针法不会留疤了我改了!”   说完这句,想起身旁证据确凿的沈监肩膀,她赶紧低头喝了口牛奶。   沈漾用叉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杯子沿,“叮”的一声,再次把她注意力拉回来:“我短时间不走了。”   蓬灵猛地抬头,真的把注意力全放他身上了:“怎么说?”   沈漾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露出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恶劣的笑:“贺司令死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调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蓬灵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她睁大眼睛看着沈漾,又猛地转向沈卞清。   沈卞清端杯子的手没有抖,他对上她的目光,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涌动:“自杀,在办公室里,一颗子弹。”   两个alpha讲起这个话题都轻描淡写的,蓬灵看向沈卞清没有回避的沉静目光,想起他前几天忙得连轴转,还参与了远程议会的议题陈述,还有沈漾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下落不明,现在突然一个人来到舰艇上,还说什么短时间不走了……她瞬间就听懂了中间大概的故事。   她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沈漾,那句“你不会是通缉犯吧”几乎是挂在舌尖上,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担忧地看向他。   沈漾注意到她担心的目光,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满足的东西从胸口慢慢升起来。他伸手,捻起她耳侧一小簇碎发,用发尾软绵绵地抽了一下她的脸蛋,动作轻佻而亲昵。   “别担心,”他说,“我喜欢用刀,枪有什么好的,都说了是自杀。”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抬了一下下巴,目光从蓬灵脸上滑到沈卞清身上:“刀最好。”   他继续捻着蓬灵的头发玩,把那簇头发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语气闲闲的,指桑骂槐道:“收好信息素,不然小心腺体哪天被刀挖了。”   蓬灵对报丧鸟的语言功能产生怀疑:“啊?你在说啥?”   沈卞清听懂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点礼貌性的弧度。   他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转开了话题:“事情闹大了,上了议会议题就压不住,贺司令在遗书里承认‘种匣’的运作与自己有关。”   他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有责任他一个人揽了,为了保全家人,不过死之前,他留了点东西下来。所以近期军区不会太平,你的材料,监管署会压一阵,到不了军区手上。”   短短几天,曾经风光无限的军区司令,说倒就倒了,而对她而言,外面风云诡谲,她在中间倒是能透口气了。   蓬灵看看沈卞清,又看看沈漾,这两个人对此都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们在贺司令死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结局了。   尤其是上一次她发情期给沈漾打电话,沈卞清直截了当地告知她,沈漾她联系不上,那时候她只以为是任务保密级别高,现在想来……他是去做了某件事,两兄弟一拍即合的某件事。   “你们,不会被拖下水吧?”她声音有点紧。   沈卞清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安抚意味:“没做什么,就是把那些‘种匣’相关的畸变种数据和资金流向理了理,放在了该放的地方,一切流程合规,证据确凿。”   沈漾还在玩她的头发,懒洋洋地把她的发尾打了一个极小的死结又拆开:“特种部队在前线碰到的都是畸变种,顺着电池的销路摸一摸,暗地里在干什么一目了然……他想死慢点都难。”   两个alpha放在桌上的手都修长明晰,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不出明里或者暗里碰过血的痕迹。   沈卞清开口:“我听说,赶在贺司令死前,你凭功勋拿了一道调任,特种部队那边你打了招呼?”   沈漾:“嗯,感谢军区厚爱,自由度高了,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蓬灵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你才说会待在这里很长时间?”   沈漾终于松开她的头发,抬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微愣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只不过那个笑怎么看都不像尊重。   “是啊,陪你,不走了。”   “尊崇贺司令遗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好好护送天际巡航。” 第53章 第 53 章   沈漾说完自己会长期滞留在舰艇上后,还没等他细细享受一下蓬灵惊喜的表情,烦人的声音又传来了。   “那你不能成天住在这里。”沈卞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他端着手中的那杯牛奶,戴着戒指的无名指在杯壁上轻轻滑了一下。   今早就只准备了两杯,一杯是蓬灵的,另一杯是他的,这里没有多余的第三个杯子来招待不速之客,他侧头看着沈漾,语气平常:“其他房间给你安排一间,但这是蓬灵的住处,你长期占着不合适。”   沈漾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蓬灵脸上移开,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沈卞清。   “不合适?”   “不合适。”   “我睡哪儿关你什么事。”   沈卞清将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不上这艘舰艇,你睡哪儿确实不关我的事。但你既然登舰随行,那很抱歉,这里所有的安排都需要经过我的审阅和批准,舰艇上曾经发生过信息素群体暴乱事件,ao分隔本来就是最基本的一项原则。”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你睡在蓬灵的房间里,隔天就会有士兵过来问‘为什么沈漾中校一个alpha每天都在omega军医的房间里过夜’,到时候你替她解释,还是我来解释?”   沈漾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绷了绷,但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回击,他低头看了蓬灵一眼,试图让她讲两句,但她正严肃沉思着,一副“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的表情。   沈漾的眉头皱起来了。   沈卞清又开始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那我去你那儿睡。”沈漾忽然说。   沈卞清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你的房间给我,”沈漾无法无天惯了,语气桀骜,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搬出去。”   沈卞清的睫毛微微压下来,无动于衷地看着沈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嘴角那抹礼貌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像听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笑话。   他没回,只是慢条斯理地往后一靠,背后贴墙还有两扇顶天立地的书柜,他的书房也没关门,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整面墙的深色木质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层层叠叠塞满了书,卷宗和资料夹。   沈漾看到了,但那又如何,他想要就要了。   “搬去哪儿?”沈卞清声音温温和和的,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在胡搅蛮缠的轻慢审视,“这间套间是舰艇上带最大独立书房和会客区的房间,我的工作文件、加密卷宗、远程议会需要调用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搬一次柜子,光重新归档就要三天。倒是你……带的东西还没我半个抽屉多。”   “你人走就行,那些东西我又不看。”   “里面有机密等级的东西。”   “你自己锁好不就行了。”   沈卞清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变得有点微妙的冷嘲:“你昨晚撬锁进她房间的事,一觉睡醒就忘了?”   沈漾被彻底堵住了,他“啧”了一声,别开脸,人往后靠时刀柄在腰后磕了一下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善良蓬灵打算做和事佬,大义凛然地插嘴:“这样,不如我去别——”   “不行。”两个人同时开口。   蓬灵被两个alpha异口同声的拒绝震得缩了一下肩膀,劝解兄友弟恭的大业半道崩殂。   沈卞清转向她,说话的语气蓦地缓和了不少:“你目前处于留置观察期,按照监管署要求,你在舰艇期间需要住在我隔壁,方便日常状态追踪和突发情况处理。你要搬走,需要先向监管署提交申请,审批流程大概五个工作日,期间还得留在原住处等待批复。”   蓬灵多守规矩一人啊,听到这话忙不迭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沈卞清微微笑了一下:“于公是这个要求,于私,让你住在这里,是因为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先看了沈漾一眼,开门见山:“沈家那边,最近联系我了。”   沈漾本来就不高兴,闻言只是掀了下眼皮:“所以?”   “所以,他们也在联系你,姑姑打了好几通电话到你之前在军区的预留号码,全转接给我了。”沈卞清说,“她说让你回电。”   沈漾看都没看他一眼:“烦死了。”   沈卞清没计较他的态度,他真正想要说的是告诉蓬灵:“姑姑打电话来,顺便也告诉我,你的手术方案有进展了。”   蓬灵一下子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沈漾原本半倚着的姿势也微微动了一下,他重新坐直了,目光从天花板上缓缓地移到了沈卞清脸上。   “说清楚。”   “姑姑在军区实验室那边有旧关系,她找到了一个已经停用但技术储备完整的医疗舱,据说是早年间某个军工实验室的遗留品,功能上专门针对高强度损伤后的腺体修复和重建。”沈卞清说,“她说蓬灵的情况可以用,技术层面已经打通了,批文在走最后的流程了,如果顺利,腺体修复手术最近就可以排上日程。”   沈漾沉默了片刻,嗤了一声,但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很多:“你俩还记得这事。”   “我当然记得。”沈卞清说,“她也记得,还说让你别催,医疗舱的校准要时间。”   “我没催。”   “你跟姑姑说话的语气,在她听来就是催。”   沈漾脱口而出:“不是你的omega你当然不急。”   沈卞清的眼尾轻轻动了一下,唇角蓦地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怎么会。”   沈漾倏地望过来。   但沈卞清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了,蓬灵正在追问:“修复手术要多久?”   “术前准备一周,手术本身一天,术后恢复视情况而定,但姑姑的意思是可以安排在舰艇上进行,远程将那台医疗仓的数据传输过来,不需要你再跑主星。"沈卞清温柔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操心。”   话锋一转,他终于图穷匕见:“沈漾,她现在住的房间确实是舰艇上采光最好,内部通风设施最稳的房间,蓬灵的手术准备工作需要安静和稳定的环境,她搬去别的地方不合适。”   沈漾一直绷着的冷冽表情稍稍收了一些,他没说话,但沈卞清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同意的表情。   那接下来就简单了,沈卞清继续道:“对面有一间空置的舱室,原本是副舰长的备用休息室,比普通宿舍宽一些,离这里不远,你住那里,走两步就到了,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能过来,她也能保证一个良好的休息环境。”   只要不是跟蓬灵住在一起,住哪里对沈漾来说都没区别,他兴趣恹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刀鞘边缘的纹路,偏头看向蓬灵的意思。   蓬灵的意思?   她当然是觉得监管者不愧是监管者,能把一整个舰艇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她正仰着脸看着沈漾,眼睛亮亮的,那种你别吵了快答应吧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沈漾不情不愿地动了一下嘴皮:“行吧。”   沈卞清微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磁卡放在桌上,推过去:“对面的钥匙,床单被褥仓库里领,我让后勤帮你备一套。”   沈漾伸手把磁卡抓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动作懒洋洋的:“顺便跟后勤说,去找把新锁,蓬灵房间那把锁该换了。”   蓬灵:“为什么?”   “因为我撬过一次的门,”他丝毫没有自己行事太暴力的愧疚,只警告似的讲给其他人听,“别人也能撬。”   沈卞清未置可否。   事情解决,蓬灵看起来是最高兴的那个,沈漾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她在舰艇上过了这些日子,气血倒是养好了一些,于是心情也好转了些,他伸手把她的阻隔贴按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个标记还在,然后通知她:“反正我一天也睡不了多久,我会来找你的。”   还是太闲了。   沈卞清心想,得给沈漾找点事情做做。   他思索时无意识地用手转动了一下面前的杯子,里面已经空了,不过蓬灵还在吃,他平时也会不动声色地跟着她的节奏,陪她慢慢吃饭,最开始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人定时催促着似的,后来餐品丰富起来,她见他吃饭慢条斯理的,她也就慢慢不着急了,再后来,他也喜欢陪她慢慢享用美食的时间,总觉得是一天内最忙里偷闲的小确幸。   沈卞清看了她一会儿,又起身给自己续了半杯咖啡,回来时从文件堆底部抽出了另一份薄薄的档案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串手写的编号。   “还有一件事。”他翻开档案,“方茹,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名字,在登记的数据库里只能查到一半。”   蓬灵一愣:“一半的意思是?”   “早年能对应上她,一个语文老师,是吧?”沈卞清将档案递给她,“但她任教6年后就失踪了,2年后归为死亡人员,再之后,直到昨天为止,我拿照片和信息于系统里匹配,匹配不到任何联邦公民,暂时居留者,或边缘星系的注册人口。”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说。   蓬灵深深地皱起了眉。   沈卞清说:“也许她跟你一样,也改名换姓,在类似黑市这种隐藏身份的地方,过着不怎么需要身份证件的生活。”   “什么查不到?”沈漾大概听出是蓬灵在寻找某人,伸手截住档案,拿到自己面前浏览了一圈,而后嘴角勾了个冷笑。   “废物。”   沈卞清抬眼看他。   “查不到你不会去别的地方查?什么登记数据库,联邦的数据库里找不到的东西海了去了。”   沈漾最后从蓬灵盘子里顺走一片面包边叼在嘴里,看着档案里夹着的一张照片。   是方茹的旧照,看像素大概是三十年前拍的,像素不高,但五官还算清晰,脸是微黄的暖色,眉毛淡淡的,褐色的瞳仁像是擦拭过的旧铜镜,被注视时真的能透过她的眼神阅读到历史的厚度,照片里她正抬手在黑板上写板书,腕上一只银镯子松松地晃,写出来的字瘦而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气。   沈漾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确认任务目标对象一样,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照片凑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反复了两遍,最后问:“这张照片哪来的?”   “偏星六区,民办的一所希望小学,她是编外人员,教语文,这张照片是唯一能查到的影像,我去问过谁拍的,但没人说得清了。”   沈漾把照片抽出来,然后把档案扔回桌上:“我拿回去看看。”   沈卞清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把那张照片据为己有的动作,眉头都没动一下,倒是蓬灵询问:“你帮我查?”   沈漾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动作随意得像塞一张超市小票,咬了一半的面包片又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丢下一句:“不然呢?”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一想到沈卞清办不到就扬眉吐气,说:“你还有别的alpha使唤?”   蓬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脸颊有个很小的梨涡。   沈漾看着那个梨涡,别开了眼,两腿不太自在地伸开,椅子被他的长腿撑得往后翘了一个角度,忽然觉得得早点给她回复才行。   蓬灵还在那里担心他:“你查方茹的时候……别把自己搞太危险。”   “我什么时候危险过。”   “你一直很危险。”   沈漾看着她,默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脚尖一松,椅子“嗒”一声四脚落位,随即他就站起了身:“我先去打个电话。”   他拉开门走了,军靴踩在走廊里的声响很快远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细小的灰尘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蓬灵目送他关上门后才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转头看着沈卞清。他正将餐盘收拾掉,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走动时有一点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是有区别的,她心想,一个步伐稳健而克制,一个步子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忽然觉得这两个alpha就像两条贴着河床流向不同方向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水底下的力道大到能把船底掀翻。   这两条暗流不会将她冲走,只会把她藏起来,贺司令死了,种匣的事情被掀开了,军区正在重新洗牌,没有人有空来管一个尚且无证的随队军医的去留,她的腺体可以修好,她在找的人总会有眉目,她只需要安静地待着,像一块沉进河底的石头,等着水面上那些翻涌的浪花自己过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沈监。”   “嗯。”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在用这个姿势发呆,说话也没头没尾的,看着他,忽然说:“我觉得安心,像摇篮。”   沈卞清没出声,到她旁边站了几秒,低头看着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几根碎发,伸手别到耳后。   蓬灵被他指尖的温度碰得动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有被衣服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   “签个字?”他的指尖碰了下她脸上的痕迹,“术前确认书我已经拿到了。”   他真的一直在替她上心着这些事,拿过来的一个果绿色文件夹里好好地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我已经看过了,也问过其他专家的意见,你不要担心。”   蓬灵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沈瑛那边发来的专业条款,手术流程,风险告知,术后恢复安排,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术后发情期稳定性提升概率约为77.3%”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概率,”她抬头看沈卞清,“算高的吗?”   “姑姑说,对于你的基础情况来说,已经很高了。”沈卞清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她说你年轻,修复空间很大。”   “沈卞清。”她又小声叫他,   “嗯。”她叫他什么称呼他都应。   “腺体修好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不需要临时标记了?”她伸手攥紧了他的袖口,有点未知的紧张。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很白,很小,指甲圆圆的。   沈卞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圈着她的腕骨,力道不松不紧,像是怕她跑了又怕勒疼她。   她没抽手。   “是啊,以后就看你心情了。”   蓬灵“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时,签章栏是空白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受术者本人签字确认自愿接受本次手术,已知悉全部风险及预后。】   她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有点紧张,所以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清楚,没有犹豫。   沈卞清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把文件接过来,翻到签章页的下方,那里还有一栏需要陪同人员或监护家属的签署。他抽出自己的笔,在那一栏里签下了【沈卞清】三个字,字迹工整端正,连笔画之间的间距都均匀得像印刷体,他很少这么一撇一捺地写字,就好像这个手术其实是在他身上开刀似的。   蓬灵看着他在这一栏签名,愣了一下:“你替我签?”   “手术需要一名舰艇在编人员作为联络人。”沈卞清把笔盖好,抬头看她,目光温和而认真,“沈漾军区的手续还没完全走完,目前不算舰艇正式编制,所以只能我签。”   他说的是事实,很合理,完全没有越界的成分,蓬灵看着他收好文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她声音有点涩,“我要做什么准备?”   沈漾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伸手,把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   “休息。”他说,“就休息,别的不用你管。”   蓬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依旧没有抽走,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一杯温水慢慢从胸口灌下去。   “沈卞清。”她一直在叫他,但又不说下文。   “嗯?”   沈卞清低下脸看她,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头发也染成了暖棕色,她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他,眼神柔软。   她看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某些压在肩膀上的,被她平时用积极外向的态度努力独自扛过去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他这段时间一想到她之前过着那样的生活,在脑子都来不及思考之前,心就开始持续疼痛。   她真的很符合椰子这个信息素,在平凡的日子里用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打开后,里面是纯澈如水的干净和柔软的果肉,就像心脏一样。   他希望在她来到他身边后,所有的苦痛和悲伤都能不再出现在蓬灵这个名字上,希望她永远活得丰盛快乐,希望她得偿所愿。   沈卞清看了她两秒,轻轻浅浅地笑了下:“马上就是健健康康的椰子了。”   蓬灵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怎么也叫我椰子。”   “沈漾叫的。”沈卞清用指腹轻轻揉了下她的手,“我不可以叫吗?”   蓬灵嘟囔:“你们一个两个的……”   她重新趴回桌上,另一只手垫在脸下面,沈卞清的手指还圈着她的手腕,于是她一起压住,也反过去触碰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节奏从她的指腹传过来,一下,一下,非常稳。   外面纷纷扰扰,但她在这里。   她趴在一张宽阔的木质餐桌上,手腕被足够信任的alpha圈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   *   蓬灵觉得她的日子真是一天过得比一天好了,当然,如果她脑门上没有时时刻刻悬挂着一个3000米的话,她晚上还能睡得更踏实一点。   沈漾在舰艇上没住几天,整个基地的人就都知道了蓬灵医生身后,永远跟着一个走到哪儿盯到哪儿的alpha,消息灵通的军官们路过时会正经八百地敬个礼,喊一声:“沈漾中校。”   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蓬灵知道沈漾本事不小,可没想到他本事这么大,年纪轻轻就蹿到这种位置。   今天训练中场休息时,她托着腮让他讲讲升迁史,想听点惊心动魄的故事,结果他只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嗤了一声:“军区里都是些不中用的废物,只会被畸变种追着满地跑。”   这操场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地盘,周围全是训练的人,她吓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使劲把他拉坐下来,整个人挡在他前面,等远处那队士兵方阵列队跑过去了,她才敢松开手。   “你干什么?”沈漾不明所以。   “我累,你也跟我一起坐会。”蓬灵拧开矿泉水续命,不想在自己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跟他讲讲人情世故。   沈漾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蓬灵跑3000米的辉煌战绩,当时想拎刀去找考官问一下omega的及格线是不是搞错了,被蓬灵死命拉回来了。   他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又凉凉地补了一句:“你也是个小废物,两条腿倒腾半天不知道在跑什么。”   蓬灵被羞辱到,抄起矿泉水瓶就往他头上砸出响亮一声。   途径的阿尔法看到了,扭头对着布拉沃说:“我听说沈漾中校跟蓬灵小姐是少年夫妻?”   布拉沃面无表情:“你听谁说的?”   阿尔法消息灵通,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起来:“吃饭的时候,大伙在聊,还说沈漾中校的眼睛是为了保护蓬灵小姐受伤的,然后她给他定制了一颗蓝色的义眼,是他俩的定情信物。”   “不是,”布拉沃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你这种没凭没据的话不要在头儿面前讲。”   “啊,为啥啊?”阿尔法正愁没人跟他聊八卦。   布拉沃看了眼操场上正和蓬灵抢瓶子的沈漾,那两人闹成一团,矿泉水瓶在两人手里转了好几圈,沈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真用力。   布拉沃默默收回视线:“总之你少提。”   “但头儿知道啊,”阿尔法不解,“那天吃饭的时候头儿也在食堂,听完就走了。”   布拉沃原本就严肃的一张脸这下更是宛如石化,看向他的目光透着股你自求多福的意味:“……所以这几天活才这么难干。”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今天材料你自己去送。”   “啊,什么?诶你说清楚!” 第54章 第 54 章   布拉沃说得没错,最近活不好干。   阿尔法蹲在蓬灵的诊疗室门口,像一株被暴晒了三天的蔫菜。   他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每走过一个人他就有气无力地抬起脸,投去希望的目光,在看到不是蓬灵后如丧考妣地垂下头。   蓬灵小姐太难找了,她本来每天就跟个拼命三娘一样塞满预约,不在诊室的时候闷头备考谁也不见,最近听说又在加训体能,沈漾中校成天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后面,就差没举着她两条腿帮她冲到终点了,这活转到他身上后,原本由布拉沃或者自己掐表的工作也被抢走了,然后头儿就面无表情地让他们把心思更多用在工作上。   一开始以为是减负,结果……   蓬灵刚结束最后一项两小时的远程笔试,心情不错地端着杯热茶从走廊那头过来。   阿尔法眼睛“唰”地就亮了。   “蓬灵小姐——”   蓬灵被他这抑扬顿挫的一声喊得差点把水泼了,看到他这副被摧残的模样,震惊:“你怎么了?”   “我来求抚慰!!”   阿尔法跟在她屁股后面挤进诊疗室,门一关就开始倒苦水,从头儿最近的工作强度说起,说到他三天前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被打了回来,改了四遍,第四遍交上去的时候头儿连批注都没写,直接一个“重写”两个字甩在终端上。   “我改到第六遍了,”阿尔法把脸埋在蓬灵诊疗室的小茶几上,越说越悲愤,“第六遍啊,蓬灵小姐,我以前交这种报告,头儿都会自己动手给我改的,就……刷刷刷几下,然后我照着抄一遍就行了。现在他不改了,就让我自己改,我改完了他就退回来,说‘逻辑链不闭合’,什么叫逻辑链不闭合嘛——”   蓬灵原本还以为阿尔法是来插队信息素抚慰的,心想这可是稀客,但好在现在确实没预约别人,看在两人是狗友的份上还是可以给他插个队的,结果……   她有些懵:“你说的抚慰是这个抚慰?”   阿尔法抬头看着蓬灵,眼眶都有点心酸泛红:“布拉沃说让我来找你,说只有你有用。”   蓬灵满头问号:“我?我对你们的工作一窍不通,我不可能帮你改报告的。”   “不是让你改!”阿尔法急得扯她袖口,“就是让你去跟头儿说一声……就一声,让他别这么变态了行不行?布拉沃说你说的话头儿都听。”   蓬灵:???   她随即严肃维护大哥声誉:“乱讲,你们对沈监太有误解了,他工作上真的说一不二的,不然我3000米能破联邦记录!”   阿尔法却不知道被洗脑了什么,一个劲地说着什么“我仔细想了下确实啊,头儿对你最有耐心了”“他就嘴上这么说说,实则你的话好赖都听”“你知不知道他没事就向我们问起你,一直在关注你”……最后差点就要跪下去:   “蓬灵小姐,求你了,你不用帮我说什么,就让头儿心情好起来就行,我再改下去头发要掉光了,你看我发际线——”   蓬灵真的看了他的发际线,感觉也挺茂密的,但阿尔法都这么求了,她善心大发,叹了口气说:“我感觉是他最近太忙了,真的蛮辛苦,你不要多想,他肯定不是针对你,就是没时间给你手把手改了……总之,行吧,我本来也想提醒他多注意休息。”   阿尔法看她的眼神亮得像两颗星。   蓬灵从诊疗室出来,沿着舰艇中层走廊往沈卞清的办公区走,但沈卞清今天更忙,因为中午前舰艇就会进港,到达纳比尔星,蓬灵找人无果,经过指挥大厅的时候布拉沃正好端着咖啡出来,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他这人平时总是不苟言笑的,但此刻严肃的表情里莫名带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你去了就好。   上午十点半,舰艇进港。   纳比尔星是个海产资源非常丰富的星球,蓬灵和珂珂两人说好了去海边玩,她甚至这两天一空下来就在光脑上刷了很多出海攻略,并且猛猛收藏了一波,功课都做完了,但问题是她连见一面沈卞清都难,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拿到通行证。   蓬灵回到自己房间换了套透气凉爽的衣服,走出房门时习惯性往沈卞清的书房扫了一眼,忽地发现书房门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关闭,它开了一道缝,缝隙中间还夹着一包天蓝色的东西。   她一愣,以为沈卞清回来了,脚步不知觉地加快,小跑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夹在门缝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定睛一看,是一套一次性浴巾和毛巾。   蓬灵捡起来,再一抬头,书房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沈卞清的影子,但茶几上端正放着一个大大的礼盒,上面则压着一张通行证。   当初休息室那晚,她也是取走了放在这同一个位置的通行证,然后强上了他。   蓬灵的心跳蓦地快了些,她像是做贼一样放轻脚步走到茶几前,拿起通行证,想了想,又低头看向礼盒。   礼盒的丝带被抽开了,一半夹在盖子里,另一小半则拖了个小尾巴出来,像是在勾引她打开看看。   蓬灵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一次性浴巾,心想难道这也是引她过来的提示?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礼盒盖子,里面放着一套运动型泳衣,泳镜,沙滩鞋,都以舒适大方为主,正中央还放了一张贺卡,上面的字迹疏朗有致,写着:【希望有用,祝玩得开心。】   她蓦地想起阿尔法找她时碎碎念的那些“头儿一直在关注你”,静了几秒后把泳衣拎了起来,布料柔软细腻,尺码合适,因为知道她没有在海边玩过,所以细致入微地准备好了一整套装备。   蓬灵看了好一会儿,又将衣服比在自己身前试了试,最后拢住了,在卡片下方画了个圆圆脸的笑脸,这才把礼盒盖子重新盖好,将丝带缠好了,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还是得当面去感谢一下才行。   蓬灵与珂珂一起下了舰艇,中午太热,她们打算先吃完饭,等下午再看看海边温度的情况。刚好沈卞清不见人,沈漾下舰前又跟她说了忙完来找她,两个omega在酒店里预备午休的当口,珂珂提了句:“我刚才在酒店停机场看到沈家的私人飞行器了。”   蓬灵一愣,脱口一句:“沈家?”   “嗯嗯,”珂珂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预备午睡一会儿,“应该是来找沈监的吧。”   蓬灵看了眼时间,吃饭前她还在光脑上问过沈卞清和沈漾两人吃午饭吗?两人前后都说让她先吃,这个点,或许都还没吃上饭。   “珂珂,你先睡,我出去一趟。”蓬灵起身下床,从她与珂珂饭后逛街的战利品里拿了盒只能当日趁热享用的小鱼饼海鲜快餐,然后就出了门。   舰艇上的人基本都住在这个酒店里,蓬灵给布拉沃发了个信息,对方回了句:【沈监在酒店二楼商务办公区206。】   蓬灵径直往206而去,玻璃门虚掩着,她听到了声音。   隔着没关严的门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教训晚辈时特有的恨铁不成钢:“……你最近在议会上的发言,军区那边很不满意,过刚易折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蓬灵的脚步刹住了。   她往门缝里瞥了一眼,沈卞清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枚通讯终端。   “监管署能起来是厉害,但能一直厉害才行,你把人得罪完了,有什么好处?”那人语气里已经开始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听说是你翻了个种匣事件出来,还压着军区要查的人不肯放,贺司令的事你占了个先机,你以为你能一直占先机?”   沈卞清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叔叔专程进港来说这些,辛苦了。”   “你以为我大老远跑一趟是为了什么?卞清,我沈正岩就想撑起沈家而已,你做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行了,而且现在沈漾也回主家了,他既然在军区有能力有前途,你做大哥的也该照顾照顾——”   “报告!”清脆的一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沈正岩被打断了话头,皱着眉回头,蓬灵端了盒快餐进来,表情一本正经:“沈监,审讯结束了,具体日志已经递交至您邮箱,对方骨头太软了,所以什么都招了。”   沈卞清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蓬灵一眼,目光在她手里刚用微波炉打过的快餐盒上停了一瞬。   蓬灵规规矩矩地将快餐放在桌子上,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审讯后放松筋骨的闲聊:“还得像您说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明明同源,性格脾气倒是云泥之别,真得分开审讯才行。”   “一个年纪轻,可长了一身硬骨头,人难能可贵是骨气和勇气,两小时审下去一句不说,但有些人活到四十岁也没有这种东西。”蓬灵笑得特别真诚,“看来只长年纪呀。”   沈正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你说什么?哪个部门的?”   沈卞清蓦地动了。   他原本倚在窗边,现在直起身,一步走到蓬灵身侧,站的位置恰好把她挡了半个身位。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但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   “叔叔,贺司令在任期间,通过‘种匣’项目输送出去的畸变种数据,流向了七个星域共计二十三个据点,军区内部经手人超过四十个,其中九个在贺司令死后七十二小时内递交了调任申请。”   “而从贺司令死到现在,监管署一共向议会提交了三批证据链。第一批是畸变种的数据流向,第二批是资金过境记录,第三批……是军区内部配合名单。”   沈正岩原本就被讽刺得火气上涌,见沈卞清居然不忌讳这个突然没大没小闯进来的omega,就这么直接将内部消息说出来,更是频频皱眉:“我俩之间的谈话不适合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你先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沈卞清非但毫无反应,反而一条胳膊反手撑在桌子上,把蓬灵完全圈在他和桌子中间。   “赶谁?谁是外人?”沈卞清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替长辈考虑的体恤,平静道,“叔叔觉得,是谁把这些人的名字递到议会桌上的?”   空气蓦地安静了许久,沈正岩脸色一变,像是终于听懂了言外之意。   “名单上没有跟叔叔交好的,”沈卞清说,“所以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沈正岩的手指还搭在椅子扶手上,但已经不再敲了,他干咳一声:“你,你意思是,你把那些证据……”   “三分之二已经过议会审核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因为涉及在职高级将领,审核周期会慢一些,”沈卞清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在遗憾一份报告交晚了似的,“不过我这边资料备得很全,随时可以补交。”   沈正岩的脸色从青白转为一种复杂的灰,他看着面前这个侄子,永远是这样温温和和的,不急不缓的。   但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想起沈卞清接手监管署那年才多大,监管署那时候还是个连独立办公区都没有的边缘部门,从一个被扔在角落里没人管的破落户,做到现在能和军区在议会上正面掰手腕的位置。所有人都觉得沈卞清是靠沈家的背景在撑,但他沈正岩自己是知道沈卞清曾经也按了不少姓沈的人进监狱,谁是外人?对沈卞清来说,姓不姓沈,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必要的话,他沈正岩也是外人。   沈卞清完全有本事把他也变成名单上的其中一人。   “叔叔,”沈卞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您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他说别的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语气。   “没了……”   “那可以不要再打扰我们了吗?”沈卞清居然说出这样直白的一句,他微微笑着说,“很烦。”   沈正岩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蓬灵,沈卞清再不悦也都是体面的,少有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   “我知道了……”他只挤出这么一句干瘪的话。   沈卞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笑意不减:“叔叔辛苦了,我替您安排了三点的进港通行证,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主星的事还需要叔叔多操心,就不送了。”   沈正岩一直在看蓬灵,实在是惊异沈卞清护短的模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有了点印象,似乎沈瑛在关注这个omega,资料一大堆,是要做手术还是什么的……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对上号了,求人办事还是这个态度,沈正岩的表情变得复杂轻蔑起来,张口想说什么——   “蓬灵。”   门又开了,沈漾靠在门框上,军装外套已经解开了挽在手臂上,他视线越过沈正岩落在蓬灵身上,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去不去海边?下午退潮。”   他的目光在蓬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滑了一点,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沈卞清正站在那里,一只手反手撑在桌沿,把蓬灵半圈在他的阴影里。   沈漾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盯了沈卞清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蓬灵脸上,语气没变,但懒洋洋的声音沉了半分:“走了。”   蓬灵目不斜视:“暂时去不了,叔叔有事找我。”   她故意把“有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漾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沈正岩。   沈正岩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住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几乎是瞬间立起来的。他原本觉得主家两个小辈一个在军区一个在监管署很好,两兄弟原本关系就不好,能制衡,但如果运用得当,到底都是姓沈,一荣俱荣。   他干巴巴地叫了声:“小漾。”   沈漾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臂上搭着的军装外套垂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正岩,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能、去、海、边、了、么、?”   沈正岩再不敢多留,匆匆留了一句:“三点的通行证,我就先走了。”便忙不迭地侧身从门边挤了出去,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脊背贴着门框,姿态狼狈。   沈漾这才直起身:“走了。”   蓬灵看了一眼沈卞清,犹豫了一下:“大哥,你去吗?”   沈卞清重新回到桌前了,他将快餐盒打开,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很浅的温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去玩。”   蓬灵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一起吃?”   他正要摇头说恐怕不行,蓬灵忽地用口型无声说:【你要开心。】   沈卞清顿了一下,她背对门口站着,这句话只有他看得见。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一点:“好。”   蓬灵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被他有些不爽地盯了会:“你磨蹭些什么?”   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卞清身上。   沈卞清正低着头把快餐盒的盖子掀开,热气从盒沿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沈漾收回目光,带上门的动作算不上重,但“咔嗒”一声落锁的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海滩上的退潮声比任何白噪音都柔和。   蓬灵跟珂珂两人脱了鞋踩进湿沙里,退潮后的滩涂上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浅水洼里偶尔有小鱼窜过。两人低着头走来走去,盯着那些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小生物,时不时放声大笑。   沈漾在两人身后七八米远的地方,赤着脚不远不近地跟着,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这边有只!”蓬灵蹲下来,伸手去捞一个在浅水坑里打转的小螃蟹,那只螃蟹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她捞起来的时候八条腿疯狂划拉,她举着它给珂珂看完,又跑了几步给沈漾看。   沈漾看了一眼:“不能吃。”   蓬灵把那只小螃蟹翻过来看它的肚子:“它好小啊。”   沈漾伸手拨了一下螃蟹的钳子:“这个季节这里没有能吃的螃蟹,以后带你去能吃的海边抓,海滩上走两步就踩到面包蟹。”   蓬灵仰头看他,有点馋了:“说话算话。”   沈漾低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灰蓝色的瞳孔照得透亮,但蓬灵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撇下他跑得远了点,蹲在另一片水洼边捞虾。   沈漾直起身,视线追着她的背影,海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够水洼里一只透明的小虾,因为怕吓跑它,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   三个纳比尔星本地的年轻人沿着海滩走过来,领头那个穿着件浅蓝色的麻质衬衫,目光被蓬灵和珂珂蹲在滩涂上的身影吸引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朝蓬灵走过去。   蓬灵正在跟那只小虾较劲,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抬起头。   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被海风吹出来的阳光笑容:“游客?第一次来纳比尔?要不要尝尝本地特调,那边有个摊子,我请美女喝一杯——”   蓬灵站起来,非常自然地朝沈漾的方向偏了偏头,下巴一扬,掷地有声:“我alpha在那边。”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沈漾正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起来并不凶,但那双眼睛在海边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像深冬海面下的冰层。   年轻男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干笑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   他拽着同伴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蓬灵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漾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笑什么?”   “他好像被你吓死了。”   沈漾“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但蓬灵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终于啊,刚才只是在沈卞清那里多待了两分钟喊了句一起吃晚饭,这人出海后就阴晴不定的。   沈漾的心情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他弯腰,把手伸进蓬灵刚才蹲守的那个水洼里,两秒后拎出一只比刚才那只大一圈的螃蟹,钳子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个稍微大点。”他把螃蟹举到蓬灵面前。   蓬灵凑过去看,螃蟹的壳上还沾着细沙,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从壳沿伸出来转了转,她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背壳,螃蟹愤怒地挥了挥钳子。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于是沈漾也终于挑起一个恣睢漂亮的笑。   一直玩到夕阳下,蓬灵装了个精致的景观瓶,白沙铺底,插着一些小水草,里面装了她精挑细选的几只小螃蟹。   206的窗户一直半开着,沈卞清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直到这时候才得以歇一口气。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海滩上那个跑远了又跑回来的身影,看着她蹲下,站起,举着螃蟹朝珂珂或者沈漾的方向喊叫,海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蓬灵蹲在水洼边认真的侧脸上。她捞一只小螃蟹能捞半分钟,手指探进水里时放得很轻,生怕伤到什么似的。纳比尔星傍晚的夕阳暖融融地铺在她肩膀和头发上,她被晒得眯起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沈卞清忽然想,他父亲从前是不是也这样。   那时候他还很小,母亲带着他在花园里种东西,父亲总是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茶杯,从来不插手,他邀请过父亲,但父亲只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才明白,那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陪伴。   沈卞清看着海滩上蓬灵穿着他送的那身果绿色泳衣,她还给自己配了顶咖啡色的帽子,真是心有灵犀,椰子壳加青椰的颜色,这么一颗椰子快乐地弯腰去够一只钻进沙里的小螃蟹,又因为没够到而嘟囔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趴在餐桌上的时候说过感觉安心,说过很幸福。   那就好了。   沈卞清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停在桌脚处他收好的空快餐盒,转身的脚步微微停滞住了。   只是有时候,真的会贪心,想着,如果能拥有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好了。   晚上,沈卞清自然也被应酬占满,刚进港的第一天,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等到回到舰艇上又是深夜,蓬灵当然已经休息了,她最近严格作息,乖乖听从术前多休息的指南。   沈卞清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开灯,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子正中央,工工整整地放着礼盒,丝带被打成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竖起来,像小兔子的长耳朵。   沈卞清站在桌前,安静地看了那个礼盒好几秒,才伸手去拆,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丝带的一端慢慢拉开,蝴蝶结散开的时候丝带滑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声,他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掀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子。   瓶口用软木塞塞着,里面装了半瓶海水,水底铺着一层浅色的细沙,四五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螃蟹在沙子上爬来爬去,透明的身体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   沈卞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是她一整个下午的战利品。   那张他留下的贺卡变成了课堂桌上偷偷传递的小纸条,上面不仅有她画的圆脸笑脸,后面还多了一句话:【大哥没有去,所以我把海滩分你一半。】   一颗心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变得不贪心呢?   沈卞清对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久到瓶子里那只胆子大的小螃蟹又爬了一次瓶壁又滑下来,在沙子里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   他把贺卡轻轻放在桌上,想了想,打开桌子上唯一一个相框,将这张贺卡藏进了工作照后面。   景观瓶就放在相框旁边好了。   沈卞清低头看着它们,嘴角的扬起的弧度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瓶壁,瓶子里的小螃蟹们感应到震动,集体往沙子里钻了钻,只剩一只胆子大的小螃蟹正扒在瓶壁内侧,触手隔着玻璃和他的指尖对在一起,小得像一粒沙。   他笑了一下。   *   “你确定?”阿尔法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了,把平板上的电子报告调出来又锁屏,锁屏又调出来,“这都这个点了,我现在进去头儿真的不会骂我?”   布拉沃:“确定,下午起头儿心情就转晴了。”   阿尔法一咬牙,把电子报告给沈卞清发了过去,邮件末尾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沈监,报告已修订完成,我现在在门口,方便汇报吗?】   终端震动了一下,沈卞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进。】   阿尔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绝对看不出今天上午他还在走廊里抱头蹲着念叨完蛋了完蛋了。   “沈监,报告第七版。”   沈卞清接过平板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平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阿尔法莫名觉得头儿的目光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感觉像是开春了。   阿尔法站在桌子前,看起来很踏实可靠地垂着头,余光一个劲地瞄着自己头儿的神色。   沈卞清垂着眼,指尖夹着电容笔,在平板上划了几道,他批改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笔落下去都很稳,偶尔停下来在某一处标注旁画个圈,然后在空白处补两行批注。   上手改了!!   阿尔法大喜过望,面上还不敢表示出来,只在心里把蓬灵夸出朵花来。   看样子今天是能过了,不枉费他紧赶慢赶搞出来,又很有眼力见地趁着今天给这个心如海底针的头儿送过来。   沈卞清确实要给过了,阿尔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放松了肩膀,腰板也没刚才那么绷了,甚至开始有心情打量沈卞清书桌上的新物件。   人一轻松就管不住嘴,左右一看,看到桌角的小螃蟹,他脱口说了句:“这不是蓬灵小姐抓的嘛!”   沈卞清手一顿,灯光下,他唇角浮起一个笑意:“嗯。”   “我知道,我看见她们了!”阿尔法滔滔不绝,“蓬灵小姐抓得手指都红了,沈漾中校捏着她的手给她冲生理盐水,哇,真是百年好合哇!”   沈卞清把平板往前一推。   “嗒”的一声,屏幕朝上落在桌面上,上面那份报告第七版的修改才做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整整四大页没动。   “拿回去,”沈卞清淡淡道,“改。”   阿尔法张了张嘴:“头儿……那这版……”   “第八版,”沈卞清说,“改完发我邮箱。”   阿尔法:???   呜呜呜呜呜不是说今天头儿心情很好通过率很高吗!?   同僚那群骗子!!! 第55章 第 55 章   蓬灵后来还颇有售后保障地问了下阿尔法过了吗,结果发现阿尔法头悬梁锥刺股的,饭也打包到房间吃,狗也不遛了,听说已经改到第八版了。   布拉沃碰到她,说:“你别管他,他活该。”   蓬灵怕打扰第八版的完成大业,站在门口不进去了,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阿尔法悲恸的呜咽。   但是工作这种事,有时候熬着熬着也柳暗花明了,没两天,阿尔法还是过了。   因为沈漾提拔之后要表彰,顺便也冲冲军区最近流年不利的低迷气,他作为本人,一定要去现场,所以会暂时离开舰艇。   沈卞清忙于进港后当地的一系列工作,但当天得到军区消息后,不到两小时就批了沈漾的离舰申请。   蓬灵是从容光焕发的阿尔法那儿得知的这个消息。   他不嚎了之后就有一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坚毅感,凑过来跟她说:“特种部队那边凭功绩提的,贺司令那事之后沈漾中校的战功核算完了,直接跨了一级,会在礼堂授勋军衔表彰。”   布拉沃把光脑转过来给蓬灵看,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军部表彰通告,标题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授勋仪式的时间和内部直播链接。   蓬灵跟着高兴起来:“好啊!沈漾都没跟我说。”   阿尔法嘴皮子不停:“不愧是军区服役的,嘴真严啊!要是我的话我非得敲锣打鼓三天,让全舰艇的人都知道我的大喜事!”   蓬灵把终端还给布拉沃,想了想,转身就往沈漾的房间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善良地对阿尔法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再——”   她看了看阿尔法的发际线,把秃了两个字咽回去:“别再熬夜了。”   阿尔法感动得又要哭,蓬灵已经快步走了。   沈漾的宿舍门没锁,蓬灵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光脑屏幕悬在膝盖上方,上面乱七八糟地开着好几个页面,有特种部队的功勋核算表,离舰通行证,还有一张主星礼堂的平面结构图。   他抿着嘴,眼皮压着,显然已经看了很久了,但表情跟看一份殡葬服务手册没什么区别。   蓬灵假装小发雷霆:“沈漾你居然敢不告诉我!”   沈漾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瞳孔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偏深了些,他有点生气:“烦死了,一点都不想去。”   蓬灵说:“那怎么行?你是主角啊,你不去难道让底下的一群人对着你的照片鼓掌吗?”   沈漾无所谓:“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可以!”蓬灵越想越觉得那个场景无比诡异,“而且幸正部长还要亲自给你授勋,你肯定得去啊。”   她说着,走过来屈起一条腿直接坐在他床边,沈漾把两条长腿往里收了收,给她让位置,光脑从他膝盖上滚落,悬浮在空中的虚拟屏也跟着歪向蓬灵。   他没去扶,反而将手自然地放在她腿上,生着闷气去小幅度扯她的裤子,松开,弹回去。   蓬灵想想也有点美滋滋:“哇,沈漾,直播好像只是军区内部的,我也想看,你偷偷用光脑给我播一下呗,我到时候给你截图帅照怎么样?”   他没吭声,脸色还是臭臭的,一言不发地倒下来,把脸埋在她腿上闻着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最后丧气地沉沉呼了口气。   授勋仪式当天,蓬灵早早就抱着光脑坐在会客室沙发上,沈卞清坐在她旁边,手边放了杯茶,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但眼睛也看着主屏幕的方向。   沈监还是太会安排工作了,前几日刚进港,他基本被一波又一波的当地官员邀请着去到一个又一个的政/府大楼里,几乎看不到他回舰艇的时候,但沈漾一离开,他便把这些会面往后压了压,日日留在舰艇上,完成一些已经实地监督考察后所需要形成的日志和报告。   蓬灵又回到了时时刻刻能见到他的日子。   今天她说要看直播,他便善解人意地友情邀请她去他的套间,会客室里有一整面高清投影,把门一关,窗帘一拉,效果堪比影音大片。   那还说什么了,蓬灵当即跟着去了。   沈卞清还准备了许多零食和果盘,他这几天自己三餐不定,下舰后倒是记得买一些当地的特色吃食上来,现在茶几上琳琅满目地一摆开,有纳比尔星本地特产的蜜渍果干,几种没见过的坚果,一小碟淡金色的椰丝糕,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杯面浮着厚厚的奶泡,上面用可可粉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   蓬灵看到那只螃蟹的时候愣了两秒,抬头看了沈卞清一眼,他正低头翻文件,睫毛垂着,嘴角有一点点柔和的弧度。   蓬灵把小螃蟹奶泡喝了一半,又摸了两粒果干慢慢含着,会客室里室温恰好,她舒服得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对着屏幕看着看着人就顺着沙发脊滑下去,歪七八扭地瘫成了一团。   沈卞清膝盖上的文件半天都没翻动一页,余光里蓬灵窝在沙发里像一只摊开的芒果核,头发散在靠枕上,一只手伸出去够茶几上的椰丝糕,够了两下没够到,嘴里还“嗯?”了一声。   沈卞清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把那碟椰丝糕推近了些,收回手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耳垂。蓬灵被投喂舒服了,眯着眼歪过脑袋在他手指间蹭了下脸。   沈漾有求必应,他作为受勋对象,座位就安排在方便上台的最右侧第一排,他从一开始就打开了视频通讯,能让蓬灵实时观看。   但蓬灵还是小瞧了监管署手眼通天的能力,她没想到沈卞清投屏在投影上的就是军区内部直播线路,他见蓬灵光脑上还有沈漾第一视角,便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柜子里取来一个外接竖屏,接上光脑把沈漾的视频通讯也给她放大到屏幕上观看。   蓬灵两只眼睛两个屏幕,忙得不可开交,前面的讲话冗长而无聊,但很快,轮到了幸正致辞。   镜头推进的时候给了舞台侧方一个特写,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alpha站在授勋台旁,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硬朗,他正在跟旁边的副官低声说什么,神情和蔼,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蓬灵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来,很快,她的视线转而停留在幸正的裤脚处,忽地想起跟珂珂去畸变种博物馆时,讲解机器人曾经说过幸正在上一次的脏弹战役中失去了双腿,因此退居二线,随后就开始投身义肢开发以及单兵武器融合。   “让我们欢迎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莅临指导!”   掌声中,这位中年人缓步走向台中央,剪裁得体的裤腿在走动时只露出了极窄的一截踝关节轮廓,看起来完全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机械义肢,就好像跟人类的双腿并没有区别。   蓬灵往沈卞清的方向偏了偏头:“大哥,幸正部长以前是干什么的?”   沈卞清的手指还落在她脸颊旁:“军区情报系统出身,入伍时一直在特种部队服役,所以也算是沈漾的前辈了,特种部队是个高风险高收益的地方,他升迁也快,一路做到国防副部长,所以资历很老,前前后后在军部的时间比监管署成立的年份还长。”   蓬灵“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他的腿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是什么材质呀?”   沈卞清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思忖道:“幸正截肢后就不怎么出现在镜头前了,哪怕有需要,也都是身着长裤,所以基本没有人会到他面前提起这种话题触霉头,你说材质,确实不太清楚,他本身在义肢上花了大量心思,有什么优良的成熟研究产物先用了也正常。”   “姑姑也是医疗行业的,她们之间有交流吗?”   沈卞清轻轻摇头:“只面向军区,民用的与市面上现有的义肢没什么区别。”   蓬灵点点头,一转头,沈漾已经上场了,他换了全套军礼服,黑色的制服裁剪得极其贴合肩背线条,肩章上新加的星徽在灯光下一闪,衬着他这张拈华摘艳的脸哪怕是面无表情也有一种冷脸的夺目。   蓬灵“哇”了一声:“他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沈卞清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沈漾走到授勋台前,转身面向台下,幸正从侧方走过来,手里托着那只深红色的勋章绒垫,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朝沈漾点了点头。   “沈漾中校,”幸正的声音清朗而沉稳,经过礼堂的收音系统放大后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厚重质感,“特种部队驻前线第九编队近三个月来执行高危任务共计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九次由沈漾中校担任前线主力,畸变种遭遇战零伤亡,撤离率百分之百,前线据点摧毁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手中的稿纸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沈漾,那一眼像是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但很快,他就转向了镜头。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台下响起一阵响亮的掌声。   “这个数字在我们的军事评估体系里,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作战人员的理论极限,”幸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温和的赞叹,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沈漾中校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军作战能力天花板的一次重新定义。”   他低头,从绒垫上取下那枚勋章。   “军事科学院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的项目,是利用畸变种原生的优越性来创造更完美的义肢,”幸正一边将别针穿过沈漾左胸的绶带下方,一边继续说,“从某种程度上说,追求的正是沈漾中校这种……”   他抬起眼,目光与沈漾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超越了常人极限的战力。”   左边那个显示沈漾第一视角的竖屏忽然暗了下去。   视频通讯像是卡顿了似的定格了最后那一帧,画面冻住了不到两秒,然后彻底黑屏。   “诶?”蓬灵拍了拍光脑屏幕,“怎么没了?”   沈卞清的目光从黑屏上收回来,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到了,在黑屏前的最后一帧里,沈漾的视角是突然下坠的,像是他用手盖住了光脑表面,在幸正说完那句话的同一瞬间就迅速切断了视频通讯。   但军区内部直播画面还在流畅播出。   幸正扣好了勋章,往后退了半步,微笑着转向镜头,礼节性地鼓掌,台下掌声随之响起,镜头推近,给了沈漾的侧脸一个大特写。   沈漾的表情依旧是坦然无畏的,但蓬灵看到他轻微低下头,飞速扫了一眼光脑,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重新抬起脸,没什么反应。   直播镜头又切到幸正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上,一切正常。   沈漾大概在台上不方便再开视频,下了台后镜头也时不时扫过他,他坐在座位上,再也没提起要给她开直播的事。   一直到表彰大会结束,蓬灵都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里了,沈漾才重新拨了个视频通讯过来,蓬灵还没开口,他便飞快地解释了一句:“我这里已经结束了,刚才不小心误触了,后来也不方便再开。”   “没事没事,”蓬灵笑眯眯道,“我截图到你被授勋的过程了,穿军礼服真帅啊。”   沈漾平时如果被她夸几句,早就傲娇地“哼”一声过来了,但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听到她这么说后,反而说了句:“你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那肯定要用心看啊,尤其是幸正部长退下来之后几乎不对外露面了,你这次由他授勋致辞,说明你真的很厉害啊。”   沈漾声音有些发沉:“无非是说了些无聊的蠢话。”   “什么蠢话?”蓬灵说,“夸你厉害得不像人?像畸变种?”   沈漾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抬眼看向她,那一眼望过来的目光沉沉,像深水被搅动后翻上来的淤泥。   他以为她没听见。   但蓬灵一直秉承着只要在意的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就行的原则,对他绝对信任,她微微仰着下巴,目光迎上他的,没有躲闪和犹豫,轻松道:“沈漾就是沈漾啊。”   沈漾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瞳孔,那些别人听到畸变种三个字时会浮起来的戒备,疏远,以及本能的生理抗拒,在她眼睛里一点都找不到。   蓬灵根本没当回事,她搓了搓手,语气狡黠起来:“沈漾啊,你想不想吃千层蛋糕,一般这种时候都得买点蛋糕庆祝一下。”   他低下头。   “我想吃红细胞汤圆。”他说,声音有点哑。   蓬灵满头问号:“拜托,在舰艇里我上哪给你找红曲粉?”   “那椰子水。”   蓬灵绷起一张脸,飞也似得把通讯音量迅速调低,而后严肃指责:“好了不许说了。”   沈漾低低地从喉咙口挤出哼的一声。   蓬灵嘻嘻笑,说:“但你一定想吃干酪冰淇淋酸奶昔,软心开心果巴斯克呢和青团马蹄茉莉冰豆花吧。”   沈漾沉默了一下,说:“嗯,我想吃,我知道了,我会带回来的。”   蓬灵满意。   沈漾回来的路上还花了两天多,到舰艇上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按照之前沈卞清的“宵禁要求”,他这个点就不能再来找她了,沈漾虽然不满,但念在蓬灵需要早睡,倒也勉强规矩着。   但他今晚一声不吭地回来,一声不吭地站在她门前敲门,等她诧异开门后也不说话,硬是钻进她房间要留宿。   蓬灵正要洗漱,他原本好端端地坐在她床边,见她走开两步,也随即站起身,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挤进了浴室。   “我刷牙啊。”蓬灵一口泡沫,含糊道。   他也不响,没被赶出去,反而往前压了一步贴着她的腿,然后低下头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低沉道:“你刷你的。”   看起来心情很差啊,蓬灵吭哧吭哧刷牙,透过镜子一个劲地打量他。   但沈漾也不说是为什么心情差,只是忽然黏人得厉害,她要洗澡他也非得跟进来,被她一顿恐吓威胁后才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她洗完澡,一打开浴室门,差点迎头撞上堵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的沈漾,他被赶出去之后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地候在门外,连姿势都没换过。   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沈漾伸手一把扶稳她,目光停在她退后半步的左脚上,半晌才说:“那个什么老……酪冰淇淋,吃么?”   这个点蓬灵其实不打算吃了,她最近越是临近手术越是处在好好做人的状态中,但话还没到舌尖就变了,笑着说:“吃啊吃啊,其他甜品蛋糕之类的没事,冰淇淋不得化了啊。”   沈漾闻言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拿,但还没走到门口脚步就慢下来,几次回头看她,眉心拧着,看起来有些焦虑,像一只把重要的东西叼回来后又不放心地反复确认它还在原地的犬类。   “等不及了,”蓬灵跟上来,在他后腰拍了一下,“走走走,我跟你一起。”   他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捏住她的手,牵着她去冰箱里拿。   干酪冰淇淋酸奶昔并不太方便携带,但沈漾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非但一点没化,就连做出来的造型都没变,顶端那个尖尖的小揪揪流畅地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看起来更美味了。   蓬灵吃得非常满意,几次问沈漾要不要来点,他都摇头,只靠在冰箱边上看着她,目光从她晃动的发梢移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蓬灵又舔了一口,拖长声音:“没胃口啊……那真是可惜了……”   沈漾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往冰箱冷冻层指了指,又长长地“哎……”了一声,遗憾摇头:“沈漾中校眼神不行。”   沈漾静了几秒,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弯腰打开冰箱下层,在抽屉最上层看到了一整盒红色扁汤圆,鲜艳的色泽在冷气下像一小片会发光的宝石。   他僵在空中,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蓬灵脑袋一歪,靠在冰箱门上得意道:“我用红心火龙果染色的,恭喜我们中校哦。”   胸口那个一直绷到快断掉的东西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软塌塌地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沉到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封死了秘密的那个位置,然后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蜷了起来。沈漾没控制住自己,忽然提了句:“蓬灵,你上次去畸变种博物馆,看到那些怪物,害怕吗?”   蓬灵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冻得牙颤,囫囵道:“怕什么,我有最能打的沈漾。”   沈漾缓慢地看向她:“那怕我吗?”   蓬灵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是啥?”   他张了下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脑子里蓦地浮现出父亲的模样,心一下子空了一拍。   他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告诉她,只是越发消沉地说了句:“我是坏人。”   蓬灵嘻嘻笑起来,伸手就去摸他的义眼,她的指腹轻轻划过机械眼球的表面,是微凉光滑的触感:“眼珠子亮晶晶的不是坏人。”   沈漾没躲,他由着她胡乱转他的义眼,睫毛被她的指尖扫得一阵一阵地颤,这本来就是她送给他的,属于她。   所有的一切都属于她。   玩到眼珠子的蓬灵心情大好,她伸出两条胳膊环住沈漾的脖子,亲密无间地把下巴垫在他胸膛处,然后抬着下巴觑他,说话黏黏糊糊的:“沈漾呀沈漾,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啊。”   他不知道是被她按住眼睛下意识的眨眼,还是被她一声连着一声的喜欢叫得心智涣散,睫毛越发颤抖起来,只觉得一颗心被她揉得酸涩又饱胀,他甚至分不清这种矛盾的情绪是怎么杂糅在一起,把他仅剩无几的理智都搅散殆尽。   他终于没忍住,按住她作乱的手,侧过脸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然后揽住她的腰,把人一把抱到床上去了。   卧室里都没开灯,但黑暗属于沈漾,沈漾也属于黑暗。   “你怎么这样。”他将她推进被褥中,俯身看她,那只眼义眼有一瞬间又将泄入房间的一丝月色折射出银白色的光,他的语气好像在骂她,好像又不是,“喜欢亮晶晶的眼睛?只有乌鸦才喜欢亮晶晶的石头。”   “乌鸦可聪明了,你不要污蔑乌鸦,还拿乌鸦来讽刺我,”蓬灵瞪着眼,“而且乌鸦怎么了?你是报丧鸟,我就算是乌鸦,那一个事前预兆一个事后吹丧,我看挺配的啊,反正过街都遭人打!”   “谁能打我?”沈漾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倒是你,有本事被打了不要满世界找我给你撑腰。”   “你的机械眼亮晶晶的,我肯定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怎么会找不到你?”她耍赖皮,“我就猫腰躲你后面让你帮我挡着。”   沈漾没说话,他低下头去咬她的嘴唇,这一回他的上半身完全压了下来,过于悬殊的体型差将蓬灵视线范围内的那点可怜月光完全挡住,他甚至坏心眼地眯起一只眼睛,将义眼闭上,然后哼笑着低声问她:“一眼就看到了?现在还看的见吗?”   蓬灵想要故技重施用手指去戳他的右眼,被他轻而易举地往后一仰头避开,脖子上的喉结一滚,然后回正了脑袋一口叼住她的手指。   感觉他心情又好回来了,蓬灵往回缩手指,但他也跟着她低头,一番小学生追逐打闹后,沈漾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喜欢得要死。”   “什么?”   他没说话,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探进去,一点点吮她,尝到她口腔里甜甜的干酪冰淇淋。   他今天特别喜欢亲她的嘴唇。   不是的,他阖着眼,沉迷地放纵自己从她唇舌间汲取更多的甜蜜,他每一天都喜欢亲她。   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真相的,他想,不告诉就好了,就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不会看到她恐惧厌恶的目光和退后的脚步,也不必痛苦地执着于变成她的同类,以此顺理成章地陪在她身边过完这一生。   他亲着亲着又要往下去,蓬灵一把薅住他的头发,但被他滑了下去。   “不行,”她知道一开始就得到后半夜了,“我得回去,等下回去晚了碰到大哥怎么办?”   “碰到就碰到,”他沈漾什么时候管过别人怎么看,偏着头一点点舔.弄她,声音被什么东西阻隔着含含糊糊的,“他自己不早睡,是他撞上你。”   蓬灵要躲,一直翻来覆去只有那句“宵禁”,但被他死死扣住膝盖,不管不顾地搅动出黏腻湿润的声音,抬起脸时还吮了下莹润的下唇,声音带着水汽:“宵禁?你要是愿意白天来,我无所谓。”   蓬灵意志太不坚定了,最后只来了句:“你这里没有避孕针。”   “你乖点就行,”他又舔了下嘴唇,重新俯身下去,滚烫的呼吸贴着她的皮肤,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记得,会让你在术前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的。”   他响亮地在她身……亲了一口,发出一点小鱼吐泡泡的轻响:“一次就放你回去睡觉。”   报丧鸟的确讲究信义,说到做到,咬完一次后心满意足地让她睡觉。   但他一点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一会儿后起身下床,觉得他的确要去领一点避孕针备着才行。   医疗中心的灯还亮着。沈漾以为这个点只剩机器人值班了,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冷库的门开着,珂珂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支密封好的避孕针包装。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沈漾中校?这么晚……”   “刚好,”沈漾伸手,语气随意得跟在食堂打饭差不多,“给我吧,谢了。”   珂珂一顿,没递过去。她紧了紧手掌,把那两支避孕针握在身前,犹豫了一下:“这个……已经配出去了。”   沈漾顺着她下意识回望的方向看去,药房的门没有关,门口的等候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卞清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医疗中心冷白色的灯光从上方倾下来,沿着他的肩线铺开又垂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下颌的弧度之间投出极浅的阴影。   沈卞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从沈漾脸上慢慢滑到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然后又滑回他的脸上。   他微微笑了一下。 第56章 第 56 章   沈漾顿了好久,都没有上前。   他惫懒,除必须外几乎不关心任何不相干人物的近况,沈卞清大概也算一个,两人之间的沟通屈指可数,光脑里的对话记录至今清清冷冷,寥寥数语全是军务政务,偶尔通个电话也在一两分钟内结束,谁也不多聊一句。   偶尔,他也会问一句蓬灵相关,但也只是有关姑姑那儿给出手术方案的进度,如果他不问,沈卞清从不主动提起蓬灵。哪怕有时候他真忍不住顺带问一句“蓬灵呢”,沈卞清也只回“在工作”或者“已睡”,寡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没有蓬灵,政务,那么两人之间就根本没有可以交谈的话题。   沈漾将目光停留在沈卞清的左手无名指,纯粹是鬣狗的习性本能,他隐约记得,之前是没有这枚戒指的,但这次登舰,沈卞清忽然就戴上了,吃饭,开会,就连现在也是,从来没见他取下来过。   没打听过,没关心过,沈卞清难道有什么结婚对象了?   珂珂将两支避孕针递给沈卞清,他颔首致谢,接过来时左手的戒指在灯光下微微折射出一点银色的光斑。   珂珂照例嘱咐了几句针剂的用法:“一针的效用期为24小时,超过24小时就需要注射第二针,另外,一定要在开始之前注射。”   沈卞清温和地“嗯”了一声:“辛苦您,每次都这么负责提醒一遍,谢谢。”   沈漾拧了下眉,再次往那枚素戒上扫了一眼,沈卞清结婚对象在舰艇上?还是每次补给舰过来对接时的人员里?或者下舰后当地的哪位大小姐?   不然他几次三番来领用避孕针做什么?   “对了,我还想问一下,”沈卞清配完药还没走,温声细语地询问,“我听说如果定期有忄生活的话,是可以直接进行皮下埋植避孕针的?”   珂珂一愣,推了推眼镜,点头说:“是的,可以,皮埋后只需要每五年来复查一次就行,中途不需要再进行额外的措施,但是……”   她的语气严肃郑重:“alpha进行皮埋的话,伴侣omega的信息素也会编码进皮下芯片,以后易感期,你只能寻求该omega的抚慰,或者硬熬,很难再接受其他omega的信息素了,哪怕最后芯片取下来,其实也像标记一样,洗不干净的,请一定要想好了。”   沈漾听到沈卞清温柔地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这位兄长身上听到过的,近乎柔软的情意。   “嗯,不会取掉的,”沈卞清说,“只有她,也只会是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谁宣告:“而且……90%以上匹配度本身就可申请长期伴侣登记,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犹豫?”   珂珂把注意事项讲完,见他态度坚决,便侧身将人往诊室里带:“那先记录一下您和您的伴侣的一些基本信息。”   两人往里面走,诊室的门缓缓合拢,门缝越收越窄,将要完全闭合的一瞬间,沈漾伸手顶住了它。   “我也要这个,”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省得三天两头来领针。”   珂珂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凝了一瞬,但她平时就是一张有些呆萌的死鱼脸,于是低头扶了下镜腿,再抬起头时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然后开了两个医疗助手机器人过来。   两个alpha一人一个机器人,各自坐在诊室两侧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检查床,床单雪白,像一条沉默的界线。   机器人叽里咕噜地念完了皮埋的注意事项和术前告知,开始语音收集基本信息。   这设计原本是为了减少医疗中心里人员接触,两个alpha一问一答着自身的基本信息时还没什么问题,但机器人念到有关伴侣信息登记那一项时,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请录入伴侣出生日期及年龄,此项信息核查是否成年……】   沈漾:“18。”   沈卞清:“18,已成年。”   沈漾轻微地转过头,瞥了沈卞清一眼,沈卞清侧脸平静,那枚戒指在他无名指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戒面微微反光,晃得他眼睫轻轻一颤。   【请录入伴侣第二性别分化时间,此项信息核查是否已进入分化完全成熟期……】   沈漾想了想:“我记得是她14岁的时候……”   沈卞清接得很快:“14,但是具体日期并不清楚,分化过程中会有一段时间的紊乱期,我问过她,她也只能说个大概。”   沈漾拧了下眉,不知道怎么的,听着感觉有点烦。   但14岁是大多数omega分化的高峰期,这个时间点没什么特殊的,全联邦的omega统计数据里14岁分化的占比最高,也许只是他听到沈卞清说我问过她的时候,那种自然且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觉得莫名不爽。   珂珂察觉到了空气里越发凝重滞缓的气氛,忽然觉得自己把两人放在同一间房是个大错误。   她试图补救:“沈漾中校,刚才您进来得太快,我忘记提醒了,其实登记信息时一般会涉及到个人隐私,不方便一起进行,您方便去隔壁房间继续录入吗?”   沈漾右手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刀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他盯着沈卞清看了会,对方始终目视前方,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姿态从容得像在批阅一份普通文件。   沈漾冷冷道:“不用。”   “那我过去吧。”沈卞清要起身。   “有什么听不了的?”沈漾冷笑一声。   两句话的功夫,机器人继续念下一个问题,电子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信息素特征谱,请选择信息素成分为花果香,奶香,木质调……】   “花果香。”两人异口同声。   沈漾慢慢坐直了,他不再面向机器人,而是彻底转过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黑蒙蒙的雾气,像是忽然涌上了暗流,变得锋利而危险。   珂珂抱着平板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她伸手就要关闭语音功能:“请用文字录入的方式——”   沈漾抬手按住了面前的机器人。指尖扣在金属外壳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壳子按出一个凹痕。   机器人的轮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声,像在抗议,但被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机器人还在敬业地往下念:【曾被多少位alpha临时或永久标记,此项信息核查既往标记史。】   “无。”沈漾干脆冰冷地吐出这个字。   他答完,目光直直地投向沈卞清,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烧着火。   沈卞清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连语调都没变,温和地,甚至带着一点他惯有的礼貌性微笑,说:“1位,她曾经有过伴侣,但是没关系。”   这次终于听起来不一样了。   珂珂立马跟上,打圆场地模糊道:“哦,之前两位的回答听起来还蛮有缘分的,还是不一样的嘛,以后能认识认识。”   “嗯。”沈卞清从容点头,也不知道这个嗯是在说不一样,还是在说有缘分。   沈漾绷直的背脊静了一会儿,而后才缓慢地靠回椅背,将头转回去,不再说话,只有手指还在身侧轻轻摩挲着。   珂珂趁机将语音功能关闭了,搬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劝解:“涉及更多omega的个人隐私信息,你们也不愿意公之于众吧。”   “是的,”沈卞清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谢谢您。”   沈漾没吭声,他站起来,点了下隔壁房间的方向,推门出去了。   机器人滚着轮子跟过去,诊室的门重新关上,将两个alpha彻底隔开。   诊室里陷入彻底的寂静。只剩空调低微的送风声,还有屏幕荧光在沈卞清脸上明明灭灭。   他低着头,在屏幕上细细地填写下去,指间点过虚拟键盘,发出絮絮的嗒击声。   少顷,他轻笑了一声。   ……   沈漾回到房间时,蓬灵还睡得安稳香甜,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贴着枕头边缘,从她后颈的衣领探进去。   指腹触到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腺体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处皮肤比其他地方略鼓一点,温热,柔软,像一小块藏在皮肉下的秘密。他反复摩挲着,力道说不上轻,像是在确认标记,又像是在抚慰他自己。   蓬灵在睡梦里轻轻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他的指尖也没有停。   刚才登记信息的时候,其实有很多问题他只能模糊地填个大概。蓬灵没说过她具体的分化日,没说过她的生日,他填得断断续续,一行一行地敲下去,越敲越觉得烦,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等他填完出门时,隔壁诊室的门已经敞着,里头空荡荡的,沈卞清早就完成登记回去了。医疗机器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充电,屏幕上显示着【录入已完成】的绿色标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沈漾闷声不吭地把蓬灵揉过来按过去的,最后干脆倒在她旁边,把她团住的被子也扯过来一起盖住。被褥底下,他整个人贴上去,胸膛抵着她的后背,胳膊从她腰侧环过去,把人圈住后又一翻,让她从侧躺变成面对着他。   他以前也比她睡得晚,她睡着之后,他偶尔会把人搂在怀里捣鼓来捣鼓去,捏捏她的耳朵,碰碰她的鼻尖,或者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来又合上,但他动作一直很轻,鬣狗的看家本领当然是不打草惊蛇,所以只要他想,她从来不会醒。   可今天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怎么的,没收住劲。   蓬灵被他晃得睫毛颤了颤,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她整个人还沉浸在被子里残留的暖意里,一时半会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今晚压根没回去睡觉。   后颈处那根手指一直在反复摩挲,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执拗,像不肯停似的。   沈漾低声开口:“蓬灵。”   “嗯……?”她的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你分化期是哪天。”   蓬灵眼皮一个劲往下掉,脑袋也往下沉,听完他的问题,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嘟囔着:“不知道……分化期是个过程……”   沈漾的手指停了一瞬。   分化期是个过程,多模糊的回答,他想起沈卞清说话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语气,“我问过她,她也只能说个大概”,好像在炫耀什么似的。   他心情更糟糕了,虽然这不代表什么,但好像总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也许这根刺本来就不存在,只是他一直幻觉着这股莫名的不舒服,又或者,这根刺扎在身体里,他只是对此无可奈何。   “那你生日呢?”他问。   蓬灵被他揽住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嘟囔了句:“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也没过过生日……你就当我1月1日好了。”   沈漾安静了会儿。   黑暗里,他慢慢收紧手臂,把人更用力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脑袋,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还有其他人问过你这些问题么?”   蓬灵偏了偏头,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像一只鸵鸟一样不理人,这人问题好多。   “问你呢,”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执拗道,“别睡。”   蓬灵脑袋上几簇稍短的头发都翘了起来,乱糟糟地支棱着。她恶声恶气地开口:“多了去了……光是医疗中心,大家基本都问过我的,这不是基本信息嘛……你干嘛啊,我要睡觉!”   “我领来避孕针了,”沈漾没有将预约皮埋的事情告诉她,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心甘情愿在身体里刻下她的印记,从此再也洗不掉,这件事没道理给她施加压力。   “蓬灵……”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压得太低了,今晚他有点丧,此刻贴着耳朵的低语听起来居然带了两分求人的意思,尾音微微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头痛,不舒服,你摸摸我看……”   手被他拉过去,从侧脸一路往下抚摸,到胸肌,腹肌,再往下,蓬灵终于被这种邪恶但有效的叫醒服务叫醒了。   她精神了一点,起码眼皮能睁开了,见他拉着自己的手把她的手当听诊器,也不拒绝,反而主动摸了两把,像一个和蔼可亲的医生一样询问:“……哪里痛?”   沈漾一直拧着眉:“哪里都痛,痛死了!”   年纪轻就不能盖一床被子,蓬灵再次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意志力真的不太坚定,这可能也是她3000米后半程总是要死不活的原因,意志力不够的椰子最后半推半就地把什么宵禁什么夜不归宿全都抛到了脑后,膝盖压在床单上把布料都弄皱,她有点撑不住,整个人快要伏下去时,却被一条坚实的胳膊环住小腹拉了起来。   她清心寡欲地素了一段时间,整个人正是受不得刺激的时候,一来就是后……,力道也凶猛得毫不含糊,她反应有些太大了,指尖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被扌……碎了。   沈漾也被她强行带着旷了这么些日子,从今晚叫醒她开始力气就没收过,到后来蓬灵不知道是第几次呜咽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实在受不住时头昏脑涨地飘出一句:   “不要进去成结。”   她的声音有些模糊,闷在枕头里像隔了一层水,可沈漾的唇一直贴着她的后颈,听到这句后他似乎微微顿了下,呼吸停了一瞬。   随即,他像是发狠了似的猛地按住她的肩胛骨。   还真被他……了。   之后就跟疯了似的怎么都喊不停,任凭她是暴捶他还是骂他,他都不肯松一分力气。   后颈那片被他反复摩挲过的腺体皮肤此刻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的唇齿贴在那里,像野兽衔住猎物最柔软的咽喉,一直没松开过。   蓬灵第二天睁开眼,午饭时间都要过了,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她一抬手,指尖碰到那里时,摸到一个凌乱的牙印。   她愣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头。   光脑上沈卞清留了两句话,都在早午餐的时间点发来的:   【起床了么?早餐温在加热垫上,如果有胃口的话可以来吃一点。】   【午饭留了。】   蓬灵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她赶紧给沈卞清回了一大堆话,说着什么不小心睡过了,昨天晚上吃了冰淇淋所以睡不着熬夜了……这种发出去后她再一回味,懊恼地发觉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术。   但精于审讯的沈监没有戳破她拙劣的谎言。   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蓬灵的手术安排就出来了,就在三天后,沈卞清将这条消息发给了她,再次悉心嘱咐她最近好好休息。   蓬灵这下真老实了,后面几天说什么也要早睡早起,认真当人。   4032年5月28日,蓬灵接受了长达四个半小时的手术,从麻药中醒来时,她一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纯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去的消毒水气味,后颈腺体已经被敷贴密密贴好,这个场景让她一瞬间想起无数个被鹭启用药带进发情期又脱离的每一次实验。   她的脑子还有些晕昏昏的,视觉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花了三秒才确认自己已经醒了,然后她偏过头——   却看到了许多人。   沈瑛站在最前面,她一身职业飒爽的打扮,但嘴角是翘着的,珂珂抱着平板站在沈瑛身侧,弯着眉眼,新谷和阿尔法挤在一起,布拉沃举着手机在录像,医疗中心的众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还有沈漾和沈卞清。   沈漾靠在窗边,双臂环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沈卞清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他看她醒了,微微俯下身,像在确认她的状态。   人群中间有一只餐车,金属推车上摆着千层蛋糕,不同口味不同颜色,一眼望去简直是视觉盛宴,缤纷得不像在病房里该出现的东西。   珂珂把餐车推近,俯下身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们把1月1日的生日改啦,改成今天好不好?”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软得像融化的糖。   “这里一共18个小蛋糕,是给宝宝灵从1岁到18岁生日的祝福。”她一个一个指过去,从最小的那个草莓千层开始,手指划过层层叠叠的彩色蛋糕,“祝蓬灵身体健康,万事顺遂,以后年年岁岁,都能由你自己亲自吹蜡烛,亲自许愿。”   蓬灵看着那些蛋糕,看着每一张笑脸。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鼻尖忽然涌上一股酸意,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堆积、升温,视野里那些缤纷的蛋糕和模糊的笑脸一起晃动着,变得亮晶晶的。   蓬灵用力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对着那只餐车,对着面前所有人,轻轻弯起嘴角,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尾音带着一点没压住的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是轻快的。   她说:“……好的呀。”   我有生日了呢。 第57章 第 57 章   蓬灵术后静养了几天。   其实她有点待不住,病床虽然柔软舒适,但待久了难免觉得闷,不过珂珂会时不时来陪她,带着平板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她闲聊,两个人窝在病房里像两只挤在一起的两只鹦鹉,倒也还算安逸。   沈漾知道她们关系好,只要珂珂在,他就走开,偶尔忙完事情过来看蓬灵,站在门口远远望一眼,看到她眉眼弯弯地靠在床头跟珂珂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两人面前摊开一大堆零食果盘,便也不进去打扰,转身就走了。   蓬灵的人缘很好,这个认知他已经反复了解过很多次了,她在哪里都过得很好,哪怕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也早就跟舰艇上各式各样的人打成一片。就连手术这几天她难得不踏入食堂,连打菜阿姨都会趁着他经过时,放下勺子插空问一句:“最近怎么没有看见她呢?”   沈漾脚步一顿:“她做了个手术。”   “哎呦,”阿姨立刻紧张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两边擦了擦掌心的汗,声音都细了,“什么手术?怎么都没说一声?”   “已经没事了。”   他话少,说完就想走,但被阿姨连连拦住了:“你等下等下,你给蓬蓬带点东西去。”   几个阿姨围成一团,七手八脚地打包了好几盒肉菜,满满当当地塞进食品袋里,硬是递到沈漾手上,反复嘱托:“带到她手上啊,她喜不喜欢吃都回来告诉阿姨哈,下次给她调整。”   沈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沉甸甸的袋子,热气腾腾的菜很快在食品袋内壁上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他提了提分量,抬头看了眼挤在自己面前的几张慈爱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嗯,谢了。”   大家都很喜欢投喂蓬灵,沈漾心不在焉地往医疗中心走去,勾着袋子的手指微微蜷起,互相摩挲了一下……等下去捏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软绵绵的,轻轻揪一下的话还能被她凶着脸瞪一眼。   他慢吞吞地走到单人病房前,房门没有完全闭合,泄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没有传来女孩子们熟悉的说笑声,沈漾将手按在门上正抬腿要进,动作忽地凝滞在原地。   透过门缝,他看到蓬灵正背对着门安静沉睡着,而她的床边坐着一个人。深色制服长裤包裹的两条长腿微微支着,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糖罐,他侧身看向床上的omega,眼神温柔。   那个玻璃罐一直放在蓬灵的床头柜,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彩色夹心棉花软糖,一咬开就爆浆,珂珂每次来,蓬灵就会抓一把给她,广受两位好评,两个人坐在床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吃到最后嘴角都黏着糖渣,笑成一团。   他以前没有留意,现在才想起,上次他进来时罐子就是满的,这次……还是满的。   就好像吃一颗,就有人补一颗,吃两颗,就有人补两颗。   沈漾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看着沈卞清手里捏着一整包软糖,正轻轻往罐子里放。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捻起一颗,慢慢搁进罐口,让它顺着玻璃罐的内壁滑落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枚素戒在光下安静地泛着银光,他低着头,眼睫微垂,侧脸线条柔和,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目光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填满一个糖罐更紧要的事。   沈漾站在门外,纹丝未动。   沈卞清忙成这样,天天脚不着地,多的是汇报和文件需要他抽出时间过目批复,这种日程下,还能坐在这里当田螺姑娘一颗一颗地填满蓬灵爱吃的糖么?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沈卞清偏过头去,看见行步如风的医护从走廊尽头走过,对方似乎也扫见了室内的人影,扭头看来时,沈卞清没有丝毫心虚的表情,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只是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去,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糖纸折好,丢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就好像他真的问心无愧,真的只是在做一些分内之事,真的,对待蓬灵与对待其他人毫无区别,他自己这种投喂与食堂阿姨关怀的投喂,并没有区别。   勾在沈漾指关节上的食品袋已经被搓成了一条细细的绳,勒进发红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沈卞清并不怎么单独出现在蓬灵面前,起码像是今天这样被他发现的次数少之又少,他因此能容忍这个温柔似水的大哥偶尔不知是无意还是无心的,对蓬灵的照拂。   但他现在又觉得,次数并不能完全消解他腾起的阴暗面,这种偶尔一次的发现反而让他生出更多如毒蛇般的心绪,他难以自控地想着,是不是在更多的,他未曾发现的时候,沈卞清也会如此润物细无声地插.进他和蓬灵之间的缝隙中。   蓬灵敬仰这位所谓的大哥,这个事实他也知道,沈漾觉得自己不是个看不懂眼色的人,起码他知道珂珂对蓬灵的意义,知道食堂阿姨的善意,也知道沈卞清对蓬灵的关怀备至,最初是他托付过,沈卞清生性温润斯文,按理来说,对方只要是真心对蓬灵好,他是能给出一定空间的。   但他现在看着沈卞清将玻璃罐拧回去,屏声息气地轻放在蓬灵床头,他的目光一直长久地落在她的睡颜上,就好像在注视着一个无价之宝,这种隐约的出界却抓不住把柄的憋屈让沈漾浑身的戾气都凝聚起来,幽暗的火似乎钻进了每一条骨头缝里,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最好,最好不要犯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   沈卞清蓦地俯下.身,手指落在蓬灵的后颈,他将她的头发被别到耳后,露出那截白净的后颈。   沈漾的小臂肌肉猛地鼓起,手背上青筋骤然浮现,几乎下一秒就要抽刀。   但沈卞清没有其他狎昵的动作。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把旧纱布解开,动作慢而稳,然后他捏起棉签,蘸了药水,极轻极慢地涂上去。   是在给她换药,旧纱布要拆掉,新的敷贴要换上,沈卞清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极精细的手艺活。沈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卞清的指尖,若他胆敢擦过蓬灵的皮肤……   “请让一让,清洁工作正在进行中。”医疗中心的清洁机器人突然滑过来,电子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沈卞清听到门外的声音,视线抬了一下,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门缝里沈漾的目光。   沈漾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劈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灰蓝色的眼睛沉得像风暴前的大海。   沈卞清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对沈漾极轻地点了下头,像在打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然后便低下头去继续帮蓬灵包扎。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做什么让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膈应事,他怎么能如此平静而淡定?   沈漾的手死死地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他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那些翻滚的阴鹜情绪是什么,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嫉妒,他只觉得这种恨意快将他的神志都磨成齑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裂开。   沈卞清手里的动作渐渐放慢了,缠新纱布的时候,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必要的更细致、更漫长,他把最后一截胶带轻轻按在蓬灵的后颈处,手指在她皮肤上多停了一秒。   沈漾猛地用刀柄推开了门。   这一声完全没有压住,“咚”的粗暴一声,门几乎是砸到门吸上,整个门板都在嗡嗡地颤,震颤顺着门框传到墙壁里。   蓬灵被惊得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尖蹙了蹙。   沈卞清那种惹人厌烦的波澜不惊终于褪去了,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确认蓬灵有没有被吵醒,看到她只是动了动并未睁眼后,才抬起头向沈漾投来一道不虞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冷意,像一个被冒犯了领地的动物。   真少见啊,沈卞清,这也是你这种人能露出来的表情么?   沈漾的目光钉在沈卞清身上,灰蓝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极薄极冷的冰,声音平平地压下来:“你出来。”   蓬灵本来就被那声开门声闹得半醒,睡得不太沉,耳边忽地听到有人说话,挣扎着掀了掀眼皮。房间里有些明亮,她眯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制服胸前的银链轻轻晃过一道冷光。   “大哥……”她含糊地唤了声。   沈卞清温和地应了声。   他站起来,不急不缓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签收进医疗托盘里,然后伸手轻轻覆在蓬灵眼前,遮住那些刺目的光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什么事,你休息,我要先回去了。”   蓬灵被他掌心的暖意拢着,安定下来。   沈漾冷眼看着。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沈漾一声不吭地转身率先往门外走。   他抬腿跟上,门在他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把病房里和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那一瞬,沈漾猛地转身把沈卞清按在了墙上,他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等沈卞清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重重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沈漾另一只手里的刀带着刀鞘一并撞上门板,“哐”的一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撞在逼仄的走廊里,一重一轻。   蓬灵却彻底被这一阵阵的动静闹醒了,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困惑:“……沈漾?”   沈漾眼睫微动,他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悬崖口被她拉住,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平得吓人。   “嗯。”他说话时像刀的目光还锁在沈卞清脸上,“你休息,我有点事。”   沈卞清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但他脸上没有惊慌,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调整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然后才平稳开口:“刚睡,你把她吵醒了。”   沈漾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抵住咽喉的手肘缓慢碾动了一下,轻而缓地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这是在公共场合,在她病房外,随时有人会经过看到我俩,”沈卞清冷静地看着他,语速不急不缓,“注意分寸,不要给她惹麻烦。”   沈漾冷笑了一声:“你碰她腺体的时候怎么不注意分寸?”   空气死寂。   沈卞清看着沈漾,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安静了两秒,走廊的灯光投射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冷淡。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地清晰道:   “……她肯让我碰。”   沈漾猛地将人掼向一旁。手指挑开刀柄时动作幅度太大,刀面擦过刀鞘发出一道长而利的啸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沈漾?”蓬灵下床了,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卞清没有去挡刀,他反而反手一把扣住了门把手,指节发力攥紧,防止里面的人拧开门看到走廊上这一幕,他的表情终于凛然下去,像一层薄冰彻底凝住眼底所有的温度。   沈漾的刀已经出了三分,刀身冷白的光映在两人之间,他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我警告你,离她远点,腺体、后颈、手指,哪一样都别让我再看见你碰她,否则下次就不是按墙上了。”   他甩开手,刀“咔”的一声归鞘,而后侧开一步,伸手反扣住门把手,也不让蓬灵出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压出来,只有一个字:“滚。”   沈卞清松开手,慢慢地抬手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转身走了。   沈漾一直等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拧开门进去。   蓬灵就站在门口,她刚才怎么拧都拧不开门,现在陡然撞见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面前,疑惑:“沈漾,你跟谁在门口?”   “没有,”沈漾进房间后便换了面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天感觉怎么样?”   蓬灵被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岔开:“挺好的呀。”   她想起什么,有些高兴,主动跟他说:“对了,大哥给我工厂那件事做了做文章,结果还立了功诶!我起码这两季度都能拿优秀评定,前途一片大好。”   沈漾看着她,说:“那就好。”   “床头的菜是你带来的?”她扯住他的袖子把人带到床边,“一起吃?”   “嗯,阿姨让我给你的。”沈漾被她按在床边,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糖罐,五颜六色的软糖堆得满满当当,亮晶晶地挤在一起。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强行收回来,将视线落在她脸上。   蓬灵打开盒子,碎碎念:“哇,红烧肉呢,我最近吃得很清淡,大哥说术后不能太油腻,所以我嘴里都淡——”   “怎么一直提他?”他蓦地出声打断。   蓬灵愣了下,手里还拿着打包盒的盖子,悬在半空没放下:“没有吧,就正常的……?”   沈漾看了她一会儿,灰蓝色的眼睛沉沉的,像一片不动声色的深湖,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清楚。   良久,他只是把筷子递过去,然后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说:“蓬灵,过两天进港了,我要走出两天,先跟你说一声。”   “啊……”她难掩失望。   沈漾眼底情绪翻滚,最后硬生生按下去,只回了句:“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