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邈邈一黍 简介:   🔥 人气:9周阅读, 217总阅读, 2.7星星, 1点赞, 1书签, 2关注   ✏️ 上架:2026-06-03   🔔 更新:2026-09-07   ​   📜 简介:   本文又名《误闯天家》、《大唐社畜日常》、《亲王的自我修养》   史官记载,太宗皇帝对诸子的评价是这样的————   对太子:“仁孝聪敏!”   对三皇子:“英果类我!”   对四皇子:“泰为朕子,朕常欲其在侧。”   对九皇子:“晋王仁孝,若为君,必能保全兄弟,安养百姓。”   对过继出去的次子李宽:“朕只知卯入酉出,不知朝九晚五,只知旬休,不知双休,只知七十岁致仕,不知六十岁退休,竖子安敢改我朝之制?”   推荐预收文:家父汉高祖   穿越秦末,身在楚营,但老爹汉王,还是刘邦婚前的私生子,刘斐望了望四周,好家伙,一家子都被包圆了。   一个白发苍苍。   一个神色坚韧。   一个面黄肌瘦。   一个嘤嘤哭泣。   一个头顶流血。   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蠢的蠢,这开局简直绝了,自认在秦末汉初完全是个蠢人的刘斐,二话不说,便抱上了嫡母的大腿,古来第一位临朝称制女政治家的地位毋庸置疑。   “阿母,揍谁?”   “阿母,抢谁?”   “阿母,除谁?”   “请陛下称皇后!”   阅读指南:   ①男主武力值爆表,出场年龄设定为八岁,五讲四美,性格执拗,成长型男主。   ②汉朝半架空   ③亲情线和事业线为主,言情文,有女主,出场比较靠后   阅读指南:   男主言情文,成年后有CP   唐朝半架空,谢绝考据   每天早上六点更新,有存稿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唐穿 [1]第 1 章:水涨船高   武德九年,腊月。   长安城内白雪皑皑,楚王府亦是银装素裹一片。   七岁的楚王李宽,正在试穿宫中送来的新衣,自打新帝上位,楚王府便跟着水涨船高,不光宫中的赏赐一拨又一拨,来自宗亲的年礼也比往年厚了许多,原因无它,皆因当今圣上,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八月份刚刚登基的新帝李二陛下,乃是李宽的生父。   第一任楚王是太上皇的第五子,李二陛下的异母弟,死于大唐建立之前。   第二任楚王便是李宽了,原是李二陛下的次子,生而丧母,不到一岁便被现在的太上皇,当时的皇帝李渊下旨过继给了楚王,成为楚王嗣子,现任楚王。   现在祖父变成了太上皇,生父成了皇帝,李宽也跟着成了宗室里的香饽饽,年礼收了一箱又一箱,连他正在试穿的新衣都出自当今皇后长孙氏之手。   不过这并不是他头一回收到长孙氏做的衣裳了,第一任楚王被害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尚未娶亲,整个楚王府连半个女主子都没有,李宽这几年在楚王府多得两个人照顾,一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祖母,楚国太妃,二便是当今的皇后,他要称呼为伯母的长孙氏。   “衣裳很合身,烦请宁姑姑回宫后帮本王谢谢伯母,顺便把这两箱年礼捎过去,里面放了些瓜果,让伯母家里都尝尝鲜。”   宁姑姑微微屈膝,颔首应下。   “殿下,奴婢此来还有一件事情,今年除夕宴是家宴,也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陛下和娘娘都希望您能参加。”   在玄武门之变以前,李宽在长安城就是个小透明,这其中固然有身份和年龄的原因,但主要的还是因为李宽甚少在外露面。   不管是宫宴,还是宗亲大臣设宴,哪怕是秦王府的宴席,李宽都是一概不参加的,原因无它,只是怕麻烦罢了。   在今年六月份,血染玄武门之前,大唐的太子都是他那位大伯,而他天然跟大伯的立场相悖,生父就不用说了,第一任楚王李智云之死也跟大伯脱不了干系,当年祖父在太原起兵前夕,曾写信让李建成带着弟弟赶回太原,李建成收到信后带着一母同胞的三弟跑了,把当时十四岁的李智云留在了河东,以至于李智云死在前朝手中。   所以在大伯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是不怎么出府的,更不会进宫赴宴,免得被刁难,大伯或许不会把他当回事为难他,但三伯那人可是个能把宫女绑在树上当活靶子练习射箭的混不吝,他可不敢赌这位的底线。   现在好了,天大地大,李二陛下最大。   作为被李二陛下过继出去的儿子,李宽便是长安城横着走都没问题,虽然没多少父子之情,但身份在这儿,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躲在府里不出门了。   从李二陛下登基到现在,李宽每个月出府门的次数比往年一整年都多,整个东市的铺子都让他逛遍了,若不是今日天气不好,他都准备去探寻离王府较远的西市了。   不过,虽然李宽现在出门的次数多了,但宫中却是不怎么去的,就像他以前也不怎么去秦王府一样。   一是身份尴尬,二是心里别扭,不知该怎么面对长孙氏。   李宽并非原来李宽,他是五年前从后世穿过来的,作为一名社畜,加班加到在回家路上许愿——给他一个长长的假期,一个没有工作任务,也没有领导和同事打扰的假期。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听到了他的愿望,当天夜里,他再醒过来就身在大唐了,成了正在发烧生病的小楚王。   至于还能不能穿回去这件事,李宽不敢多想,也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不断催眠说服自己——大唐只是一段旅程,他总归是会回去的。   李宽一直怀疑他并非夺舍,而是在他到来之前,原身便已经夭折了。   到了这具身体后,也是一度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保持清醒都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能活过来多亏了神医孙思邈和把神医找来的长孙氏,甚至在他病危那几日,长孙氏直接守在了楚王府,亲自照顾他。   这几年,他也没少受到来自长孙氏的照顾。   倘若长孙氏真是他的伯母,如此恩情,李宽完全可以把她当做自己在大唐的母亲,但长孙氏只是他名义上的伯母,实际上却是他的嫡母,他是长孙氏丈夫的庶子。   这关系让李宽心里实在别扭,他现代的父母离婚就是因为他爸婚内出轨还搞出了个私生子,这世上应该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妈对私生子的厌恶了,诚然,庶子跟私生子是不一样的,但放到正妻的位置上,这两者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李宽心里越是感念长孙皇后,便越不愿意出席秦王府的家宴,不愿出现在长孙皇后面前,穿越五载,他见李二陛下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李宽知道宁姑姑是长孙皇后的心腹,这屋内除了他们二人外,便没有第三个人了,因此直言不讳地问道:“娘娘真希望我去赴宴吗?”   “自然。”宁姑姑笑盈盈的道,楚王殿下虽然不是在娘娘身边养大的,可平时的饮食起居、四季的衣物,娘娘都有挂心,而楚王殿下虽然很少去秦王府,但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念着娘娘,娘娘又怎么会不挂心楚王殿下,“楚王府只有您一个人,娘娘一直盼着您能多去宫里,跟其他殿下多亲近亲近。”   李宽缓缓点了点头,应下此事:“既如此,麻烦姑姑告知伯母,除夕夜我一定过去。”   抛开相对尴尬的身份外,李宽还是挺想去宫中赴宴的。   退位的太上皇,以一己之力干翻太子和皇帝的新皇,一想到除夕夜可能会见到这对冤家父子,李宽心里也不免有些激动,儿子造老子的反,别说是在以孝治天下的古代了,便是后世也不多见。   这哪里是去赴宴,分明是去现场近距离吃瓜。   “您愿意去,娘娘知道了肯定高兴。”宁姑姑边说着,边帮楚王理了理衣襟,“除夕那日,东宫会有人过来接您。”   “东宫?”李宽不解,“不是太极宫吗?”   李二不是已经登基了?   宁姑姑哑然,两位陛下的事情自然轮不到她来说嘴,便是解释都不好解释。   倒是李宽看宁姑姑为难的表情后秒懂,明白了,这是还较着劲呢,虽然李二陛下登基已成定数,但太上皇不想搬离太极宫的话,那李二陛下也不能让人硬搬。   他这便宜祖父也太想不开了,以前占着皇帝位都赢不了李二,退位后就更没可能了,还不如好好配合,反正是亲儿子登基,肉烂在锅里,又不是被权臣篡位。   这般较劲,既是给李二陛下找不痛快,也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不过,知晓后世的李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李二陛下是史书认证的明君,未来不光不会有太上皇复辟一事,还会有贞观之治的出现,而他,对李二陛下而言,是侄儿,也是亲儿,封地不说跟那些皇子比,但也不用担心会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最好是能离长安近些,这样连吃瓜都方便。   说到吃瓜,李宽今年夏天也在大唐种出了西瓜。   他穿过的时候,是大唐诞生的第四年,那会儿大唐周边还有好几个割据势力在,经历了多年战乱的长安城也完全不像他认知里的那样繁华,相反,这里很是凋敝,让初来乍到的李宽适应不了。   ‘衣食住行’这四样里,‘食’是最难以适应的。   首先是肉,猪肉是臊的,牛是不能杀的,鹿肉又自带腥气,连羊肉都没有后世的口感。   其次便是水果,本地常见的桃李梨杏柿枣,口感大都一般,偶尔吃到不错的,纯纯是碰运气。   而像柑橘、葡萄这些长安城没有的水果,那真真是能卖出天价来。   李宽在楚王府这几年,基本没忙别的,病一好就开始指挥着人种果树了,等到大一点的时候,又让人养猪劁猪,府里赏钱拿最多的除了农户,就是厨子,可以说,他这几年的功夫全用在改善吃食上了。   嫁接的林檎果,也就是苹果,更加松棉,施过大豆肥后,口感上也更甜。   种在王府里的葡萄也是嫁接来的,味道还不错,但是产量太低,而且根本保存不到腊月里。   长安城盛产甜瓜,但楚王府却种出了大唐独一份的西瓜,今年夏天的时候已经往外送过一拨了,最初的种子还是花了大价钱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可惜西瓜不耐存储,不能存放到现在。   李宽准备的年礼里只有秋天存放到现在的苹果、石榴。   等宁姑姑回到东宫,圆滚滚有婴儿拳头大的刚拿出来林檎果,便牢牢吸引住了长乐公主的目光。   五岁的小公主还记得秋日里林檎果甜滋滋的味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林檎果看。   长孙皇后让人将林檎果分了分,除了几个孩子,太上皇和陛下处也各有一份。   林檎果不比柑橘、石榴,味道偏酸,只是闻起来很是清香,宫中多用林檎果来熏屋子,也不知宽儿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林檎果树,味道独一份的清甜。   李二陛下尝了一块切好的林檎果,便知是出自楚王府,别处的林檎果都没这么甜。   “宽儿送来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二陛下又问道:“他可曾进宫?”   “不曾。”   李二陛下垂眸,目光落在一旁写功课的太子身上,次子跟承乾只差了几个月,承乾如今已是太子了,他为承乾安排了多位重臣和大儒为师,在新旧交替的这半年里,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考教太子,但对已经过继出去的次子,却是未能顾及到。   说未能顾及到都是好听的,事实上,政务繁忙的李二陛下最近都没想起来这个过继出去的二儿子。   “传他明日进宫。” [2]第 2 章:考校   翌日,雪早就停了,路上积雪已经融化,让长安城用黄土铺成的道路变得泥泞起来。   往常乘坐马车一刻钟便能走完的路,现在花三刻钟的时间都未必赶完,好在,楚王府位于永昌坊,出了坊,隔一条街便是东宫。   李宽平生第一次踏进东宫,跟着宫人一路走进丽正殿,本以为东宫的装饰必然很华丽,实则不然,看起来跟他的楚王府没多大区别,只是个大点的院子罢了,没有名贵的花木,也没有金砖白玉阶,看起来都不像是一国太子的居住地,要知道这处东宫已经住了大唐的两任太子。   “侄儿李宽,见过伯父,见过伯母。”李宽行礼道。   李二陛下抬头,一下朝他便来丽正殿等着了,这个儿子胆小,往年连宫宴都没参加过,若是直接在显徳殿见人,他也怕李宽会紧张,所以特意选在皇后的丽正殿。   李二陛下已经不记得次子的模样了,本来见的次数就少,小孩又是一年一个样,不记得也正常。   “过来坐。”   宫女搬来一把胡凳,放在帝后二人跟前。   李宽无奈,只能走过去挨着坐下。   近距离看这位陛下,李宽的第一反应是年轻,因为蓄着胡子的缘故,他今年两次在远处看到李二陛下,都误以为对方早就迈过三十岁奔着四十岁去了,端正严肃,苦大仇深,但是近看,李二陛下脸上半点皱纹都没有,戎马半生,身居高位,但还是个实实在在的青年人。   “以后莫叫‘伯父伯母’了,除夕之后朕会下旨追封你生母为妃,你虽是五弟的嗣子,但也是朕的儿子。”   李宽木着脸应下。   李二陛下接着道:“书读的如何了?”   李宽:“还成。”   常用字都认得,自己看书是没有障碍的。   李二陛下直接当场开考,从背诵到释义,从《论语》到《孟子》,后面更是把儿子拎到了书案前,亲自伺候笔墨。   “写几个字试试。”   被拎过来的李宽脑袋都耷拉下来了,硬着头皮写了几个毛笔字。   提笔忘字是现代人的通病,更不要说繁体字跟后世简体字模样长的还不一样,纸上那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李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写的是毛笔字。   李二陛下看看纸,再看看儿子,眉心已经拧成疙瘩了。   背不下,读不懂,还不会写,李二陛下都怀疑这个儿子有没有读过书。   “教你的先生是哪一个?长史是谁?”   到底是哪个在误人子弟!   李宽很想为自己辩解,他才七岁,七岁,七岁能认字就算不错的了,但是李二陛下考他背诵,让他写字,却独独不考他认不认字。   若是拿一本《论语》让他读,他定能完完整整的读下来。   “跟先生无关,是儿臣……贪玩。”   李世民看向皇后,长孙皇后小声解释道:“楚国太妃的幼弟。”   教李宽读书的先生,和王府的长史都是同一个人,也是李宽名义上的舅外公——万宣道。   虽是舅外公,但只年长李宽十岁,只是辈分尤为大而已。   今儿也是长孙皇后头一次看到楚王的字,先前过问楚王的功课,也仅仅是让宫人询问教书的长史,完全没想过两个人会合起伙来糊弄读书,毕竟万道宗虽然年幼,但生于名门,又因为楚国太妃的缘故长于宫中,是太上皇亲口赞过的俊秀儿郎。   李二陛下运了运气,太上皇都是怎么选的人,让一个半大孩子去做王府长史,这不是胡闹吗。   一府长史,理应选个老成些的官员。   李宽试图为自己先生找补:“先生认真教了,只是儿臣不是读书料子,坐不住,也听不进去。”   反而被他拐带着一头扎进了改善饮食的大业里。   李二陛下听明白了,这是管不住呗。   “既然在府里不能好好读书,那便进宫来,在宫里读书,与诸皇子一起。”李二陛下本来还在犹豫怎么教养次子,这下也不用纠结了,这般性情,就得放到眼皮子底下才能管住。   什么胆小,传闻不可信,这小子看上去哪有半点胆小的样子。   李宽也觉得传闻不可信,传闻东宫此时正在风雨飘摇之际,李二陛下更是忙得分身乏术,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甚至有传闻说,李二陛下效仿春秋时的勾践卧薪尝胆,把苦胆挂在屋里,每天尝一尝苦味,为的便是不忘今年八月突厥打进关中,大唐与其签订渭水之盟的耻辱。   但他瞧着李二陛下分明很有闲工夫嘛,都操心上他一个七岁小儿的学业了。   可问题是,他不想读书,尤其是被圈在屋子里读书,且不说他上辈子读书都快读麻了,就说这辈子,他不是度假来了嘛,好不容易有个长长的假期,谁还愿意读书,他又不用科举,也用不着他写文章。   在公司当社畜的时候不能摆,这都穿越了,李宽可不想再继续苦大仇深的读书。   “儿臣不喜读书。”李宽简单明了的道,他是宗室,又不是皇子太子,对他的要求没必要那么高吧,他只要遵纪守法,就是一名好宗室了。   李宽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但对李二陛下的认知还不够清晰。   “不喜读书便可以不读吗。”李二陛下皱眉,他还不喜睡觉呢,难道可以不睡吗,“不用等除夕以后了,从明日起,你便来东宫读书,正好楚王府离东宫也近。”   李二陛下越发坚定了要把这个儿子放到眼皮子底下教导的想法,他还从来没见哪个人把‘不喜读书’这四个字说这么理直气壮的,便是军中哪些不识字的武将,也只是会抱怨字难写、书难读,哪怕推脱不想学,也知道羞赧,而不是如李宽这般……坦坦荡荡,好像不喜读书是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在长辈面前说起也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放任下去,真不知道未来会不学无术成什么样子。   李宽苦着一张脸,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说多错,要不是刚刚多说了一句,他现在也不会连年前最后这一个月的清闲时光都没了。   一旁的长孙皇后此时柔声道:“楚王府离东宫虽近,但赶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往返也不是很方便,等会儿我让人在东宫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宽儿。”   李宽听见长孙皇后的声音,心里便发虚,忙道:“有劳娘娘了。”   李二陛下撇了儿子一眼,轻轻皱眉,这声‘娘娘’还不如之前的‘伯母’听着亲近,再看纸上漆黑无序的墨团,眉心皱的就更紧了。   太子、次子和第三子李恪出生在同一年,他与观音婢所生的青雀也就是比三个哥哥小一岁而已,可以说这四个孩子的年岁差不多。   比起被过继出去的次子,李二陛下显然更熟悉其余三子。   太子聪慧,三四岁的时候便能背书了。   李恪勤勉,功课从不马虎。   青雀灵秀,早两年写的字也比书案上这几团强。   而且三个孩子无一不乖巧懂事,相比之下,次子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胆小怯懦,但如此懒散短视,对自己毫无要求,无疑更让李二陛下忧心,因为这让他想起一个人——死在玄武门的齐王李元吉。   幼时便为人放纵,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终长成一个骄横跋扈、逞凶肆虐的亲王。   李二陛下最是瞧不上这个三弟了,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儿子长成这般模样,有一点苗头出现,便想着立马掰过来。   掰过来的法子也很简单,一是让次子进宫读书,由德高望重之人教导,二是放到眼皮子底下亲自盯着管着,三是言传身教,儿子学老子,天经地义,而不是学混账叔叔。   因此,李二陛下要从丽正殿离开时,直接把次子拎上了。   李宽:“……” [3]第 3 章:鸡娃   李宽第一次到显徳殿,也是第一次围观帝王处理政务,围观还是李二陛下这样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王,但凡他画技好点,高低都画上几幅留作纪念。   他还仔细观察了显徳殿,确定里面没有一块吊着的苦胆,可见外面都是在以讹传讹。   但大殿布置的这样朴素,李二陛下这样忙碌,想来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李宽的新鲜感只维持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便开始觉得无聊了。   陛下批折子,他磨墨。   陛下喝茶,他端水。   陛下见臣子,他送人。   陛下拉弓,他递箭。   在这期间,李宽几度提出告退走人,都被否了,好不容易挨到晚膳时间,又被李二陛下带回丽正殿。   此时的丽正殿内除了长孙皇后外,又多了四位皇子皇女。   “李宽见过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几个人里能让李宽行礼的也就只有这二位了,剩下三位,卫王李泰和长乐公主皆是皇后所出,另一位公主的封号为豫章,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生母病逝后,一直由皇后抚养。   四个小孩齐刷刷的看过去。   豫章公主懵懵懂懂,只知跟着父皇过来的是一位皇兄,并不知这位皇兄跟别的兄长有什么不同。   长乐公主扬起脸,冲着面生的兄长露出笑容。   李泰则是不由挑了挑眉,上个月册命太子的大典上,他跟这位过继出去的二兄打过照面,且印象深刻。   当时参加大典的皇子,除了他,还有三兄、五弟、六弟和七弟,生在皇家,没有蠢人,即便四岁的七弟也知道太子意味什么,父皇册立长兄为太子,不管他们是否遗憾,在大典上多多少少都是紧张的,唯有这位二兄,不知道是不是被过继出去的原因,神色不见紧张,没有宗亲大臣的严肃,说是局外人看热闹,但跟城中百姓的神情也不相同。   今日他在丽正殿瞧了这位二兄的字,倒是有些明了了,大抵是在楚王府无人教导,才会这般格格不入。   太子对二弟的印象多来自林檎果,二弟身上仿佛也散发着淡淡的林檎果香。   “一家人不必拘礼。”   长孙皇后笑意盈盈,看着这父子二人净了手,又亲自将擦手的巾帕递过去。   “谢娘娘。”李宽小声道谢。   李二陛下今日一直有留心观察次子,敏锐的发现了不同,或者说是验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这小子在显徳殿看着还算听话,实则赖赖唧唧,磨墨都像是在磨洋工,还几次三番要告退,瞧着不光不怕他,也并无孺慕之情。   倒是在观音婢面前,很是拘谨,也真的听话。   东宫的菜色并没有比楚王府丰盛,不知道是不是炒菜在初唐还不流行的缘故,桌上没有一道菜是炒出来的,鸡肉是烤的,萝卜是腌的,菘也就是白菜是蒸的,豆芽和豆腐是煮的,鱼直接就是生鱼片。   李宽一时都不好下筷子,他这几年在府里一心改善伙食,豆芽就是这么提前苏出来的,他也把发豆芽的法子托宁姑姑交给长孙皇后了,一同交过去的还有劁猪养猪的法子,但只看今日的宴席,后者大抵是没用上。   他这边因为养猪卓有成效,有不骚的猪油可以吃,所以也就没琢磨怎么用豆子榨油。   油脂难得,大抵也是这会儿炒菜不盛行的原因。   但李宽是吃惯了炒菜的,面对这桌上的菜肴,委实是没什么胃口,蒸菜太寡淡,烤肉又因为少油少调料滋味也不美,至于生鱼片,这玩意他是不敢碰的,万一有寄生虫,这场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可就要提前结束了,他只能埋头吃稻米饭。   在李泰的筷子伸向桌上的鱼脍时,李宽才终于开口:“我曾听医者说,生食内可能有虫,食之有染病的可能。”   李泰‘唰’的一下将筷子收回来,望向二兄:“真的假的?”   其他人也都看过去,鱼脍可是已经流行了几百年,从宫廷到民间,都很受喜爱,这东西有虫,会使人染病?   “不只是生食里可能有虫,生水也是这样,碰巧了就会生病,所以食物最好是煮熟,水也得烧开了才能饮用。”李宽科普道。   他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对唐朝的历史仅限于初中历史课本上学过的那点内容,但因为李二陛下‘天可汗’的名气实在大,玄武门之变实在有名,相关的电视剧很多,他多多少少也看过几部。   因此知道长孙皇后在历史的贤名,也知道长孙皇后中年病逝,知道李二陛下的太子造反被废,也知道最后继承李二陛下皇位的人是还没有出生的李治,还知道李治立了李二陛下的妃嫔武则天为后。   但剧里的内容实在空泛,又时隔多年,李宽仅知结果,却不知过程,不知道太子造反是哪一年,因何造反,不知道李二陛下在太子被废后为什么会越过第二个嫡子李泰选择最小的嫡子登基,亦不知晓长孙皇后具体病逝于哪一年,生的什么病,他连提醒都做不到。   今日也是碰巧了,李宽很少出门赴宴,此前并不知道大唐就已经流行吃生鱼片了。   “生水的确容易致病。”李二陛下沉吟道,军营便有将水煮开饮用的规矩,为的便是预防疟疾,军营尚且如此,宫中就更不会喝生水了,但鱼脍致病,他倒是很少听说,“将鱼脍撤下去吧,朕会让太医好好查验,若真是如此,尚食局当撤去这道菜,朝廷也应将此事告知天下百姓免受其害。”   李二陛下本就不喜这些生冷之食,他没什么口腹之欲,观音婢亦是如此,倒是太子和青雀皆喜食鱼脍。   “喜医道?”   连《千字文》和《开蒙要训》都背不下的人,倒是懂得这些饮食上的避讳。   虽说亲王投身医道有些不务正业,但若是能成为一名医者,亦可以安民生,固邦本,他也不是要求所有的儿子都要能文善武,只是不希望儿子不学无术,更不能如齐王那般逞凶肆虐、戕害百姓。   李宽差点被米饭噎到,忙摇了摇头。   “儿臣不喜医道,对学医完全不感兴趣。”   不敢,不敢。   在现代学医都要八年起步,中医晦涩,想入门怕是需要更久的时间,他既没有学习的兴趣,也没回去后换个职业的打算,学什么医。   李宽完全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李二陛下见状,也就歇了给次子在太医院找先生的打算,安排道:“今日天色已晚,别回楚王府了,直接在东宫住下,明日正好跟青雀一起去崇文馆读书。”   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李二陛下摸清楚次子的性情了,胆大,懒散,不求上进,但与齐王不同,这孩子本性是好的,心地纯良。   如此性情,他都担心把人放回去了,明日会故意来迟,怠慢课业。   最好是先住在宫中,上上规矩,紧紧弦。   “其实时辰还早,是现在天黑的太早了,儿臣有认床的毛病,离了熟悉环境就失眠,睡不着,所以今儿还是回去吧。”   被迫重新上学也就算了,能当走读生,自然不做住宿生了。   宫里规矩多不说,饭菜也没有王府可口。   “臣不光有认床的毛病,还认……”李宽把‘认厨子’憋回去,别他一说认厨子,李二陛下便把他好不容易培养好的大厨调到宫中来,“还有健忘的毛病,在宫中读书肯定是很难跟上堂弟们的进度,拖累了几位皇子,便是臣的过错了。”   李宽觉得他还是有必要提醒李二陛下的,他已经过继出去了,在名分是李二陛下的侄子,而非亲子,李二陛下鸡娃别鸡到他身上来呀,东宫这么多孩子还不够陛下管吗。   太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二弟的目光里既有惊讶又有些好笑,还带了几分疑惑,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如此跟父皇说话,还敢说跟不上底下弟弟的功课,这个二弟不光胆子大,脸皮好像还有点厚。   李泰憋着笑,借着夹菜的动作,迅速瞄了眼父皇的脸色,二兄彪这样……得拖出去打板子吧。   长乐公主咬住嘴唇,呼吸都放缓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父皇,生怕父皇发怒。   豫章公主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长孙皇后向来是不插手陛下管教儿子的,但宽儿又跟陛下其他的儿子不同,不只是因为这孩子一早就被过继出去了,更因为陛下跟宽儿在此之前没有相处过,连见面都很少,父子之前并不熟悉。   “小小年纪哪来什么健忘的毛病,一遍记不住,多读几遍就是了,你若是不习惯在王府之外的地方住,那便让人送你回去,但读书是大事,不可懈怠,明日还是要去崇文馆的,明白吗?”   面对李二陛下,李宽心里尊敬但并不犯怵,敢讨价还价,也敢故意拿话呲这位陛下。   但对长孙皇后,李宽倒不是犯怵,而是心虚理亏气短,压根没有拒绝的底气,只能应下。   “明白,儿臣明日会准时去崇文馆。”   李二陛下什么样的骄兵悍将没见过,与之相比,次子的这点脾气都不能叫脾气,因此他方才不曾生气,只是打定了注意要好好掰掰儿子的性子,但这小子跟他一肚子歪理、动不动就要撂挑子,面对皇后却乖巧的不能再乖巧了。   啧。   李二陛下不能理解。   李泰亦不能理解这个二兄,对着父皇尚胡搅蛮缠,却这么听母后的话。   豫章公主小小松了口气。   长乐公主抬脸冲着二兄笑了笑,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太子见过二弟的字了,知道这个弟弟功课确实不怎么样,再加上他为储君,虽然也是在崇文馆读书,却是先生单独授课,不与弟弟们一起,想帮衬也帮衬不上,以二弟的进度,和三弟、四弟一起读书,实在艰难,日子久了,恐怕会更加厌学。   “既然二弟的进度跟青雀不同,不如父皇请先生为二弟单独授课?”   不等李二陛下回答,李宽就已经抢先拒绝了。   “不必如此麻烦。”是小班蹭课还是一对一更轻松,他分辨的出来,“我跟弟弟们一起上课就好。”   太子被二弟拒绝了也不恼,温声道:“不懂的地方可以去崇文馆正殿问孤。”   他毕竟是长兄,二弟若是不好意思问弟弟,问他总是没有妨碍的。   李宽笑笑,谢过太子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真没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打算。 [4]第 4 章:进学   李宽在宫里只吃了个半饱,回府后立马点膳。   同样是烤鸡,用豉汁、胡椒、胡葱、胡蒜、蜂蜜腌制,烤前刷上一层猪油和蜂蜜,中间再刷一遍,出炉前最后刷一遍。   豆芽是铁锅快炒,多多的米醋,可惜没有辣椒,不然会更可口。   白菜豆腐跟猪五花放到一起炖,可惜又少了粉条。   李宽一边吃的美滋滋,一边又觉得饮食条件依旧有待改善。   所以说他哪有功夫进宫读什么书,有这时间多跟外邦人买点稀罕种子,多养点猪羊牛不好吗。   说到牛,他已经有五年没吃过牛肉了,大唐禁止宰杀耕牛,这会儿也没有耕牛和肉牛的区分,他府里虽然养了牛,但朝廷明令不许宰杀耕牛,他也没必要为一口牛肉,钻法律的空子。   想到牛肉,李宽又开始可惜没有土豆了,土豆烧牛肉可是他从前最爱的菜品之一。   晚饭吃到一半,次间的门被推开,来人毫不见外,一边吩咐下人拿筷子添饭,一边在饭桌前坐下。   “殿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等食物完全咽下去后才道:“考教功课。”   万宣道身体瞬间就僵住了,面前的大外甥孙子功课如何他还不清楚吗,全是他教的。   他给大外甥孙子做先生已经三年了,三年里,正经教书的时间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三日。   “然后呢?”他这个长史是不是要被撤?   分明是渴盼许久的事情,但此时此刻,万宣道又有些怅然,他自然是想入朝正经为官,而不是在亲王府陪小孩子胡闹,大抵是亲王府的饭菜太好吃了,竟让他生出不舍来。   李宽叹气,舅外公虽然辈分大,可年纪轻,又是个老实人,很好忽悠,进宫读书就没这么好糊弄了,且不说授课的先生,李二陛下看着就像是跟爱鸡娃的家长,偏偏宫里又是李二陛下的一言堂。   不,等等,天无二日,但长安城确实是有两个皇帝,太上皇也是皇帝嘛,尽管是上一任,但至少还占着辈分,占着情理。   “从明日起,我便要去崇文馆读书了。”李宽给舅外公掰了个鸡腿递过去,“以后咱们爷俩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被小孩眼巴巴的看着,万宣道微微有些心虚,小孩虽是贵为亲王,但孤身一人,除了他,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别的亲眷,也是可怜。   “总有休沐时,待到休沐日,殿下便又能见到臣了。”   身为王府长史,万宣道自然是住在王府的官廨内,又因为楚王府只有三瓜俩枣的几个人,因此他在王府的住处比万家在长安城的宅子都大。   李宽又叹了口气,勺子在雪梨羹里来回搅了好几下。   “舅外公长在宫中,得祖父祖母亲自教养,如今祖父他老人家……这般境况,我作为孙辈,也该去探望探望他,楚王府也没别的好物,仅有几样新鲜的吃食,不知道祖父喜欢什么口味,有没有忌口的东西?”   楚国太妃,也就是昔日的万贵妃,膝下只有一子,丧子后,便将幼弟万宣道接到了身边养着,在来楚王府做长史之前,万宣道在宫中甚至一直都是皇子的待遇,当然是庶出的皇子,嫡出的几位,早就已经搬出宫了。   万宣道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楚王心是好的,太上皇如今……失势,作为孙辈,楚王能想着探望太上皇称得上孝顺了,但这份孝顺稍稍有些不合时宜,毕竟在玄武门之变以前,楚王对太上皇一直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王府有什么稀罕物,楚王以前只送两处,一是秦王妃处,二是他的长姐万贵妃处,毫不吝啬,连方子都给。   而且楚王以前虽然不爱出门,但每年都是进宫几趟的,去之前都会让他打听消息,专挑太上皇不在的时候,去探望长姐万贵妃。   王府有的稀罕吃食,长姐那里也有,太上皇能没尝过吗。   楚王以前躲着太上皇,现在太上皇跟皇上都闹成这样了,楚王这会儿过去孝顺太上皇,太上皇心里未必会觉得舒服,就怕会适得其反。   帝王不会想要得到一个孙儿的可怜,尤其这个孙儿还是李二陛下所出。   “《韩非子》主道篇讲,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这话的意思是,君王不要显露自己的喜好,一旦显露,就会被臣下迎合,所以臣并不知太上皇的喜好。”万宣道慢悠悠的掉着书袋。   师生三年,不光李宽了解万宣道,万宣道也了解自己的学生,最不爱听这些之乎者也,每每他引用圣人言,楚王连话都不爱讲了。   李宽眨了眨眼睛,舅外公怎么会不知道太上皇的喜好,连他都知道一些,太上皇喜美人,喜枕头风嘛,李二陛下在这上面就吃了不止一次的亏,尹德妃折辱李二陛下的心腹,张婕妤派人管李二陛下索要贿赂,偏偏当时还是皇帝的太上皇,不偏着有道理的那一方,妃嫔倒是比儿子还亲,什么道理。   想到这些,李宽也有些意兴阑珊。   上辈子,他爸也不是个讲究人,出轨,搞出私生子,再婚后又给他生了个弟弟,但至少还知道装装样子,跟他道过歉,离婚的时候也是净身出户,再婚后在爷爷奶奶家见面也不会区别对待他和后面的弟弟。   拿家庭的道德伦理去衡量两代帝王的关系,肯定有失偏颇,但他又不是皇帝,他作为普通人,自然站在普通人的视角看待问题。   算了,李宽狠狠啃了口鸡脖子,多上两节课也好过去硬着头皮去讨太上皇欢心,他这么低的段位去了太上皇面前,别再弄巧成拙了。   见楚王不再追问,万宣道也是松了口气,殿下的身份本就特殊,这会儿往太上皇身边凑,恐会惹得陛下不高兴,说到底殿下的前程还在陛下身上。   *   翌日。   李宽一早被人叫醒,穿上紫色的亲王常服,披上厚实的羊皮大氅。   因着昨日在丽正殿的用膳体验,李宽不光在自家府里用了早膳,走的时候还带上了满满一荷包的猪肉脯。   上课的地点在崇文馆偏殿,李宽并未迟到,但依旧是学生里面最后一个到的,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只在第一排留出了一个位置。   除了昨日见过的李泰,在座的还有三皇子李恪,以及两个人的伴读,屋里差不多十几个人,相当于一个小班了。   预留的位置是李宽不太满意的,太靠前,太惹眼,但班上学生的数量他是满意的,毕竟人多才好摸鱼。   第一排坐在最中间的是李泰,左边是给他预留的位置,右边是老三李恪。   这种情况,李宽也不好张罗着跟后面的人换位置,想也知道,肯定换不了。   不多时,第一位授课的先生抵达偏殿,头发和胡子都已经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人看起来有些严肃,以李宽多年做学生的经验,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糊弄能在课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的老师。   所以哪怕老先生讲的是他认为最没意思的《孝经》,李宽也有老实待着,没打瞌睡,没看闲书,跟没跟人在课上闲聊天。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李宽立马跟一旁的李泰问起这位老先生。   事实证明,他选择老实听讲是对的。   据李泰讲,这位陆德明老先生是三朝大儒,从陈朝到隋朝再到今朝,天下闻名,著作等身,是位顶尖的学术大佬,而且老人家已经七十六岁的高龄了,性情刚正,王世充僭位时,老人家宁可吃巴豆装痢疾,也要拒绝做王世充儿子的先生。   总之一句话,不好惹,不能惹,惹不起。   第二位先生是位中年人,身体看着就很健壮,但也比上一位陆德明老先生更严肃,都没等李宽作妖,仅仅是检查功课,这位先生就罚了李恪和李恪的伴读们,李恪是罚站以及加罚功课,伴读直接就是打手板。   李宽:“……”   好不容易等到去外面上体育课,李宽三分好奇,三分担心,三分忧虑,一分期待。   “这堂课的先生是哪位?”   初唐时期可是名将如云,只看前两位先生,就知道李二陛下给儿子选先生的标准了,开门先生是当世大儒,武先生肯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是翼国公。”李泰回答道。   李恪补充:“是秦将军。”   李宽不知道翼国公是哪位,但姓秦的将军——秦叔宝,秦琼,春节贴门上的那位门神?   谁小时候还没看过几集的《隋唐英雄传》,受这部电视剧影响,在唐朝的名将里,李宽最喜欢的便是这位秦将军了。   秦将军来教几个小孩骑射,跟科学家教小学生数学题有什么区别,这要是不好好学,李宽自己都会可惜到心疼。   装了半天乖小孩的李宽瞬间就来了精神,趁着秦将军还没来,先自己做了拉伸运动,等瞧见秦将军的身影,马上起身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紧贴大腿外侧,身姿如同一条直线。 [5]第 5 章:翼国公   秦琼一进校场,便注意到了新来的楚王殿下。   不光因为楚王殿下身姿最笔挺,还因为楚王殿下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看,都要冒光了。   秦琼很熟悉这样的眼神,自他成名之后,军中便有许多士卒是这么看他的。   “殿下以前可曾学过弓射?”   李宽摇头,很是积极的道:“虽然不曾学过,但我臂力还不错,平衡也还可以,平时有锻炼身体。”   种地怎么不算锻炼身体呢,更别说,他每天都有在府里跑步的习惯。   “如此甚好。”秦琼边说着边伸手捏了捏楚王殿下的胳膊,“殿下先试试这张小弓能不能拉开。”   李宽认真试了,用足力气,勉强可以拉开,把手放下的时候,脸都是热的。   秦琼了然,道:“殿下今日先练射礼站姿。”   于是,在三皇子练习射草靶,四皇子拉弓控弦的时候,李宽还在练习射礼站姿,差距不可谓不大。   差距不止在骑射上,李二陛下今日陆陆续续见了给皇子授课的三位先生,翼国公已经最含蓄的了。   陆德明老先生提议让楚王先单独补一补功课,免得因为基础薄,跟不上进度,在弟弟们面前失了脸面。   权万纪更是直言不讳,说楚王的心思不在听讲上,虽然在课上纪律严明,但心不在焉,只是装装样子。   唯有翼国公赞了楚王一句认真勤勉。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这小子在课上捣乱的准备,如今看来,倒是还算听话,课上心不在焉也情有可原,基础差成那个样子,怕是根本听不明白,基础差,补就是了。   “叔宝可有意收一弟子?”   万宣道年纪轻,管不住李宽,陆德明年纪一大把,没那么多精力,权万纪则是他给老三预备的长史,都不适合做李宽的师父。   翼国公武艺高强,功勋卓绝,忠心亦是没的说,但满身战伤,积劳成疾,已经领不了兵了,连玄武门之变,他都没让翼国公出面,若非如此,翼国公的实封不会仅有七百户。   沙场是将军的立身之所,可翼国公现在连领兵都困难,长子又太过年幼,长此以往,翼国公府必然会慢慢消失在人前,他命翼国公去崇文馆教皇子射箭,便是为了加重翼国公在朝中的份量。   能驰骋沙场的猛将,要收拾个懒散但心正的小孩,还不是手拿把掐。   而李宽早就已经受封亲王,又是他的亲子,翼国公若是能跟楚王府绑到一起,既可以提升地位,又没有风险,对抱病在身的翼国公再合适不过了。   “臣全听陛下安排。”秦琼没有扭捏,微微躬身应下。   “好。”李二陛下合掌,大笑着从座椅上起身,“拜师之事不能马虎,朕会让皇后和楚王好好准备,拜师之后,朕就把这小子交给你了,叔宝该罚罚,该打打,朕绝无二话。”   “陛下厚恩,臣——”   李二陛下走过去,手拍在翼国公肩膀上,打断对方的话:“你我君臣不必说这些。”   秦琼心中热流翻滚,鼻酸眼热,强忍着情绪对着陛下拱了拱手。   *   当天,李宽又一次被传召去了丽正殿。   他左边是太子,右边是李泰。   李宽这两日在舅外公那里恶补了一番宫廷礼仪,因此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格外小心,君臣有别,储君也是君,所以身体微微落后太子半个肩膀的距离。   至于一旁的李泰,人家是亲哥俩,不比他,差了一半的血缘,李泰礼不礼让太子,都不妨碍他执行规矩。   “二弟头一日在崇文馆读书,可还习惯?”   让一个放假五年的人,回到学校上学,那必然是不能习惯的。   虽然太子在他的事情上不能当家做主,但这并不妨碍李宽吐露心声:“臣弟在府里随意惯了,很难习惯这样一整天都排满的课程。”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的眼型都是细长的丹凤眼,太子的眼睛跟父母完全不像,他的眼睛偏圆,眼白少,眼黑多,惊讶的时候会微微瞪大眼睛,显得眼睛更圆了,看起来很乖。   “你以前在楚王府都是怎么上课的?”太子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自有记忆起,便在背书学习了,没有启蒙的先生的时候,母后也会教他。   不光太子好奇,李泰也很好奇这位二兄的生活,一个人在楚王府孤苦伶仃固然可怜,但一个人当家做主的生活肯定也是很自在的。   李宽挠了挠眉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在楚王府上课的状态,他上课甚至不是在教室里,楚王府也没有专门用来读书教学的房间。   舅外公是个老实人,尽管被他忽悠了,但责任心还在,他在花园收拾秧苗的时候,在亭子里赏景的时候,在厨房里折腾吃食的时候,舅外公都会在能腾出精力的情况下给他背书,教他经书,只是他爱学这些,每到此时,要么忽悠人,要么就干脆打发人去做别的。   “想学的时候学,想玩的时候玩。”李宽概括道,不止没有固定的教室,也没有固定的时间。   太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道:“难怪你会不适应。”   外面飞的小鸟关进笼子里,当然不可能适应了。   李泰的目光从二兄身上移到长兄脸上,二兄耽于享乐也就算了,毕竟此前没人管,长兄怎么还一副羡慕的样子,君者,承天下之望,理应朝夕勉学。   “二兄今日课上听得懂吗?”   李宽叹气:“怎么可能听得懂,像听天书一样,平白浪费时间罢了。”   这二位谁帮他劝劝李二陛下,别再让他去崇文馆了,他对那些经史不感兴趣,有这时间还不如跟着秦将军学学骑射呢,虽然还没射出过一支箭,但他觉得这项运动还挺有意思的。   太子有些同情的道:“孤等会儿让人把以前用过的经书取来拿给你,上面有孤之前学习时的批注,你可以看着补一补进度。”   不然这么下去,只会越差越多,哪天父皇检查功课,非罚二弟不可。   “我让人送些字帖过来。”李泰紧跟着道,长兄友爱兄弟,他也不差。   “多谢二位的好意。”但是不需要,一点都不需要,“我还是慢慢来吧。”   熬一熬,未必就是他先认命,也有可能是李二陛下先失去耐心,把他从崇文馆打发出去。   进入丽正殿之前,李宽先摸了摸自个儿的荷包,里面的猪肉脯已经吃掉一半了,早知道还要留在宫里用晚膳,他就多带一些。   已经是饭点了,李宽不觉得皇后会让他饿着肚子离开,也不知道李二陛下将他叫过来做什么,总不能只是用膳吧。   “朕给你找位师父。”李二陛下开门见山,“日后你就跟着翼国公。”   李宽唇角上扬:“那儿臣还需要去崇文馆吗?”   不用去了吧。   “以后上半天来崇文馆学习经史,下半天再去翼国公府。”李二陛下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师父不光管你的武艺骑射,也管学业功课,处世立身,日常起居,你若做错了事情,师父也可进行惩戒。”   “朕要提醒你,翼国公虽是武将,但近几年疾病缠身,不堪忧怒。”   换言之,便是做徒弟的不能惹师父生气。   李二陛下的声音平和,语速适中,但依旧让李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秦将军的身体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李宽望着年富力强的李二陛下,轻声应下。   他今日就见了三位先生,一个都快八十了,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一个是旧疾缠身的武将,合着三个人里就只有一个身康体健的。   “秦将军得了什么病?”   他以前只知道英雄入唐,归在李二麾下,如千里马遇伯乐,得到了好的归处,不知道历史上的秦叔宝是否长寿,是否善终。   “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老伤,需得慢慢养着。”李二陛下提起这事儿,心情也不太好,像翼国公这样的猛将,如果不是受伤严重,他又怎么会放着不用,不管是玄武门之变,还是突厥入关,他都没敢让翼国公披甲,上次病发,翼国公这条命都是捡来的,如今能活着就算是不错了。   若是翼国公身体无恙,日后大唐对战突厥,他便又能多一分把握了。   “你小子,好好跟着翼国公学,莫要气他。”   便是学不到翼国公在战场上的本事,能学到翼国公几分的品行和心性也够用了。   李宽心里麻麻的,倒不是他准备在秦将军那里撂挑子气人,他比李二陛下还信秦将军的本事,能在乱世之中拼杀成国公的人,想收拾他还不容易,但李二陛下想让他跟秦将军学什么?打仗的本事吗?   尽管他这几年都没怎么出府门,但也知道刚刚建立的大唐还没有日后盛唐的气势,连长安城都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后显得很是冷清,这座都城还没有后世一座县城的人口多。   李二陛下新上位,还是以强硬手段上位,要弥合朝廷的新旧势力肯定需要时间,而外部的威胁依旧存在,还是多处,几个月前打到关中的突厥就不说了,朔方一带有梁师都作乱,河北一带有刘黑闼旧部反唐。   总而言之,现在的大唐,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在这曲折的道路上,李二陛下让他拜秦将军这样的千古猛将为师,李宽很难不多想,毕竟李二陛下自己都是在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很有可能会让后辈也从军。   而李宽上辈子杀鸡都不敢,也不擅长运动,除了干农活还有点经验外,就是个每日步数都不过千的废材程序员,李二陛下让他学学纸上谈兵的本事还行,若是打着让他去从军的主意,恐怕就得让李二陛下失望了。   不过,明年就是贞观年了,以李二陛下在历史上的英明神武,应该很快就能脱离困境,使四海威服,将来也就用不着让他去从军了。   李宽对李二陛下充满了信心。 [6]第 6 章:猪肉脯   李宽身上半荷包的猪肉脯拿出来给丽正殿添了道菜,蜜汁味的,外面裹了层糯米纸,吃起来微微有些甜。   他向来是不直接送吃食到宫里的,瓜果不好做手脚,但像这些做熟的吃食就很有风险了,宫廷又向来是血影腥风,因此不管是长孙皇后这里,还是祖母处,往往都是直接给方子。   这会儿给桌上添了菜,李宽也是第一个取了片猪肉脯,先吃给众人看。   太子很给面子,夹了一块,随后眼睛一亮,紧跟着夹了两口放自己碟子里。   长乐公主跟着夹了一块,吃了一小口后,干脆起身,给李二陛下、皇后、李泰和豫章公主都夹了一块,赞道:“好吃,甜甜的,还很香,一点都不像猪肉。”   没有猪肉奇怪的味道。   长孙皇后细细尝了,问道:“这是劁过的猪肉?”   她记得前几年宽儿边让宁兰捎过一个养猪的法子给她,有些奇特,不管是公猪,还是母猪,都要在很小的时候就阉割掉,且还给了喂养猪食的配方,具体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包含了正经的粮食,所以她也就是没让人试。   “对。”   “什么是劁?”长乐公主没听懂,“劁过的猪肉都这么好吃吗?”   听懂的太子和李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皆微微垂下眼眸。   李二陛下则是皱了皱眉,问道:“只劁公猪?还是都劁?”   如此会影响母猪下崽吧。   “都劁,劁了专门养来吃肉,不指望用它们来产育,劁过的猪不止可以去掉腥膻味,性情也更温顺,长肉更快。”李宽解释道。   “你庄子都是这么养猪的?那别的牲畜呢?牛马可不能这样养,驴也不行。”   牛马驴都是蓄力,尤其是前两者,一个关乎耕种,一个关乎军政和运输,马虎不得,若是为了得到更好的肉质劁掉,引得世家大族效仿,那就遭了。   李宽有养猪的经验,尽管着经验都是围观来的,但养牛马驴的经验,他可没有。   “这些都是正常的养法,儿臣没插手过。”   “那就好。”李二陛下放下心来,“劁猪的成活率是多少?”   太监进宫有些都会经不住那一刀,猪怕是也一样。   “这得看经验,师傅手艺好,猪崽小,体壮,劁掉后基本都能成活,当然也要注意养护,猪圈得干净干燥,还要用草木灰消毒。”   李二陛下真心觉得他这个次子有从医的天赋,也真觉得有些麻烦,猪肉虽然好吃,但不管是他,还是皇后,都腾不出精力来为了几口猪肉折腾。   长孙皇后尝到好吃的猪肉了,也没有要养的意思,一是分不出人手和精力,二是太过抛费,东宫可不止有丽正殿这点人,陛下的妃嫔和子嗣加起来有几十人,东宫有的,自然不能落下太上皇,太上皇的妃嫔和子嗣那就更多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长孙皇后这小半年来没少为了宫中用度发愁,国库、内库皆不丰盈,可东宫加太极宫这是两代帝王的后宫,太上皇退位后,他老人家的用度不减反增,对太妃和宗室出手比从前还大方。   总之一句话,钱不够用。   长孙皇后已经在想办法开源节流了,拿粮食喂猪——养不起。   “陛下让宽儿拜翼国公为师,拜师礼是在宫中进行,还是去王府?”   按照前朝的礼制,亲王拜王傅是在亲王府正殿。   如果选在宫中拜师,无疑更正式,规格更高。   李二陛下看了次子一样,道:“你怎么想的?”   “儿臣可以去国公府上门拜师吗?”   日后不是还要去秦将军府上学习吗,正好先探探路,熟悉熟悉人头。   迄今为止,他都还不知道,秦将军有没有别的弟子,家中有几子,他有没有师兄弟。   “可以。”李二陛下心中满意,尊师重道总是好的。   “那拜师礼有什么讲究吗?”李宽没接触过这些,但也知道不能空着手上门,后世上学还得交学费,古代拜师不能什么都不给吧。   看得出来李宽的重视,长孙皇后指点道:“依着旧俗,拜师应准备六礼,民间是干肉、芹菜、莲子、红枣、桂圆和红豆,文雅一些,则是束帛、干肉、清酒、枣栗、榛栗、香草。”   这个时节,李宽还真没地方能找到芹菜,只能选后者了。   “谢娘娘指教。”李宽小声道,琢磨着回去熏些肉干后,往宫里也送一份,他亲自盯着,绝不让人有机会在里面动手脚就是了。   装猪肉脯的盘子已经空了,这也是桌上第一个空盘,可见龙子凤孙也是一样的馋猪肉。   李宽看着桌上的菜色也有些下不去筷子,太过寡淡。   长乐公主用肉脯配稻米饭,小口小口的吃着。   豫章公主干脆只吃猪肉脯。   李泰心不在焉,父皇给二兄选了翼国公做王傅,那他呢,不能也是哪个旧疾缠身的武将吧,父皇给长兄选的老师可都是李纲、孔颖达这样的三朝元老和儒学大家,就连现在教他们的陆德明老大人,最初也是长兄的经学先生。   太子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干脆放下筷子,让人取了消食茶来,慢悠悠的喝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翼国公府好像离东市还挺近的,二弟日后去逛东市倒是方便。   *   李宽在夜色中回府,不出意外,舅外公已经在等着他了,不等对方开口,便直言道:“陛下让我拜秦将军为师。”   “恭喜了。”   万宣道还记得楚王之前便跟他打听过秦将军的事迹,言语之间对秦将军颇为推崇,别的皇子可能看不上这样一位疾病缠身的将军做师父,但楚王肯定愿意。   “舅外公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他以后还要每日进宫,肯定有机会见到李二陛下,可以帮着求一求。   万宣道三年前之所以被任命为楚王府长史,就是因为太上皇问他志向时,他直言想上战场杀敌,长姐不愿他冒险,因此求太上皇把他安置到楚王府来,既是照看楚王,也是远离战场保平安。   他现在的志向依旧是上战场,但他也理解长姐,不愿惹长姐伤心。   “臣身为王府长史,自然是照顾王爷。”   正如万宣道了解李宽,李宽了解他这个年纪不大的舅外公,对方不是一直想入朝做实事吗,而不是在楚王府陪小孩子过家家,今儿怎么听着像是改主意了。   万宣道慢悠悠的道:“您既拜了秦将军为师,那臣理应同您一起向学,伴您左右。”   不当先生了,当伴读,秦将军课上的伴读,便是不能跟着楚王去宫中跟着听课也无妨,有了这一层关系,他便可以向秦将军请教了,想来看在楚王的面子上,秦将军应该也不介意指点他一二。   李宽忍俊不禁,合着舅外公也是秦叔宝的小迷弟,那这束脩得给得再厚重些才是。 [7]第 7 章:卤肉   府里还存着大概二十斤的腊肉,但是还不够,拜师用的加上给宫里的,另外王府还要留一些,李宽直接让人宰了六头猪。   没办法,一方面是猪骨架大,出肉率低,另一方面,三斤猪肉才能做出一斤的肉干来,且为了美观,只选用后腿肉和前腿肉,切成长条,一脡一条,不多宰几头猪怕是不够用。   六头猪基本就是府里所有的成猪了,过年都没得杀了。   除去做肉干用的前后腿,剩下的部位还有很多,除了里脊放外面冻着,剩下的干脆全都卤了。   五花肉油多,做成肉干容易坏,但做卤肉可太合适,除了五花,肋条、猪蹄、猪头、猪耳朵、猪舌、猪大肠、猪心、猪肚都能卤,也就剩下猪血做成血豆腐做菜用。   肉干尚需要三五日的功夫才能完全风干,但卤肉就不需要等这么久了,李宽直接让人分成三份,最小的一份留府里,毕竟人少,吃不了太多,剩下的连肉带汤一起装到坛子里。   给宫里的这份,李宽亲自赶在早上上课前送过去,彼时天才蒙蒙亮。   “殿下您这是?”宁兰得了消息,便快步走到丽正殿门口,陛下也才刚起,她过来的时候,娘娘正在殿内伺候陛下梳洗。   “这两坛子卤肉是给娘娘的,现在天冷,能存个三五天,本王还得去崇文馆,就不多待了,姑姑收着吧。”   李宽说完就走,一点都不拖沓,娘娘身边的人,他只认宁姑姑一人,吃食交给旁人也不放心。   若是肉干,还能送宁姑姑两条,但卤肉就算了,汤汤水水的,不好拿出来分。   宁兰看着楚王殿下匆忙离开的背影,再看看高度到她腰间的两个大坛子,哭笑不得,楚王殿下管这叫坛子,这得算是瓮吧,这是煮了头象吗?   “抬进来。”宁兰吩咐道,收到膳房之前,也得叫娘娘先过目才行。   两个大坛子抬进去的时候,李二陛下正要出门去显徳殿上朝,他方才也听见外面的动静了,知道这是次子送来的,忍不住看向观音婢的方向冲俩坛子抬了抬下巴。   方才老二可一个字都没提他,昨儿晚上他还跟观音婢说,这小子只在她跟前看着乖巧,瞧瞧,这大早上就过来给观音婢送孝敬了。   长孙皇后也很震惊,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收礼,这样的礼物也是头一次收到。   “陛下快去上朝吧,别晚了时辰,等下朝就能吃上宽儿的孝敬了。”长孙皇后没好气的道。   宽儿送这么多卤肉,难道还能没有陛下的份,不过是孩子内敛,不说罢了。   待送走了陛下,长孙皇后看着两个瓮一样大的坛子,也有些犯愁,这么多可怎么分。   “去尚食局叫些人过来,再拿上些小坛子和长勺。”   坛子上的盖子被打开,浓浓的肉香在大殿内蔓延开来,很快就有两个小馋猫闻着味来了,连身上的寝衣都不曾换下。   “母后,好香啊。”   长乐和豫章站在坛子前面闻着味道,两个人都还没坛子高,看上去小小的一只。   “这是你们二兄一大早送过来的卤肉,等会早膳就能吃到了。”长孙皇后边解释着,边拉开两个小姑娘,“快洗漱去,洗漱完才能用膳。”   等尚食局的人过来,手臂长的勺子往坛子里一捞,里面的各色卤味终于显现出模样了。   “分别挑半坛子卤肉出来,浇上汤汁给太上皇和楚国太妃送去。”   正值多事之秋,又是吃食,长孙皇后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太上皇的妃嫔众多,除楚国太妃外,剩下的人她就不送了,楚国太妃毕竟是宽儿名义上的祖母,理应孝敬。   尚食局拿来的十多个坛子已经装满了,而放在地上的两个大坛子,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也没了大半,只余一小半。   “且先放这儿吧。”长孙皇后吩咐道,看陛下是怎么个章程,能让宽儿眼巴巴送过来的吃食,味道必然不错,光是这香味便已经很下饭了,看陛下是分给后宫妃嫔,还是赏个前朝的臣子。   丽正殿和显徳殿只有两三百步的距离,没有紧急的朝事,等会下了朝,陛下就该回来用膳了。   *   李宽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了陆德明老先生之前抵达崇文馆坐下。   让一位头发胡子乃至眉毛都白了的老爷子站上面讲课,他在下面坐都坐不踏实,李二陛下也是心大,也不怕老爷子晕倒在宫里。   快八十岁的人在上面讲课,未满八岁的人在下面听课。   李宽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做足了样子,面前摊着书,其他人翻页的时候,他也翻页,其他人动笔的时候,他也拿了毛笔在手里攥着,只是不落下去而已,至少老先生在上面看着他这边应该不是很突兀。   李泰这几日都快疯了,二兄就坐在他旁边,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厚的脸皮,   装模作样的翻书,有时候多翻了一页都不会发现,等到他翻书的时候,二兄还会再跟着翻,翻到先生没讲到的内容上。   笔拿手里,但硬是不蘸墨,生拿。   齐声读书的时候就更好笑了,他就坐在二兄身边,可以看到对方有节奏的摇头晃脑,还张嘴,但就是没有声音,好一个滥竽充数,权先生当时脸都青了。   李泰恨不得扯块帘子,把他和二兄的座位隔开,眼不见心不烦。   但即便是隔开了,瞧不见了,也只能自欺欺人,上面的先生,后面的皇子伴读,说不定怎么在心里看笑话呢,甚至很有可能把这笑话散出去,让外面的人也知道皇子有多不学无术。   李泰一想到这些便眉头紧皱,二兄如此,说不定还会带累母后的名声,谁让楚王府没有长辈,二兄生母又没了,倒像是母后没有教养好对方一样。   等到中午,午膳还没用,李宽便溜了,美名其曰是回去准备拜师礼,实际上昨日肉条就已经蒸好了,一半吊起来风干,一半用果木熏制,王府自有有经验的师傅,完全不需要他插手,他回去先睡了个午觉,醒来后便亲自去未来师父家送肉。   装肉的坛子跟宫中的那两个是一批烧出来,不过只有一坛。   翼国公府位于永兴坊,就在永昌坊前面,距离比去东宫还要再近一些。   除了卤肉,李宽还带了一篓林檎果、一块长命锁,后者是送给小师弟。   他也是打听了才知道,秦将军去年才得长子,现在才一岁多,在他之前也没收过别的徒弟,长命锁是他送小师弟的见面礼。   翼国公府人丁单薄,只一家三口,最小的那个走路都还走不稳当,得知楚王上门,秦琼和夫人张氏亲自迎过去。   “府里昨晚卤了些肉食,我送来给师父师母尝尝鲜。”虽还未正式拜师,但李宽已经先喊上师父师母,反正早晚的事儿,“这块长命锁是给师弟的。”   张氏忍不住看向自家郎君,楚王殿下何时拜的师。   不等秦琼解释,李宽便已经开口了:“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师,但父皇已经做主安排了。”   “原来如此,楚王殿下快快请进。”张氏侧身礼让,轻推了郎君一把,让人去招待楚王,她则亲自去煮茶。   板上钉钉的师徒俩肩并肩往里走,步子缓慢。   “殿下这会儿不应该在崇文馆读书吗?”   “我听也听不懂,而且陛下也说了,拜师后,我只有上半天需要去崇文馆,下半天来翼国公府跟着您。”   秦琼淡淡的看了未来弟子一眼,没有抠字眼,左右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了,待陛下下旨后,便可以正式收徒。   “臣是武人,书读的不多,只是粗同文墨,恐怕教不了殿下经学史书。”   李宽点头,李二陛下肯定了解师父的情况,不会强求的。   秦琼接着道:“臣只能督促您背书练字,赶赶进度,既然您今日过来了,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李宽:“……”他就是来送个礼,认认门的。   而且还尚未正式拜师不是吗。   张氏端着茶进屋的时候,秦琼墨汁都给楚王殿下磨好了,字帖也已经展开在书案上了,只待楚王临摹。   张氏见状,放轻脚步,慢慢将茶盏放到书案的右上角。   李宽立马把茶盏端起来,掀开茶盖,好家伙,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其说是茶,不如说他端了碗稀粥。   端都端起来了,李宽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咸,辛,酸,甜,苦。   五味皆在其中了。   李宽强忍着才没皱眉,表情自然地将茶盏放下,拿起笔临摹桌上的字帖。   张氏悄悄的进来,又悄悄的离开。   秦琼则是站在一旁,看着楚王落笔。 [8]第 8 章:马槊   李二陛下是吃过苦的,打仗的时候风餐露宿,有时候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但他毕竟是贵族出身,连猪肉都很少吃,更不要说猪的五脏、猪舌、猪耳、猪蹄这些东西了,他都没在饭桌上见到过。   “都是老二送来的?”   李二陛下夹了一块巴掌大的肥瘦相间的肉片,本以为会有先腻,结果入口咸中带甜,肥肉软糯,入口即化,瘦肉酥嫩,没有猪肉的腥臊味,也不像肉脯那样紧实。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笑道:“送来了两瓮,太上皇和楚国太妃处已经孝敬过了,还余下不少呢,您看着分配吧,都在这儿了。”   李二陛下一进门便瞧见了,地面上摆了十多个坛子,而且每个坛子的个头都不算小,这是捅到猪窝了。   将桌上各色的卤味尝遍后,李二陛下这才开口道:“眼看要过年了,朕预备在显德殿宴请百官,这些就拿过去给各桌添道菜。”   不然十几坛子肉给谁不给谁呢,眼下朝中局势复杂,玄武门之变后的封赏便是再三斟酌后的结果,既要奖赏有功之臣,又要安抚太上皇的人,收拢建成太子旧部,还不能忘了朝上中立之人,可以说玄武门之变后的封赏名单是一个各方面妥协后的结果。   李二陛下这几个月来也一直在试图将一碗水端平,实在不想为几坛子卤肉的分配搞出是非来,还不如把它变成宴会上的一道菜,反正年底宴请也是定好的事情。   “宽儿这么孝顺,陛下不表示表示?”长孙皇后笑盈盈的问道,天家和睦、父慈子孝是世人都希望看到的。   “给他赏本字帖?”李二陛下说完自己都笑了,那狗趴一样的字,“既然拜叔宝为师,那朕赏他一匹小马好了。”   可不要小瞧了一匹小马,李二陛下正对着突厥磨刀霍霍,渭水之盟后,他每日都在显德殿庭院内亲自率领禁军习射,考核其优劣,朝廷各部也在日后打击突厥作准备,马匹作为战备之物,每一匹都是珍贵的。   “让太子和青雀也都去挑一匹。”李二陛下不忘两个宝贝儿子。   “人人都有,那还是奖赏宽儿吗?”长孙皇后好笑道,“而且太子功课重,青雀年纪小,学习骑马之事可以过段时间再说。”   长孙皇后向来是不插手陛下管教儿子的,但学习骑马和拉弓射箭还不一样,太子天生有足疾,学习骑马肯定要比同龄人更费劲,她希望等太子再大一些,身量更高、力气更足的时候再学习骑马。   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李二陛下明白皇后的顾虑,宽慰道:“也好,那就等他们再大些,到时候朕亲自教他们骑马。”   更多的宽慰之言,李二陛下也说不出口了。   除了给太子寻医问道时,他跟观音婢都很少会说到太子的病情,也会尽量避免一些跟足疾有关的字眼。   太子刚出生的时候,看不出有足疾来,连太医都没有诊治出来,一直到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才发现了些微的不同,很轻,直到现在足疾的程度也很轻,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太子是他的嫡长子,生来便万众瞩目,活在世人眼睛里,被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看,一言一语,一步一行,都会被放大。   李二陛下心中既怜惜也遗憾,好在太子聪慧,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是出挑的。   长孙皇后知道自己这会儿不应该说什么,但还是出声建议道:“他们兄弟二人毕竟差了一岁,读书岔开了,陛下教他们骑马最好也岔开,等承乾能稳稳当当骑马走几步的时候,再让青雀学也不迟。”   不要放到一起教,也不要让当弟弟的先学。   李二陛下‘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为太子,只能稍稍委屈青雀了。   *   李宽一直以为自己是厌烦工作,同时也厌烦学习的,他在王府的地里耕种,都比读书来的高兴,但此时此刻,品着五味交织的茶,蘸着秦将军磨好的墨汁,毛笔移动间,他的心居然也慢慢沉了下去,眼里心里只剩下书案上的字帖。   直到天色慢慢昏暗下来,李宽这才放下手中的笔。   该回了。   长安城是有宵禁的,酉正时分,承天门会敲响暮鼓,紧跟着各坊各街的鼓吏会跟着敲鼓,鼓声结束时便是宵禁开始时,在这之后如果还有人在街上行走,便是‘犯夜’了,违法的。   冬季天黑的早,这会儿应该刚刚酉时,现在回府,时间上还是比较宽裕的。   “师父,弟子告退了,再晚便要犯夜了。”   秦琼此时声音都是极温和的:“为师送你出府。”   见惯了同僚家,尤其是老程家张牙舞爪的混小子们,楚王殿下实在乖巧,这让他之前准备的诸多手段都落了空,倒是体会到了丝丝为人师表的满足感,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透过弟子,秦琼可以想象到年纪更小的陛下当年是何等模样,对那个时候的太上皇来说,陛下这样的孩子也是报父母恩来了。   “师父不用这么麻烦,以后我天天来,难道师父还要天天送我出府吗,您踏实待着,不用送我。”李宽推辞道。   明知道秦将军疾病缠身,何必再让其出门吹一回寒风呢,据他所知,秦将军在宫中授课也不是天天去,李二陛下还安排了另一位武先生。   李宽顶着凛冽的寒风出门,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琢磨着是不是有机会劝劝李二陛下,只让秦将军做他师父就够了,宫中的差事还是免了好,否则这隔三差五的出门去,怕是不利于秦将军养病。   事实证明,在崇文馆读书是很容易见到李二陛下的。   李宽入崇文馆还不到一旬,见李二陛下的次数已经比之前那五年加起来都要多了。   这不,前一天他还想着有机会劝劝李二陛下,翌日,他便被赏了一匹小红马,得以去显德殿谢恩。   他到显德殿的时候,既凑巧也不凑巧,凑巧的是显德殿前的禁军正在操练,不凑巧的是李二陛下无瑕见他,因为在禁军最前方同时操练的还有李二陛下本人,一柄马槊在手中耍的虎虎生威,让人见之胆寒。   比起长枪,马槊要更长,槊锋更是长达半米,在阳光的照耀下,槊锋上凸起的棱线异常显眼。   李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身体感到不适时,才缓缓地吐了一口长气,默不出声站在原地,直到禁军解散,李二陛下将差不多有两个人那么长的马槊收起来,他这才走上前。   真是勇武。   “儿臣谢父皇的赏赐,那是一匹很……”面对这样的李二陛下,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未来的战马,李宽有些说不出口,“很健硕的小红马。”   李二陛下进殿,先卸了身上的甲衣,然后接过宫人手里的巾帕,边擦脸上的汗水,边看向次子。   “喜欢?”   “喜欢。”   早知道能有一匹自己的马,穿来大唐前李宽就去搜搜养马的教程了,他们家早先也是养殖大户,鸡鸭猪羊都养过,但马匹还是很少见的,村里就只有两三家养马的,而且都是只养一匹,是老人家作为蓄力养的,但那也已经是小时候的事儿了,等他长大后再回村里,别说马了,养猪的人都没几家了。   “喜欢就先养着,等你能熟背《论语》的时候,朕便允你学骑马。”   若不是才见过李二陛下使马槊的英姿,李宽这会儿都得呵呵一声,马都给他了,还限制他什么时候学骑马吗。   虽然没有呵呵一笑,但是李宽也同样也没有出声应和,他实在很难适应李二陛下说话的方式,哪怕对方真的是皇帝,也真的是他现在血缘上的亲爹,但这语气老登味也太足了。   李二陛下擦了脸,净了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还有别的事儿?”   怎么还在这杵着不动。   “父皇之前不是说师父身上有在战场上留下的老伤吗,儿臣想着是不是免了师父在崇文馆的差事,这样便可以在府里好好养伤了。”   李二陛下的目光落在次子脸上,他仔细瞧着年仅七岁的儿子,明明知道不该有此猜忌,但猜忌的想法在李宽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就已经生出来了。   到底是为翼国公的身体着想,还是想翼国公不再接触别的皇子,哪怕只是以武先生的身份。   但这张嫩生生的脸上没有心虚,坦然中还带了几分老实相,跟太子和青雀比起来,甚至看着有些不够机灵。   李二陛下有些懊恼,懊恼于自己的多疑,他本不该如此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玄武门的血腥味,明明已经过去半年之久,再重的血腥味都应该冲洗没了。   “也好,最近天寒地冻,翼国公还是在府里好好养着吧,你能有此心,朕很欣慰。”   能想着爱护师父的身体,能来御前求情,赤子心肠,理应勉励。   李宽全然不知李二陛下一句话的功夫脑子已经转一圈了,谢恩的同时,心中升起淡淡的自责,方才他不该觉得陛下老登味十足,人家也是慈父之心,不是亲近之人,谁会管他能不能背得下论语,管他什么时候骑马。   因着这些许的歉疚自责,李宽准备过几日的时候再多送宫中一些肉干。   生出些许懊恼的李二陛下,则是开口留下了次子。   “等会儿午间设宴,你留下来用膳,顺便见见宗亲和朝臣。”   不管是太子,还是青雀,还是比次子小了几个月的老三,都没少出现在人前,唯有次子,在长安城很少露面,更没有随他出席过任何宴会,怕是连宗亲都认不全。   李宽忙应下,既可以躲懒,又能一口气见遍初唐名臣,这样的好事情当然不能拒绝了。   之前不管是李二陛下登基,还是册封太子,规矩都太多了,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敢东张西望,也不能找人打听,也就认清了李二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脸。   见过了秦叔宝,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见到房谋杜断里的二位、大唐军神李靖、福将程咬金、猛将尉迟恭、老狐狸长孙无忌、谏臣魏征…… [9]第 9 章:初唐群臣   初唐的宫宴并不丰盛。   大概因为还在冬天的缘故,青菜就只有老三样——冬葵、白菜和萝卜,加上豆芽也才四样而已,且不是蒸,就是煮。   肉食的种类丰富,除了鸡鱼羊鹿,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盘李宽送进宫的卤肉,但这些肉类的做法又实在简陋,不是蒸,就是烤。   桌上的菜色看得李宽胃口都没了大半,真想让李二陛下见识见识他府里的炒菜,红烧、干煸、炝炒、清炒。   在让李二陛下见识炒菜的滋味之前,李宽先见识到了初唐名臣的风范。   清瘦儒雅,长鬓飘逸的中年人是房玄龄,这会儿的房玄龄还不是宰相,一身紫色圆领襕袍,任太子右庶子。   太子左庶子,身材挺拔,面容看起来庄重严肃,和房玄龄坐在一处,杜如晦是也。   魏征则是一身绯色官袍,没有李宽想象中的不怒自威、苦大仇深,相比于房玄龄的清瘦,杜如晦的高大,魏征面容和善,看起来有些中年发福的样子。   同样发福的还有长孙无忌,圆是圆的,肚子的挺的。   “这样看起来,我师父还挺像是个儒将的。”跪坐在李二陛下身侧的李宽小声道。   尉迟恭面黑,程知节壮硕,李靖个子最高,看起来最猛,只从身形外观上来看,他师父同样一身,但在将军们里最有书卷气了。   李二陛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从坐下来到现在,这小子嘴就没停过,问来问去,问的不是他手下的名臣便是名将,知道的还不少。   “这话你应该亲自跟你师父讲。”   翼国公在战场上跟‘儒’这个字可不沾边,那是一等一的猛将。   李宽小声道:“儿臣瞧着,在场还是父皇年轻。”   过分年轻了,在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尤其是他问到的几位名臣名将,都比李二陛下年纪大,而且大都大很多。   李宽心里既有见名人的欢喜,又有淡淡的忧伤,尤其是在看到房玄龄等人头上零星的白发时。   李二陛下这辈子受到的赞誉无数,但是被儿子夸年轻还是头一回,刚进殿时还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次子,这会儿胳膊支在案桌上,手托腮,腰是往前弓着的,身子是半斜着的,懒懒散散,不成样子。   “坐直了。”   李二陛下在心里一次次推翻对次子的既定印象,胆小是假的,老实是一时的,也不知万宣道这几年在楚王府都是怎么教的,莫不是没少聊他打仗的故事,他能够感受到次子对他手下几个臣子的崇拜和喜爱。   因为八卦历史名人渐渐放松的李宽:“……”   行叭,差点忘了坐他旁边的是千古一帝,不是能一起聊八卦的朋友同事。   楚王这张面孔对群臣来说是陌生的,但这个年岁的孩子,又穿着亲王常服,再联想到最近楚王入崇文馆读书的消息,在座的心里也就有数了。   程知节探出身子去,把脑袋探到隔壁桌的秦琼耳朵旁。   “听说昨日去你府上了,怎么个情况?”   玄武门之变可才刚过去,这位楚王殿下既不是陛下的嫡子,甚至在名义上都不是皇子了,不能胆大包天到拉拢朝中武将吧。   册封他为王傅的旨意还没有下来,秦琼只能解释道:“是陛下的意思。”   “那就好。”   程知节松了口气,他今日是头一次见楚王,只觉对方与传闻中的不同,并非胆小怯懦之辈,而且跟陛下还亲近的很,他都不曾见到太子殿下跟陛下说悄悄话的场面,倒是在楚王和陛下身上见到了,他可不想老兄弟卷到下一代的储位之争里。   秦琼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玄武门之变影响的影响还是太深了,但是想到楚王已经过继出去,是陛下弟弟的嗣子了,又放松下来。   楚王与陛下身份不同,大唐之后也会越来越安稳,没有那么多的仗可以打,而且如陛下这样惊才艳艳之人不知多少年才会出现一位,他不认为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内还会有如陛下这样的人物现世。   程知节的心放到肚子里,这才有心思吃席,他感兴趣的就只有一样,也是唯一一道新鲜菜色。   宴席上的人,没有几个是奔着吃席来的,但瞧见没吃过的菜品,大多数人都和程知节一样好奇,往往第一筷子夹的就是卤味。   后世的卤味方子,放到经历了多年战乱的初唐,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一样的存在。   李宽在上面瞧着,都觉得自己可以在长安城开一家卤味铺子了,生意必然不错,前提是他得先扩大府里养猪的规模,不然一年就那么十几头猪可不够卖的。   随着李二陛下举杯,大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闹,群臣聊起当年征战沙场之事,说起对突厥的备战,对明年的期待。   李宽听着,看着,没有一丝分神,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这些在历史上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物,如今就在他面前,他好像看到了未来大唐盛世的出现,甚至有一种自己也参与了盛世建设的错觉。   李宽不知道的是,他脸上一直带着笑,眼睛里满是崇拜、欢喜和憧憬,群臣看在眼里,这实在是一位很可亲的殿下,饶是长孙无忌,在宴会开始时,他分明不喜楚王面对陛下的随意和亲近,但到宴会结束时都把这位殿下看顺眼了。   左右只是一位被过继出去的亲王,连皇子都不是了。   午间便开始的宴会,硬是到了日暮时分才结束,大殿内充斥着酒气,李宽是出了殿门才察觉到不适,他怕是都要被酒气腌入味了,臭的很。   翌日,李二陛下下诏任命翼国公为楚王王傅,同时追封楚王生母为正三品婕妤。   接到圣旨的秦琼,立马让府里的人往各处送卤味。   楚王送过来的卤味实在太多了,自家根本吃不完,之前圣旨没下来,不好解释他和楚王的关系,也就不好往各家送,现在好了,秦琼让人给相熟的同僚都送去了一份,直接解决了大部分,只给自家留了小半坛。   李宽让人做好的肉干也派上用场,百十条肉干被一分为二,一半用来拜师,一半送进宫中,和卤肉不同,肉干可以存放上两三个月。   除了肉干,李宽按照娘娘所说的拜师礼一一准备了,一车束帛,半车清酒,枣栗和榛栗各两篓,六盆兰草,足足装满了三辆马车。   李宽是第一次拜师,秦琼也是第一次收徒,饶是如此,他也知道寻常束脩远没有这么多。   民间拜师,都是十条肉干捆成一束,再配上些许的芹菜和枣栗图个好意头,而不是送整整一马车的肉干,一条都比人家一束大,几十匹的布料装了一车,酒水装了半车,十斤的酒坛子摆了十个,装枣栗的篓子足有半人高,象征高洁的兰草亦是摆了半车。   秦琼不知道是皇家办事都如此豪奢,还是只有他的弟子如此,但确实是感受到了小孩满满的诚意。   同样感受到楚王诚意的,还有被邀来观礼的程知节,楚王府的卤味让人回味无穷,想来这肉干也与别家不同吧。   “叔宝。”程知节平日里粗犷的声音放轻了,“这么多肉干可别放坏了,我来解决一部分。”   翼国公府才几个人,恐怕三五个月都吃不完,等到天气暖和了,好好的肉干长霉发臭多可惜。   秦琼一听‘叔宝’这三个字从程知节嘴里说出来,就知道这厮定然又有事相求,多少年了都没变过,有事是叔宝,没事是秦弟,喝酒喝畅快了,那称呼就多了什么叔宝兄、秦兄、秦叔的都喊过。   秦琼无奈,秦琼习惯了。   “等会儿走的时候,给程兄包上一些。”   秦琼看着笑开怀的老兄弟,不由劝道:“你也应该再娶一位夫人了,瞧你们爷仨这日子过的。”   这要是吃的好,哪至于开口讨肉干。   穿的也不行,领口都开线了。   嫂夫人去世四载有余,也该续娶了,府里总要有位女主子,不说日常起居,两个孩子将来娶妻也总要有人相看吧,总不能让程兄一个大老爷们到处打听。   程知节也不是不想再娶,鳏夫的日子不好过,这不是这几年事赶事都赶在一起了,哪有功夫琢磨嫁娶之事,眼下也不是好时候,陛下虽然已经登基,但渭水之盟的耻辱犹在。   “等收拾了突厥人,我便进宫请娘娘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不管是他这边,还是已故夫人那边,长辈都已经过世了,无人为他操持,他跟叔宝虽是过命的兄弟,但长幼有序,他毕竟更年长些,哪能让弟妹帮着张罗。   天地亲君师,他自然是请陛下和娘娘帮忙了。   秦琼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不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骨,想要为征讨突厥出力都不行。   程知节伸手搭在老兄弟肩膀上,冲着远处扎马步的楚王抬了抬下巴,道:“你这不是后继有人吗,把他教好了,将来马踏西域,亦有一份开疆扩土之功。”   宗室的身份,血缘上又是皇帝亲子,但凡在战事上能有几分本事,陛下便不可能不用。   大唐的宗室枝繁叶茂,实力强大,但大都是远宗,只有太上皇和陛下的子嗣才是近宗,而弟弟再近,也近不过儿子。 [10]第 10 章:牛肉   跟师父提前搞好关系,跟师娘师弟提前认识的缺点便是:拜师当日,李宽就被传道授业,从基本功练起。   显德殿上,他还跟李二陛下感慨,自家师父看着挺像个儒将。   演武场上,李宽才发现自己拜了位严师,而且还是拜一送一。   扎完四平马,练习弓步桩,练完弓步桩练转腰踢腿,然后是深蹲转体,深蹲转体之后是长跑,累了不要紧,累了还能站着背书,能进屋里临摹字帖,能借着喝水的功夫听自家师父读书。   如此熬了一段时间后,又泡上了程将军送来的药浴。   谁年少时还没有个江湖武侠梦了,李宽一开始对着黑乎乎的药浴充满了期待,等药汁裹满身体之后,便只想起身冲出去了,在泡之前可没人告诉他这玩意儿这么疼。   “这可是老程的家传秘方,不光可以强身健体,还能让你习武事半功倍,练一天顶别人练两三天。”   程知节一只手摁住想要起身往外跑的楚王,嘴上毫不心虚地忽悠小孩。   李宽已经疼得龇牙咧嘴了,话都说不清楚。   “药效……这么……厉害,还以为……能洗精伐髓呢,就这?”   程知节忍着笑,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毫不费力地压着小孩不能起身。   “要是能有洗精伐髓的效果,老程哪还能在人间呆着,早就成仙了,且忍一忍,这东西对你习武有好处。”   只是好处没有他说的那么大,但的的确确是不能外传的家传秘方,等闲他可不会拿出来给外人用。   谁让这小孩是陛下的儿子,是叔宝的亲传弟子,为人还挺讨喜的。   这段时间他的耳朵都要被叔宝夸楚王的话给磨出茧子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喜欢夸徒弟的人,以前多不爱说话,现在是动不动就要夸上一嘴。   不过,他也能理解叔宝,只能说楚王不愧是陛下之子,他年少刚开始习武那两年,绝对称得上‘淘气’二字,让他老老实实读书写字那就更难了,远的不说,他膝下两子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   楚王就不一样了,连叔宝自己都惊讶,制定的计划可以被小孩不打折扣的执行下来,这份没有留下余地的计划,本来是当师父的做好了徒弟讨价还价的准备,哪知徒弟是个狠人,偏偏心还软,知道师父身体不好,除了正午时分,其余时间都是小孩自己在演武场练,让叔宝在屋里远观。   都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   七岁的楚王殿下,看着确实是个坚毅又尊师重道之人。   已经疼到咬牙说不出话来的李宽,心里面却是小话不断,没有两位大将军这么带孩子的,全天下都没有,早知道药浴疼成这样,连块堵嘴的毛巾木塞都没给准备,他牙根都咬碎了。   亲师父就不说了,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位将军身上的旧伤到底是什么,伤在哪儿了,但气色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到了冰天雪地的外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脸色和唇色都会变得惨白起来。   身体已经病成这样了,但教徒弟始终较真,他在演武场上稍稍懈怠,便要跑出来纠正他。   他不喜读书,但念《论语》也要比师父念的流畅,这位也不知道放下书本多少年了,现在又磕磕绊绊开始拿着书本念给他听,有时候断句都没断对。   给他念书,给他倒水,给他磨墨,看他练武,陪他吃饭,教他喂马……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有人对他抱以这么大的耐心,在大唐这五年,李宽一直觉得自己是小孩的身体,大人的心理,本质上还是个成年人,但这段时间在翼国公府却让他有了做小孩的感觉。   可师父虽然有耐心,但实在是个不怎么会带孩子的人,换成一个普通的七岁小孩,还是一个之前自在散漫惯了的七岁小孩,突然安排这么紧的课程,上这么高强度的训练,高压之下,心态非得崩了不可。   过几年小师弟长大了,他可得看着点,不能由着师父如此教导。   师父不靠谱,师父拉来的帮手也不靠谱。   但凡是提前说一声,他都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进桶泡这药浴。   程知节的心虚来得后知后觉,小孩满头大汗,脖子上和额头的青筋暴起,整张脸都红彤彤的,紧紧咬着牙关,连眼睛都紧紧闭着,不知道是太疼了,还是怕豆大的汗水滴下来砸进眼睛里,又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才恍惚间想起,他年少泡药浴时,嘴里是咬着巾帕的,等到长子泡药浴时,府里人也有准备。   程知节连忙上手,左手接着把人摁住,右手则是捏开嘴巴,把食指和中指伸进去,咬他的手指总好过疼到咬舌头。   被迫张开嘴巴的李宽,眼睛也跟着睁开,紧跟着又因为酸痛闭上,试图避开程将军的手指,奈何身体被压着动不了,脑袋一动,程将军的手也跟着动。   李宽脏话都到嗓子眼里了,他终于知道人为什么在气急的时候会口不择言了。   刚才还能咬紧牙关,分散注意力,现在他不得不控制自己因为疼痛产生的本能反应,总不能去咬程将军的手指吧,他又不是真的七岁小孩。   好在,这药浴只需要泡两刻钟,没让李宽受折磨太久,人从药浴里出来,从另一只浴桶里清洗干净身上的药汁后,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宿国公,过两日便是除夕了,提前给您拜个早年,您过年好呀。”李宽咬牙切齿的道,大过年的这都遭的什么罪,明儿便是除夕了。   程知节讪讪,自从楚王拜师之后,一直都是唤他伯父的,何曾以国公的爵位称呼过他。   “我这……确实不如你师父会养孩子,没经验,殿下多多担待。”   “您二位谁也别说谁了。”李宽无奈至极,都一样,都不是会养孩子的主儿。   程知节心虚,打岔道:“今儿老程不光给殿下带了药浴,还带了样宝贝。”   程知节神秘兮兮,在用晚膳前都不肯透露另一样宝贝是什么,偏还一直鼓动李宽去猜。   李宽猜想了很多种,有可能是武器,适合小孩用的弓箭、马鞭、刀剑,也可能是集市铺子上买来的小吃,可能是程将军打算亲授他一套功夫,他甚至想过程将军是不是把自己幼子带过来了,程将军比师父年长,膝下子嗣也比小师弟大的多,幼子都已经十岁了。   但他没想到程将军会指着餐盘上的一盘肉说是宝贝,还让他尝一尝,猜猜是什么肉。   在看到盘中肉的纹理时,李宽心里便有数了,等尝到熟悉也有阔别已久的味道,更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测——牛肉。   不愧是被明令禁止宰杀的肉类,这味道,李宽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好吃到说不出话啦?”程知节笑呵呵的道,他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吃牛肉,此乃天下第一等的美味,天上的神仙闻了,都要忍不住下凡来尝一尝,“慢慢吃,慢慢品,等回去我再让人送条牛腿去楚王府。”   算是补偿小孩的。   李宽把牛肉咽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伯父哪来的牛肉?安全吗?”   别为了口牛肉,再被李二陛下责罚。   秦琼和夫人相视一笑,托老程的福,家里每隔一两个月都能吃到一次牛肉,至于安不安全,老程总是有法子的,不知道这次庄子上的牛又是怎么个死法。   “撞死的牛,不小心撞树上了。”   李宽:“……”以前是守株待兔,现在连牛都往上撞了?   能糊弄得过去吗?   似乎是看出了楚王的担心,程知节解释道:“都是四年以上的牛,在地里耕种了至少三年,也算是发挥作用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撞树的。”   前者是为了让陛下不深究,四年以上,其实已经不再是牛味道最好的时期了,以他吃牛肉的经验,一到三年的牛肉是最香,而且公牛都是配过种的,母牛都是生过一胎的,他那庄子也不从别处买牛,都是自家产牛,自家用,自家吃,不影响外头。   至于后者嘛,当然是堵某些人的嘴了。   李宽没太听明白,但瞧着程将军信心满满,也就不再刨根问底了,钻律法空子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不罕见,杀头牛也不是什么触犯道德底线的恶事,没必要严以待人。   好吃牛肉的程知节并不是很满意现在的吃肉频率,同时,吃多了四年以上的牛,便越发怀念从前吃过的嫩牛肉了。   “等打下突厥,俘虏了他们的牛羊,咱们就能敞开吃了。”   不说打仗的损耗,这一路千里迢迢的运过来,路上不知要死多少头牛,到时候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到时候我让人送殿下府里去,做成肉干,吃个大半年都没问题。”   托叔宝给楚王当师父的福,他已经吃大半个月的猪肉干了,楚王府连猪肉干都能做得这么香,换成是牛肉,滋味肯定更好。   秦琼的神色有些黯然,打突厥……他去不了了。   秦夫人有些担心的望向自家郎君,却见郎君正看向楚王,神采奕奕。   李宽对突厥战事不是很感兴趣,在他这儿这是一场注定可以赢的战争,征服突厥只是李二陛下做天可汗的第一步。   他只是有些好奇:“突厥有多少人,听说颉利可汗之前南下时率领了十几万骑兵,是实数吗?”   学过赤壁之战的都知道,曹操南下攻打孙刘联军的时候,号称是百万大军,但实际上的兵力差不多只有二十万,其中还包括了降兵和后勤,所以说喊出来的军队数量有时候并不可信。   “打过来的是东突厥,东突厥跟大唐接壤,位于大唐的北方,西突厥则是在大唐的西北方向,两个突厥的疆域东西并列,因此成为东突厥和西突厥,其中东突厥有人口百万,他们是游牧民族,每五六个人便能有一名骑兵,从这个数目上来看,东突厥至少能养兵二十万。”秦琼回答道。   所以,东突厥是能拿出十几万骑兵入侵大唐的。   程知节则是进一步肯定道:“根据斥候侦查,还有他们后勤的粮草、水源以及马蹄印和脚印,骑兵十万不虚。”   时隔好几个月,但他现在想想,身上也都是冷汗。   当时的长安城守军可只有四万,而且玄武门之变刚刚过去,人心不稳,真要是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他们做将领的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出城,跟东突厥签订渭水之盟。   “来日老程我定要血洗突厥,再宰了颉利可汗。”程知节咬牙道。   心心念念打突厥的不光程知节一人,朝中的文臣武将,坐上高位的李二陛下,被迫退位的太上皇,面对突厥人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武德九年除夕夜的宫宴,在李宽看来,像是一场备战突厥的动员大会。   他本来是抱着吃瓜的心态赴宴,想近距离围观大唐的这对传奇父子,也顺便领略一番初唐名臣的风采。   宴席刚开始,李二陛下便给这次的除夕宫宴定了调子。   “今年六月突厥入侵边境,八月打进关中,南下渭水,剑指长安,威胁大唐,此仇不可不报,朕敬诸位,新的一年当同心协力,一雪前耻。”   说完,李二陛下端起酒樽。   太上皇起身,同样端起酒樽。   殿中群臣高举酒杯,齐声道:“灭突厥,灭突厥,灭突厥。”   李宽情不自禁,跟着高喊,仰起脖子一口饮尽杯子里的蜜水。 [11]第 11 章:甜瓜子   如此场面,太子忍俊不禁,当然不是笑父皇和皇祖父,也不是笑殿中群臣,是笑老二、老三这两个弟弟,两个人神色激动,恨不得冲到前线去的样子。   事实上,突厥之患并没有那么严重。   突厥能打到关中来,不过是趁人之危,趁着父皇和皇祖父以及大伯三方角力之时,打了大唐一个措手不及,此仇当然要报,但要报仇没那么难。   父皇如今频频提起,甚至在宫宴上这样大张旗鼓的表态,更多的是为了聚集人心,有了‘突厥’这样一个大唐共同的敌人,满朝文武,不管是谁的人,也不管是心向父皇,还是心向皇祖父,甚至是念着大伯的人,都会暂时的把矛头对准敌人,上下一心。   雪耻很容易,也就这两年的事,等不到二弟和三弟长大了。   两个弟弟这会儿激动也是白激动。   太子自觉看透局势,坐在大殿内颇有些无聊,没多久就已经感到困倦了,但也知道这会儿不好离席,甚至不能把困倦的样子摆出来,只能强忍着,让人把杯子里的蜜水换成茶水,喝着提神。   李恪刚才跟着上头,这会儿激动劲过去了,忍不住用胳膊撑着脑袋,在宴席上打起了瞌睡。   李泰也让人换了茶,只是不太喜欢茶水浓郁的味道,每饮一口茶,都要夹几筷子菜来压一压。   李宽没有感到困倦,正精神呢,前面是大唐灭突厥的动员大会,后面才是大唐宫宴该有的样子。   李宽饶有兴致的数着,向太上皇敬酒的人有多少,向李二陛下敬酒的人又有多少,敬酒的人里是穿紫袍的多,还是穿红袍的多,待到李二陛下走过去向太上皇敬酒时,他眼睛都舍不得眨,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可惜位置离的还是稍稍有些远,殿中的嘈杂声太大,两位陛下说话的声音又太小,他根本听不清交谈的内容,只能仔细观察口型,试图自己翻译。   由于位置的原因,他也看不到李二陛下的脸,观察不到李二陛下的口型,只能看太上皇一个人的。   两个人里应该都是李二陛下在说话吧,太上皇开口的时候不多而且每次开口都言简意赅,要么一两个字,要么三五个字,而且看样子都是在发问。   神情虽然并不和蔼,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松弛,但瞧着也不像是吵架的样子,没有急赤白脸的,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李宽实在好奇,两个人能聊什么。   “放心吧,打不起来。”太子把头偏过来小声道。   李宽也知道打不起来,看这样子怕是吵都吵不起来,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吃瓜群众,他还是有些失望的。   “太子殿下见过他们打架吗?”李宽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   太子殿下神色复杂。   在今日这场宴席上,太子已经回答过这个二弟诸多问题了,因为对方没怎么出过门的缘故,所以满朝文武就只认识翼国公和宿国公这两个人,剩下的都不认识,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知道。   太子没见过这一号的人,但是并不反感,也不觉对方吵闹。   要问父皇和皇祖父有没有打过架,那肯定是没有的,有没有人动过手,是有的,有一个人动过手。   “你觉得呢?”太子殿下反问道。   李宽心领神会,若是没动过手,太子否认就是了,看来肯定是动过手的。   “谁赢了?”   太子直接扭过脸来翻了个白眼。   李宽秒懂,单方面殴打啊,那肯定是太上皇打儿子了。   太上皇高大魁梧,虽然已经六十岁,是做祖父的人了,但看起来就……孔武有力的样子,动手打人肯定很疼。   李宽望向斜前方的父子俩,太子也跟着望过去,心中腹诽,二弟肯定是猜着了,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默契,青雀分明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分明与他相处更久,却契合不到这份上。   “就一下。”太子小声的道,因为怕旁人听到,所以身体是靠过去的,两个人离得极近。   李宽的身体也是斜着的,斜向太子,闻言忍不住乐了。   “这一下肯定不轻。”   太子嗯了一声,叮嘱道:“不许外传。”   李宽伸手,指了指自己抿禁紧的嘴巴,然后点头,这样的八卦也没办法跟别人分享,默默啃两口得了,他能吃到,都得感谢太子殿下的慷慨。   李宽默默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半的甜瓜子,塞到太子手里。   太子看向自己的手心,有些疑惑。   “这是炒过的甜瓜子,剥了壳吃,您尝尝。”   大唐没有向日葵,没有葵花籽,只有甜瓜籽,勉强充当瓜子的平替,味道也还不错,只是不能像瓜子那样嗑着吃,只能一粒一粒的手剥,吃起来稍微有些麻烦。   一半给太子,一半给自己。   两个人一边剥甜瓜子吃,一边看向斜前方,一边用轻微到只能两个人的声音闲聊天。   “说什么呢?”   “肯定是朝政。”不然还能聊什么,聊死去的大伯和四叔?   “聊朝政?”李二陛下还能让太上皇插手朝廷政务?太上皇,顾名思义不就是退了休的皇帝,领朝廷俸禄参与重大场合的……吉祥物,还能当现任皇帝的智囊吗,大唐的太上皇又不是心甘情愿退位的。   “可以聊已经尘埃落定的朝政。”太子解释道,皇祖父知道了也无法改变结果,而且毕竟是朝廷大事,皇祖父不会不听,不会哪句话不对就惹得皇祖父雷霆大怒,让父皇在群臣面前下不来台。   太子剥着甜瓜子,一口一个,连茶也不喝了,都不用对方发问,便很有耐心的给二弟解惑。   “应该是在聊朝廷的政事堂,父皇最近这几个月一直在改革政事堂。”   一方面是让朝廷的运转更顺畅,但另一方面他认为才是最重要的——让朝廷各处相互平衡,避免皇祖父反扑,皇祖父日后要反扑的难度要比父皇年中发动玄武门之变的难度还大。   李宽哪里知道李二陛下在朝中的动作,但不妨碍他理解太子要表达的意思,李二陛下对政事堂的改革,太上皇不光插不了手,而且还有可能是李二陛下对太上皇的一种震慑。   他若是太上皇,早就踏踏实实享受退休生活了,若是能早些退位,主动退位给李二陛下,或许还能保住两个儿子的性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父子关系僵硬,死了俩儿子,登基的李二陛下压力重重,这场内耗同时也变相削弱了新生大唐的实力   李宽上班那几年天天想着退休,社畜心理实在让他没办法共情太上皇。   他要是能有李二陛下这样的儿子,倒反天罡管儿子叫老大都行。   李宽正在倒反天罡的设想当中,而跟太上皇谈三省六部制的李二陛下略一侧身,便注意到了俩儿子。   原因无他,大殿内肯定有很多人都在好奇他和太上皇的交谈,但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喝酒的喝酒,该与同僚闲聊的闲聊,都没有像太子和次子盯着他和太上皇看。   “承乾、宽儿你们俩都过来。”李二陛下朗声唤道,还冲着二人招了招手。   正愁不知道接下来该跟太上皇聊什么呢,太子是他膝下被太上皇见过最多的儿子,次子则是被过继给了五弟,对太上皇来说,身份是不一样的。   太子和李宽面面相觑,放下手里的甜瓜子,齐刷刷起身,一前一后,走至两位陛下面前,躬身行礼。   “不必拘礼,许久没见你们祖父了吧?”   李二陛下一手一个,直接把两个儿子扶起来,拉到太上皇的左右,让俩儿子紧挨着太上皇,自己则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其实上个月才见过皇祖父,也是跟着父皇去太极宫见的,上上个次见皇祖父,则是半年前,也是那次,皇祖父对父皇动了手。   李宽上次见太上皇得追溯到十一个月前了,正月元宵节的时候,他进宫探望祖母,当时太上皇也在祖母宫中。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太上皇身侧,彼此对望了一眼,都有些踌躇,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宽也不好让一个真小孩顶上去,俄顷后,主动开口:“听闻前几日宫中有喜,恭贺祖父又添一子。”   六十岁又当爹,放在太上皇身上,确实是件喜事,一是老当益壮,二是不用发愁怎么养孩子。   除了又当爹,李宽在太上皇身上也找不出别的喜事了。   太上皇瞪了一眼李二陛下,做孙儿的恭贺祖父又添一子,这算什么话,尤其又是年纪这么小的孙辈,他都不好接,但面对李宽,他又实在不好说什么,连训斥都说不出口,更不好因为次子迁怒这个孙子。   人都没在秦王府长大,秦王府的事情自然与其无关,现在也是宗室楚王的身份,而非皇子,再者即便是看在万贵妃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为难这个孙儿。   “听说你现在拜了秦琼做师父?”   “是。”   太上皇又瞪了李二陛下一眼,拿他孙子去补臣子的前途,这便是皇帝做的好事。   秦琼固然是个名将,但现在毕竟领不了兵了,病恹恹的,有没有精力教徒弟都不好说,那么多将领,何必独独选一个秦琼呢。   他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很是不喜,想劝但还是把这个想法压回去了,且不说他心中的怨念,便是他抛开怨念,开口劝了,怕是在外人看来这都是他在有意挑拨皇帝父子的关系,皇帝可能也会这么想,他何必呢。   更何况,他也的确无法抛开对皇帝的怨念。   如果是长子做皇帝,李宽便只能做一闲散宗室。   但现在是次子做皇帝,李宽宗室的身份反而比寻常庶出的皇子更有优势,如果是块能投军的好料子,将来宗室领军便没有比李宽更合适的了。   他父兄死的早,连个侄子都没有,起兵之后只能重用远房的亲戚,宗室封郡王者高达三十五人,而且多个都手握重兵,对皇家而言这些宗师皆是远支宗室,血缘不够亲,对朝堂而言也是失衡的。   但李宽是皇帝的亲儿子,三代以内,都是近支宗室。   皇帝想来也清楚这一点,而对他来说,比起皇帝所出的其他孙辈,他倒更希望受重用的是这个已经被过继出去的孙儿。   太上皇愤懑中又带了几分隐忍,尽量和气的对着楚王道:“那便跟着他好好学,不过,翼国公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旧疾缠身,他若是身体不适,你也不要去打扰他,不要让他过分劳累,朕还是希望大唐的功臣都能长命百岁。   遇到问题,可以去问皇帝,他可是朕亲封的天策上将,战功赫赫,若只是为将,也称得上是位军神。”   李宽既有吃到瓜的隐秘快乐,又有身处修罗场的无奈。   来了来了,就知道这对父子不可能那么和气。   “孙儿受教,一定关心师父的身体,不让师父受累,您放心吧。”   李宽只字不提向李二陛下请教的事情,李二陛下的战功和能力自然无可否认,但他没有什么问题要向李二陛下请教,初唐名将如云,哪里用得到他上战场,待他长大成人,大唐怕是已经使四海宾服。   李宽早就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做一个遵纪守法、老老实实的宗室王爷,没有要建功立业的志向,只想安度一生,好好享受这场漫长又特别的假期,毕竟等回去以后他还是要接着去公司做牛马的。   所以,他这样的人就不耽误李二陛下的时间了。   太子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四个人围起来的空地上。   太上皇则是一直看着楚王这个他没有多少印象的孙儿,以他过往看人的经验,真老实还是假老实,他自认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这个孩子全然不似他的父亲,皇帝野心勃勃,即便是年幼时,那也不是个老实的。   李二陛下了解自己的老父亲,他其实能咂摸出父皇引导次子向他求教的原因,不痛不痒的报复罢了。   父皇心中有气,在一定程度内,他是愿意父皇把气撒出来的。   父皇不想搬出太极宫,他可以继续住在东宫。   父皇要在两仪殿设宴招待臣子,他允了。   父皇一再赏赐宗亲、朝臣,甚至宫中女眷,太极宫的用度高涨,他也没说什么。   父皇前几日说要来年选秀充实太极宫,他也允了。   只要父皇不插手朝政,他都由着父皇。   父皇想让已经过继出去的次子时时向他请教,他也可以顺水推舟。   在太上皇开口之后,李二陛下都已经做好了日后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应付小孩的准备,但这小子连顺杆爬都不会,笨的要命。   “傻小子。”李二陛下亲昵地摸了摸次子的脑袋,“说话都只说半截,没听你皇祖父说吗,不要让你师父受累,你师父能教的,朕也可以教你,你皇祖父更是可以。”   李二陛下把人往父皇的方向推了推,既然父皇喜欢,那祖孙二人不妨多亲近亲近。   “快求求你皇祖父,你皇祖父可是天下闻名的神射手。”李二陛下似怀念,又似鼓励的说道,“朕的射术当年也是父皇手把手教的。”   李宽身体完全是僵硬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僵的,他整个人跟并不熟悉的太上皇靠在了一起,李二陛下居然还让他以晚辈的身份求求太上皇?   李二陛下知道他和太上皇才见过几面吗。   李二陛下知道他不光是个慢熟的人,还在生人面前有些社恐吗。   李二陛下知道他压根没把太上皇的祖父吗。   李二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推过来了。   李宽没忍住,紧皱着眉头,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李二陛下。   这初唐的君臣都是一样的,至少他认识的这三人都一样,没有一个会带孩子的。   太上皇听着皇帝忆往昔便心中烦闷,但等他低头看见气鼓鼓的孙儿,又不免觉得好笑,他们老李家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好小子,他得收回刚刚的判断,这不是个老实头,应当是个少根筋的犟种,更难得的是,这犟种还是皇帝自己生的。 [12]第 12 章:大唐三代君主   太上皇轻轻捏了捏小孩僵硬的肩膀,顺着肩膀往下,又捏了捏胳膊,摸了摸脊背。   骨骼可以,并非天生纤细瘦弱之人。   筋肉勉强,不过联想到这孩子拜秦琼为师的时间不久,练成这样倒也还行。   “别为难孩子,他这个年纪正是抹不开脸面的时候,你当谁都是你啊。”太上皇一边给孙子解围,一边呲了儿子一句。   李二陛下这段时间被父皇呲哒习惯了,心中连恼意都生不出来,天下都是他的了,难道还在意这点。   李二陛下不恼父皇,只怕父皇恼他,因此只是面色柔和的看着这祖孙二人,并不说话,免得父皇因他再瞧李宽不顺眼。   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儿子,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父亲笑着询问他儿子的功课,如此情形,谁瞧了能说天家不和睦,说他们父子势同水火,互不相容。   李二陛下心中满意。   太子心中升起对二弟淡淡的同情,宫变之后,父皇也曾带他一起跟皇祖父请安,肯定也是打过用他来消解皇祖父怨气的主意,毕竟比起底下的弟弟们,他跟皇祖父相处的时间最多了,不是有句老话还说‘隔辈儿亲’嘛,父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皇祖父跟父皇闹掰之后,连带着也冷了他。   如今二弟不知为何得了皇祖父的青眼,父皇心中怕是已经乐开花了吧。   皇祖父气父皇,二弟是父皇的儿子,皇祖父真的会对二弟好吗。   太子不觉得会如此,早知道是这样,他便不跟二弟凑在一起观望父皇和皇祖父了,也就不会被抓包叫过来了。   面对太上皇突如其来的慈爱与和善,李宽恨不能拔腿走人,谁不知道这父子俩之间的水深,他身体里流着李二陛下的血,太上皇能看他顺眼吗,人家堂堂开国之君,看他不顺眼还对他百般和气关心,这能没有图谋吗,这能正常吗。   李宽除了点头摇头,就是嗯嗯啊啊,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生怕成了太上皇向李二陛下发难的筏子,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站成一圈的四个人各怀心思,但在殿内的其他人看来,这场面就颇为惊奇了。   大唐的皇帝,太上皇,太子,谁也不可能忽略这三个人,尤其是当这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众人有意无意,都会把目光扫向这里,注意力也大都全在此处。   三位君主站在一起,凑过去的楚王便显得很是突兀了。   如果是李泰也就罢了,同样是亲王,李泰是皇帝唯二的嫡子之一。   哪怕是李恪呢,生母杨妃乃是前隋公主,身上流着隋朝和大唐四代帝王的血,朝中亦有多位隋朝旧臣,前隋旧臣在大唐也是不可忽略的一股势力。   但偏偏这个人是楚王,连皇子都算不上,已经被过继出去了,生母当年只是寻常宫女,在这个月之前,众人都快要忘了这长安城还有位楚王,楚王以前是名声不显,如今倒是有些名声了,但却不是好名声。   鲁钝,木讷,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没有半分陛下的聪慧和勤勉,功课一塌糊涂,连四五岁的小儿都不如,上课滥竽充数,下课独来独往,既不与其他皇子交往,也不搭理崇文馆的伴读们。   如此之人,哪怕是亲王之尊,哪怕是皇帝亲子,也不能被人看在眼里啊。   陛下册封翼国公为王傅,恐怕也有这样的含义在里面,翼国公旧疾缠身,能分出多少精力来教徒弟,等到楚王殿下长大成人,就算翼国公还活着,军中早已换了几茬的人,翼国公的影响力还能有几分。   但凡陛下对楚王寄予厚望,都不可能让翼国公做楚王府的王傅。   这样的安排,更像是陛下为翼国公年幼的独子添一份保障,让翼国公能够安心养病,众臣看到的是陛下待臣子的圣心拳拳,也是陛下对楚王的定位。   这样的楚王,跟大唐的三代君主站在一起,委实是碍眼了些。   李宽没有站在三个人里格格不入的自觉,太上皇和李二陛下斗法,他和太子都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人,偏偏辈分最低,地位也最低,难以反抗,他只能用敷衍来表达自己的抗拒,想来太上皇就算是不满,也不能让人把亲孙子拖出去斩了。   面对喜怒全形于色,甚至有几分木讷的孙子,太上皇没有不满,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慈爱,笑意越发真切起来。   皇室的孩子从落地就开始长心眼,三五岁便机灵的不得了,难得有这样不太聪明、带了几分鲁莽和耿直的皇子。   血缘是做不了假的,就算是过继出去了,就算没有了皇子的名义,这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皇子。   太上皇心里满意的不得了,对着皇帝都多了几分和气,没在故意拿话挤兑人,而是有商有量的道:“这孩子合朕眼缘,日后别让他去崇文馆了,也是朕当初考虑不周,让万家小子做了王府长史,一个大孩子带一个小孩子,光顾着玩儿了,没有正经读过书,乍一去崇文馆肯定不习惯,朕亲自给他开蒙,如何?”   “父皇亲自开蒙,是宽儿的荣幸。”李二陛下边说着,边爱怜的又摸了摸次子脑袋上扎起来的小啾啾,“儿臣代他谢过父皇。”   深知次子的惫懒,李二陛下直接替其谢恩,将事情应下,没有给次子开口拒绝的机会,只是一味地展示他对次子的亲昵。   他喜爱的儿子,得父皇亲自开蒙,纵使是已经过继到五弟膝下又如何,世人都会知晓这是他的亲子,亦是他的爱子。   太上皇和李二陛下做了快三十年的父子,很多年里,他们都是父慈子孝的典范,比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父子都要亲近。   大多数情况下,子知父,父亦知子。   就像现在,父子二人都清楚对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当然,父子俩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心意相通,李二陛下当初没有想过父亲做了皇帝后会对他那般防范压制,在他和长兄之间偏心长兄也就罢了,连妾室父皇都要偏心,太上皇在今年六月份以前也没有想过,自己的二儿子能逼宫老父亲,能杀了他另外两个嫡子。   太上皇半蹲下身子,跟孙儿一般高,平视着李宽的眼睛,温声道:“朕以前常听你祖母说起你,她没少记挂你,今日就留下来,不出宫了,在宫里陪陪她好吗?”   李宽小脸紧绷,身体同样绷紧,呼吸又轻又浅,两代帝王过招,如果没有把他当做工具人的话,他是很愿意站在这里沉浸式围观的,但二位陛下偏偏选择把他当做工具人,他胆战心惊的同时,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于情于理,站李二陛下就是了。   李宽先看了一眼李二陛下,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满脸的笑意,只是他总觉得笑得有点假。   又望向站在他对面的太子。   很神奇,明明没有说话,但太子就是明白了二弟要表达的意思——是在问他要不要一起留下来,像询问,又像求救。   理智告诉太子,他应该留下来,储君随太上皇宿于太极宫中,不管是对他的名声,还是对父皇的名声,都有好处,有利于朝堂稳定,也有利于大唐的民心,一本万利的事情。   可情感上他是不想的,尽管年幼,但他也知道皇祖父这几年对父皇的逼迫,他很难喜欢这位长辈,也不愿作出虚以委蛇的样子,而且太极宫中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眼睛,他不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   可是他不喜欢,二弟应该更不喜欢。   他对皇祖父没有多少感情,二弟对皇祖父的感情应该就更少了。   太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谁让他是长兄呢,总是要看顾底下的弟弟。   太子在二弟的注视下眨一下眼睛。   李宽秒懂,心中感激,对两位陛下道:“我胆儿小,还从未在外面留宿过,想想就害怕,太子殿下有长兄之风,没少照顾我,能不能让太子殿下也留下来。”   李二陛下当然愿意,咫尺之间,什么小动作他看不到,太子和次子的眼神交流让他啧啧称奇,连读书都不在一块,哪儿培养出来的默契。   “你们兄弟自己商量,朕没意见。”   他的太子聪慧稳重,又有长兄之风,次子也不错,知道敬重长兄。   太子拱手:“儿臣愿意留下来陪着二弟。”   半字不提皇祖父,反正提了也没用,提了也不会让皇祖父高兴。   太上皇心里不高兴,也不愿意让太子除夕夜留在太极宫,但他正在李宽身上跟皇帝较劲儿呢,不想扫了孩子的兴,让孙子觉得他这个祖父不如皇帝慈爱,只能答应下来。   太子和李宽不一样,太子不可能在他和皇帝之间向着他,太子肯定是维护皇帝,他不愿见皇帝,亦不愿见太子。   好在,太子功课繁重,没有时间陪着李宽时常进宫。   李二陛下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高兴,朗声笑道:“好好好,那你们兄弟俩今晚便留下来替父皇好好陪着皇祖父守岁,过年给你们的赏金翻倍。”   听到了,听到了,都听到了。   殿内众人不再装模作样的交谈、饮酒、吃菜、发呆,而是纷纷望向大殿正前方的祖孙四人,陛下笑得开怀,太上皇也面带笑意,太子殿下和楚王到底是小孩子,这会儿还绷着脸做什么。   太子心疼自家父皇,分明是皇祖父和大伯步步逼迫在前,如果父皇不反抗,死的便是他们一家了,可功成之后,理亏的人反倒成了父皇,处处迁就皇祖父不说,连名声都有了污点,他心疼父皇找补名声的样子。   父不慈,便不能怪子不孝,父皇有何错,不宫变,难道要束手就擒,让全家人慢慢等死吗。   李宽诧异还有赏金这回事儿,毕竟以前没领过,毕竟初唐还是很穷的,在十多年的战乱之后,萧条的不光是长安城,各地皆是如此。   他虽然是亲王,食邑七百户,但继承的七百户食邑是虚封,每年能领到只有亲王俸禄,七七八八都加起来,大概是两千贯。   按理,一年两千贯已经够多了,王府的人加上他也才二十人,开支不会很大,但几年下来,他还真没攒下多少家底,果木苗贵,种子贵,从西域运过来的种子和果木苗就更贵了。   他算是年光族,府里就只有二十两用来应急的金子。   皇帝给赏金,不说百两起步,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两吧。   李宽可不是不通俗物的人,王府虽然人少,但加上他也有二十人呢,这几年管下来,哪里能不知道市场行情,一两金子能换差不多六千枚的开元通宝,也就是足足六贯钱。   李二陛下要是赏个四十两,都相当于他多拿到了一年的俸禄了。   李宽不敢问李二陛下,只能通过眼神询问太子:陛下一般都给多少赏金?   太子看出二弟好像是在询问他了,但具体问什么,他委实是看不明白,莫不是想离席如厕? [13]第 13 章:除夕夜   李泰已经不困了,同样在困倦中支棱起来的还有李恪,年纪更小一些的三位皇子,都已经被宫人抱下去了。   此时,宴会也已经到了尾声。   太子和楚王跟着太上皇离开大殿。   李泰和李恪则是跟着李二陛下离开,等回到东宫,李恪去往杨妃处,陪自己母妃一起守岁,李二陛下和李泰则是去往皇后的丽正殿。   “儿臣原以为二兄会随我们回来守岁的,还给他准备了字帖作为礼物,可惜只能过几日再给他了。”   崇文馆从昨日开始停课,一直歇到正月初四,他和李宽同在崇文馆读书,再见面估摸着就得是读书时了。   他想要让父皇知道,兄友弟恭、帮扶二兄的不只有太子,他也同样念着兄弟之情。   李二陛下今日心中开怀,脚步轻快,边牵着儿子的手往前走,边笑着道:“可以派人送到楚王府去,年后你们便不在一起读书了。”   李泰抬头望向父皇,满脸不解,二兄自从拜了翼国公为师后,下午便不来崇文馆了,而是去翼国公府习武,上午还是在崇文馆继续跟着先生们读书的,若是上午也不来,总不能也由翼国公来教授吧,翼国公一介武将,教教拳脚功夫也就罢了,教经史岂不是误人子弟。   李二陛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声音里都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你祖父要亲自为他开蒙。”   李二陛下捏了捏儿子肥嘟嘟的小脸蛋,笑道:“你二兄年后便要去太极宫读书了,听呆了是不是?”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必然是跟青雀一样的反应,谁能想到呢,不过半年,父皇便要亲自为他的儿子开蒙了。   李二陛下高兴到都想原地起舞了,不管太上皇藏了多少心思,但此举都无异于是在昭告天下——天家父子依旧是父子,就算太上皇对他不满,也依旧疼爱他的儿子,他们父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李泰很能明白父皇此时的喜悦,换做他是父皇,他也一样。   但他不是父皇,他虽然在皇子当中序齿第四,但却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二子,跟父皇未登基之前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父皇也是皇祖父嫡出的第二子。   继承权与庶子无关,不管是已经过继出去的二兄,还是三兄,便是排行比他靠前也没什么用处,唯有长兄压他一头,尽管他只比长兄小了一岁。   长兄压他一头也就罢了,二兄凭什么能越过他得皇祖父亲自教导。   “二兄不喜读书,在课上时常惹几位先生生气,儿臣担心,他在太极宫读书也会惹皇祖父不高兴,万一被皇祖父撵出来……”李泰皱紧了眉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论读书,二兄、三兄都不及他。   儿子们已经到了可以为他排忧解难的时候,李二陛下直接将青雀单手抱起来,边走边道:“你说的对,朕得好好叮嘱你二兄,在太上皇面前不可淘气,要虚心向学才行。”   李泰搂住父皇的脖子,小声道:“儿臣能不能也去……这样就可以帮父皇哄皇祖父高兴了。”   李二陛下轻轻往上颠了颠贴心儿子,温声道:“你好好在崇文馆读书,太上皇那里,只你二兄一人便可。”   旁的皇子,太上皇不会开口,他也不会允许,尤其是青雀和老三,是不可能交给太上皇开蒙的。   李泰看着父皇的头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察觉到孩子不高兴,但李二陛下也没有解释什么,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青雀现在还小,等大一些会想明白的。   李二陛下保持着从太极宫出来时的好心情,进了丽正殿,便迫不及待的跟皇后分享,将太上皇要亲自给次子开蒙并让太子和次子留在太极宫守岁的事情讲了一遍。   迎出来的长孙皇后,牵着儿子的小手,跟陛下一道往里走。   “看来宽儿是帮陛下大忙了,理应奖赏他。”   “是是是,是该赏。”李二陛下牵住皇后空着的一只手,“他之前的食邑是虚封,年后朕就给他改为实封、”   一是奖赏,二嘛,他也需要让世人知道,楚王虽然过继出去了,但却是他的爱子。   七百户食邑,肯定是实封,不像别的皇子,因为还住在东宫的缘故,给的食邑都是虚封。   “宽儿是替陛下尽孝,当年齐王尚有一千五百户的食邑,您不妨再大方些。”长孙皇后劝道。   宽儿才几岁,便要去太上皇面前替陛下分忧,且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要奖赏,要表态,不如多给些食邑。   长孙皇后屡屡替李宽讨赏,一是心疼这孩子,二是因为陛下对宽儿实在不够上心,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见面三分情的道理同样适用于父子关系,陛下有七子,年纪最小的才刚会说话,可陛下都已经单独赏过好几次,更别说其他皇子了,唯有宽儿,时常被陛下遗忘。   “那怎么能一样。”李二陛下不喜欢提齐王这个人,对其厌恶至极,“宽儿年纪还小,现在封足,日后怎么办。”   既是‘爱子’,日后封别的皇子时,总不能把人落下,必须留下日后加封的余地。   但观音婢说的也有道理,对这个儿子是得再大方些。   给金银?给多少呢,少了不足以彰显恩宠,多了,内库也挤不出来。   赏赐宝物?一个小孩,给了古董也不会鉴赏,在外人看来也是这赏赐不伦不类。   赏字画?他不能把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赏过去让次子观摩学习吧,天下独此一份,李二陛下委实是舍不得赏。   赏府邸?楚王府的面积在亲王府里算小的,但也符合亲王府的规格,而且那地方周边都有宅子,不好扩建。   “朕给他把王府属官补齐?”   父皇之前只给了楚王府一名长史,剩下的王府属官都还空着。   “侍从也补足。”   说话间,长孙皇后已经拿起了笸箩里没做完的针线活,正一针一线的缝着,闻言忍不住瞪了陛下一眼。   “早该补齐了,这可算不得奖赏。”   李二陛下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子,这不是才想起来。   李泰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根食指交叠在一起绕来绕去,实封七百户还不够吗,还要怎么奖赏,太上皇亲自开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哪里用得着父皇再奖赏,母后贤惠的简直不是地方,他堂堂嫡皇子,到现在还没有实封的食邑。   李二陛下接着道:“朕赏他一门好婚事得了,舅兄膝下不是有一女吗,正好给宽儿做王妃。”   这下不光长孙皇后,连李泰都面露不赞同。   “表妹比豫章年纪都小,有三岁吗?怎么能做二兄的王妃?”   长孙皇后也不赞同,小儿难养,侄女才两岁不说,身子骨也差,上个月她还让人送了趟药材,这样的婚事怎么能定。   李二陛下抿了几口茶,因为醉酒而变得昏沉的脑袋总算清明了几分。   赏肯定要赏个大的,赏的万众瞩目。   李二陛下心里有了主意,但却并没有再开口,只是跟皇后聊起他在宴席上的发现。   “承乾跟宽儿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默契,两个人一对眼,就好似能明白对方说什么。”   长孙皇后挑了挑眉,手上不停,头也不抬的道:“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有些默契也是正常的。”   李泰面无表情,但已经在脑海中把弟弟们的名字过了一遍,五弟头脑简单,性情也不讨喜,六弟是杨妃所出,跟三兄一母同胞,只剩一个七弟了。   年后他会好好照看七弟的,谁还不是个好兄长了。   他不光是好兄弟,还是好弟弟,兄友弟恭哪一样都能做的。   另一边,留在太极宫守岁的兄弟俩用手撑着脑袋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李宽没有守岁的习惯,后世大都已经不讲究这些了,熬到十二点基本就要睡了,小孩更是连十二点的钟声都不用听,他在大唐的这几年,除夕夜也只是比平时晚睡一个多时辰,不等子时便会上床睡觉。   困意是会被传染的,更何况太子也才只有七岁,熬到这会儿,不喝茶水提神的话,本身就已经感受到困倦了,见二弟撑着脑袋睡觉,他便也效仿起来。   闭上眼睛,不光可以休息,还看不到皇祖父的脸了。   “不如让两位殿下去榻上睡吧,都还是孩子呢,熬不住也正常。”楚国太妃轻声道,“臣妾陪着陛下守岁。”   太上皇打了个哈欠,看了眼两个撑着脑袋睡觉的孙儿,摇了摇头:“七岁,不小了。”   一个已经是一国储君。   另一个,也是要担当大任的。   “朕已经跟皇帝说好了,年后亲自给宽儿开蒙,他不用再去崇文馆了,每天上午到朕的两仪殿去,爱妃有时间也来。”   太上皇轻轻拍了拍楚国太妃的手,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皇帝的次子已经过继给了小五,名义上李宽已经是楚国太妃的孙子了,但这祖孙俩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得多多相处,才能加深感情,加深联系。   楚国太妃看着孙子的脸,心中百转千回。   这孩子长得和他儿子并不相像,到底是皇帝的种,鼻子、嘴巴都跟当年的皇帝一模一样。   见到这张脸,她便很难把对儿子的感情投放到小孩身上。   但这毕竟是儿子的嗣子,是儿子在这世间传承下去的香火,她又怎么会毫无感情。   楚国太妃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臣妾以前从未想过还能有含饴弄孙的一日。”   当年丢弃她儿子的两个人,一个被面前的人封为太子,一个被封为齐王,‘齐’是齐州的齐,北方富庶之地,水米之乡,而她的儿子惨死后只能被追封为楚王。   好在老天有眼,那二人今年都去地底下见她儿子了,而且断子绝孙,在世间没了香火承继。   太上皇将人扶起来,心中不免一痛,小五并非早夭,被前隋处死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他纵然是看重嫡子,但对庶出的子嗣也不是不管不问,尤其是小五,年少聪慧,善射善棋,乖巧听话,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并非野心勃勃之人,对老大和老二都很是敬服。   这样一个孩子,如果是战死在沙场上也就罢了,却是被兄长抛下,被公开斩首。   楚国太妃比他小六岁,可如今看起来却是比他还要年迈,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零星的乌发。   “如今小五也算是有了后人,朕会好好教导他,让小五后继有人,香火长长久久的传承下去。”太上皇给出承诺。   楚国太妃再次俯身拜谢。   太上皇所言,的确是她余生所愿——让儿子的香火长久传承下去,但又不止于此,太上皇欠她儿子的,不是一个楚王爵位、一个嗣子便能抹平,她想要更多,替儿子的后人要更多的家底,更大的势力,甚至是更好的封号,更多的食邑。 [14]第 14 章:芙蓉园   翌日,天才刚刚亮。   李宽和太子从趴着的桌面上醒来,舒展僵硬的身体。   “先吃些糕点垫垫。”楚国太妃把桌上的点心往两位殿下面前推了推。   “皇祖父呢?”   “陛下方才去太极殿了,今日要在太极殿接受宗亲朝拜。”   李宽取了一块酥点,上面撒着芝麻,吃一口便能尝到蜂蜜的香甜,他都怀疑做点心的师傅是不是拿蜂蜜和的面。   “祖母快回宫去歇歇吧,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这么大年纪熬上一夜,实在是够辛苦的了。   楚国太妃确实有些熬不住了,两侧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但此时还是笑着道:“两位殿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自然是出宫了。   太子不吭声,李宽道:“我和太子殿下告别祖父后,也该回去了。”   “也好,跟着太子殿下,本宫便放心了。”楚国太妃看向太子,“多谢殿下照应宽儿,他甚少出门,连人都认不全,还好您不嫌弃。”   太子又乏又累,胸口还窝着一口气,不是气出来的‘气’,是压着睡觉压出来的‘气’,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他弟弟自然由他来照应,用不着太妃叮嘱。   李宽三两口把手中的酥点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对着太子道:“您等我一会儿,我送祖母回去,顺便单独同祖母说些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李二陛下登基之前,都是祖母和伯母在庇护他,如今伯母已是皇后,可祖母却是从贵妃变成了太妃,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都没实权了,太妃自然也成了昨日黄花,到了他能助庇护祖母的时候。   他多敬祖母一分,宫中看人下菜碟的,便能多尊敬祖母些。   李宽没有什么正经事要跟祖母单独说,路上只能东拉西扯,但楚国太妃却是真的有话想单独叮嘱李宽。   “太子殿下这般照应你,你也当以真心报太子殿下,平日里多跟太子殿下走动,太极宫和东宫离得这么近,不过是隔了一道宫墙,日后结束了上午的功课,可以去东宫找太子殿下嘛。”   不要因为太上皇的缘故跟东宫疏远,更不能因此自傲于太子和皇子。   李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祖母的意思……他明白。   太上皇代表过去,李二陛下代表现在,太子则是代表未来,没有为过去不要现在和未来的道理。   更何况太上皇丢了江山,死了两个儿子和那么多孙子,虽然跟李二陛下父子,但也仇深似海,他是李二陛下的儿子,太上皇主动要求给他开蒙……他实在没办法不怀疑太上皇的居心,祖母应该是担心这一点的吧。   太上皇这边要来,太子和李二陛下那里也不能疏远,得罪了哪头都不能讨好,他不是要端水,是要在夹缝中求不被哪方发难。   这都什么破事儿。   等把祖母送回去,李宽在太子面前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忧愁,以及对来太极宫读书的不情愿,得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心不在太极宫,而在东宫。   但等出了太极宫,转角就是东宫大门时,李宽却是止住了脚步。   “臣弟实在困倦,先回府了。”   他现在没有吃瓜的兴致,只想回去躺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再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白菜炝锅面,里面还要再卧上一枚鸡蛋。   太子摆了摆手,回吧,回吧,若非他是一国储君,他也想像二弟这样随意,在太极宫中便敢喜怒形于色。   他心中对皇祖父再是不喜,也不敢在太极宫里唉声叹气。   睡了一晚上的太子,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东宫,没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去往丽正殿,大年初一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昨晚在太极宫待的如何?”李二陛下委婉的问道,他其实是想问,太上皇没改变主意吧,没有收回要亲自给李宽启蒙的决定吧。   太子把昨晚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皇祖父并没有为难他们,还请了楚国太妃过来一同守岁,任由他们趴在桌子上睡觉,没有叫醒。   “……二弟刚刚熟悉了崇文馆的先生,这又要去太极宫读书,他对此很是烦恼,可能也是怕读书的时候会惹皇祖父生气。”太子回禀道,不管怎么说,二弟去太极宫读书也是为父皇做事,理应让父皇知道二弟心里的害怕,这不是件好办的差事。   李泰昨天晚上守到半夜才不小心睡着了,这会儿刚从榻上起来,脑子还没有完全清楚,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二兄有什么好烦恼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人呢?”李二陛下问道。   “二弟已经回府了。”   李二陛下有些遗憾,溜的倒是挺快,他还想嘱咐几句的。   对太上皇打的主意,李二陛下心知肚明,且很乐意成全。   想让他过继出去的儿子,才能甚至地位压过一众的皇子,可以,他可以给这个体面,便是不为朝堂安稳,只为父皇自己,他也是愿意的,就是不知道父皇能不能把人教出来,宽儿那性子,惫懒的很。   想让他的儿子心向祖父,而非他这个父亲,也可以,但他得跟这小子通通气,不能真让父皇把儿子给拐跑了,而且那小子机灵的很,他若是不放话,李宽未必愿意遂父皇所愿。   李二陛下的好心情一夜未消,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这个儿子恩宠了,那能给的可就太多了。   初一、初二这两日东宫都有宴席,这是在秦王府时便有的常例了,不得空闲,后面倒是能挑出半天的时间来。   “过两日,朕领你们兄弟出宫转转。”   太子和李泰两个人瞬间就来了精神,腰背挺的都比刚刚直了。   且不说搬进东宫来的这半年里,两个人都没怎么出过东宫,便是住在秦王府的时候,也很少能有机会去外面。   待到大年初三出门时,太子让人带了一布袋的铜钱和十匹绢,他特意跟宫人打听了,外面的摊贩商铺基本都用铜钱交易,如果价格昂贵,那就用绢帛来支付,一匹绢帛价值三百文。   李泰也有准备,他准备了一份清单,就放在袖口里,上面写着他要买来送礼物的人,难得出一趟宫门,当然要把该送的人都送到了,尽量不落下哪一个。   在这份清单上,既有父皇和母后,也有在太极宫的皇祖父,有在宫外的舅舅,也有他在崇文馆的先生和伴读们,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有已经读书的弟弟的伴读们,有丽正殿的几位宫人,也有父皇身边的几位宫人……满满当当写了一页纸。   马车自东宫出发,进入永昌坊,最终停在了楚王府门口。   楚王府差不多是长安城中面积最小的一座亲王府,毕竟第一任楚王是追封的,第二任楚王过继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但亲王府的规制还是有的——方三百步,也就是差不多百亩。   不管是李二陛下,还是太子和李泰,都是头一次踏进这座王府。   门人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林子和耕田,左边是大概几十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林子,因为是冬天,所以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没有半片叶子,右边是大概两三亩的耕地,上面什么都没种,冻得硬邦邦。   李二陛下一言不发往里走,打开正殿的门,好家伙,用来处理政务、接见官员的正殿,此时堆满了粮食,粟米、小麦、稻米、豆子什么都有,   左右配殿,一边放了农具,一边存的也是粮食,是已经磨好的面粉,满满一缸的油,还有一大缸的腊肉。   前殿都已经这样了,李二陛下都不敢想后宅得是什么样,一行人走到仪门时,亲王府的主子终于跑过来了。   是的,李宽得到消息,是从自己卧房一路跑过来的,怪只怪亲王府的面积太大了,不然前面嚎一嗓子,后头就能听见,也就不至于这样慌张了。   还好,还算没有来迟。   “儿臣接驾来迟,还请父皇见谅。”   李宽的小身板站在仪门前,实在是很难将这扇大门挡住。   “不知父皇找儿臣何事?”   是让他去太极宫读书,还是去东宫赴宴,或者干脆就是来考教他功课的,在前殿就可以,用不着再去后宅了。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对仪门后面的景象越发好奇,前殿弄成这个样子,他倒不至于责怪儿子,只是有些心疼和好笑罢了。   逛完了整个前殿,只看到了一个门人,楚王府的人手得紧张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在整个前殿只安排一人,这人还是王府大门的门房。   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个头小小的儿子,李二陛下直接牵住小孩的手往里走。   李宽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不是小孩了。   就算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一世他现在也七岁了,更别说他一直以成年人自居,对李二陛下有崇拜,也有敬爱,但他是真没把两个人放到父子关系里去看待过。   此处有太子和四皇子在,李二陛下不去牵亲儿子,找真小孩,拉着他做什么。   太子目睹了一个人的脸色由白转红的全过程,边往前走,边低下头来,免得二弟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后会更加不好意思。   还是在外面长大的小孩好玩,三弟和四弟便不会如此。   太子是忍俊不禁,李泰则是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他和长兄皆在,他的年纪不是比二兄更小吗,父皇就算是要牵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二兄,就因为皇祖父看中了二兄,父皇便要处处优待二兄吗。   迈过了仪门,里面是另外一番景象,更田园,更乡土,更农家。   后花园是没有的,基本都变成了耕地,竹林是没有的,只有树林,假山是没有的,只有鸡栏和猪圈,亭台游廊倒是有,上面挂着风干的腊肉、鸡、鸭、鱼和排骨。   李二陛下说不上此时是什么心情,换做是旁人,一个小孩把日子过成这样,他必然是要赞许的,他曾见过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小树,树干弯了又弯,每一道都饱含辛酸,但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可如此努力生活的人是他亲子,李二陛下便有些夸不出口了,何至于如此。   被牵着手逛完后宅的李宽惴惴不安,他此前没有想过李二陛下会亲临王府,王府也不是一两个月就变成现在这样的,面前这些是差不多五年的成果。   谁让王府面积大呢,去外面置办田地还需要花钱,增加耕种和养殖的成本,王府空着的地方也是空着,他索性就用来压低成本了。   而且在府里耕种养殖还更方便,不用跑到城外去,连通勤都省掉了。   只是把原来一座漂亮的府邸变成现在的农家乐,确实是不太好,毕竟亲王府的产权还是归朝廷的,他只有居住权和使用权,擅自改建,改不会违规了吧。   “王府还是要有王府的样子。”李二陛下轻声道,改成这样,礼部知道了怕是也要在朝上参一本,“等天气暖和些就改回来,你喜欢耕种、喜欢养家畜,朕把芙蓉园赏给你,那里更开阔些,位置就在长安城东南角。”   赐芙蓉园是李二陛下前几日就想好的赏赐,现在看来确实很适合次子。   “朕今日领你们去瞧瞧。”   李宽以前不怎么出门,最近这几个月即便是出门也多在附近的坊市,不知芙蓉园,更没有去过芙蓉园。   太子跟李泰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去芙蓉园赴过宴的,皇祖父还未退位前,曾在芙蓉园内设过宴。   在抵达芙蓉园之前,李宽有想象过李二陛下所说的‘开阔’会是什么样子,王府有那么多间屋子,又有亭台楼阁游廊,空地都是一块一块的,无法连成一片,他想象中的芙蓉园是完全可以连成一片的花园,其面积应该跟楚王府不相上下,也有百亩。   但等他进了芙蓉园,便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芙蓉园大概是因水里的荷花而得名,冬日里水面上只有残荷和枯枝,一片萧瑟,但是再萧索,都难掩这片水域的广阔,单是这片水域,就比十个楚王府还大。   “这座园子是前朝留下来的,占地大概三十顷,从今以后便是你的了,想种什么种什么,想养什么养什么。”   反正够大,怎么折腾都行。   “朕带你去前面看看。”   众人停留在原地,只有李宽跟了上去。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二陛下如此重礼,李宽心中实在难安,估摸着是跟太上皇有关,只是这要求得高成什么样,才能送他一座长安城三千亩的园子,还是前朝留下来的皇家园林。 [15]第 15 章:交易   李二陛下在前面走了大概一刻钟,带着次子走进池边一处僻静的亭子里,方才开口。   “你祖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日后去太极宫读书,当用心,莫要惹他生气。”   李宽点头,那也是位陛下,还是位年迈的陛下,惹不起,便是李二陛下不说,他也会尽量不惹太上皇生气。   “朕当年也是太上皇教大的,你是朕的儿子,当处处用功,样样争先,不落于人后,明白吗?”   李宽大概是明白的,这是说太上皇以前教的是像李二陛下这样的聪慧学生,所以他做太上皇的学生也要聪慧,不能当一个笨学生。   “再有,要孝顺太上皇,人前人后都要维护太上皇,做太上皇孝顺的孙儿,有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可以来问朕。”   李二陛下仔细看着次子脸上的表情,有些话他不好说的太直白,但这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养在外面的孩子,他又怕说的太含糊了对方会听不懂。   李宽说话便没有这么多顾忌了,不把话问明白,他会错意了怎么办。   “也就是说,儿臣表面要做太上皇的贤孙,但心里还是向着父皇,实际还是您这边的人,是父皇派到太上皇身边的探子?”李宽声音清晰的问道,水面辽阔,站在这儿也不用担心话被旁人听了去。   最重要的是,他得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在太上皇跟李二陛下之间,他绝对是站李二陛下的。   李二陛下有些不能直视次子的眼睛,这话说的过于直白了,直白到了难听的地步。   “不是要你做探子。”李二陛下伸手轻轻敲了敲次子的脑门,“朕是让你哄太上皇高兴,让你代朕孝敬太上皇。”   什么探子不探子的,他至于让儿子当自己的探子吗。   李宽看着面前辽阔的水面,知道这个园子不好拿,他虽然有个做农场主的梦想,但做个小农场主就够了,而这园子太大了……烫手。   “父皇是知道的,儿臣书读的不好,远不及四弟,练武起步也晚,差三弟低许多,此前也没有见过皇祖父几次,不如太子与皇祖父感情深,而且儿臣都已经这么大了,不像五弟、六弟和七弟那样年纪小,更容易讨长辈喜欢,儿臣怕自己到了太上皇面前也不能带您尽孝,惹他老人家不开心就不好了。”   能不能换个人去太上皇面前尽孝?   李二陛下又不缺儿子。   李二陛下是不缺儿子,但过继出去又没有母族的唯有次子,大唐储位已定,就算将来有些许纷争,他也不希望太上皇一系的人再插手,大唐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民生疾苦这些东西,刚开始读书又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孩恐怕还不能理解,等次子再大些的时候才能讲道理,现在做父亲的只能动之以情。   “玄武门之变后,朕曾带太子去看望你祖父,因朕之故,父皇连太子都不想搭理,难得他昨日主动提出来要亲自为你开蒙,不瞒你说,朕从昨天高兴到现在。”   李二陛下回忆过往:“小时候,你祖父在外地任职,长兄是世子,三弟身子弱,只有我跟随父亲,等到了十六岁,便随父亲四处征战……”   李二陛下讲的很是动情,眼中甚至闪烁着泪光。   李宽能听出来,李二陛下和太上皇以前父子感情是极好的,但他也只是听一段故事,在心里感慨几句罢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宽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许的不自在,这不是交浅言深嘛,他跟李二陛下才见过几面,就说这些。   白动情了。   李二陛下掩口轻咳了几声,瞧着有几分油盐不进的儿子,换了种劝法:“朕还打算先将你的七百户食邑由虚封改为实封。”   李二陛下在‘先’这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看楚王府现在的模样就知道,次子是个持家有道的,那他就从实际劝人。   资本家的大饼,李宽以前就没少吃过,以后能涨多少工资那是以后的事儿,他只看现在涨上去的部分。   食邑对李宽来说还是个新鲜词汇,他此前是虚封,食邑是多少户根本没有影响,反正也拿不到一文钱。   至于实封一户是多少收入,他还真不清楚,但也知道这玩意跟俸禄一样,属于‘长期饭卡’,他师父的食邑实封便是七百户,想想师父因打仗落下的满身旧疾,去给太上皇当孝子贤孙,给李二陛下做卧底,又算什么艰难的任务呢。   “儿臣以后去太极宫读书,必定好好孝敬皇祖父,尊师重道,勤奋学习,力争上游,人前人后维护皇祖父,但儿臣心里肯定是向着您的。”李宽立马保证道。   既然待遇到位了,那该干的活自然要干。   在从太极宫毕业之前,他一定当好太上皇的孝子贤孙,李二陛下的卧底。   李二陛下没忍住,伸手敲了敲次子的脑门,这次的力气大了些,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压根没把他当父亲,把他当上官了。   李宽捂住脑门,往后退了两步,这怎么还带动手的。   “您呢,还有别的要求吗?”   比如劝太上皇搬家,把太极宫让出来。   比如在太上皇面前说说李二陛下的好话。   比如监听太上皇都见了什么人,说了哪些话。   比如让他在太上皇的宫殿里偷点绝密文件什么的。   ……   卧底能干要干的事情可太多了,当然,他不是专业的,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做到这些。   李二陛下也没打算把儿子当探子使,只是不放心的嘱咐道:“去了太极宫要孝顺太上皇,要把他当作祖父。”   不是上官。   他不是放这小子进宫气人的。   除了要向天下人彰显天家和睦外,李二陛下心里其实也存着跟太上皇缓和关系的希冀,但他自己也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李宽觉得他得把话说到前头,孝敬太上皇……可以,这对他来说不难,当孝子贤孙嘛,但有些事情他是很难做到的。   “儿臣会用心读书,绝不敷衍。”都涨工资了,他当然不能把在崇文馆的那一套拿出来糊弄,“但是,儿臣自知天资有限,无法跟父皇年少时相比,如果把您作为标准,儿臣肯定是做不到的。”   大唐几百年才出了一位李二陛下,历史几千年里能跟李二陛下相提并论的帝王又有几位呢,不能因为太上皇教过像李二陛下这样的学生,就要求后面的学生也是天骄吧。   他做不到。   李宽满眼诚恳,他早就已经过了是选清华好还是上北大好的年纪,当年报考省内的985都提心吊胆了许久,也受过社会的毒打,早就没有了盲目的自信。   李二陛下看着面前好像很有自知之明的儿子,气闷又无语,这是不是有点太没有少年志气了。   他如次子这般大时,可不是如此。   太子和老三跟次子是同一年出生的,二人也不像李宽这般……暮气,别说少年人了,就是太上皇这把年纪,心里面都未必没有复辟的想法。   “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到。”   李二陛下倒也没觉得次子能做到,不客气的讲,他年少时在同龄人里确实是出类拔萃,少有人能及,但该鼓励还是要鼓励的,不能让小孩年纪轻轻就暮气沉沉。   “你是朕的儿子,朕认为你可以。”   李宽:“……”   又一位望子成龙的陛下,想想历史上太子和李泰的下场,恐怕跟李二陛下望子成龙的心态脱不了干系。   也就是交浅言深,不然他都得好好跟李二陛下说道说道,个个皇子都这么激励,无异于是给日后夺嫡埋下祸患。   说真的,他都有点心疼太子了。   此时的太子已经带人逛起了芙蓉园,他虽然之前来过此处,但那时这里是皇祖父的园子,他不好在里面四处走动。   冬日的芙蓉园不大好看,曲江池边还好,虽然有着冬季的萧索,但不管是周围的花草树木,还是之前用来设宴的芙蓉殿,还是沿岸的水榭亭台,都是打理过的,而离曲江池较远的地方,已经不能用‘萧索’二字来形容了,是凌乱荒凉才对,上面的树枝交叉在一起,下面干枯的杂草遍布。   二弟若只是将芙蓉园用来赏玩宴客,那倒是还好说,曲江池周边那些地方就已经足够了,若是想将这园子经营的像楚王府一般,又耕地又养家畜的,可就不好收拾了。   太子边走边摇头,这得多少人才能把园子收拾出来,不说修缮的费用,平日里光维护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想想都要替二弟觉得头疼。   太子以前对钱也没有概念,但自从随父皇母后搬进东宫,便也懂得‘开源节流’这四个字的重要之处了,尤其是后者,过年这段时间,光是人情往来就耗掉了他库房里的许多财物。   以后年年来上一遭,哪还能攒得下什么东西,他都想着是不是也学二弟,种些好吃的果子,以后也拿果子充做年礼了。   太子看着荒芜的园子摇头叹气,李泰还停留在原处,望着父皇和二兄离开的方向。   芙蓉园,芙蓉园,芙蓉园。   这三个字在李泰心里来来回回的翻腾。   芙蓉园怎么能轻易赏人,便是赏,也不该越过他赏给二兄,嫡庶有别,尊卑还在长幼之上,难道就因为太上皇要给二兄开蒙吗。   东宫鲜少有人提及玄武门之变,李泰也从来不提,不只是玄武门之变,已经死去的大伯和四叔,退了位的太上皇,这半年都没有在李泰嘴里出现过,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也会不由自主的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好像低估了太上皇对父皇的影响,或者说是太上皇和玄武门之变加起来对父皇的影响。   天上的太阳慢慢移动,阳光照在李泰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又很是刺眼。 [16]第 16 章:叛军   亭子里,李二陛下向次子传授了许多给太上皇当孝子做学生的经验。   李宽听的仔细,记的也仔细,这一项项、一条条都是他要规避的。   以前,李二陛下或许是太上皇最喜欢的儿子和学生,当然有李二陛下这样的儿子,天底下应该没有父亲会不喜爱,前提是在太上皇被迫退位之前。   现在嘛,太上皇肯定对李二陛下观感复杂,不太可能会喜欢一个跟李二陛下很像的孙子。   好在,他跟李二陛下相像的地方很少,面容上只有下半张脸有几分相似,性情上截然不同,功课学问上的差别就更大了。   太上皇约莫是不能从他身上看到李二陛下的影子,希望这些差别不会让他在太上皇恼恨李二陛下的时候,将他当做出气筒。   看着陷入回忆,眼角湿润的李二陛下,李宽掏出身上的帕子递过去,然后转身望着结了冰的水面,一声不吭,也不再看李二陛下,等待对方恢复情绪。   把前世和今生的时间都加起来,他的年龄其实应该跟李二陛下差不多大,但是远没有李二陛下这么丰沛充盈的感情,他此时甚至没有办法共情李二陛下。   李宽甚至觉得自己是有些麻木的,他考上大学那年,已经离婚的爸妈在他面前分别落泪,他心里都升不起任何的波澜来,对于那些哭诉的话语,也无动于衷,心里面只有尴尬。   就像现在,安慰的话没有,只想转身走人。   两个人许久无言,李二陛下也转身看着水面,眼泪缓缓的流,慢慢的流,一直流。   那场宫变已经过去半年了,他不曾后悔,只是心里始终压了一块石头,也曾在观音婢和舅兄面前提起过,也得到了安慰和宽解,不像现在,次子一副恨不得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样子,天高水宽,偶有飞鸟路过,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回吧。”   等李二陛下收拾好情绪,没好意思把已经湿透的帕子再还给儿子,转身走在前面。   李宽跟在李二陛下身后,不是很确定的问道:“那这芙蓉园……”   还给吗?   是给实封,还是两者都给。   “君无戏言。”李二陛下慢悠悠的道,他有那么小气吗。   李宽的指尖在手心里来回摩挲,来的时候好像走了挺久,走回去却显得很短,很快就走到了原来的地方。   “太子呢?”李二陛下问道,声音有些许沙哑。   李泰的目光在父皇眼睛上定了定,又很快挪开。   “兄长去逛园子了,现在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这么大的园子,李二陛下才带了十几个人,去掉跟着太子离开的,也就只剩八人了,这点人撒出去可不好寻,只能在原地等。   闲着也是闲着,李二陛下直接考教起了两个儿子的功课。   李泰是好学生,基础扎实,大多数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让李二陛下惊讶的是次子,一个月前,连《千字文》和《开蒙要训》都背不下来的人,现在居然也能答上几题了,不是说一直在崇文馆混日子吗,先生都把状告到他这里来了。   “都不错。”李二陛下赞道,“青雀用功,宽儿也有进步。”   李泰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兄,就这也能夸。   李宽则是掩口轻咳了一声,道:“都是师父教的好,儿臣在国公府习武的间隙,师父都不忘传道授业,为儿臣朗诵圣贤书。”   提起爱将,李二陛下脸上满是笑意:“你师父他呀,素来如此,朕交代下去的事情,他没有不用心的。”   给师父表完功,李宽又没话可说了。   李泰则是向父皇请教起了刚刚问答的那些内容,一直到太子回来,都还没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李二陛下和李泰头挨着头讲解经史,李二陛下深入浅出,李泰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太子和李宽也是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聊的却不是学问,而是生计,芙蓉园的生计。   太子也是好心提醒,养一个园子不容易,尤其是像芙蓉园这么大的一个园子,正常运转起来还得百十人,用来宴请的话,人数还得翻倍,而想要把这个园子收拾打理修缮出来,百十个人可不够,恐怕得上千人,还得忙活上好几个月。   李宽呢,在亭子里等待李二陛下平复情绪的时候,也有考虑过如果将芙蓉园交给他之后的安排。   拿王府来耕种养殖是暴殄天物,拿这么漂亮的园子来种地养猪养鸡的,同样也是暴殄天物。   之前在王府搞农家乐,是因为没多少本钱去外面置办田地,去雇佣农户。   现在府里也没多少钱,但是一来李二陛下给了他实封,二来,去年夏天他种出了西瓜,那时李二陛下处境艰难,玄武门之变还未发生,而今年夏天便是他从长安大户人家手里赚钱的时候了。   所以也就没必要大材小用、牛鼎烹鸡了,还是去城外置办田地和庄子,这座园林且先留着,等手里有余钱了,再慢慢修缮。   太子一听二弟的计划,就知道二弟跟他一样穷。   “园子里那些荒芜的地方可以先放着,但是曲江池边已经打理出来的地方,还是尽量继续维护,不然时间一长,到时候重新修缮的花费要比中间维护的费用还多。”   李宽点头,压低声音问道:“除夕那日父皇说的赏银一般是多少?”   正月十五之前应该就能发下来了吧。   太子同样把声音压到最低:“不瞒你说,孤之前也没领过。”   父皇第一年登基嘛,新年新气象。   四个人各说各的,互不干扰,倒也各有乐趣,直至马车猛地停下,时任左武侯大将军的长孙无忌和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恭拦车求见,有急事面奏。   李二陛下直接掀开马车帘子,让二人上来。   原本坐四个人刚好的车厢立刻就变得拥挤起来,李宽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告退把位置让出来,但还没等他开口,便听长孙无忌道:“罗艺于幽州起兵叛乱,还自称是收到了太上皇入京勤王的密旨,领数万军马南下。”   “臣请旨迎战,去收拾这混蛋。”   李二陛下眉头紧锁,罗艺刚愎自用,不足为患,但若是真让罗艺自幽州一路打来长安,幽州的边防怎么办,沿途的百姓也要跟着遭殃,而且他前两日才刚刚改元贞观,现在便有叛军作乱,还打着太上皇的旗号,消息传开,恐怕又要惹的一些人蠢蠢欲动。   因此,针对罗艺引起的叛乱,一定要快速平息,以快打快,消弭此事的影响。   “随朕回显德殿。”   李二陛下直接带着两个大臣下了马车,骑上马,疾行而去。   而被留在马车上的三位皇子,面面相觑,都很是担心。   李宽不担心平叛的结果,他在后世都没听说过这事儿,想来应该只是李二陛下执政生涯里不大的一次波澜,他担心的是这事儿怎么还跟太上皇有关。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太上皇是不可能传密诏让在边境的武将入京勤王的,太上皇人都在长安,在李二陛下手里,那武将就是打到长安城下又有什么用。   而且贞观元年虽然才刚刚开始,但是李二陛下登基已经好几个月了,玄武门之变更是已经过去了半年,说句不好听的,太上皇若是真有心思跟李二陛下打一场,不会拖到如今,更不会选择一个在边境的武将。   幽州在后世是国家的都城,但是这会儿却是一座边境重镇,北接突厥,东接高句丽,现在都不知道罗意是不是带着兵马倾巢而出,幽州有没有守军,有多少守军,突厥人会不会趁着幽州兵力不足又一次打进来。   虽说是定下了渭水之盟,但大唐这边磨刀霍霍,突厥能没有半点消息吗,就算突厥不知大唐上下正憋足了劲儿要打回来,那也不能把软肋露给邻居吧。   当然这样的朝廷大事李宽插不上手,他都能想到的地方,朝中的文武大臣更能想到,不需要他查缺补漏,但他现在也是有任务在身的人,既然跟太上皇扯上了关系,他便也撇不开了。   李二陛下才交代过他,要他处处维护太上皇。   如今太上皇被人污蔑,被人扯着当旗用,是不是到了他出面维护太上皇的时候?   李宽不确定,方才李二陛下走的急,也没有留下什么指示。   “这个罗艺,是何许人也?”   脑袋抽成这样,贞观年了,还搞什么叛乱,真要是想割据,早干什么去了。   太子为二弟解惑:“他是前太子的嫡系。”可能也是怕被父皇秋后算账吧。   “大伯还在的时候,父皇派去幽州的使者,曾被罗艺下令殴打。”李泰补充道。   当年为了站队大伯不惜得罪父皇,现在父皇做了一国之君,罗艺当然害怕了。   这些都是李宽所不知道的,既然是前太子的人,那跟太上皇就更没关系了,太上皇就算是真的让人入京勤王,那也是找自己的嫡系,而不是找前太子的。   “果真是个小人,难怪会往皇祖父身上泼脏水。”李宽攥紧两个拳头摆在胸前,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能由着他这么糟践皇祖父的名声,我要进宫,告知皇祖父此事,太子殿下和四弟去不去?”   最好是劝太上皇发布诰文,否认罗艺的说法,将其定义为叛军。   如果劝不通,那就由他去朝上维护太上皇的名声好了。   李泰抽了抽嘴角,一脸的一言难尽,二兄怎么看着跟人来疯一样,罗艺起兵叛乱,肯定得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不借皇祖父的名义,也会有别的借口,用得着这么气愤吗。   而且皇祖父未必不高兴,都已经退位了,还能有人打着皇祖父的名义起兵,不也证明皇祖父威望高嘛。   “我和二兄同去。”李泰应道。   幽州才多少兵力,罗艺肯定不能成事,皇祖父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此去都正好是他向皇祖父表明心意的机会,父皇不论嫡庶,把芙蓉园赏给二兄,不就是因为二兄得了皇祖父的喜爱,二兄可以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到。   太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去去去,马车上三个人里两个人都去,他还能不去吗。 [17]第 17 章:忍辱负重太上皇   太极宫,两仪殿。   太上皇正在炉火边煮茶,这已经是茶水第三次沸腾了,此时茶味最浓,可以倒入茶碗,开始饮用了。   而到这一步,太上皇用了足足一个时辰,从炙茶开始做起,到碾茶,再到三次煮沸,很是消磨人的耐心。   他从前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是这几个月才慢慢养成的。   在三个孙子到来之前,太上皇就已经收到了罗艺起兵谋反的消息,还是两次,一次是他的人报上来的,一次是皇帝的人。   茶水入口,味道有些偏涩,大抵是碾茶碾的还不够细。   “都坐下来尝尝。”   太上皇亲自给三个孙儿分了三盏茶,皇帝也太心急了,这么快就急着让孙子来劝他否定罗艺出兵的借口了,距离他收到消息都还没有两刻钟。   “好茶。”李泰抿了一口后赞道,然后便低下头接着慢慢品,不再言语。   来时的路上,他设想了好几种说辞,但是无论哪一种他都拿不准,主要是拿不准皇祖父听到这些话后的反应,在此之前,他也没见过皇祖父几次,对皇祖父缺乏了解。   太子端着茶碗,没有要往嘴里送的意思。   李宽也不太想喝这茶,看上面的茶色就知道,肯定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调料,什么胡椒盐糖的都往里放,这都不应该叫茶汤,该叫怪味汤才是。   “父皇今日带我们去芙蓉园,回来的路上收到罗艺起兵叛乱的消息,父皇急的不行,已经去主持大局了,孙儿们也着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身为边将,不守护国土,带兵叛乱,还要打着皇祖父您的名义。”   李宽把端起来的茶碗又放下,人直接从矮榻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边走边气愤的道:“当世之人都知道您绝不会如此昏聩,下诏让他入长安勤王,但此事被史官记下,后世之人不了解您的为人,肯定会有人妄自揣测,影响您的名声。”   太上皇静静的听着,表情平静,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李宽继续发挥,让他来太极宫读书是太上皇的意思,赏赐他芙蓉园是李二陛下的意思,可见这对父子都希望他来做这个缓和关系的中间人。   “您是大唐的开国之君,古往今来,这世上才有过几个开国之君,后世之人学史,都不会越过您去,您的生平,跟您有关的大事小情,都会被后世之人细细研究总结,怎么能让罗艺这样的人污了名声。”   那罗艺就是个蠢货,前太子的人怎么了,李二陛下又不是小心眼的君主,那魏征也是前太子的人,不是也被李二陛下重用,和李二陛下一起青史留名了。   想到这里,李宽越发大胆,直接走过来,蹲在地上,抬头望着跪坐在矮榻上的太上皇的眼睛。   “父皇知道您不容易,知道您是为了大唐百姓忍辱负重,您自太原起兵,仅用一年便建立了唐朝,为的便是还天下以太平,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父皇从不怀疑您的能力,但更不怀疑您的心志,您心怀天下,所以不会与父皇刀兵相见。   父皇今日赏孙儿芙蓉园时,便嘱咐孙儿,一定要好好孝顺您,说您不容易,您为大唐受苦了。”   退位成为太上皇,不代表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而且作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儿子逼迫退位的开国之君,史书刀笔会细细记载,后人学史也不会放过这段退位后的生涯,是狼狈不堪,屡屡复辟失败,还是以天下为重,不计较个人得失。   太上皇哪怕被迫退位,但人生履历已经足够光辉闪耀了,但还可以更好,可以有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尾,玄武门之变后不是英雄落幕,是英雄为国为民,这才退守于小小的宫殿。   太上皇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和大颗的泪珠。   李宽读不懂太上皇脸上的表情,只能说不愧是父子,情感都这样的丰沛充盈。   太子忍不住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没有起到丝毫的醒神作用,因为他此时已经足够清醒,足够精神了。   二弟真是……好胆。   李泰因为过于震惊,茶盏都拿歪了,洒了些许的茶水在衣襟上,好在衣裳厚实,没有湿到身体。   二兄劝说皇祖父的说辞,跟他准备的几种说辞没有任何相似的部分,他万万没想到二兄是这么劝人的,拿皇祖父的身后名……掏心掏肺的劝?还拉了父皇出来!   “皇帝他真是这么说的?”太上皇忍不住问道。   被亲儿子从皇帝位上拉下来,谁知道了不得在心里评价一句无能,他在史书上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哪朝的开国之君做成他这样。   他这个被关在太极宫里的父亲,皇帝心里还能瞧得上吗。   “是。”李宽诚恳道,是有让他好好孝顺太上皇,“父皇还跟孙儿讲了许多你们从前的过往,他十岁时跟在您身边……”   李宽虽然背书不太行,对知乎者也的句子无感,但是记这些琐事就很容易了,李二陛下是怎么同他忆起的,他便怎么同太上皇讲。   李宽腿都蹲麻了,才终于把李二陛下讲过的那些故事讲完。   “起来吧。”太上皇心情复杂,有些拿不准皇帝跟楚王说这些到底是在给他找个台阶下,还是真就这么想的。   毕竟玄武门之变后,他虽然跟皇帝发过脾气,闹过别扭,故意挥霍浪费,也给皇帝添过堵,但也确实没有选择跟皇帝同样的手段再来一次逼宫,没有动武,不然以他的身份,或是振臂一呼,或是私下串联,难道还会没有武将愿意为他拼杀吗。   有起兵一搏的能力,但他没有这么做,是忍辱负重,心怀天下吗?   是,怎么不是呢。   “罗艺狼子野心,矫诏谋反,是为叛军。”太上皇幽幽的道,“你们三人代朕去东宫走一趟,将朕的诰书带到显德殿。”   太上皇亲自书写,不用旁人,笔走龙蛇,气势十足,直接夺了罗艺起兵的名义。   跟太子和李泰一起捧着诰书送到显德殿,对李宽来说,罗艺谋反之事在他这儿就结束了。   但即便他对李二陛下和朝中的文武百官充满了信心,也没有想到这场叛乱会平息的这么快,快到连正月十五都没挨过去,李二陛下除夕夜许诺的双倍赏金和罗艺被斩杀的消息同一天抵达楚王府。   二十两一个的金饼子,李二陛下给了六块,沉甸甸,金灿灿。   和金饼子一起送到楚王府的,还有实封他七百户食邑的圣旨,以及让他明日去太极宫读书的口谕。 [18]第 18 章:想出城吗   正月十五还没到,就要开学了,但对李宽来说差别不大,去太极宫读书是读书,在翼国公府听师父诵读圣贤书也是读书。   只不过太极宫开课后,文武授课就分开了,上午跟着太上皇学文,下午跟着师父学武。   “朕还没教过学生,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先生,可能跟别的先生不同。”太上皇开门见山的道。   他最近这几日的心态跟在除夕夜主动开口要给李宽启蒙时还不一样,对怎么教这孩子,也是有仔细考虑过的。   “父皇说他也是您教的。”李宽尽职尽责地为李二陛下刷好感。   太上皇摆手:“你父皇年幼时,朕为他请了专门的启蒙先生。”   他那个时候哪有功夫亲自给孩子启蒙,皇帝没有,当时已经是世子的长子也没有。   “你父皇他们小时候启蒙时,都是从《千字文》和《开蒙要训》开始的,后面是《论语》、《大学》,学习《孟子》时候,同时开始学习《史记》,朕教你打算先从《史记》开始。”   李宽没意见,比起晦涩的经书,当然是史书更有意思了,何况学习内容也不由他这个学生定。   说是教授《史记》,但先生两手空空,学生也没有准备,屋子里连一本《史记》都没有,太上皇倒了碗茶就开始说书……不,是授课。   从上古五帝讲起,讲了一整个上午,李宽在中间接管了为太上皇倒茶的差事,顺便也给自己倒上几杯。   这可比崇文馆的课有意思多了,李宽以前只知道黄帝是人文初祖,打败蚩尤统一了部落,但在太上皇口中,从黄帝姓甚名谁到被推举为少典部落的首领就讲了整整一个上午,照这个速度,没有三五日的功夫,应该都讲不完第一个人物。   事实证明,李宽还是保守了,一月结束,迈入二月份的时候,蚩尤都还没出场,还在讲争夺中原地区的阪泉之战,光是这场战争,太上皇就讲了足足两个月,等终于讲完黄帝部分的时候,都已经是仲夏时节了。   而自从立夏开始,长安城一滴雨都没下。   仲夏五月本应该是枝繁叶茂的时节,但此时的长安城却有草木因为缺水而枯萎。   为了方便浇灌,李宽让人把府里培育好的西瓜秧苗种在离曲江池不远的一块高地,西瓜的根系怕涝,不能直接种在水边,必须要保证排水通畅。   芙蓉园内毕竟有曲江池,即便水位下降了许多,受影响的也只是离曲江池最远的两三百亩地,而这块地方本身就没有被打理过,草木植株乱糟糟的长成一片,如今因为干旱,直接枯死了一部分。   城内干旱,但还没到影响用水的程度,可是城外呢。   就算李宽一直没有出过城门,也知道如此天气之下附近的农田怕是要减产了。   “减产?”太上皇嗤笑,“照这么下去,可不是减产这么简单的结果,老天爷再不下雨,关中有些地方怕是都要绝收了。”   这就要看农田的地理位置了,附近有水源的,还能撑一撑,距离水源远的农田,尤其是那些地势高的,庄稼恐怕现在就已经枯死了。   太上皇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李宽,手中的勺子在汤羹里搅来搅去,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不只是关中,中原、山东今年的雨水都不丰沛。”   “比起长安如何?”   太上皇摇头:“不知道,朕又不是皇帝,地方官也不会向朕奏报,而且你知道中原和山东这两个地方有多大吗?比长安城可大多了,单是一地,便有上千个长安城那么大。”   天下辽阔,长安虽是都城,但也只能占到天下很小的一部分,太极宫就更小了,小的让人憋闷。   他知道李宽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长安,不知天高地阔,所以在太极宫读书的整整五个月里,这孩子都过分老实了。   即便没有了皇子的身份,但也是亲王,将来总是要去封地就藩的,他给李宽讲黄帝逐鹿中原的故事,分析各个部落的优势和劣势,一些部落从一开始便先天不足,不具备争霸天下的能力,只能被别的部落吞并,但有的部落却是占尽优势,依山傍水,土壤肥沃,易守难攻,四通八达。   他不只讲古,古时的地方放到今日是何地,到了今日又有什么优缺点,他也一并都讲了。   但凡有点机灵劲儿,都应该关心未来的封地,李宽的楚王是他给的,但封号又不是一成不变,将来未必就一定要去荆楚之地就藩,即便未来封号不改,但荆楚之地大了,怎么就不琢磨琢磨呢,不能是不想就藩,而是一直赖在长安城吧。   可他冷眼瞧着,这也不是个有野心的,只是行事做派却很容易让人误会其野心勃勃罢了。   皇帝年少时除了文武双全、胆识过人以外,还很善于交结,不管是贵族子弟,还是寒门庶族,还是行伍之人,都能待之以诚,收服其心,这一点是其他儿子做不到的,天下少有人能做到。   但他却从李宽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五个月,太极宫上下没有不赞叹楚王宽和的,夸楚王有古时君子之风,称颂楚王温文尔雅。   他所教授之人,又是皇帝亲子,能获得太极宫的一片赞声很正常,但真心和假意他又不是分辨不出来,连他身边的内侍提到楚王时都会下意识带上笑意。   不过,李宽的行事跟皇帝年少时还不一样,皇帝是礼贤下士,广结天下豪杰,李宽则像是一个……水一样的人,没有棱角,对谁都温和有礼,没有品级的宫人端上一杯水来都要道谢。   长安城几个月不下雨,他还没说什么,这么点的小孩先愁上了,一个整天在太极宫、王府和国公府之间往返的八岁小孩,能懂什么民间疾苦。   太上皇看着李宽面前干干净净的碗,在心里面啧了一声。   宽和有礼,体恤民情,厉行节俭,这些都可以看作是邀买人心的手段。   倘若这些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倘若他不了解这个孙儿,也必然会认为这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被过继出去又怎么了,太子都能被射杀,皇帝都能被赶下位,这世上哪还有世人不敢想的事儿。   “你若是想了解旱情,得出城去田间地头看看。”太上皇指点道,“但也只能了解长安城周边的旱情。”   他出不了太极宫,李宽也去不了长安以外的地方。   “还是算了,孙儿就算是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徒增烦恼罢了。”   他能做什么呢,后世缓解旱情的手段他也只是大概了解,而且放到如今根本就实现不了。   太上皇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不是谁都会因为百姓受灾而觉得烦恼,他没教过李宽这些,而且听说这孩子先前连圣人言都背不下几句,只能说是本性如此了。   “代朕去看看吧,朕想知道关中百姓眼下的日子如何,今年能不能熬得过去,朕给你放一天的假,你出城去看看,让皇帝安排,别自己去。”   李宽并不意外太上皇对旱情的关注,倒是有些同情这位老人了,虽然是自作自受,但被关在宫里不得自由的滋味对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人来说确实难熬。   “您想去吗?”   应该也不是不能去吧。   谁能在李二陛下眼皮子底下搞事成功,哪怕这个人是太上皇,太上皇还是皇帝的时候掰腕子都掰不过李二陛下,何况现在。   论人心,论战功,论能力,李二陛下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太上皇天天在长安城到处溜达麻烦太大,容易浪费人力物力,但只能太上皇出去溜达一天,他认为李二陛下还是会答应的,李二陛下让他来太极宫,不就是为了彰显天家和睦吗。   太上皇放下手中的汤勺,眼神清凌凌的望过去,怎么,可怜他了?   “与其由孙儿代您去城郊,回来转述,不如您亲眼看到的真切。”   转述能怎么转述,他一没有相机,二不会素描,三不是擅长描写的文科生,写作文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李宽并不信任自己的转述水平。   而且他来太极宫,干的就是让太上皇和李二陛下缓和关系的差事。   “只要您想,孙儿去跟父皇说。”   退位大半年了,事情早就已经成了定局,太上皇很清楚自己只能是太上皇了,应该说五个月前他就已经认清了这一点,不然怎么会主动要求给李宽开蒙。   太上皇略一点头,后又补充道:“不必强求,皇帝若是不答应就算了。”   他不是不慈爱的祖父。   “祖父多虑了,父皇怎么会不答应呢。”   不就是去趟城郊吗,还是在李二陛下知道的情况下。   李宽去东宫显德殿,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传召进殿。   “太极宫怎么了?”李二陛下开门见山的问道,若非太极宫有事,次子应该也不会到显德殿来。   李宽简单介绍,太上皇忧心旱情,想要去城郊视察。   李二陛下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父皇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民生了,是真的想去视察旱情,还是另有图谋?   “是朕不好,让父皇跟着忧心。”李二陛下抿了口茶,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来去太极宫给太上皇请安的人,“父皇让你来的?”   “是儿臣主动请缨,皇祖父原没有打算亲自去,只是让儿臣代他去城外看看,但儿臣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太上皇能出宫门,代表两位陛下的关系进一步和解。   李二陛下不吭声,太上皇出宫一日没什么,但如果是打着视察旱情的旗号,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插手朝廷对旱情的处理,进而染指朝政。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好不容易弥合的朝堂,不宜再生波折。   见李二陛下不说话,李宽便接着道:“皇祖父关注民生,忧心百姓,想来长安城中应该有许多已经致仕的老大人们也是如此,他们虽然已经不在朝了,但忧国忧民的心不变,虽然不能插手朝廷政务,但肯定也愿意帮百姓渡过难关。   儿臣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人都组织起来,一起视察旱情,关怀百姓,出一份力。”   退休老干部爱心捐赠嘛。   李二陛下依旧不语。   李宽便觉得是自己还没有说到点子上,接着道:“除了已经致仕的老大人,父皇、娘娘,还有太子殿下若是也能够同去,既可以鼓舞受灾的百姓,同时也代表皇家和睦,为天下表率。”   李二陛下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一圈又一圈。   有些道理是不能讲出口的,皇家为天下人表率,自当和睦,他要朝廷上下一心,自然不能与太上皇剑拔弩张,但他与太上皇做不了也不能做亲亲父子。   朝堂只能有一个说了算的君王,太上皇亦是君王,他们父子太过和睦,便会让底下人混淆了君王的权利。   在青瓷与青瓷的摩擦声中,李宽仿佛又回到了在公司写编程的日子,程序运行不成功,便要回过头来,从头到尾找bug。   李二陛下如果不愿意太上皇出宫,直接反对即可。   不是太上皇不能出京,那便是伴驾的人不对了,不能是致仕的官员们。   李宽心里思量着,今年的除夕宫宴上,李二陛下没有反对太子去太极宫陪他,说明陛下并不排斥太子和太上皇接触。   “不如由太子殿下和儿臣陪同太上皇?”   “可。”李二陛下终于开口道,。   果然。   “儿臣先前考虑不周,不该想着劳动已经致仕的大人们,他们恐没有精力去城郊。”   “嗯。”   李二陛下满意,太上皇可以出宫,但不能带着那些臣子,即便是已经致仕的官员,每一个人身后不止连着多少姻亲后辈,人一多,难免人心浮躁,他虽不惧,但也不想再一次与父皇兵戎相见了。   李宽空着手来,出东宫的时候,荷包里却是多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子。 [19]第 19 章:019   走出显德殿的李宽心里面也沉甸甸的,倒不是为太上皇,也不是为李二陛下,而是为太子。   太上皇和李二陛下的父子关系很是微妙,那李二陛下和太子呢。   李二陛下和李二陛下的儿媳是大唐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位帝王,但武则天的丈夫可不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而是李治,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还未出生的第三个嫡子。   太子在历史上是谋反失败被废的,其中的缘由,他并不清楚,一国储君为何要谋反,是等不及了要上位,还是本身受到逼迫,选择先下手为强?   李宽从前没有深想过,可是今日在显德殿,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家父子与普通父子的不同。   想到这些,李宽便没有去崇文馆,而是托宫人捎话给太子,明日去太极宫陪太上皇出城视察旱情,自己则是去太极宫回禀。   另一边,显德殿内的李二陛下忙着安排太上皇明日出城之事,由尉迟恭率领百骑禁军护驾,还需要一个了解长安城旱情的文臣伴驾,他选定了魏征。   翌日。   李宽特意选了身不起眼的打扮,既然是去城郊看农田,那当然是装扮成干农活的样子,府里就有现成的衣裳,他又不是没下过地,当然不会穿着绫罗绸缎种西瓜苗了。   上身是土黄色的短褐,下身是黑色合裆裤,都是用葛布做成的,相比粗麻布,葛布要更光滑柔软一些,价格上也比粗麻布要稍贵一些,脚上则是轻便透气的草鞋。   简单来说,就是一身平民百姓的装扮,但又不是极度贫困。   当然,他这身打扮站在太上皇视察旱情的队伍里,简直贫苦的格格不入。   他以为这次没有致仕的官员随行,只有他们祖孙三人,所以不会怎么大张旗鼓,应该是一场是微服私访,可实际上,上百名护卫身着铁甲,手上提着刀,背上挂着弓,尉迟将军虽然没有身着铠甲,但却穿着紫色的圆领袍,魏征大人身上的衣裳则是红色的。   要知道朝廷对穿着的颜色有明确的规定,三品以上才能穿紫,五品以上才能穿红,平民百姓除了结婚这样的特定场合,平时只能穿素色。   太上皇直接就是一身绛色龙袍,上面绣有龙纹。   一行人跟微服私访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太子算是比较低调了,没有穿太子袍,也没有着朱紫色,只穿了一身青色的绫罗袍,腰间系了块小孩巴掌大小的玉佩。   “孙儿先去换身衣服。”李宽道,祖母那里有他的衣服,可以换了再走。   “不用,就这么穿吧。”   这么穿也挺好的,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也该换身老农的衣裳出门。   个头差不多的两个孩子,一个满身富贵,一个寒酸至极,本来不太高兴的太上皇都被逗乐了。   也不能怪他一开始不高兴,瞧瞧皇帝都是怎么选的人,一个愣头愣脑的尉迟恭,一个口无遮拦的魏征,路上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尉迟恭有护卫职责,是骑马过来的,队伍出发时,也不打算上马车,按理魏征应该在马车上陪同太上皇,但太上皇直接把人打发去后面的马车,不乐意与其同坐。   马车里,太上皇坐中间首座,两个孙儿坐在马车的左右两侧。   “承乾瞧着比年前那会儿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吃好,还是功课太紧张了?”太上皇开口,温声问道。   太子面上镇定地回答太上皇的问题,实则心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太上皇对他不是没有这么和蔼过,像寻常祖父那样,但那都是玄武门之变以前的事儿了,在那之后近一年的时间里,太上皇因父皇迁怒于他,就算是除夕那日,对他也都是爱搭不理的,怎么这会儿慈爱起来了。   太子不知道太上皇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希望是太上皇已经放下了心结,不再对过往和皇位耿耿于怀,但内心又觉得不太可能,这才过去多久。   太上皇温和的笑了笑,他对这个孙儿其实没什么意见,先前的迁怒是真的,但如今倒是有些同情大唐现在的太子了身在局外,他再看这个孙儿,心中是感慨居多,虽然也带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但要看也是看皇帝的好戏,太子只是顺带,皇帝登基不合礼法,那下一代呢。   他的长子,从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开始,太子的位置并没有坐稳过。   秦王势大,战功赫赫,颇得人心,是长子哪怕占据嫡长子的位置,哪怕被他册封为太子,都远不能与之匹敌的。   李家出了他,出了皇帝,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还是冒了两次,按理,在如今的皇子当中,不大可能再出一位像皇帝年少时那样惊才艳艳之人了。   但太子的缺点很是突出,大唐的天下是打下来的,而太子呢,体弱又有足疾,明明是皇帝的长子,比李宽大了好几个月,可两个人站在一起,反而是李宽的个子更高一些。   李宽已经被过继出去了,可下面还有李恪,有同样嫡出的李泰,如此瘦弱又天生不足的太子,何以让底下的皇子信服。   太上皇可以想象到太子将来面临的局势会有多残酷,皇帝即便心疼太子,但终究不是太子一个人的父亲,更何况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那本就是一个情感极其丰富之人。   “还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太上皇此刻如同天下大多数普通的祖父一样叮嘱孙儿,“这一点太子要向你二弟学习了,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注重养生了,在朕那里听课时每隔两刻钟,便要起来走一走,说是不能久坐。”   太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勉强点了点头。   宫中没有秘密,更何况太上皇为二弟开蒙已经三五个月了,正经的经书不教,教《史记》也不认真教,东拉西扯像说书一样,而且听说有些内容干脆就是太上皇杜撰的。   二弟如果真的信了太上皇的,将来说与旁人听,岂不是露丑于人。   父皇将二弟视作与太上皇缓和关系的纽带,彰显天家和睦的棋子,好像太上皇亲自教养父皇的儿子,玄武门之变就能彻底翻篇一样。   何必呢,已经做过的事情,何必再去找补。   他不觉得那场宫变有什么,太上皇不愿意给,父皇自己把皇位抢来那也是父皇的本事,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能耐,这并非过错,是功绩才对。   太上皇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望着窗外徐徐倒退的景象,长长的叹了口气。   朱雀街还是从前的样子,宽阔敞亮。   两个孙儿都不是爱说话、会说话的性子,全然不懂得如何讨好长辈。   啧。   李宽借着太上皇撩开的帘子,也望向窗外,街上空荡荡的,君主出行,会实行净街,闲人必须回避,所以此刻长安城最宽也最长的朱雀街上除了他们这一队外空无一人。   幸好皇帝都是不怎么出宫的,不然光交通就是个问题。   马车出了明德门,左转,一路往东而去,那是万年县的方向。   长安以朱雀大街为界,西侧属于长安县,东侧属于万年县。   太上皇对沿路的景致怎么都看不够,尉迟恭还算有点眼力劲,没有靠在马车一侧,知道离得远些,门帘一直处在撩开的状态,路上飞扬的黄土透过窗口进到马车里来,李宽尚好一些,坐在窗口对面,稍有些距离,太子就惨了,太上皇撩开的是他这一侧的帘子,尘土同一个‘侵袭’的便是他。   李宽直接动手,把太子拉到他这一侧来坐下,又把随身带着的唯一的一块帕子递给太上皇。   边用袖口挡住口鼻,边劝道:“尘土飞扬,吸进去对肺不好,皇祖父用帕子遮一遮吧。”   太上皇看着两个用袖口捂着口鼻的孙儿,接过帕子但是没用,而是开口为身后的长安城解释道:“往年也没有这么容易扬尘,是今年天气干燥才会如此。”   在太上皇心中,长安城无一不好,哪怕是雨季,满地泥泞的长安,依旧秀丽迷人。   出城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太上皇带着两个孙儿从马车上下来,尽管已经六十岁,但依旧动作利落,下马车的时候比太子和李宽潇洒多了,太子下马车需要人扶,李宽也要扶着车辕慢慢下。   尽管出城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在看到面前的农田时,太上皇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这可是长安城近郊的农田,却已经到了近乎绝收的境地,土地都已经旱到干裂了,庄稼枯死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都已经在垂死挣扎的边缘。   “怎么会这么严重?”太上皇举目四望,附近的庄稼差不多都是如此,“中原和山东两地的旱情也这么严重吗?”   关中,中原,山东,皆是产粮要地,是天下粮仓,而且人口众多。   三地同时受灾,如果灾情都像长安这样严重……太上皇不敢想象接下来一年会有多大的动乱,三地的灾民,一旦要作乱,刚刚稳定的大唐便又要陷入战争里了。   李宽什么都不知道,太子尚未入朝,尉迟恭作为禁军首领,负责练军和守护东宫以及太极宫的安全,无暇分心其他,在场的人里只有魏征能回答太上皇的问题但也知道这次的旱情极为严重。   “中原和山东两地亦有多处百日无雨,田亩龟裂者十之七八,夏粮减产……过半。”   魏征尉迟恭只答灾情,却不提朝廷的应对。   自陛下登基起,一切便都已经尘埃落定,就算他曾经是前太子的人,也不会再向太上皇摇摆,更何况太上皇若是还当权,不会比陛下应对的更好。   去年突厥几乎兵临城下之时,他便觉得陛下登基是上天垂怜世人,今年三地的灾情报上来后,他便更觉得是如此了,倘若大唐还是三方角力,掌权之人并非陛下,百姓只会更苦更难。   所以此时的魏征态度很明确,不给太上皇留下任何出言插手朝廷政务的机会。   “百姓遭灾,尔等身为朝臣,该多多努力赈灾才是,朕听说几地的灾情后,饭都要吃不下了。”太上皇亦有所指的说道,目光在魏征和尉迟恭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白白胖胖,一个高大壮硕,看着都是好吃好喝好睡的样子,不像有在忧国忧民。   “您可是要为受灾百姓捐粮?”魏征躬身拱手询问道。   陛下已经从江南调集了赈灾粮,但是还不够,朝廷还在想法子,太上皇若是愿意慷慨解囊,哪怕只是捐出几百斤也是好的。   尉迟恭紧跟着道:“太上皇打算捐多少?粮食不够,捐金银财宝也是可以的。”   他们以前作战时,最多最大的战利品都被收缴到太上皇手里了,那些财宝要么已经被太上皇赏出去了,要么将来也是赏给旁人,还不如拿出来为陛下分忧。   太子假装听不见,尉迟将军和魏大人如此管太上皇讨要,多少是有些僭越了,但那又如何,自古成王败寇,太上皇一样也要认,与其让太上皇拿着财物赏太妃赏宗亲,给父皇惹麻烦,还不如捐出来。   太子可以假装听不到,但李宽不能,他当初接到的任务之一就是维护太上皇,此时不出马何时出马。   “朝廷可有章程?怎么捐粮捐物?捐了要如何用于灾民?用于哪一地的灾民?”李宽连声问道,“是只有皇室之人才能捐吗,朝臣捐不捐?世家大族捐不捐?”   即便是朝廷重臣,也没有红口白牙直接让人捐粮捐钱的吧。   尉迟恭不吭声抿唇,他哪里知道这些,方才出言不过是因为旧怨,太上皇库房里的那些宝贝不知道有多少他们献上去的,他们献的是朝廷是皇帝,太上皇都已经退位了,这些理应交给陛下才是,而不是拿着挥霍,赏赐那些太极宫中的女眷,还有那些卖女求荣之人。   魏征则是回答道:“太上皇所捐的钱粮,会放到朝廷的赈灾粮里,其他人捐献的钱粮亦是如此。”   “还有谁捐了,捐献时也是两位大人像尉迟将军这样讨要的吗?”李宽颇有些愤愤不平的问道。   他以前觉得太上皇走到现在这一步是咎由自取,既然都已经有李二陛下这么争气的儿子了,主动让渡权利给李二陛下不就完了,这样对朝廷、对百姓、对上下都好,太上皇也就不会死两个儿子,不会失去自由了。   但此时他倒是有些明白太上皇当年为什么抓着权力不放了,同样是君王,太上皇和皇帝的地位差得有点多啊,都能被臣子讨钱讨到面前来,朝廷真就差太上皇这点银子吗,不见得吧。   太上皇好像成了臣子向李二陛下表忠心的筏子。   这换谁在太上皇的位置上都不能不憋气。   不等魏征尉迟恭回答,李宽便追问道:“两位大人将军您都捐了多少钱粮?”   魏征看了眼楚王,他可以为朝廷和百姓捐献家产,但不能为了引太上皇捐钱粮而捐家产,否则不就成了逼迫太上皇,纵使陛下心里不怪罪,但也会为了平息悠悠众口而责罚于他。   他得承认,自己有些心急了,蹉跎半生,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八了,正值新旧交替之际,陛下不嫌弃他曾效忠于前太子,重用于他,让他做尚书左丞,施展心中抱负,他必须抓紧时间,一是向陛下展示自己的能力,二是展现自己的忠心,否则大唐人才济济,等朝堂安稳过渡之后,陛下未必还愿意用他这个曾经效忠前太子之人。   今日他忽略了楚王的存在,这位毕竟是在太极宫读书,是太上皇唯一亲自教养的孙子,会维护太上皇也不奇怪。   “臣无意冒犯太上皇,只是看到土地龟裂、禾苗枯稿,心中急切,这才口不择言,臣请罪。”   人都已经跪下请罪了,太上皇还能如何,他要是因为此事出手惩戒,那是惩戒吗,那是奖赏吧,人家忧心旱情,人家一心为朝廷为皇帝做事,他这边罚了,皇帝心里岂不是要记着魏征的忠心。   “魏左丞忧心百姓,朕难道就不挂心自己的子民吗,起来吧。”   太上皇扫了眼尉迟恭,接着道:“旱情如此严重,太极宫上下自今日起缩减一半的用度,省下来的钱粮,尽数捐给受灾百姓,至于魏左丞和尉迟将军,你们既然念着百姓,不妨也捐些钱粮出来。”   皇帝手下的爱将们,他也是仔细了解过的,以前还曾试图拉拢过,尉迟恭出生贫寒,其妻也是小门小户出身,投降大唐的时候已经是武德三年了,后续在皇帝帐下作战英勇,也并非爱财之人,只不过前年多了个出身太原王氏的儿媳。   太原王氏乃五姓七望之一,自魏晋起便是颇有声望的大族,底蕴深厚,家财无数。   尉迟恭多了这么一个长媳后,府中用度据说直接上涨了几十倍,俸禄和食邑加起来都不太够用,时常要动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   他可以削减太极宫的用度,尉迟恭可以削减出身名门望族儿媳的用度吗。   这事儿还是魏征挑的头,他自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拒绝太上皇,当场便答应下来。   尉迟恭不愿让太上皇小看,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可是眉心已经锁紧了。   他是国公,又掌管禁军,不可能只捐一两个月的俸禄出来,跟同僚差太多,那不是让人笑话吗,可是府里的账上实在是挤不出多少钱粮来。   王氏既嫁进了他们家,自然是由家里养着,哪能靠嫁妆过户活,但世家女生活太过讲究了,衣料要绣满珍珠,车马要用金箔装饰,冬日屋里炭火不能熄,夏日又要摆着冰山,一顿饭要十几道菜,胡椒用的比盐都多,还喜欢喝什么鸭舌汤……   尉迟恭就没见过这么能霍霍的,不说别处,东宫和太极宫都没有如此,但他也派人查过,长媳在娘家时确实是这么过日子的,不是有意为难婆家人。   他能怎么办,谁让他跟世家联姻呢,婚事还是他上赶着求来的,只能供着了。   接下来的路上,太上皇板着脸,尉迟恭眉头紧锁,魏征面无表情,太子忧心忡忡,李宽也跟着犯愁,庄稼旱成这样,谁瞧了都没法高兴。   *   东宫,显德殿。   早朝之后,李二陛下又处理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折子,才终于有空闲,跑到殿外的空地上,顶着烈日,一圈又一圈快步走着。   一想到几地的旱情,他便觉得心乱如麻,形势已经超过了朝廷最初的预计。   凑出来的赈灾粮从目前来看是根本不够的,但这已经是朝廷的极限了,从武德元年到现在,大唐建立了还不到十年,却是年年征战,虽然打下了天下,但朝廷的库房内根本没有存下多少粮食,赈灾粮大都是从江南地区征调来的,而朝廷不可能为了受灾的百姓就不管其他地方百姓的死活了。   等到满头大汗,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李二陛下这才停下来,回到殿内,让人传召要见的大臣。   太子回宫时,先去自己的寝宫沐浴洗漱换衣,又用了膳食,这才前往显德殿求见父皇,彼时李二陛下已经见过了回来复命的尉迟恭和魏征,对太上皇此行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累坏了吧,朕听说你们此行把万年县的农田都看了一遍。”   李二陛下心疼儿子,人刚进来,不等行礼就已经赐了座,还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递到到太子手里。   “说说吧。”   说说看到的旱情,还有太上皇的反应。   李二陛下也很好奇太子会怎么说,同样是随太上皇出行,魏征和尉迟恭的回禀便很不一样,文臣和武将的角度不同,虽然尉迟恭已经说过一遍了,但太子身为储君,看问题的角度和臣子也自然是不一样的。   太子有意为魏征和尉迟恭留下面圣时间,拖到现在是吃饱喝足才过来的,不想再喝茶,便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这才开口道:“二弟身为亲王,将来总是要去往封地,治理一方的,儿臣认为还是应当为二弟再寻一位先生,翼国公是武将,只能教二弟战场上的本事,太上皇教二弟只教他……教他学史,二弟还缺一位正经能教他经史学教他治理地方的先生。”   太上皇根本就没有正经教人,白白耽误二弟的时间,二弟又不是六弟、七弟那样的小娃娃,已经八岁了,是正经读书的年纪,哪里经得起太上皇这么耽误。   李二陛下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太子是惦记弟弟,他该欣慰才是。   “不要小看了你皇祖父,宽儿若是能学到你皇祖父三五分的本事,便可以做个贤王了。”   太上皇不教儒家的圣贤书,教《史记》也没有按部就班的来,往里塞了不少东西,兵家的、法家的、墨家的,儒家的思想也有一些掺杂其中。   看得出来,太上皇是想把李宽培养成为下一个河间郡王。   远支宗室里,河间郡王虽然不是爵位最高的,但论战功却是当之无愧的宗室之首。   将来平衡宗室,免不了要抬高近支宗室的地位,要么抬他的儿子,要么抬太上皇的儿子,抬举皇子,顾忌颇多,尤其是兵权,有前车之鉴在,让皇子触碰兵权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李宽少了皇子的身份,却又是他的血脉,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选,前提是李宽有掌兵的能力,太上皇愿意教,他乐见其成,但太上皇能不能把人教出来,这就不好说了,好的将领本身也不是能教出来的。   “那也要太上皇愿意教才行。”   太子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但他心里对父皇是有些失望的,太上皇根本就是把二弟当成了撒气的对象,拿父皇没有办法,所以便折腾报复一个稚子,在太上皇看来,养废父皇的一个儿子就是报复了,那父皇呢?   为了名声,为了平复太上皇的怨气,就要把亲儿子搭进去吗?   二弟又做错了什么。   太子愤愤不平中夹杂了几分失望,虽然有所收敛,但李二陛下还是察觉到了,不过他以为让太子愤愤不平的人是太上皇。   失望就失望吧。   李二陛下无意为这祖孙二人调和。   “不可对太上皇无礼。”李二陛下告诫道,转而又问道,“是不是楚王同你抱怨什么了?”   太子嘴角下撇,张嘴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摇了摇头。   “既然宽儿都没说什么,你就不要再为他打抱不平了。”   李二陛下结束话题,但依旧定定的看着太子。   “儿臣告退。”太子躬身拱手便要离开。   李二陛下:“……”   出城一整天,合着就只看到了老二没能跟着太上皇正经读书,是地里的庄稼入不了眼,还是在田间耕作的百姓放不到太子的心里。   李二陛下心中的火气一下就蹿上来了,他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口疮消了长,长了消,下火药都没停过,心里面是急的不行,只能抽空在显德殿外一圈一圈的快走,来勉强维持情绪。   治理天下和打仗一样都不能急,打仗尚有取巧的余地,但应对旱情,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谁也不知道旱情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范围会不会再次扩大,还要防范北边的突厥,虽然签订了盟约,但去年对方可以趁火打劫,焉知今年不会趁着旱灾又来。   朝中群臣也是宵衣旰食,杜如晦前几日都熬病了,直接晕倒在尚书省,被太医诊治后,还打算接着办差,他是亲自到尚书省把人送上马车,三令五申让老杜在府里至少休养三日。   可太子呢。   李二陛下忍着气摆了摆手,让人离开,在心里面安慰自己,太子还小,知道友爱手足就已经很难得了,而且太子这么小,即便是忧心旱情,又能做什么呢,只能跟着干着急。   *   夜晚,楚王府。   榻上的李宽辗转难眠,类似的旱情他小时候也经历过一次,那时候爸妈还没离婚,甚至他爸都还没有进城务工离开家乡去城市,他也才刚记事的年纪,田里的庄稼旱成什么样早就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浇地、喂养家畜的水源都需要购买。   不过不是买矿泉水,他记得当时是有专门送水的卡车,每天都会来村里卖水,装满一整个铁皮桶只需要两毛钱,以前村里那种老式的用来运输和灌溉的铁皮桶都是比较大的,不是手拎的,而是要放在地排车或者是大一些的三轮车上,一个铁皮桶能装上百升的水。   后来想想,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初,两毛钱一铁皮桶水的价格都是相当便宜的了,司机可能连油钱都不够,毕竟在那种情形下周边肯定也都是缺水的,卡车不可能是从附近运水。   要么是司机做慈善,要么就是政府的工作人员。   至于为什么不免费送水,很简单,免费的水不光会被争抢,还会被浪费。   想着今日见过的那些农田,李宽便难以入睡。   翌日,眼下带了些青黑的李宽着人去太极宫告了假,今日他便不去听书,哦不,是不去读书了。   李宽估摸着早朝结束的时间,掐着点去显德殿面圣,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没等来传召的宫人,等来了李二陛下本人。   两日不见,李二陛下下巴上多了两个明显的痘,痘痘周边有大概一枚铜钱大小面积的红肿,甚是显眼。   “陪朕走走,有什么事边走边说。”   李宽还以为李二陛下是要出宫,没想到只是在显德殿前面的院子里绕圈。   李二陛下快步走,目前还是小短腿的李宽要跑起来才能跟得上,跑了整整三圈,才终于停下来。   李宽按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发懵的脑子终于有些回神了,他就不应该跟着跑完三圈,这一圈得有八百米了,而且刚刚光顾着跟上李二陛下的脚步了,根本没有余力说话。   “什么事儿?”   李二陛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帕子,仰头,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李宽身体站直,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这才开口道明来意:“父皇给儿臣的芙蓉园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离启夏门不远,如果是从曲江取水,送往城郊,至少是可以缓解万年县一部分农田的旱情。”   李二陛下点头:“继续。”   “芙蓉园毕竟是在城内,百姓进出城门需要进行查验,若大批百姓在城门口往返,势必会造成一些麻烦,所以儿臣想向父皇要一些人手,每日从曲江中取水送到城外,然后向百姓卖水。”   李二陛下:“……”   前面说的头头是道,后面却是要卖水?   李二陛下有些摸不准次子的想法,是担心百姓哄抢,还是觉得有利可图,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怎么个卖法?”   “一文钱十桶?”   李二陛下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小孩,尽管初心是好的,但这做法……跟过家家一样。   十文钱不多,但人力运水,再以低廉的价格卖水,水真能卖到平民百姓手里,能流进寻常人家的田里吗。   曲江水能用,但不能这么用。   “《史记》学到哪一篇了?”李二陛下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李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在学颛顼。”   难怪。   难怪不知世家的能力和秉性,太上皇教的太慢了,颛顼是黄帝之孙,《五帝本纪》里的第二部分内容,这时候还没有世家呢。   “能想着百姓,有心了。”李二陛下道,“但朕这里抽不出人手给你。”   一方面,他说的是实情,抽不出额外的人手给次子用,另一方面,他是想着让次子去寻太上皇,太上皇手里有人,有……钱粮,次子想法天真,但太上皇赈灾的经验可比他丰富多了。   李宽毫不意外,甚至有些习以为常,天下的老板大都一个熊样,至少他从前待过的几家互联网大厂里的领导就跟李二陛下现在一样,活多出来了,但干活的人是不多的。   “那儿臣再想想法子。”   来显德殿之前,李宽就已经想过了,李二陛下有的是一票否决权,如果李二陛下同意了,但一样有资本家的毛病,不给安排人手的话,他就去找‘小老板’。   皇帝不给,找太子嘛。   如果太子那里还不行,按理他应该再去求皇后娘娘,李宽是不太愿意去见娘娘的,就像他以前也不愿意出现在他爸的再婚对象和后面生的孩子弟弟面前一样。   至于找太上皇要人手,李宽完全没想过,哪有遇事不找在职的领导,反而去找退休老领导的。   如果从太子那里要不来人,李宽就只能掏钱了,但他能掏的不多,只能可着李二陛下赏的金饼子用,金饼子用完就完了,再多就不行了。   李二陛下赏的金饼子对李宽来说是意外之财,捐也就捐了,但他库房里存着的那二十两金子可是用来应急的,真要是花没了,他心里都不安稳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不然睡觉都睡不踏实。   李宽有节奏地挥动手臂,脚步轻快,直奔崇文馆,跟脚步一样轻快的还有他此时的心情,自昨日见过城郊的农田之后,不做些什么,他睡都睡心里不安稳,如今能出上一份力,心里便踏实便轻松多了。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对缓解旱情只能是杯水车薪,真正要救灾,还是要靠朝堂上的公卿们,靠地方上的官吏,靠李二陛下。   李宽面对太子时,比对着李二陛下要放松多了,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同时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连‘实在不行就自己出钱往里贴,但只可着李二陛下的赏赐贴,别的财物不动用’这样的想法都是如实说了。   太子刚上完经学课,送走太子左庶子兼国子监祭酒的孔颖达,这位是孔子后裔,儒家正统传人,张口忠孝礼仪,闭口德治民本,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太子知道孔祭酒博古通今,满腹经纶,讲的都是儒家真理,但有时候也会觉得腻歪,那些圣人所说的忠孝礼仪德智民本,孔祭酒自己做得到吗,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得到,拿这样的标准来教他要求他,不免可笑。   他稍有质疑,或是上课时不够专注,便会引来孔祭酒的呵斥,呵斥时还总是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   装模作样。   若真的是如此刚正不阿,如此在乎所谓的忠孝礼仪,怎么不去谏言父皇做个孝子,只对着他吹毛求疵。   太子上课上的烦闷,周围一个个的假人,还要求他也跟着装模作样,装出一副圣人样子来,他甚至都怀疑书上的圣人可能也是这些人编出来的,把所有的美德都堆砌到圣人身上,然后拿所谓的圣人唬人。   相比其他人,没怎么读过书的二弟,说话都透着没有被圣人言浸润过的直白浅显,连舍不得拿急用钱出来贴给百姓救灾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要是让孔祭酒这些人听到,怕是又要眉毛直立,青筋暴起,厉声呵斥了。   如此想来,太上皇教二弟读书也不全然都是坏处,真要是学一肚子经史,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傻的可爱了。   “需要多少人?”太子直白的问道。   李宽不清楚太子能给多少支援,犹豫着道:“多多益善。”   太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行吧,不就是要人手吗,若不是东宫六率府未建,他给个几千人都没问题。   东宫六率府主要职责是负责东宫的守卫、巡逻和门禁,总人数差不多五六千,但现在,原本应该住着皇帝的太极宫里住着太上皇,原本归属太子的东宫则是住了皇帝一家,哪里还能安置得下东宫六率。   是以,太子现在只配了太子内坊,而没有六律府,连太子内坊都是缩了水的,父皇虽然只做了两个月的太子,但太子内坊足有五百人,到他这儿就只剩两百了。   “内坊仅有两百人,还要负责护卫孤。”太子轻轻皱眉,道,“既是救灾,孤出面也是应该的,如此便能将两百人都带过去,孤再问问房遗直、赵节、程处默和侯言,看他们能带多少人。”   李宽抿了口味道奇怪的茶,他不清楚太子的权限,但太子尚在读书,要出宫赈灾……不需要李二陛下应允吗。   而且何况只是运送曲江水这样的小事,从芙蓉园运到城门口而已,何须太子出面,他自己都只打算盯前两天,后续由舅外公帮忙看着,他该进宫进宫,该去翼国公府的时间接着去翼国公府。   而且太子所说的几个人皆是东宫伴读,在长安城亦非无名之辈,全是二代……顶级二代,不是国公之子,就是公主之子,再各带上一批人,能出多少力不好说,但肯定不好管,别到时候出什么乱子。   “一百人也行,细水长流。”李宽果断改口,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受灾的百姓可不会跟你讲细水长流,知道城门口有水,还是一文钱十桶,买得起的都得涌过来,光是维持现场秩序,就得安排三四十人。”   太子虽然没有卖过水,但想也想的到届时想也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之前太子脸上方才皱起的眉头此时已经舒展开来,一想到那场面,太子他不觉烦恼,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太子,李宽出声大概懂了,问道:“您打算去几日?”   “那要看曲江能供应几日了。”   曲江够大,即便是三五百人往外运水,即便留足芙蓉园自用的水,也要运一两个月吧。   太子其实也不太确定曲江水能供应多久,但就算他拿救灾做借口,恐怕也只能得三五日的空闲,三五日之后,还是要回崇文馆读书的,不过这些烦恼就不必说给二弟听了,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发愁而已,没什么用处。   李宽却是个不识趣的,哪家的孩子也不能因为做公益就在学校请长假的,不说李二陛下愿不愿意,娘娘那边肯定也不能愿意。   “殿下的功课怎么办?您若是想帮忙,不如等到旬休的时候。”   但太子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把揽过二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父皇。”   救济灾民,也是太子之责嘛。   说完便快步离去,只留李宽还在原地,茶是喝不下了。   “帮我上杯白水。”   宫人很快端来一盏温度适宜的白水,李宽接过的同时,说了声谢谢,这才把水送到嘴边,小口小口的喝着。   还没等他把一盏白水喝完,便有御前的宫人过来传召。   崇文馆虽然没有紧挨着显德殿,但都位于东宫的核心地段,走过去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李宽放下手中的杯盏,认命的跟着宫人离开,事由他起,被李二陛下传召也不意外,只是折腾这么久,他肚子已经饿得连肠鸣声都出来了。 [20]第 20 章:020   李宽到显徳殿的时候,宫人正在往桌上摆膳,四菜一汤,三副碗筷。   “过来坐。”李二陛下招手,眉眼之间满是无奈。   他以为次子会去求太上皇帮忙的,没想到去找了太子。   虽说俩孩子出生于同一年,但次子不了解民生也就罢了,怎么太子也跟着犯糊涂,还真打算靠人力往城外运水去半卖半送。   李二陛下很想撒手,让两个人按照他们自己的想法去实施,吃一堑长一智,但曲江水在这个时候容不得浪费,不能当做给太子和李宽上课的成本。   父子三人围着桌子落座后,李二陛下直接屏退左右,殿内再无旁人。   “曲江虽大,但里面存水终究是有限的,假如曲江能灌溉二十万亩农田,但长安城周边有四十万亩,其中有一半是百姓的,一半是世家豪强的,你们要怎么保证卖出去的水有一半能到百姓手里?”   太子和李宽没有吭声,他们当然可以采取很多措施,但没有哪项措施是没有漏洞可寻的。   太子此前没想过这一点,不是因为想不到,是他没有把救灾的对象放在百姓身上,而是放在了遭遇旱情的庄稼身上,百姓的庄稼是庄稼,世家的庄稼也是庄稼,结出来的粮食也都是粮食,能救一分算一分。   李宽则是脑海中浮现出五个字——皇权不下乡。   见两个儿子许久不言,李二陛下才接着道:“以低廉价格卖水是行不通的,而是要挖渠直接灌溉,让水顺着渠直接到田埂边,百姓在自己家的田边扒开渠口便能引水进田。”   能不能浇到曲江的水,只看农田的位置和曲江的储水量,跟消息灵不灵通,有没有钱,家中多少人口,多大势力,都没有关系。   而且挖好的渠,不止今年能用,好好维护修缮的话,日后再遭遇旱情时也能用,只是眼下要废的力气大了些,不是朝廷可以承受的,所以他才借口没有多余的人手,想着让李宽去寻太上皇。   没想到的是这兄弟俩凑在一起,竟没有一个把事情想明白的,还是缺乏历练,尤其是太子。   “朕把这件事情交给你们二人去办,可敢接下?”   挖渠啊,李宽很想摇头,不比取水卖水,这样的工程复杂不说,要动用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想象,而且他对这样的工程全无了解,但估摸着李二陛下想问的也不是他。   太子直接点头,父皇都这么问了,压根就没有留下让他们拒绝的余地。   “那朕就等着了。”李二陛下边说边夹菜,一筷子鸡蛋给太子,一筷子鹿筋给李宽。   做熟的鹿筋依旧难嚼,李宽反复嚼了近二十下,这才咽进肚子里,眼看李二陛下和太子都一副专心用膳的样子,好似刚刚的话题已经定好翻篇了,他心里慌的不行。   这可是挖渠,不是挖一块农田的沟渠,是长安城那么多农田的沟渠,还是城内往城外引水,工程的复杂和浩大是李宽现在都估量不出来的,他甚至连从哪里开始入手都想不出来。   指望太子?太子也不多才八岁而已。   李宽人都麻了,拔苗助长都没有李二陛下拔这么狠的。   “儿臣还有几个问题,挖渠的人手从哪来?钱粮从哪出?图纸管谁要?工期多久?谁来查验?”李宽连声问道。   李二陛下自己还住着东宫呢,太子连独立的住处都没有,当储君还不到一年,又能有多少资源能用呢。   太子放下筷子,本来他是打算能自己解决便尽量自己解决,能不求父皇帮忙便不求的,但二弟这样直白和坦荡的求父皇,倒也让他觉得跟父皇开口求助不是一件那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了,至少此时此刻,他不该让二弟一个人求父皇。   “如此工程,是否要问中书令?”   现任中书令是房玄龄,自担任此职起,便有了‘房相’之称。   李二陛下也放下筷子,不由叹了几口气。   房相早就已经愁的不行了,简单来说六个字——缺粮缺钱缺人。   朝廷缺,他也缺。   但太上皇不缺,世家不缺。   他不能管太上皇要,朝廷不能管世家要,但太子年幼,李宽在朝中也无官职,还是可以想想法子的。   “朝廷要赈灾,民部已经抽不出钱粮了,朕也没有。”李二陛下当着俩儿子的面坦诚了朝廷和自己的窘迫,“天下钱粮有九成都在世家,我们李家原也是陇西世家之一,这些年打仗,不能说越打越穷,但珍贵的战利品都收在太极宫的左藏库中。”   右藏库是朝廷的,归民部管辖,而左藏库是皇帝的,但现在太上皇占着太极宫,也占着左藏库,论钱粮,他还真不能跟太上皇比。   玄武门之变前就不说了,宫变后,太上皇处只进不出,连赏赐都走公账,他这边却是入不敷出,今年光是叛乱就有三起,眼下又赶上多地干旱,银钱如流水一样的花出去。   李二陛下已经不再是暗示了,直接给俩儿子指明了方向,眼下能拿出这笔钱的,一是太上皇,二是世家大族。   太子:“……”   李宽:“……”   两个人面面相觑,太子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冲击,李宽作为后世之人,受到的冲击比太子还大,这可是李二陛下,居然已经穷到这份上了,而且太上皇在失了皇位之后,居然还是个大户,能被李二陛下惦记的大户。   半晌,李宽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钱粮的问题的若是能解决,那旁的呢?”   挖渠总是需要专业人才的,而且从城内往城外挖渠,免不了要朝廷配合。   “旁的皆可以去找房相。”李二陛下应允道,只要钱粮能到位,别的都不是问题。   方才安静的这段时间里,太子已经把他的库房和能去寻钱粮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项工程具体需要多少钱粮,但他这边最多也就能凑上两三千两黄金。   “儿臣想知道,大概要多少钱粮才能够?”太子问道。   “大概在二十五万贯到三十万贯之间。”   关于这项工程,工部拿出过方略,民部给算过账,若非朝廷实在是挤不出这笔银子来,也不会将此项工程搁置。   最贵的部分不是材料,而是人力,有前朝的教训在,要使用民夫,待遇自然要给足。   太子默默算了算,二十万贯换成金子差不多是四万两黄金,他凑出来的金子也就只够零头。   李宽也在心里算了算,芙蓉园里的里长成的瓜纽大约有两千个,畸形、长势不好的,都已经掐掉了,保守估计的话,下个月初会有八百个西瓜陆续成熟,这一批算是比较早熟的瓜,等到七月份的时候,才是西瓜成熟的核心期,产量大概是早期七八倍,再加上最后一批晚熟的瓜,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万个,一万六到一万八是比较合理的估算。   长安城去年最贵的水果,是来自于高昌的马乳葡萄,葡萄就已经够贵了,马乳葡萄更是堪称奢侈品,每斤的价格高达百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李宽原是打算把头一年的西瓜照着马乳葡萄的价格卖,但现在算算,即便是百文钱一斤,八千个西瓜,也是远远不够的,除非他能卖出比马乳葡萄还贵四十倍的价格来,不然根本凑不够,但马乳葡萄本身就已经贵的很离谱了,西瓜都未必能卖到人家的价位,更别说几十倍的往上翻了。   太子眉头紧锁,李宽眼神发直,皆愣在原地。   李二陛下不慌不忙的吃着,二三十万贯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莫说李宽了,便是太子长这么大手里应该也没有过过万贯以上,很多八九岁的小孩甚至可能对这个数目都没有概念。   他既是存了心要为难或者说是锻炼两个人,也真想看看这兄弟俩能弄到多少钱来,尤其是太子,倒也没指望俩孩子能把长安城的渠都修出来,但修不全,还修不了一条吗,修不了大的,还修不了小的吗。   这顿午膳大概也就只有李二陛下一个人吃美了,太子和李宽都是食不知味,一脸的苦大仇深。   “你们在这儿慢慢吃,不着急,朕去趟中书省。”   李二陛下说完便起身离开,一同离开的,还有跟在李二陛下身边的两名内侍,西偏殿只剩下李宽和太子两个人。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二三十万贯,跟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太子本来胃口就小,这顿饭用的就更少了,不光剩下了大半碗的稻米饭,米饭上还放着四分之一个切开的煮鸡蛋。   他心知二弟是被自己连累的,父皇对他的要求素来高,若不是因为他,二弟不至于也跟着接下这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船到桥头自然直,父皇和满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便是做不到也实属正常。”太子出声安慰,像是在安慰二弟,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放心吧,倘若到时候父皇真的要怪罪,那也是先怪孤。”   在知道需要二十五万贯到三十万贯的时候,太子便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不过他倒也没后悔应下来,父皇当时都那么说了,他难道还能不应,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有没有做事的勇气是另一回事。   父皇把路子指明,有钱者,一是太上皇,二是世家,可这两条路他都不认为能走通。   太上皇虽然亲自给二弟开蒙,可对二弟的重视又能有几分,且不说二弟是父皇的儿子,太上皇大概率有可能会恨屋及乌,就算二弟没有被太上皇迁怒,但太上皇光儿子就二十多个,能舍得给一个孙子掏多少钱。   至于世家,世家的钱如果好拿,父皇和朝廷不就去拿了。   世家都不曾为父皇慷慨解囊,又怎么会卖他区区一个太子的面子。   这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只是他既接下了,便要尽力筹钱,修不了渠,换成粮食赈济灾民也是好的,以他对父皇的了解,父皇未必对他和二弟抱有这么大的期望,期望他们能在短时间内筹到二三十万贯钱,但父皇一定在意他们最后能筹到的钱粮数目。   太子习惯了,做储君便是如此,方方面面,桩桩件件,都会被要求尽善尽美,明明……父皇也并非完人。   只是,这次到底是他连累了二弟。   正盯着面前面前白瓷碗的李宽,闻言抬起头来,望向太子,这一瞬间让他想起前世在小区里常常见到的那只蓝猫。   那原本应该是一只宠物猫,很爱干净,高冷矜贵,吃高兴了也不肯让人摸,只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腿。   猫脸上毛茸茸的,按理应该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时常在这只小猫脸上看到可怜兮兮的神情来,正如此时,太子明明面无表情,他却好像看了一只委屈巴巴的猫。   李宽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到桌上的白瓷碗上,说是白瓷,但与印象当中白皙光洁的白瓷不同,颜色泛着些许的青灰,摸起来粗糙,重量上也较为笨重,细看时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的小黑点、小灰点。   要知道这可是东宫,是李二陛下的偏殿。   事实上,不只是东宫,太极宫亦是如此,器皿多是用青瓷和白瓷制成,前者比后者要光滑细腻的多,但颜色单调,不是青黄,不是青中带黄,便是青中带灰。   李宽倒是在两仪殿见过这个时期的玻璃,其中有一串玻璃珠,是出自太极宫东侧的御用工坊,因为位置被宫人称之为‘东坊’,太极宫里小件的器物大都出自于东坊,那串半透明的玻璃珠便是如此。   两仪殿另有一尊玻璃盏,出自西域,无色透明,太上皇用的时候都很小心,用它喝茶,都要等青瓷碗里的茶水晾到不烫了,才倒进这玻璃盏中。   此时的玻璃,还被叫做琉璃。   李宽当时便有询问过宫人这两种琉璃,得知东坊的琉璃只能做珠子,根本做不成杯盏,而西域的琉璃在长安城价比黄金,两仪殿的那尊琉璃盏因为杯口圆润,又足有手掌那么大,更是琉璃中的珍品,是世之罕见的宝贝,只是这宝贝既不能盛热水,也不能放太冰凉的水,骤冷骤热都会让琉璃盏碎裂。   李宽当时只觉世事诙谐,惊奇的同时还有几分好笑,并没有想着去烧琉璃,做琉璃盏,毕竟那时候李二陛下已经将他虚封的七百户食邑变成了实封,他有俸禄,有食邑,西瓜苗也已经种进了芙蓉园里,完全不必再为钱财发愁。   可现在,尽管西瓜收成在即,但却是卖不出黄金的价格来。   太子压低声音,斟酌着小声道:“至于皇祖父处,咱们光叔姑便有三十多位,堂兄弟姐妹便更多了,皇祖父就算是疼你,恐怕也拿不出多少银子来。”   他不想戳破二弟对太上皇的信赖,一方面,二弟确实是太上皇唯一亲自开蒙的孙辈,另一方面,二弟生母病逝,又那么小被过继出去,父皇对二弟虽然表面看起来很重视的样子,赏了芙蓉园,又给了七百户的实封,但他是清楚的,父皇对二弟的疼爱远不及对青雀和三弟,甚至不如五弟、六弟这些年纪更小的弟弟。   因此,他不忍心戳破太上皇对二弟的这份特殊,也不愿意让二弟自己去打破,真去找太上皇要钱粮,太上皇能愿意出多少,黄金百两怕是都不一定能舍得。   最好是二弟不去找太上皇求这份钱粮,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饶是连玄武门之变都认为父皇没有一分错处的太子,此时也不由觉得父皇不该把二弟牵扯进来,要磨练他便只磨练他一人即可,要是想用太上皇的钱粮,抢过来便是,皇位都抢了,还差这点吗。   李宽轻轻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太上皇的钱粮再多,也没多到随随便便就可以给他几十万贯的程度。   再说,他也不认为自己在太上皇处有这份脸面,但借用东坊工匠和官窑的面子应该还是有的,他只需借三五名匠人,官窑也只借上三两日的功夫,烧出一窑成品即可。 [21]第 21 章:021   翌日一大早,李宽到太极宫后,便向太上皇提出想借用东坊的一处官窑和烧制琉璃器的几名匠人。   太上皇摸着自个儿挂在腰间的琉璃珠,串在红绳的珠子在太上皇的指尖转来转去。   借官窑,还要借烧制琉璃器的匠人,太上皇想不猜出楚王要做什么都难。   此次旱情来势汹汹,朝廷为赈灾已然捉襟见肘,而李宽,这个早就已经被皇帝过继出去的儿子,这半年在太极宫显示出来的‘仁义’和‘悲悯’的确像是个挂念百姓之人,但想要烧制琉璃换钱财赈灾……未免天真。   “琉璃不易得,三五窑也未必能烧出一枚能用的珠子来。”   这是要看运气的,可能一整窑的琉璃器都不成形,成形了,大概率也都并不圆润,好不容易形状合适了,颜色也未必能过关,琉璃珠虽然不必像西域琉璃器那样透亮,但色彩也不能过于斑驳,若是杂七杂八的颜色都混在一起,这样的琉璃珠也是卖不出价格的。   就算楚王运气好,能烧出几枚甚至十几二十几枚合格的琉璃珠来,用到赈灾上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有这精力,都不如……不如他开库房随便赏个物件。   “孙儿想试试。”李宽坚持道。   太上皇:“……”   木讷,这小子都不如求求他。   太上皇有时候会怀疑李宽的仁义悲悯都是装出来的,毕竟古往今来就没缺过会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尤其是皇家,但这么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孩,若真的是装模作样,装到连他都看不出来的程度,那就太不合理了,更何况李宽在某些地方真的不算聪明。   譬如现在,非要舍近求远,去撞南墙,譬如过去那半年,半点不知道打蛇随杆上,自从跟着他读书后,三两个月都不见去一趟东宫的。   尽管太上皇自己也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退了位被圈在宫中的帝王,比西山暮日还不如,是已经彻底落幕的太阳,空有光辉,但什么都照不到了。   李宽若是聪明便应该知道,在太极宫待半年也不如去东宫一趟,得成百上千名宫人喜爱也不如一名朝廷官员赞上一句。   笨呐。   没见过这么笨的。   以前还能说是书读的少,没见识,但可这大半年,他该教的能教的可都没落下,不管是黄帝涿鹿中原,还是黄帝之孙颛顼绝天地通,把祭祀的权利收拢在手心里,这些故事都没把人变聪明些。   “烧制琉璃珠的那处官窑,连同匠人一起,朕借你三个月。”   也别三五日了,三五日也就能烧把灰出来。   太上皇忍住了要赏赐孙子的冲动,赏了也是拿去补朝廷的窟窿,皇帝能打江山,能抢江山,难道还能坐不稳江山吗,做皇帝的,不就是要会腾挪周转,难道还要从他这个太上皇库房里掏东西不成。   说到腾挪周转,太上皇忍不住看向李宽,这都能想到烧制琉璃器了,该不是已经把楚王府的钱粮都许出去了吧。   真要是傻到这份上,他日后便不能随意赏赐李宽了,连同楚国太妃那里也要叮嘱,现在不让这个孙儿吃点苦头,不改了这悲天悯人又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将来有的是苦头吃。   李宽不知太上皇心中的腹诽,先道谢,后请假,光有匠人和官窑还不够,他得亲自去才行。   太上皇允了,面上没再说什么,还让宫人带着李宽去东坊,但等人走了,却是问身边的内侍:“你说,他是只请了朕这里的假,还是连同秦琼府上的假一起请了?”   跟皇帝比,李宽不管是来他这里的次数,还是给的孝敬,都远远超出给皇帝的。   但秦琼毕竟是正经拜了师的,这人又轴,没了军中和崇文馆的差事,府里人又少,唯一的儿子才刚会说话,以至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弟子身上,亲自盯着李宽练基本功就算了,还陪吃、陪读、陪写,哄得李宽这小子整日师父长师父短的挂在嘴边,国公府明明有皇帝专门指过去的太医,哪里用得着李宽跑到太医署找医令,去组织什么会诊。   “奴不知,但奴瞧着比起初来时,殿下现在对您要亲近依赖的多。”钱内侍回答道。   太上皇‘哼’了一声,皇帝的种,惯会邀买人心,楚王比皇帝还过分,连太极宫的宫人都不放过,连他这老头子都要‘收买’。   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走出城门的一日。   他以为余生都会在宫中渡过,从一个宫里被挪到另一个宫里继续围着,他占着太极宫,固然有找皇帝不痛快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也是长安城没有比太极宫更大的宫殿了。   “今日天气好,让人收拾收拾左藏库和粮仓,该核对的物件核对,该晒的粮食就摊出来好好晒晒。”   太极宫中没有大的粮仓,但小粮仓还是不少的,他这人或许别的本事比不上皇帝,但这经营存粮的本事,皇帝就没法跟他比了。   虽然李宽借的是工匠和官窑,但皇帝把人打发过来,怕是眼馋他库房里的宝贝了。   太上皇不光让人把库藏搬出来晾晒,还出了大殿,亲自去指挥。   “去东宫借几百人过来,趁着日头好,赶紧把粮食搬出来摊开。”   消息传到东宫,李二陛下先抿了口黄连水,然后才问道:“太上皇这是攒了多少粮食,太极宫里那么多宫人都不够用的?”   钱内侍额头压在交叠的手背上,不敢言语。   李二陛下也不强求,太上皇都要把粮食搬出来晒了,他想着数量还难吗。   而且他才给太子和楚王指明了方向,楚王前脚进宫,太上皇后脚便要晒粮食,莫不是给他儿子晒的。   “楚王人呢?”   这小子居然真能从太上皇手里弄到粮食!   李二陛下不知道是该感慨太上皇隔辈亲,还是该称赞次子哄长辈的能力,想想太上皇的脾气,他这儿子确实是有些本身在身上的。   “回陛下,殿下他人在东坊。”   李二陛下挑眉,东坊?虽然有御用工坊的名头,但那地方不大,官窑又小又少,只能产一些小物件,而且产量低到只能供应太极宫,连东宫这边都供不上。   李宽去那地方做什么。   李二陛下不解,但心情不错,大手一挥,直接让钱内侍找皇后要人。   皇后可以安排东宫的宫人过去帮忙,若是他来安排,就是让禁军去了,如此免不了会让长安城不知内情的人误解不安。   钱内侍从显徳殿移到丽正殿,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恭敬,假装看不到皇后娘娘脸上的为难,正所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两位陛下不和,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东宫此前是被清理过的,现在宫人多是秦王府带过来的,远不如太极宫人手充足,长孙皇后只能尽力凑。   太上皇张口几百人,长孙皇后就要冲着两百以上使劲。   这两百名以上的宫人,不光要身家清白,绝对忠诚,还要机灵能干,出去不光代表东宫的颜面,也代表了她和陛下。   绕是长孙皇后,也是废了不少脑力和功夫才调集两百三十名宫人出来。   太上皇光晒粮食就晒了整整四日,李宽跟太上皇请了假,不用再去两仪殿读书,但去东坊的路上也能看到被摊开晾晒的粮食和……粮砖。   粮砖这玩意,他以前只在书里见到过,实物还是头一回见,一块块的粮砖一层层的摞在一起,沿着石甬路一路摆过去。   难怪李二陛下惦记。   李宽自认也算是存粮大户,府里攒的粮油够一府人吃上两年了,但跟太上皇攒的粮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李二陛下本来就惦记,太上皇又显摆成这样,也不怕这些粮食被抢了去。   这父子俩之间的水太深了,李宽暂时没功夫掺和进去,而是一心一意在东坊烧琉璃,这玩意比他预想中的要难,第四日才开始烧第一窑,一窑二十三件成品,没有一件合格的。   烧都烧了,李宽挑挑拣拣,选了几件还算能用的琉璃器,让人包上,下午离开的时候,带去东宫。   五个琉璃杯摆在桌上,虽然造型奇特,不是杯身弯七扭八,就是杯口奇形怪状,但至少能看的出来杯形,琉璃也是透亮的。   太子虽然没怎么收藏过琉璃器,但见识还是有的,如此品相,即便不够雅致,但却不是便宜货,晦暗的琉璃珠子都能卖出价来,更何况这样的透亮的大件琉璃。   “太上皇给的?”太子问道。   “算是吧。”人是太上皇的,窑是太上皇的,材料也是太上皇的,这琉璃器自然也算是太上皇赏的,“东坊里烧出来,造型有待改进,但透光度、硬度和稳定性都是可以的。”   这几个琉璃杯在东坊时便已经测试过了,这会儿李宽只是重复东坊的实验,刚烧开的热水倒进去,琉璃杯没有炸裂,带着冰块的冷水倒进去,杯子依旧完好无损。   “不过,骤冷骤热还是不行的,像这样盛放这热水和冷水的杯子,倒掉后,不能立刻放冷水和热水。”   与此同时,李宽让东坊销毁的那十八件琉璃杯,此时已经摆在了两仪殿的案桌上。   跟东宫一样,两仪殿的杯子里也分别倒入了热水和冷水,只是这里的琉璃杯样子更奇怪,一些甚至已经不能算是‘杯子’了,有的像开了个小口的石头一样,有的像碗,高低错落的碗,还有的完全糊作一团。   但再奇怪再丑,都架不住一个事实——够透够硬够稳,甚至够大。   要知道此前的东坊只能烧制小的琉璃珠,连琉璃酒杯都烧不出,西域的琉璃杯不光没有眼前的杯碗石头大,还只能盛放温水。   太上皇熟知经济,太明白面前这几个小物件的价值了,更重要的是,这才是李宽去东坊的第四日。   在他还跟皇帝炫耀粮食珍宝的时候,孙子已经烧出了价值连城的琉璃!   “楚王可说了要带那几件琉璃给谁?”   “下官不知。”   “楚王不在,你们自己能烧的出来吗?”   “下官无能。”   “楚王自己烧的?”   “回陛下,是楚王殿下带着匠人一起烧的,但配方只有殿下知道,臣等不知。”   太上皇皱眉,不管是烧制琉璃的官窑,还是能烧出琉璃珠的工匠,于旁人可能是千难万难,但对皇帝却是不难的,至少比弄到钱粮容易多了。   这要是旁的皇孙宗室烧出琉璃来也就罢了,他不会跟皇帝抢,但李宽……李宽是皇帝推给他的孙子不是吗。   而且皇帝只会打仗,懂什么经营,若李宽把琉璃方子给了皇帝,那才是明珠暗投。   下面这起子蠢货,怎么不早一点报上来,竟让李宽拿着琉璃器出宫了。   “传召楚王和太子,朕要见他们。”   能不能拿到琉璃方子,保住琉璃方子,全在这二人身上。   *   东宫。   太子和李宽席地而坐,小声商讨。   首先是保密,绝对的保密,经过曲江水一事,两个人都对世家大族高高竖起防备,这方子最怕的便是被世家截获,琉璃器就指望从世家手里敛财了。   其次才是售卖,想要短时间批量卖出高价来,既需要物以稀为贵,又得不让世家联合压价才行。   太上皇和李二陛下的传召是前后脚到的,两个人都猜到了原因,尤其是李宽,琉璃器还没烧出来的时候,他便知道一定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东坊是太上皇的,肯定瞒不过他老人家,而以李二陛下对太极宫的掌控,很快得到消息也不奇怪。   一个精穷的皇帝,一个跟皇帝存有较劲之心的太上皇,哪个都不会不动心。   太子关上门,拉着李宽劝道:“二弟该早说你有这本事的,不过现在也不晚,你随孤去见父皇,官窑和工匠,父皇都有,太上皇若是问起,就说是孤的主意。”   太上皇要怪就怪他好了。   比起太子完完全全的心向李二陛下,李宽到底还记着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人,他拿了李二陛下七百户食邑和芙蓉园,当然不能崩了人设。   “殿下拿这些琉璃器去见陛下,臣弟去太极宫,琉璃器怎么卖都好,几人分都行,重要的是尽快凑够修渠所需的钱粮。”   太子小声道:“渠是要修的,但也没有到十万火急的程度,你再好好想想。”   想想食邑。   想想封地。   想想将来的前程。   他虽是心向父皇,但也有为二弟的长远考虑。   “臣弟已经想好了。”李宽毫不犹豫的道,他不是在李二陛下和太上皇之间选了后者,而是践行他与李二陛下交易时的承诺,更何况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方子给两个人比给一个人敛财的速度要快。   太上皇虽然跟李二陛下较劲,但并不是为了较劲便不管不顾了,至少在巡视旱情时,太上皇眼里的担忧做不了假。   他身为亲王,什么都有了,单单七百户的食邑就足够他躺平生活了,没必要在乎一个琉璃方子,就当是买安心了。   太子不理解但试图理解二弟的想法,二弟自小孤苦,太上皇虽然没有用心给二弟开蒙,但不得不承认,太上皇的确是陪伴二弟最多的亲眷。   难道这便是二弟不顾前程也要顾着太上皇的原因。   还是二弟被太上皇给哄骗了。   在太子心里,太上皇虽然被父皇夺了皇位,但依旧是威震八方的老虎,是老奸巨猾的狐狸,相比之下,独自长大又没有正经开蒙读书的二弟简直就只刚出窝的兔子,全然不知人心险恶。   眼看劝不通,太子只能跟二弟分开,独自前往显徳殿见父皇。   琉璃杯摆在了御案上,太子开口说的却不是这些宝物,而是二弟。   “二弟年纪小,但本事不小,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太极宫听皇祖父讲史,今日是琉璃,来日或许便是比琉璃更贵重的东西。”   父皇要拿二弟做天家和睦的幌子推给太上皇,这其中的得失却未必如父皇所愿。   太上皇对父皇有怨,又素来有手段,还不知道会怎么离间二弟和父皇呢,偏偏二弟跟父皇又最是陌生,最容易被太上皇收拢。   李二陛下仔细端详这手里的琉璃杯,对太子的话只分出三成心思去应对。   “他年纪虽小,但心性成熟,跟青雀和恪儿都是不一样的。”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他没那么好糊弄。”   虽然天真了些,但心性并不像小孩,不会因太上皇之故便胡来的。   李二陛下信任次子,对太子友爱手足之心亦很是满意,对面前的琉璃器都更是满意了,虽然还有待改进,但该有的特性都有了,此物不光现在可以用来筹集修渠的钱粮,将来还可以用作御赐之物。   简单来说,李二陛下这一年真的是穷坏了,近来别说金饼子了,金瓜子都要赏赐不起了。   穷呐。   穷到他前天晚上都想让人去偷太上皇的左藏库了。   东坊能烧制出上等的琉璃器来,他将来还怕没东西赏赐臣子吗,可惜他还现在没搬进太极宫,左藏库是父皇的,东坊也是父皇的,好在,儿子是他的。   “不放心就去看看,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不管是太子,还是次子,李二陛下都信心十足,哪一个儿子都是心向他的。   太子没有李二陛下这么足的信心,太上皇也没想到皇帝的心能宽成这样,就连李宽都是惊讶的,祖孙三人凑到一起的时候,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太子来就是为父皇争取的,皇祖父要敛财,不能少了父皇的那一份。   太上皇自然想拉大他跟皇帝之前的贫富差距,尽管皇帝坐拥天下,但在真金白银粮食布帛上,他才是富有的那个,想让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李宽拿了李二陛下的食邑和园子,又答应了李二陛下要做太上皇的孝子贤孙,这会儿偏向谁都不好,既如此,便只能两个人里谁都不偏。 [22]第 22 章:022   “这方子是借东坊试出来,等调整好了,孙儿再烧制一套琉璃茶具给您。”   以做答谢。   太子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二弟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在父皇和皇祖父之间,方子肯定是要交给父皇的。   太上皇则是微微蹙眉,连商讨的余地都没有吗,皇帝人都不在这儿,却硬是压他一头。   李宽垂下眼睑,大唐三代君王,太上皇知道消息是因为他借用了东坊,李二陛下知道消息是李二陛下自己消息灵通,唯独太子,是他把消息连同烧出来的琉璃器一起送过去的,但太子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更多是为李二陛下争取,生怕李二陛下占不到比太上皇更大的便宜。   “我想把烧制琉璃的方子献给皇祖母和皇后娘娘,只是前期的收益要用于给长安城修渠。”   太上皇:“……”   太子:“……”   二人一时无语,若是方子对半分,分给李二陛下和太上皇,他们尚能理解,不偏不倚,没得罪谁,也算是同时讨好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但对半分给楚国太妃和皇后,听起来便有些儿戏了。   太上皇打量着李宽,八岁,也不算小了,应该很清楚,不管是楚国太妃,还是长孙皇后,都跟李宽没有血缘上的关系,楚国太妃有嫡亲的弟弟,长孙皇后更是有自己亲生的儿女,方子给了这两个人,收益最后大概率是会留给人家嫡亲的血脉。   而且两个人一个是太妃,一个是皇后,都无法插手前朝,给了她们,李宽能得到什么,好名声吗。   方子直接捐给朝廷,都比孝敬没有血缘关系的祖母和嫡母要强的多。   太上皇很不想承认这居然得他亲自启蒙的孙子,他自认在教导子嗣方面还是很出彩的,譬如几个嫡出的子女,最有能力者莫过于少时跟随他外出做官的次子,齐王最是平庸,但同样也的确是几人里他教导最少的一个。   太上皇从不怀疑自己教养后辈的能力,李宽这性子显然是自己长‘歪’了。   换成是去年此时,他还未曾退位,哪个孙儿后辈行事这样天真,他必定是要出言指点一二的,但现在……算了,李家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难得有个厚道的。   比起楚国太妃,太子更吃惊于二弟居然还打算孝敬自己母后一半,从看到二弟拿过来的琉璃器开始,他一心想着父皇,未曾想过母后。   太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方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二弟该自留几成才是,你现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日后总归是要成家生子的,到时候花销就大了。”   全给了母后和太妃娘娘,二弟也太吃亏了。   李宽没觉得自己吃亏,方子本来也是现成的,并非辛苦得来,而且琉璃这样大的利润,留下来他要守着也艰难,在城门口卖水都不能保证水源流进寻常百姓家,琉璃产业若是被世家盯上了,他怕是根本就护不住,给了祖母和娘娘,太上皇和李二陛下还能看着不管不成。   更重要是,比起太上皇和李二陛下,他其实也更愿意更应该孝敬照拂他多年的两位女性长辈,在太上皇还高居皇位,李二陛下还在四处征战时,娘娘对他有活命照拂之恩,祖母对他亦有关照看顾的恩情,有余力时,总要报答一二。   面对太子的关心,李宽只能推脱道:“还早,而且到时候不是还有皇祖父和父皇吗。”   且不说他将来会不会成婚,就算是成婚,大唐亲王娶亲不都有固定的章程,太上皇和李二陛下还能看着他没钱娶妻不成。   “呵。”太上皇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孝顺真金白银的时候想不起他和皇帝,要花钱的时候倒是想起他和皇帝了,悠悠道,“朕到时候可未必会管你。”   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好说,大概率是活不到了,若是能活到,占着太极宫十几年,皇帝怕是都要寻址另建皇宫了,想想还挺遭笑的,他们父子都很遭笑。   想着皇帝,太上皇指点道:“方子还有待完善,但东坊的官窑太少太小了,先去找皇帝要个大点的窑场,等烧出真正的宝贝来,再去孝敬太妃和皇后也不迟。”   东坊的官窑本来就是用来烧制小物件的,而琉璃器贵重与否,大小也是衡量的标准之一。   小哥俩被太上皇匆匆忙忙的叫过来,不到两刻钟,便又被打发到了李二陛下处。   太子一五一十的道明来意,对此李二陛下倒是不像他的父亲和儿子那样惊讶,早在去年,他便已经发现了次子面对皇后时格外的乖巧,在宽儿这里,皇后的话比他的话更像圣旨,敬皇后更甚于敬他,他与皇后都能如此,太上皇和楚国太妃也如此,也很正常。   “朕在长安哪有官窑。”登基未满一年,不是这里叛乱,就是那里闹灾,他哪里顾得上置办什么官窑,长安唯一的官窑在太极宫里,被太上皇占着,“民间的窑场倒是不少,可去找太上皇要钱。”   要钱买窑场。   李二陛下轻飘飘的把儿子打发走,回过头来接着批折子。   也就是太极宫和东宫离得近,不然李宽和太子非得罢工不可,现在虽然没罢工,但也在罢工的边缘了,从两个人跑腿变成一人一边跑腿,太子在东宫传话,李宽在太极宫跑腿,于太极宫的玄武门和东宫的至德门汇合,这两处宫门紧挨着,距离还不到五十步。   李宽站在玄武门前,太子立于至德门前,烈日炎炎,热浪滚滚,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命苦’。   “父皇说要东坊的工匠。”   “皇祖父说要专门的账师。”   “父皇说要采买材料的本钱。”   “太上皇说窑场要禁军把守。”   “父皇说禁军的俸禄由窑场出,因为要出城,所以是双倍。”   ……   天子父子互相薅羊毛,薅着薅着琉璃窑场便什么都有了。   *   六月初二,丽正殿。   宁兰跪坐在一旁,用银制的勺子,从切开的西瓜里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圆溜溜的果肉,再将其放到琉璃盘中,呈给陛下、娘娘和几位殿下。   豫章公主盯着红彤彤的果肉,闻着西瓜特有的清甜味道,已经咽好几次口水了,好不容易等到果子送到她面前的桌上,立刻将勺子拿起来。   长乐公主还记得去年吃过的红果子,甜滋滋,一咬便是一汪水,这会儿果肉一入口便道:“好像更甜了……”   “有吗?”李泰也尝了一颗,他吃着怎么跟去年差不多。   长孙皇后笑意盈盈,低声对身侧的李二陛下道:“琉璃器烧得比之前的漂亮多了,竟还能将盘子做出花瓣的样子来。”   前些日子,承乾带来的琉璃器只能勉强称之为杯子,样子并不规整,这才过去多久,竟已经改进到了这种程度。   “依臣妾看,单是这一个琉璃托盘,便价值百金了。”   更不要说可以源源不断烧制出各种琉璃器的方子了,长孙皇后实在不觉得自己可以收宽儿这样的重礼。   李二陛下太了解自己的皇后了,闻言忙宽慰道:“既是孩子的孝心,你坦然收了便是,不止皇后这里,楚国太妃不也分了一半。”   若是给旁人,他或许还会酸上一二,但给自己的观音婢,李二陛下只觉当之无愧,倒是太上皇那里,这几日怕是不痛快,太上皇与太妃的感情可不比他跟观音婢。   “臣妾是觉得这孩子……可人疼。”   长孙皇后把‘可怜’二字收起来,换作没那么扎人心的词,她这些年对宽儿的关心并不多,秦王府人口繁多,陛下那时候又经常不在长安城,她分给宽儿的关心少之又少,甚至不及生母在世的恪儿。   可这孩子回报给她的,是她的千百倍。   长孙皇后不觉高兴,只是心疼,陛下该多多疼惜这孩子才是。   李二陛下一口一颗西瓜球,甜是甜,但汁水太多,口疮刺痛不已,闻言也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还要他怎么疼,次子的食邑已经是皇子里最多的了,长安城内最大的园子他也给了,连他的两员大将都在为其传授武艺,可以说,次子的待遇已经很是超然了,总不能把太子也越过去吧。   李二陛下扫了眼正小口小口优雅吃瓜的太子,修渠之事,本是他拿来考验太子的,次子只是搭头,他那会儿根本没想过两个人真能把所需的钱粮全部凑齐,可目前看来,恐怕用不了几日便可以开工了。   问题是,遭灾可不只有长安城郊的百姓,整个关中,河南、山东的大部分地区,形势都很严峻,若是这时候朝廷能多几斗赈灾粮,大唐多的可能便是一条人命。   有钱有粮,修渠之事大可不必太子和次子亲力亲为。   李二陛下琢磨着,‘逼一逼’这两个人,是不是还能再筹集到一大笔的钱粮。   太子似有所觉,望向上首,正好对上父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迅速眨了眨眼睛,父皇可是想问修渠的进展?   “工部已经在征召民夫修渠了,且已经与材木商们协商好了,可以提前供货,中后期统一付款,应国公的打算是在一个月后正式出售琉璃器。”太子把果子咽下去后道。   太上皇管父皇要的人,他和二弟传的话,父皇下的令,由应国公负责出售琉璃器筹备修渠钱粮。   “一个月?”   李二陛下信任应国公的商贾之能,父皇起兵前,应国公武士彟原是并州的大木柴商,通晓经济,善于统筹和调度,会造势,也会审时度势,所以玄武门之变后应国公作为武德旧臣,依旧稳坐工部尚书一职,现在他也放心应国公插手如此巨利的买卖,想着武士彟的手段,他估摸着这一个月对方会不断给琉璃器造势,但材木商户那里可以拖一个月再付款,民夫呢。   “这一个月民夫的吃食要如何供应?”   “暂由皇祖父先垫上。”   本来他和二弟是打算凑一凑的,但应国公说他来垫付,皇祖父知道后,又一力担下了此事。   李二陛下用勺子搅了搅盘里剩余的七八颗西瓜球,父皇当然供的起,太极宫的存粮都赶上太仓里的了,只是父皇存着找他不痛快的心思,太极宫占着,左藏库封着,支出多了又多,他还以为前些日子拿出来晾晒的那些粮食,父皇便是任其发霉了都不会给他用。   惊讶不只是李二陛下,一年来为两宫支出头疼不已的长孙皇后同样惊讶不已。   “要好好谢谢你皇祖父,他老人家还是疼你们的。”长孙皇后对着太子道。   陛下和太上皇的关系是不太可能恢复如初了,能缓和一二都很困难,但承乾和宽儿就不一样了,去年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小,什么都没参与。   太子应下,李泰此时也开口附和道:“父皇母后放心,我也会好好孝敬和答谢皇祖父的,兄长忙碌的时候,便由我代兄长去太极宫问候皇祖父。”   正好也可以向皇祖父请教功课,二兄那样的资质,皇祖父教起来怕是也很头疼,不然不会半年了还在讲史,经学到现在都没开始。   李泰暗暗在心里对二兄道了声歉,凡事就怕比较,皇祖父教过他,对二兄的要求便会更严格,没办法,即便二兄更年长,但学问实在差他太多了。   李二陛下欣慰于青雀和太子兄友弟恭,自然不会不答应。   太子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四弟向来争强好胜,以前便要处处压三弟一头,到了二弟这儿……人心都是有偏颇的,四弟压着三弟,他不觉得如何,可若是压着二弟,他就不太舒服了,都是弟弟,他不想二弟比四弟低一头,尤其是太上皇和楚国太妃面前,跟二弟亲近的人本来也没有几个。   父皇已经答应了四弟,太子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定主意私下里提醒四弟,到太极宫就别问功课了,有问题问崇文馆的先生,问舅舅,问父皇,问谁都可以,没必须劳烦皇祖父。   *   承香殿。   楚国太妃看着不请自来的陛下,甚是无语,据她所知,琉璃器也好,西瓜也罢,宽儿不止往她这边送了,太上皇的两仪殿也有一份。   “您莫不是把宽儿献上来的西瓜都分给几个妹妹了,才会到臣妾这里来吃瓜?”楚国太妃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问道。   太上皇的确把西瓜赏下去了,但大部分都赏给了宫外的儿女们,给太妃们还真没多少,毕竟总共也就六个小瓜。   李宽往上献吃食的时候也不想想,给他六个和给楚国太妃六个能一样吗,楚国太妃在长安城就有万宣道一个近亲,万宣道还是楚王府的长史,不会缺西瓜吃,他呢,他连儿女们都只能分到一小块,宗室连一小块都分不到。   太上皇不像楚国太妃那样吃碟子里切好的西瓜小块,他直接拿在手里吃,就像吃甜瓜那样,这样吃着才痛快嘛。   “朕是来陪爱妃用膳的。”太上皇一本正经的道,“前些日子没有西瓜,朕还不是隔三差五的便过来,爱妃可不要冤枉了朕。”   孙子心大,他不能心这么大,琉璃方子直接给了皇后和万氏,皇后那里,他不用操心,但万氏已无亲生子,难免跟娘家更亲,若是把将来琉璃器的收益都给了万家……他李家这亏可就吃大了。   他跟武士彟盘算过琉璃器的后续收益,可以说,只要秘方不外泄不被破解,单万氏手里的份额,便足够供给一个三流世家冲到一流了。   所以他不能看着这笔收益外流,至少得留下一半。   与万氏亲近之人,一是万家,二是万氏名义上的孙子楚王,也就是说,万氏的钱财必须得有一半以上留给李宽才行。   这也是他近来常到承香殿的原因,不过来的次数多了,倒也渐渐习惯了这里,跟宫中年轻的太妃不同,万氏跟随他多年,虽然容颜不在,但却更能跟他聊到一起去,万氏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看过他是如何建立大唐的,他们甚至可以一起怀念他过世的妻子。   不能提的是小五,还有当年抛下小五的前太子和齐王。   万氏不想提,他也不愿提。   楚国太妃发自内心的笑了笑,比起从前,她更喜欢看到现在这样的陛下,再怎么体面,也终究没了从前的威严,像没了牙的老虎,连虎啸声都能让人听出一股子虚弱和可笑来。 [23]第23章:023   翼国公府。   秦琼伸手,又一次敲了敲书案,把走神的弟子唤回来。   “你今日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墨汁都滴在纸上,渲染出好大一片。   李宽低头看了一眼练字的纸张,有些心虚,但转念想想,又觉得他这完全是正常反应,任谁看到古往今来唯一的女皇帝,哪怕对方还是个四岁的小女孩,怕是也会像他一样恍惚。   活的武皇,还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圆脸武皇幼年体。   知晓是未来武皇的那一瞬间,他都想好将来写自传的时候要怎么描绘这情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年幼的武皇看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聪明劲。   “我中午去趟应国公府,有幸见到了应国公的幼女,比小师弟大一岁,很有灵气。”一看就非同凡响的样子,李宽带着打卡历史名人的兴奋感说道。   这趟西瓜没白送,不光见到了幼时的武皇,应国公还揽下了帮忙售卖西瓜的活计,说是要跟琉璃器一同在长安城亮相,售价绝不会比马乳葡萄低。   聪明人容易多想,秦琼便是如此,看着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快的弟子,总不能是因为见了应国公家的小女儿吧。   才比他儿子大一岁的女娃娃,也就四岁而已,固然女娃娃不会像男孩子一样流着大鼻涕,衣服上、手上、甚至脸上带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脏污,但四岁的小孩顶多也就是看起来可爱,八岁看四岁,那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了。   弟子这么高兴,不是因为应国公幼女本人,那是因为应国公幼女的身份?   众所周知,自太上皇起兵开始,应国公便已经追随左右了,是太上皇的铁杆,连现在的应国公夫人都是太上皇亲自指婚的,不然以应国公的身份是很难娶到陇西杨氏之女的,太上皇当年能包揽应国公续娶之事,如今再给应国公安排一个亲王女婿倒也不是不可能。   正如陛下让他做楚王的先生一样,太上皇定下这样一桩娃娃亲,应国公府的将来便有了一定的保证,太上皇至少不用担心,将来应国公会被陛下清算,甚至连同其他与应国公交好的太上皇旧臣都有可能在这桩婚事里受益。   而站在自己弟子的角度考虑,既已经得了太上皇亲自启蒙,又是在陛下的默许下,那跟太上皇一系的加深联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既如此,你再去应国公府时不妨给小姑娘带些礼物,我让你师娘帮着准备。”   楚王府没有女眷,弟子又还是个没开窍的小子,别到时候拿男孩子喜欢的匕首鞭子去送女娃娃。   李宽并不知道自己师父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但听师父用‘小姑娘’来称呼未来武皇,便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忙道:“不必劳烦师娘,还是由弟子自己准备,到时候将礼单拿给师娘过目。”   好吧,是他没办法把年幼的武皇真当做普通小姑娘去看待,作为后世之人,他对这位的观感,比对李二陛下更加复杂。   李二陛下虽然战功赫赫,但留给他这样历史小白的印象里并没有残暴的这一项,贞观年间的功臣大都善终不说,抓了外族的可汗都不是处死,而是让人来长安的宴席跳舞,太子谋反,也是流放而非灭杀。   武皇陛下便不同了,儿子说灭就灭,李唐的宗室更是集体遭了殃,这里面固然有巩固统治的需求,但在贞观年面对李二陛下时,他心里是没多少的负担,倘若换到武皇上位的时候,他可不敢有面对李二陛下时的轻松。   总之,李宽尽管对这位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心怀崇敬,但也敬而远之,且不想身边人因他的缘故而和武皇有接触。   所以这礼物就不过师娘的手了,他也好借这个机会答谢应国公,若是真能把西瓜卖出马乳葡萄的价格来,他必然是要送上一份重礼的,没什么比送金子更安全的了。   李宽琢磨着等西瓜上市后,他便多置办些金子,送去东坊,让工匠将其做成长命锁和如意的样式,留着送人用。   *   应国公府。   比起在书案前频频走神的李宽,伏在案前的武士彟连书房进了人都没发现。   三头身,扎了两个小揪揪的武二娘子,脚还在门外,但脑袋和肩膀已经探了进来,好奇的望着老父亲,一步步走近。   她从没有见过阿耶现在这幅模样,明明没有笑,但她就是能感受到阿耶的好心情,也不知道阿耶在写什么,动作特别大,下笔特别用力的样子。   年幼的武二娘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兴奋’,但武士彟太知道他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了,是跟当年助陛下起兵一样的机会,前者让他从商人成为大唐的功臣,成为国公,但这还不够,他是太上皇的旧臣,即便现在身居工部尚书之位,等将来也一定会被边缘化,除非……他有能让当今陛下看重的能力。   武,他肯定是不行,而文,即便是在太上皇的旧臣里,他都不能算是出挑的,更不要说朝中根本不缺贤臣。   更重要的是太上皇待他恩重如山,陛下和太上皇再怎么闹翻,也是嫡亲的父子,以至于他都不能在朝中过分表现自己。   前段时间杜如晦在衙门累到昏厥,便让他羡慕不已,他是不能表现得比在武德年更勤政的。   魏征在朝中屡屡谏言,跳得极欢,可以说是出乎意料地踩中了陛下的心思,作为前太子的心腹成功得到了陛下重用,他若是赶在魏征之前,用这一招还好,谏言嘛,还是言辞犀利的谏言,完全可以粉饰为是替太上皇出气,反正只要他言之有物,陛下又不会在意,可如今这途径已被魏征验证,他再效仿,那便是明明白白地远离太上皇而向陛下靠拢了,而且在谏言上他的确不如魏征会猜测陛下的心思。   太上皇退位都快一年了,武士彟还没有找到破局的法子,伴随朝堂一天比一天稳定,离他被踢出中枢的时间也就越来越近,陛下不可能让他一直占着工部尚书的位置,而一个远离中枢的太上皇旧臣,再想往上升便不太可能了。   琉璃器的出现,于他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一样的惊喜,一方面,这完完全全是他擅长的,满朝公卿应该都没有几个人能胜过他,另一方面,这是两位陛下共同的安排,他不需再有任何顾虑,可以全心全意将此事做到他能做到的极致,让陛下和房相看到他的能力。   武二娘子悄悄地挪进来,又小跑着离开,她要去告诉阿娘,阿耶的眼睛像阿娘坠子上珍珠一样亮晶晶的。   *   李泰在丽正殿时便说了要代兄长去太极宫尽孝,自然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因为不想耽误崇文馆的功课,所以去的时间略早了一些。   寅正,距离崇文馆的上课时间还有一个时辰,长安城才蒙蒙亮。   太上皇被宫人叫醒,透过窗户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抿紧微微有些发紫的嘴唇,要知道这可是六月份,六月天的黎明,这个时间,皇帝怕是都还未曾起床。   “陛下,您抬抬胳膊,臣妾给您穿上衣裳。”年轻的太妃忍着困倦轻声道。   太上皇年纪大了,虽晚上不怎么爱折腾,但话多,昨儿便拉着她聊了许久才睡,以往都是要睡到卯正的,楚王殿下每日都是辰时来两仪殿读书,陛下和太子殿下来的次数少,且多是在下午,还真没有这个时候过来的。   “这小子最好有正经事。”   太上皇很怀疑这一点,一个没上朝的七岁皇子,能有什么正经事来找他这个退了位的太上皇。   太妃不敢顺着太上皇的话往下说,上一个在太上皇和陛下之间下蛆的人还是尹德妃和张婕妤,两个人可是为太上皇生了皇子的,那会儿她只是小小的美人,可如今连她都已经封太妃了,那二位还什么封赏都没有,如今只能住在太极宫偏远的宫殿里。   “朕自己来,你回去睡吧。”太上皇拿过自己的腰带,低头扎上,眉心忍不住皱起,自退位后,他这肚子也是一日大过一日,也难怪这几个年轻的妃嫔待他都没有以往的热情和上心。   心情不太好的太上皇在见到李泰之后,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   “字写的不错,有几分欧阳询的风骨了。”太上皇违心赞道。   欧阳询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大唐钱文上‘开元通宝’这四个字便出自欧阳询之手,李泰的字比更年长的李宽好了不是一丁半点,但也只是同龄人里的好,比欧阳询那可差太多了,两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他之所以这么夸,皆是因为心里的那些怨气和不甘,以及些许的恶趣味,他是真的很想看皇帝笑话,尤其是储位争夺上的笑话。   李泰的心思太浅了,浅得他一眼就能看透,皇家从来不缺能争会抢之人,隋唐两朝又都是次子上位,李泰虽然行四,但却是皇帝的嫡次子,与当年的隋炀帝和皇帝都是一样的,他跟表弟炀帝一起在长安长大,也是慢慢看着皇帝长大的。   野心这种东西,就像火一样,一开始都只是些微的火苗,落进干草垛里,不用风吹,都会熊熊燃烧起来。   “皇祖父谬赞了,孙儿不敢同欧阳大人比,但愿意勤加练习,将来真如皇祖父所言,能有欧阳大人的几分风骨。”李泰文绉绉的道。   太上皇指了指旁边的胡床:“坐下说话,你有勤勉向学之心,朕甚慰,想来你父皇也是如此。”   二郎……皇帝喜欢这样的孩子。   “是,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孙儿前几日学《春秋》,读到三家分晋,不明白为何周威烈王愿封这样的乱臣贼子为诸侯……”   三家分晋啊,太上皇想着自己讲史的进度,差的还真是有点多,他这边五帝时期都还没有讲完一半。   “不封又如何,难道他不封,那三家便做不了诸侯王吗。”   他不下旨退位禅让,便能保住皇帝的位置吗,次子便不会再进一步吗。   太上皇看着满脸纯良的李泰,都有些怀疑他刚刚的猜测了,这到底是来向他献殷勤的,还是讥讽他来了,问什么不好,偏偏问周威烈王册封三家诸侯王之事,以大权旁落只能捏着鼻子受气的周王室还喻他?   太上皇说话间加重了语气,脸色也不太好,殿中一扫刚刚其乐融融的氛围,变得肃穆起来。   李泰后知后觉,他问了个什么鬼问题。   三家分晋真的是他这几日刚学到的内容,他也的确心有所惑,没想到会戳了皇祖父的心,这……他是无心的,并非刻意惹皇祖父烦心,不知道他解释的话,皇祖父能不能相信。   “是如此,孙儿愚钝了。”李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皇祖父相信,而不是加深误解,索性不再提,也不想问什么春秋了,坐立难安的道,“孙儿还要去崇文馆读书,便不打扰祖父了,见您一切安好,孙儿就放心了,孙儿告退。”   一大早被叫醒的太上皇:“……”   他们老李家还真是一茬不如一茬,皇帝当年要是这德性,恐怕就没有今日了。   一直到李宽进宫,太上皇都没想明白,李泰到底干什么来了,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还是专门来找他晦气的。   “李泰一个时辰前来过了。”太上皇面无表情的道。   “他干什么来了?”   “朕也想知道。”太上皇绷着脸道,他最近可没找皇帝的麻烦,琉璃器也是出了力的,长安修渠,皇帝也算是得了好处,更别说皇后还得了琉璃窑场的一半。   李宽熟门熟路的找位置坐下来,犹豫着问道:“他……做什么了?”   把人气成这样,李泰一个小屁孩能做什么,那也不是个胡作妄为的熊孩子,相反,李泰是标准的好学生、别人家小孩,他此前在崇文馆读书那段时间,虽然没有正经听课,但也旁观了李泰认真学习的态度,以及几位先生对李泰的满意和夸赞,小小年纪,便一副大人模样,这样的李泰能怎么招惹皇祖父。   太上皇瞪了眼孙子,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李泰借周威烈王讽刺他?那是不是还要把周朝的历史,把春秋混战,把三家分晋都讲一遍,不然李宽能听懂吗。   李宽眨了眨眼睛,既好奇李泰究竟干了什么,又好奇太上皇因为什么原因在‘迁怒’他,他和李泰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假,但太上皇也是李泰的祖父,这关系没比他远。   李宽挪动笨重的胡床往前移了移,托腮问道:“到底怎么了?您同孙儿讲讲,他若是对您不敬,孙儿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答应。”   太上皇很不威严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他问朕,周威烈王为什么要册封瓜分晋国的乱臣贼子为诸侯。”   李宽好歹也是上过历史课的人,春秋争霸时期,周王室什么地位他还是知道的,跟太上皇一样,属于‘退了位’的,地位尊崇,但权利不再。   “您不必同他计较,小书呆子一个,没什么恶意的。”   不是故意讥讽人,讥讽太上皇对李泰有什么好处,那又不是傻子,顶多是情商不高。   太上皇挑了挑眉,不是惊讶李宽帮李泰说话,而是惊讶于这个孙儿居然……听懂了。   “什么书呆子,书呆子能跑到太极宫来。”不用心罢了,他就不信,李泰也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乱臣贼子’这四个字,他又不是没见过用心的人怎么说话,“你这当哥哥的打算怎么教训弟弟?”   那是李二陛下的爱子,且人家是向太上皇请教功课,又不是当面不恭敬,他能怎么教训。   “孙儿去找太子告状,求太子帮咱们教训他。”   太上皇不满意,这也是个不用心的,瞧这点出息。   “算了,不麻烦太子了,朕发现教你读书的进度还是太慢了,李泰比你小,人家都已经学到三家分晋了,你也该加快进度才是。”   太上皇加快教学进度的方式不是增加课时,也不是加快语速,更不是删减内容,而是给学生增加课下的功课量,李宽从听太上皇讲史,变成了课上听太上皇讲史,课下抄写史记,可能太上皇也知道自己讲的太慢了,如果只抄当天课上的内容,功课太少,太容易完成,所以布置给李宽的任务是抄写当天所讲解的史记内容的三遍。   不止有抄写的作业,太上皇还给学生布下了临摹的任务,临摹虞世南的字帖。   同样是当代受人认可的大书法家,两个人的风格却是截然不同,欧阳询的字险峻刚劲,而虞世南的字温润内敛。   对这两位,太上皇从前更喜欢前者,不然武德四年的时候,也不会选欧阳询为大唐的铜钱写样字,他库房里欧阳询的字帖要比虞世南的多,只不过,他觉得虞世南的字体应该更合适李宽,温润无锋嘛,以李宽的身份和皇帝的脾性,如此这般便好。   李宽当天抱了厚厚一沓的字帖出宫,他不知道虞世南的大名,也没有鉴赏书法的审美,除了他自己的字外,他在大唐见到的每一个人的字都很美观,放后世可以直接写春联的那种,但分不出高低来,所以面对舅外公的惊呼,他还以为对方是在惊呼太上皇给他布置的功课多。   “也还行,一天临摹两张,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   这点时间怎么都能抽出来,甚至闲暇的时候,他还可以提前把未来几天的临摹任务完成了。   万宣道深呼吸:“临摹虞大人的字怎么能如此不用心,一刻钟临摹两张字帖也太敷衍了,当……两刻钟临摹一张,至少两刻钟。”   “这么说,虞大人的字帖很……贵重了?”   很值钱?   “自然贵重。”万宣道担心殿下不当回事,若是损毁了字帖,未免可惜,忙道,“这里面的每一张都是可以留下做传家宝的。”   万宣道目光坚定地望着李宽怀里厚厚一沓的字帖。   李宽把字帖小心放到书案上,太上皇让人把字帖给他的时候没说具体数目,他自己也没数,但目测差不多得有几百张了。   李宽望着桌上几百张的传家宝,陷入沉思,上回给他重礼的还是李二陛下,安排他到太上皇身边做‘孝子贤孙’,如今太上皇又给他重礼,莫不是要反过来收买他,这事儿他是不是得跟李二陛下通通气。 [24]第 24 章(已修):024   崇文馆。   得知四弟已经去过太极宫了,还是在来崇文馆读书之前,太子唇角都抿直了,四弟会读书,会哄长辈,无论是父皇,还是崇文馆的先生,都对四弟赞不绝口,太上皇可能也不例外。   再不待见父皇,可二弟和四弟都是父皇的儿子,于太上皇而言,这两个人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二弟此前鲜少读书,太上皇启蒙时又敷衍了事,而四弟既会读书,又爱表现,以前在崇文馆压着三弟,如今又要去太上皇面前压着二弟了吗。   太子也怕自己误会,在去丽正殿用膳的路上,屏退了左右的宫人,只留他和四弟并肩而行。   “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怎么想起去给皇祖父请安了?可是有功课向皇祖父请教?”   李泰今日已经懊恼一整天了,明明有那么多功课可以问,怎么就选了三家分晋,怎么就偏偏问周威烈王册封诸侯的原因,简直是倒霉透顶。   清早走出两仪殿的时候,他便没忍住,抬手使劲拍在自己嘴巴上,这会儿兄长问起,李泰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小声解释了一番:“……弟弟真是无心的,您也知道我一心只读圣贤书,当时只顾着向皇祖父请教学问了,未曾注意到这个问题会招惹皇祖父的忌讳,兄长能不能帮我解释解释,我不是有意讥讽皇祖父,我对皇祖父也没有不恭敬,一切都是误会,是我读书读糊涂了,没想太多。”   太子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边往前走,边往廊庑外的方向侧了侧脑袋,在四弟面前强忍住笑意,倒不是笑四弟闯祸,他只是单纯看太上皇笑话。   他相信四弟对太上皇没有不恭敬的意思,更不会一大清早跑到太极宫去讥讽太上皇,但他跟四弟不一样,他是很乐于听到太上皇被人讥讽,可惜未能亲眼得见。   以前在秦王府的时候,四弟年纪小,又不需要像他一样时常进宫,所以外面的事情大都瞒着四弟,但他不一样,他是王府世子,他知道王府那几年在长安城的处境有多危险,更知道父皇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些危险和委屈,归根结底,不都是太上皇给的。   既要用父皇,又要防着他,多次说了要册封父皇为太子,却又出尔反尔,不断引得先太子猜忌,甚至纵容后宫妃嫔的家眷折辱王府的属僚……   若非顾及储君的身份、父皇的名声、朝廷的安稳,他都想如四弟一般,也当面刺一刺太上皇的心,好解心头之恨。   “孤都明白的。”太子将笑意压下,伸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你素来纯孝,当然不可能故意去讥讽皇祖父,孤会帮你解释的,但皇祖父未必会相信你我。”   “那……那能不能让二兄替我解释一番。”   皇祖父待二兄不一般,亲自启蒙也就算了,他听闻,太上皇只是享受含饴弄孙之乐,未曾正经教二兄读书,但琉璃方子……即便兄长说得言之凿凿,他也不能相信那方子是二兄琢磨出来的,东坊的人烧出了世面上没有的上好琉璃,这方子还不是皇祖父说是谁的便是谁的。   在李泰看来,这分明是皇祖父在借着二兄示好父皇,毕竟也是做过皇帝的人,又是长辈,面对父皇,皇祖父是很难拉下脸来的,所以只能过施恩父皇的儿子来跟父皇和解。   他与二兄同是父皇之子,没道理,便宜都让已经过继出去的人赚了吧。   母后当着他的面都几次念叨这琉璃方子的珍贵,言语之间满是对二兄的疼惜和肯定,可二兄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甚至可能连借花献佛都算不上,谁知道把琉璃窑场分一半给母后到底是二兄的主意,还是皇祖父的主意呢。   兄长不在意,那是因为兄长生来便拥有一切,他不比兄长,如何能不在意。   “二弟他不比你,他幼时长在楚王府,跟长辈相处的经验不多,谁待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人十分,如何替你去跟太上皇解释,他若知道你当面伤了皇祖父的颜面,哪怕是无心的,怕是都要替皇祖父讨回公道。”   而不是替四弟解释。   太子说的真心实意,在他心里,二弟的确是这样的人,母后也好,楚国太妃也罢,都不曾亲自养育二弟,可那么值钱的琉璃方子二弟说给就给了。   他可以去替四弟找太上皇解释,也乐于当面看太上皇笑话,但二弟不行,太上皇未必愿意让二弟知情,也未必容得下二弟替折损自己颜面的人说话,所以二弟最好是不要掺和此事。   太子不觉得太上皇会将此事说给二弟听,在他心里,太上皇本就是一个又糊涂,又小心眼,好美色,还耳根子极软,要面子,又色厉内荏之人。   李泰不知道兄长已经在心里将皇祖父骂了一遍,他只听到兄长拒绝了他,还处处维护二兄。   兄长现在连亲疏远近都分不出来了吗。   他和二兄,孰近孰远,孰亲孰疏,兄长不清楚吗。   先是皇祖父,又是母后,如今连兄长都要偏心二兄了吗。   李泰愤怒,李泰委屈,李泰眼眶都红了,看着兄长,一句话不说,脸上满是倔强。   虽然相差一岁,但两个人身高仿佛,太子平视着四弟的眼睛,实在生不出心疼的情绪来,相反,先涌出来的是淡淡的烦躁。   又来了。   他有时候很羡慕这个只他小一岁的弟弟,无忧无虑的长大,被疼惜,被保护,连讨长辈喜欢的手段都一成不变,那么直白,那么简单,那么……理直气壮。   有时候他也觉得两个人该换一换,就像齐王长子,已经被处死的李承业当年所言,他作为秦王府的世子其实是拖了父王后腿的,皇祖父最终没有履行承诺改立父王为太子,或多或少也跟他这个秦王府世子有关。   他不够康健,不够服众,他裹着仁义礼孝的壳,装出贤德大度、平易近人、照顾手足的样子,竭力做一个理想中的太子,一个能配上父皇赫赫威名和功绩的太子,但他并非这样的人,不似父皇那般光辉璀璨,也不如青雀光明磊落,他会生出晦暗的心思,正如此时此刻,对着嫡亲的弟弟,也能生出厌烦来。   “孤会替你去跟皇祖父解释的,说不定他会相信。”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太上皇虽然心眼小,但四弟向来讨长辈喜欢,或许太上皇也不是那个例外。   李泰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兄长看起来完全没有把握,而且照这态度,到了皇祖父面前也未必会尽力为他解释,若只是敷衍一番,那还不如不去。   “算了,不麻烦兄长了,我也绝不会麻烦二兄,我找父皇去。”   李泰抬腿噔噔噔走人,小跑着越过兄长,沿着廊庑,直奔显徳殿。   不巧的是,李二陛下正在殿内召见他人,李泰只能先在偏殿等待。   此时,显徳殿的正殿内。   李宽三两句便交代完了来意,顺便把虞大人的字帖呈上去。   东汉末年有衣带诏,这太上皇给的字帖里别再有什么玄机,他对大唐的朝堂全无了解,连虞大人的名字都是昨日第一次听说,可不想稀里糊涂的搅和进去。   李二陛下随手翻了几页后便将其放到一旁,再无兴趣。   “就这些?”   李宽点头,上百页的传家宝,如此重礼,李二陛下不点头他怎么收,不能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立场,阵营里的老大更得清楚才行。   李二陛下:“……”   虞世南是书法大家不假,但当世的书法大家,还在朝中任职,字帖的珍稀程度便大打折扣了,尤其在他和太上皇这里,王羲之的字帖千金难求,虞老大人的字帖得数代传承下去,才能价值千金。   太上皇若是拿字帖收买人,也该是投其所好,收买爱好书法之人,而不是……李宽。   “太上皇应该只是想让你好好练字。”可能也是看不下去了,太上皇也是要面子的人,亲自启蒙的孙子写一手狗爬的字,将来让太上皇的面子往哪里搁,“你回去好好练,放宽心,无需多想,朕相信你。”   李二陛下熟练的安抚着。   “那儿臣先行告退。”   “慢着。”李二陛下抬手,把人叫住,“朕还有话要说,你先找个位置坐下,朕……慢慢同你讲。”   他得想想怎么说,这个口不太好开,但又必须得开。   李宽找了个距离李二陛下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挺胸抬头收腹,态度认真又老实,李二陛下要同他讲的事情肯定跟太上皇有关系,而且看这说话的架势就不简单,不好办呐。   李二陛下起身,从书案后面走出来,绕了个圈又走回去,从书架上取出一份白藤纸来,走到次子身边,将其慢慢展开,铺在地面上。   李宽望过去,这是一份图纸,看样子是长安城修渠的图纸,他认出了上面的曲江。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已经修了大半。”李二陛下蹲下来,伸手指了指图纸上几道代表水渠的图样,“这几处也已经动工了,待建成,不仅可以缓解长安城周边的旱情,此次征发劳役,待遇也都给足了,除了一日两餐外,还有工钱可拿,一些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也能借此填一填自己和家人的肚子。”   李宽也蹲下来,赞道:“能这么快修渠,应国公还是厉害的,也是父皇知人善用。”   要知道,琉璃器可还没开始卖呢,这些钱粮全是应国公提前支应出来的,   李二陛下拍了拍铺在地上的图纸,沉吟道:“但大唐的天下不止长安这一处,大唐遭受旱灾的百姓也不仅仅只是长安城郊的农户。”   听话听音,李宽不由摸了摸自个儿的耳垂,琉璃器折现是需要时间的,世家的财富也像韭菜一样,要一茬一茬的收割,即便他再弄出可以像琉璃器那样能卖高出的物件,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筹集到大量的钱粮,更何况他眼下也没想到别的用来敛财的物件。   李二陛下直接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长安城修渠的图纸,身侧是蹲着摸耳朵的次子。   “旱灾还没过去,已经有地方上报蝗灾了,这东西常常会在旱灾后出现,不光吃粮食,连树皮都能给啃了,而且这东西会飞,霍霍完一个地方,便会飞走,去霍霍另一个地方。”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修渠的条件,但蝗灾之下,需要赈济的灾民太多了,朝廷需要粮食,也需要钱财去换粮食。   李二陛下说的细致,是担心次子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蝗虫,不懂蝗灾泛滥的后果。   李宽的确没有经历过大范围的蝗灾,甚至‘蝗灾’这两个字在后世都是比较冷门的词了。   但蝗虫在村里还是比较常见的,他们那儿管蝗虫叫蚂蚱,他小时候可是抓蚂蚱的小能手,炸着吃,烤着吃,品相不好的,还能扔到鸡圈里喂鸡。   他不懂蚂蚱的灭杀,但很懂怎么把这东西烤得美味,要入口的烤蚂蚱,火候是重中之重,火大了,蚂蚱直接烧成灰,火不均匀,穿在铁丝树杈上的蚂蚱有的熟有的不熟,复烤是很麻烦很费功夫的。   若想要更美味一些,便要放锅里油炸了,那会儿他年纪小,还没有能锅灶的权利,都是吃现成的炸蚂蚱。   “蝗虫吃的是粮食和草木,跟牛羊是一样的,人能吃牛吃羊,便也能吃蝗虫,吃一个就少一个,大唐这么多人,能吃的蝗虫断子绝孙。”   作为有名的吃货大国,入侵物种能被国人吃到需要养殖,前提是这东西好吃。   跨越一千多年,李宽有些拿不准,如今的蝗虫口感跟后世的蚂蚱有多大差别,因此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儿臣以前烤过蝗虫,味道还不错。”   李二陛下后背瞬间挺直,心中闪过一丝后怕,但看着眼前好端端的次子,才勉强松了口气,蝗虫这玩意能吃?不是说这东西身上带毒吗?   到底是小孩,还得是小孩。   见了蝗虫想的不是天降惩戒,不是人间失德,而是烤来吃。   世人视蝗虫为天谴,甚至传闻此物受神灵保护,不能食,有些地方会建虫王庙祭祀,祈求虫王,虫王停止天谴,而对蝗虫,莫说烤着吃了,便是活捉,都会被视为对神灵的不恭敬。   “你吃了多少?什么时候吃的?”李二陛下紧皱着眉头问道。   “前几年偷偷吃的,怎么也有上百只了吧,无毒无害,味道极佳,儿臣还用它喂鸡了,也没出什么事,鸡还长得更快了。”   李二陛下应该不至于去调查他府里几年前的旧事吧,能不能吃,抓些蚂蚱试一试就知道了,鸡那么小的体型都不会‘毒发身亡’,应该就可以证明人也能吃,实在不行,牢里总有死刑犯吧。   说起来,他也有很多年没吃过蚂蚱了,连味道在记忆里都已经模糊了,是独属于童年的记忆,后来再没自己捉来吃过,一是没时间,二跟庄稼普遍用农药也有关系,田里的蚂蚱因此有了毒性,不能再食用,好在大唐是没有农药的。   李宽说的信誓旦旦,李二陛下也就信了。   “若真能吃,也不难吃的话,这倒也是个灭蝗的法子,朕会让太医署和尚食局照你说的试试。”   能不能吃,一试便知。   不过,次子既然吃了没事,那蝗虫不能食的传闻应该都是以讹传讹,是世人对天谴恐惧所致,可惜这东西个头太小,百姓很难用这东西饱腹,且又不容易抓,但李二陛下沉重的心情还是放松了些许,全然不知,次子吃的全是散居蝗虫,还是一千多年后的。   “朕原本想说的是,看能不能从太上皇那里借些钱粮用来赈灾,等到丰年,朕再加倍还给太上皇。”   太上皇的粮食在库房里存着也存着,不吃不用,只有发霉的份儿,大唐几个重要的产粮地今年都遭遇了灾情,多几斗赈灾粮,便有可能多救一名百姓。   李宽:“……”   合着李二陛下还惦记太上皇的钱粮呢。   李二陛下太高看他了,他不觉得自己能从太上皇手里借钱粮出来,不过借不行,换或许可以,只要李二陛下能拿出让太上皇心动的砝码来。   上位者最在意的莫过于权利和体面,让李二陛下让渡权利给太上皇肯定不行,那就只剩体面了。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李宽有了大概想法,没怎么犹豫,便直接说给了李二陛下,相信李二陛下肯定比他更了解太上皇。   两个人苦苦思索,李宽也从蹲着变成跟李二陛下一样,直接席地而坐。   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又在两个人的辩证中被打回去,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定下来,腿都坐麻了,才终于定下来。   李二陛下起身,走到窗边,边开窗边轻咳了几声,跟儿子谈这些……不,是跟任何人谈论这些都会让他感觉不太自在,可能次子也是如此。   看外面的日头,用午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从前便和观音婢说好了,饭点不过去,便不必再等他,他会直接在显徳殿用膳。   “留下来一起吃吧。”李二陛下邀请道。   “儿臣还要去国公府,下次有机会再陪父皇用膳。”李宽果断拒绝道。   东宫的饭菜实在不怎么样,做法简单,味道很是一般,他还不如去师父府上蹭饭,国公府有他送去的食谱,而且都用上了,连厨子都练出来了。   东宫这边,他也送了食谱的,只是没用,几个月来,东宫简朴已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也难怪李二陛下一直惦记着太上皇存起来的钱粮,这位富有四海的陛下,现在口袋里着实是穷的叮当响。   李宽往外走,李泰往里进,两个人相互拱手点头致意,错身而过。   殿内铺在地上修渠的图纸还没收起来,李泰没认出这是给长安城修渠的图纸,只看出是一份地图,父皇留二兄在殿内待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在偏殿喝三盏茶了,是因为这份图纸吗,是父皇已经开始让二兄接触朝政了,还是这图纸跟皇祖父有关,或是跟琉璃窑场有关系……   无数的想法和猜测涌上心头,李泰心里头乱糟糟,不准备再跟父皇告兄长的状了,只说自己无意间冒犯了皇祖父。   正准备给太上皇体面的李二陛下:“……”   “你怎么想起去太极宫问功课了,崇文馆又不是没有先生,便是先生们还没进宫,你等不及了,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那也可以来问朕,何必去打扰太上皇的清静。”   扰也就扰了,问的这都是什么问题,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在讽刺太上皇,他固然相信青雀,但父皇会信吗。   而且这得罪人也就得罪了,还来寻他,还说给他听。   那这个档口他是罚,还是不罚。   “即便你是无心的,但惹了太上皇烦心总归是你的不是,回去好好思过,把《孝经》抄上三遍,抄好了送去太极宫,好好跟太上皇道歉。”   李泰下意识皱紧眉头,抄几遍《孝经》不要紧,他不怕抄书,怕的是此事传扬出去,外面的人误以为他德行有失,以为父皇对他不满,以为他真的对皇祖父不敬。   “儿臣不是有心的,这都是误会。”   罚抄《孝经》不就等同于承认他做错了,等同于他真的有对皇祖父不敬,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讥讽皇祖父,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这难道能怪说话的人吗,他找兄长、找父皇,都是想让误会化解,不是顺势认错,认的还是不孝的罪过。   “朕知道。”李二陛下也很无奈,谁让这孩子自己撞上来了,他想装不知情都不行,“朕会帮你向太上皇解释误会的,但惹长辈生气,哪怕不是故意的,你说该不该罚吧?”   不罚,哪来的诚意,哪来的体面,哪来的钱粮。   李泰哪里知道自己父皇的困窘,先在兄长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又饿着肚子在偏殿灌了几杯茶,现在父皇也不帮他,不光不帮他,还罚他,罚抄还是《孝经》。   李泰带着满腔的委屈和愤怒,一屁股坐在饭桌前的胡凳上,撕下一根鸡腿,放到嘴边使劲咬下去。 [25]第 25 章:025   李宽是带着任务走的,所谓‘交易’,总归是要有个中间人的,而他从一开始便是李二陛下选中的中间人,说好听点呢,是负责在两边交涉,实际上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尽可能准确地传达两位陛下的意思。   他本不认为这是件难办的差事,尤其是跟筹集修渠的钱粮比起来,两个人若是真那么水火不容,也就没有他在太极宫读书的事情了。   因此,一开始的李宽,在跟太上皇提及此事时还是比较放松的,事实证明,他放松早了。   “琉璃宴设在太极宫就算了,虽是为修渠筹集钱粮,但不知情的人听闻此事只会当朕是穷奢极欲之辈,还是照应国公所请,由河间郡王来承办此宴。”   河间郡王李孝恭是李唐宗室之中战功最卓越者,但性情嘛……懒散又顽劣,好奢华,好美人,好美酒,这几年甚至在府里畜养了一群歌姬,坊间还传闻他这个堂侄是怕功高盖主,所以自污。   什么自污,军功再高能高过皇帝吗,二郎还能怕这。   不过顺从本心罢了,对宗室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但这几年孝恭好奢靡的名声是传扬出去了,今年旱情严重,琉璃宴设在东宫不合适,设在他的太极宫也不行,他还没到孝恭的境界,退了位,也做不到不在意名声。   皇帝要他的钱粮不行,若只是借用,那倒是可以商量,但有个条件,皇帝不是要给他尊崇吗,这能给尊崇的多了,未必非得是优待他这个退了位的太上皇。   他坐过龙椅,也了解次子,皇权本就敏感,摸不得,碰不得,远不得,近不得。   “你告诉皇帝,他若真要感谢朕……”太上皇的目光缓缓落在孙儿身上,“朕记得你现在的实封是七百户?”   李宽心里面咯噔一下,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是,先前是虚封七百户,如今改成了实封。”   太上皇点了点,沉吟着道:“那便再加两千户实封。”   李宽:“……”   虞大人的字帖贵不贵重,需要舅外公提醒他,他才能知道,但两千户食邑贵不贵重,这就不用旁人提醒了,他知道这里面的份量。   大唐正一品的亲王,虚封户数一般都是万户,但实封的话,差别就大了,最多的自然是没登基前的李二陛下,实封足有三万户,但秦王府本身就是特殊的存在,连合法的铸钱炉都有,食邑封到三万户放到秦王府都显得很合理。   但实际上,多数亲王的食邑只有八百户,能到千户的亲王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当然这可能也跟大唐现在只传了两代有关系,太上皇的嫡子活到大唐年间的只有三人,其中还包括了前太子和如今的李二陛下,余下皆是庶出,待遇平平,李二陛下的儿子们又还小,目前有实封就他一个。   七百户,已经不算少了,而且按照惯例,后续应该还会有加封。   两千户,他凭什么拿。   李宽没有被加薪的喜悦,别说太上皇现在已经退位了,便是没有退位,是他的现管兼最大领导,公司董事长突然给他年薪上亿……他的第一反应可能都得是摸摸自己的肾有没有偷偷被噶掉了。   “孙儿惶恐,孙儿年幼无德,实在担不起您如此厚爱,您还是再想想吧。”   换一个,给太妃们要待遇,给年幼的儿女要食邑,都比给他要合理。   李宽不太明白,太上皇此言是在试探,还是真心说这话,若是真心,又图什么。   先不说太上皇不缺孙子,他再怎么样也是李二陛下血缘上的儿子,且已经有七百户食邑打底了,比起他,太极宫中那些年幼的叔叔姑姑们,没有生养的太妃们,才更需要得到保障,而且说到远近亲疏,他在太上皇这里也排不上号吧。   李宽是真的惶恐,这比李二陛下给的芙蓉园还烫手。   李二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他,可太上皇呢,先太子、齐王这两支的男丁可都尽丧李二陛下之手,这些人的命连他都没忘,太上皇能忘吗,那可都是太上皇的血脉。   “不过两千户而已,有什么好惶恐的。”太上皇轻描淡写的道,“不必在意这两千户食邑,你只管告诉皇帝,朕这个做祖父的想给孙儿两千户食邑,封不封的,皆在他,圣旨一颁,便可让人来太极宫搬粮食。”   皇帝可以给他尊崇的方式多了,抬举他亲自启蒙的皇子自然也是其中的一种。   而李宽,身份特殊,比身份更特殊的是性子,此人重情,对皇后如此,对楚国太妃亦是如此,据他所知,皇后此前多年,连楚王府都没去过几次,楚国太妃虽然求他让万宣道做了楚王府的长史,但万氏的人脉、产业,楚国太妃的积蓄,给什么了,再说万宣道年纪小,直接入朝也不会立刻被重用,去楚王府做几年长史,何尝不是算是一种过渡。   连这样微末的照顾,都能换来李宽价值千金的方子,换来可以传家的食谱,换来享有与他和皇帝一样的孝敬。   简直一本万利,怎么会让人不动心呢。   李宽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上辈子的亲爹虽然渣了点,但对他总归还是个负责的父亲,他爷爷更不必多说,故乡的山野上也曾遍布他和爷爷的脚印,他知道祖父对孙辈的疼爱是什么样子的,太上皇待他……更似领导、老师、班主任、家中亲戚,而不是祖父。   祖孙之情都没有多少,让他怎么相信,太上皇仅仅因为祖孙关系便要为争取食邑,他不信,李二陛下也不会相信的。   等了片刻,见太上皇没有再开口的打算,李宽再一次拒绝道:“孙儿于国未建寸功,担不起两千户的实封,您莫为难我。”   李宽越是不想要,太上皇便越是想给,他本就是冲着良心加码的,李宽越是表现得无功不受禄,越是惶恐,便越值得他往上加码。   一个不想要,一个偏要给。   李宽急得汗都出来,但他说不过太上皇,再三拉扯之后,到底还是站在了李二陛下面前,复述另一位陛下的话。   “……儿臣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儿臣从未跟太上皇说过不该说的话。”   没告密,没当双面卧底,没哄骗老人家。   李宽站在御案前,低眉顺眼,一副老实乖巧相,看得李二陛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关于蝗虫的食用,太医署和尚食局刚刚来人回禀过了。   蝗虫是有毒的,或者说是绝大多数蝗虫都是有毒的,只有少数无毒或毒性不强。   人如果食用蝗虫,数量多了,或是本身体弱,都会有毒发身亡的可能。   他差点因此没了一个儿子。   “你来的正好,朕预备派人去寻你,太医等会就过来。”   李二陛下此刻心里不再是刚听次子说吃蝗虫时一闪而过的后怕,而是切切实实、层层堆叠起来的害怕和担忧,是后知后觉的懊悔和心疼。   世人畏惧蝗虫,大人不会吃,被大人养大的小孩也不会吃,而像次子这么大的小孩,放在官宦之家,可能连蝗虫都没见过,更不要说是自己烤着吃了。   他忽略这个儿子良多,楚王府的属官、侍从都是今年年初才补起的,今年年初是他唯一一次去楚王府,偌大的王府,连二十个人都不到,里面的亭台楼阁成了库房,花园空地成了农田……若非如此,一个小小的孩童怎么会吞食蝗虫,还吞食了不少。   “是皇祖父身体不适吗?”李宽试探着问道,他才从太极宫过来,没瞧见太上皇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可如果不是太上皇,谁看太医还需要李二陛下告诉他,“是不是师父旧疾复发了?”   “不是不是,他们都好好的。”李二陛下赶忙解释道,小孩声音都变调了,“二郎你先坐下,朕慢慢同你说。”   什么二郎,二郎什么,二什么郎。   李宽人都是懵的,下意识环视殿内,没找到除他和李二陛下、宫侍以外的人,混沌中他被李二陛下拉着坐下来。   “朕是想让太医给你诊诊脉。”   看有没有余毒。   李二陛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蝗虫不能食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偏偏二郎……   他那些年没在这个孩子身上分过神,不然即便是不能放在身边照顾,也可以安排些老成的人去楚王府。   李宽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原身两岁夭折,他刚来那会儿也是几度在生死线上徘徊,光是养病就断断续续养了大半年,莫不是那时候留下了什么病根,这两日被宫中太医望闻问切给望出来了?   这场意外又漫长的假期就要结束了吗?   一想到要回去,李宽心里面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来大唐太久了,足足五年半,回去都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些编程语言,他连自己手上正在做的项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滴泪砸下来,落在李宽手背上,不是他的,是李二陛下的。   李宽忍俊不禁,李二陛下还真是情感丰沛充盈,他都没哭呢。 [26]第 26 章:026   “没事。”李宽安慰着,“我这几年过得很好,府里的人待我都很好,皇后娘娘很好,祖母很好,舅外公也很好,您和太子也是,还有师父、程伯父,还有皇祖父。”   他还以为皇祖父管李二陛下给他要两千实封,是存了什么算计的心思,原来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了状况,也不知道用古人的话来说,这算是冲喜,还是死后哀荣。   “两千户食邑的事情,您不必当真,儿臣不在意这些。”   什么冲喜,死后哀荣的,都是封建迷信,他虽然连穿越都遇上了,但还是个唯物主义者。   不过老头也不容易。   “皇祖父他年纪大了,有时候跟老小孩是一样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其实一直以您为傲,到现在也不曾改。”   气归气,怨归怨,恨也不是没有,但李二陛下依旧是老头的骄傲,无论哪个父亲有这样的儿子都会感到骄傲的。   “太子还是个小孩,他已经很努力了,您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像您这样的皇帝,千年也就出了一位,比不上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往后千年也很难再有哪个皇帝超过您。”   能被称为千古一帝的本就不多,让当世人和后世人都念念不忘的就更少了。   饶是自信如李二陛下,自幼被众人夸奖称赞到大的李二陛下,此时都忍不住红了耳根。   没听过这么夸人的,天花乱坠都不足以形容,偏夸人的人还一副说实在话的乖巧模样,不过是史书读的还不够多,不过是儿子心里偏私于他,看他什么都好,连做皇帝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他哪里有这般厉害。   李二陛下被儿子宽慰至此,一颗心都像是泡在温水里,呼吸都忍不住变得绵长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二儿子的头发,比太子的头发要硬,比青雀的头发更长,比恪儿的发色更深,黑亮黑亮的头发,看起来便很康健的样子。   应当没事,太医署的人不是说了,量少是没关系的,身体可以排出去,只是当下会不太舒服,而且小孩子不记事,太小时候的记忆有时候都混淆,可能二郎也是如此,可能是记错了,把另一样烤着吃的东西当成了是蝗虫,其实没吃几只,而且尚食局也说,烤蝗虫的味道并不好吃。   二郎肯定是记错了。   “同理,给您这样的皇帝做皇后也是很辛苦的。”都要走了,李宽忍不住为皇后说话,“您多体谅娘娘。”   至于怎么体谅,李宽略作犹豫后,还是小声劝了一句:“您都这么多妃嫔,这么多子女了,日后宫中还是少进人吧,孩子贵精不贵多。”   没有晚辈插手长辈后院的道理,还是说的这样直白,跟夸人的时候一样直白,往大了说,这是僭越,往小了,也是不懂规矩。   但话在李二陛下听来,这何尝不是小孩略带心酸的抱怨,二郎可能以为他是孩子太多了,所以放在二郎身上的时间和精力才会这么少。   虽然是要走的人,但李宽还是仔细看了看李二陛下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生气的迹象,这才接着道:“能让舅外公也拜师父为师吗?”   舅外公是师父的小迷弟,性子踏实,文武双全,他走了,再给师父找一个弟子。   李二陛下终于板起脸来:“不能。”   王府长史做王傅的弟子,舅祖父做侄孙的师弟,哪一项都不合规也不合礼。   他算是发现了,二儿子这几年耽误的不只是功课,人情规矩和常理皆一塌糊涂。   李宽还想再开口的时候,太医已经拎着箱子到了。   “过来给楚王看看,他几年前误食过蝗虫。”李二陛下开口道。   余下二人皆睁大了眼睛。   太医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复杂的病情见的多了,但误食蝗虫的……这宫里居然还有误食蝗虫的!   李宽离别感言都说一半了,结果问题出在蝗虫上!他这具身体没吃过蝗虫啊,大唐的蚂蚱不能吃吗。   四下寂静,太医将手指搭在楚王殿下的腕上,细细感受着指肚下的搏动。   李宽脸都要烧红冒烟了,有些话,离别的时候说还好,眼看是乌龙一场,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便太过肉麻,太不合时宜,太奇怪了。   李二陛下紧紧盯着太医,两只手不自觉握紧。   “回禀陛下,楚王殿下六脉调和,无毒素侵体之象,亦无病症。”   身康体健,全然看不出这竟是一个早产儿,还是幼年差点病没了的早产儿,孙神医果然名不虚传,也知道当年到底留给了楚王殿下什么样的养身方子,可惜这样好的方子,不会被外传。   李二陛下松了口气,无毒无病便好。   “日后便由你来负责楚王的平安脉,每旬初,都要去一趟楚王府,有什么问题,立马来禀告朕。”   身体是第一位,但依二郎的情况,这些人情规矩和常理也要有老成的人教导才是,现在教二郎的两个人,叔宝以往常年在军营,在人情规矩上可能也是个半桶水,太上皇倒是明白人,可也要太上皇愿意教这些琐碎的东西才行。   他想在二郎身边再安排一个熟悉人情规矩、常理和律法的人,做先生就不必了,年长之人在朝中官品高,政务也繁忙,能分在二郎身上的精力少,而且他是让人去照顾二郎的,不是让二郎多一个需要照顾的长辈。   得选个老成的年轻人,为人不能过于严苛,还要足够细心,性子谦和的同时,最好出身世家,没有比世家子弟更了解人情规矩的了。   太医已经退下,李宽从坐着变成站着,尽管很想跟太医一样开口告退,但太上皇所说之事,李二陛下还没给回话呢,他现在走了,免不了还得再回来一趟,还不如再等等,等李二陛下邹眉苦思完再说。   “传殿中侍御史崔仁师。”   听见李二陛下已经要见臣子了,李宽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告退,哪知李二陛下居然跟他细细介绍起了这位大人。   “崔仁师在武德初年通过考中制举入仕,出身博陵崔氏安平房……年初重审青州一案时,他通过核查案件细节,区分涉案之人的参与程度,释放了上千名牵连连坐的平民百姓,可以说是为官宽厚,不滥用刑法,不滥杀。”   山东青州案,李宽之前也听说了,当时爆发的是谋反案,按照旧例,凡是涉及谋反的,基本都要大杀特杀,大批株连,而长安城派去的官员最终只给十几人定了罪。   原来这位大人姓崔。   “崔大人执法如山,体恤民情,儿臣也很敬佩他。”李宽跟着夸赞道,李二陛下是不是想告诉他,连崔大人这样的人都拿不了朝廷多少俸禄,太上皇要给他加封两千户食邑实在很站不住脚。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既然你也认可此人,朕便让做楚王友。”   李宽早前就被舅外公科普过,‘王友’是王府的属官之一,从五品下的官职,职责是陪侍亲王,规劝谏言的。   让一个能解救上千名百姓性命的当代青天来陪他,规劝他?   “儿臣不缺属官,还是让崔大人继续为朝廷办差吧,做儿臣的王友,实在大材小用,让崔大人接着做殿什么御史吧。”   “殿中侍御史。”李二陛下语气充满了无奈,连朝廷官职的名称都记不全,可见他安排崔仁师过去还是相当有必要的,“朕是让他兼任你的王友,而且亲王友是从五品,殿中侍御史是从七品。”   多这样一个兼任,不吃亏。   “至于两千户食邑……”   换做是今日之前,李二陛下不会答应,在青雀还未有实封的情况下,便直接把二郎的实封加到两千七百户,这未免有失公允。   今日他才清楚意识到此前对二郎的忽略,原就是已经过继出去的儿子,已无皇子之名,自然也就无需再跟皇子们相比较。   说起来,五弟虽是庶子,但也是排行最靠前的庶子,生母位份也高,楚王府确实并不该是只有七百户的食邑。   “早晚都是要给加封的,眼下只是提前几年,朕是愿意的,朕只是不明白太上皇此举何意。”   离间他们父子,笃定了他不会答应此事,在他和二郎之间下绊子?   这能有什么用,二郎又不是傻的,更何况二郎明显偏心于他,处处觉得他好,当皇帝都千古无二。   退一步讲,就算是太上皇成功离间了他们父子,让二郎心向太上皇,除了恶心他,太上皇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楚王是他的二郎,这亲王爵才尊贵,否则跟那些宗室亲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二陛下面带困惑,李宽亦是如此,搞不懂这些当皇帝的人,太上皇要李二陛下给他加封食邑便很莫名其妙,李二陛下不反对还要让崔大人做他王友就更莫名其妙了。   若非他知道大唐不久的将来便会万邦来朝,都要怀疑两位陛下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要把他送到别国做质子的默契。 [27]第 27 章:027   李宽因为摸不准两位陛下的心思,所以不吭声,食邑虽然是给他的,但给不给,给多少,都不由他决定。   李二陛下猜不准太上皇的心思,但想来太上皇也未必就能猜到他的想法。   他乐意给二郎食邑,这应该是太上皇所不知道的,所以……食邑他给,钱粮他要,是要而不是借。   李二陛下对着儿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说好前提——无论太上皇的钱粮给不给,给多少,食邑他都会封给二郎的,但若是能借着此事要到太上皇的钱粮,那自然多多益善了。   当然,李二陛下没有把话说的太过直白,但在李宽听来,的确是这个意思——一面给他画大饼,一面鼓励他去掏空太上皇的粮仓金库。   “儿臣明白,儿臣必定尽力而为。”李宽毫无心理负担的道,替儿子掏老子的仓库,这没什么好下不去手的,即便筹码是他的食邑数,但这父子俩博弈,他做好当棋子的自觉便可以了。   李二陛下满意,无论太上皇存了什么心思,钱粮是借是给,还是一毛不拔,这拨他都不亏,食邑是自己儿子的,而钱粮原就是太上皇。   一片其乐融融里,崔仁师身着一袭圆领绿袍,阔步而来。   年轻,笔挺,清瘦,铺面而来的书卷气,很符合李宽心中对优秀世家子弟的想象。   能通过考试入仕,能得到李二陛下的看重,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是什么纨绔子,世家代代传承,基因不断优化,长相上自然也是有优势的,而且相比他之前在宴上见过的诸公,崔大人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看着应该比李二陛下还要小个两三岁的样子。   “臣拜见陛下,拜见楚王殿下。”   “爱卿起来,坐到楚王身边即可。”李二陛下语气和煦的道,对这个年轻的御史满意得不行,“朕召你来,是想让你兼做楚王友,搬到楚王府官舍中,不在朝时,便陪伴楚王左右,指正劝谏楚王。”   莫要再有吞食蝗虫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崔仁师虽然立马应下了,但心中相当困惑,楚王还远未到入朝的年纪,尚在读书,有什么是需要他来指正劝谏的。   在陛下未登基前,楚王名声不显,长安城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位的存在,但最近这半年,楚王却是成了陛下诸子中风头最劲的一位。   先是拜翼国公为师,后是得太上皇亲自启蒙,生母追封婕妤,实封七百户,赏赐芙蓉园,这桩桩件件皆证明这位楚王殿下入了陛下的眼。   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哪怕过继出去,这位也是陛下的第二子,排行靠前不说,还很得太上皇喜爱。   崔仁师有些疑心这位骤然受宠的殿下是不是有了什么骄纵之举,才会让陛下委任他做楚王友,以劝谏楚王。   因得意而忘形者,比比皆是,亲王如此也不意外。   他望向身侧的楚王,小孩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看着是又乖巧又规矩,下半张脸神似陛下,而上半张脸则要比陛下柔和许多。   他曾远远的见过太子殿下,也见过卫王殿下,相较于两位嫡皇子,楚王明明行二,但看起来更高也更康健,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小小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   崔仁师不得不承认,这位殿下确实是一位很讨人喜欢的小孩,难怪会入太上皇的眼,但现在是在陛下面前,私下里是不是还这般乖巧和善就不好说了,不然陛下为何要让他做亲王友呢。   两个人被李二陛下打发出去,出了显徳殿,李宽这才问道:“崔大人,蝗虫是不是不能吃?”   “自然。”   “有毒?”   “有毒。”崔仁师微微皱眉,试探着问道,“您让旁人吃蝗虫了?”   或者说是逼人吃蝗虫了?   被发现了,被告到陛下面前,却说不知蝗虫有毒不能吃?   对着这种‘三岁小孩都知但楚王不知’的情况,崔仁师心中下意识怀疑,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妄下论断,或许楚王真的不知呢。   “不是。”李宽有些羞赧,甚至都怀疑他可能记错了,蚂蚱和蝗虫可能根本不是一个物种,“是我之前误食过一次蝗虫,今日才知道这东西是有毒的,差点就犯错了。”   好在李二陛下并非偏听偏信之人,不然他可就闯大祸了。   崔仁师:“……”   这才是陛下让他做楚王友的原因吗。   误食蝗虫的亲王?万一……不光是史书上的笑话,还会成为当世的大笑话。   “臣今日便搬去楚王府官舍,若是方便的话,臣想逛逛府里,不知可否能行?”   他要看看楚王府还有没有什么对楚王身体有影响的隐患。   “可,崔大人直接去找长史便可。”   李宽已经在崔仁师的眼神明白自己在外人眼中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大概等于小孩子湿手摸电线,侥幸才没有发生触电事故,保住一条小命,熊孩子都没有这样作死的。   他好像也明白李二陛下安排崔大人过来的原因,是怕他自己把自己蠢死。   李宽怏怏回到两仪殿,没提自己做出来的蠢事,只是简单转述了李二陛下想跟太上皇表达的意思——两千户食邑要拿钱粮换,仅仅借给李二陛下是不行的。   这倒是在太上皇的预料之内,两千户食邑当然不会轻给,如果换做是李泰倒还有可能,李宽会失落,莫不是以为皇帝会一口答应下来。   太上皇在心里摇了摇头,怎么会呢,一家之主尚要权衡利弊,何况一国之君。   “无妨。”太上皇安慰被皇帝伤了心的孙儿,“朕这些钱粮留着也是留着,还不如给你换成食邑,两千户食邑一户不少,朕的粮仓和左藏库,让皇帝的人过来搬就是了。”   李宽欲言又止,倘若真的敞开大门,那李二陛下肯定能给太上皇搬空。   似是看出了李宽的心里话,太上皇直接朗声一笑,道:“让他搬。”   搬走也是用在大唐的江山社稷上,难道只有皇帝在意大唐吗。   搬的越多,他押注的份量就越重,李宽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父子二人,不能只是皇帝赢,他也要赢一场,赢到让皇帝想起今日便悔恨才行。   太上皇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子,理完这才将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向李宽,道:“《战国策》有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朕已是花甲之年,如今不为你谋划,将来……可能就使不上劲儿了,朕总是要送你一份前程的。”   李宽已经不似刚听太上皇要李二陛下给他两千户食邑时那样惊诧了,冷静的反问道:“我是亲王,是陛下之子,我的前程不需要您顾虑,需要您顾虑的大有人在。”   整个太极宫,不管是太妃、宗室,还是宫人,这些人的将来才是真正没有着落,尤其没有生养的太妃们和太上皇身边的宫侍。   而且跟这些人相比,太上皇见他也不过才半年,所谓的‘祖孙情’真有这么深吗。   李宽了解自己,他不是很会讨人喜欢,资质平平,并非什么过目不忘的神童,也不是练武的奇才,即便有上一世的记忆,但除了琉璃器和瓜果外,他再没拿出什么超越时代的东西,而琉璃器和瓜果于宗室也不会有太大的加成,太上皇凭什么待他特殊呢。   太上皇揉搓膝盖的手一顿,两千户食邑欢欢喜喜的接着就是了,这样实实在在的荣耀、权利、收入,不比几身衣裳、几箱铜钱、几瓮米面、几篓子肉菜实在的多吗,那些能收,这食邑怎么就迟疑起来了。   他又不会害自己的孙儿,再说,谁害人通过给食邑害人的。   “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都需要朕顾虑,朕还不能有先后吗。”太上皇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外,声音略低了一个度,“朕都已经是太上皇了,朕舍自己的钱粮,难道还不能有偏颇吗。”   天下是皇帝在治理,做君父当然不能偏心,至少是不能明晃晃的偏心。   做太上皇哪还有那么多要求,他……他连道理都不用讲,那样满朝文武才放心呢。   太上皇理不直气不壮,自己说完都想把话收回去,偏偏李宽点头认可了。   退位了嘛,对一个退休老头能有多大要求,不犯法就行了。   李宽看着太上皇,认真问道:“您当然可以有偏颇,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会偏着我?”   这叫什么话。   祖父疼孙儿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太上皇琢磨着是不是因为李宽自幼一个人生活在楚王府,并无亲属陪同,没享受过长辈疼爱,所以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你是朕的孙儿,朕虽然有许多儿孙后辈,但你是唯一一个得朕亲自启蒙的人。”   他们虽只相处了半年,可这半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比的过皇帝、大郎、四郎几个孩子八九岁前伴在他身边时间的总和了,他年轻时候在外任职,待在府里的时间都没几日,更别说陪孩子的时间了。   当谁的孝敬他都稀罕,谁他都愿意赌上一把人品不成。 [28]第 28 章:028   太上皇郑重又骄傲的声音尚在耳畔回荡,加封两千户食邑的圣旨便已经下来了。   圣旨颁在东宫的人来太极宫搬东西之前,而这道圣旨的大半篇幅都在夸他作为孙儿对皇祖父如何如何孝顺,为了奖赏他对太上皇的孝心,李二陛下特加封两千户食邑于他。   “夫孝,德之本也。”崔仁师对着楚王殿下解释道,“臣要恭喜殿下,比两千户食邑更珍贵的是陛下对您德行的肯定。”   圣旨一出,等同于给楚王殿下塑了一座道德声名的金身。   他已经找万长史了解过了,殿下正在随太上皇学史,《孟子》还停留在通读阶段,连同已经熟背的《论语》一起,都尚未学习释义,临的虞大人的字帖,练的是棍法,骑术初学,已经能控马慢行了……   以楚王现在的年纪和学习经学的进度,崔仁师认为他还是很有必要提醒殿下的,陛下对殿下孝道的肯定和赞扬,并不是两千户食邑附带的东西,它很珍贵,也很重要。   李宽手里拿着已经被卷起来的明黄圣旨,烈日照在身上,额头、耳后、后脖颈都已经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让人不由生出几分烦躁。   已经热成这样了,但人站在烈日下,不动也不走。   府里其他来接旨的人都已经离开各忙各的了,只剩崔仁师还在原处陪楚王站着,既不催促,也不劝说。   良久,李宽才把手里的圣旨举起来展开,他认不出上面是李二陛下的字,还是旁人的字,有几个生僻字甚至都不认识,但大体上还是能自己读下来的。   这也是获取太上皇钱粮的条件之一吗?   作为在两边传话的人,李宽清楚的知道不是,太上皇没提这样的要求,李二陛下多此一举难道也是因为……父子关系?   他不曾在心里认可这层血缘关系,更多是把李二陛下和太上皇当做公司领导和寻常亲戚家的长辈,此前也并不觉得李二陛下和太上皇有看重这层血缘关系,概因跟这二位有类似血缘关系的人太多了,按理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是排不上号的。   可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人的十根手指头有长有短,但并不会因此便舍弃最短的那根手指。   *   东宫。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李泰正在抄写最后一遍的《孝经》,刚写了个开头,开篇第一段——夫孝,德之本也。   笔扔在纸上,墨缓缓洇出来,染出铜钱大小的墨点。   李泰心火直冒,“噔噔噔噔”就去了隔壁太子的院子,他们兄弟几个在东宫的院子都是挨一起的,兄长的最大,他的也不差,只比兄长少两间屋子而已,再往后,三兄、五弟的园子可比他的小多了,比他要少七八间屋子呢。   兄长的院子在这一排院子的最前面,第二个便是他的院子,往后才是三兄和五弟的。   还没进门,李泰便已经开了口:“兄长可听说父皇给二兄加封食邑两千户的事情了?”   太子把按揉眉心的手放下来,轻轻点头,他也是刚听说。   “弟弟还未有实封,一户也没有。”   “二弟年长,他先得封也不奇怪。”太子安抚道,“你年纪小,日后父皇肯定也会被你实封的,急什么。”   以父皇对四弟的喜爱,四弟大可不必这么急。   李泰哪里能不急,一而再,再而三,这都几回了,就算二兄得了皇祖父欢心,用得着赏食邑吗,还赏这么多。   “二兄才比弟弟大一岁,他都已经两千七百户食邑了。”   又不是大十岁。   太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兄长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求求父皇,求父皇也提前给弟弟实封。”李泰期期艾艾的道。   太子很想说四弟找错人了,真想去御前求实封,就不该来拉他一起去,该去找三弟,去找二弟都比来找他要强。   但心里的不耐烦让他懒得跟四弟说明白,边揉手腕边敷衍道:“父皇肯定自有打算,孤去也没用。”   李泰一边生气,一边暗暗吐槽兄长是颗榆木脑袋,陪他去御前对兄长又不是没有好处,能体现兄友弟恭的好事情,为何不做。   “父皇今日还在圣旨上夸了二兄,说他至诚至孝。”李泰盯着太子的脸道。   太子则是敷衍的‘嗯’了一声,昨晚上熬得晚了,他不光手腕酸痛,头也疼了一上午,实在没心情哄弟弟。   “既然兄长不去,那弟弟自己去。”   有什么了不起的,兄长是太子,不会封食邑,这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不知道为他想想。   太子没心情哄弟弟,李二陛下则是没时间哄儿子,知道李泰求见后,直接让人去请皇后来把人哄回去。   他的人已经去太极宫搬钱粮了,太上皇出了血,他自然要给二郎独一无二的体面,这时候若是给青雀封食邑的话,少了,说不过去,也不合规矩,多了,压二郎一头,太上皇不会高兴,二郎心里面也会觉得委屈。   青雀尚在读书,又住在东宫,不必凑食邑的热闹,明年再封也不晚。   李二陛下见都没见四子,人就被皇后身边的宫女从显徳殿带去了丽正殿。   “《孝经》抄完了?”   “向你皇祖父道歉了没有?”   “本宫是不是同你说过,无事不要去显徳殿打扰你父皇?”   在长孙皇后的三连问下,李泰低头不语。   “老规矩,去墙边站着,站足半个时辰。”   李泰小腿肚子上的肉抖了抖,头依旧低着,只是抬眼迅速瞄了母后一下,收回视线的同时往墙边走去,身体紧贴着墙面,站成一条笔直的线。   长孙皇后全程都没看儿子一眼,一直低头看账册,陛下削减了两宫三成开支,这三成是不能平均减下去的,太上皇的两仪殿不能减,几位身体不好太妃处不能减,东宫这边,病弱的两位公主不能减……   *   楚王府的人情往来甚少,又赶上多地有灾情,李宽也就没有设宴庆祝,连谢恩的方式都很简朴。   给太上皇送的是西瓜,依旧是六个。   给李二陛下的则还在挂着的瓦罐里,一层西瓜,一层芒硝,一层层的堆叠,顺利的话,也要五六日的时间才能析西瓜霜来。   他瞧着李二陛下脸上的痘是长了消,消了又长,嘴里怕是也生了口疮,才会连说话都比从前慢了些许。   此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起西瓜霜来,这东西的制备并不麻烦,芒硝在药铺便能买到,只不过把西瓜霜提前苏出来,就得给自己编个理由,但不管编什么的理由,一个八岁小孩弄出一味新药来,都是很难自圆其说。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所以在发现李二陛下不停上火的一个月多里,他都没动手。   西瓜都往宫里送两回了,也没想着制备西瓜霜。   甚至在李二陛下答应给他两千户食邑时,他都没有动过为李二陛下缓解口疮刺痛的念头,不过是嘴巴里长几个溃疡,吃饭说话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连生病都算不上,李宽那时候并不心疼在他面前喝黄连水的李二陛下。   如今倒也不是心疼,只是想着有来有往罢了,谁让他刚好知道西瓜霜的制备方法,手里又刚好有西瓜呢。   *   太极宫,两仪殿。   外面烈日炎炎,但殿内却是透着凉气,正中央放了一座小冰山,一侧的膳桌上,摆了今日的午膳,一盘蒸饼,一盘玉露团,一份虾炙,一份葱醋鸡,一份胡瓜,另外一份甘露羹,是用何首乌、鹿血和鹿筋熬制而成,药食同源,有养黑发的功效,这也是最常出现在两仪殿的一味羹汤。   午膳基本都是这样四菜一汤的配置,不过今日确实多了一盘红彤彤的西瓜球,尚食局为了好看,特意用了琉璃盘子来装,还在边缘处摆了一圈用胡瓜雕成的‘花朵’。   太上皇先用了几个西瓜球,吃到嘴里凉丝丝的,应该是提前冰镇过,味道非但没有因此变得奇怪,反而更加突出了西瓜的清甜。   “楚王只送了两仪殿?后续可有再往别处送?”   分明是他搭的台子,偏皇帝还要在上面露一面,那圣旨写的……他都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这样夸人了,如此的露骨不含蓄,这样夸一个八岁小儿,也不怕外头那些世族背地里笑话他们李家没有底蕴。   内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忙道:“除了给您的这份,从前日到现在,楚王殿下不曾再往两宫送过第二回西瓜。”   太上皇又加了一块西瓜球,满意又不满意的道:“让尚食局下次淋上蜂蜜试试,看味道会不会更好,再派人出宫去应国公府一趟,将西瓜冰镇后味道更清甜之事告诉他。”   夏家冰块昂贵,尤其是今年,天气干旱炎热,冰窖里保留下来的存冰数量都要比往年少,但贵就对了,有些世家就是喜欢彰显富贵,越贵,这些人便越是趋之若鹜。   不知不觉,琉璃盘被清空。   “再取一份……” [29]第 29 章:029   待到晚膳时,尚食局呈上来的西瓜便是切成小块,又淋了蜂蜜的。   虽吃着更甜了些,但蜂蜜的味道盖过了西瓜原有的清甜,反倒是不如中午冰镇过的西瓜球好吃。   太上皇正意兴阑珊之时,卫王李泰来了,手里捧着抄写好的三份孝经,步子一步一步走得敦实。   看着太上皇面前琉璃盘中的西瓜球,略一抿唇,道:“二兄来过了?”   还往皇祖父这里送了西瓜。   这路子倒是惠而不费,几个芙蓉园里种出来的西瓜,不光能讨皇祖父欢心,还能做足了孝顺模样,父皇赏,母后夸。   “上次孙儿失言,父皇已经罚过孙儿了,请皇祖父见谅,孙儿那日是有口无心。”   李泰本是依着父皇的安排道歉来了,但到了这里,却又觉得这也是个机会。   “说起来也是因为孙儿久不见您,这才会过于紧张,在您面前失了言,皇祖父若能原谅孙儿,可否让孙儿日后多来太极宫,孙儿也想如二兄一样陪伴您,孝顺您。”   天干物燥,西瓜淋蜜又过于甜腻,太上皇有些闷,翻了几页李泰呈上来的《孝经》,闷闷道:“字写的不错,可见是下了功夫的,正是因为如此,朕才不好耽误你的功课……皇帝对你寄予厚望,朕也希望你能好好读书,日后为你父皇和皇兄分忧。”   而不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扎进他这太极宫来,皇帝是不会答应的。   李宽能来太极宫,那是因为李宽已经没了皇子的身份,又没有母族。   但李泰就不一样了,这是皇帝的嫡次子,是除太子以外,身份最尊贵的皇子,而太子……身体不好。   翻翻史书就知道,子先父逝的例子不是没有。   皇帝就算一时被感情笼罩想不到这一点,将来也会想到的。   太上皇看着卫王在心里摇了摇头,还是年纪太小了,想不明白这些,不然就该知道他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得到皇帝最好的安排。   跟李宽比什么,那孩子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再次被拒绝的李泰脸上有些挂不住,拱手想要告退,但眼神扫过太上皇面前的膳桌,话到嘴边又改了:“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但今日天色已晚,孙儿还是留下来陪您用膳吧。”   丽正殿的膳食已经减至两菜一汤了,既不似太极宫中这样丰盛,里头也没有他爱吃的,他都已经有小半个月不曾吃过炙虾了。   李泰边说着边坐着,太上皇能如何,孙子要陪他用膳他还能把人撵出去不成。   “这是什么肉,看着不像鸡肉。”李泰夹了一块,才发现内有乾坤,里面居然还有馅料,闻起来就香喷喷的,吃起来……便顾不上说话了。   “是鸭子。”太上皇有些无语的道。   虽然吃相还算雅观,但这夹菜的速度,这闷头吃饭的样子,倒好似他先前的那些猜测都是庸人自扰一般,完全就是个贪吃的小孩子嘛。   吃了好一会儿,李泰才终于腾出嘴巴来说话:“没想到鸭肉居然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他以前倒也不是没有吃过,但膳桌上鸭肉少见,而且比起羊肉和鸡肉,他总觉得鸭肉有一股腥臊味,不像他这会儿吃的这样美味。   “没吃过?”   李泰点头:“孙儿还从来没吃过这种样式的鸭子,不腥不臊不说,里面的馅料更是鲜美。”   太上皇带着淡淡的自得,解释道:“这叫八宝鸭,做法复杂,朕也不常吃。”   他也就用过三五回,方子还是李宽孝敬的,看来是只孝敬了他这里,而没给皇帝。   算算时间,他第一次吃八宝鸭的时候,还未有两千户食邑之事。   先前李泰被皇祖父拒绝的失望,此刻从一分变成了三分,不能做个孝顺祖父的孙子固然让人伤心,但尝过这样的饭菜之后,再回东宫日日吃那些寡淡至极的蒸鸡和菜羹,就更让人伤心了。   李泰站起来从八宝鸭的肚子里盛了一碗馅料,配着薄薄的蒸饼一起吃,边吃着边琢磨着下次来太极宫的时间,皇祖父不愿耽误他的功课,他白日不来就是了,一天的功课结束,再来太极宫陪皇祖父用晚膳,皇祖父还能有什么理由不让他来。   二兄只在太极宫待一上午,之后皇祖父便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晚上来用膳,正好也可以帮皇祖父排遣寂寞,若是他一个人来惹眼,皇祖父不高兴的话,还可以带上兄长,兄长没有空闲的时候,还有三兄,有五弟六弟。   一整只的八宝鸭,太上皇只吃了半碗馅料外加一只鸭腿,剩下的全让李泰吃了,撑得肚子胀,从太极宫回到东宫这段路都不足以消食,回到自己院子里,又遛起了弯。   转了十多圈,又喝了盏消食茶,这才饱着肚子睡去。   一墙之隔的太子,喝着热茶犹嫌不够,又命人关了窗。   “殿下,要不要请太医过来?”   太子不用照镜子看,也知道他这会儿的脸色一定很不正常,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觉得冷,便意味着他应当是又要病上一场了。   “去吧,不要声张,天色已晚,不要打扰父皇和母后休息。”   或许只是一场小病,不必卧床休养,也不会缠缠绵绵,三五日的功夫便能康复。   太子在心里祈祷着,但病情并不受本人意志的影响,依旧是来势汹汹,高热不止。   不管是太子院中的宫侍,还是几名陆陆续续赶到的太医,哪怕天色已晚,又得了太子吩咐,也不敢不能不上报此事。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得了消息便匆忙赶过来,正好赶上宫人往太子嘴里灌退烧药,之所以是‘灌’,只因太子此刻已经昏迷不醒,满脸的潮红,已经没办法自己喝药了,好在药还能吞咽进去。   等灌完药,长孙皇后先摸了摸太子的脸,之后又掀开衣襟,摸了摸太子的后背,面色难看,虽都是高热,但按照以往承乾生病的经验,若只是脸颊滚烫,病情便还不算严重,若是连身上也烧起来……便要做好连续两三日高热不退的准备了。   “陛下明日还有早朝,先回去睡吧,承乾这里有臣妾守着,又有太医们在,不必担心。”   陛下在这里守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比起长孙皇后焦急中的镇定,李二陛下除了急还是急,先前太子几次生病时,他都不在长安,每每知道太子的病情,都是太子已经痊愈后。   他没见过太子生病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学着观音婢的样子,先摸了摸太子的脸,又摸了摸太子的背,入手烫人的温度让李二陛下咬紧了后槽牙。   紧跟着,之前被灌进去的退烧药又吐了出来。   李二陛下直接被吐了一前襟,下意识伸手一把捞住太子,顾不上衣服上的秽物,扭头看向几名太医:“药全吐出来了,如今要怎么办?”   他就算没照顾过小孩,但也知道高热不止是能要人命的,有些军营里受伤的战士便是没有熬过这一关。   而太子……承乾身子本就虚弱,身量不及二郎和恪儿,体重不及青雀,轻飘飘的,都没什么重量。   “再灌,臣会行针,尽量让太子殿下不吐出药汤,让药汤在太子殿下体内待久一些。”   李二陛下用手托着太子,长孙皇后亲自给孩子灌药,一刻,两刻,三刻,终于是没再把药吐出来。   长孙皇后没再劝李二陛下回去休息,只是轻声道:“陛下把衣裳换了吧。”   承乾今日没吃多少饭菜,吐出来的基本全是药,没有很难闻的味道,除了药味还是药味,只是小孩都爱面子,在承乾心中,陛下有如泰山般伟岸高大,他必是不愿意在陛下面前丢脸的。   李二陛下点头应下,转身离开前摸了摸太子的脸颊,依旧烫手,灌进去的药怕是还没有发挥出药效来,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吐。   换了衣裳,李二陛下守在床边,忍不住拿手背去反反复复给太子的脸降温。   长孙皇后则是时不时的给太子喂上几口温水。   夫妻俩守了儿子半个晚上,待到天蒙蒙亮时,太子身上的高热才终于退下去。   “朕记得二郎幼时也曾高热不止,差点没了性命,如今还不是活蹦乱跳的跟着翼国公习武,太子也会没事的。”李二陛下安慰着皇后,也仿佛是在安慰他自己,语速极慢。   本来嘴里的几个口疮就还没好利索,昨晚又生了新的,偏偏位置还很不凑巧,舌头稍微一动都是疼的。   他这段时间已经拿黄连水当茶喝了,接下来莫不是要把黄连当饭吃才能消火。   “陛下说的是。”   等承乾再大一些,身体应该也会变得更康健。   “朕已经派人去寻当年那位孙神医了,二郎身体养得这样好,让他给太子也开几张养身的方子,好好调理调理。”   ‘蝗虫’之事后,他才有心去了解二郎此前在楚王府的生活,也因此知道孙神医的所在,那时便派人去寻这位神医了,将人请到长安来,出仕太医署。   眼下看来,还真是请对了,只是请的还不够及时。 [30]第 30 章:030   李泰清早刚起来,便从宫人口中得知兄长生病的消息。   “怎么又病了,严重吗?”   李泰蹙紧眉头,兄长上次生病还是去年,冬日那么冷都没病,如今天气这么热,兄长又素来小心,连冰盆都不用,怎么还病了。   “奴不知,只打听到陛下和娘娘守了太子殿下半个晚上……娘娘现在还守着……”   李泰边叹气,边抬脚往外走,本来还想着今日拉兄长一起去太极宫用晚膳的,这一病怕是又要好些日子才能痊愈,母后要跟着煎熬不说,便是他们……他们也要跟着‘熬’。   李泰并非不心疼兄长,只是兄长每年都要病上一两次,有时候缠缠绵绵,要小半个月才能好,但总归是能养好病的,所以他纵然是担心兄长,但也没那么担心,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谨言慎行。   兄长生病,他连与人说笑都不成,否则母后见了总是要说教一番的,谁让那是兄长,是世子,如今又是太子呢,因此在兄长痊愈之前,他都别想拉人去太极宫了。   李泰苦大仇深的往外走,刚出院子,便听见两声咳嗽。   “三兄这是等我呢?”   李恪把手从嘴边放下来,点了点头,后又补充道:“听说大兄病了,我随四弟一起去看看,五弟、六弟年纪都还小,过去也只会添乱,便不让他们去了。”   是怕添乱,还是怕去了之后会染上病症。   兄长用不用这些人探望是一回事,这些人来不来探望是另一回事。   连父皇和母后都能守兄长半个晚上,小五、小六有那么金尊玉贵吗,护成这样。   李泰闷不吭声往前走,李恪紧随其后。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太子已经醒了,半躺半坐在床上,长孙皇后正一勺勺给太子喂菜羹。   见四弟进门,太子有些不太自在地侧了侧脑袋,伸手将母后手里的菜羹和汤匙接过来。   李泰抿了抿唇,自顾自在房间里找了个凳子坐下,离床榻不远不近。   紧跟着,李恪也进了门,行礼过后,坐在离李泰后退一步的位置上。   “兄长好些了吗,退热了没有?”李泰不太确定的问道,都已经能吃东西了,可见病情应该已经有了好转,但是看脸色……这红彤彤的,也不像是已经退了热的样子。   “好多了,劳你们挂念,青雀你跟三弟先回吧,别误了崇文馆的功课,让先生们久等。”   除了母后,他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病怏怏躺在床上的样子,弟弟不行,父皇更不行。   “母后也回吧,我吃些东西就睡,您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太子手里的汤匙在碗里搅了又搅,本来还约了二弟明日旬休的时候去城外看水渠的,眼下怕是也去不了了。   “这菜羹委实是没什么味道,除了菜味还是菜味。”李泰突然开口。   也难怪兄长会吃不下,勺子在碗里来来回回的搅拌就是不往嘴里送,或许这也是母后亲手给兄长喂饭的原因,不是什么厚此薄彼,仅仅是因为兄长不喂就不吃吧。   这绿油油的菜羹,看的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生了病,若是还吃不好,怎么养好病,不如让尚食局照搬一份两仪殿的菜色给兄长,兄长有了胃口也能多吃些。”   照他说,丽正殿的菜色早该换了,该照着两仪殿更换,而不是一减再减。   是,他也知道今年受灾的地方多,国库空虚,父皇的私库也空虚,他也是这几日才知道,二兄那两千食邑压根就是皇祖父用钱粮‘买’来的,父皇前脚下旨,后脚就让人去太极宫的粮仓和左藏库里搬东西了。   这一前一后的,想让人不联系在一起都难,何况连二兄本人都没有要瞒着的意思,谢恩不来找父皇,而是独独送西瓜给皇祖父的两仪殿。   但父皇再缺钱粮,也犯不上从嘴里省吧,能省下来多少,能救几个人,杯水车薪的有什么用,说不定兄长这次生病就是因为吃的太差了,便是最低的九品官,家中也不“”至于就两菜一汤吧。   长孙皇后心中一紧,下意识怀疑承乾这次生病是不是跟她削减膳食用度有关。   “也好,照你说的办。”   养好身体是是要紧的,至于多出来的用度,再从其他地方挤一挤就是了。   长孙皇后想着两宫的账目,头都大了,人多不怕,可俗话说的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变不出钱来往里填。   嫁妆里的活钱和金子都已经被她换成了粮食放在尚食局,以备不时之需,剩下那些陪嫁的物件,也不好拿出去换钱,否则只怕是人心惶惶。   而琉璃窑场初建,尚未盈利,就算有了盈利,前期也是去补修渠的差额,近期都不可能收到利润。   李泰哪里知道他母后的难处,眼巴巴的看着,难道只给兄长更换膳食吗,他和长乐、豫章虽然没生病,但年纪都比兄长小,不能把他们落下吧,既然要换,不如把丽正殿的菜色都换了,父皇身担天下之责,母后操持两宫,也该吃点好的了。   长孙皇后受不住,叮嘱完太子好好养病后,便直接退了出来。   房间内只剩下兄弟仨,太子比两个弟弟更了解朝廷现在的情况,虽然现在可以支撑,但谁也不知道明年的年景如何,是比今年好,还是更差,史书一页页记载着过往,接连大灾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朝廷当然要有所准备了。   大唐初建还不到十年,而且十年都在不断打仗,天下才刚刚安稳,不管是朝廷、父皇,还是母后,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也是不争气,这个时候生什么病。   “去两仪殿用膳了?”不然怎么知道两仪殿的菜色。   李泰点头,不光用了,还吃撑了,昨晚上连梦里都是八宝鸭都味道。   太极宫是宫殿,东宫也是宫殿,皇祖父当过皇帝,父皇还当着皇帝呢,兄长也是未来皇帝,膳食上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太子又搅了搅碗里的菜羹,耐着性子道:“你等会儿去趟丽正殿,告诉母后,孤和你这段时间去陪皇祖父用膳,膳食单子不必改了。”   李泰:“……”去蹭饭?   “三弟也一起去,咱们做孙辈的,陪皇祖父用膳是应该的,也算是替父皇和母后尽孝了。”   顺便给宫里省些开支,也免得母后头疼。   被点名的李恪:“……”他也去吗?   太子放下碗,绿油油的菜羹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太上皇一个人能吃多少,据他所知,二弟也只是隔三差五才在两仪殿用顿午膳,那么多饭菜不吃也是浪费。   这倒是跟李泰昨天的计划差不多,都是去蹭饭,不同是他原本打算一次拉一个人,只晚膳过去,但听兄长这意思是他们仨顿顿都去找皇祖父。   想想皇祖父那里的菜量,再多加三个人应当也够。   李恪没尝过两仪殿的饭菜,但看大兄和三弟的样子,必然是美味佳肴,大兄没提五弟、六弟,他也不也打算提两个弟弟,毕竟年纪小嘛,惹皇祖父烦心就不好了,不过,虽然两个弟弟不能去赴宴,但若真有美味,他到时候应该也能找机会捎一份回来。   *   李宽照例是在府里用了午膳才进宫的,成人拳头大的菜肉包,配上一碗豆腐脑,也就是府里现在人多,才能一大早就包包子、磨豆子做豆腐脑,不然只十几个人,要包子做豆腐脑的性价比就太低了,不像现在,一大蒸笼的包子,出锅就是五十多个,得蒸两锅才够分,磨豆子的时候也是一口气磨够六斤的黄豆。   这两样都不是李宽鼓捣出来的,大唐原本就有,只是不叫这个名字,做法也跟后世略有不同,楚王府带馅的馒头以猪头馅为主,不像时下的有馅馒头,多是以羊肉做为馅料,李宽还曾吃过宿国公家的牛肉馅馒头,但猪肉馅大抵只有自家才会做了。   东市摊上的豆花都是搭配盐水,没什么花样,楚王府的豆花有专门浇头,拿卤汁来配。   李宽进宫的时候,用竹筒装了两份豆花,油纸包了两份,每份里都有两个菜肉包,从楚王府一路拎到太极宫,打开的时候,都还是热的。   一半直接送去承香殿,另一半则被两仪殿的宫人熟练接过,打开放到早就准备好的碗碟里,端到太上皇的膳桌上。   “尝尝这个煮牛肉,孝恭一早让人送过来的,送了二十多斤呢,走的时候,带十斤回去慢慢吃。”太上皇大方道,二十几斤的牛肉直接分李宽一半。   孝恭他是了解的,不用问,肯定也给东宫送了,连斤数都得是一样的,虽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分,但李宽这里肯定是分不到多少,能有就不错了。   两相比较,这就是差距。   李宽最近这半年算是把过去五年没吃到的牛肉都吃了,他也没客气,道:“要下回还有牛肉,您直接把生牛肉给我,我拿回府里,保证您没吃过的做法。”   牛肉难得,所以各家做法也单一,像程伯父家,牛肉除煮蒸就是烤,再不然就是做成肉馅包馒头里,但对李宽来说,不管是卤牛肉,还是炒牛肉,还是煎牛排,还是涮火锅……都比单纯的蒸煮好吃多了。   牛肉片配上有馅馒头、豆花,还有尚食局呈上来的四菜一汤,太上皇美美的用了一顿早饭。   等宫人把膳桌撤下去,这才道:“太子昨晚病了,不过听说夜里已经退了热,应该没什么事了。”   “也是可怜,打小就多病多灾的。”太上皇感慨着,寻常皇子还能闲下来好好养着,但太子……太子就清闲不了多久了,“你找时间去看看。”   再体弱,那也是太子。   体弱的太子,就更应该关心亲近了。   以前这孩子在秦王府的时候就病过几次,但好像每次生病的时候,都是秦王在外出征打胜仗时,他那会儿还怀疑这病是不是有些蹊跷,是不是有秦王府刻意低调的原因在,体弱归体弱,但没到病殃殃的程度,自去年六月宫变后,太子也的确一直没再生病。   如今病的很不是时候,看来真真就是体弱到了每年都要病上一两回的程度。   好歹是亲孙子,哪怕是皇帝的儿子,哪怕这个孙子倨傲了些,那也是亲的,太上皇不是很伤心,但到底也不太痛快,吃着咸香温热的豆花,他难免要为面前孙子思量一二。   太子体弱多病,而皇帝年富力强,如此情形下,不太可能出现父子相争的局面,李宽大可以跟太子走近些,不必因他的缘故,跟太子疏远,他加上太子,对皇帝来说,都够不成威胁,更别说他和太子中间还隔着李宽。   “不是还一起筹备修渠的钱粮吗,如今也算是功成,太子不方便,你去修好的几条水渠那里看看,把情况告诉太子,让他高兴高兴,病或许能好得快些。”太上皇漫不经心的指点道。   李泰什么都不用做,该有的都会有,但李宽若想将来的食邑不被压一头,就要多亲近太子了,不管是为朝堂局势,还是爱屋及乌,皇帝给皇子们封食邑时总要思量一二。 [31]第 31 章:031   李宽仅仅是略知后事,对太子在历史上的结局,他只知道太子因谋逆而被废,这在李唐王朝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父子争权,兄弟阎墙,夫妻反目,母子成仇,父女翻脸,倘若老李家并不是皇家,大概是最狗血的八点档了,但因为是皇家,便只剩下刀光剑影、血影腥风。   说起来,‘蝗虫’只是个乌龙事件,但那会儿他真做好要回去的准备了,甚至也想到了最糟糕的可能——两头不占,他没活下来,也没能回去。   现在人是留下,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可能真的会在这里待一辈子了,要是能活到老头现在这把年纪,算算时间,他还有五十三年能活。   五十三年呐,到时候肯定不是李二陛下在位了,也许是李治,也许是武则天,也有可能就是现在的太子,甚至是李泰。   他这只‘蝴蝶’自己也不知道扇动翅膀后,会带来什么后果。   比起旁人,他倒更乐意是太子,一来,他和太子还算投缘,有共事的基础,二来,顺位继承最是平稳,刀光剑影最少,被殃及池鱼的可能性也最小,既然留在这里了,他自然希望自己未来的死法不会是横死。   “太子时常生病吗?”   太上皇撩起眼皮来,定定的看了孙儿一眼,这才道:“对,他身子虚。”   皇帝的这个长子,可还不如他的长子,建成虽然不像皇帝这样骁勇善战,但至少身康体健,眼下皇帝的儿子不多,年纪也小,还不懂得追逐天底下最大的权势,日后可就未必了。   作为过来人,太上皇几乎可以预想到这群孩子的将来,换成他在那个位置,那个身份,也一样会忍不住的,动心甚至动手都是人之常情,至于太子嘛,若是连储君之位都守不住,何以当皇帝,被人赶下去也是活该,他倒是很好奇面前这个孙儿能守住多久的初心。   “太子以前一般都是生什么病?生病的时候什么症状?”   太上皇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多是风寒,症状最危险的便是高热难退了。”   高热……李宽有些拿不准,小孩能不能用白酒退热,想着之前差点创出大祸来的‘蝗虫’事件,他还是谨慎些为好,能不能用,怎么用,还是交给太医来判断为好。   太上皇讲史自来随意,既不拘地方,也不管有没有实证,更不讲究什么进度,想到哪儿讲哪儿,古往今来就没有他不能讲的。   今日李孝恭送了牛肉,太上皇便说起这位河间郡王。   “按辈分,你得唤他一声‘伯父’,还没见过他吧?”   李宽盘腿坐着,全然一副跟长辈聊天的架势,回答道:“没见过。”   “他呀,他年纪还很轻,只比皇帝大六岁,比尉迟恭、李靖,还有你师父都要小,正是一个武将最好的年纪,而且没病没伤的。”   李宽听说更多的是这位伯父好奢侈养歌姬的传闻,但听皇祖父所言,此人倒好似壮志难酬一般。   “宗室领兵就是如此,要做好放回兵权的准备,而对武将来说,最难得的便是领兵的机会,宗室出身有利有弊,孝恭武德元年平巴蜀,二年为信州总管,训练水师,四年平荆湘,六年做行军元帅,平定整个江南……”   短短六年的时间里可谓是战功赫赫。   “一个人能领兵的机会就那么几年,大唐最不缺的便是武将,即便是你,上了战场也没有多少试错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现在跟着秦琼好好练,兵书上的晦涩难懂的内容,别只问你师父,也问问皇帝,他可比你师父要厉害。”   皇帝十六岁便领兵了,李宽今年八岁,距离皇帝那时候,不过八年而已。   亲近太子也好,跟皇帝联络感情也罢,那都是小道,军功才是煌煌大道,有多少食邑,封到什么地方做藩王,都得有真本事才行,他当年封皇帝三万户食邑,不也是因为酬功,不封说不过去。   太上皇对李宽的年纪还是有些可惜的,八岁太小了,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若是能亲眼看到他养大的亲王战功赫赫,在朝堂立足,跟随他的旧臣又有了主心骨。   他虽不至于跟皇帝唱反调,但起码有抗衡之力,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占着太极宫不给算什么报复,皇帝是不痛快,可也显得他小肚鸡肠。   被寄予厚望的李宽,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笃定了。   大唐欣欣向荣,万邦来朝,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他之前一直觉得,等不到他成丁,该打的仗应该就已经打完了,师父也好,太上皇也罢,所希冀之事抗不过时代洪流,天下承平哪还有他披甲上阵的机会。   但这半年,大唐灾情四起,英明神武如李二陛下也要为铜钱犯愁,时代洪流一定会来,但什么时候来就不一定了。   祖孙俩想是想不到一起去,但一个说话含糊,一个心里藏事,面上倒是一片和谐,东宫的人到两仪殿时,太上皇讲得正酣,正说着武德六年平江南之战,对于用人用将颇为自得。   听完东宫的来意,太上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几个人哪里是来陪他用膳的,是想拿他刷孝顺的名声吧,李泰和李恪也就罢了,太子搞什么名堂,不好好养病,这时候凑热闹。   “让他们来。”   他倒要看看,皇帝的儿子们都怎么个孝顺法。   太上皇尤嫌不热闹,对着李宽道:“你午膳也留下来。”   于是,上次除夕才凑齐的兄弟四个,围着圆桌坐了一圈,李宽左边是太子,右边是李恪,对面是李泰。   太上皇没吩咐尚食局加菜,照例是四菜一汤,只比平时多了一份煮牛肉,稻米饭是按人头上的,一人一碗。   李泰没看到八宝鸭,本来还有些失望,看到满目的金灿灿,油汪汪,香喷喷,又支楞起来了,吃了一圈,最后才夹了一筷子牛肉,果然味道跟东宫的一样,没什么区别,   李泰吃的有滋有味。   李恪纯纯是被捎带过来的,面前的人虽是祖父,但实在不熟,而且谁不知道去年那场宫变呢,人来了两仪殿,也只顾埋头苦吃,一个字都不多说。   太子依旧没什么胃口,慢悠悠的吃着蛋羹配米饭。   都不吭声,李宽也保持安静。   太上皇等了又等,饭菜都下去一半了,这几个要孝顺要陪他用膳的孙子还都呆愣的不得了,没一个机灵的。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真拿他这里当食肆了?   许是人多的缘故,太上皇虽然心里面嫌弃,但胃口却是比以往要好,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桌上的几道菜最后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东宫这日子可真是……太上皇撵人的心思都淡了,好歹是亲孙子,蹭几顿饭而已,蹭就蹭了,皇帝别的不说,这份跟百姓同甘共苦的心确实难得。   太上皇是没撵人,但饭菜吃的这样干净,李恪脸上带了几分不自在,想捎带一份给五弟六弟的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都有点后悔过来了。   “多谢皇祖父招待,这段时间要叨扰您了,都怪孤身子骨不争气,好端端的又病了,馋您这里的新鲜菜色,三弟和四弟都是为了陪孤。”太子温声道,本来三弟就是他拉过来的,至于青雀,小孩嘛,贪吃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在太极宫吃饱喝足了,还能给东宫省些开支。   李泰面露期待。   李恪忍不住道:“今日是凑巧了,以后我还是在东宫用膳,五弟、六弟跟我一起习惯了,我担心他们不好好吃饭。”   好吃归好吃,但别扭也是真的别扭,若面前是父皇,饭菜吃的再干净也没什么,可太上皇……他没有四弟的好心态,四弟在哪儿都能随心所欲,他不行。   太上皇既不撵人,也不留人,只淡淡的瞧着。   李宽正琢磨着回去后再送几个方子去东宫,以前不用不代表现在不用,毕竟太子在病中,胃口不好,若是能有几分清淡点的新鲜菜色,娘娘应该也是愿意用上的,顺便把西瓜霜给李二陛下送去,再送些西瓜给丽正殿。   这几天西瓜进入了成熟期,但他指着应国公点石成金呢,都只能先存下了,左右他连河间郡王府的帖子都说到了,距琉璃宴只剩三日。   *   禁苑。   李二陛下不顾百官的阻拦,将亲手抓来的几只蝗虫放进嘴巴里,嚼碎了,咽下去。   百姓不敢抓蝗,连一部分官员都畏惧蝗虫,认为这东西是天谴,人力无用,抓了反而会触怒上天,让灾情更严重。   他当着百官的面生吞蝗虫,就是为了表明治蝗的决心,若真有天谴,那也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   李二陛下面不改色,实则胃里在翻腾,这几只不起眼的小玩意,看着恶心,吃着更恶心,别说这东西可能有毒,就算没毒,普通人在见到时也不会想着食用。   抓蝗虫、吃蝗虫的时候,他想的是百姓,但在咽下去的时候,却是忍不住想起次子,但也只是一瞬,正如他前些年忙着打仗顾不上顾不上过继出去的儿子一样,灾情这场仗形势更严峻,更不好打。 [32]第 32 章:一更   刮下来的西瓜霜,放进灰白色的瓷瓶里,装了整整五瓶,清早离府时放进随身的荷包里。   李宽本来是准备上午从太极宫离开后,再去东宫将此药拿给李二陛下的,连这药的来处他都想好怎么说了,直接推给西域的商人,前几年为了买果木种子,他接触了那么多的西域商人,里面应该有不少人已经离开大唐,李二陛下就算想查也不好查。   哪知太子殿下和李泰、李恪午膳会不请自来,既如此,倒也不用他再多跑一趟了。   吃得一干二净的碗碟被收拾下去,宫人将消食茶端上来,一一放到陛下、太子和三位王爷面前。   李泰将碗盖打开,里面飘着两朵金黄色的菊花,闻起来除了淡淡的菊花味外,还夹杂着蜂蜜的香甜。   菊花茶水热气腾腾,如今这样的天气,李泰也不想手捧着热茶喝,因此只是把碗盖放到一旁,等待茶水放凉。   李宽下午还要去翼国公府,众所周知,清晨过后,一直到申时,温度都是不断上升的,在这个时间段里,出门越晚,便越要忍受酷热。   若不是今日太上皇留饭,他两刻钟之前就该离开了的,这会儿也不预备再喝什么消食茶了,碗盖都没有打开,便取下腰间的荷包,放到桌上推到太子面前。   荷包里的瓷瓶相互碰撞,发出并不清脆的闷闷的声音,相比于青瓷,这个时候的白瓷工艺简单,瓷面上甚至留有明显的灰点黑点,当然,这样的瓷瓶价格也便宜,反正也不影响使用,楚王府常备的便是此类瓷瓶。   虽然李宽这一年收入增长不少,但别说新增的两千户食邑了,原本的七百户食邑也还没到,也不知道这两千七百户封户所在之地的年景怎么样,旱灾基本都集中在中原和关中,荆楚之地倒是没有大面积受灾的消息传来,但也不意味着就一定风调雨顺。   总之,李宽是做好了食邑收不上来的准备。   另一方面,李二陛下赏他的金饼子已经攒到七块了,上面虽然没有什么皇室的标记,但他能不花的时候他也不打算花出去,毕竟是李二陛下赏赐之物,留着传家也是好的。   所以,在西瓜没卖出去之前,李宽的财政情况没比往年好,甚至因为人情往来增多了,情况比去年还差了些呢,给李二陛下装药的瓷瓶依旧用最劣等的,没去东市买新的。   太子打开荷包,看到的便是五个灰白色还带了斑点的小瓷瓶。   “西瓜霜,臣弟之前买西瓜种子时,从西域商人处得来的药方,有清热、消肿、止痛的功效……殿下回东宫的时候,帮臣弟捎给父皇吧,先不急着用,记得让太医试药。”   ‘蝗虫’的笑话他可不想再闹第二回了。   太子将瓷瓶连同荷包一起收起来,他心里也记挂着父皇的病症,今早离开时,父皇说话的语速都明显慢了,估摸着可能是口疮的面积又增大了。   也不知道二弟能不能管用,但愿有效果吧。   “二弟有心了。”太子微微颔首道。   “怎么是菊花茶,祖父您也上火了?”李泰边说着,边端起茶盏,语气惊讶,神态无辜。   好小一只绿茶精。   比起被茶到的不适,李宽更觉得好笑,毕竟这个弟弟年纪太小了,七岁小孩在后世也就刚上二年级,妥妥的小学生。   他没回避,同样一脸无辜,学着李泰刚刚的语气问道:“您什么时候上火了,孙儿怎么不知?我这也太粗心了,都没发现皇祖父上火,连药都没为您准备。”   昨儿不是还用了甘露羹,里面又是何首乌又是鹿血了,哪个上火的人,哪个容易上火的人,敢隔三差五吃这样的大补之物。   李恪先是‘扑哧’一声,紧跟着是紧促密集的几声咳嗽,手握成拳头遮住嘴唇,试图把刚刚没忍住的笑意全都遮掩过去。   二兄刚刚学四弟的样子说话,实在太好笑了,居然还掐着嗓子,四弟脸都青了。   说好的温润如玉呢,他在东宫都听到二兄平易近人、谦谦君子的好名声,还以为二兄会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性子,哪知竟是如此促狭。   李恪先前还在后悔跟过来,这会儿却是觉得来值了,难得见四弟吃瘪,等会儿若是二兄跟四弟打起来,这架他拉还是不拉?拉谁好呢?   李泰深呼吸,二兄怎么敢的?再说他哪有那般的矫揉造作,他刚刚有那样掐着嗓子说话吗,他脸上的表情有那么恶心吗。   太子又开始感到头疼了,出了太极宫的门,两个人打一架都没什么,何必要当着太上皇的面不对付。   “没有的事儿。”太上皇能怎么说,难道他要跟几个小孩子说养生之道吗,养生就在于平衡,这补药补吃多了,就要佐之以清热下火之物,如此才既能享用到补药的疗效,又不至于跟皇帝一样三天两头的上火,“朕这段时间心里急,喝菊花茶只是预防上火。”   “原来如此,是孙儿关心则乱,还以为您像父皇一样也上火了呢。”李泰找补道,“喝菊花茶好,孙儿以后跟着您喝菊花茶,免得着急上火,吃饭都吃不香,睡觉也睡不好。”   李恪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四弟,只不过刚刚全是看好戏的目光,眼下却满是担忧,父皇的症状已经这般严重了吗,吃不好,也睡不好。   说起来,他也有小半个月没见过父皇了,听说长安城周边修了水渠,干旱的农田能灌溉到曲江水,想来旱情应该能够得到缓解,父皇也可以没那么着急上火的,怎么会更严重呢。   李恪丝毫不怀疑四弟的话,毕竟四弟每日都会去丽正殿用膳,肯定知晓父皇的近况。   太子微微蹙眉,很不喜欢四弟把父皇上火难受的症状说给太上皇听,他不想让太上皇以为,父皇得了皇位之后日子过得辛苦,整日里着急上火的,不管是旱灾还是蝗灾,都是人力难以消除的,即便在位的是皇祖父,情况也不会比父皇更好。   “行了,你哪来那么多话。”   跟太上皇哪来那么多话。   “不打扰皇祖父您休息了,孙儿这就带他们离开。”太子起身告辞道,正好跟二弟一同出宫。   这药是二弟的心意,由他转交,总归是不如二弟亲自献给父皇,再者,青雀方才也太过失礼了,无冤无仇的,好端端来那么一句,二弟那么好脾气的人都生气了,此事总要有个交代。   太子拉着李泰走在前面,明显是一副要教训弟弟的样子,李宽和李恪都很识趣,皆放慢脚步,跟前面拉开距离,只是目光还时不时望向前面的兄弟俩,就差从兜里取出一把甜瓜子边磕边看了。 [33]第 33 章:033   甜瓜子是没有的,连西瓜子都没有。   李宽和李恪两个人虽然排行紧挨着,但彼此并不熟悉,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会儿站在一起吃瓜看戏,嘴上也没有闲着。   “西瓜竟也能用来制药,这东西还真是神奇,不瞒二兄,自从上次五弟吃了从丽正殿送来的西瓜后,便一直念念不忘,这都小半个月了。”   三块西瓜,他跟母妃都只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给五弟了。   但拢共就那么一点,五弟当时都吃得意犹未尽,后来找过尚食局,让宫人出去采买过,母妃甚至都求到皇后娘娘处了,但没有就是没有,尚食局没有,市面上买不到,连皇后娘娘那里的西瓜都分完了。   对便宜弟弟,李宽只当是亲戚家小孩了,不吝啬,但也没那么大方,道:“回头我让人送两个西瓜过去。”   如今买不到,三日后便能买到了。   李二陛下穷,不代表各宫娘娘和皇子也穷,像三弟和五弟的母妃便是前朝皇室后裔,理应不差钱。   “多谢二兄。”李恪赶忙道,两个不少了,各处都寻不到,只能说明这东西的产量实在是低,不然不说旁处,尚食局总应该不缺的,“等到秋日,我让人送几篓马乳葡萄过去,二兄尝尝,这家西域商人的马乳葡萄跟别家不一——般。”   李恪说着话,眼睛都直了,脚步停在原地,顺便拽住了往前走的二兄,这怎么还把人训哭了。   目瞪口呆的何止李恪,李宽眼睛也瞪圆了。   “四弟……也爱哭?”他小声问道。   李宽曾经跟四弟同窗过,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好学生的印象还是留下了,勤勉认真、虚心爱学,在崇文馆俨然就是学生里的标杆,家长口中别人家小孩,方才用膳时虽然绿茶浓度高了点,但他刻意学了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小孩也没当场翻脸,还试图把话圆回去,可见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的,这怎么就哭了。   联想到情感丰沛充盈的李二陛下,莫不是子随父?   李恪小小的叹了口气,望了眼二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倘若他不透露一二,这位怕是马上要吃亏了,可有些话从他嘴巴里说出来也不太合适。   “四弟不是个爱哭的人,但如果他哭了,二兄最好是反思一番。”   “反思什么?”   他和李泰离了至少有三丈远,李泰哭了,还能是他的锅?   李恪迅速眨了好几下眼睛,把脑袋凑到二兄耳边,小声道:“四弟年纪小,什么事儿都爱跟父皇说。”   话虽然说的委婉,但李宽又不傻,不至于听不明白,这分明是在说李泰喜欢向李二陛下告状。   李宽冲着前方边哭边跺脚的李泰抬了抬下巴:“那这算谁的?”   告他,还是告太子?   他把人‘茶’回去了。   太子是把人训哭了。   距离远,前面两个人说话声又小,李宽压根听不到前头在说什么,看倒是看得清楚,太子站如青松,表情严肃,李泰边哭边跺脚,跺完脚就冲着东宫大门的方向跑了。   还真是个小孩。   李宽忍俊不禁,看不出来,太子还挺厉害,很有长兄风范嘛。   虽然在爸妈没离婚前,他一直都是独生子,但他爸他妈那一代人兄弟姐妹多,家家都生一个,他也不缺堂亲表亲,尤其是他爷这边,几家孩子住还近,他们这一辈里的堂姐排行最大,权也最大,小时候的零花钱都是堂姐给拿着,二伯家的堂兄不听话时,别说训上几句了,动手都是常有的事儿。   大抵是受历史影响,知道李泰后面会跟太子争储位的缘故,他没把两个人的关系当成寻常兄弟去看待,也会下意识认为太子在李泰面前是不够强势的,今日见太子把人训哭,倒是让他认真反思自己。   他所知道的历史都还未曾发生,史书也很难记下一件事一个人的全部,更不要说他这样的历史小白对很多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在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短暂的旅行假期时,他便应该重新看待这里的一切了,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而非吃瓜看客,一切都这样的真实。   一旁的李恪眨了眨眼睛,虽然他在场,但这回应该没他什么事儿吧,他话都没说几句,更不曾和四弟对上。   “小心点,四弟最会说话了。”李恪发出肺腑之言。   四弟可不只是在读书上聪慧,在告状上……那小子也灵的很,不光他吃过这方面的亏,五弟和六弟都是吃过亏的。   李恪说完便站直身体,松开了拉着二兄袖子的手,迎着大兄往前走去,提高声量喊道:“四弟没事儿吧?”   “没事,他知道自己不该在两仪殿说那些话,已经后悔哭了。”太子面不改色的道,“我先带二弟去献药,若有效果,父皇也能早些用上。”   李恪蠢蠢欲动,心里实在是想跟着同去,四弟刚刚如果是去告状的,等会儿岂不是要跟大兄和二兄撞上,父皇肯定不会只听四弟的一面之词,他说不过四弟,不代表两位兄长不行,大兄自小便得名臣大儒教导,二兄话虽不多,但方才在太极宫里,那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真想看看两边撞上是什么场面,父皇又是什么态度。   “父皇上火,吃不香,也睡不好,臣弟眼下便是回了崇文馆,也读不进书去,可否跟两位兄长一同前去显徳殿,若能见到父皇用药,臣弟也好放心。”李恪期期艾艾的道。   “没那么快,太医试药也是需要时间的,三弟现在跟着去了也见不到父皇服药。”太子直接拒绝道。   李恪想想也知道大兄说的在理,父皇要用的药,还是新药,至少要试个一天一夜。   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行,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去看热闹的,大兄若是愿意让他去,理由再烂,也能抬抬手把他捎带上,不想让去,他就是说出花来怕是也不行。   “那臣弟就先回崇文馆了。”李恪恋恋不舍的道,走到分叉口时,还回头望了好几眼。   太子不为所动,李宽都在琢磨要不要多送两个西瓜给三弟了,这孩子好玩极了,还提醒了他四弟爱告黑状。   是不是个爱告黑状的,去显徳殿一看便知,说不定正好把人堵住。   “青雀就是这个脾气,孤已经教训他了。”   李宽点了点头,是,他亲眼所见,都把人教训哭了。   “你也不用惯着他,像今日这样便极好。”太子补充道,他不是为青雀张目,不是只有他才能教训青雀而二弟不能的意思,今日本就是青雀理亏在先,二弟反击,也是应该的。   李宽再次点头,他其实挺想知道太子是怎么教训李泰的,但太子既然选择把人带到远处教育,肯定是不想为外人所知,他何必再问。   “我看四弟方才情绪激动,他会不会去找父皇?”   若是告状,太子也该有个心理准备。   “是有这个可能。”太子愣了一下后,说道。   他也没想到青雀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方才也没说什么过于狠厉的话,想到了青雀会不高兴,但又哭又跺脚的,委屈成那副样子,他委实是没想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只是让青雀私下里找二弟道个歉,把事情说开了,不留疙瘩,何至于这般委屈。   “许是孤刚刚过于严肃,吓到他了,与你无关。”太子安抚道,“而且父皇向来英明,不会不断是非。”   话是这样说,但太子还是不由加快了步伐,李宽也跟着快行了一段路。   待到显徳殿,得知李二陛下正在殿内见人,宫人引他们去值房等候,两个人面面相觑,还以为李二陛下在见的人是李泰,结果等到值房,李泰正抱着胳膊在里面抽抽搭搭,见了太子和李宽,直接背过身去,徒留一个倔强又胖乎的背影。 [34]第 34 章:034   在哄小孩和假装看不见之间,太子和李宽都果断选择了后者,纷纷选了一个离李泰最远的位置坐下,一个看地,一个看窗外,假装看不见李泰,假装自己不存在。   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听见的李泰,偷偷挪了挪身子,微微侧头,瞧见两个坐在一起的兄长,一下子更气了,本来已经几乎停下来的抽噎声,节奏重启。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两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忍不住抬手去按揉。   李宽则是抬头看了一眼李泰,小孩露出半张侧脸,整个人气鼓鼓的,脸亦是如此,像只充满气的河豚,大有又要掉泪的趋势。   虽然他和太子坐的极近,彼此之间只隔了一张方桌,但以他现在还完好无损的视力目测,李泰撇过来的眼神看的不是太子,而是他!   为太极宫中的那句反击?还不至于吧,当时不还很心平气和吗。   那是为太子没有偏帮?   李宽心里有了猜测,忽略这兄弟俩斗生斗死的未来,太子和李泰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论血缘,论相处的时间,再没有比这两个更亲的了,长乐还差着岁数,尚未出生的李治差的岁数就更多了,不像太子和李泰,仅仅相差一岁,可以说是相伴着一起长大的。   李宽扭头,刚想说话,就见太子一下下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这还是个病人呢。   算了,就当是为太子的身体,不看小胖子笑话了。   李宽主动走过去,轻轻踢了一脚李泰身下的椅子腿,轻声道:“安静些,你哥还病着呢。”   李泰顺着二兄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兄长的脸色不是很好,手指还在揉脑袋。   抽噎声低下来,又渐渐慢下来,只是小孩脸上的泪更汹了,李宽除了把自己的帕子给出去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哄小孩和教小孩这种事,还是李二陛下去做吧,他只保证李泰不发出过大的声量吵到病人即可。   三个人在值房一齐等着,等着,等到李泰眼泪珠子都流尽了,抽噎声彻底没了,李宽都已经让人上三遍温水了,才终于等来李二陛下的传召。   正殿比值房凉快多了,进门便是一阵凉意,抬眼……三个小孩都下意识放浅了呼吸声。   李宽记性还不错,坐在堂下的几位分明是房相、杜如晦杜大人、魏征魏大人,以及太子和李泰的舅舅长孙无忌。   认出来的有四位,没认出来的还有三位。   太子脸色蜡黄,卫王花着一张脸,上面满是泪痕,楚王倒是一副好相貌,身量最是高挑,面容也最协调,而太子偏瘦,卫王又过于圆润。   魏征吃过站错队的苦,决意不再掺和这些,很快收回目光,将思绪重新放到刚刚商议的朝政上。   房相和杜大人也都是行礼过后,便不再关注。   长孙无忌有留心几个人的站位,太子居中居前,卫王和楚王分列太子左右,皆落后太子一个肩膀的位置,也就是说,卫王和楚王的站位是相同的。   长孙无忌满意但又没那么满意,自去年年底,几乎被人遗忘的楚王突然就成了热灶,陛下抬举,太上皇看重,之前加封两千户食邑更是让楚王几乎坐实了‘皇帝爱子’的身份。   尽管在名义上,楚王已非皇子,早就已经记在了前任楚王的名下,但陛下如此抬爱,焉知此子不会生出野望,何况后面还跟着一个太上皇。   陛下有心平衡局势,聚拢人心,专意社稷,但太上皇未必就甘心这个结果,君不见太极宫都还被太上皇占着不让,太上皇无力与陛下相争,却未必不会推一个人出来争夺储位。   过继了,那也是陛下的儿子。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楚王的‘卖相’还是极好的,更康健,更舒展,比年少时的陛下看着和煦,不似陛下那般龙章风姿,但也并非畏缩怯懦之辈,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沉静,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长孙无忌不至于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他更多是担心太上皇,太上皇若决心储位上搅弄风雨,多少是个麻烦,而他不希望有这样的麻烦出现。   长孙无忌目光扫过几位同僚,房玄龄、杜如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样子聊的应该是跟朝政有关的内容,魏征耷拉着眼皮,王圭正一页页翻着手中的册子,并不关心皇储,坐在他一侧的舅父高士廉,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只见他这位舅父正拉着左仆射萧瑀说话。   萧瑀,那可是太上皇的心腹重臣。   长孙无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含笑望向陛下,陛下心中珍爱哪位皇子,他还清楚吗,所谓‘爱子’的名头不过是恰逢其会,不过是沾了太上皇的光。   相比于几位淡定甚至有些漠然的朝臣,三个小孩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太子:早知如此,便让青雀洗把脸再进来了。   李宽:误入高级会议啊。   李泰已经干涸地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脸花没花,但哭了这么久,能感受到自己眼皮是肿的,说话是有鼻音的,两侧的脸颊也是热的,这副模样被父皇看到没什么,他巴不得让父皇知道他的委屈,但被朝臣看到……实在有失威严。   一大早跑到禁苑去,回来又拉着几位爱卿议事将将一个时辰的李二陛下,发沉发僵的脑袋,一瞬间又活了起来。   蝗虫的品相和滋味都差极了,他几度想吐,但忍住了,好在,太医署的判断是对的,有毒的是那些大批量的蝗虫,禁苑里零星不成群的蝗虫没有多少毒性,他连吃了三只,回到马车后,太医都没有诊出中毒的脉象来。   没毒,但实在恶心,比带血的生肉还让人无法适应,李二陛下回来后都已经喝了七八盏茶了,依旧感觉嘴里怪怪的。   见了三个儿子,李二陛下先是着重看了太子的脸色,然后才看向两侧的儿子。   “赐座。”   太子的位子自然排在朝臣的前面,挨着李二陛下,宫人搬过来的另外两张椅子紧随其后。   李宽和李泰一时都没跟随太子往前。   论长幼,自是李宽坐前面,论爵位,两人正一品亲王,但李宽有实封,也应该往前坐。   论尊卑,李泰是李二陛下嫡子,李宽却是早就已经过继出去的庶子。   李泰自认应该坐在更靠前的位置上,但他急哄哄的过去,总归是显得不够沉稳,不够谦让,不如等二兄落座后,他再坐下,至于二兄会不会选择坐在离父皇和兄长最近的位置上,他以为这一点是不用担心的,毕竟这里是东宫,不是太极宫,二兄应该很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太子都已经落座了,李宽才终于迈开脚步,径直向前,坐在太子身侧的位置。   李泰:“……”   太子侧目,但没说什么,坐哪个位置都无错,端看选择罢了,显然二弟并不愿意居于青雀之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生病产生的错觉,今日二弟给他的感觉跟以往很是不同,半个月未见,二弟好似比从前少了几分松散,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比之前正经了许多,又似周遭的云雾消散变得真切起来,像一团肉有了骨,一辆车架有了方向,连眼神都少了以往局外人一般的戏谑。   长孙无忌略一挑眉,看,这便是养出来的野望,除夕宴时,楚王的位次还在李泰之后,李恪之前,如今才过去半年,便想要取卫王而代之了,是那两千七百户食邑给的底气吗。   陛下真给太多了,如此助长不光是楚王的野心,太上皇怕是也会蠢蠢欲动。   能起兵反隋的,骨子里本就有赌性,不是什么安分人。   高士廉乐呵呵地看着气鼓鼓的小甥外孙落座,看着楚王的位置把两个甥外孙隔开,隔开好,皇后素来爱操心,身子骨又弱,楚王折不折腾,折腾出多大的动静来,这都无关紧要,若是两个甥外孙干起来,跟着劳心伤肺的还是他那外甥女。   因为离得近,李二陛下不需要起身,抬手便能摸到太子的脖颈,入手的温度并不烫,微微放下心来,又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人迎脉,感受到差不多的温度,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你们兄弟怎么一起来了?”   李二陛下看着几个人的座次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青雀脸上多停留了几瞬,是在太上皇那里受委屈了?   青雀此前也是无意冒犯,他罚也罚了,太上皇应该不至于揪着不放吧,但也说不定,太上皇心里对他有怨,青雀也不是会讨巧的性子,两个人碰到一起,许是又生了新的争执。   太子看了眼二弟,他头疼不止,不是很想开口说话。   两个人的默契还在,李宽秒懂,立马道:“我们是来献药的。”   太子从腰间取下荷包,李宽接过来,打开取出瓷瓶,拿给李二陛下。   “此为西瓜霜,是用西瓜和芒硝所制的下火药,能缓解咽喉肿痛和口疮,方子是西域传过来,药效也是他们说的,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效果,儿臣也不知,有待太医验证。”   李宽吸取‘蝗虫’的教训,说话滴水不漏。   李二陛下也立马想到了二郎之前向他献策之事,不管是吸取教训,还是崔仁师教导有方,总归是有进步,而且跟太子这份不用言语的默契,也让他感到欣慰。   尽管关山重重,但儿子们乖巧孝顺,兄友弟恭,朝臣贤良方正,万众一心,不管是蝗灾,还是旱灾,这一关关,大唐定能闯过去。 [35]第 35 章:035   “朕会让太医署尽快试药。”李二陛下手里拿着几个粗糙的瓷瓶,眼神都温和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无论药效如何,朕这会儿是哪都不疼了。”   话虽如此,但李二陛下声音都是嘶哑的,说不疼,委实是没什么可信度。   李泰本是来向父皇告状诉苦的,二兄在太极宫戏弄他,兄长居然在他和二兄之间更偏心二兄,席上不帮着他说话也就算了,离开后居然还让给二兄道歉。   凭什么。   他嫡亲的兄长凭什么更向着二兄,二兄又不是母后所生,母后时不时夸赞,父皇又是芙蓉园又是食邑的全给二兄,连兄长如今都偏着二兄。   说是二兄,但那不过是他不愿让人难堪罢了,父皇有行二的皇子吗,分明是堂兄,既承袭了五叔的爵位,做了宗室,还来宫里搅和什么,惹得父皇、母后和兄长都跟着上心。   但他要告状要诉苦也是当着父皇一个人面,而不是让这么多人都看着。   李泰不语,只是委屈巴巴的看着父皇,父皇肯定能明白他的,他有话要跟父皇单独说。   李二陛下被这目光看得……忍俊不禁,虽然只差一岁,但跟太子和二郎比起来,青雀还是小孩脾气,书读的再好,再是聪慧,但不见风雨,终究是很难成长,不似前两个儿子,太子自小被立为世子,独当一面,二郎一个人长大,也磨练出来了,都比青雀要成熟许多。   先前他只觉得青雀性子像他,连爱哭爱落泪也是随了他,但现在想想,或许是他和观音婢把青雀保护得太好了,光读书是不够的,还得多历练历练才是。   青雀是这样,除太子和二郎之外,其他几个儿子也是如此,小五、小六年纪太小,也就罢了,恪儿同样需要历练。   李二陛下看着三个儿子,心里面有了打算,太子的身体需要修养,不能出去折腾,剩下几个儿子,正好撒出去。   要消除世人对蝗虫的畏惧,灭蝗保粮,保花草树木以待来年,而不是放任蝗虫肆虐一切,他这个当皇帝的可以吃蝗虫,皇子自然也可以带头灭蝗。   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见儿子只是李二陛下议事的插曲,收了药后,便很快将几个人打发下去。   “不过是上火,些许症状,他们几个小孩子家家的,倒全都记在心上了,朕都没当回事儿。”李二陛下用嘶哑的喉咙说道,“太子昨日生病,今儿身体还没好利索,便带着两个弟弟过来了,二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为朕解忧了,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青雀的性子是像极了朕,随心随性,旷达自在……”   陛下将儿子夸了一遍,臣子们也不好装听不见,只能跟着夸。   “太子殿下孝诚……”   “楚王纯善……”   “卫王豁达……”   长孙无忌在心里默念‘二郎’这两个字,一个月前,陛下跟他提及楚王还是称其为‘次子’,不过一个月便成了‘二郎’,‘二郎’……昔年太上皇也是这般称呼陛下的,那时太上皇能放心将朝廷主力交给陛下统率出征,足见亲昵。   楚王别的本事他还没看出来,但这讨人喜欢的本事确实厉害,一而再再而三,陛下已经几番赏赐了,称呼也是一改再改。   不光会讨陛下欢心,还很会讨太子欢心,今日这交流的默契、说话的默契、递东西的默契,说起一起长大的兄弟都会有相信,但楚王跟太子相处的时间全都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有一旬,这得是什么的精巧心思,什么程度的琢磨推演,才能跟太子配合出这等‘默契’来。   “先是琉璃器,后是西瓜霜,又主动开放曲江灌溉农田,连修渠的费用臣听说楚王都是出了大力的,可见楚王心怀百姓,同时也善于格物,您让楚王拜翼国公为师,臣以前不曾反对,现在却认为有些可惜了,大唐不缺武将,但缺像楚王这样有天分,又能怜悯穷苦百姓的水利官员,今年旱情严峻,固然有老天不降雨的缘故,但也跟水利失修脱不了干系,臣以为,日后天下太平,修建水利,治理地方,是比打仗更重要的事情。”   长孙无忌说的是真话,里面既包含了公心,也有自己的私心在。   陛下安排楚王拜翼国公为师,显然是想让楚王未来去军中,可楚王虽然没有皇子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皇子,万一在军中养出了声望,陛下在时,必然能压制住,可将来呢,太子是不是一定能压住,他就没有这份把握了,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留下这样的隐患。   楚王既然擅长奇淫巧技,又心怀百姓,那不如将来去工部做一名水利官员。   李二陛下猛灌了几口黄连水,这玩意苦的很,所以哪怕吞咽时喉咙的位置会刺痛,他也是大口大口的猛灌,而不是像喝茶那样小口细抿。   黄连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却并不能缓解咽喉和口疮部位的不适,但也比蝗虫的滋味要好的多。   今早上才吃过蝗虫,李二陛下一时半会都不会忘记。   “随他吧。”年纪这么小,还不知道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朕以前还以为他喜欢医道,让他随太医学习医术,如今能弄出新药来,可见也是天赋异禀,但二郎之前便不愿意,小孩嘛,都是一会儿一个主意,天下人才众多,朝廷难道还能缺水利官员吗。”   琉璃器和修水利又不是一回事,前者贵重精巧,后者不光要会看水脉,讲究的也是结实耐造,两者全然不同。   二郎许是有天赋,但有天赋的地方多了,难道还要样样都学,朝廷收揽不到天下人才吗。   李二陛下唇角难压:“叔宝也同朕说,二郎他颇有领兵的天分,脑子活,适应军纪,令行禁止,很会看地图,还很会算……二郎在做武将上的天分,不比别处差。”   这可是叔宝说的,翼国公的性子,殿内之人都应该知道,那不是个会恭维人的,话少,但说出来的话,都不是虚言,不会因为二郎是他的儿子,便过分夸赞。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领兵的天分,在场也就只有陛下比翼国公更有资格评判,陛下都认可了,天下还有谁能再多说什么,论战绩……李靖便是有资格说话,但那素来个求稳之人,不会跳出来反驳陛下的。   他对楚王在领兵上天分存疑,但这讨人喜欢的天分,楚王确确实实是厉害,能让翼国公夸成这样。   “能得翼国公这般夸赞,臣要恭喜陛下,大唐又要多一名将星了。”   长孙无忌从善如流,没再提让楚王学习水利之事,陛下这段时间忧心忡忡,难得开心一回,他不想扫陛下的兴,再说楚王年纪还小,小孩子要讨人喜欢不难,尤其是像楚王这样被忽略多年的,本就惹人怜爱,一开始对楚王的期待也不会高,楚王若是长大还能这么讨人喜欢,那才是他头疼的时候。   尽管不太想结束这个话题,但时间紧迫,李二陛下再是舍不得,也得主动翻篇,再议朝政。   另一边,出了显徳殿的三个人已然各走各的路,太子回去休息,李宽赶着去翼国公府,李泰则是继续等在值房,父皇议事总有结束的时候,这一个多时辰了,再议还能议多久,眼看就要到午膳时间了,他不认为还会等很久,交代了宫人暂时不必替他通传,等朝臣都离开了,再将他等候的消息通传于父皇。   太子不在意青雀告不告状,怎么告状,告谁的状,父皇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英明如父皇,不会被人糊弄。   李宽也不在意,小孩子吃醋,李二陛下哄哄就是了。   李泰是没想到父皇议事时间会这么久,李二陛下也没想到青雀会杀个回马枪,饿着肚子等在值房。   议事议饿了,他和朝臣们便一起用了延迟的午膳,半下午的时候,还一起吃了些点心,直到傍晚才散去。   听到青雀等在值房的消息后,李二陛下没再让人传召,直接起身大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儿,有没有用膳,太子刚病了,你也要把自己折腾病不成?”李二陛下一改往日面对儿子们时的和煦,厉声问道。   李泰下意识抖了抖肩,紧跟着,眼泪‘唰’的一下往下掉。   “我……我是想问问,二兄献的药,有效果吗,父皇能用吗?”   李二陛下还没顾上传召太医署的人,知道青雀是关心自己,这才误了饭点,饿着肚子等了大半天,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下来,是他刚刚太急了。   “应该是有用的,朕不过是上火,小病而已,就是没有药,过段时间都能自己痊愈,不用放在心上。”   李泰:“……”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如果能换个不那么嘶哑的声音,他或许还相信些。   不过,上火确实不是什么大病,不像兄长高热时那样吓人,母后都不敢离开,要一直守着,只是高热几日便退,父皇这小病可是病的够久了。   “饿不饿,朕带你去太极宫用膳?”李二陛下温声道。   不是喜欢太极宫的膳食吗,中午几个人还跑去太上皇处蹭饭。   李泰摇头,不去。   “想不想吃牛肉,你孝恭伯父今日送了不少牛肉过来。”   李泰再次摇头,他今日在太极宫吃过了,味道寻常,还不如席上的鸡鸭好吃。   “去丽正殿找你母后?”   李泰还是摇头,母后严厉,从前只是偏心兄长,现在连二兄都偏心,不会帮他的,反而有可能会罚他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二陛下干脆搬了把椅子挨着青雀坐下来,温和的看着儿子,有什么是不好开口的。   “受什么委屈了,今日脸都哭花了,先前当着朝臣的面,朕怕你脸上挨不住,也就没问。”   李泰抽抽搭搭,在父皇柔声细语中,渐渐放开了胆子,敞开了心扉。   “……儿臣当时看到茶碗里泡的菊花,便联想到父皇喝黄连水之前,也喝过一段时间的菊花茶,但心皇祖父也上火,所以才会脱口而出,根本没来得及多想,没有说二兄只给您献药,不关心皇祖父身体的意思。”   李泰隐下了,茶刚端上来时,他便已经掀开茶盖看到里面泡的是菊花了,也隐下了二兄学他说话的语气,表情还怪模怪样,他要告的不是二兄戏弄他,这事情经不起细究,他也没指望二兄反过来向他道歉。   “二兄看着也不曾生气,应该也不曾多想,可兄长呢,不光在席上让儿臣住嘴,离席后,还让儿臣去给二兄道歉。”   李泰委屈巴巴:“儿臣不是气他小题大做,而是兄长他偏心,儿臣和兄长一起长大,兄长肯定了解儿臣,儿臣对二兄并无恶意,却非要儿臣向二兄道歉,话也不好好说,一心只向着二兄……父皇你今日也瞧见了,兄长一抬眼,二兄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二兄一抬手,兄长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儿臣才是跟兄长最亲的兄弟,二兄是后来的,您不在的时候,都是兄长陪着我,我们在一张榻上睡过好多次呢……”   李二陛下还以为是太上皇又做什么,结果只是几个儿子鸡毛蒜皮的小冲突,连冲突都算不上,青雀只是拈酸吃醋,不想让太子待二郎比待他更好罢了。   这也能哭成这样。   拈酸吃醋的,他不是见过,但兄弟之间拈酸吃醋……这让他怎么调解。   想想太子和二郎在大殿上独一份的默契,也难怪青雀看了眼酸。   “朕知道你当时不是针对二郎,太子肯定也清楚。”李二陛下安抚道,别说青雀和二郎年纪还小,就算两人长大了,也没有利益冲突,一个善文,一个善武,封地还都不挨着,“二郎没生气,说明他也没有误解你,但旁人未必不会多想,太子也是为你善后,堵旁人的嘴。”   太上皇本就对青雀印象不好,先入为主之下,很难不产生新的误解。   李二陛下说的‘旁人’是太上皇,李泰想到的却是三兄。   “那旁人不会把事情传扬出去吧?”   “不至于。”太上皇就是要找他痛快,也不至于找到青雀身上,还是这样芝麻大小的事情,“太极宫可以照常去。”   不是喜欢太极宫的膳食吗,那就去多蹭几顿饭,孙子蹭祖父的饭天经地义。   “那兄长……”李泰抽噎着,“儿臣才是陪兄长时间最久的弟弟。”   是兄长嫡亲的弟弟。   这可比处理后宫纷争棘手多了,李二陛下一方面心疼青雀,黏兄长,想跟兄长更亲,这无可厚非,另一方面,他又不可能去教导病中的太子处处体谅青雀的心情,单就今日之事,太子的做法便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若是让太子一味偏袒青雀,对二郎也不公平。   三个儿子,李二陛下就算心中有偏颇,但也不想伤了哪一个。   正所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虽还没有到做家翁的年纪,但那也是早晚的事。   “太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好身体,青雀能不能帮朕分忧?”   能。   肯定能。   李泰使劲点头,脸上的泪都还没干。   “见过蝗虫吗?这玩意有两对翅膀,多是黄褐色,但也有绿……一定要记住,人是不能吃蝗虫的。”李二陛下不太放心的强调道。   李泰没见过蝗虫,只听父皇描述,也想象不出来蝗虫的样子,可也知道肯定不好看就是了,又丑又小,什么都吃,但又不吃人,没什么好怕的。 [36]第 36 章:036   因太极宫留膳和东宫献药的缘故,李宽到达翼国公府的时间比以往迟了许多,师父素来严谨,便将迟到的一个时辰往后顺延,延迟一个时辰再结束。   按照这个时间,结束回府刚好赶上宵禁,不过没关系,李宽可以留宿,国公府已然有了独属于他的院子,紧挨着书房跨院的东跨院已经被师母收拾出来,成了只他一个人住的院子,连他夏季的常服都在这里存了两身。   不止他在这里有自己独属的院子,程将军也一样,西跨院这半年来就没住过旁人,只有程将军带着俩儿子时不时蹭饭、留宿。   自冬日到现在,伴随着天越来越长,夜越来越短,宵禁的时间随之越来越晚,程家父子来翼国公府的次数也愈发频繁,频繁到了,上个月已经是三五日便要留宿一次,这个月更是已经接连来三日了。   以往李宽不留宿的时候,都是跟程家父子打个照面,两边双双都留下的情况,在今日之前还从未遇到过。   程知节一来,直接把两个儿子踢去了校场,和楚王一同练习射箭,他本人也站着校场边上,乐呵呵的跟老兄弟一块看着。   “今儿给楚王加练?”   程知节看看日头,这么热的天气,怎么还加练上了,是北边有动静?   虽然他现在还在军中,北边的消息应该比叔宝要灵通,但这不是有楚王嘛,楚王日日进宫,说不定就先得了北边有异动的消息,若真是如此,他可是要准备请战了。   多年的同袍、兄弟,都不用程知节多说半个字,秦琼一眼便明白这位兄长在想些什么了。   老程这一年心心念念的只有打突厥这一件事情,连续娶之事都跟打突厥捆在一起了,居然还放话,不把突厥人收拾了,便不提续娶之事。   弄得宿国公府到现在连个女主子都没有,不然也不会隔三差五的来蹭饭,就算是馋他这里的菜色,但老程若是有夫人的话,至少是不会蹭完饭就留宿了。   要知道老程的宿国公府就在崇仁坊的正北侧,是离东宫和太极宫都近,不管是老程上朝,还是大侄子去崇文馆给太子做伴读,还是小侄子去弘文馆读书,都更近更方便。   “程兄不是一直盯着突厥吗,现在还不是时候。”   突厥人不动,更重要的是,大唐现在灾情肆虐,没有粮草支撑远征。   程知节看着远处拉弓射箭的几个孩子,叹了口气,不等叔宝问起,便主动说起他叹气的原因:“今早,我同百官随陛下巡视禁苑,陛下亲自抓了几只蝗虫……吃了。”   程知节的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当时他们也拦了,脏东西吃了容易生病,但陛下说要为民受灾,不能因为怕生病便躲开。   君心如此,当然难得,若是史书上记载哪个皇帝如此,他老程也是要夸上几句好皇帝的,哪怕功绩不行仅仅是做样子,也比连样子都不做的君王要强,但吞食蝗虫的不是旁人,是他家陛下。   “你说咱们什么苦没吃过,饿肚子的时候,树皮都能煮了吃,但蝗虫这玩意长得恶心不说,谁不知道它有毒不能吃。”程知节想想心里便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不瞒你说,要是能替,我更愿意自己吃,而不是陛下,咱们陛下只管好好做皇帝。”   秦琼下意识看了看老程的脸,还好,脸上干干净净,没被陛下影响,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帕子用手拿出来,更不知道要怎么递过去,陛下落泪,做臣子的心里只会不落忍,但老程这张脸若是掉几滴泪只会吓人。   “陛下亲自来吃,效果肯定是不一样,一百个国公、将领吃蝗虫,都赶不上陛下一个人吃的成效。”秦琼劝道,“程兄有心疼的功夫,还不如去田里抓几只蝗虫,烧得干干净净。”   程知节当然想过此事,陛下要灭突厥他老程能冲在最前面,陛下要灭蝗,他老程当然也能冲在最前面,陛下都生吃蝗虫了,他恨不能亲自送蝗虫的祖孙十八代都下黄泉。   什么天谴不天谴的,陛下都不怕,他也不怕。   “你我都是见过蝗虫的,那玩意成群结队,一来就是一大片,遮天蔽日的,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它们来了,我自然要冲上去,但它们不来,我总不能离开长安去别处寻他们的踪迹。”   秦琼的意思也不是让老程追着蝗虫群跑,没有陛下的命令,朝廷命官不能擅自离任,他的意思是抓一只算一只,少一只。   “落单的蝗虫也是蝗虫,它们不也吃粮食,还有埋在地里的虫卵,翻出来烧了,烧多少虫卵日后就能少多少只蝗虫,不光可以救下一些庄稼,还可以攒下些经验,将来蝗虫群真来了长安,这经验也就派上用场了。”   “是这个道理。”老程还没说什么,围过来的小小程便开口了。   程知节膝下两子,都是先夫人留下的,长子程处默,次子程处亮,都比李宽要年长,三个人围过来,正好高低错落,最高比最矮的要高出一个脑袋来,而且小程和小小程都随了老程的体型——壮硕宽厚,李宽站在程家兄弟身边,瞬间衬成了‘小萝卜头’。   “楚王以为如何?”程知节问道,他的次子已经出声赞同,长子也满脸赞同,只剩楚王没有表达,偏偏几个小孩里,他最想知道的还是楚王的态度。   李宽初闻李二陛下吃蝗虫,还是生吃,胃里便一阵翻腾,有毒没毒的,好歹烤一下吧,而且李二陛下不是已经在太医署和尚食局那里确认过这玩意有毒了,就算剂量小,吃不死人,但若是折了寿……他的罪过可太大了。   抛开史书记载的李二陛下未来的赫赫功绩不说,他在大唐接触最多的官员只有三位,一个舅外公,二是师父,三是程将军,三者都差着岁数呢,师父和程将军别看以兄弟相称,但也差了十八岁,整整一代人,而身份上,一个还没有正式入朝,一个半退休的,一个正被重用,舅外公还是皇祖父看着长大的,关系更亲更近,但这三人却几乎可以说是李二陛下的信徒了。   说是影响力也好,说是号召力也罢,李二陛下在当世的个人魅力是让李宽一惊一惊又一惊的程度。   一惊容易,惊上加惊困难,层层叠加,还能让李宽惊讶到,如何不为李二陛下叹服呢。   如此人物,折一天的寿,他都有罪。   “我也赞同师父所说,灭一只就比一只不灭要强,而且程伯父在长安城也是名人,肯定能起到表率作用。”李宽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前脚抬起又放下,声音略低了一些,“父皇当时看起来还好吗?太医在吗?”   他中午已经见过一个好端端的李二陛下了,若是身体不适的话,应该也不能拉着朝臣议事那么久,但谁又知道李二陛下是不是在强撑。   程知节和秦琼互相对望了一眼,眼带笑意。   “有太医跟着,但……殿下可能没见过蝗虫,下次老程捉一只过来,你看了便知,这玩意它长得不吓人,但恶心人。”   李宽怎么会没见过蝗虫,千年后的他见过,现在的他也见了,就在闹出乌龙后,他特意去了趟芙蓉园,在里面抓了五六只他以为的‘蝗虫’,拿给农户看,以此来确定他有没有搞错物种,后世蚂蚱的老祖宗到底是不是现在的蝗虫。   这东西确如程将军所言,长得不吓人,但如果要吃的话,看起来还是恶心的,绿蝗虫尚还好一些,褐色的……几只凑在一起都是看了便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也不知道李二陛下吃的是哪一种。   “见过的,不麻烦程伯父了。”李宽赶忙道,“等到旬休日,我也去帮忙,到时候您尽管安排。”   他现在视力好的很,抓虫子、找虫卵都不在话下。   “那老夫就等着了。”程知节抖了抖肩膀,神采奕奕,“叔宝你也来,这灭蝗的战场上可不能少了你,咱们兄弟接着并肩作战。”   楚王说他是长安城的名人,但这负有盛名之人不止他,叔宝是名满天下的猛将,楚王如今在长安城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芙蓉园的主人,有曲江池的芙蓉园。   李宽知道程将军是一番好意,以师父的身体,日后都很难再上战场,灭蝗的战场也是战场,这何尝不是师父弥补遗憾的一种方式,但今夏的这样的烈日,整日在外面灭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师父近年都需要好好休养,养好身体,才能看着小师弟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楚王府的属官、侍卫、家仆能抽出大概两三百人,明日我便让他们来师父这里报道,有劳师父统筹安排,给长安城的蝗虫也布个口袋阵。”   师父只管负责指挥。   程知节也道:“我那府上部曲、护卫也都由你指挥,老程我下了衙也归你,还有这两个小的,散学就来翼国公府,指哪儿咱打哪儿,你们说是不是?”   小程只是点头,小小程却已经欢呼雀跃着准备把行李搬过来常住了。 [37]第 37 章:037   翌日上午,楚王府、翼国公府、宿国公府最先动起来,待到下午,长安城内已经有十多家陆陆续续跟上。   而在隔日后,出城灭蝗的人数差不多翻了一倍。   因为还差一天才是旬休日,李宽府里的人虽然撒出去大半,但他本人还没到师父麾下听指挥,按照计划,他得旬休才能到长安灭蝗的第一线去,那天也刚好是河间郡王府举办琉璃宴的日子,李宽对此充满了期待,当然他期待的西瓜的价格,而非琉璃宴本身。   被李二陛下传召时,李宽课刚上了个开头,皇祖父讲史有煮茶饮茶的习惯,今日这茶水都没有煮开呢。   本以为是太医署试药有了结果,才会这样这急忙慌的一大早传他过去,但等李宽出了太极宫的大门,李二陛下已经等在宫门外的马车上了,一同在此等待的还有李恪和李泰,独不见太子。   最大的糗事都在李二陛下面前出过了,李恪和李泰这两日天天在太极宫打照面,也不陌生,李宽也就没以往的客套和寡言,直接问道:“父皇传召儿臣所为何事?怎么不见太子?”   忽略年纪不大的五皇子和六皇子,李二陛下年纪稍长的儿子都在这儿了,只差太子。   李二陛下一袭天子常服,明黄黄的,李泰和李恪皆是一身紫袍,李宽没穿亲王服,也不太喜欢更符合身份朱紫色,天热,他穿了一身湖蓝。   “上车。”李二陛下避而不答。   李宽看向两个弟弟,只见两人也是一头雾水。   这次的马车甚是宽敞,外面的装饰基本都是白色的,用皮革包裹着,上有华盖,拉车的马足有六匹,还都是清一色的黑马,毛色光滑油亮,没有多余的杂色。   马车已经如此气派了,后面跟着几百名穿着甲衣的禁军,也就不奇怪的。   奇怪的是,李二陛下这样大张旗鼓到底要去做什么,还带上他们仨。   马车上,李二陛下居中,一坐下便闭上眼睛养神,李宽坐在右侧,对面是李泰,右手边是李恪,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今日崇文馆的先生们没来,但我和四弟也是从太极宫回去后,在崇文馆被父皇传召的。”李恪小声解释道,父皇不是临时起意,至少在昨天就已经安排好了,但他也不知情,   他跟四弟刚见到父皇时也问了跟二兄差不多的问题,父皇同样没有回答他们。   李宽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三个人保持沉默,少顷,外面传来嘈杂的动静,李宽伸手撩开帘子,又立马放下。   马车正走在朱雀大街上,但这般大张旗鼓的出行,街上却没有按照规矩净街,作为长安城最宽阔的长街,他虽然没有测量过,但目测宽度得有一百多米,差不多是现代城市马路宽度的三四倍之多。   而如此宽阔的马路上,目前只有这一辆马车在行驶,马车范围两米内无人,两米外有骑马穿甲带刀的禁军,两侧的禁军之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他所听到的嘈杂声正是从人群中传来的。   联想到如今的灾情,李宽大抵能猜到李二陛下要带他们去做什么,此行不带太子也很正常,病了就好好休息,但这也不是难以解释的事情,不至于让李二陛下一言不发吧。   一路上,李二陛下眼睛就没有睁开过,更是将沉默贯彻到底,等马车驶出明德门,缓缓停下来,几个人都下了马车,李二陛下还是没开口说话,说话的是早就等在一旁宿国公程知节。   “陛下和几位殿下,随臣来,这两日长安周边的蝗虫已经灭的差不多了,目前还没有大批量的蝗虫来长安,零零散散的蝗虫白天抓起来不容易,晚上倒是有方便的法子,这东西在晚上会被光吸引,燃起篝火,便能将蝗虫引诱过来,所以叔宝的安排是在白天翻地找虫卵,晚上再灭蝗虫。”   李二陛下‘嗯’了一声,率先接过铁楸,带头走过去。   李宽看着身上的衣裳,抿了抿唇,也跟着选了把小一些的铁楸,这就是不是干活能穿的衣裳,既不耐脏也不抗造。   李泰和李恪也都学着二兄的样子,选了小的铁楸,在离父皇不远的位置处,和二兄一起拿农具翻地。   后面一半的禁军也都陆续下场,城门口越来越多的人出来,另外三个方向也开始来人,有的拿了农具,也跟着干活,有的没有农具,仗着一双手也上了。   李宽好歹是干过农活的,知道怎么用铁楸省力,他也教给了李泰和李恪怎么用,但这经验不是一教就能会的,还得实践出真知。   烈日当头,脚下又是缺水的荒地,结结实实,一铁楸下去,李泰的虎口都在发麻发疼。   他一开始不去父皇跟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用农具,想着学会了再去,现在不去,是因为会用农具了,才知道自己用的差,力气还小。   比不得二兄也就算了,这是种出新鲜瓜果来的人,也算是干农活的老把式了,他不用跟二兄比,但三兄……三兄一铁楸下去,翻出来土居然也明显比他多,多出将将一半的样子来,哪怕跟周边的人比还是差了许多,但有他垫底,三兄都不显笨拙了。   李泰紧挨着二兄,二兄翻哪儿,他就在二兄边上翻,而身后翻过去的地方,看上去根本分不清是他跟二兄谁翻的,反正他们二人翻出来土地要比三兄一个人翻出来的两倍还要多。   满头大汗,两侧脸颊红彤彤,边上碎头发已经贴脸上的李泰,一方面庆幸兄长没来,不然以兄长的力气,垫底的人便是兄长了,还会病上加病,一方面又有些遗憾兄长和小五、小六没来,不然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垫底。   李泰抬眼看了眼二兄,干农活就没有不狼狈的,二兄尤其如此,袍角被塞进腰带里,塞了一圈,原本就是贴合手臂的窄袖往上翻了好几翻,露出小半截的手臂来,铁楸抡下去砸到地上的时候,他都能看到二兄手臂上鼓起来的青筋。   人还是那个人,但瞧着没有往日那么烦人讨厌了。   二兄但凡是往旁边走几步,离开他,他再想凑过去也会凑得很难看。   这人没躲,甚至看没都看他,只一味抡铁楸。   李宽专心致志,这么热的天,来都来了,好不好好干,都得在这儿杵着,更何况他这个人还是有点包袱在身上的。   在场这么多人,而且四面八方还在不断来人,虽然大都在埋头干活,即便偶尔抬头张望,望的也基本都是李二陛下,但作为李二陛下带过来的儿子,位置离李二陛下这么近,还三个人抱团凑在一起,很难不被关注,他当然要拿出干活的样子来。   李宽不光干自己那份,四弟跟他挨着,力气小,经验又少,遇到翻不动的地方,他就帮着抡上几楸。   相比四弟,三弟到底是年长一岁,力气明显比四弟大出来许多,基本不用他帮忙。   不像李泰,衣摆都已经沾一圈土了,李恪是完完全全学二兄的样子,衣摆扎起来,袖子挽上去,哼哧哼哧干活,头都不带抬的。   李二陛下几度望向几个儿子,看到的都是三个勤勤恳恳、认认真真的小孩。   青雀虽然力气小,一铁楸翻出来的土少得可怜,但一下下抡着不停歇。   恪儿实在,用的都是蛮力,每一下都抡的实实在在。   二郎则是稳当又扎实,这也是他今日想让百姓和朝臣看到的,不管是眼下预备要防治的蝗灾,还是下半年和明年年初可预见的困苦,他与朝廷都不会放弃,而是这样稳当扎实做下去,有决心,也有恒心。   到底是心疼孩子,李二陛下掐着时间,大约干了半个时辰后,便咳了两声,示意一旁的宿国公看向几个小孩,把人带马车上歇着去。   陛下可算是发话了。   再不开口,他都要忍不住请旨了,皇子与民共苦,这很好,但皇子若是中暑晕倒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可就要让人担心了。   程知节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就站到了三位亲王面前。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卫王的脸颊已经是黑红色,湿嗒嗒的,分不清楚是汗珠还是水珠,见他过来,人直接蹲地上了,汉王李恪衣服都贴身上了,脸上黄一道黑一道,手撑着铁楸,站都要站不稳了,楚王到底是年长,是唯一还能站直站稳的,手里不光拿着自己的铁楸,还接过了卫王那把。   这模样……   “老程得罪了。”   程知节直接一手提溜一个,左手卫王,右手汉王,毫不费力。   李宽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把三弟手里的铁楸也接过来,走到原本安放农具的地方,整齐摆好,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去,边走边抿嘴乐,虽然都是被程将军提溜着,但一个是像刚挖出来的胖地瓜,一个像刚钓出水面的鱼。   此处没有镜子,连可以照人影的水面也没有,李宽估摸着自个儿现在的形象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尽可能在刚翻过的地上走得板正些,稳当些,不要给在场这么多人留下太黑的黑历史。 [38]第 38 章:038   周围没有树荫,马车上也没有很凉快,他们甚至连把扇子都没找到,好在里面还有半壶凉掉的茶水,瘫着的几个人可以一人分到一杯,只留了个壶底在里面。   是的,瘫着。   李恪直接瘫在马车的车板上,后背倚靠在座位下面,脑袋是窝着的,衣襟是被扯开的。   李泰则是瘫在座位上,腿也在座位上放着,脑袋搭在放茶壶的小桌子上。   李宽也累,盘腿坐在来时的位置上,后背紧靠着车厢,最外层的衣襟大开,手来来回回揉捏着腰间,他平时在翼国公府练武的时间比这长,所用到的体力也要比这多,但翻地基本都是维持一个动作,发力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胳膊、肩膀、手腕都还好,是平时便能够练到的地方,独独腰部这块最不适应。   “怪不得父皇没带大兄和五弟、六弟,也没带妹妹们。”李恪有气无力的道,“我还是生早了。”   还生错了性别。   不然不能这么被折腾。   李泰热的不行,凉茶舍不得喝,而是把杯子贴上脸上降温,闻言杯子都差点没拿稳。   什么叫生早了,还有嫌自己生早的人。   “三兄还想当我弟弟不成。”   李泰半点不信这话,三兄若不是排行靠前,哪能被封汉王,君不见小六到现在都还没封爵,小五还是武德年皇祖父封的宜阳王,这两个字封号的王爵跟一个字可差远了。   李恪身体往前拱了拱,脑袋躺到了车板上,两只脚则是探出了马车帘子,声音极轻:“想啊。”   他不光想当四弟的弟弟,还想当五弟的,想当六弟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不会有人相信,或许大兄在这里还能理解他一二,或许吧。   但二兄和四弟就不指望了,尤其是四弟,怕是也跟五弟、六弟一样,恨不得当哥哥。   “那二兄你……呢。”李泰本来想问是二兄信不信,话到嘴边又改了,想也知道,如果他问了,不管二兄心里相不相信,嘴上也肯定不能说不信。   李宽看着这俩排行靠前的人,历史上都折在夺嫡里了,应该跟排行靠前脱不了干系。   “我都行。”   靠前可以,靠后也行,他没什么偏好,当兄长有当兄长的烦恼,做弟弟也有做弟弟的坏处,总归是不可能十全十美,便是做独子也是如此,他上辈子便一直想有个兄弟姐妹,当然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而现在的兄弟和妹妹们,在他感觉更像是堂亲表亲,近是够近的,但也始终隔了一层。   李泰撇嘴,都已经累成这样,都瘫着、躺着、衣衫不整了,还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   是,除非是长子,不然排第二和排第三第四的区别不大,但第二跟第五呢,第三和第六呢,爵位位、封地、食邑这些至少现在都不在一个等级上,谁能不在意,圣人都做不到吧。   李泰挪动脸上的杯子,换个地方继续贴着降温,若他……他早生上一年,都不用生在兄长前头,跟兄长一起出生,如双生子那般,境遇都会有所不同吧,像今日这样的场景,最应该出现的皇子合该是储君才对。   大唐的皇帝和太子都出现这里,不是更能鼓舞百姓。   想到这里,李泰终于把贴在脸上的杯子拿了下来,放到嘴边猛灌了几口,起身挪到二兄跟前。   “帮我也捏捏吧,二兄。”李泰掷地有声的道,“咱们互相捏,还有三兄,父皇既带咱们过来,必是咱们顶在前面更有用处,等咱们歇好了,再出去接着干。”   被宿国公一路提溜上马车的李恪:“……”四弟是不是忘了他自己刚刚腿软无力的样子,还去?   李宽也被惊着了,看着眼前的小胖孩,这到底是志气,还是口嗨?程将军来提溜人之前,这小子就已经累得动作像只树懒了。   “我不行了,我弄不动了。”李恪果断认怂,别带他,他不去。   李宽秒跟:“我也没劲儿了。”   一方面是累,另一方面是热。   现在可是农历七月初,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夏要比之前几个夏天都热。   他在国公府练武也大都是在亭子里,唯有练习射箭准头的时候,才会到露天的校场,师父特意把这一项留到最后,下午太阳最低的时候。   但凡李泰有二兄用农具的经验,或是有三兄的力气,他此时都不会说什么,自己去就是了,犯不上拉着谁,可问题是没有二兄做掩护,他干了也像没干的,不带三兄,只他和二兄,对比又太过明显,连个过渡的都没有。   所以要么不去,要去就都得去。   看着两个完全没有志气的兄长,李泰给两个人鼓劲。   “来都来了。”   “弟弟一个人去多不好。”   “咱们去陪陪父皇吧。”   “现在下去,一两刻钟便能回来用午膳了。”   ……   几个人互相捶捏了身上酸胀用力的地方,李泰的嘴就没有停过,但李宽的态度同样坚决——不去。   一是没力气,二是要谨防中暑。   日头越来越高不说,马车上就这么半壶水,一人一杯分完后,也就剩个一杯半杯的,但谁也没再去倒水,口渴也挨着。   缺水,暴晒,高强度劳动、   这三者碰一起,想不中暑都难。   李宽咬准了不去,态度坚决,不留余地,他也看出四弟的意思了,是想出去陪李二陛下翻地找虫卵,又不想只当个众人眼中的‘吉祥物’,非拉上他不可的原因不是胆小,也不是团结,只是单纯的找个劳力。   “不去。”   李宽从半瘫在座位上变成躺平,双脚没有像三弟一样伸到马车外,而是直接翘起了二郎腿,脑袋枕着双手,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最开始拒绝的李恪,拗不过四弟,渐渐改了口风,从‘去不了’变成‘我听二兄的’。   “二兄,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李泰蹲在二兄脑袋旁小声念叨,不断变换着音调。   李宽便是翻过身去,声音也在不断往耳朵里钻,枕在脑袋下面的手痒甚。   谁能来管管这小子。   *   另一边,面对越来越多围过来一起翻地的百姓,李二陛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把预定离开的时间,延了又延,整个午膳时间都已经过去了,才在越来越热的温度里收起铁楸,站直身体,看向宿国公。   程知节会意,气沉丹田,两手交合放到嘴边扩音:“马上便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伙都先回,回去好好歇着,养好体力,白天灭蝗虫的子子孙孙,等到了晚上,灭的就是蝗虫本虫,谁抢咱的粮,咱就烧谁个尸骨无存!”   还算安静的人群瞬间嘈杂起来。   “真要杀蝗虫啊,家里的老人可说了,这是神虫,通灵的。”   “我们里正也说,蝗虫是虫子里的皇帝,蝗虫蝗虫里面就有一个‘皇’子,它要是生气了,那不得让所有虫子都来报复吗。”   “你怕什么,它是皇帝,咱这儿也有皇帝,陛下不是在这儿。”   “就是,虫皇还能比人皇厉害,陛下这一上午都烧多少虫皇的子子孙孙了,这不一点事儿都没有。”   “陛下晚上烧虫还来吗?”   “那几个小孩还来吗?”   “什么小孩,那都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   “我听见穿甲衣的人叫几个小孩什么王了,最高的那个好像叫‘楚王’。”   “我也听着了,他们管胖乎乎的那个叫卫王,不愧是陛下的儿子,养的就是好。”   “养的好不如干的好,那小胖……什么王,陛下最小的那个儿子,明显没干多少活,手上没劲,身上的肉都白长了,不如两个大的。”   “都小声点,皇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谁还能告状,再说了,咱这不是夸陛下的儿子能干嘛。”   “那还是不如陛下,陛下要是干农活也是把好手。”   “陛下那俩大儿子,力气也大着呢,赶我家半大小子有劲了。”   “这倒是,最大的那个手上活干得也好,利索还稳当,那是陛下长子?是太子不?”   “老大那肯定就太子。”   “什么呀,都是皇子,是王爷,没听着嘛,最大的那个是楚王。”   “那太子呢,哪个是太子?”   “这谁知道。”   “不知道,你晚上还来吗?”   “城里有宵禁,我怎么来。”   “今儿应该没宵禁了吧。”   ……   李二陛下和宿国公在嘈杂声中离开,走到来时的马车跟前,先看到的便是帘子外面的一双脚。   掀开帘子,好家伙,两个躺着的,一个趴着的,睡得正酣不说,青雀一只手在二郎身上搭着,一只脚已经抵到恪儿腿窝上了。   李二陛下冲着车厢虚空指了指,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几位殿下都累了。”程知节把李二陛下想说的话补上,“臣还是骑马回城,您呢?”   这车厢虽大,但也再装不下两个成人了,陛下一人进去都还勉勉强强,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弯腰走进去,迈过恪儿的腿,绕过青雀耷拉下来的一只手,坐在中间靠右的位置上,靠左的那边,已经被二郎的半条胳膊占住了。   口干舌燥的李二陛下,坐下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拿茶壶,一杯下去,又是一杯,第三杯倒出来的便都是茶叶底渣了。   *   李宽再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翼国公府里的大门外了。   车队依旧保持着之前出城时的阵仗——华盖、禁军、六匹马拉乘,引人注目的很。   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伴随着响起的还有宿国公洪亮的嗓门。   “陛下,叔宝和弟妹已经备好午膳了,臣还备了酒,您要不要留下来一起,不是臣吹嘘,叔宝这里府里的菜色比河间郡王府都要强出不少来,臣这几日都带两小子住叔宝这儿了。”   原本,陛下跟他说的是,准确来说是写,陛下写在纸上的计划是,午膳前便回宫的,几位殿下留下,夜里由他陪着烧蝗虫去。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他就不留了,一是要回去用药膳,二是要去趟中书省,三是,他现在这种情况,话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否则便是钻心刻骨的疼,留下来也只会让几个儿子担心。   李二陛下不说话,动作矫健的下了马车,先对着宿国公点了点头,知节粗中有细,把儿子们交给知节照看,他是放心的。   尔后,便站在马车边上,准备把几个小子,挨个抱下来。   李宽最早清醒,也最快出车厢,站在车辕上,瞧见李二陛下这架势,挺直的脖子都有了后倾的斜度。   不是。   他是不是出来早了?   李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撩开帘子,并维持掀帘子的动作,让里面的人出来先下车,他垫后。   李恪一脚踏出去,看到父皇便明白二兄为何还没下车了,既然二兄避开了,那他是不是也……李恪在犹豫中站在了二兄身侧,二兄掀帘子,他给二兄用手扇风。   趴着睡着的李泰,这会儿腿酸胳膊僵,胸口不光硌的疼,好像还闷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身上的衣服虽然干了,但整个人还是感觉黏腻腻的,再加上他求了劝了二兄许久,对方都没答应,自己还不小心睡过去了,总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出来的时候,眼角唇角都是耷拉着的,看见父皇,更是委委屈屈。   李二陛下一把将青雀从马车上抱下来,以前没觉得,今日才发现,一岁的差别居然这么大,比起二郎和恪儿,青雀不管是体力,还是性格,都明显更幼小。   此前他把前四个儿子归为一拨,就是觉得头尾只差一岁,区别不大,今日之后,他倒是要再想想了。   李泰被抱下来的同时,李宽已经自个儿扶着车辕跳下来了,李恪紧随其后,但因为没太站稳的缘故,被二兄和宿国公双双扶了一把。   “多谢二兄,多谢宿国公。”   李宽边点头,边冲着府门的方向挥了挥手,迎上前去:“师父,师娘……”   李恪跟着二兄上前。   程知节:“……”   陛下让人放了踩脚蹬还好,不放这就看出区别来了。   他只俩儿子,向来都是大的管小的,他嘛,他对儿子没有陛下的慈心和细心,除了俩儿子小时候还不会走路那儿以外,都不记得有抱过儿子了,所以也就没遇到过今日这样的场面。   卫王殿下年岁小,但比楚王和汉王到底也才小了还不到一岁,虽嫡庶有别,但上有太子殿下,卫王、楚王、汉王皆是亲王,区别便不大了吧。   更何况看陛下刚刚的样子,也是打算一视同仁的,只是楚王羞涩拘谨,汉王又不知是怎么了,竟是处处黏着楚王,效仿楚王。   宿国公心中腹诽,但面上权当自个儿没看见,乐呵呵的替秦弟留客道:“陛下好歹留下来用几杯茶,不想喝热茶的话,吃几口冰镇的西瓜也好,这瓜跟夏天是绝配,越热吃着越是香甜可口,臣一顿能吃俩。”   入夏后只吃过两次西瓜的李二陛下:“……”   李泰也跟着劝:“父皇我们在翼国公府待会儿吧,儿臣实在是口渴。”   作为主人家的秦琼也走过来劝说,李二陛下到底是同意了,喝了半肚子的茶水才走,至于西瓜,不是他不想吃,而是吃不了,西瓜汁水丰沛清甜,但对生了口疮又咽喉肿痛的人而言,吃西瓜无异于上酷刑。   人走了,吃瓜吃了个肚子溜圆的李泰才后知后觉,父皇走没带他,不光他,三兄也被落下了。   看看同样留下来的宿国公,李泰心中略有些不安。   虽然他上午还一直劝二兄去外面翻地找虫卵,但这活儿干个一时半刻还行,不能天天做吧。 [39]第 39 章:039   不是翻地,是诱虫。   不是找虫卵,是灭成虫。   跟翻地比起来,这便不能算是体力活了,要的是眼力和速度,以及对小孩子来说的……胆量。   “我不是害怕这玩意,这么一丁点大,我岂会怕它!”   上午翻地时李泰有多黏着二兄,如今便有多想远离二兄。   “实在是它……它看起来丑陋不堪,看着让人胃里翻腾。”李泰一再强调道,他不是怕,是恶心,是嫌这玩意丑,真不是怕。   “三兄,你说是吧?”   李泰望向跟他‘同进退’的人,三兄现在和他一样也是离二兄几丈远,不过是一左一右罢了,没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离篝火远,所以黑暗里他也看不清楚三兄脸上的表情,想来二兄和三兄同样也看不到他的,他和三兄都可以放心,不必遮掩脸上的惊恐。   蝗虫……蝗虫这玩意,被说是天谴,是真的有点东西在身上,这长得已经不只是丑了,吓人也不只是丑的吓人。   神鬼灵异之事素来莫测,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都说这是天谴,难道还能都是空穴来风不成。   他一瞧见这东西,心里便发毛,还说不是天谴神虫。   李泰不光想躲,他都想走人了。   被四弟眼巴巴望着的李恪,认同的不能再认同了,他跟四弟的感受相同,一见到蝗虫的样子,便胃里翻腾。   “是长得不堪入目,弟弟瞧了也……呕……”   李宽:“……”   他网兜里网到的已经是模样很寻常的草绿色蝗虫了,现在大批量的蝗虫未至,里面根本没有几只灰褐色蝗虫,后者样子更丑。   要是看了害怕,他还能让俩弟弟慢慢靠近,试着克服,但俩人都觉得恶心,三弟还直接恶心吐了,这还怎么克服,让三弟边看边吐?   真要如此,蝗虫是天谴的说法岂不是又有了新的根据。   李宽把网兜里的蝗虫,尽数扔进篝火中,把网兜也放下,拍了拍手上有可能的灰尘,这才走过去,站在离三弟一步远的位置,轻声道:“你们俩先去边上缓缓,尽可能别当着旁人的吐,胃里不舒服,可能是下午吃冰镇西瓜吃凉了,不一定就是看了蝗虫的原因。”   没怎么见过昆虫的小孩,乍一见到这些,反应大也是正常的,别说小孩了,他上辈子都成年了,在南方城市第一次看到蟑螂的时候,都惊到跳起来了,没见过那么大个儿的虫子。   李恪控制住自己想要离二兄远些的冲动,二兄刚刚可不只是用网兜网那些虫子,还上了手,他知道他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上前去跟二兄一起捉蝗虫,但一想到蝗虫的样子,他便恶心想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李泰捂着胸口走过来,一脸坚强的道:“二兄放心,我尽量忍着,不是吐的,吐的也是等没人的时候再吐。”   不等李宽说什么,宿国公程知节大步走过来,眉心拧得像疙瘩。   “吐了?”   李恪心虚点头,李泰捂着胸口,虚弱开口:“程将军放心,我和二兄之后一定能忍住。”   程知节一瞬间后槽牙都咬紧了,陛下能生吃蝗虫,从昨天下午开始,嗓子已经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本该好生在宫里养着,但还是去了城外,翻了半天的地,渴到在国公府喝茶都跟牛饮一样,而身为陛下的儿子,卫王和汉王居然看一眼蝗虫都要吐。   还好不是太子。   程知节有几年和秦王府的很多人一样,心里面遗憾世子的人选,嫡长子病弱有疾,而嫡次子康健,太上皇当年曾许诺册封秦王为太子,却最终食言,原因虽然不可能全在世子身上,但世子肯定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所以那时候,他心里也可惜李泰生晚了,若是能跟世子换一换,或许……   幸好没换,程知节实在想象不到,他如果此时看到的是陛下的太子被蝗虫恶心吐,会是何等的失望。   而现在他心里的失望已经很深了,陛下的儿子们加在一起都凑不出陛下一半的英明神武,太子还病着,今日宫门都未出,只能由其他皇子追随陛下、代表皇家抗蝗,卫王和汉王又娇生惯养至此,还好楚王没有这般娇气,没丢陛下和秦弟的脸。   想想这一代的太子、皇子,他老程是足够幸运,能追随陛下一辈子,他的两个儿子就不如他幸运了,追随陛下这样的君主之后,未来再跟着别的君主,哪怕是陛下的儿子,也是从天上落到人间。   程知节怒火化做叹息声:“既然两位殿下身体不适,那还是先好好休息,若还是不行的话,臣便先送两位殿下回城。”   一时恶心,不代表会一直恶心。   两位殿下若是有心克服,那自然最好。   若是到此为止,这不还有位殿下在这儿嘛,百姓哪知道皇子过继之事,楚王殿下是陛下的血脉,楚王在这儿,便足以证明陛下和朝廷灭蝗抗灾的决心。   李泰闻言先看了眼二兄和三兄,见两个兄长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才道:“回城之事,程将军不必再说,我和三兄既然来了,理应和众人共进退,官兵和百姓不回,我和三兄便也不回,我们能忍,程将军不必担心我们。”   “四弟说的是,我也不想回去。”李恪跟着道,这虽然不是朝政大事,但也是父皇交给他的差事,他想像二兄一样干好,便是干不好,也没有现在便鸣金收兵的道理,焉知他不能克服,焉知他克服不了。   程知节心里总算多了分满意,至少没想着当逃兵。   “那两位殿下在此休息,臣先带楚王殿下去忙了。”   今晚他老程是当绿叶的,楚王才是红花,楚王在这里代表是陛下,他可代表不了。   红花当然是越多越好,卫王和汉王本身在皇子里的地位也不般,即便楚王没有过继出去,那也是形单影只,不似卫王、汉王,身后各有依仗。   程知节这般想着,安排起楚王来便越发自然果断,因为有翼国公的关系在,两个人本就熟悉,楚王甚至还泡过程家家传的药浴方子,还是他亲手摁着泡的。   卫王有太子,有长孙家,汉王有杨氏,有一母同胞的弟弟,楚王有什么,连陛下的疼爱,都未必比得过后面的皇子,芙蓉园也好,食邑也罢,都是在太上皇表现出对楚王的亲近之后才有的,而太上皇亲生的儿女一群,管都管不过来,于楚王又能有几分真心。   谁都靠不上,那便多靠自己。   “我上次说灭蝗是战场,可不仅仅是在安慰你师父,而是确实可以把灭蝗当做是一场战争,现在对付的是敌人的散兵游勇,不光不能掉以轻心,还要方法齐出,试着最省力最有效的法子来,不要单打独斗,带着你府里的人,好好熟悉,用脑子,用战术,练起来。”   怎么也是领兵多年的人,程知节交代完,顺便给楚王画了张饼:“等你练好了,我和你师父再给你分拨人手,分多多的人。”   卫王和汉王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出面,楚王既然能顶上,那就多顶一些,正好也让陛下看看,秦弟便是身体不适合再领兵了,这教弟子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李宽府里的人大都是今年才补上的,尤其是前两天交给师父和程将军的这三百一十人,除了舅外公外,基本全是今年去府里的新人,说实在的,李宽连人脸都还没认全,这会儿让他带队,他只能是先把舅外公和崔仁师找来。   舅外公身上只有王府长史的差事,带队灭蝗也是受他所托,但崔仁师……虽然人是住在楚王府官舍了,天天能打照面,但毕竟是有正经差事的人,一开始他根本没想指使崔大人也来,对方是主动请缨的。   现在想想,三弟和四弟看了蝗虫犯恶心,不知道崔大人这样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会如何,不能也吐了吧。   李宽已经连着两三日没见到人,如今唤人过来还真有几分担心,掩住口鼻的手都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从火焰中弥漫开来的肉味和糊味立刻涌入,闻着……还有点香嘞。 [40]第 40 章:040   李宽以为自己一身湖蓝便已经够不耐脏的了,没想到舅外公和崔大人也不遑多让,皆是一身浅青色,颜色相近,但又略有不同,相同的是,这两身衣裳都脏的很明显。   李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莫不是他明日也要换一身符合更符合形象的衣裳过来,耐不耐脏,浪不浪费都另说,当下他的任务不就是充当人群里的显眼包,务必高调,务必招摇。   本着这个原则,李宽毫不客气地收回了楚王府三百一十人的指挥权,按照程将军的意思,大胆进行各种尝试,既不怕试错,也不担心被人笑话,认认真真,把现在的灭蝗当做是大战前的演练,把他能想到各种战术都用上,靠谱的,不靠谱的,不试怎么知道效果。   如此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李宽筋疲力尽的同时,也做好了出血的准备,不能让府里的人白白加班,李二陛下先前赏他的金饼子,得先拿出来用了。   “大家伙这几日都辛苦了,我想着发些补贴下去,只是有些拿不准发多少,是直接照着月俸翻倍赏下去,还是按人头来?”李宽边带人检查有没有遗漏未彻底扑灭的货源,边问道。   按人头的话,发下去都是一样的,而月俸根据品级和职务的不同是有区别的。   此前楚王府人少,逢年过节,李宽都是直接按照人头发福利,但现在人数翻了十几倍,他既没有管理这么多人的经验,同时也缺乏这个时代的常识。   万宣道略等了一小会儿,见崔仁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这才开口道:“臣也不知。”   他幼时住宫里,长大住王府,虽说是楚王的长辈,又年长楚王十岁,但这王府没有多少需要他插手的地方,他来楚王府任职时,府里已经是井井有条了。   天气如此炎热,连月光都不显清冷了,不管是楚王的问题,还是万长史的回答,崔仁师都不觉意外。   这大半个月已经足够他了解楚王府的情况了,尤其是楚王本人。   万长史纯粹简单,不重权欲,一心从武,大抵是没有正式入朝,万家和楚王府又人口简单的缘故,万长史比楚王更像个孩子。   而楚王少年老成,尽管对人情规矩和大部分人知道的一些常理都只是一知半解,但论心性,楚王甚至已经超过了许多的成人。   他今晚看着楚王统筹规划,看着楚王身先士卒,看着堂堂亲王追着几只蝗虫跑,看着蝗虫被捏死时爆出黄绿色污渍沾在陛下次子的身上、手上,实在很难不心生感慨。   即便是他这样为官已有数载之人,面对篝火前的各种虫子、蛾子,也会嫌恶,打心里不愿靠近,更不要说天气热成这样,衣裳都不知道湿几回了。   卫王和汉王身体不适,不能上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止是这两位殿下,今日躲懒之人,楚王府有,一齐跟过来的勋贵子弟有,官员亦有,百姓之中当然也有,跟上午陛下在时很是不同。   他不知道楚王这般坚持是因为心性坚韧,还是为孝心,为公心,他只知道楚王身为陛下之子,大唐的亲王,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生都将位高权重,如今能为人表率,将来也能福泽一方。   “殿下明日还来吗?能来多久?”   李宽到现在也没收到通知,宿国公没说,而李二陛下今日格外的惜字如金,几乎没怎么开过口,更不曾提及他们明日的安排。   不过,这既然都来做表率了,不能只干一天装装样子吧。   “应该会来,具体的时间,我不能确定。”   既不确定李二陛下的想法,同时他也不能确定蝗灾的情况,长安不出现大面积的蝗灾自然最好,但这并不由人,也很难预测。   “既然殿下明日会来,那臣以为暂时不需要急着发赏,王府人多,能力、性情、忠心这些总归不是整齐划一的,殿下应该给府里人一个慢慢表现的机会,最终怎么赏赐全随殿下心意。”   是按月俸,还是按人头,还是按功劳,按贡献,按殿下的喜好……都好,楚王现在最重要是的收用可用之人,现在王府里的人大都是新来的,拿的是朝廷的俸禄,楚王府的任职可能只是踏板,即便是有心效忠楚王之人,也要先入了楚王的眼才行。   楚王身后没有母族,这一点在未入朝前跟其他皇子比起来,差别并不明显,但等到入朝之后,楚王首先要面对的便会是人手紧缺的问题,陛下让他做楚王友,不就是为了帮楚王规避有可能出现的风险吗,楚王也该培养自己的人手和班底了。   “臣之前整理了一份王府人员的名册,还没来得及拿给您,明早臣再给您。”   这份名册他已经准备了半个月,本来前日就已经全部完成了,只待将其交给楚王,但现在看来,有些地方还是不够细致,他回去之后,晚上还得再往上补充些内容。   万宣道抬头望月,他这身月白色的衣裳,也是经由崔大人提醒才换上的,从前日到现在,三套衣裳,皆是月白色,不只是他,楚王府八品以上包括崔大人在内,衣服的颜色都是差不多,今晚好多人都能直接根据衣裳颜色判断他们是不是楚王府的人了。   同为王府属官,他要学的还多着呢,难怪当年太上皇没有安排他入朝,以前不觉,这段时间见了崔大人后,才知道他跟朝堂上的大人们差多远。   “多谢崔大人。”   李宽有种草台班子突然迎来专业大佬的感觉,偏偏王府职位只是崔大人的兼职,在朝中是有正经职务的,他再怎么不通这个时代的人情世故,也知道是不好给出比朝廷俸禄更多的禄银、禄米,不能让已经在官场上闯出名头的年轻官员身上盖有某个王府的戳。   俸禄加不了,福利也不好给,博陵崔氏发际于汉朝,传承至今,其富裕程度都不是他可以想象的,坊间关于这些世家的豪奢之举往往都夸张得像在讲故事一样,都不能知道能不能信,但以崔大人的出身,不管是发米面粮油,还是四时衣物,福利好像都薄了点。   而在李宽翌日清早拿到名册后,这样的想法就更强烈了,原因无它,手上这本都不能算是花名册了。   普通的花名册——姓名、职位、年龄、父母。   崔大人给的花名册,除了上述内容外,还包含了族系和姻亲,当然不是全部的人都这么详细,只有一小撮人。   譬如典军王仁表,出身太原王氏,是太上皇同母妹妹同安大长公主丈夫的庶子,而其生父在前年就已经病逝了,守孝满27个月后便来了楚王府。   同为典军的刘勇,生母出自河东柳氏旁支,其长姐在宫中为太妃。   校尉常楼,其叔父是中郎将常何,同时也是玄武门的守将。   ……   不到五百人的王府属官侍卫中,竟也是‘藏龙卧虎’,李宽看得津津有味,大唐和现代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饮食上匮乏,精神生活上也不遑多让,报纸刊物是没有的,歌舞表演……有是有,但他也就只在除夕宴上见过一次。   唯一的八卦来源只有不知真假的坊间传闻,以至于他现在看花名册上的姻亲关系都能自己脑补一堆故事出来。   不光李宽看得认真,万宣道亦是如此,边看边记,脑子都快转冒烟了,两个人头挨着头,挤在一起,连早膳都顾不上吃。 [41]第 41 章:041   今儿是休沐日,崔仁师无需特意再去衙门告假,昨天晚上熬了一夜,今儿一早起来,眼皮子都是肿的,吃着碗里的肉羹,不说昏昏欲睡,但也是乏的很,睁眼都略感沉重。   不过,肉羹的鲜美一如既往,楚王府的饭菜总能给人惊艳之感,尤其是在肉食上。   “昨晚卫王和汉王一直没能适应,不知道他们走前可有给殿下留下什么话,若是没留下,臣以为今日出发还是当知会他们一声。”崔仁师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这亦是人情规矩里的一项,卫王和汉王能不能适应,想不想再来,那都是卫王和汉王的事情,楚王身为兄长,理应要问上一问,至于另外两位殿下会不会感到为难,他想,做兄长不够贴心总是好过失责的。   李宽从八卦中抬起头来,昨天准备回城的时候,一上马车三弟就吐了,而且是一直吐到马车都过了明德门,在这期间四弟也跟着吐了一回。   说实在的,要不是懒得动弹,他都想中间换马车了。   还去?   不能了吧。   “那我等会儿让人进宫去问问,咱们不等了先走,趁着现在天气还算凉快。”   崔仁师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热粥,面对如此实诚的楚王,有些话不知他该讲还是不该讲,按理不该由他来说,但王府长史愣头青一个,这几年该教的、不该教的都一点没教楚王。   今日这样的情形,楚王怎么能先行,该亲自去宫中问询两位王爷才是,如此才够有诚意,才能让两宫和前朝都看到殿下的诚意,不然如此急咧咧的去城外,等都不等,于外人看来,倒更像是在踩着卫王和汉王争先表现一般。   大家族里这样的事情多了,年纪相仿又地位差不多的郎君们私下里彼此竞争,但再怎么争怎么抢,面上都要是一片和谐,都要做出君子之风的样子来,否则的话,显得太过急功近利,于名声不好,给族老族亲们留下来的印象也不好。   他虽做了楚王府的属官,但时间毕竟还短,而且这个属官也不知能做多久,他尚未完全领会陛下的用意,不知道陛下是否有让他跟楚王完全绑在一起的意思。   崔仁师尚在犹豫,李宽的脑袋已经从饭桌上探了过来,胳膊撑着桌子,眼睛紧盯着他:“崔大人你这眼皮是被蚊子叮肿的吧?都已经起大包了,是府里药草包不够用吗?”   他之前让人准备了驱蚊的药草包,药方子还是从太医署拿的,甚是有用,他这样容易被蚊虫叮咬的体质,今夏都没怎么被咬过,昨天在城外热是热了点,但也没遭蚊子咬,可见这药草包的效果。   府里管事的老袁叔节省惯了,今年不管是食邑还是俸禄都还没到发放的时候,因此不光没有进账,支出还多了,远的不说,光是府里增加的人口数就翻了十几倍,俸禄不用王府出,但也是要管饭的,每个月光房的费用就增加了不少,莫不是老袁叔因此少做了驱蚊的药草包,崔大人发扬风格,这才遭了蚊子咬。   崔仁师不太自在地眨了下红肿的眼皮,王府的药草包是三日前发下来的,按人头发放,不曾缺了他的,只是他不习惯那几味药草的味道,惯用家中的熏香,因此并未佩戴,让侍从收着了。   “先前挂在腰间,不知道遗失在哪儿了。”这蚊子叮哪儿不好,怎么还往脸上叮,“被蚊子咬一口不妨事,倒是问寻卫王和汉王之事,臣以为殿下还是亲自进宫比较合适。”   李宽坐回到椅子上,直言道:“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以昨天晚上的情况,三弟和四弟恐怕不会再过去了。”   过去干嘛,接着吐吗,既伤身体,也无用处。   “眼下大批量的蝗虫虽然还没有来长安,但它们的踪迹无法预测,尽快整合队伍试出最便捷有效的灭蝗方法,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蝗虫是不会等人的。”   他没有体会过饿肚子的滋味,但也知道在这个时代饿死人并不是少见的事情,李二陛下都已经穷到去薅太上皇的羊毛了,想也知道,朝廷能拿出来的赈灾粮不会有很多,后世几乎没有人会担心国家库存,但是这个建立仅有十年的大唐,还像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踉踉跄跄,走都走不稳当,由不得他不担心。   李宽想的是争分夺秒,但崔仁师依旧坚持:“殿下的道理是对的,但臣认为卫王和汉王还是有可能会去的。”   除非是陛下喊停,或是连楚王也不去,不然都是会去的。   “他们要去就去,去了也是分开各干各的,等不等又有什么关系。”李宽似乎有些明白崔大人的意思了,“我做不到处处周全也很正常……也没想自己能做到处处周全。”   他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前世和今生的标准没变,只要不犯法,不让自己难以心安,做到这两点就够了。   大唐对亲王的标准应该也不高吧,他看律令上对亲王的规范不多,倒是处处优容,哪怕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对这些所谓的律令律法都是有些抵触的,当然被律法处处优容的也不只是亲王,这样的律法也不是本朝独有的。   像‘蝗虫不能食’这样的常识,错了就是错了,他决心改正,不再犯这种低级又致命的错误。   但有些东西,即便知道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李宽也不打算纠正自己,这大概也是作为李二陛下之子带来的好处,他可以保留自己的三观不变,而不会因此触怒不能触怒的人,获罪受罚。   崔大人虽为王友,并非是王傅,但李二陛下安排崔大人到他身边来本就是为了指点他,也算是半个师父了,眼下是刚开始的磨合期,他也想跟崔大人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他的理想并不是做一个为人称道的贤王。   “不瞒崔大人,我吧,胸无大志,时常会有想在家里躺平的念头。”   上辈子工作的时候,也没少做一夜暴富的白日梦,如此便能回家找地方躺着享福了,现在也想躺,原本都躺五年了,只不过随着李二陛下一朝杀穿玄武门,他这个已经躺平的咸鱼又被人想起来拎到太阳底下晒了。   晒就晒了,腌制品偶尔晒晒太阳也是可以的,但不能指望一条已经腌了的咸鱼再回到海里游泳去。   “如今长安城周边遭灾,难得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也就能暂时的支楞一下。”李宽把桌上的小咸菜往崔大人的方向推了推,“等这个特殊的时间段过去了,便还会和以往那样,松松散散的过日子,虽然不好华服,但好美食、美景,都说‘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今日河间郡王府的琉璃宴上,不光琉璃方子出自我这儿,西瓜也仅有我这里能供应,将来卖出高价去,我这名声也好不了了。”   他若图名,就不弄琉璃,也不会打算卖高价西瓜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昨天冲锋在前让崔大人误解了他的志向,以为他要奔着贤王去了,这可万万不行。   崔仁师:“……”   还好他此时喝的是汤羹,如果是面食的话,恐怕都要被噎住了,不雅的很。   楚王表情坦然,一旁的万长史头都没抬,还在看那份花名册,可见对楚王的话并不惊讶。   这……王与臣……祖孙俩……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得,就是俩小孩,涉世未深,天真烂漫,不过也是挺难得的,李家已是皇族,万家虽然算不上名门望族,但也是有着数代传承的家族,若不是以前避在楚王府里,恣意生长,他还真见不到这样的亲王,这样的世家子弟,不过如今既出现在人前,慢慢就会适应这世道的。   “臣明白了。”崔仁师笑着道,不再劝说,但心中不免存了看好戏的意味,并非出自恶意,只是这样的戏码确实难得一见。   楚王若一直不出头也就罢了,昨日的种种表现,怕是已经都放到了陛下的案头上,陛下是惜才爱才之人,又怎么会放任一个可以成为栋梁之材的儿子懒散度日呢。   更别说太上皇还做了楚王的启蒙先生,以陛下对太上皇一系的态度,免不了是要看重楚王的,如同三皇子一样,嫡出的四皇子封号仅仅是太上皇所赐的‘卫’,三皇子却被陛下亲自赐予了‘汉’的封号,难道是因为三皇子比四皇子的排行更靠前一名不成,还不是为了安前隋旧臣之心,陛下舍不得这些人才。   看着面前赶着要去城外灭蝗的楚王,崔仁师心里面直摇头,都这样了还想懒散度日呢。   救灾如救火,李宽连看花名册上的八卦都是边吃早饭边看,等约定时间一到,花名册一收,便跟舅外公和崔大人往校场去,王府的人在校场列队集结完,再保持队形出城。   *   东宫。   昨天李二陛下说话还像吞刀子一样难受,今早一觉醒过来,不用说话,嗓子里也像有刀片在上上下下的捅着。   想安慰皇后,结果发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哑的不得了。   “先喝口水。”长孙皇后慌着把碗递到陛下手里后,便立刻转身往外走,“臣妾去太医署看看。”   去看看新药试的怎么样了,守在这里也没用,等会儿太医过来给陛下针灸,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效果也就那样,都灸那么多天了,汤药方子也换了好几次,在孙神医抵达长安之前,她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什么,但愿宽儿送的新药能有效。   长孙皇后脚步匆匆,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从前天陛下发声疼痛难忍开始,她便以天热为由不让几个孩子来丽正殿用膳了,但是昨天陛下带青雀和恪儿出去,喉咙疼痛难忍之事恐怕瞒不住这两个小的了。   李二陛下前两天是硬逼着自己喝水,因为不光说话的时候疼,吞咽的时候也会疼,今儿就不一样了,今儿是不管怎么样都疼,既然如此,吞咽不再是负担,发声说话也不再是,虽然声音哑了些,但观音婢已经出去了,他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说话声会让观音婢心里难受。   “去显德殿看看,宿国公今日可有送折子进宫,若是有的话便拿过来。”李二陛下略一停顿,“把中书省送来没看到折子也拿来。”   这针灸得大半个时辰呢,闲着时间反而更难熬,还不如看看折子。   太医和显德殿的折子差不多同时到,为了方便太医做针灸,他只能让人在面前举着折子给他看。   知节大抵是昨天晚上回去写的,这字,啧啧啧,就差飞出纸面了。 [42]第 42 章:042   满纸提到三个儿子的地方并不多,大都只用了一两个词,委婉至极。   写二郎,只写他领队在前,过程和结果是一个字都没提。   写恪儿,写的是身体不适,刚到便吐了一番,然后便没了后续。   写青雀,就更简单了,也许是身体不适,但连身体怎么个不适法都没写上。   通篇都很杂乱,这里提一句,那里提一笔,写的皆不够细致,但偏偏又都是李二陛下想知道的,没有一句废话,不管是三个儿子的表现,还是众人捕杀蝗虫的过程,还是城内城外百姓的心声,还是出来帮忙的那些高门大户的具体情况,都有写上,但又都太过简短。   “这个程知节……”   “陛下您现在可不能开口说话,这正扎着针呢。”   不光不能说话,还不能动,李二陛下只能用眨眼来表示自己‘知道了’,心中的腹诽却是没有停下,老程想说什么就说得了,还搞上欲语还休那套了,处处都留下钩子,分明是勾着他安排人详细了解昨晚的情况,有什么是老程不好写在折子上告诉他的。   李二陛下闭上眼睛,因为扎针的缘故,连深呼吸都是缓着来,悠着来。   让宿国公都不敢说但又认为有必要让他知道的内容,莫不是与太子有关。   太子。   昨日他这个皇帝出现了,年纪稍长一些的皇子出现了,太子不露面确实容易引人猜忌,何况太子的身体状况,百姓或许不知,但那些世族、官宦人家,可以说消息稍灵通一些的人家,想必都是知道的,在外头说的多了,百姓也会知道,会跟着猜测和担心。   李二陛下这会儿不光喉咙痛,头还疼,这两处的疼痛都远远盖过了太医入针时的些许刺痛。   若是为太子着想,他昨日就不该带其他几个儿子出城,那般的大张旗鼓。   但太子生病,这种危急关头不能顶上用,总不能让可以顶上的人也都窝着不上。   在决心把几个儿子带出城去为皇家表率的时候,李二陛下便已经在内心做出了取舍,这会儿也说不上后悔,只是心里面不太好受,为太子,为余下的皇子,更为这风雨飘摇的大唐,远虑近忧皆有。   李二陛下睁眼,在太医下完针之前,把宿国公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针全扎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让人把面前的折子换了,而是去细查昨夜灭蝗的情形。   他要知道,灭蝗的效果怎么样,宗室、官员、世族都去了哪些家,安排了多少人,长安城内外的百姓对蝗虫是天谴的恐惧有没有改变,几个儿子的表现如何。   二郎随翼国公学习也有大半年了,太上皇讲个史书东拉西扯的也没少拉扯领兵作战相关细节,怎么也得学个半桶水了吧,对付零零散散的蝗虫,不说得心应手,至少不要闹出笑话来。   李二陛下对此信心不是很充足,他自然是信翼国公和太上皇的能力,但有能力和会教是两回事。   二郎呢,沉稳踏实,聪慧也是有的,可就是聪明劲儿时有时无,一个能把蝗虫抓来烤着吃的孩子,他这心里实在不敢抱有太大的期望,不过有一点他是绝对放心的,二郎心实,琉璃那么大的利润都能舍出去,灭蝗时不会畏难,是一定会作为表率站到前面去的。   恪儿会身体不适,甚至刚去就吐了,这种情况还是挺让他惊讶的。   不同于太子,也不同于幼年早产差点没了的二郎,后面几个儿子身体都很好,尤其是恪儿,体格好不说,比起习文,更喜习武,练习刻苦,习武时间比二郎还要早上两年,他本来以为三个儿子里会是恪儿在灭蝗中更出彩些,就像上午翻地,二郎有经验,一个人翻出来的地比恪儿和青雀加起来都要多都要好。   至于青雀,毕竟是最小的,上午能撑到他喊停,便已经很厉害了,可能就是上午硬撑的缘故,晚上才会身体不适。   青雀如此,恪儿可能也是如此,中午歇了那么久,他上马车时几个孩子脸上的红晕都还未褪去,睡得四仰八叉,可见是累坏了。   李二陛下越想越不放心,忙道:“太医令现在派两名善诊脉的太医,去给卫王和汉王看看,先前安排给楚王的太医,也过去请一趟平安脉,诊治完速来向朕回禀。”   候在一旁等着取针的太医令:“……”   陛下喉咙都肿成什么样了,他行医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这么严重还不听医嘱的病人,都交代多少遍了,不能急躁,还得尽量少操心,结果就没有陛下不操心的,除了国家大事,还要操心从太子到卫王一溜人的身体状况。   这能怪他们医术不精吗,还去寻什么孙思邈,就算孙思邈来了,遇到陛下这样不遵医嘱的病人,怕是也不会比他们强。   太医署近来可是怨声载道,陛下派人去寻孙思邈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说,楚王殿下进献的新药也惹来不少议论声,这西瓜谁都没见过没吃过,西瓜霜更是闻所未闻,按道理,若真有那般奇效,哪怕是在千里之外西域也早该传开了,至少像他们这样的行医之人不会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这西瓜霜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人听过。   太医令心里对新药的效果也是存疑的,奈何是楚王进献,陛下安排他们试药,娘娘还满怀期待,他都不知道结果出来以后该怎样往上呈报,为此还特意挑了两个老实细心的年轻太医来安排试药,为的就是陛下和娘娘将来问询时,见了人,能少怀疑是他们试药出了问题。   那劳什子的西瓜霜有没有效果,不在试药之人,全在这药本身。   太医难当啊。   陛下这里是扎着针,离不了人,太医令只能请宫人拿他的令牌去太医署帮忙传话,传话的宫人前脚走,后脚皇后娘娘便带着他们太医署的人回来了。   看着娘娘脸上掩不住的欢喜,太医令望向两个跟来的自己人。   新药有效果了?   两名年轻太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效,有效。   皇后娘娘上前去跟陛下说话,太医令也忍不住挪到两名下属跟前,小声问道:“光有药效不行,还得验证有没有毒性,这可是要给陛下用的药。”   “我等都试过了,按照以往规定的试药流程试了两遍,皆有记录,您看。”说着,其中一名年轻太医便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   太医令迅速接过,一目十行的翻看着,他熟悉试药的流程,这流程也是一代代宫廷太医总结出来的,外面的药和方子都是这样验证后归入太医署的,如果册子上的记录没有造假的话,这新药确实是过关了。   但天上掉下来的新药,有效,还如此有效,又是针对陛下的病症,他怎么就不信呢。   “是如实记录吧,这可关乎九族的性命!”   太医令紧紧盯着两名下属的眼睛,把两个人都看紧张了,忙不迭的道:“是如实记录,我等怎敢造假。”   药效出乎意料的好,他们也很震惊,不然第一遍结果出来的时候也不会不向上禀告,而是照着流程又试了一遍。   “不瞒您说,第一遍试药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很谨慎了,到第二遍更是全程都轮流盯着,保证记录和结果的真实。”   若不是皇后娘娘来的凑巧,他们应该先向上禀告的,估摸着以太医令的谨慎,应该会安排另外的人再试一遍。   太医令的确有再试一遍的冲动,这太巧了,陛下生病,楚王献药,又对症效果又好,还是从来没听过的药,从来没见过的瓜果。   比起巧合,他更怀疑这是一场针对陛下的阴谋,先借楚王的手献药,然后收买面前两个太医,最后把药送到陛下口中。   “不行,为了保险起见,陛下服药之前,还得再试。”   免得中了旁人的圈套,陛下一旦出事,不管是谁是幕后真凶,哪怕是太极宫中的那位,他们这些人也难逃一死。   “再试一遍吗?那又得等段日子了。”   以陛下的症状,再等下去,还挺可怜的。   “不用等很久,我们都是太医,精通医理,安不安全,我们一试便知。”   药效不试了,试的是有没有毒性,陛下要涂抹的是喉咙处和口疮处,他就将药含在嘴里,待足两刻钟,亲自判断,当然在他将药粉入口之前,面前的两个人要先入口。   “来吧。”   太医令打开瓷瓶,倒出些许药粉,均分给两名下属。   先前还在可怜陛下的两位年轻太医:“……”   有太医令陪着,有九族吊着,先前试药也是他们亲自盯着试过的,用就用吧,只能往自己身上用了。   离得远,长孙皇后和李二陛下听不到几名太医在说什么,但太医令分药的动作,两个人都看到了,也大概能猜得到太医们要做什么,都没有要制止的意思,能多一层保障自然是好的。   “下个月,给两个年轻太医往上升半品,给太医令……皇庄吧,赐他一处皇庄。”   官品上升无可升,太医令已经到顶了,赏金子赏铜钱,给少了说不过去,要想给够的话,他现在还真拿不出来,连赏宅院都不行,这一年来,虽然收了前太子和齐王的产业,还有父皇在太极宫以外的所有产业,但一部分朝臣需要安抚,有功之臣更需要奖赏,赐下去的远比收回来的多,整个长安城,除了东宫,他也就只剩原来秦王府的宅院了,潜邸哪能往外赏。   当皇帝的第一年,李二陛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贫穷。 [43]第 43 章:二合一   待针灸结束,用温水漱完口的李二陛下,才终于敷上了新药,不止敷了药的地方冰冰凉凉,嘴里也像是始终含着一口凉气,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李二陛下在六名太医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之所以是六名太医,是因为除了太医令和负责试药的两名太医外,余下三位都是回来复命的。   去楚王府的太医扑了空,连楚王的人影都没见到,只带来了楚王去城外灭蝗的消息。   而另外两名太医都不是一个人来显德殿的,一个随汉王而来,另一个负责给卫王诊脉的太医,更是携‘兄’带‘弟’,把太子和卫王都带过来了。   原本宽敞的寝殿,这会儿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二陛下暂时不能说话,好在针已经取下来了,不能说但能写。   “身体无恙否?”李二陛下看向三个儿子。   已经病了三日的太子轻轻点头,掷地有声的道:“儿臣已经好利索了,正打算请示父皇,让儿臣跟二弟他们一起去城外。”   翻地找虫卵也好,诱蝗灭蝗也罢,他都能做得,父皇都已经着急上火到这种程度了,他想为父皇分忧,也应该由他来替父皇分忧。   “儿臣身为大唐储君,理应做万民表率,冲在最前面。”   这是他的职责,不然做什么储君呢。   他以前觉得大伯无力安天下,配不上储君之位,若他自己也在该出面的时候龟缩起来,不也配不上储君之位。   太子语气坚定,态度认真,李二陛下反倒在这件事情上一时很难拿定主意。   若太子能顶上去,效果肯定比其余三个儿子加起来都要好。   但太子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晕了、吐了、体力不支……造成的影响也是成倍的。   何况他也是做父亲的人,哪里忍得下心来,让几日前还高热不止的太子去烈日下翻地,去田野抓虫子,恪儿那么好的体格昨天都吐了。   对太子的话,李二陛下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目光投向两个小的。   李泰昨晚回到东宫,梦里都是蝗虫张牙舞爪的样子,而且比现实中更多、更大、更恐怖,他这半晚上都没睡好,刚起来就见到了楚王府来帮二兄传话的人。   他差点当场长叹。   怎么就多了二兄这么个变数,以往没有二兄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儿,兄长体弱多病,三兄整天跟只老母鸡似的护着后面的小五小六,于功课不能说不上心,但两个人本就不及他有天分,又不如他努力,前面的兄长也好,后面的弟弟也罢,尽数都不如他。   如今多了二兄,干力气活,他比不过,捉蝗虫,那玩意又实在吓人,功课倒是能比,但他还不至于沦落到拿自己的长处去比二兄的短处。   “太医可以作证,儿臣的身体也没问题,儿臣只是昨日一时不能适应,多适应适应就好了,三兄你说是吧?”   哪里能推脱不去,他不能,三兄怕是也不会愿意。   二兄这些人只知道三兄吐了几次,不知道三兄在这中间忍得有多难受,他昨天晚上在城外一直跟三兄在一起,三兄不是什么中暑,更不是什么晕车劳累,只是单纯看了蝗虫犯恶心。   他们在最外围休息的时候,三兄没少试图往篝火前跑,从一开始是看到蝗虫就捂着嘴跑回来,后来变成连烤蝗虫的味道都闻不得了,一闻就犯恶心。   这情况哪是太医能治得了的,太医又不能蒙住三兄的眼睛、捂住三兄的鼻子,此前有三兄在侧,他身体不适也就没那么突兀了。   若是兄长也在……李泰慌忙打散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想法,兄长不能去,他昨日在田野里都晒得恨不得立刻晕倒过去,兄长这体格去了怎么能受得住。   兄长不能去,想要打消兄长的念头,他和三兄最好留一个人下来,只能留三兄了。   “不过,三兄的情况比儿臣严重多了,昨天回去在马车上都吐了,把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实在不宜硬撑。”   ‘胆汁’这词还是他从二兄那里学到的,二兄昨天晚上就是这么说的……绿色的胆汁,嘿嘿,又学了个新词。   李二陛下嘴里抹着西瓜霜不能言语,目光投向两名太医。   负责给汉王诊治的太医站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汉王殿下昨晚呕逆不止,胆液上溢,是中焦失和之象,臣已经为殿下开过药了。”   作为医者,他是不建议汉王殿下再去的,但这种得罪人的事,他就不做了。   太医署的大部分人自前朝起便已经是太医了,有几位年纪大的,到如今已经经历过四位帝王了,前朝也好,今朝也罢,宫廷就没有平静的时候,他们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像三皇子,能不想去城外为陛下分忧吗,他只陈述病情,不做建议。   李二陛下心里默默叹息,又一个顶不上的。   李恪舔了下嘴唇,犹豫不决,去是绝不想再去的,太医不是也说了,他中焦失和,此时不开口,父皇应该不会让他去,总归还有二兄和四弟,不是非他不可。   不开口争取,母妃问起时,他要如何才能交代。   想着母妃,李恪终于开口:“儿臣身体已经大好了,能去。”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没有表态。   负责卫王的太医也是如实陈述,和汉王不同,卫王肠胃尚好,只是有些忧思惊惧。   “儿臣是昨晚没睡好。”李泰忙道,“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城外的庄稼和百姓,以前不去城外,什么旱灾蝗灾都只是史书上的几个字,儿臣虽然也忧心,但亲眼见到后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悲悯,百姓真的是太苦了。”   ‘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的辛苦,他是昨日才真正体会到,内心有万千感慨,对从前学过的许多圣人言,他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本来是想等父皇忙过这一阵子,喉咙好一些,他再好好跟父皇探讨的。   经过昨日,他感觉自己离父皇更近了,更能体悟到父皇对百姓的爱惜。   李泰脑海中纵有千言万语,这会儿也不是说的时候,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父皇,让父皇看到他眼中对百姓的悲悯。   李二陛下只看到一个不停眨巴着眼睛的小儿子,胸口憋着笑,他有匹马,还是小马那会儿便总是这么眨巴着眼睛向他讨怡糖吃。   “太子和恪儿都留下,这还有别的差事要交代给你们。”李二陛下在纸上写道,“青雀可以去,找你二兄去。”   李二陛下想想还是不太放心,青雀虽小,但性子要强,又爱惜百姓,去了之后硬撑着身体可不行,因此不放心的在纸上补充道:“去了之后一切听你二兄的,不得违背。”   二郎可以管着青雀,该停就停,该歇就歇,该回便回。   李泰:“……”   父皇是不是说反了。   不是,他听父皇的,听兄长的,都理所应当,天经地义,但二兄名义上都只能算是他的堂兄,并无皇子的身份,哪怕是二兄没有过继出去,也只是一个宫婢所生的庶子,连三品婕妤的位分,都是父皇今年年初才追封的,阖宫都再找不出比这出身更低的皇子了。   让他一切听二兄的?   凭什么啊。   李泰下意识扭头去看兄长,兄长再亲近二兄,此时也该为他说句公道话,他不止代表他自己,也代表母后,代表兄长,怎么能做楚王的副手。   太子能怎么说,两个弟弟都是尚未入朝的年纪,灭蝗的差事也不长久,但凡前面两点有一点未达成,父皇让青雀做二弟的副手,他都会谏言的。   不只是他,朝中大臣也会谏言,但现在这种情况谁主谁副有什么要紧的,去长安城外灭蝗能灭多久,半个月顶天了吧。   “父皇也是为你好。”   太子的小声哄着,父皇连话都说不了,这时候就别闹什么别扭了。   “你今早是不是没照镜子,俩眼圈都是黑的,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父皇是怕你去了不顾自己的身体蛮干,才会让你听二弟的,这几日在城外,二弟说什么,你听什么就是了。”   太子哄弟弟的耐心逐渐告罄。   李泰想着昨天三兄呕吐时帮着拍后背、递帕子的二兄,心里也觉得委屈,不知道他往外吐绿水的时候,兄长有没有这样的耐心。   呸呸呸,他才不会像三兄那样吐了又吐。   三兄这回留下了,兄长也不用去,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如他所愿,可一想到蝗虫的样子,李泰的脚便有些挪不动了。   没人催卫王,更没人催寝殿内的太医们,毕竟是新药,哪怕亲自试过了,太医令现在心里都颤颤巍巍的,帝王驾崩他又不是没经历过,前朝文帝驾崩时,他差点就赔进去了。   李二陛下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落笔,他哪有什么差事交给太子和恪儿去办,只能现想一个,既不能过于劳累,又得勉强说的过去,得能算得上是件差事才行。   “河间郡王府今日举办琉璃宴,应国公足足筹备了一个月,太子和汉王代朕去看看,事关长安修渠的后续费用,太子此前参与颇多,如今要收尾了,你亲自去盯着,朕也放心些。”   事实上,李二陛下没什么好不放心的,身为太上皇的心腹,应国公能留在工部尚书这样关键的位置上,可不仅仅是因为他要安抚旧臣,从商贾到国公,武士彟厉害的不只是眼光,统筹经营的能力也是一流的。   好奢靡在府里大兴歌舞的河间郡王,并不是个荒唐之人,该靠谱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太子和恪儿此去,只管赴宴吃席,看看应国公是怎么把琉璃器卖出高价的就是了。   “儿臣遵命。”   太子和李恪齐齐拱手,又齐刷刷的转身离开,李泰也只能跟上。   三个人走在宫道上,太子不是很放心的叮嘱道:“去太医院看看还有没有值守的太医,去城外的时候带上,让太医准备一些治疗中暑和呕吐恶心的药材,去了先给二弟看看,你和三弟昨天身体都不舒服,二弟也未必不是在强撑。”   三个弟弟两两都只差了几个月,二弟能强到哪里去,又不是差了五六岁。   “兄长你多虑了,你是昨天没去,没看到二兄的样子,他力气大有经验不说,胆子也大,嗓门还高,夜里在远处说话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我和三兄都听的真真切切,不信你问三兄……好好好,我带我带,我这就去趟太医署,有备无患嘛。”   指不定他和二兄谁先用上呢。   *   城郊。   可能是李二陛下昨日来过的缘故,也可能是大家的从众心理,大清早的,便聚集了许多人,李宽目测现在应该比昨天人数最多的时候还要再多出一半来。   照这样下去,长安城眼下这点蝗虫和虫卵,估摸着都撑不到两日。   他昨天回去后,也有总结经验,今日带了些家伙什过来。   首先是几个潦草的扩音器,用料潦草,样子潦草,来不及找铁匠,是用硬一些的纸糊到一起做成的纸筒扩音器,昨天晚上他嗓子都要喊冒烟了,实在是等不到去铁匠铺定做了。   其次是铁锅、绿豆和几车水,能用来熬煮防中暑的药材和食材有很多,像是金银花、薄荷叶什么的,但这些府里没有存货,绿豆却是存了许多,豆芽作为冬日难得的蔬菜,自打李宽提前把这东西苏出来,府里每年都要备上不少原材料。   今天一口气拉了百十斤的绿豆出来,水不够可以回城再拉,柴火可以就地取材,三口大铁锅架起来,绿豆的量是可以从早一直供应到晚的。   最后是盐,用油纸分装,油纸包放进布袋里,装了满满一布袋,由老袁叔管着,准备熬煮绿豆汤的时候放进去。   盐比米贵,比绿豆贵,米价今年一路上涨,涨到了斗米百文的价格,而盐价是米价的五倍。   李宽攒了五年的小金库,眼下也是紧巴巴,不然今天的绿豆汤应该是甜咸两种味道的,糖分可以直接补充能量,但就是太贵了,在他这个工业革命后长大的人看来,糖的价格已经贵到了相当离谱的程度。   大唐的糖,得算是奢侈品了。   陶碗不好运,也怕丢,为了避免损失,出府后他已经安排人去芙蓉园采荷叶了,反正曲江池的池面挤挤压压的全是荷叶荷花,也没人打理,在里头行船都困难,正好拿荷叶来盛汤。   出发前,李宽觉得自己准备还算充足,是照着昨天大约人数的两倍来的,但现在就已经这么多人了……能不能撑完上午都不好说。   “趁着现在还算凉快,让咱们的人回府再取一份绿豆和盐来。”   袁九拎着装盐包袋子的手都在打哆嗦,这么多人,关键还大都是不相干的人,这若全是府里的人,给殿下干活,熬汤放盐的也就算了,这放眼望去,自己人才占多少。   “取……取多少?”   “照着昨天晚上准备的量取。”   至少得一人分到一碗吧,在场虽然有衣着体面一看就不缺这点汤水的人,但更多是衣服打着补丁破破烂烂的普通人,这么热的天气跑过来,他如果没有余力,也不会管,可不过是些绿豆,再添食用盐,府里还是可以承担的,实在狠不下心来看着   以前做工薪族,在新闻上看到全国哪个地方灾情严重的时候,还会尽份心意,何况是站在面前活生生的人受灾。   “明天西瓜就要上市了,马上便能看到回头钱,放心吧袁叔,这点咱们还是供得起的。”   就算不跟琉璃器捆绑销售,没有应国公包揽,这独一份的西瓜价格都不会低了去,当然若想要卖出马乳葡萄的价格来,只他自己是没这份信心的,就看应国公今日能不能把这两样东西一炮打响了。   袁九拎着盐袋子默默无语,只是在人群里寻找在他们王府任王友的崔大人。   殿下这么过日子下去可不行,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年年攒家财,摆在明面上的都不算什么,他听说人家都是直接把金银埋在地里,能不用就不用,能攒多少就攒多少,散出去做善事的那都是九牛一毛,是当年收成的九牛一毛,这才能攒下万贯家财。   里面的弯弯绕绕,崔大人应该最清楚不过了,他口笨拙舌说不明白,崔大人得跟殿下说道说道,没有赚多少就花多少的道理,虽说殿下也准备了什么应急的金子,但本来是可以攒下更多的。   以前殿下只是在苗木种子上撒钱,现在还到外头撒钱来了,这么多人哪管得过来。   再说他们殿下这几年自己管自己,在长安城这么多高门大户里,应该是家底最薄的那一批,要救济灾民也不该是他们殿下来。   袁九不光是这么想的,在殿下离开后,找到崔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您得劝劝殿下,咱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那些虚话,您教教殿下家族长存的法子,我一个粗人,想劝都不知道怎么劝殿下,您读的书多,您来。”   没遇到殿下之前,他就是个打杂的,虽然被主人家转手卖了好几回,但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是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他能当管事儿,也是因为殿下看重他,他算术学的最快,比府里另外那十几个人强。   一群矮子里选高个,他也没什么本事,只能是尽心尽力。   崔仁师顶着红肿的眼皮,看着面前其貌不扬的袁管事,虽不好以貌取人,但看一个人首先看到的就是外貌。   袁管事长得不甚体面,的确不像是读过许多书的样子,若非身上这套衣裳,混进打着补丁的人群里也不会显得突兀,即便是在田里劳作的农户,长相也各有不同,有的一看便慈眉善目,袁管事的长相就显得很精明了。   此人的行事作风,也的确有几分小聪明,楚王府以前的人虽然不多,但能在十几个人里当管事,在楚王府补足人手之后,还能占着管事的位置,可见是有几分能耐的。   要劝楚王不要耗费钱财在面前这些百姓身上,跟读书的多少有什么关系,读书多的人来劝,不更显刻薄,枉读了圣贤书。   他仔细了解过楚王府的人员,尤其是管事的袁九,因此对袁九的忠心还是认可的,抠抠搜搜,但也是真的在为楚王攒,对自己都抠的不得了,没发现有什么贪墨行为,相反,这人是一个铜板都想替楚王攒下来,膳房磨豆腐剩下的豆渣都要拿去喂猪。   袁管事自己都不愿意在楚王面前显得刻薄,难道他就愿意不成。   不过,楚王这说的和做的全然不符,用早膳时还跟他说什么胸无大志,说要躺平,一副只想在家里躺着睡大觉的样子,可事实上呢,懒是一点不偷的,还要往里倒贴钱,汤汤水水,又是绿豆又是盐,这般贴心。   陛下见了,还能不用吗,还能不多多的用吗。   “殿下做事,自有殿下的道理,我等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崔仁师提醒面前这个还没有适应楚王府变化的管事,“殿下如今比从前不是很好吗。”   虽然还抱着过去的想法,想着懒散度日,但该做的都不曾落下。   或许这就是李氏的天赋,在最终志向还没定下来之前,许多做法就已经在为最终的志向铺垫了,李氏三代人都有这样的天赋。   袁九:“……”倒是也说点他能听懂的,难怪被蚊子盯着眼皮咬,看不出他没读过书吗。 [44]第 44 章:044   这回跟李宽挨在一起翻地找虫卵的人,变成了舅外公,两个人里,李宽不光是拖后腿的那个,拖后腿的程度还相当严重。   没办法,他虽然经验稍足一些,但两个人的力气悬殊颇大。   万宣道翻一下,差不多等同于李宽翻三下,这样的差距完全不是些许经验可以弥补的。   “袁管事好像找崔大人去了,不能是因为那枚丢了的驱蚊香包吧。”   万宣道轻轻松松翻着地,还有精力观察四周,不过能注意到袁九和崔仁师,也是因为两个人的衣着过于显眼了,后者一身浅蓝,前者直接就是一身白衣。   这不往崔大人身边凑还好,这一凑过去,对比实在过于明显,一个气宇轩昂,一个塌了的肩膀,还比人家矮一头,粗六寸。   万宣道下意识抖了抖自己的肩膀,他以后也得注意,少跟崔大人站一块,别的不说,这都穿一身浅蓝,一黑一白的对比同样强烈。   李宽往舅外公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见老袁叔正跟崔大人说着话呢。   “应该不是香包。”老袁叔已经不是刚开始做管事那会儿了,丢一个香包还不至于去找崔大人掰扯,“可能是我刚刚让老袁叔回府再取一份绿豆和盐的缘故,你也知道,现在粮价和盐价高涨,又涨回几年前的水平了。”   这两年好不容易才降下来,说升就升回去了,而且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还没长到顶。   对王府来说,这笔支出不算大,但老袁叔的想法他也了解,无外乎是觉得这并不是一笔必要支出,这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正常理财想法,能攒就攒,能攒多少就攒多少,跟后世的月光族们完全相反。   李宽也不是要当大唐的月光族,只是在花钱用钱上确实想得开,亲王有固定的俸禄,这俸禄是可以一直领到他驾鹤西归的,府里的人手不足之后确实是很多,但也都是朝廷发俸禄,他这边只负责包吃住、发福利,光是俸禄,便足以覆盖这些开销。   至于食邑,以前是虚封,今年才开始给了实封,他还从未领到过,加上这笔收入,花用起来就更宽敞了,而且跟俸禄一样,这都是能年年领的,还可以传承一部分给子孙。   所以李宽对攒钱这件事情看得很淡,留一笔急用的就够了。   万宣道弯腰,把翻出来的带有虫卵的土,用铁锹铲到最近的一处土堆上,这些都是要集中烧火处理的。   等提着铁楸回来,才边干边接着道:“这事儿找崔大人能有什么用。”   崔大人又做不了殿下的主。   退一步讲,就算崔大人口才一流,能说服殿下,可像崔大人这样的世家公子,最是爱惜名声不过了,哪能劝殿下不给百姓施汤。   “不过,崔大人刚搬到官舍那会儿,我还以为袁管事会常去的,毕竟崔大人出自袁管事心心念念的世家。”   是天下闻名的博陵崔氏,在袁管事那儿,世家什么都好,所以能稳稳当当代代传承。   “没想到,袁管事待崔大人和别的王府属官也没什么不一样。”   万宣道说完自己又摇头,也不是完全一样,还是紧张的,譬如刚刚他看到的,袁管事肩膀塌归肩膀塌,那是没办法,大抵是天生的,他就没见袁管事的肩膀展平过,但腰背是挺着的,都有些挺过头了,以至于上半身看起来是往后倾的。   两个人边聊边干,跟往年在王府种田的时候一样,只是中间休息的时间更短。   昨天是李宽带着李泰干,两个人翻过的地方混在一起,李泰翻不动的地方,翻得不彻底的地方,李宽就帮着干了。   今天则是完全反过来,万宣道带着李宽,李宽觉得吃力的地方,万宣道直接帮着干了,进度跟不上的地方,万宣道三两下帮着补进度。   以至于一个时辰过去了,李宽都还觉得自己尚有余力,完全没有昨天那么累。   “看来卫王和汉王今天是不会来了。”万宣道看着越来越高的日头失望道。   今天是看不了两位王爷的乐子了,昨天上午他离得远,没怎么瞧见两位小王爷是怎么干活的,但昨天晚上他看清楚了。   汉王从见不得蝗虫,到离蝗虫距离短了都不行,一遍遍往篝火前去,再一遍遍撒腿往回跑,距离是越来越短。   而卫王……许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跟汉王比起来,卫王的难受程度有限,尤其最后快结束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腿都累软了,汉王也差不多,唯有卫王精神抖擞。   纵使是亲王,但也只是小孩子,汉王都难受成那样了,在宫里歇着也好,但是他还挺想看卫王再来的,大人思虑周全,演技经验也足,唯有小孩,容易顾此失彼,演技也不够精湛,能看亲王乐子的机会大概也就只有在对方小的时候。   可惜,他们殿下出府前让人进宫去问了,这会儿还不见人影,怕是不会再来了。   “不来好。”李宽站直身体,锤了锤后腰,“白天不来,晚上最好更不要来。”   倒不是能不能帮上忙,应该也没人能指望两个小孩能干多少活,多两个皇子在这儿,必然能够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   只不过,一个八岁,一个七岁,低年级小学生的年纪,这么折腾……想想昨晚,他胃里也不太舒服,昨天三弟在马车上吐得怪可怜的,胃里已经吐不出什么食物残渣了,吐出来的全是水。   别说了他跟李恪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就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见小孩吐成这样,怕是都得在心里骂一声作孽。   最好别来,他自己也能顶上。   李宽理了理身上的亲王袍,他今日不光穿了亲王袍,还带了亲王礼冠,脚上踩着鹿皮靴子,就差往脸上敷层白粉了,都已经扮成这样了,保证其他人在人群里远远地便能看到他的身影,知道有位亲王、有位皇子在这儿带头灭蝗,什么天谴,不存在的。   等等。   李宽整理衣袍的手顿了顿,远处穿的像红包一样,正在往他这边移动的小胖孩是四弟吧?   还来?   李泰下马车前,很容易便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里找到了二兄,在一群褐衣、黑衣、白衣、蓝衣、青衣里,身着紫袍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二兄身边还分布着穿甲衣的侍卫和穿浅蓝色衣裳的属官。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穿的足够显眼,没有比正红色更显眼的了。   跟兄长和三兄分开后,他先亲自去了趟太医署,里面只有宫侍,一个值守的太医都没有,他只能在里面等着了。   一直等到太医令领着几名太医回来,交代完了,总要给太医留下准备药材的时间,趁着这会儿功夫,他又回去换了身上这身衣裳。   人群嘈杂,想来太医摸脉也摸不准确,他让跟来的太医在马车上等着了。   李泰缓步而行,走到二兄跟前,这才开口:“二兄进献的新药父皇已经用上了,效果是极好的,我要代父皇谢谢二兄。”   他都听太医令说了,父皇用完药后,不光疼痛减轻了,喉咙处的肿胀也明显消了许多。   “有用就好。”   昨天李二陛下都不开口说话了,他此前还真没见过上火这么严重的人,早知道早点制备西瓜霜了。   “这药后面又制了一批,明天我直接让人送到太医署。”   不过也不是很多,也就六七瓶的样子,西瓜不像林檎果,是存放不了几个月的,看来还得再制一批,太医署得有存药才行,免得李二陛下再上火的时候无药可用。   但也不用制很多,一来是上火上到李二陛下这种程度的人实在没几个,西瓜霜制多了也都是存着,存久了还会失效,二来,这西瓜也不好浪费。   “多谢二兄。”李泰彬彬有礼。   一旁的万宣道使劲儿铲了一下地,溅出来的泥土都飞到前面崔仁师衣袍上了。   殿下也是陛下之子,用得着卫王道谢吗,还一谢再谢。   殿下……不说驳回去,您也别应啊。   ‘梆梆梆’,万宣道手里的铁锹发出重重的声响。   “臣见过卫王殿下,昨日没来得及问,您适应的如何,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不过今日见您来,臣不问也知,殿下的身体肯定已经恢复了。”   崔仁师慢条斯理的行完礼,这才缓步走到放农具的地方,王府是给两位殿下都准备了农具的。   手上拿着小一些的铁锹,崔仁师依然像握着一把君子剑一般风度翩翩,连浅蓝色衣摆上的泥点子,都像是特意画上去做点缀的。   “见殿下身体安康,臣便放心了。”崔仁师把铁楸递到卫王手里,拉着人往旁边挪了几步,“您这边请。”   干活吧。   跟他们殿下并排,而不是像昨日那样混在一起。   殿下现在不懂得这些明争暗斗,就像不懂人情规矩,不知许多常理那样,但他懂,陛下让他做楚王友,他自是要担起做王友的责任。 [45]第 45 章:045   铁锹尖端陷进土里,脚都已经踩在铁锹上的李泰,后知后觉的停顿住。   “这位崔……”   “下官崔仁师。”   “好,崔仁师,农具你先拿着,干活的事情不急。”   “太医还在外围的马车上等着,兄长不放心二兄,特意让我带了太医来给二兄看诊,连一些常用的药材也一并带来了,二兄这就随我前去吧。”   崔仁师接过农具,不由去看他们殿下脸上的表情。   卫王不急,但他们殿下可急得很,用过早膳便来了,中间不曾耽搁,连进宫亲自去问询卫王和汉王都不肯,殿下应该不会,至少是现在不会去马车上看太医。   果然,他们殿下略一摆手。   “劳太子殿下挂念,我倒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过太医来都来了,还带了常用的药材过来,就请他在这里多待会儿,如果有人中暑晕倒生病什么的,正好可以帮上忙。”   李宽不准备去看太医,一方面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里还是有数的,另一方面,四弟刚来,他们俩就放下农具去马车上,让人瞧见总归是不太好。   他能感受到今日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多么多,比起昨日,李二陛下不在,他又穿的这样显眼,就差在头上插个牌子,上面写着‘亲王’两个字了。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既然已经开头,那就尽量把事情做好,左右也就这几日的功夫,在大批量的蝗虫没有到达长安城之前,按照现在的进度,估摸着明后天便可以收队了。   李泰:“……”   上半张脸都已经汗津津的了,还逞什么强,现成的休息机会都不要。   这般的努力,这不是逼着他也哼哧哼哧干活吗。   “行,你们去马车上跟太医说一声。”李泰对着左右吩咐道,冲着二兄府上的崔……崔姓小官伸出手来。   崔仁师往左前方走了两步,将农具递到卫王手里,挡在两位殿下之间。   “您这边请。”   李泰没忍住,瞪了眼前的小官一眼,这混账东西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殷勤的不是地方,他又没打算跟二兄分开干活。   宿国公就在不远处,这么近的距离,足够听到这边的动静了,李泰也不好说自己想跟着二兄,他又不是二兄的副手,没有非要黏着二兄的道理,换成是父皇和兄长还差不多。   眼看一身红彤彤的卫王干起了活,崔仁师拿上自己的农具,叫上万长史,随他换个地方。   “走了。”   别在这儿杵着了,给殿下和卫王腾出地方来,干多干少的就一目了然了。   李泰长呼了一口气,他现在可以确定,姓崔的小官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做绿叶衬托二兄。   李宽这会儿也咂摸出味来了,两个人并排干活,干多少,干活的质量如何,不免会放到一起对比,尤其是他们身份相当,年龄上至少在外人看来也是差不多的。   不管是力气,还是经验,他都要强于四弟,心态上更是不必多说,怎么说也是多活过一世的人,走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还在职场待了好几年。   把现在的他和四弟放到一起去比,太欺负小孩了,李宽倒是没有胜之不武的羞愧感,本来世界上就没有方方面面绝对的公平,胜就是胜,输就是输,他只是不认为有比的必要。   一不存在竞争关系,二有竞争并不会让眼下这件事情做得更好。   如此,还有什么比的必要。   李宽直接拎着铁楸跟上他的长史和王友。   “崔王友换地方怎么只叫舅外公,不叫我?”   崔仁师停住脚步,边等楚王殿下跟上来,边忍不住看向万宣道。   耿直之人教出来一个没脾气的正人君子。   这都怎么教的。   照着圣人言比着葫芦画瓢的教吗,须知圣人也是有脾气的。   就算殿下无心争抢什么,只想在府里悠闲度日,可殿下对陛下的父子之情呢,这两日楚王殿下顶着烈日干农活,夜里组织人手抓蝗虫,这般努力难道没有陛下的原因在吗。   殿下提及陛下时的孺慕、敬仰,甚至是信服,这父子之情难道还浅吗。   同为陛下之子,卫王凭什么代替陛下来谢他们殿下。   他在一旁听了都觉得不舒服,面前的万长史听了也会控制不住手上的力气,用力过猛,溅了他一身的泥,可见此人虽然耿直,但也不是个没脾气的,怎么就教得楚王这样……无怒无争。   万宣道被看得心里发麻,小声解释道:“崔兄高看我了,我是长史,并非王傅,当然王傅也没教咱们殿下多长时间,性情都是天生的。”   真不是他教的。   他教不出来这样的好性子,他那几个弟弟要是敢这么跟他说话,敢代父亲向他道谢,他肯定让弟弟们知道什么是长兄为父。   他虽然不在父亲身边,但依旧是父亲的儿子,血脉关系是不变的。   同理殿下也一样,就算是过继了,在血缘上也是陛下的儿子,更何况他那可怜的外甥早逝,殿下见都没见过,大可以将陛下视作父亲,不用担心会引起非议。   舅外公的声音虽小,但后半句话李宽还是听见了,怎么还说到师父和他的性情了,不就不想跟四弟一起比较吗。   “还有别的事儿?”   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了?还是又有什么是他不懂的人情规矩、常识常理?   说起来,崔郎君是一贯的君子之风,跟人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今日两次引导四弟去他旁边跟他并排干活,好像是有些说不过去。   “是卫王做了什么?”   崔仁师和万宣道保持着对望的姿态,就像照镜子一样,两个人眼睛里是相同的无奈,他们这般生气,合着殿下都没听明白卫王暗戳戳的小心思。   万宣道只能凑到殿下身旁小声解释了一番。   真不是他们抠字眼,只是站在殿下的角度,卫王这话无论如何听着都不会舒服的。   天干物燥,身上又流了不少汗,李宽有些想喝绿茶了。   他先前不觉,完全是因为没有带入到李二陛下儿子的角色里。   他可以把李泰当做亲戚家小孩看待,也可以将长孙皇后视作宽厚待他有恩的亲戚家长辈,甚至连太上皇他也已经将其视作祖父,跟上辈子的亲爷爷自然比不了,但他爷爷那一辈的人多了,光叔爷爷就有好几个,也都是要叫爷爷的,多加一个太上皇,他也完全能够习惯。   但李二陛下,可能是在后世的名声太响,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他实在很难将这样一位陛下视作亲戚长辈,视其为父亲就更做不到了。   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李泰不经意间的茶言茶语,这小子,两次茶气四溢都是冲着他来了,要知道历史上这位可是跟太子夺嫡的,这是先拿他练手,还是看他不顺眼?   李宽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面也是有些警醒的,李泰年纪小归小,在历史上也算是干翻了太子的,他不能因为对方年纪小,便不将李二陛下的爱子当回事,得小心些,免得被掀翻了船。   “四弟才多大,许是无心之语,不用放在心上。”   虽是茶言茶语,但如果以这个理由告状或者起冲突,他们这边也是不占理的,。   万宣道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很明显了——就这样算了?   他刚刚跟殿下解释的时候不得不用词委婉,那是因为怕伤到殿下,事实上,卫王短短几个字就是在揭殿下的伤疤,当年下旨过继的虽是太上皇,但如果没有陛下的同意,太上皇是不会下旨的。   站在殿下的角度,这何尝不是一种舍弃。   被‘舍弃’的李宽拉着舅外公往前走,边走边哄人:“现在各干各的,等晚上带他抓蝗虫去。”   万宣道差点笑出声来。   哄完一个还有另一个:“长安城的这场灭蝗行动如果可以起到带头作用,鼓励周边甚至大唐其他地方的官员和百姓也参与进来,不再惧怕所谓‘蝗虫是天谴、是神虫’的谣言,或多或少应该都能保住一部分庄稼,保护当地的植被少被破坏,我和舅外公都不擅书画,不如由崔王友来作画,将长安灭蝗的情形画到纸上,分散到……周边几个县,以鼓舞人心。”   差点就忘了,现在还没有后世的印刷能力,想要将宣传画分散到各地去,除非是画师够多,靠人力硬堆。   眼下肯定是不现实的,还不如只把目光放到周边的几个县。   崔仁师脸上的表情分明未变,还和刚刚一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又看着莫名柔和了许多。   他必须得承认,殿下虽然不是在陛下身边长大的,长相也不是跟陛下最相似的,但这做事的方法确实有陛下几分味道,务实且……贴心。   “臣的画技只能算是尚可,殿下不嫌弃的话,臣愿勉力一试,将这两日陛下和殿下率领众人齐心协力灭蝗的情形都画下来。”   崔仁师这般说着,脑海中都已经有具体的画面了,他不只要画陛下和殿下,画官员和世家,还要画面灭蝗的百姓,朝廷和百姓是站在一起的,而蝗虫并非不可战胜。   万宣道这回真的是笑出声了,说着‘勉力一试’的话,倒是把两侧的唇角先压下来,素来云淡风轻的世家公子,这会儿唇角都弯成什么样了。   卫王真是没眼光才会挖苦他们殿下,若是做他们殿下的好弟弟,就能知道他们殿下是多么会哄人了。   不然他好歹也是个长辈,堂堂王府长史,在宫里和皇子们一起长大,长姐当年还是贵妃,怎么会一到楚王府,就被哄着去西市挑果苗买种子,还种上地了。   看吧,博陵崔氏的翘楚都遭不住。   可惜的是,崔仁师不太可能把卫王昨天晚上躲闪的样子也画上,什么看了蝗虫恶心,真恶心应该是汉王那样,吐了又吐,他看卫王不是瞧了蝗虫恶心,是害怕才对,比他们殿下差远了。   与此同时,李二陛下泪光盈盈。   喉咙处的疼痛已经消减了许多,又回到了昨天的状态,不说话至少是不疼的,丽正殿内凝漫着黄连水的味道。   李二陛下嘴里苦,可心里是甜的。   “可是有什么好消息?”长孙皇后将宫人送过来的莲子羹端到陛下面前的案桌上,轻声问道。   她不该引着陛下说话,但又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好消息让陛下露出这般表情——满意、欣慰,同时又泪光盈盈。   李二陛下看向观音婢,想说话但又忍住了,直接将刚刚看过的那一页纸递过去。   比起宿国公的折子,这上面的内容更详细,他递给观音婢的那一页纸上没有官员、世家、百姓,也没有青雀和恪儿,只有二郎和二郎的楚王府,能占满一整页的篇幅,便足以证明这孩子有多用功了。   “宽儿是少说多做的性子,像这次的新药,在献药前,不曾言语,献药时也没有大张旗鼓,但私下里寻药方、做新药肯定没少费功夫,这次出城灭蝗,孩子也是尽了全力。”长孙皇后感慨着,“这样的孝心难得。”   皇后所言,亦是李二陛下心中所想。   以后长大的儿子,这样辛苦办差,冲锋在前,不辞辛劳,还能说是为心中的大义,为大唐的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   但年仅八岁的儿子,能不畏苦不畏难,多是为他这个父皇吧。 [46]第 46 章:046   “青雀虽然比恪儿的情况要稍好一些,吐的没那么厉害,但昨晚也是折腾了好几个时辰不能适应。”李二陛下微微叹气,“宵禁前,朕便安排人接青雀回宫。”   好在,还有一个能顶上去的。   “孩子们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李二陛下颇感遗憾的道,一个个都是读书的年纪,放到朝堂上太嫩,放出去做表率,身子骨又大都撑不住。   李二陛下不止遗憾于儿子们的年纪太小,还遗憾儿子数量太少,不过当着观音婢的面,后面的遗憾便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否则倒显得他像急色之人一般   长孙皇后:“……”   看来陛下的喉咙确实是好多了。   “臣妾得说句公道话,您现在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架势,谁家小孩七八岁便能帮父亲分忧的,宽儿呢,是过分出息了,几次三番都能帮上您,这样的儿子能有一个,就得偷着乐了,哪能奢望个个如此。若是让外人听见您刚刚的话,怕也得怀疑您是换种方式在炫耀。”长孙皇后真情实意的道。   炫耀能干的儿子,炫耀尚轻的年纪。   李二陛下轻咳了两声,道:“有吗?”   还有吗。   长孙皇后看着手里的纸张,不说别人,她此时此刻便感觉到了陛下的‘炫耀’。   给青雀诊治的太医是怎么回禀陛下的,她当时都听见了。   结合面前这张纸上描述的情形,长孙皇后几乎可以笃定,青雀对蝗虫更多是惧怕,而非恶心。   几个孩子里,豫章最是安静,长乐最好说话,但胆子最小的还真不是她们俩,以前在秦王府的时候,青雀就曾被树上飞落下来的知了吓哭过,从那之后,青雀寝殿周围便再无树木。   不过,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后来青雀也不是没见过飞蛾、青虫、蚂蚁这一类的虫子,但并没有特别的反应,现在看来,青雀不是怕虫,而是害怕貌丑的虫子。   堂堂亲王,怕蝗虫算怎么回事。   可一个七岁的小孩,怕蝗虫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陛下还说不是得了便宜卖乖,这世上如宽儿一样的八岁孩童能有几个。   察觉到皇后眼神里的羡慕,李二陛下赶紧宽慰道:“青雀年纪还小,锻炼他也不在这一时,还是身体要紧。”   “宽儿年纪也不大。”长孙皇后低声道,论年纪,承乾才是最年长的,而皇家带头灭蝗本也应该是承乾作为太子应该担负起来的责任。   李二陛下没察觉到皇后情绪里的少许低落,重新把目光放回到手中的纸面上,抖了抖,美滋滋的道:“二郎虽年纪不大,但已经可以替朕分忧了,不,应该说是已经替朕分忧不少了,朕都……”   都有点后悔当年答应把二郎过继给五弟了。   夫妻多年,对李二陛下没说出口的话,长孙皇后心里面隐约也猜到了,但不好安慰什么,当年太上皇提过继,也不是无缘无故,而是为了奖赏陛下,陛下做秦王战功赫赫,除了储位不能赏,能赏的都赏了,也正是因为储位给不了,七拼八凑的赏赐便什么都有。   倘若陛下一辈子都是秦王,庶出的次子过继给楚王,继承楚王的亲王爵,这自然是赏赐。   但秦王登基后,这场过继对父子二人都不再是恩赏,陛下名下失去一子,宽儿呢,也没了皇子的身份,纵使是亲王,但当朝皇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就像这场灭蝗,如果宽儿还是皇子的身份,效果应该会更好。   长孙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陛下有没想有想过,取消过继,把宽儿从先楚王名下改回来?”   “先楚王无嗣子,将来可以再从宽儿名下过继一子为嗣孙。”   李二陛下微怔,转而摇头。   “不妥。”   很不妥。   前脚逼亲爹退位,后脚把亲爹当年定下的过继之事推翻,很是不妥。   前者避无可避,做也就做了,而后者,单论得失,没有非做不可的必要。   二郎是好,但做不做皇子,于天下,于他们父子妨碍都不大。   可真要推翻了太上皇当年定下的过继之事,无疑是在当年的事情上火上浇油,不提史书刀笔会怎么写这件事情,给带来当世的影响便已经很糟糕了。   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   李二陛下垂眸,低声道:“毕竟是父皇当年的旨意,如今二郎又得父皇亲自开蒙,取消过继之事不必再提,不妥。”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都是弊大于利。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长孙皇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面也清楚,陛下说的是不妥,而非不想。   按理,她不应该有什么担忧,陛下重视礼法,三岁看大,八岁看老,宽儿的性情她也了解,但承乾做太子,所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若是宽儿恢复皇子的身份……青雀和恪儿两个人加起来,怕是都没有宽儿一个人带来的压力大。   说到底,还是承乾的底气不够,隋唐两朝,又都有太子被废的先例。   长孙皇后眉头微蹙,心中隐隐作痛,若是孕期她能多注意一些,或许,或许承乾便不会生有足疾了,不然一个太平年间身康体健、备受看重的太子,哪会有那么大压力。   “也不知道琉璃宴怎么样了,朕还真是挺好奇应国公能把琉璃卖出什么价格的。”李二陛下边起身边道,“等晚膳,再让太子跟朕好好说说。”   可惜,他不能去,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不合适,灾情严重,他一个皇帝的跑去参加一场奢侈至极的宴会算怎么回事,哪怕是此宴是筹集长安修渠的钱粮也不行。   李二陛下拿着几本折子走人。   另一边,太极宫的承香殿里,太上皇也在跟楚国太妃念叨琉璃宴。   “士彟那人,朕是知道的,不光是调度的一把好手,早些年做木材生意,南来北往,不知去过多少地方,什么都见识过,能让他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去筹备,这琉璃宴得办成何等模样呐。”   太上皇这会儿不关心蝗灾,也不关心李宽昨日被皇帝带出城灭蝗的表现如何,甚至不关心琉璃能被卖出什么价钱来,他关心的琉璃宴本身。   “说起来,这李唐江山,朕是开国皇帝,功劳、苦劳都是有的,朕把皇位都让出去了,皇帝但凡有点孝心,都不该困着朕。”   太上皇越想,心里面越痒,孝恭去年交还兵权,在府里是歌姬也养上了,舞姬更是高达百十人,听说里面还有从西域来的,大眼睛高鼻梁的外域女子。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想去。   楚国太妃是强忍着才没有嘲讽回去,太上皇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不是今时今日才知道的,早就没什么念想了,只不过,退了位后,人是更破罐子破摔了。   明明是没打过,被逼退位,哪来的脸说皇位是让出去的。   “陛下想知道琉璃宴的情况也不难,等结束后,召来应国公一问便知。”   听得到,看不到,摸不到,馋死这老东西。   “算了,何必舍近求远,等明日楚王来了,问他便是。”   虽说楚王已经把琉璃窑场的份子都分出去了,但应国公但凡懂些人情世故,都不会不请楚王,而应国公可是老江湖了,不可能忘请他孙子。   他来寻万氏说话,也是因为万氏手里有琉璃窑场一半的份额,能不关心琉璃宴的情况,不关心琉璃的价格吗。   楚国太妃拧紧手中的帕子,尽量和风细雨的道:“臣妾听说宽儿昨日跟随皇帝出城灭蝗去了,表现甚好,不曾辜负您的教导。”   所以。   “孩子给您争脸面,您看,赏他点什么?”   不拘是人手,还是物件,哪怕是当众夸上几句,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太上皇人老心不老,可毕竟是这把年纪了,什么情份、赏赐的,攒着换个大的可能最后什么也换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能换则换,能要则要。   “爱妃说的是。”是替他争脸了,比皇帝的另外两个儿子都要强,但那也是替皇帝干活,“朕会告诉皇帝的,让他不能忘了咱们的小功臣,得赏罚分明才是。”   太上皇抿了口茶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叹气。   让皇帝放他出去是不太可能了,除非他把太极宫让出来,从皇宫搬到一个更小的宫城里继续困着。   就像这次灭蝗,皇帝没空,太子身体不好,顶不上,皇帝宁可用只是亲王的儿子,也不可能用他这个老子,要为天下表率,除了皇帝和太子,还能有谁比他这个太上皇出马的效果更好。   当然,皇帝若真要用他,太上皇也不会愿意去遭这份罪,天谴不天谴的,他不信这玩意,只是他一个退了位的太上皇,犯不上如此,真这么积极,怕是满朝文武都要怀疑他有复辟之心了。   太上皇没想复辟,只是不太甘心就这样落幕。   时光易逝,他这把年纪,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容不得他慢慢布局,他也就很难不急功近利,否则皇帝才封了楚王两千户食邑,这会儿给楚王讨什么赏,赏也赏不多,还是将功劳攒着更合适。   谁赏都是赏,更何况是太上皇去催,楚国太妃没意见,只是提醒道:“陛下今日上火症状得以缓解,听说也是宽儿所献之药对症有效。”   太上皇:“……”万氏这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西瓜制药,他都知道李宽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到底是嫡亲的父子,孩子面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的。   如此也好。 [47]第 47 章:047   日头越升越高,李宽渐渐找到了在众目睽睽下干活的节奏。   对现代人来说,摄像头是无所不在的,李宽一整个中学时代,教室里都装有监控,方便班主任随时查看教室里学生的学习情况。   恶趣味的班主任,还会在教室的多媒体设备上倍速播放监控视频。   等到工作的时候,大部分的公共区域也会装上摄像头。   被观察着生活,几乎已经是现代人必备的技能之一了。   先前猛然被这么多人直接围观,李宽还有些不习惯,但被越来越多人围观了一整个上午后,他倒是找回了以前在教室里学习的感觉。   成果很重要,专注的时间同样重要,上午埋头苦干,下午摸鱼,一样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   哪怕有舅外公跟他一起干,李宽也知道以他目前的体力,根本撑不了一整个白天,更别说晚上还有诱杀成虫的任务了。   停是不能停太久的,干是干不持久的,上学时尚且要有体育课、音乐课,干活自然可以增加些与之有关的插曲。   李宽无师自通了摸鱼技巧,干活的间隙给自己安排了好几个项目——维持几口铁锅前的排队秩序、看望因身体不适在一旁歇息的人、拉着人唠家常询问家里庄稼的情况。   李泰一开始跟着有样学样,二兄做什么,他也做什么,只是没能学太久。   二兄怎么忍的,他不知道,但他……真的是胃里翻腾了,如昨晚的三兄一样,直接当场吐出来,若还往人群里凑,可能也会像三兄一样,吐个没完没了。   李泰严重怀疑面前的大部分人可能一整个夏天,甚至一整年都没有洗过澡,才会养出这么浓重又难闻的味道出来,尤其凑在一起的时候,难闻的味道交杂在一起,他都想当场远遁。   他是强忍着,才没有捂住口鼻,才能体体面面的离开人群。   “二兄。”李泰主动寻到回来接着翻地找虫卵的李宽,“您也太拼了点。”   拼过头了。   父皇昨日也只是干活,没往人群里去,而且父皇也只是待了一个上午,这都正午时分了,还不走吗。   “兄长和三兄都奉父皇之名去河间郡王府参加琉璃宴了。”一边是纸醉金迷,一边是背朝太阳脸朝地,一边是香盈满室,一边是恶臭环绕,这差距堪比天与地,“说起来这琉璃宴也有二兄的功劳,二兄就不想去看看吗?”   虽然这功劳也是皇祖父给的,但参加琉璃宴,二兄的确最有资格,至少是比三兄有资格。   他们在这里吃苦受罪,兄长和三兄尽享人间繁华,这公平吗。   以他和二兄的年纪,撑这样一上午回宫复命就足够了,大可不必玩命。   是的,在李泰看来,他这位二兄已经拼到玩命的程度了。   李泰心有戚戚,头一次意识到这种老实头的杀伤力,认准了就蛮干,把自己当牛使,太狠了。   “想啊。”   怎么不想,李宽现在最想知道的倒不是琉璃的价格,而是西瓜的价格和订货量,可惜产量太低了,不然这会儿人人来上一块西瓜,哪还需要什么咸绿豆汤。   “你也想去?”   李泰眨了眨眼睛,想去自然是想去,他主要是想顺理成章的离开这儿。   说实在的,要不是怕跟来的太医诊出来,他都想‘晕’过去了。   李宽好笑道:“那你去看看吧。”   还是年纪小,李宽很难看不明白小绿茶的用意,能撑到这时候已经很厉害了,只能说不愧是李二陛下之子,就是有点太要面子了。   真要是中暑晕倒在这儿,麻烦倒是不麻烦,只是‘蝗虫是天谴’一说怕是又要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边暂且由我守着,你去琉璃宴,价格出来跟我说一声。”   李宽把铁楸往身上一靠,两只松口的手来回活动按揉着有些酸胀的关节,不能干了,身体太小,接着找人唠嗑去。   “顺便好好歇歇,晚上还得再来呢,这次三弟不在,就指望你了。”李宽坏心眼地提醒四弟。   关关都难过,白天躲了,还有晚上。   李泰:“……”   不就几只丑虫子吗,父皇昨天灭蝗虫虫卵,今儿新药反而试成功了,二兄昨晚上烧了那么多的蝗虫,今日还不是好端端的,可见‘天谴’一说,很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父皇是天子,二兄身体里也流着父皇的血,天谴降也降不到他们身上。   坐马车离开的时候,李泰是想着天黑宵禁前回来的,但等到了琉璃宴上,便由不得他了。   二兄想知道价格,可他到的时候,琉璃器都还没开始卖,倒是西瓜已经被抢着定下了。   琉璃盘里放着切成小方块的西瓜,堆叠成塔状,但总共也就六块,每块也就是两节手指的大小,表面的黑色的西瓜籽已经被去掉。   李泰今年夏天已经吃过好几次西瓜了,也知道这东西难得,除了楚王府外,别处没有,但他还是头一次吃的这样……慢,细品再细品,非要品出不一样的滋味来不可。   这玩意居然居然是用金子来买,一个一金,一个西瓜,一两黄金。   “这价格到底是怎么卖出来的?”   疯了吧?   西瓜是好吃,但也就是个水果而已,从西域运过来的马乳葡萄也不过才百文钱一斤,三斤左右的西瓜卖一金,足足比马乳葡萄都贵了差不多二十倍。   马乳葡萄多薄的皮,西瓜皮都厚成什么样了。   马乳葡萄从西域运过来,路费加上折损的成本,这得多少。   西瓜呢,芙蓉园里种的,连城门都不用出。   太子赏了大半天的歌舞,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尤其是见应国公将西瓜都卖出了这样的高价,耐心给弟弟解惑:“自古都是物以稀为贵。”   是,李泰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这也太‘贵’了吧。   “在坐这么多西域之人,莫不是他们买的?”李泰边说着边往兄长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十分好奇。   买回去进献各国国君,以至于哄抬价格。   太子不动声色的往另一边偏了偏,答道:“还真不是他们,他们没买多少,几乎是被世家包圆了。”   宗室这边零零星星也订了几百个,也就世家的零头,其中还有二十个是三弟订的。   “真富啊。”李泰忍不住感慨着。   太子和一旁的李恪齐齐点头,是啊,世家可真富。   面前的轻歌曼舞,吸引不到李泰的半分注意力,他忍住往兄长身边挪了挪,凑到兄长耳畔,小声问道:“二兄芙蓉园的西瓜产量如何,卖出去多少?”   物以稀为贵,是不是总共只有几十几百个瓜,换成金子,那也是好几斤甚至几十斤的黄金了。   太子伸手把四弟往三弟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坐正了,像什么样子。”   一身的汗味,都臭了。   “具体多少,孤也不清楚,不过许多都是预定出去的?”   “什么意思。”   “就是还在秧上没成熟没摘下的西瓜,已经卖出去了,估摸着英国公可能派人去芙蓉园里数过了,你要再想吃,现在去预定应该还来得及。”太子冲着舞台边上的侍者抬了抬下巴。   李泰跟着望过去:“他不是唱念诵语的吗?”   “今日主要是唱订货单。”太子解释道,“你一试便知,买一个也唱。”   世家早就有斗富的传统,今日哪里是给歌姬舞姬搭台子,分明是给这些贵妇人、贵公子搭台子。   西瓜的价格能飙到一金,除了物以稀为贵外,还得益于河间郡王和应国公会请人,这请的都是能花钱的主。   太子很期待,等会儿琉璃能卖出什么样的高价来,应国公请来这么多的西域人,应该是为琉璃器请的吧。   李泰端起桌上的蜜水,连喝了几小口,跟西瓜比起来,这蜜水甜归甜,但却有些腻口,不似西瓜那样凉爽清甜,这可是能卖一金的玩意。   他试什么试,又不是回宫吃不到了,听兄长这意思,明显是还有没预定出去的。   李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这卖多少西瓜,都在舞台上唱出来了,他知道,太子也知道,除了刚来的四弟外,在场每个人都知道。   虽没有细数,但一两千总是有的。   “咳咳咳。”   “二兄让我来,主要应该还是想知道琉璃器的价格,我不好就这样走了,等着结果出来再说吧。”   殿内放着数座冰山,上面还放了用来熏香的果子,身后有侍女扇扇子,人虽然多,但并不闷热。   西域人也都集中在一处,与他相隔甚远,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只有阵阵香气,夹杂兄长和三兄身上的些许药味,跟他在城外闻过的那些气味比起来,这都得算是药香了。   李泰不太想走,也有名正言顺留下的理由,他要帮二兄听价格嘛。   太子和两位皇子面前放的是蜜水,但别桌几乎都是酒水。   宵禁前的半个时辰,琉璃器的售卖才终于开始,跟西瓜一样,卖的也是金子,不一样的是西瓜论个,琉璃器论套,一套百金。   李泰心里默默数着,房公的夫人卢氏一百金,吴国公的长媳王氏三百金,长广公主两百金……   不多不多,几十名女眷出买琉璃器的也就十个人。   可这十个人里最少的都是百金。   李泰恍恍惚惚,都快不认识‘金’这个字了。   太子心算能力要更好一些,十个人累加之后的数额已经高达两千一百两黄金,但距离工部当时给出的四万两黄金的数额还有不小的差距。   李恪尚在犹豫,西瓜是买给五弟、六弟的,琉璃器这么精致又脆弱的物件,俩混小子就算了,但在场这么多女眷都买了,母妃怎么能没有一套。   他犹豫是要买一套,还是两套,要不要给五弟的生母阴妃娘娘也捎带上,毕竟阴妃虽然跟母妃同在妃位,但这些年一直追随母妃,对母妃忠心耿耿,就像昔年阴妃之父追随母妃的父亲一样。   阴妃和母妃亲如姐妹,他买两套,母妃必然会分一套给阴妃,但问题是一套百金,多一套,便要多花百金,他虽掏的出这份钱来,但也会感到肉疼。   “大兄和四弟有看好的吗?”李恪问道,成套的琉璃器按照样式的不同分为四种,不过大小和件数都是一样的。   太子摇头,钱到用时方恨少,他是尝过这窘迫的,还眼睁睁看着父皇为钱粮为难,别说花百金买成套的琉璃器了,就是十金、一金,他都不会花这份钱,用什么茶具、餐具不是用,琉璃器也不会增添味道。   明明殿内凉爽如春,李泰却感觉心里面热热的。   “三兄可是想买?那就买一……几套吧,做工这样精致的琉璃器别处可是没有,而且席间我们也都试过了,此琉璃不怕冷热,能盛冰水,还可盛热茶热汤,比西域的琉璃器不知好了多少,百金而已,物超所值,这个是足足一整套。”李泰卖力推销着。   二兄,二兄,二兄。   大方如二兄,简直是直接孝敬了母后半棵摇钱树。   李泰两只手都已经放到三兄胳膊上了,就差把桌上成套的琉璃器收拾出来,直接塞到李恪身上了。   李恪一边把四弟的手从他身上扒拉下来,一边赶忙道:“等夫人们走了,我就买。”   女眷赶在宵禁的鼓声响起前离开了,座位空下来四分之一,剩下留着的人里差不多有一半的西域商人。   河间郡王打了个哈欠,武士彟这段时间跟吃了什么大补之物一样,晚上都不带困的,俩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几日拉着他问这个问那个,准备这个,倒腾那个,这都四五日没回国公府了,直接住他府上了。   自从交了兵权之后,他都多久没这么熬过了,一场琉璃宴,武士彟的劲头能跟他打大仗的时候比了。   所以西瓜也好,琉璃器也罢,便是卖出仙丹的价格来,他都不会感到奇怪,武士彟毕竟不是一般人,当谁都能跟着太上皇起兵不成。   想到太上皇,河间郡王也是满心的无奈,皇家青出于蓝本是幸事,奈何陛下不是太上皇选中的储君,这父子博弈时,他不在长安,也谁都没站,但还是跟着倒了霉,陛下最不缺的就是武将,他这兵权一交,基本就不能指望再回军中了,除非……   没有除非,今日见太子、汉王和卫王,此三人都差昔年幼时的陛下远矣。   别说什么年纪小,萤火之光才需要凑近了看,皓月之光便是高悬在不止几千里之外的高空中,也是抬眼就能望到,若是烈日,闭着眼睛,甚至隔着树荫都能感受到。   被喧闹声环绕的河间郡王恹恹欲睡,应国公却是亢奋的很,抬腿登上台,明明也是将将五十岁的人了,还是文臣,腿脚却是利索的很,站在台上神采奕奕,声音洪亮:“除了金子,琉璃器也可以用粮食换,不拘是稻米、麦子、粟、黄米、豆子,也不拘是新粮还是陈粮,统一都按照当下的米价算,累积百金,换一整套的琉璃器。”   存金子是世家的老手艺,存粮更是,越是底蕴深厚的家族,存粮的手段就越多,外面闹再大饥荒,也饿不到这些世家,赶上年景好的时候,世家还会拿出一部分更替下来陈粮来卖,但越是饥年荒年,便越会捂着粮食不放,放了三五年甚至更久的存粮,发霉长虫烂了都不会拿出来卖。   应国公虽非世家出身,但他很能理解世家的这些做法,就像今日这西瓜一样,他仅拿出了楚王府这一夏西瓜产量的八分之一进行售卖,如此才能卖出比楚王期望价格的二十倍,剩下的楚王怎么处置都行,唯独不能再往外卖,不然明年的价格就不好往上抬了。   世家捂着粮食,一是抬价,二嘛,也跟这世道有关系,兵荒马乱的年景多,太平时候太少,近三百年的时间里,王朝都换多少家了,世家存粮也是为了保险,但他早就已经身家性命都压给了大唐,陛下给他机会,他自然要做到最好,不只是拿琉璃器换金子,更要换粮食,质量不重要,数量才是最要紧的。   “只要是能吃的粮食,吃不死人的粮食,哪怕是晒干的野菜,都按照长安的米价来算。”应国公在台上大声吆喝着。   琉璃器管够,几个窑场现在平均每天能产出两套琉璃器来,效率没的说,可惜工艺短期内很难再有改进,他试图让工匠尝试烧制更大的琉璃器,也好弄个‘琉璃器王’出来,压轴弄个高价,可惜,工匠们别说尝试成功了,连改进的思路都没有。 [48]第 48 章:048   东宫内侍到城外时,宵禁的鼓声才刚刚响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以至于各色衣物的颜色都不再显眼,夜色下只能看到深深浅浅的一大片。   茫茫人海里,奉命来接卫王回宫的内侍,一时间竟无法判断两位殿下所在之地。   殿下不好寻,几口架起来的大铁锅倒是好找的很。   内侍领着人,进了面前的人山人海,在高高架起的铁锅旁,找到几名穿甲衣的侍卫。   “两位殿下何在?”内侍甚至疑心殿下们是否已经回城离开,否则,在人群中该是特别显眼才对,便是夜色笼罩,也该被侍卫们守卫着。   被留下来保护铁锅的几名侍卫,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宫里的内侍,但还是要了对方的腰牌,确认后才道:“您跟我来。”   虽是人山人海,但里面并不拥挤,只是走在里面还是要格外小心,那些坐着的人也就罢了,重点要小心的是那些躺下的人,不小心踩到,便是‘嗷嗷’好几声。   当然,也得亏是这‘嗷嗷’声,不然内侍都要怀疑这些四仰八叉躺着的是人还是尸体了。   “这是都等着晚上诱杀蝗虫的?”   “是,这会儿天还不够黑,但回家歇息来回又太折腾了,所以大伙儿都直接在这儿歇着了,我们殿下也是。”   事实上,他们歇了也没多久,扫尾之后,太阳就已经西斜了,不然怎么也该回城歇歇的,尤其是殿下,连晚膳都是在外面用的。   这几口铁锅一整个白天都没闲着,熬了绿豆汤,煮杂烩粥,这名字还是他们殿下给取的,顾名思义就是一锅‘大杂烩’,什么粮食都往里放,青菜、豆芽、野菜的洗干净扔里面,虽然也放了油盐,但对他们这些吃惯了楚王府膳房的人来说,味道委实是不怎么样。   饿着肚子吃,都吃不出香味来。   常副典军都差点把碗砸了,脏话都骂出口了,还好殿下离得远,人声又嘈杂,被王典军拉着一通劝,又见殿下也吃这粥,常副典军这才没接着闹。   毕竟是陛下身边的宦官,几个人都不敢说什么,一路沉默着把人领到殿下处。   内侍是在人堆里看到楚王殿下的,人是盘腿坐着的,跟楚王府的几名属官靠在一起闭眼歇息。   说没有威仪,但至少是没有四仰八躺,坐也是盘腿坐,说有威仪,这地上连块板子都没铺。   “宿国公。”内侍轻声唤着这一小撮人里睡姿最是不雅的国公爷,直接脑袋枕着胳膊躺地上了。   不过,以他对宿国公的了解,虽也是闭着眼睛,但呼吸这样平稳,连点声音都没有,想来应该是没有睡着。   果然,只见面前的宿国公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程知节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陛下不会是心疼楚王,要把楚王也接回去吧。   想想今日被聚起来的民心,程知节略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宽心,接回去也好,他们这么人,这么多的七尺男儿,让个小孩费心劳力算怎么回事。   师徒俩都是一样的脾气,逞强的很,若非如此,叔宝何至于这般年纪便要在府里养伤。   “这里交给我老程便是,在场这么多人,十个人灭一只蝗虫,都能把长安的蝗虫杀干净了。”   “敢问宿国公,卫王殿下在何处?”   “卫王未正便已离开,去赴琉璃宴了。”   “既然如此,那下官便先回宫复命了。”   程知节:“……”   什么意思。   程知节直接拽住这内侍的袖子,另一只手指了指还合眼睡着的楚王。   回宫复什么命,这一个不带走嘛。   内侍使劲想把自己的衣袖从宿国公手里抽回来,奈何袖子分毫未动,他也不想吵醒楚王殿下,一脸的可怜巴巴,小声讨饶道:“您先松开,咱们换个地方,下官再跟您解释。”   此地这么多楚王府之人,在这儿说,跟直接说给楚王有什么区别。   程知节松开手,往右侧抬了抬下巴,那边都是他府里的人,在里面说不用担心会传出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内侍跟着宿国公停下,这才小声解释道:“卫王殿下昨天便身体不适,今早还看了太医。”   至于太医诊断,这就不好跟宿国公透露了,想来宿国公应该也不会为难他。   陛下并非忽略楚王,只是两位殿下的身体状况不一样罢了。   仗着越来越暗的夜色,程知节直接翻了个白眼。   真不适还是假不适,他还看不出来吗。   汉王吐成哪样,今晚不来,谁也不会说什么,但卫王……卫王的不适不说全是装的,但至少也装了大半。   “你此来只为接卫王回宫?”   对楚王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没话要传,没东西要给?   内侍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程知节长吸了一口气在胸口,憋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来。   陛下昨日不是挺心疼楚王的,落在楚王身上的眼神做不假,安排几位王爷上马车休息也是同时安排,没有留下.体力和经验都明显突出的楚王干活,今儿怎么……总不能是因为今日陛下不在,必须得有人顶上吧。   他老程不是在吗。   亢奋了一整个白天的程知节,突然感到无力,倒不是对陛下,而是对自己,对像他一样的文武大臣,对这世道,什么破世道,好不容易等来陛下登基,他们年初都还鼓着劲打突厥,结果不是旱灾,就是蝗灾。   陛下着急上火,杜公都忙到在衙门晕倒了,房公这几个月头上的白发明显多了,连长孙无忌那家伙都整天丧眉搭眼的,瞧不见个笑模样,楚王一个小孩,不在太极宫里读书,跑出来受这些罪。   贼老天。   “悄悄回。”程知节摆手道,别毁了殿下今日的好心情。   天热,地硬,饭不好吃,气味也不好闻,对这里的大部分人包括他,今日都本应该是心浮气躁的一日,急赤白脸的干活,想到今年的收成便难过不止。   可事实上,他却是兴奋了一整日,身体一天使不完的劲儿,不是不觉得累,而是心里面踏实,这种踏实跟昨日陛下在时还不一样。   陛下在,他是心里有底,什么都不怕,什么关都能闯过去。   楚王在这儿,他好像成了面前这成千上万人里的一个,苦是一起苦,难是一起难,好像这困难也分成了千份万份,分到他身上的那份,变成了他可以应对的。   在场有这种感觉的应该不止他一个人,所以此时才会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窃窃私语声,而不是哭声。   内侍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点头,抬脚都比来时轻了许多,也慢了许多,生怕踩着人,发出声响来。   领命出宫之时,他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方才叫醒宿国公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只接卫王殿下回宫有何不妥,怕吵着楚王殿下睡觉是一回事,需要瞒着楚王殿下是另一回事。   本来嘛,两位殿下里,确实是只有卫王殿下身体不适,只接身体不适的人回去,这也无可厚非。   但宿国公这样在意,倒让他跟着心虚起来。   这份心虚一直跟到他回宫跟陛下复命。   “据宿国公讲,卫王殿下已于未正回城去了河间郡王府。臣到城外时,楚王殿下正在地上坐着小憩,臣不敢打扰,悄悄回的,不曾惊动楚王殿下。”   宿国公和醒着的楚王府之人,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将此事告知楚王殿下,这他不知,但至少现在,陛下应该是还是有机会补救一二的。   李二陛下刚又敷了一回西瓜霜,此时尚不能开说话,只能用写的。   “楚王看着可还好?”   “臣说不好,殿下看着挺累的,但太医不在跟前,天色又暗,臣也看不太清楚。”   李二陛下这回发出声音了,‘嗯’了一声。   好在,长安城蝗虫是有数的,这两日动员了这么参与进来,用不了多久,二郎便能回了。   儿子尽管能干,但还是太小了点,李二陛下也不忍心,不然天下需要预防蝗灾的何止长安这一处。   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年纪,都能派去长安周边几个县,但八岁……李二陛下还真舍不得撒出去。   内侍犹犹豫豫,没有主动退下,见陛下丝毫不曾察觉有不对的地方,到底还是开口提醒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再出城去看看殿下?”   上一趟是为卫王殿下走的,这一趟为楚王殿下,如此方能显得陛下一碗水端的平。   李二陛下没有体会到身边人的苦心,大笔一挥,写道:“不用。”   用不着这般折腾。   二郎不是冒进的性子,后续如何安排,他明日亲自告诉二郎。   “去琉璃宴,宴会结束后带太子、卫王、汉王回宫。”李二陛下在纸上写道。   免得几个孩子因为过了宵禁,留宿在郡王府里。   除了接孩子,李二陛下也想知道琉璃宴上的情况,应国公搞这么大阵仗,今日这琉璃器怎么也得卖个万金出来吧。   内侍领命离开。   殿内的李二陛下感受着喉咙处的凉爽,背往后一靠,腿搭在榻上,右手在大腿上敲击着欢快的曲调,喉咙不能发声,鼻腔也能哼出调子来。   *   李宽被约定的铜锣声吵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   这盘着腿睡觉的滋味,谁试谁知道,腿和脚都是麻的。   好在几个人的背靠在一起,彼此借力,上半身还算舒服。   毕竟过来当典型的,可以吃不好但不能穿不好,可以拿出干农活的架势,但必须拿出皇室子弟该有的样子来,不能怀疑他是冒牌货。   这点道理,李宽还是能想明白的,吃饭睡觉都要‘拿腔作调’,连盛粥用的都是府里取来的上好青瓷碗。   本来起床就很让人心烦,更别说醒过来后,身上还黏腻腻的,腿脚酸麻,肌肉酸胀,饶是李宽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有什么脾气,但还是绷着一张脸。   几名王府属官都默不出声,相熟的彼此互望一眼,这种环境下,他们怎么睡得踏实,尤其是武官,不过闭目养神罢了,东宫内侍来过这事儿瞒得了谁,殿下恐怕也听见了,听见东宫内侍只问询了卫王一人。   程知节在心里‘啧’了一声,拉人还是拉晚了,早把那内侍拉到一边去说话便好了。   哄孩子这种事儿,他也不会呐,别看他俩儿子,可连叔宝都不如,孩子小的时候,他南征北战见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哄了。   程知节望向几个年轻人,姓常的明显是个急脾气,这姓刘的比尉迟敬德还黑,也不像是能安慰人的,剩下两个看着还行。   被盯住的万宣道不明所以,直接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程知节摆了摆手,这也是个不能指望的马大哈,楚王脸都丧成什么样了,还无知无觉呢。   就剩最后一个瞧着还算靠谱的了,程知节靠过去,拍了一下王属官的后背,示意对方去劝劝楚王。   可惜,崔仁师不在这儿,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晚膳用完便没再见着人,不然哪用得着他老程操心。   被宿国公选中的王仁表拽了拽身上的衣裳,往楚王的方向走了几步,跟着对方身侧,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   他儿子才三岁,哭闹起来给块饴糖便能哄好。   而且他现在就这么一个孩子,自己既无兄也无弟,唯有一个嫡姐,年岁还差了许多,不曾面对过跟殿下一样的情况。   好在,这几年在家守孝,劝人不会,哄小孩倒是哄惯了。   王仁表换汤不换药,先递给殿下一块饴糖,又取出腰扇,边往前走边扇扇子。   李宽停住脚步,糖他就不吃了,平日里他的存在碍不着谁,但现在,他要是倒在这儿,死在这儿,不正好应了‘蝗虫是天谴’的传言,既能打击李二陛下的威信,又能制造恐慌,不说别的势力,突厥去年可才跟大唐干过一架,王典军来楚王任职也才半年,信任度不够。   糖不收,也不必为他扇风,天气太热,连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刚醒过来的李宽颇有些不近人情,说话也是公事公办:“人太多了,告诉负责警戒的那队人,一定要留心火源,不管是谁,都只能在指定的地方点篝火。”   “是。”   “晚上回去跟崔仁师也说一声,让他画宣传画的时候,也放上注意防火的内容。”李宽边走边头,人醒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清醒,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哪里,“还要防止踩踏,这黑灯瞎火的。”   李宽猛的停住脚步,长安城已经宵禁,尽管这两日城门口已经奉命放宽了,但朱雀大街和各坊入口处都设有巡查,尤其是在靠近东宫和太极宫的地方。   “程将军。”李宽喊了一声,等人走过来之后才道,“王典军拿着我的腰牌能进宫吗?东宫。”   去东宫要见谁便不用说了,程知节看了眼面前斯斯文文更似文臣的小子,他让这小子来劝殿下,就这么劝的,直接找陛下去。   “这天都黑了,您有什么要紧事儿不能明天找陛下?”   便是亲自去跟陛下闹一闹,这父子之间也没什么,总好过让一个外人传话。   “我是怕咱们人手太少,留下来的人太多。”   黑暗里,他也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人海一眼望不到头,他怎么觉得人非但没比晚膳前少,还更多了。   对李宽来说,指挥昨天的几百人,便已经让他使出浑身解数了,晚膳前在场的人数就已经近两万人了,本以为用过晚膳大部分人都会离开,就像昨晚一样,但看清楚现在的情况,他的起床气都要被吓回去了。   “这么多人,天又黑,很容易发生踩踏事故。”灭虫卵跟灭蝗虫还不一样,难免要跑跳,“现在便是让百姓就地解散,也得有足够的人手维持秩序才行。”   他一没有让大家就地解散的权限,二没有权利调动长安城内可以用来维持秩序的禁军和衙役,只能进宫找李二陛下。   至于进宫的人选,他不行,他是场上的‘吉祥物’,他一走,其他人瞧见也跟着走了怎么办,这么多人要退场也必须是有序退场;程将军也不行,这是在场指挥调度统筹协调能力的真神,镇山大佬,离不开。   剩下的王府属官里,崔仁师不在,舅外公见了他师父都激动到话说不利索,更别说李二陛下了,王仁表虽然是误打误撞才过来的,但还真是进宫见李二陛下的合适人选。   程知节举目四望,在场的人是很多,比昨天晚上多多了,但有为此夜里进宫求陛下的必要吗。   不说殿下已经分出了他们一半的人手去警戒,就算是没有,在场年纪最小的便是楚王了,没有无知幼童,误入战场的百姓都知道躲,何况只是聚在一起灭杀蝗虫。   楚王组警戒队的时候,他便想劝了,完全不需要安排这么多人,哪里能燃篝火,哪里不能燃,都举着纸筒都说多少遍了,在场还能有人不知道吗。   这也就是成群结队的蝗虫还没来长安,不然他肯定不会同意殿下这么浪费人手的。   现在殿下还要进宫找陛下要人,委实没有这个必要,既用不到更多的人来维持秩序,还会显得他和殿下无能。 [49]修改版:增删许多内容,建议重看   “殿下心系百姓,这固然是好事,但过犹不及。”程知节声音不大,“在场都是大活人,还会不知道躲吗,让警戒队的人维持秩序足矣。”   楚王不能把百姓当成易碎的瓷器,能在乱世里活下来,活到现在的,哪个没有活命的本事。   当然,人多的地方出乱子几乎是必然的,推搡甚至是楚王说的踩踏,都不罕见,但不会涉及到太多的人,就为了那么零星的几个人,去求陛下,去要禁军要衙役,这听起来就很荒唐。   事实上,白天这里聚集了那么多人,没有爆发冲突,没死几个人,已经让他感到惊讶了。   许是那一锅锅的汤,一队队穿着甲衣的侍卫,自带了药材免费看诊的太医,还有把自己融进百姓里却又异常显眼的楚王,总之大伙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不然这么多青壮凑在一起,甚至还有妇人在场,一言不合打起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楚王不能因此就把这些人都当做易碎的瓷器,都生猛着呢。   “咱们是来灭蝗的。”程知节强调道,这才是他们此时还在城外的原因,忽略主次是打仗的大忌。   李宽先用帕子擦了擦头发和额头,免得汗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然后拧干帕子,平整的系在自己手腕上,方便之后抬手擦汗。   不过两日,他已经在心里面数次庆幸自己做了李二陛下的儿子,否则可能早就已经过上这样的生活了。   一方面庆幸,一方面共情。   人总是会共情跟自己或者跟自己父辈一样的人,所以哪怕到了距离家乡千里之遥的城市,看到马路上的清洁工、吊在半空中擦玻璃的工人、忙碌的摊贩、年迈无力的老人、烈日下的外卖员……总是难免伤感。   千里之外是这样,千年之前也是这样。   如果他只是楚王,荒年灾年里,护好身边人就是了。   但他是李二陛下的儿子,论权势,论仁慈,李二陛下都是他所知道的古代帝王里的佼佼者,身份给了他想要更多的勇气和底气。   “我明白您的意思。”   在场多是目不识丁之人,没有纪律性可言,排队喝汤都得连说带吓才能不哄抢,一整天这里都乱哄哄的,没有能安静下来的时候。   这些本应该是最迷信的一批人,相信所谓‘蝗虫是天谴’,但在李二陛下带头的情况下,还是来了,明知道晚上诱杀的是成虫,也还是留下了。   “我没见过蝗灾爆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今日听好多人都描述过,一来便是遮天蔽日,数量之多,范围之广,都不是一两千人可以迅速扑灭的。   阵型排的再好,再熟练,能拉开的包围圈也就那么大,拖多久,蝗虫便会肆虐多久。”   程知节大概可以猜到楚王要说什么了:“你想训练这些百姓组队灭蝗?”   “这不可能。”   人多,又都是没受过训的,里面什么人都有,这得需要朝廷派多少人才能练起来。   而且灭蝗也不一定非得列什么阵,陛下对长安百姓的期望也不过是蝗灾到来时,百姓不躲起来,能到屋外去,抓几只几只。   楚王到底是小孩,在这件事情是太过异想天开。   “臣愿去。”一旁的王仁表突然插话道。   说话间,方块状的硬饴糖已经在他左手心转了好几圈,右手握着的腰扇尚未收起来。   他是这两日才在殿下面前混了个脸熟,以往,殿下白日待在王府的时间段,甚少见属官,便是见,往往也轮不到他。   上有长史和司马,有陛下亲自任命的楚王友,他虽为正五品典军,但殿下对他并不熟悉,就像他也不熟悉殿下一样。   在王府任职半年,都没有他今日这一天对殿下的了解多。   王仁表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自父亲过世后在大长公主府屡屡被立规矩的夫人,不被允许去后花园的儿子,一家三口现在狭窄的住处……   动作比声音慢了许多,在楚王和宿国公都望过来的时候,王仁表这才握着腰扇拱手,补充道:“臣领命。”   李宽没犹豫,解下自己的腰牌,放到王仁表手里,这才转过头来才问道:“程伯父,他此时拿着我的腰牌能进宫见到父皇吗?”   程知节:“……”方才还一口一个将军,公私分明的不得了,现在就改成‘伯父’了?   这都跟谁学的,叔宝可不这样。   不过这脾气倒是随了叔宝,不撞南墙不回头,朝廷一缺钱,二缺粮,想的都是节衣缩食共渡难关的法子,灭蝗也是想着四两拨千斤,不然直接让禁军上不就得了。   军队一动,粮草就会跟着猛猛消耗。   殿下居然还想训练这上万的百姓,动起来那也都是要消耗粮食的,人跑一天和躺一天能一样吗。   “老夫怎么知道他能不能见到陛下。”程知节没好气的道,他没听说过这样的先例,“把这个也拿上。”   程知节解下自己的腰牌扔过去,哪块管用就用哪块,实在不行,放到一起用。   劝楚王可以,但若是直接拦下楚王派遣的属官,小孩也会跟着威严扫地。   左右也是为百姓,陛下便是不允,应该也不会生楚王的气。   王仁表见殿下点头,这才把宿国公的腰牌收好。   “程伯父,趁着父皇派来的人还没到,不如咱们先清点人数?”   求见陛下的人都走了,程知节还能说什么,便是不清点人数,楚王也不会让百姓自行诱杀蝗虫,既然正经事干不了,那就随楚王折腾吧,就当是替叔宝教徒弟了。   还真别说,这小孩一口一个‘伯父’的样子,是有几分他的真传。   “来吧。”   *   东宫。   四拨人赶到一起了。   随内侍回宫的太子、卫王和汉王是一拨。   紧赶慢赶这才追上三位殿下的应国公及数名工部官员算一拨。   联袂而来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算一拨。   王仁表自己算一拨。   四拨人在东宫相遇,其他不说是熟人,但也差不多都认识,唯有王仁表一个,对在场大部分人来说都相当面生。   “你是二兄身边的属官吧?是不是二兄在城外出事了?”李泰狐疑着问道。   “回卫王,我们殿下安然无恙,下官是奉殿下和宿国公之命进宫求见陛下的。”   房玄龄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衣摆上有泥土,但上半身还算节俭,脸上没伤,衣服没破,不是城外生了民乱就好,雍州府衙今日还上禀过,城外聚集了几乎上万百姓,天子脚下的百姓固然与别处比日子还算好过,但也民风剽悍。   不过有宿国公在,眼前小官脸上有紧张但没有慌张,应该是没出什么乱子。   长孙无忌则是直接开口问道:“因何事求见陛下?”   纵使是楚王胡闹,宿国公也不是没分寸的人,什么样的大事要这么急着见陛下。   好奇的不只是长孙无忌,在场之人没有不好奇的,全都看着面前这个正五品的小官。   “下官要见了陛下才能说。”王仁表往前拱了拱手,但声音甚是坚定,他是楚王府的属官,虽只有五品,但也只需要听陛下和殿下两个人的。   长孙无忌皱起眉头,沉声道:“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房玄龄抿直嘴唇,他无意看同僚的笑话,只不过这是哪家的小子,不愿说内情便不说,可怎么连官场上的体面话都不会讲,齐国公什么时候这么被小辈当面撅过,太上皇还在位时都不曾,更别说还当着三位殿下的面。   王仁表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刚想开口,便听到了太子殿下的声音。   “若没有要紧事,你就排在最后面吧。”   “舅舅和房公的事情要紧,孤带剩下人先去值房等着。”   “太子且慢。”长孙无忌收回看向楚王府属官的目光,一个官场上的愣头青而已,“我和玄龄要说的事,正好你们也有参与,一起吧,应国公也一起来。”   家中女眷退的早,琉璃宴上的具体情况,他跟房玄龄都只是管中窥豹,不如让主持琉璃宴和参与琉璃宴的人一起去见陛下。   小插曲过后,众人齐刷刷往前走,应国公刻意留在最后,拍了拍年轻小官的肩膀,这人他不认识,但楚王跟他可是关系匪浅。   “帮我转告殿下,就说下官幸不辱命。”   西瓜的价格卖上去了,今夏过后,世间都会流传这只有拿金子才能买到的水果。   具体情况,他找时间再去跟楚王殿下细说,今儿晚上先把消息传过去,让殿下先高兴高兴。   应国公的唇角难压,脚步轻快,手里紧紧拿着汇总的账册,更细的账都在几名下属那里。   *   显徳殿。   病痛一轻,多日没睡好的困倦也跟着袭来,李二陛下已经换了一身的寝衣,手撑在下巴上昏昏欲睡,只是因为好奇琉璃宴的结果,这才没有去就寝。   不曾想,他不光等来了太子,等到了应国公,更是等到了房相和舅兄,几个人还是一起求见。   李二陛下听闻房相和舅兄夜里进宫的担心也跟着放下一半,虽是要事,但应该是是与琉璃宴有关,才会几个人一同求见。   此事最糟糕也不过是琉璃未能卖出得出去,或是没能卖出价格来,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反正长安周边的水渠都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了,至于欠商户的那些银钱,实在付不了,那就打欠条。   李二陛下长吐了一口气,喉咙处的疼痛好像又开始剧烈起来。   但等几个人进来,李二陛下心里倒是又稳了一半,房相和舅兄急归急,但面上并无愁色,应国公更是神色飞扬,一看就是来请功的,而非请罪。   至于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看起来疲惫。   “太子带你两个弟弟先回吧,读书要紧,明日便回崇文馆。”李二陛下吩咐道,既然有应国公在此,那琉璃宴上的事情问应国公即可,就不折腾几个孩子了。   李泰松了口气,可算是不让他去灭蝗了,而且兄长和三兄也不去,剩一个二兄……想想二兄干活的劲头,应该也撑不了几日吧,就算撑得了,他也不比了,这原本就不是他擅长的地方,要比也是三兄跟二兄比。   李恪心中滋味难言,父皇应该对他很失望吧,一个小小的蝗虫他都克服不了。   他怎么能克服不了呢,父皇不再让他去,宫中没有蝗虫,他让人去宫外抓几只就是了,多看多碰,一日不行那便两日,他堂堂皇子还能怕了这个小玩意不成。   刚站稳的太子没多说什么,听命领着两个弟弟告退,只是步伐稍显沉重,心里无力且羡慕,他也想能帮到父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非但帮不上忙,还要父皇顾虑他的心情、   像这次的琉璃宴,他去与不去其实都没有分别,什么用处都没有。   这会儿殿内还真没人能顾上三位皇子的心情,再怎么尊贵也只是还没入朝的小孩罢了,包括长孙无忌在内,此时更在意的都是琉璃器带来的巨大利益。   房家和长孙家的女主人,今日都去赴了琉璃宴,前者甚至还带回去了一整套的琉璃器。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在陛下这里见过东坊今年烧出来的琉璃盏,对此物能卖出高价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此物的产量。   本以为一年也就能产个几十件,但光是一套里面就包含了十几件的琉璃器,光是女眷便足足卖出去了二十多套。   听夫人讲,琉璃宴上男子人数是女眷的三四倍,其中还有不少西域人,可见卖给女眷的琉璃器只是小头,大头还在后面。   琉璃窑场建成这才多长时间,而照这样的速度,一年得烧多少琉璃器,卖出多少金子来,国库空虚,关中、中原、山东几个重要粮产地受灾严重,正是需要钱粮的时候。   他们并非不知道琉璃窑场的份额已经给了皇后和楚国太妃,但皇后是大唐的皇后,太妃也是大唐的太妃,大唐摇摇欲坠,皇后和太妃也难以独善其身。   当然,在和陛下商议跟皇后太妃借钱之前,他们需要知道琉璃器后续具体的交易额。   这也正是李二陛下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应国公将手中的总账册呈上去,今晚琉璃器换到的钱粮全在上面了。   李二陛下边翻开书衣,边招呼道:“玄龄、辅机过来同朕一起看。”   好家伙,陈年粟米八万石,陈年稻米四十七万石……   三个人的脑袋很快就挨在了一起,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应国公美得都要当场舞起来了,二娘出的主意好啊,陈粮、新粮一个价,宴上没人出新粮,但旧粮的数目加起来足足一百一十三万石!   别管是几年的陈粮,也别管什么粗粮细粮粟米豆子的,只要能吃,那就是好粮食,不然也凑不够这整整一百一十三万石。   比起金子,朝廷现在更缺的是粮食,有了粮食,就什么都有了,便是商户那里的账不够的地方也可以用粮食抵,算算账上金子和粮食,光是今晚,修渠的窟窿不光补上了,还能剩下不少粮食呢。   “拿粮食抵完你估摸着还能剩多少粮食?”   “差不多五十万石。”   这么点?李二陛下垂眸,虽然从江南运过来的赈灾粮也不过五十万石,可是跟一百一十三万石比起来,这又少太多了。   “这些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他知道世家富有,但世家居然现在还能拿出这么多的存粮来,这实在让人触目惊心,百万石的粮食,若是养兵,得养多少兵马,世家没拿出来粮食又得有多少。   “大部分粮食一个月内应该就能到,但还有一部分,臣也说不好,西域距长安有万里之遥,粮食运送过来,一路顺利的话也要两三月,不过臣已经收他们定金了。”   世家、宗室们自然用不着定金,前者最重声誉,后者最要脸面,但西域的那些商户就不一样了,空口白牙可下不了订单。   不过,他估摸着那些西域的商户也不一定非得从西域运粮食过来,之所以选择拿粮食付而非金子,也是因陈粮粗粮有差价,而且差价还不小,那些西域商户完全可以直接拿金子在大唐买粮食,然后再用粮食付款。   但不管怎么付款,西域商户们付款的速度总是要慢一些的,慢一些才好,按照现在订出去的货量,几处琉璃窑场得到烧到十月份才行。   当着房相的面,应国公略有几分心虚的补充道:“之前卖给女眷的时候,收的都是金子,没说拿粮食抵账的规矩。为了补偿,臣为拿金子付款的夫人们准备了一份礼物——成对的琉璃瓶,宽口,半尺高。”   这已经是琉璃窑场能烧出的最高的琉璃器了。   总之,到手的金子是不可能退回去了,补一对琉璃瓶,夫人们插花也好,当摆设也罢,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李二陛下不置可否。   长孙无忌的心思还在账本上。   房玄龄则是问道:“除去已经卖出去的,琉璃器还剩多少存货,还能再换来多少粮食?”   没有剩下的存货,不光不剩,未来三个月的琉璃器都定出去了。   而且就算还有琉璃器,也跟朝廷没关系了,当初楚王殿下便说了,待补足长安修渠的钱粮后,琉璃窑场的收益便归皇后娘娘和楚国太妃所有。   其余三人彼此互望一眼,应国公只管工部那一摊的事儿,不知道尚书省已经为后续的赈灾粮发愁好些日子了,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钱也不能,挤了又挤,省了又省,才又凑了十万石的赈灾粮出来。   朝廷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有别的法子了,今晚这一百一十三万石的陈粮粗粮,无异于天降甘霖,这老天爷降下来的甘霖不能让它飘到别处去,得留下。   房玄龄将尚书省最近的难处掰开了细细讲给老武听,长孙无忌则是讲陛下的病情,陛下苦啊,前几天都急得讲不出话了。   总之一句话——朝廷、百姓和陛下都已经难成这样了,能不能把这批粮食留下。   “也不是不行。”   拿粮食抵账是抵,拿别的东西抵账也是一样的,金子、布帛、珠宝、甚至是宅院、田产,容易变现之物都是可以的。   权衡利弊,李二陛下很难不同意。   这绕来绕去,长安修渠的开支还是又回到朝廷身上,朝廷哪还能挤出金子布帛和珠宝来,便是他,他那库房也快要空了。   钱难弄,但拿着钱可买不到这么多的陈粮粗粮,买琉璃器,这些粮食直接按照新粮的稻米的价格来,可要是抵账,那都是按照陈粮粗粮本身的价格来,忒不划算。   “琉璃器的卖法不变,还是拿粮食换。”李二陛下吩咐道。   粮食在世家、商户甚至大唐之外的西域百姓手里,跟在皇后和楚国太妃手里是不一样的,前者加价都未必能买到,而后者……后者应该能以实价买到吧。   *   王仁表攥着两块腰牌,独自等在值房,顾不上喝茶润口,也没心思整理仪容,不断在心中整理见到陛下后的说辞,把殿下的担心、想法、请求和辛苦都告诉陛下,殿下并非无的放矢,要人是顺理成章之事。   本以为要等很久,结果没多久,他还没完全整理好说辞,便被御前传了去。   方才碰面的三位殿下不在,其余之人全都在,而大殿内安安静静,王仁表之前都是对着太上皇行君臣之礼,这还是他头一次对着当今行礼。   “免礼赐座。”李二陛下随意道,“二郎是怎么说的?”   王仁表微怔后,忙答道:“殿下见城外参与灭蝗的百姓越聚越多,夜色灰暗,殿下怕出现踩踏致使百姓受伤,所以……所以想求您派些禁军或者衙役出城。”   “要多少人?”   王仁表愣了一下,这才道:“殿下没说要多少人,但殿下说,组织训练留下的百姓,以百姓之力对抗蝗灾,以达到迅速扑灭,减少蝗灾影响的效果。”   人少只能维持秩序,人多才能练起来。   李二陛下来回按揉着自己的指关节,换个问法:“你来时,城外聚了多少百姓?”   “大概有几万人。”   一万,两万,还是三万,他不能确定,但肯定过万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彼此对望了一眼,白天过万也就罢了,晚上居然还能过万,这个人数大大出乎了两个人的预计。   昨晚明明没有留下多少的百姓,跟白日相比,差不多十几二十人里才留下一个。   “御前不可谎报。”房玄龄提醒道。   “下官不敢欺瞒陛下。”   “傍晚过去的内侍,也说城外是一片人海。”李二陛下忍不住站起身来,百姓如此,这小小蝗灾还有什么可怕的,“这样,你先带五百禁军过去,交给宿国公,告诉楚王,朕过会儿再让敬德带五百禁军过去,让他好好练。”   王仁表恍恍惚惚,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是疼的。   抬眼望向周围,房公和齐国公都不曾出言反对,一个闭着眼睛,一个在看手中的书册,应国公倒是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臣领旨。”   陛下居然给了一千禁军,连房公和齐国公都未反对,翻遍史书,历朝历代都没有这般抗蝗的吧,而且禁军一动,动的便是粮草,百姓跟着训练,食量也会跟着增加,而蝗灾至长安还不知要几日,这般损耗,值吗。 [50]第 50 章:050   五百禁军,动静还是很大,程知节比楚王和楚王府的属官更了解国库目前的情况,他心心念念打突厥,但莫说今年了,明年都未必能出得了兵,没粮没钱出什么兵。   灭蝗固然重要,但节省粮食,让更多的人熬过这场天灾才是更要紧的事情。   所以程知节想过陛下会驳回,也想过陛下可能会派个几十人来维持秩序,但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王仁表下马,先跟殿下和宿国公讲明陛下的安排,他只带来了一半的人,这一半的人归宿国公指挥,另有五百人会随尉迟将军一并前来。   李宽心里踏实下来,李二陛下看重民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杀鸡用牛刀还怕不快吗,有程将军和尉迟将军,一千禁军再加上他们现有的人手,已经差不多两千人了,完全能练得起来。   程知节没有楚王这般淡定,好钢要用到刀刃上,大将和粮草亦是如此,一千禁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老程上万兵马都领过,何必再加一个尉迟敬德,这灭蝗之战竟这般重要吗。   楚王管陛下要人,他还能当做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缓急,但陛下真派了这般多的禁军过来,他便不能不跟着重视起来了,便是打突厥,领兵的将领有他和尉迟敬德两个人也就够了。   程知节燃起熊熊的战意,望向殿下,问道:“百姓怎么个分法?”   这练兵跟领兵还不一样,他和尉迟敬德还真没比过练兵的本事。   “以中间那口铁锅架起来的位置为中间点,东西分开,您跟尉迟将军各一半。”   至于他嘛,跟着一起练就是了。   “我两边轮换,王府的侍卫还是跟着您。”   他练得好不好不是最要紧的,发挥‘吉祥物’的作用才是最要紧的。   为楚王安全计,程知节建议道:“那殿下就跟着我和尉迟恭,也学学是怎么练兵的。”   黑灯瞎火的,最好是不要混到人群里。   李宽应下,如此正好,两位将军身边的位置最显眼不过了,很适合他。   待宿国公去见禁军,王仁表这才低声禀告殿下:“臣在东宫碰到了应国公,他让臣转达殿下,说他幸不辱命。”   李宽颇感惊喜,连眉毛都挑起来了,他这是要发财啦?   应国公曾允诺过他,要把西瓜的价格卖到马乳葡萄之上,要知道今年马乳葡萄的价格还涨了,涨到了一百二十文一斤,倘若西瓜也能卖到这个价位……这得是多横的一笔财呐。   “臣不止碰到了应国公……”   王仁表把他在东宫的见闻简单描述了一番,陛下对殿下的话还是很重视的,给人给的相当利索,若只是禁军也就罢了,尉迟将军可是大唐一等一的猛将,上次突厥来犯,便是尉迟将军领兵御敌。   李宽“嗯”了一声,看来不只是西瓜卖出了高价,琉璃器同样如此,比起后者,更让他好奇的是前者,毕竟琉璃器已经分出去了,卖多少价格都跟他关系不大。   一直到翌日的中午,李宽才终于从袁叔口中得知西瓜的价格,手里的瓷碗都差点没端稳,好家伙,一个西瓜,一两黄金。   “不过应国公也说了,为了保证明年的价格,剩下的西瓜便不好再往外卖了,这才订出去三千五百个。”   袁九心疼的不行,不算上个月已经吃没的西瓜,后续差不多还得有一万个,这可都是金子,不卖岂不亏大了。   李宽已经自动把‘三千五百个西瓜’换算成‘三千五百两黄金’,已经比他预想的利润高了数倍,这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那便听应国公的。”李宽心知自己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对最大的客户——世家也不够了解,“剩下的西瓜不卖了。”   不管是送人,还是放王府的膳堂里消耗,总归不会浪费。   “那杂烩粥还接着熬吗?”袁九问道,昨日是殿下心疼百姓,今日长安和万年两个县衙的人也过来架了铁锅,熬上了粥,也是杂烩粥,比他们还杂,什么粮食都往里放。   “不用了。”   县衙的锅里也放了能降暑的绿豆不说,量也够大,他完全可以省一份开支,虽然已经离脱贫致富不远了,但能省则省,既然朝廷有粮,也就不用他私人再往外捐献粮食了   李宽甚至觉得,八个新来的粥棚架上去之后,他这个‘吉祥物’都变得可有可无了,一方面是有粮就有了底气,另一方面也是大家伙对蝗虫的畏惧已经消散,最害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都觉得自己可以进宫找李二陛下交差了。   不过,没等李宽自己进宫,便被御前传了去。   李宽不是空着手去的,新一批的西瓜霜尚未制好,价值一金的西瓜也暂时分不出多余的孝敬李二陛下,他拿了几幅崔仁师作好的宣传画。   “这是朕?”李二陛下笑意盈盈,“画得还挺传神,你这张画得也好。”   李二陛下把两张画放到一起,道:“看起来还是很像的,一看就是父子。”   四幅画只有一张是完全的群像,另外三张,要么是以突出李二陛下为主,要么是父子四人,抓蝗虫的那副则是以突出李宽为主,把李宽的脸和身上亲王袍画得很是细致。   毕竟是宣传画嘛,重点是起到该有的宣传作用。   李宽看向两幅画里的两个人,像是像,大抵是画上去的缘故,他私以为画上的父子要比现实中的样貌还像,就是李二陛下这说话的声音……不太对劲。   “您这两天嗓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李二陛下温声道,“多亏了你的药,吾儿孝顺。”   所以不是嗓子的问题,是李二陛下有意这样说话,像极了他以前掐着嗓子哄小猫的样子,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李宽抖了抖肩膀,身体略微往后退了几步,猜测着道:“若是父皇认为灭蝗还需要儿臣,儿臣明日可以接着去。”   不必这样肉麻。   “坐下说话。”李二陛下拉着儿子在炕边坐下,清了清嗓子,他刚刚那样说话,不光二郎不自在,他自己也很不自在,“先前是粮食不够,所以只能尽可能鼓舞人心,减少蝗灾造成的损失。”   李宽点头,表示明白。   “现在粮食也不够,但多了换粮食的路子。”   李二陛下不知道儿子是否清楚琉璃宴上的交易情况,直接将应国公呈交的账册拿出来,总账细账都有,厚厚的一沓。   李宽翻开,一目十行的看过去,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应国公可真是厉害!   “你这琉璃方子厉害,能换来这么多的粮食,长安修渠的欠款已经还上了,不过不是拿粮食还的,这些粮食朕买下来了,留着赈灾,但这些总有吃完的时候。”   李二陛下给儿子算账:“你看,你让崔仁师画画宣传,也是想让其他地方的百姓一起抗蝗,这不光是救地里的庄稼,也是救花草树木山林荒野,被蝗虫肆虐过的地方,两三年都恢复不过来。   朕打算效仿京城,让各地的地方官带头灭蝗,皇室子弟也外派出去,你们兄弟年纪小便不用去了,让你那些叔叔去。”   太上皇生那么多儿子,正好拿来用一用。   “但人一动,粮就得动,朕也不能让百姓饿着肚子灭蝗,是吧?”   被李二陛下盯着李宽轻轻点了点头。   “今年旱情之所以这么严重,除了天气干旱降雨少的缘故外,跟跟各地水利年久失修也有关系,这总是修的,慢慢修也得修,有前朝大量征发劳役、苛待民夫的教训在,大唐便是要修水利,也要将条件给足,这也需要粮食。”   李宽再次点头,是,以工代赈,也得有的赈才行。   “突厥去年入境,虽签订了盟约,但今年未必不会趁着大唐虚弱的时候咬上一口,咱们不能擎等着,要有迎敌的准备,出征的粮草总得备上一些吧。”   李宽“嗯”了一声,等待李二陛下的后文,这也要粮食,那也要粮食,总不能是让他再弄一项可以媲美琉璃器的东西出来吧。   琉璃器的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买家大都出自世家大族,能拿这么多粮食来买器具,可见存粮之多。   正在李宽琢磨‘香皂’、‘水银镜子’、‘烈酒’哪一项能搂钱的时候,就听李二陛下道:“所以朕想着琉璃器接下来的交易方式不变,还是可以用粮食来买,世家好攀比,等粮价稳下来,必然还有拿陈粮粗粮换琉璃器的。”   李宽安静听着,琉璃窑场后续的收益是娘娘和祖母的,陛下想要也不能白要吧。   “朕不白拿。”被儿子看得有些心虚的李二陛下强调道,“朕是想用实价从买。”   陈粮按照成色该什么价就什么价,粗粮亦是如此,而不是比照着世面上的米价买。   “琉璃窑场收到的粮食,放到粮铺,也只能是按照粮食的品类和成色售卖,直接卖给朝廷还少了一道手续。”   否则,便只能囤积起来。   他怕的便是如此,观音婢不会,但楚国太妃就未必了,丹阳万氏虽然不比五姓七望这样的名门,但也是有着几百年传承的世家,而囤积是世家的通病,囤地、囤书、囤金、囤银、囤粮甚至囤私兵,没有这些世家不囤的。   朝廷缺粮,而万氏有粮,还是低价的陈粮粗粮,这买卖得做。   李二陛下轻咳了两声,当然了,若只是从楚国贵妃手中买粮,那也就用不着找儿子了,修渠的欠款都是东拼西凑才补完的,再想买粮,朝廷就只能赊了。   拿钱买粮,理直气壮,而赊粮,李二陛下便不好开口了,只能找个中间人。   显然,李宽便是李二陛下找来的中间人。 [51]第 51 章:051   合着城外粥棚里的粥都是这么来的。   李宽知道李二陛下现在不富裕,也知道大唐初建不过十年,连年征战,又是宫变,又是天灾,又是内乱,还有突厥趁火打劫,日子不好过,但他没想到已经穷成这样了。   “您打算赊多少?”   李二陛下伸出三根手指头,道:“第一批,也就是还完修渠钱粮剩下的那一半粮食,要三百两黄金。”   所以,现在是连三百两黄金都拿不出来了。   李宽觉得自己也是膨胀了,‘三百两黄金’也敢用‘都’这个字。   他相当怀疑李二陛下是不是知道他发了笔横财,找他来到底是要跟祖母赊粮,还是跟他赊金子,还真说不准。   李宽怀疑李二陛下是盯上他的小金库了。   他也很想跟李二陛下算笔账,三千五百两黄金听着是很多,但他今年的食邑还没分下来,芙蓉园要修,府里那么多人不用他养,但每天一顿饭加四季衣裳再加逢年过节的福利,这都是要花钱的。   “儿臣得跟祖母商量商量。”李宽模棱两可的道,心中生出‘乘火打劫’的心思来。   这大抵是李二陛下和大唐朝廷最困窘的时候了,偏偏又是他发横财、祖母握着粮食的时候,一旦错过,便能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皇祖父占着太极宫不肯搬,太妃们也就得跟着住在太极宫中,便是等将来皇祖父搬了,太妃们也要跟着围困,除了地方大点,实际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李宽以前就想过把祖母接到自己府上去,按照正常的流程,只要皇祖父还健在,有后嗣的太妃便不能被小辈接出去,而祖母虽然比皇祖父小八岁,可单看头上的白发,还真分不出谁比谁更年长些。   祖母若想出宫,眼下便是机会。   “行,不着急。”李二陛下也有听说儿子的西瓜卖出了天价,这会儿也是怕儿子误会,描补道,“可以问问楚国太妃有什么要求,粮食的价钱上也能再商量。”   他是要赊粮,不是管儿子借钱。   事实上,大唐朝廷穷,李二陛下也穷,但身边人没几个穷的,不只是二郎,他的皇后也好,妃嫔也罢,包括几个孩子,都比他这个一国之君富有。   李二陛下相信这困窘只是一时的,但窘迫至此,也是心有戚戚,从出生到现在,也就当皇帝这一年,穷的不行。   来时没空着手,要走的时候,李二陛下也没准备让儿子空着手走,甚至因为东西太多,还安排了两名宫人拎书箱,里面清一色的全是书。   赏不了金饼子,只能赏书了。   “这些是朕看过的一些儒家典籍,空闲的时候翻着看看,若是读起来生涩的话,可以让崔仁师讲解。”   李宽头大如牛,他宁肯在如今这样的天气里跟着程将军和尉迟将军受训,都不想读这些典籍,不只是生涩,问题是里面许多的圣人道理都难以说服他,他亦不想被说服。   想想眼下的年纪,李宽还真担心李二陛下在读书上对他有过高的期许。   “听说四弟喜欢读书,功课极好,您这些书还是给四弟吧,免得明珠暗投,也是可惜,儿臣先告退了。”   看着脚底抹油的二郎,李二陛下除了无奈还有几分好笑。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差使儿子办事,不给赏赐,心里头别扭,给了赏赐,二郎还不收。   说到底还是穷呐,前两次赏金饼子,二郎可没有推拒。   *   李宽说要跟祖母商量,但也没急着去太极宫,回府用完晚膳,几乎是倒头就睡,第二天还是被叫醒的。   本以为会浑身肌肉酸痛,提不劲儿来,但不知道是身体年轻,还是其他原因,李宽不光没觉得累,睡一觉好像就完全恢复过来了,精力满满,只是特别想吃些有味道的东西。   抹了蜂蜜的猪肉脯,感觉都没什么滋味了,辣的是吃不到了,李宽想吃点麻的脆的,比如焦黄酥脆的锅巴,最好是再撒点儿胡椒粉,比如干巴脆的炸花椒叶,便是来几块葱油饼也行。   李宽衣裳都没换,直接跑到膳房去,跟几个做饭的大师傅说几样吃食的做法。   锅巴是蒸好的稻米饭,往里放胡椒粉,擀成薄片再烤脆。   花椒叶裹糊油炸再复炸,葱油饼也离不开花椒粉。   等李宽吃上葱油饼的时候,已经辰时。   吃上炸花椒叶时,已然辰正。   晾凉的锅巴可以入口时,巳时都过去三刻。   孙子没来按时来太极宫,太上皇倒也没觉得李宽是迟到,只以为是又跑去城外了。   太子体弱,卫王娇气,汉王也不知道是藏拙,还是真的不争气,总归也是这次灭蝗没一个能顶上去的,也就他亲手教出来的孙辈能够独当一面,吃苦耐劳、勤勤恳恳。   太上皇这两日心里正美着呢,更美的是,幼子未满周岁,鲁才人昨日又诊出了身孕,宝刀未老,不外如是。   见着孙子,太上皇一边招手让李宽坐下,一边使唤宫人再去一套茶具过来。   太上皇今日煮茶,坐的不是单独的凳子,而是一条长榻,李宽被拉着坐在皇祖父身边,倒是也习惯了,只能说,皇祖父和李二陛下不愧是父子,这拉人坐下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了?朕听说昨天皇帝把尉迟敬德也派了过去,此人桀骜,可有不服顺的地方,若有就告诉朕,朕替你教训他。”   李宽都跟随皇祖父学史大半年了,自然清楚皇祖父对尉迟将军的不喜,毕竟当年射杀四叔的便是这位武将,于李二陛下是功臣,于皇祖父便是杀子的仇人了。   “昨天尉迟将军到的时候是夜里,孙儿都看不清他在哪儿。”   太上皇‘哈哈’一笑:“看不清他就对了。”   这个尉迟敬德确实是个黑炭头,难为宽儿还有这么促狭的时候。   “你父皇怎么安排的,你是回来接着读书,还是去城外跟这受训?”   太上皇固然为此感到骄傲,但尉迟敬德和程知节都在了,皇帝现在又不缺粮食,楚王顶用,可不能一个劲儿的用啊,还是个小孩呢。   此时的太上皇还不知道,李二陛下打算安排朝中大臣巡省地方,几个年长的弟弟也都安排过去,跟随当地官员百姓一同抗蝗,干李宽在长安干的活儿。   李唐皇室的近宗太少,虽然六弟也就比太子、楚王大了一岁,但李二陛下舍不得用儿子,只能使唤弟弟了。   李宽一一答了,他现在除了手里金子能帮的上忙外,别的忙好像也帮不上了,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李二陛下穷归穷,但是有粮在手,好像也没有要在他这儿‘劫富济贫’的意思。   “尝尝今日这茶,今年刚到的香辛料。”太上皇乐呵呵的道,丝毫没有要求孙子上进,让孙子非要到城外劳累的意思。   比其他皇子强一点就行了,强太多,朝野内外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多心。   毕竟太子这情况,比武力,比勤勉,身子骨跟不上,比才学,还不及小一岁的卫王,当然,对储君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处理实务的能力,但至少最近几年太子还不能从实务上证明自己。   太子立不起来,宽儿还是悠着点好,出挑但不能太过,现在这样便好,勤勉努力,乖巧孝顺,跟着秦琼习武,跟着他学史,文武里面只选一头出彩。   李宽以前不喜欢喝这时候的茶,味道甚是奇怪,煮茶的时候什么调味料都往里放,但今日这茶,虽也不是正经茶味,但胡椒的辛辣味尤重,倒是让他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不过,他也不是来找皇祖父品茶的,一盏茶过后,李宽便主动告退了。   学生不积极,做先生的同样也不在意,谁也没提要上课的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   *   承香殿。   李宽兴冲冲而来,两仪殿是皇祖父独住的寝宫,但承香殿却非祖母独有,毕竟整个太极宫,妃嫔多,宫人多,孩子也多。   从跟他同岁的八叔一直到未满周岁的二十叔,从三姑姑到十八姑姑,只孩子便近三十人了。   说起来,李二陛下想找个能让皇祖父搬出去的地方都不太容易,这么多人呢,东宫大小的宫殿可装不下。   这也是李宽认为祖母会愿意搬出去的原因之一,承香殿住的太挤,隔音也不够好,很容易被小孩子的哭闹声吵到。   但等李宽说明来意,楚国太妃一点都没犹豫,便拒绝了。   “太上皇在这儿,我搬出去做什么。”   外面有什么,先太子死了,齐王也死了,连两个人的儿子们都死干净了,害她儿子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她何必再出去,倒不如在宫里,还能看看太上皇的乐子,老东西怕是从来没想过会被人一脚从皇位上蹬下来,被关起来自娱自乐。   而且,她习惯这里了。   “粮食好说,既然陛下需要,拿去用就是了。”皇帝应该还不至于赊了她的账不还,“我无意出宫,不过,倒是想放几个人出宫。”   楚国太妃这念头不是现在才有的,早在去年宫门之变时,她便有过这想法,也让大宫女私下里询问过,哪些是想出宫的,哪些是不想出宫的。   想出宫占了差不多一大半。   本以为搬宫时,可以借机放出去,太极宫的新主人应该也会很乐意,但皇帝到底还是孝顺,这都一年了,竟任由太上皇这么赖着。   楚国太妃连名单都准备好了,这会儿从匣子取出来,拿给孙子。   “总共是二十三人,有前隋便入宫的,也有当初从太原跟过来,还有武德年选进来的,十几二十几岁的都有,三十岁往上的有两个。”   都是好年华,外面闹了这么多年兵灾,光棍汉怕是不少,想找门婚事不难。   “若陛下能答应放她们出宫,你让人看顾些,也不用做别的,不让人欺负了去就行,女子在这世道不易,尤其这些平头正脸又没有娘家可依的女子。”   跟接祖母出宫比起来,放二十三名宫女出宫显然是更容易的事情,李宽相信父皇会答应的,只不过,“一下子放这么多人出去,您这里怎么办?”   “剩下的也够用。”   就这么点地方,还摆什么排场。   太极宫这一年来的开销有多大,她是清楚的,东宫削减用度,太极宫这边却是不好往下减,如今她开了放宫女出宫的口子,就看皇帝皇后能不能也趁机跟上了。   人少了,住着不就不挤了。 [52]第 52 章:052   李宽‘翘’了太上皇的课,但下午却是准时出现在翼国公府的演武场上,该站桩的时候站桩,该举石锁的时候举石锁,该拉弓的时候拉弓。   年轻的身体比他想象中适应性更强,除了因为太晒,从露天的场地转移到箭亭里面外,日常训练的强度,对李宽来说并不吃力。   何止是不吃力。   秦琼因为身体缘故,不耐冷热,一下午基本都在箭亭里待着,只师徒两个,也没有外人,只穿了件外衣在身上,还是夫人改过的外衣,袖子不光宽大,且只有半截,小臂完全露在外面。   他就这么一个弟子,无从比较,就连唯一的经验也都是来自年少时的自己,但他家学渊源,初习武的年纪比弟子小多了,拿弟子现在的表现跟他八岁时比,其实是不大公平的。   但问题是,不过半年,八岁的弟子似乎已经追上了八岁时的他,适应力之强,在他之上。   半个月前还只能勉强应付的强度,如今看着却已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了。   程兄家传的药浴方子应该也没有这般奇效吧,不然两个侄子不早就名满长安了,尤其是大侄子,在东宫做太子伴读,若有远超同龄武人的能耐,应该早就传扬开了。   秦琼自认受伤养病之前,体格也是一等一的,不比谁差,但现在他有些不太确定了,只以他当年学武的经验教导弟子怕是还不太行。   大唐的武将,论体格,尉迟敬德是毫无疑问的前三甲,而且今年都四十岁出头了,还悍勇依旧,可见其体格有多好。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找尉迟敬德问问,少年时习武的强度都是怎么往上加的,是卡着极限一再突破,还是留有余地,慢慢往上增。   不过,只尉迟敬德一个人的例子,总归是不够保险的,左右他现在身上除了楚王王傅的差事外,也没别的了,有的是时间多找些武将询问。   秦琼是既怕耽误了弟子,又怕强度太大,伤到弟子的身体。   比起尉迟敬德和军中其他的武将,他更想询问的其实是陛下,弟子这般出众的身体条件很有可能是随了陛下,即便不是,陛下见多识广,必然也能指点一二。   不过,秦琼也难免担心自己是‘王婆卖瓜’,就这么一个弟子,他还不像程兄那样,有已经长到十多岁的儿子,多多少少有个比较,人都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弟子在他眼中,样样都好,以至于让他现在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和房公一样的毛病,房公长子刚读书那会儿,这么一个谦谦君子,都忍不住在他们这些同僚面前炫耀儿子。   还是得先找几个武将摸摸底,找几个说话刚直的,老程就算了,这人跟他一样,对殿下难免偏颇。   秦琼紧绷着一张脸,眉心微蹙,军中同僚们的名字一个个浮现在脑海中。   时间一到,李宽便自动停下了,虽然师父看起来不太满意的样子,但讲道理,让一名已经功成名就的大将教半大孩子习武,就像是让奥运冠军到启蒙班教学一样,除非遇到同能程度甚至更高程度的天才,不然总是会有落差的。   师父没教过别的弟子,不知道他们普通人的学习进度就是如此,师傅不能拿他跟自己当年相比,要比也是比……师父若是能再收个弟子就好了,最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差不多进度。   可惜他认识的同龄人太少,不是在东宫,就是在崇文馆里做伴读。   “师父,我今儿先回了。”   秦琼回过神来,道:“不歇歇再走?”   “不了,路上歇,我还得去趟应国公府,西瓜售卖之事,多亏了应国公,该上门感谢的。”   顺便问问剩余的那些西瓜,一两金子一个的西瓜,真是有点舍不得送人,给自己人发福利都不太舍得,发一个西瓜跟发一两金子那能一样吗,不卖瓜,卖汁行不行。   秦琼嘴唇抿直,殿下这般轻松,确实是不能耽误下去了,他记得自己幼时,每每练完,都恨不得直接躺地上,便是不躺下,也会原地休息好一会儿。   殿下最初跟他学武时也是这样,他按照自己的经验往上增加强度,如今已经加到了他八岁时的峰值,但殿下适应的太快了。   “去吧,上了马车后,记得让人给你揉揉身上。”秦琼顿了顿后,又道,“让你的随侍们明日起上午轮流过来,学学按揉的手法。”   以后再着急走,在马车上也能放松全身的筋骨。   李宽苦着脸点了点头,练武是累,但按揉放松是疼,当然再疼也疼不过程伯父的药浴,那滋味永生难忘,得亏是只需要泡那一次,不然他都未必能有再迈进那药浴的勇气。   应国公给他挣的是金子,他送应国公府的礼物里也有金子,是一块给小孩带的长命锁,花了他两块金饼子,是一早就备下的。   应国公府说起来人口也算简单,儿子是已逝原配生的,女儿是现任继室所生,跟太极宫里三十多个孩子近百个妃嫔比起来,应国公的人员构成已经很简单了,当然像他师父这样阖府只有一家三口的,在长安城的官宦之家中甚是少见。   除了长命锁外,李宽还让人准备了一些西瓜、布帛和一套文房四宝,本来他是更想送药材的,历史上的武则天生父早逝,娘仨被前面原配生的哥哥赶出府,他也不知道历史上的应国公死于何年何因,不然还能提醒提醒对方。   这会儿只能含蓄的让对方保重身体:“劳逸结合,长安修渠的工程已经差不多要收尾了,应国公也抽时间好好歇歇,我看你现在眼睛都是红的,黑眼圈也很重,这么熬下去可不好,武二娘子还小,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年幼的女儿想想。”   应国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这段时间是熬夜熬的有点多,但也只是跟最近这一年相比,一年以前,他都是这么熬的,说起来,太上皇也曾这么劝过他,劝他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但能为国事操劳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他也不觉得辛苦,只想把握好这难得的机会。   想到太上皇,应国公对楚王的感觉便更亲近了一些。   “下官会多多注意的,多谢殿下关怀。”应国公笑了笑,直白的解释道,“但您是知道的,臣原本只是一介商户,武家没什么根基,多得两位陛下看重,才有今日,臣不敢松懈。”   若是太上皇还在位,他或许还可以松懈一二,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陛下,他对陛下可没有多少功劳,这次也是老天保佑,才让他办了这样一桩漂亮的差事,向陛下展示他的能力,他不能有所松懈,一旦松懈,被排挤出朝廷的中心,整个武家也会跟着滑落,再想起来可就难了。   对李家三代人,他都是感恩的,太上皇于他有知遇之恩,陛下大度,他作为太上皇的心腹,才能有机会展示自己,而楚王的琉璃器,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尽管应国公脸上还带着熬夜操劳的疲惫,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这股子让人振奋的精神气儿,看的人都要跟着心潮澎湃起来了。   李宽默默抿了口茶,应国公府的茶辛味要更重一些,不愧是武皇的父亲,事业心都这么强。   再劝下去,怕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左右应国公现在看着身体还行。   “我今日过来,除了感谢之外,还有件事情想请教。”   “殿下请讲。”   “经营的事情我不懂,所以想问问,如果楚王府在东市开个饮子铺,专门卖放了冰块的西瓜汁,会影响到明年西瓜的售卖吗?”   明年的西瓜他还想卖出高价去,但今年剩下没卖出去的西瓜,他也舍不得‘浪费’,两头都想要。   应国公笑了笑,殿下在这方面跟太上皇还是很像的,祖孙嘛,还是太上皇亲自启蒙的孙辈。   “殿下想过怎么定价吗?”   当然想过,市面上的西瓜和冰块都不便宜,原材料已经如此‘昂贵’了,再算上开店的成本,这西瓜汁得照着琼浆玉露卖。   “一两金子……一盏。”   他都想好了,如果能卖的话,到时候铺子里换成统一的玻璃杯,但得是玻璃大杯才行,琉璃窑厂现在烧制出来的玻璃杯的高度还不够,还得再调。   “如果是这个价格,那下官认为是可以的。”   可以贵,但不能便宜,那些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就吃这一套。   除了价格,还要保证味道,他虽然没有尝过西瓜汁,但这一个月西瓜没少吃,想也能想象到那味道,必然是不难喝的,放上冰块以后,跟夏天就更契合了。   “不过,世家虽富,但各家之中,能拿着金子挥霍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一间饮子铺,一天最多也就是消耗十几个西瓜。”   不足以消耗掉西瓜剩余的量,除非降价,吸引更多的人来买,但这样必然会影响到明后年西瓜的价格。   如何抉择还要看殿下自己,毕竟殿下也清楚这样独门的生意是做不了几年的,今年便会有人试着留种,甚至找当年卖给殿下秧苗的西域商户,是保今年大赚特赚,还是保明年后年的价格,赌两三年之内没人能种出差不多口感的西瓜来。   李宽不想降价,但也不想浪费。   “我听说,长安并不是世家最多的地方,甚至整个关中都不是。”   饮子铺可以开在长安,是不是也能开在别处,太远就算了,运送起来的确不方便,但几百里甚至一千里左右的范围内,应该还是可以的,世家所在之地,必然也是交通便利之地,不会是哪个犄角旮旯,西瓜也不像葡萄那样难以运输,马乳葡萄都能从西域运到长安来,何况西瓜。   应国公比楚王更清楚世家的分布,清楚世家的实力。   “关中除长安城之外,还可以开个两三家的饮子铺,山东得五家。”那里世族多,分布广,地域大,“正好这两边挨的也近,这些应该足够消耗完剩下的西瓜了。”   江南就不必了,到底要远一些,虽说北边闹灾,但世家财大气粗,伤不到多少。   “殿下若是能信得过下官,下官有现成的铺子和人手,可以收拾出来做饮子铺,运送方面,下官这里也有伙计们走熟的路。”   时令不等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他这里有现成的,正好可以帮到殿下。   李宽在长安城都没有铺面,更不要说别处了,不光缺铺面,人手也缺,跟应国公合作是最好不过的了,但他担心面前明显睡眠不足的中年男子再加码累到猝死。 [53]第 53 章:053   李宽委婉的说了一下自己的担忧。   应国公哭笑不得,不能说殿下是在杞人忧天,但这份担忧确实是小孩子才会有的。   “这样吧,下官不插手此事,下官的夫人出自弘农杨氏,下官可以将此事交给她。”   做事的和管事的都是底下人,这些人做生意都是做惯了的,夫人就顶个名头,免得殿下不放心,把弘农杨氏的招牌拉出来,也是为了让殿下放心。   “不过您这边最好也安排些人,今年积累经验,待到明年再开铺子时,就容易上手了。”   培养人手倒在其次,主要是让楚王放心,他揽下此事并非为了谋财,也不想惹楚王怀疑,不说一路运送过去的耗损,西瓜取汁的过程里也会有损耗,跟在长安城直接卖西瓜是两回事。   李宽信的不是弘农杨氏的招牌,而是武皇生母的身份,不过他也不想平白占人便宜,他出原材料,出制冰的方子,应国公府出人手和铺面,合伙就是了。   趁着西瓜还是独一份的买卖,抓紧从世家手里捞钱。   “长安城之外的饮子铺,七三分成,我七,应国公府三,过几日我让人将制冰的方子送来。”   虽然知道硝石制冰的原理,但他还真没实践过,总要试一试。   至于大一些的玻璃杯,还得是去东坊试着烧。   相比灭蝗、修渠、筹银子、经营生意这些相对复杂事情,李宽还是更喜欢这样简简单单的技术活。   许是这段时间的确是熬夜熬狠了,应国公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楚王的意思,倒不是前面的三七分成让他愣神,而是制冰方子。   夏日的冰,不都是冬天放到冰室里存着,存两季再用吗,没听说过哪个世家能自己制冰,西域也没有类似的传闻。   楚王的琉璃方子,好歹是在原来基础上改进的,并非凭空而来,事实上,他也怀疑这方子的来处,楚王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又非工匠出身,他一直怀疑是太上皇的东坊里有高人。   先是琉璃方子,又是制冰的方子,这得是什么样的高人呐,莫不是传说中的墨家。   管他是不是的,应国公不在意一个已经没落了那么多年的学派,他在意的是楚王,是楚王背后的太上皇,若方子真的出自东坊,出自太上皇,那楚王来跟他合伙做生意,莫非也是太上皇之意。   “下官都听殿下的。”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送走楚王,应国公心下难安,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去,取了楚王的礼单拿在手里。   上面没什么特别之物,即便是价值高昂的西瓜,放在楚王的礼单里也并不奇怪,唯有那块长命锁……他有两女,楚王偏偏只送了一块长命锁。   而且楚王一见面就劝他劳逸结合,保重身体,还提到了二娘。   现在想来,哪有一见面便劝人保重身体的,前半句话不是重点,后半句提到小女才是重点。   楚王再怎么少年老成,也只是一个没上过朝没参与过朝政的小孩,那话到底是楚王自己想说的,还是太上皇想让楚王说的。   应国公让人将礼物里的长命锁取来,拿在手里,来回摩挲。   纯金的长命锁很有分量,而且这样的色泽,足见金子纯度很高,拿来送礼不可谓不贵重,不过这手艺细看还是糙了点,不像是东坊做出来的,更像外面银楼的手艺。   久久思索无果,应国公去后院寻夫人的时候,也没把这块长命锁放下。   “殿下给二娘的,你回头拿给她。”   “哪位殿下?”   “还能是哪位殿下。”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好,应国公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杨氏接过沉甸甸的长命锁,放在眼前边看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你说你这命,不,应该说太上皇,不知道的都得以为你救过太上皇的命不可,什么好事都给你安排。”   当皇帝的时候给赐婚,她堂堂世家女就这么嫁给了一个祖上无名的鳏夫。   如今这当了太上皇,竟还想着给武士彟的女儿拉媒牵线,线那头还是太上皇自己的孙儿。   “这回我是得好好谢谢太上皇他老人家,好处给了咱们女儿。”   而不是武家的儿子,不过,武家那俩儿子确实不够格跟皇家结亲,出身就不说了,武士彟娶第一任妻子的时候尚未发迹,只是商户,莫说世家女了,寒门女子也娶不到,只能娶那小门小户的,出身不行,长相平平,才能亦是平平,竟半点都没随了武士彟。   应国公闭了闭眼睛,这女人是真精,他这才说了几个字。   “别瞎说,有陛下呢,多为咱们二娘想想。”   陛下就这么几个儿子,楚王哪怕过继出去了,但两千七百户食邑摆在那里,足见陛下对这个儿子的重视,不会任由太上皇做主亲事的。   说句难听的话,太上皇今年都六十岁出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离楚王到成婚的年纪还有好几年,这中间变数大了。   总之,为自家女儿的将来,便不能想这些好高骛远之事。   杨氏终于欣赏够了手里的长命锁,用帕子包起来,起身亲自放到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   武士彟都能娶到她,她的二娘怎么就嫁不了楚王了。   退一步讲,太上皇纵使是做不了陛下儿子的主,自己儿子的主总是能做的吧,当然,她女儿能嫁陛下的儿子最好,陛下的弟弟到底是差一点。   看这样子,应国公就知道刚刚那话白说了,本来还想跟杨氏说说饮子铺的事,让对方担个名头,具体的事情他安排人来做,现在也不想提了,免得杨氏想得更多。   这名头谁担不是担,弘农杨氏的名声是大,可是做生意嘛,也要看做生意的经验,他身边好几个族人都是经验丰富、走南闯北之人,有他做担保,楚王未必就非要信弘农杨氏。   “有些事情你心里想想就行了,不要出去乱说。”   “明白,明白,绝对守口如瓶。”   她能不明白吗,事以密成,太上皇要给旧臣好处,要拉拢这些旧时的心腹,不倒向陛下,如果中间消息泄露了,陛下有了准备,太上皇就未必能把这好处给到她们家了。   看着杨氏信誓旦旦的样子,武士彟就头大,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世家女都这样,但杨氏绝对是他见过主意最大的女子,而且拿定了主意便油盐不进。   正在为世家女头疼的国公不止应国公一个,尉迟敬德从城外回到府里,水还没喝上一口,就先看到了管家递上来的账本。   “琉璃宴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半生驰骋沙场的尉迟敬德,接过账本的手都有些发抖,昨天好不容易才补上的账,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琉璃宴是过去了,宴上少夫人花金子买琉璃器,后面的人用粮食买,中间有不少差价,为了弥补花金子买琉璃器的人,今儿琉璃窑厂让人送来了三个琉璃瓶,少夫人觉得是单数,不大吉利。”   尉迟敬德:“……”   那是琉璃瓶,又不是鸳鸯,双不双对不对的有什么必要。   账本被按在桌子上,没有翻开。   “所以是又花了一百金,还有别的吗?”   “不是花了一百金,是三百金,买了三套,给今日上午送来的那三个琉璃瓶都凑了个对。”   尉迟敬德搓了搓脑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前长媳开销也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但接连两日,日日花出三百多金的情况,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出现过,以前去银楼买首饰,一次也就……几十金,这也不是天天去,一季也就一回。   “你去少夫人那儿取一个,不,取一对瓶子来,让我好好看看,什么好东西,是做成了鸳鸯鸟的样子,还是用什么天才地宝堆出来的,是会发光,还是看了肚子就能饱。”   不多时,六名丫鬟排成两列,整齐的进门,最前面两个一左一右站定,中间两个捧着锦盒,最后面两个上前来把锦盒打开,取出琉璃瓶,小心放到国公爷面前的桌子上。   “就这?这玩意为什么非得成对,成对就成对吧,凑两对算了,怎么还凑三对。”   “回国公爷,少夫人说,家主今年五十大寿,预备九月份的时候拿这六个琉璃瓶做寿礼,‘六’更吉利。”   是吉利。   还贵。   虽然不是送六整套的琉璃器,但比六套琉璃器更显贵气,成套的琉璃器可能是用粮食换来的,但一个琉璃瓶就代表了一百金,六个便是六百金。   尉迟敬德一边高兴,一边心疼,高兴的是王氏家主的寿宴不知会有多少世族在场,非名门,非嫡支,非才能出众者,都拿不到帖子,这六个琉璃瓶一亮相,既能彰显他们尉迟家与王家交情匪浅,也能显示出他们家的财力,心疼的是,五十大寿就送这样的寿礼,到了六十,不能把金山搬去吧。   再说,府里哪有金山,公中的开支都是他在往里贴钱。   “放回去吧,小心点,别碰到。”   百金呐。   尉迟敬德没收到琉璃宴的请帖,整个府里就只有长媳收到帖子了,很快,晚膳时分,他便见到百金的‘正主’,一整套的琉璃器用上了,还吃上了淋了桂花蜜撒了桂花粉的西瓜球。   也不怎么样嘛,甜腻腻的,哪有外面传的那样神乎其神,他既没有感觉到所谓的入口惊艳,也没有觉得挺神醒脑,顶多也就是有点解渴的功效,但还不如喝几碗酒来的痛快。 [54]第 54 章:054   翌日。   丽正殿。   李宽到的时候,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正在用早膳,桌上清粥两碗,小菜两碟,跟太极宫的膳食比起来,甚是简朴。   “吃过没,没吃坐下来一起用。”李二陛下招呼道。   “儿臣在府里吃过了。”   这两天嘴巴淡,所以吃的都是比较有味道的东西,像今天早上,便是咸豆腐脑配油条鸡蛋,要不是李二陛下现在穷的叮当响,且分身乏术,他都想手绘一张世界地图献给李二陛下,让李二陛下征战四方的同时,把辣椒种子带回来。   豆腐脑里不淋辣椒油,犹如画龙不点眼睛,失色太多。   李宽在心里面哀叹着,陛下呀,赶紧争气起来。   “坐下说。”李二陛下冲着一旁空着的胡凳抬了抬下巴,待二郎坐好,便直接问道,“粮食的事儿问过楚国太妃了,她怎么说的?”   李宽取出昨日祖母给他名单,递过去。   “这二十三名宫女能放出宫吗?”   李二陛下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拿给皇后。   “楚国太妃想怎么安置这些人?”   是由万氏接收,还是送到楚王府做事,或者只是单纯放人出宫。   “名单上的宫人都是自愿出宫的,年纪最小也有十七岁了,出宫的话,应该大都会选择嫁人。”   若是想单身不嫁的话,留在宫里要比去宫外更合适。   李二陛下‘嗯’了一声,年龄适宜的女子,想出宫嫁人很正常,这些都是宫女,不是父皇的妃嫔,要放出宫不难。   “这些人都是承香殿的?”   “对,都是祖母身边的人。”李宽补充道,毕竟承香殿内不止住了祖母一人。   所以他才会想着接祖母去楚王府,太极宫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光生了儿子的太妃便有十多个,生了女儿的太仪又有十多个,没有生育子女的妃嫔们那就更多了。   李二陛下不是不知道太极宫的人多,毕竟庞大的开支在那里放着,东宫缩减开支都半年了,太极宫的用度却一直减不下来,放一批宫女出宫不光可以减少开支,宫女出宫后嫁人生儿育女,也有助于大唐恢复人口。   自去年住进东宫后,他一直尽量避免跟父皇起争执,父皇要占着太极宫不放,他也没强求,对太极宫的事情,尽量不插手。   “太妃在太极宫多年,以前做贵妃的时候,还掌过几年宫权,你问问她,像名单上这样想出宫的宫女有多少?”   这事儿皇后不好去做,但楚国太妃的身份就合适多了,虽然依照宫规,给太上皇生了儿子的妃嫔皆为太妃,没有高低之分,但楚国太妃资历最深,做过贵妃,掌过宫权,出身不算低,名下又有二郎,她如果愿意出头,不光放宫女出宫之事会变得容易,太上皇的后宫也能规整规整。   长孙皇后低头看名单,闻言只是迅速眨了几下眼睛。   李宽则是直接望向李二陛下,试探着道:“祖母只是太妃,宫中的太妃有十几位,祖母毕竟已经不掌宫权了,按理只能管承香殿里的事。”   都是太妃,怎么管,不如李二陛下在太妃之上再设一个位份,祖母之前是贵妃,如今做贵太妃也行啊。   想让人办事,给升个职也不过分吧,不然祖母已经是可以养老的年纪和身份了,何必再劳心劳力的干活。   李二陛下一口清粥,一口小菜,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开口的是长孙皇后:“这就要看太妃自己的意思了,太妃愿意,本宫才好配合。”   楚国太妃的位份是没比其他太妃高,但整个太极宫,也没有谁的位份超过楚国太妃。   陛下身为人子,不好直接下旨让楚国太妃掌太极宫宫权,能颁这道旨意的唯有太上皇。   太上皇没把宫权给楚国太妃,但也没给别人,既是无主之物,直接抢下来便是。   有了陛下暗中授意,楚国太妃便不必担心,陛下会因此事惩戒万氏。   有了她这边的配合,库房对太极宫的支取,除了两仪殿的那份,其余都可以依着楚国太妃的意思行事,等同于一手抓住了太极宫的钱袋子。   宫权就放在跟前,只看楚国太妃愿不愿意伸手了。   李宽并不了解祖母,不知道祖母会不会同意,换作是他,他可能不会答应,换了他,他肯定就谋求出宫了。   但李二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神情,此时仿佛都在告诉他,祖母会答应的。   会吗?   会。   楚国太妃基本没有犹豫,便一口应了下来。   “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会整理好宫女出宫的名单。”   李宽看着祖母头上过半的银丝,忍不住问道:“可是宫中有人冒犯您?”   “没有。”楚国太妃轻笑着摇了摇头。   以前是有的,陛下登基之后便没有了,等宽儿进宫读书,后宫之人就更不敢冒犯她了。   但有权跟无权又不一样,在后宫之中,权利在手,她能过得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不只是后宫,朝堂不也一样,宽儿以前待在楚王府里,不太出门,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适应皇室的规则,或者说,是所有大家族都有的规则。   像太极宫,好的宫殿就那么几处,有人占了,剩下的便只能去住别处的宫殿,主殿被人住了,那便只能住偏殿。   就这么大点地方,不争不抢,沦落到偏僻之地,吃的差,穿的差,用的差,夏天被抢冰,冬天被抢炭,病了连太医都请不到,死在榻上都无声无息的。   宽儿虽是陛下之子,身份金贵,如今是不用争抢,但这身份能金贵几时,等到陛下跟太上皇一样几十个儿女的时候,非嫡非长早就被过继出去的儿子还金贵吗,等到太子上位,皇子变皇弟,还金贵吗,等侄儿登基的时候,皇叔的身份就更不值钱了。   “琉璃窑场里属于我的那份粮食,让陛下尽管取用,赊多久都行。”   “好。”   楚国太妃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揉了揉孙儿的脑袋,她早早就跟了太上皇,虽然跟陛下接触不多,但陛下幼时,她也没少见过,宽儿下半张脸像极了陛下,任谁看都能一眼看出这是父子俩,但这性情,不似陛下,陛下活泼,宽儿倒更像她的小五。   乖巧,孝顺,知礼,听话。   当年她教小五敬爱世子,国公不在的时候,长兄如父,听长兄的话。   结果老头子起兵反隋,明明提前给了世子消息,让世子带弟弟离开,世子却只带走了一母同胞的弟弟,害死了她的儿子。   倘若当年小五能对李建成兄弟多留几个心眼,不是那么傻乎乎的听话,或许也能跟着跑掉。   她已经没了儿子,不能再看着宽儿走儿子的老路。   “接下来这一个月,午膳来承香殿用吧,想吃什么,提前让宫人传个话,太上皇用膳总是不缺人陪的。”   李宽还是道:“好。”   他其实也不怎么在两仪殿用午膳的,基本都是一下课就去翼国公府,在师父家用膳,那里更清静不说,早一些时候离开,路上日头没那么晒,多少可以凉快些。   而祖母留他用午膳,还是在整理名单的这一个月里,李宽估摸着大抵是喊他过来助阵,李二陛下之子的身份,放到哪里都好用,放到太极宫,也可以让人心生忌惮。   李宽以为自己起到一个‘助阵’的作用,天天上午一结束功课就过去了,每每都是待足半个时辰才离开。   为了增加气势,他还特意穿了一身紫袍,打扮的像紫茄子一样。   当了三天的‘紫茄子’,李宽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祖母好像不是让他来助阵涨气势的,根本用不到他震慑旁人,他的份量还不够。   比起让他助阵,倒更像是让他来长见识的。   祖母行事大开大合,没有宫权,但当有宫权的样子行使宫权,整理宫女出宫的名单也不是私下里偷偷询问,悄悄联合,而是直接一个宫一个宫的‘压’过去,祖母身边的大宫女直接到各宫去,安排宫人集合,道明来意,直接公开报名。   一天一处宫殿。   不服顺的,直接削减用度,一次削一级。   李宽前一天还在承香殿吃瓜,今日便在两仪殿吃到了另一份瓜——告状的瓜,告状的还不是一个人,他仔细数了数,在场的妃嫔足足有十六人,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他看皇祖父还是蛮适应的。   按照承香殿一天一宫的进度,算上今天,总共也才四处宫殿,这是住里面的妃嫔都过来了?妆粉厚重,也不太能区分得出具体年龄,但看着大都很年轻。   李宽默默把凳子挪到窗边的角落里,远离各色香味后,这才从荷包里取出烤好的甜瓜子,本来是准备午膳后在承香殿嗑的,现在倒是先嗑上了。   看日头,再有两三刻钟,上午的课便要结束了,告状的人来得这么巧这么齐,要说没点猫腻,谁信。   反正李宽是不信,就是不知道,眼下这情况是来告状的人一起算好了来的,还是皇祖父‘让’她们来的。 [55]第 55 章:055   李宽嗑完一粒甜瓜子,紧跟着又是一粒。   瓜子得一粒粒的磕,哄人就不用,太上皇不是哄完这个再哄那个,而是一起哄,尽管妃嫔们告状的方式并不一样。   光是哭法,就有好几种,有捏着手绢哭的,有趴在太上皇身上哭的,有抬着头默默追泪的,还有人哭的一眼假,看不到眼泪不说,连声音都假里假气   祖孙俩一样的忙,只是一个在人堆里,一个在人群外。   这不比戏台子上唱的还精彩吗,李宽本来看的还挺起劲,瓜子一个接一个的嗑,小半包都没了,心里还遗憾甜瓜子壳不够硬,磕着稍稍有些费劲。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磕瓜子的动作便慢了下来,甚至停下了。   房间里声音嘈杂,多是在控诉祖母的人行事跋扈,目无尊上,不守规矩。   李宽悄悄出了大殿,尽管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树叶纹丝不动,从放有冰块的屋子里走出来,就像瞬间走进了蒸笼里一样,但至少不像里面那样看着让人心里压抑。   殿内,太上皇看着殿门打开又关上。   “行啦行啦,朕不是同你们说过,上午的时间不要来两仪殿,朕给楚王上课,你们过来添什么乱。”   “臣妾也不想,是楚国太妃欺人太甚,她一个太妃,又不是太后,她凭什么管?”   就凭楚王吗?   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谁都不想头顶上多个主母,而且这太极宫到底是太上皇的太极宫,又不是皇帝的,皇帝可以管天下,但是管不到亲老子的后院。   再者说了,是皇帝的儿子做了万氏的嗣孙,又不是皇帝做了万氏的嗣子,窦皇后虽然没了,但当儿子的怎么也不会把父亲的妾室扶正,万氏既然做不了太后,那就别摆太后的架子。   “陛下……这到底还是不是您的太极宫了。”   “别晃别晃。”太上皇把人推开,帕子在他面前晃得眼晕,也不知道怎么往上熏的香,味道太浓了,“万氏从前是贵妃,位份本就在尔等之上。”   “可她现在——”   “她跟了朕几十年,早在大唐初建时,后宫便是由她代管的,有资历有经验,怎么就管不得。”   几处的用度说减就减,可见已经跟皇后那边通了气,而皇后素来贤惠,涉及庶母,怎么可能自作主张,还不是皇帝在背后支持。   众妃嫔期期艾艾,话堵在嗓子眼里却不敢说出来,楚国太妃是有资历有经验,但要掌管宫权还差最重要的一项——名份,太上皇现在没给万氏管理后宫的名分,万氏怎么敢自己揽权的。   外面的事情,太上皇说了不算,太极宫中这一亩三分地总得说了算吧,若是让万氏仗着皇后就把宫权抢了,那太上皇还跟皇帝较个什么劲,趁早把太极宫让出来,好好做皇帝的慈父就是了。   说到底,她们能聚在一起,还挑在这个时候来告状,底气便来源于太上皇和皇帝的父子关系,既不和睦又没有完全撕破脸,万氏要揽宫权,那也是自己出头,连皇后都隐在后面,太上皇若是能支持她们闹,太极宫的天就变不了。   方才还好,可看太上皇现在的态度,好像也并不在意太极宫的天变不变。   “臣妾也不是要挑万姐姐的毛病,实在是以前都是各宫管各宫的,我们都习惯了,尤其是孩子们,现在宫女是多了些,但将来孩子出宫开府,身边总要有可靠的人跟过去照顾,眼下就把人手削减了,以后怎么办。”   太上皇看着说话的人笑了笑,年轻人也这么不坚定,三两句便往后退了一步,这就不纠结万氏管理后宫的名分了,只说管的不对。   他何尝不是一退再退,但凡今年不是灾情连连,他都不会放任此事,当然,若不是灾情严重,皇帝也不至于跟皇后暗中支持万氏揽权,太极宫中有上万宫人,放个几千人出去,便能省下来不少。   万氏是瞅准了机会才下手的,也难为她,一把年纪了还能有这个劲头。   “长兄如父,以后如何,自然有皇帝管。”   现在管什么以后,稳住眼前才是最重要的,前朝二世而亡,大唐可不能重蹈覆辙。   “想出宫的宫女就放她们出宫吧。”   未必会有多少人愿意报名,外面虽然没了兵灾,但灾年里普通人想填饱肚子并不容易,待在宫中至少能吃饱穿暖。   不等面前的红粉佳人们有所反应,太上皇便接着道:“以后后宫便由楚国太妃打理,各处用度也都听她的。”   皇后不好管,他以前也种纵着,甚至两仪殿在退位后的开支都要比退位前还高,给皇帝添添堵没什么,但不能有损大唐的江山社稷。   太上皇一锤定音,把前来告状的妃嫔们打发走了,都不曾解释什么,不过对孙子,倒是说了心里话。   江山为重,他和皇帝的恩怨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大唐好,咱们家才能好,前隋倒了,弘农杨氏的旁支还能存活,可嫡支这一脉的男子,哪有好下场的。”太上皇语重心长的说完,还不忘安慰孙子,“以前咱们这一支单薄,以后就不会了。”   李宽面无表情,皇祖父这些话他都不知道怎么接,这难道就是皇祖父在建了大唐后使劲生孩子的原因吗。   他以前对家里的亲戚们不够了解,现在至少能知道个大概了,皇祖父没有叔伯兄弟,像河间郡王这些李姓宗室,全都是远宗,近宗嘛,都是太上皇的血脉,大都还没长成,养在太极宫里。   “想什么呢,小小年纪便一脸苦大仇深的。”太上皇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子,有心开解孙儿,“放心吧,朕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你当大唐是那么好建的。”   不用这般心疼他,更不用可怜他,他用不着谁可怜,大唐江山为重,给皇帝让一步也就让一步,他也不是头一回让了,父子俩拼个你死我活,只会让旁人摘了他们家的桃子。   李宽咬了下嘴唇,有些话,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太好跟皇祖父开口,但不说吧,心里面又实在不安。   “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咱们这一支自您起已经开始枝繁叶茂了。”   所以可以收收了,刚才过来的那些妃嫔们,哪个不是青春正盛,大好年华,跟皇祖父待在一起,说是父女、祖孙都会有人相信的。   尽管皇祖父现在看起来也是一个俊朗的老头,富有且体面,但毕竟也是六十岁出头的人了,不提那些女子现在是何感受,再过个十年八年甚至一二十年,皇祖父终究有驾鹤西归的那一日,活着的女眷怎么办,若是没有生育过子女,后半辈子就得陪着青灯古佛过了。   这不是造孽吗。   “您现在这个年纪,得开始养生了,方才那些人叽叽喳喳的,多吵闹,依孙儿看,宫里各个方面的人现在都过于饱和了,不光宫女也可以放一批出去,妃嫔……孙儿是说,那些您近一两年都没见过的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娘娘们,她们若是愿意的话,出宫换个地方也好,还能让太极宫宽敞宽敞。”   太上皇听着不太对劲,这是在心疼他吗,这怎么听着更像是帮着万氏清理太极宫呢,还是为了节省开支,已经由释放宫女变成释放不受宠的妃嫔了。   “你想怎么安置她们?”太上皇不动声色的问道。   是放寺庙里,还是放到哪个庄子上,这些人跟宫女还不一样,这些才几个人,当然主子少了,宫女也能跟着放出去一批。   依着李宽的想法,当然是跟放出宫的宫女一样,恢复自由身,想嫁人就嫁人,多给些安家的钱粮,也算是嫁妆了。   但这会儿他还真不敢如此直言,只能道:“娘娘们年纪尚轻,家境好的,可以选择回到家中,不愿归家的,也可以拿着宫里给的钱过日子,立个女户,买田置地也好,做小生意也罢,毕竟是跟随过皇祖父的人,孙儿可以帮着看顾些,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去。”   祖母在太极宫的日子虽然也说不上有多畅快,但已经比这宫里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了,所以祖母不愿离开,但这些前程没有着落的娘娘们未必不愿意走。   衣服上的皱是理平了,但太上皇眉间的皱更深了。   又要立女户,又要让这些人自谋其身,万一与外男有了逾越之举,传出去岂不是皇室的笑柄,那些世家们还不知道会怎么嘲讽呢。   “不妥。”太上皇一口回绝道。   如果这是万氏的意思,那孙子可以回去告诉万氏了。   如果是李宽自己想的,那也到此为止,还是不能不学儒家典籍,总跟史学掺着讲,别说学到精髓了,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李宽倒是能明白皇祖父口中的‘不妥’在何处,但明白不等于理解,更不等于能看的惯。   太上皇反思自己对孙儿的启蒙不够全面,同时李宽也在反思,倒不是反思自己刚刚的话,而是这几日祖母已经生动的给他上了一课,释放一批宫女出宫之事,几处的太妃、太仪、妃嫔们大都是不愿意,不然方才也不会有乌泱乌泱的人来告状。   祖母这几日是怎么做的呢,一路强推过去。   捏着太极宫的钱袋子,顺则已,不顺,立马就把钱袋子收紧。 [56]第 56 章:056   楚国太妃给李宽的这堂课上了足足有一个月。   整个太极宫,除了两仪殿之外,就像是一块荒地,里面的石块被捡走,荒草被扒走,表层的土被翻过来,拿着犁耙直接犁过去。   两仪殿虽然没有别处‘犁’的狠,但此次宫女报名出宫,两仪殿的宫女也包括在内。   最后要交给李二陛下的名单有五十多页纸,总人数高达三千九百六十人,差不多占到了太极宫宫女人数的一半。   李二陛下这次看的就比较仔细了,名单上也不再只有名字,原来在哪个宫任职,做的什么差事,籍贯何处,年龄几何,这四项都有列在上面。   “祖母有让人问过名单上的宫女,老家不在长安的,只有少数还愿意回去,大多都想留在长安,不过即便是想回家的人,数年没有出宫,对外面完全不熟悉,怎么也要在长安滞留一段时间,才好找人结伴回家。”   原以为宫女们要么是长安本地人,要么就是从太原带过来的,但一统计才知道,来自哪里的宫女都有,唐接收了旧隋,前朝有旧隋的官员,后宫有旧隋的宫女,籍贯地最靠南的,都已经到江都了,往北,甚至有高句丽的宫女。   “出宫之后,在长安城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地,另外,许多宫女要么是家里人已经不在了,要么是不准备回家,有成婚的打算,但没有成婚的对象。”   李二陛下声音清亮:“长安城有空着的官宅,让民部安排几处合适的,可以作为暂时的落脚地,但成婚对象……朝廷还要给她们发成婚对象不成?”   这能发吗?   他嗓子已经完全好利索了,除了西瓜霜起到作用外,琉璃器换来的那些陈粮粗粮更是起到了大用处,赈灾粮充足,今年旱情最严重的几个地方,朝廷已经派了工部官员过去修建水利,没有征发民工,而是朝廷直接用粮食雇佣。   抗蝗的成效也比预想当中要好一些,朝廷巡省地方的官员、皇室子弟和当地官员带头灭蝗,带动了一部分百姓跟着动起来,当然成效最好的还是雍州,尤其是长安,蝗虫每到一个一遍会被‘收割’一次,等从长安离开的时候,蝗虫群都不成群了。   以前被蝗虫肆虐过的地方,连树叶都会被啃的七七八八,蝗虫每到一地便被‘收割’一次,而这回,蝗虫都没撑到天黑,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没来得及收走的庄稼杆,都保住了一大半。   李二陛下现在不光是有粮万事足,旬休的时候白龙鱼服,在长安城内外走一走,都能明显感觉到,经此一役后,民心更稳了,大唐的心更齐了。   “不是发成婚对象,儿臣是想着能不能由官府组织相亲会,最好是由县里和乡里来组织,他们对当地人比较了解,可以减少姑娘们被骗婚的可能,好歹也都是从宫门里出来的,不能让咱们自己人被地痞流氓们骗了去。”   见李二陛下听的认真,李宽接着道:“宫女好几千人,相亲会既不能是一对一的,也不能呼啦啦一下子全上,最好是提前统计一下大家找对象的条件和自身条件,有的人看重相貌,有的人更在意家底,有愿意嫁长子的,有更想嫁幼子的,有想嫁农户的,有想嫁给当兵的……反正条件差不多的就往一块凑一凑,能看对眼就处,看不对眼再相呗。”   李二陛下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让二郎说下去,他也想听听这孩子还有什么想法   这样的相亲会是繁琐了些,既要统计两边的条件和意愿,又要核实情况,免得出现二郎说的骗婚,好事变坏事。   但是近四千宫女,即便是去掉要离开长安回老家的,也得两三千人吧,就这么撒出去,还都是弱不禁风、没有依靠、拿着安家银子、还面容姣好的女子,哪怕人都不笨,但肉馒头怕狗惦记啊。   李二陛下不觉得从宫门里出来的就是自己人了,跟从前是不是太极宫的宫女没关系,都是大唐的百姓,他为君父,这几千女子也都是他的子民。   “相亲不能着急,尤其是这么多人,光是相亲会就得办上几十甚至上百场,官府人手也是有限的。”官府的事情,他就不多说了,怎么安排,如何奖惩,他尚是门外汉,“在确定成婚对象之前的时间里,一直坐吃山空难免会让人不安,不知道儿臣能不能雇佣她们中的一部分人,为儿臣做事?”   “儿臣近来在长安城开了一家饮子铺,收益还不错,所以想再开几间铺面试试。”   何止是不错,李二陛下都想把自己喝的西瓜汁拿去卖了,当然,他那西瓜汁不是从饮子铺里买来的,取汁的原材料也不是买的,都是二郎孝敬的,膳房学着外面饮子铺的做法也弄了一次西瓜汁。   “出了宫她们便是自由身。”李二陛下并不反对,但还是告诫道,“不可强求。”   不过,不说二郎的为人,此事也用不到强求,几间铺子才雇几个人,几千人里总会有愿意出来做活的,二郎的饮子铺里也没什么重活脏活,应当是很好招人的。   “父皇放心,儿臣肯定依律行事,到时候儿臣把雇佣的契约给您拿一份过来。”   不会有什么霸王条约的,不光如此,还会把待遇给足给高,到时候李二陛下看了,也就不用质疑他为什么能雇到那么多人了。   是的,李宽不是冲着十几二十几人去的。   要开的铺面不多,铺面所需要的人手也不多,但给铺子供货的作坊所需人手就多了。   李宽知道这年头的识字率低,但不知道雇人也这么难。   一方面是人少,长安城内的人都没有房子多,而在长安城外,大唐初建,是按照户籍分了田的,尽管今年灾情严重,收成不好,但也没有把地扔了的道理,还是围着地转,男人不得闲,女人更不得闲,尤其是成了家的,大都带着孩子。   另一方面,能干得了他这活的人更少,不说那些更精细的,单单是养猪这活,喂什么饲料都是教好了的,猪圈怎么清理也都教了,但没用,大抵是养家畜这事儿太过常见,都有经验,没喂两顿就照着自己的经验来,罚月钱都不管用,只是增加争执。   从外面雇人,远没有王府里的人执行力强,但王府运转也是需要人手的,抽不出多少来。   去人牙子那里买人,他又不愿意,心里面矫情的很。   但这些在宫里待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姑娘们,且不说里面识字的、会算账的,单是服从性这一点便已经胜过他能雇佣到的大多数人了。   这放出来的哪里是普通的宫女,分明是人才市场上的香饽饽。   李宽已经打算先下手为强了,在李二陛下这里报备过之后,他就准备去找祖母开个后门,提前把他雇人的条件在宫里散一散,等人一安置好,就让袁叔上门雇人。   李二陛下对儿子要开的铺子还是很好奇的,主要是这孩子财运很旺,而且不是一般的旺,他现在虽然有粮没钱,但是铺面、土地、宅院这些是不缺的。   以前做秦王的时候,父皇除了太子位没给他,别的都很大方。   老四这个人尤其混账,抄出来的家产比前太子都多,除了赏下去的,他自己也留下了一部分。   宅院只能空着,里头还得安排人守着,铺面和田产倒是有收益,但收益平平。   李二陛下很想在二郎的生意里参一股,只是这话有些不好说出口,亲儿子,还是一个人在楚王府里长大连蝗虫都吞食过的亲儿子,要是缺铺面缺地方,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该是直接赠予儿子,怎么能是拿出来参股呢。   李二陛下不好直言,只能委婉的问道:“打算开什么铺子?还缺什么?”   缺什么他都有。   李宽只缺人,铺子已经买好了,作坊建在城外,虽然离长安城的距离有些远,但是够大,里面甚至还有一座荒山,差点就要出万年县了,他去看过一次,附近也没有什么村子,是崔仁礼搭的线,从王氏五房手里买下来的。   “会识字的,能打算盘的,儿臣现在就缺这两类人。”   据他所知,宫女里的识字率也不高,宫廷有专门教礼仪的地方,也有教人手艺的地方,像东坊便是如此,师傅带徒弟,但没有专门教人识字的地方。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这两类人谁不缺,朝廷也缺,别以为当官的就都会识字打算盘了,军中不说,便是地方上,像许多县尉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照样不识字,那些世家大族为何能把持朝廷,就算是有了科举,可寻常百姓连会写自己名字的人都没有多少,科举录上来大多也都跟世家有关系。   跟抗旱灭蝗不一样,跟防范突厥人也不一样,想改变这种局面,没有个一二十年都难以见到成效。   “还有呢?”穷的只剩欠条和粮食的李二陛下犹不死心,粮食是用来做赈灾粮的,欠条是要还的。   有是有。   他之所以想从宫女里招人,就是想招一些纪律性强、服从性高的,宫里的规矩多,而兵营里的规矩严格。   “儿臣想雇一些从军中退下来的伤兵,不能打仗了,但可以生活自理的伤兵。”   正常解甲归田的老兵就算了,一来是还不需要这么多人,二来,他纵使是过继出去了,身上也毕竟流着李二陛下的血,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情还是不沾为好。   若不是李二陛下一再追问,伤兵他也没打算提,毕竟现在出宫的宫女有三千多人,一次雇不够,大不了就往上提高待遇,总是能雇够的。   雇伤兵……这让李二陛下还怎么提参股的事。   “怎么个雇法?”李二陛下整个上半身往前倾了倾,“这样吧,朕让程知节带你去兵营转转,你先看看伤兵具体的情况,契约拟好之后,再拿给朕。”   如何安置伤兵一直都是个难题,朝廷会额外出一笔安置金,但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而且一些伤兵伤在四肢上、腰上、背上,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种地不行,想干别的也难,哪怕是做个小生意,也得有手艺在。   立功多还好,拿到的赏赐多,家里置办了农田还能再请长工。   伤情过重的,毕竟是少数,说句难听的,能活下来都是侥幸,朝廷可以养着。   像二郎说的这种,已经不能打仗但可以生活自理的普通士兵,在伤兵营是最多的,往往都是拿一笔安置金回乡。   “重活肯定是干不了的。”李二陛下得把话说在前头,“他们虽然有伤在身,但待遇得如实给。”   不说比普通人的待遇高,但干多少活就得付多少钱,不能因为有伤,就往下压价。   “朕在东西两市都有铺面,等会儿朕让人拿房契过来,你挑几个合适的。”李二陛下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的道,“折价一半入个份子,朕得让人看着些,不能让这些为朕出生入死的士兵流完血之后再流泪。”   李宽:“……”   他铺面都买好了。   “入份子就算了,您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派人监督,但是提前说好了,儿臣的作坊里有几个地方是保密的,涉及商业秘方,不能进,别的地方父皇大可以安排人过去,儿臣接受监督。”   但不接受入股。   这次的情况跟西瓜不一样,西瓜种植难以保密,独一份的市场最多也就能撑个三四年,他急着卖高价赚快钱,所以要跟应国公府合作,这回不用着急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慢慢铺开市场,完全再不需要多一个分钱的。 [57]第 57 章: 057   被儿子拒绝,李二陛下当时没说什么,也没再提,但等晚上去了丽正殿,见到观音婢后,却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二郎对你跟楚国太妃都那么大方,琉璃器的份额直接一分为二,半点都没给自己留,他如今要开新铺面,朕拿铺子折价入份子他都不肯,这是不是差别也太大了。”   对皇后,对楚国太妃,大方的不行。   到他这儿,一下就给挡回去了。   长孙皇后一边帮李二陛下换寝衣,一边温声道:“陛下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长安修渠的钱粮是从哪来的,琉璃器换来的粮食都在哪儿,您今日是怎么跟宽儿说的?他一个小孩子,既不曾入朝,也不住在东宫,连身边的王傅都在府里养伤,他能知道您手头紧吗?”   以她对陛下的了解,能跟宽儿说想入份子分钱吗。   陛下自己不把话说明白,还怪旁人拒绝。   “不知道吗?”李二陛下穷的自己都心疼自己了,“朕赊粮还是二郎经手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长孙皇后宽慰陛下:“那不是朝廷借粮吗,跟您是两码事,而且宽儿以前跟您跟咱们家里人相处的时间都少,他习惯了一个人,您得让他慢慢适应,孩子现在有成算不是挺好的。”   “而且孩子都为您分忧好几次了,够记挂您的了。”   给陛下理完衣裳,长孙皇后没急着去取茶,而是站在原地,抬眼瞧了陛下一眼后,才语气郑重的说道:“陛下是不是觉得宽儿待您不够亲近。”   李二陛下侧了侧头,没去看皇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   他的确有这样的感觉。   二郎无事从不来见他,对他虽然一口一个‘父皇’,但多是尊敬并无孺慕之情,更像是下属待上官,而非儿子对父亲。   不是不孝顺,也不只是不亲近,二郎在他面前太自在太坦荡,好像他们本就应该是这样只在一起议事的关系。   他这几次在见二郎之前,心里面除了期待,也会生出几分担心,担心拿捏不好说话的分寸,过于公事公办,担心面对朝政不能像打仗一样所向披靡的他会在二郎心中不够伟岸,还会担心儿子误解他,他把人喊过来也不全是为了公事……   但这些情绪在二郎身上都是没有的,每次单独在显德殿见他,都跟下属向上官汇报一样,但在丽正殿的时候,便能看出情绪来,像对观音婢,这孩子便是又敬又畏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亲昵,观音婢说什么都听,有什么好东西,除了给他治病的西瓜霜,也都是直接送到丽正殿里。   他也知道,这不怪二郎,他从前不曾管过,后来管孩子也没开好头,是他先公事公办的。   李二陛下与其说是来皇后这里抱怨,倒不如说是想听皇后告诉他并非如此,只是皇后太了解他了,问的这样一针见血。   “朕……他……”李二陛下欲言又止。   长孙皇后耐心等待着。   “二郎他对朕好似没有对父亲的期待。”李二陛下终于说出口了。   这让他无处下手去改善这段父子关系,儿子没把他当爹,把他当上官了。   他当儿子的时候,跟父皇,哪怕是关系最僵硬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把彼此当作是政敌,父子关系始终是在的。   做父亲,他虽然孩子不及父皇多,但儿女加一块也有十多个了,其中也有害怕他的,但都跟二郎不一样,二郎老成,许是因为他一开始的态度,他把二郎当臣子,二郎也就把他当君王了。   一脸严肃的长孙皇后想笑,但忍住了。   自她认识陛下起,文臣为陛下叹服,武将被陛下折服,便是大唐未建之时,不管是长辈,还是友人,不管是现在的太上皇,是已经过世的母后,都对陛下甚是看重,连当年的隋炀帝都不止一次赞过陛下。   她兄长年少时那般傲气,见了陛下,也很快便为之心折。   陛下何曾为跟哪个人的关系这般发过愁。   “依臣妾所见,问题出在两个地方。   一是宽儿跟您相处的时间太短,十天半个月的见一次,还没怎么熟悉便已经生分下来了,而且您不能总在有事儿的时候找宽儿,父皇当年是怎么跟您相处的,您跟承乾、青雀和恪儿又是怎么相处的,这总有共通之处。   二是宽儿长在楚王府,是楚国太妃的嗣孙,当年过继时谁也不知道将来怎么样,府里肯定会教宽儿念五弟的恩,大了以后孝敬太妃,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承袭了五弟这一支的爵位,如今,你让孩子一下子转变过来哪有那么容易。”   过继的身份犹在,楚国太妃也还在,宽儿既念着楚国太妃的恩情,又怎么好跟陛下如亲亲父子那般相处。   哪有这样为难孩子的。   “宽儿心重。”不似陛下这般,在父疼母爱里无忧无虑的长大,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陛下若想跟他亲近,不妨找机会多多相处,对楚国太妃或加恩或礼遇。”   楚国太妃得到的待遇越好,宽儿心里的负担就能越小。   李二陛下边拉着皇后往外走,边认真思考,前者不难,平日里各忙各呢,旬休的时候,至少二郎是既不用去太极宫读书,也不用去翼国公府练武的,可以跟着他,至于后者嘛,一个太妃要怎么加恩,怎么再加以礼遇,还是个掌了宫权的太妃。   太子、李泰、长乐和豫章已经在膳桌前等着了,等父皇母后都坐下,这才跟着落座。   “太子这几日功课抓点紧,把下一次旬休的时间腾出来去显德殿。”   到时候带上二郎一起,一个长子,一个次子,可以先看看简单的奏折都是怎么写的,上午看折子,下午他再带两个人去伤兵营看看,不用老程了,他自己带。   李泰埋头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米饭,嚼完咽下去之后,这才抬头眼巴巴望向父皇,问道:“儿臣能帮上忙吗?”   李二陛下心里软得快要化成一摊水了,孩子们里,青雀是最依赖他的,也是黏他最多的,跟二郎完全相反。   但正是因为如此,旬休那日才不能带上青雀,不然二郎本就有心结,再看着他和青雀父慈子孝,那不是更无解了。   “你年纪还小,等长大些再为父皇分忧,现在先让太子和二郎来。”   李泰看了眼兄长,又看了眼母后,原来父皇不只是叫了兄长,还叫上了二兄,那他是不是得庆幸,至少父皇没有叫上三兄,不然只差一岁,就被父皇分成两拨,他才真是要哭了。   庆幸个鬼。   他和兄长只差一岁,跟二兄严格算起来,相差还不到一岁,要是体力,他是不及二兄,父皇能把兄长叫上,说明这事儿跟体力也没什么关系,那为何不能叫上他呢,论文,他远胜于二兄,便跟兄长比也是不差的,论武,他也在兄长之上。   “儿臣现在也不小了。”李泰小声嘟囔道,“儿臣都学到《礼记》最后一篇了。”   论进度,都甩开三兄半本书了,跟兄长的进度也只差个几篇而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超过三兄没什么,但一旦跟兄长的进度接近了,先生们便会自发放慢讲学的速度,文是这样,武也是这样,兄长不学骑马,他到现在便连马都没摸过。   李二陛下夹了个鸡腿放到青雀面前的碟子里,轻声哄着:“学得这么快呢,等用过完晚膳,朕要好好考考你。”   父皇不答应,母后和兄长也不帮他说话,李泰只能消停下来了。   *   翼国公府。   演武场。   李宽脸都憋红了,额角青筋暴起,但右手依然被轻而易举的压在石桌上。   “还得再练练,差点意思。”尉迟敬德收回手,起身轻描淡写的道。   李宽按揉着自己的右手,手被抓的疼,闻言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试问天下能有几个人扳手腕能扳过尉迟将军的,他……他都很佩服自己伸手握上去的勇气,光是手腕粗细就差了三四倍。   李宽倒没觉得被打击到,事实上,跟尉迟敬德扳过手腕这事儿,都够他拿出来吹一辈子的了,他只是不明白这位是来打击报复的,还是来寻乐子的,下了衙门不回家,到了翼国公府,现在不声不响看他练武,暮鼓声响起都不急着走,反而是要跟掰腕子。   说起来,他跟尉迟将军也没什么恩怨。   是为皇祖父怼过尉迟将军一次,那也是对方失言在先,而且这事儿都过去半年了,应该早就翻篇了。   近日他与尉迟将军也并无往来,实在要说的话,尉迟将军的吴国公府是他的大客户,单单过去的一个月,便有差不多百金的交易,不然他也不至于这般影响深刻。   若是为这事儿来的,他可不往回退金子。   秦琼瞪了同僚一眼,跟孩子使那么大劲儿,小孩骨头软,试试力气就算了,握那么用力做什么。   尉迟敬德翻了个白眼,这人,把楚王当泥捏的了。   习武最忌骄傲自满,心浮气躁,所以,天分越是高,年纪越是小,便越不能夸,至少是不能当着小孩面夸。   老秦应该知道的,他能上手试力气,就说明是看楚王练的有模有样了。   还真看不出是早产的孩子来,有把子力气不说,体格看着也宽阔挺拔,将来个头不会矮的,是个好苗子,养的好,生的也好,让老秦收着了。   这可不是泥捏的瓷娃娃,练武就得有副抗造的身体,想想自家那几个,人比人气死人。   尉迟敬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是不是也收个弟子,老秦是后继有人了,还是陛下给安排的,陛下能不能给他也来一个。   想想剩下的皇子们,尉迟敬德自己都要摇头了。   太子就不说了,卫王是陛下的嫡次子,身份特殊,他们做武将的,哪能往前走,恨不能离远些。   剩下几个都一样,不是杨妃所出,便是阴妃所出,皆是前隋留下的旧人,亦容易招惹是非。   皇子不行,收旁人……家传的功夫教给外人,他还没那么大方,除非也来个像楚王这般天分的。   啧。   老秦这运道,真的是峰回路转。   ‘啧’什么呢。   师徒俩齐齐瞪过去。   “学艺不精,让尉迟将军见笑了。”   李宽很想解释,他拜师还不到一年,没学好不关师父的事儿,再说,名师出高徒不假,但也要看弟子的天分,他是李二陛下塞过来的,又不是师父看好了根骨主动收的,但再怎么解释,也难以掩盖实力不济。   这也很正常,李宽没有要PUA自己的意思,不能因为拜了大佬做师父,便以大佬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吧,他一个普通人,跟自己比就行了,今日比昨日强,这个月比上个月强,若是拿自己跟当初这个年纪的师父和尉迟敬德比,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吴国公这么一大将军来嘲讽他的水平,未免太不厚道了,饮子铺送货上门,他都没上人收冷运费,不然吴国公府还得再付一笔。   “你差不多行了。”秦琼没好气说道,不夸可以,‘啧啧啧’的泼冷水干什么。   “好好好,我的错。”   人家师徒一条心,他能说什么,难不成说自己也想收徒弟了,这话要是说出去,明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登他们家的门,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怕是都要拉下来脸,到时候他怎么拒绝才能不得罪人。   “殿下好好练,给你师父争口气。”   老秦教个徒弟也怪不容易的,光他府上就去三回了,问的那叫一个细致,甚至还拿了册子边听边记,弄得跟那些文臣一样,怪别扭的,换了他,还真没这样的耐心,更没这么多功夫。   李宽揉着手背,十年以后,他这具身体也才十八岁,但那时候已经是贞观十年了,以李二陛下和贞观朝文臣武将的能力,怕是早就已经让突厥的可汗在长安跳上舞了,到时候哪里还用得到他上战场。   “尉迟将军您也加把劲儿,争取早日打通西域,我还想着把西瓜汁卖回到西域去呢,不能总让他们来赚咱们的钱不是。”   他是万分相信李二陛下,相信尉迟将军的,打通西域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儿,当然,早肯定比晚强。   尉迟敬德看看老秦:你教的?   东突厥都还没打,这就剑指西域了?倒是看得起他,能立这样的不世之功。   秦琼拍拍同僚身上的甲衣,这可不是能教出来的。   “喝酒去,我也给你加把劲儿,争取早点打通西域。”秦琼笑道。   尉迟敬德:这师徒俩说得好像西域诸国都跟土鸡瓦狗似的,东西突厥也只是寻常拦路狗,一脚便能踢开,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般能耐,跟冠军侯在世一样,这两人……两人简直是在给他灌迷魂汤。 [58]第 58 章:058   明知道是迷魂汤,但这‘汤’尉迟敬德还是喝进去了。   楚王年纪小,喝不了酒,赶着宵禁的鼓声离开。   秦琼要养伤,也喝不了酒,甚至都用不了凉的,只能喝未放过冰的西瓜汁陪着。   尉迟敬德一闻就知道是好酒,世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酒水,但同时也只是寻常的好酒,真正窖藏了多年的好酒,那都在世家手里,他也就是在王家尝过几次,那滋味……怪不得人家能传承千年呢。   “酒就算了,我一个人喝也没劲,跟你喝一样的。”   一金呐,这不比酒贵多了,他自己在府里就吃了那一次,也没吃出什么滋味来,这回慢慢品,细细尝。   翼国公府不缺西瓜,秦琼见状便让人把酒水换了。   “你要喜欢喝这个,明天我让人送两个到府上。”   尉迟敬德表情矜持的点了点头,不是好这口,是给败家长媳看看,即便他不喜食瓜,但这价值一金的西瓜,也有人送。   “说起幼时习武,我那会儿也跟楚王一样,力气长得快,练得比别人多,撑得比别人久,那时候对自己也狠,有时候练的胳膊都抬不起来,要说这身体抗造的秘法,我还真有一个。”   尉迟敬德说到关键的地方停下来,夹了一块红彤彤的肉,放进嘴巴里,肥肉入口即化,甜香软糯,连最上面厚厚的肉皮都是软烂的,香的不行。   “什么秘法?”秦琼忙问道,看尉迟兄又夹了一大块的红烧肉,忙道,“明日中午我安排人去禁军衙门给你送食盒,红烧肉管够。”   尉迟敬德舍不得狼吞虎咽,细细嚼完咽下去之后才道:“牛肉,我这秘法就是吃牛肉,你想想看,突厥的男子怎么个个都魁梧壮实,他们那地方冬天多冷,连正经房子都没有,年纪小的时候都怎么熬过来的。”   “吃牛肉?”   尉迟敬德边点头,边伸筷子,肥肉香,带骨头的肉肯定更香。   “等打败了东突厥,肯定有不少牛羊做战利品,到时候我送一半过来,不光楚王需要吃,你这身体多吃牛肉也没坏处。”   秦琼抿了口西瓜汁,吃牛肉不难,难的是天天吃。   律法不许,就算是钻空子,让自家庄子上的牛出个‘意外’,那也不能隔三差五就出意外,老程那么喜欢吃牛肉的人,也得三五个月才敢干上一回。   “尝尝这个红烧羊肉,今儿现杀的羊。”秦琼帮着夹了一筷过去,“你也别等打完东突厥了,朝廷都还没动静呢,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你那府里遇上伤着牛,就送十斤二十斤过来。”   弟子那里不缺冰,放冰窖里,吃半个月应该没事。   尉迟敬德吃美了,一口答应下来,这不比牛肉好吃吗,便是王家,也没有这样的菜色。   还世家呢,竟在吃食输了。   “除了牛肉,我其实还有一家传秘法,不能外传的,很适合楚王的身体情况,每次习武前后练上一遍,连用力过度的酸痛都会好上许多。”   “不能外传?”   “不能外传给别人,但殿下既是陛下的儿子,又是你的弟子,说起来也不算别人了。”尉迟敬德边吃边琢磨,又补充道,“你儿子就是我亲侄子,也不算外人,但传给旁人可不行。”   “这是自然,规矩肯定要守。”   秦琼看向面前的膳桌,这些膳食方子若是他的,他便能做主给了,但弟子的东西,足以传家的方子,怎么好给出去。   “尉迟兄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别再让家里往衙门送午膳了,我安排送。”   尉迟敬德乐呵呵的应下,秘方换秘方,他当然是想要几道膳食方子了,但并不着急,共事这么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老秦的家底,这些膳食方子估摸着是楚王的,怪不得自从老秦做了楚王的王傅,程知节便时不时过来吃饭,甚至有时候直接就住翼国公府了,这嘴是真严呐。   “今日我看楚王射箭,准头练的倒是还行,我认为可以让他见见血了。你的弟子,陛下的儿子,早晚是要上战场见真招的,可以先拿猎物练练胆子,我虽平时抽不出时间来,但旬休的时候可以带他去城外山里转转。”   当然,这事儿老程也能做,但他不一样。   “几个儿子,我都是这么教过来的,第一次打猎很重要,若是始终射不中猎物,以后心态上难免受影响。”   老程才两个儿子,论经验怎么跟他比。   叔宝要养伤,不方便带弟子去山上见血,由他代劳再合适不过了。   算盘珠子都要崩秦琼脸上,不过他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练习射箭总要有这一步,他身体不行,陛下日理万机,太上皇的射术也是天下闻名的,但出不了宫门,尉迟兄愿意去,不光能带着弟子见见血,打猎本身也如打仗一样,既讲究战术,又考察眼力、心力,能学到不少东西。   秦琼琢磨着待他身体好些,也要亲自带弟子去几趟,在此之前,就要多劳烦尉迟兄和程兄了。   *   对李宽来说,旬休制度实在太不合理了,比后世的单休都惨,十天才能一休。   一天一数,掰着手指头数完九根,才能休一天。   好不容易熬到旬休日,人还没醒,显徳殿的宫人就已经到了楚王府,传他去御前。   不是,真把他当牛马用了?   ‘社畜’的怨气和起床气一路都没消下去,进了显德殿,还是一副丧眉搭眼的样子。   太子的脸色没比李宽好多少,他到的早,已经被父皇训过一顿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先生跑过来告的状,告他课上不专心走神也就罢了,他确实有过走神的时候,谁没有呢,哪个学生能一天下来都神采奕奕,若只是这一点,父皇应该也就不会特意训斥他了,这人还告他功课完成不认真,告他某日衣衫不整,放浪形骸。   说实在的,太子还是头一次听到‘放浪形骸’这四个字跟自己放在一起。   不就秋老虎最厉害的那几日,撸了撸袖子,敞了敞领口,袍角塞进腰带里,如此而已。   怎么就衣衫不整,放浪形骸了,父皇在丽正殿也做过这样的打扮,难不成父皇也是放浪形骸之人。   至于功课完成不认真,太子是不认的,他只是一早交了功课,没有像以往那样过了旬休再交,并非敷衍潦草。   任谁一大早起来就被训也不能高兴,更何况他干什么了,是杀人放火了,还是花天酒地了,分明是告状的人在鸡蛋里挑骨头,父皇应该把人驳斥回去,而不是训他。   俩儿子,脸拉的一个比一个长,李二陛下端起茶盏又放下,早膳都已经用完一个时辰了,他还领着禁军在殿门前操练了许久,这会儿却是感到胃里顶得慌。   “站那么远干什么,都过来。”李二陛下指了指面前的一摞折子,“这些是朕特意挑出来的,内容简洁易懂,今日先教你们如何看折子,会看了,才能会写,你们一个是朕的长子,大唐太子,一个是朕的次子,大唐两千七百户食邑的亲王,朕对你们俩寄予厚望。”   李二陛下深深看着两个儿子。   走上前的太子,脸色终于好转。   李宽跟着上前,心中腹诽:这便是他旬休就被叫来,一大早被打鸡血的原因?   李二陛下多多少少是有点欺负弟弟早亡了,若第一任楚王还活着,肯定不会这么不把过继当回事,一口一个次子,当然,话又说回来,若非先楚王早逝,也就没有过继之事了。   “先翻着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朕。”   李二陛下边说着,边挪了挪了位置,把长椅的一半让出来。   说是长椅,但也不是给多人坐的,只是比寻常的太师椅大了一倍,太子和李宽年纪小且瘦,李二陛下也没到中年发福的时候,三个人坐上去勉勉强强,基本是腿挨着腿,胳膊挨着胳膊。   也就是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不然就这么个坐法,纯粹是找罪受。   现在嘛,太子哪还有方才被训的不痛快,面容柔和,先拿了最上面的一本折子递给二弟,帮着展开。   李宽没有一目十行,从头顺着看下去,一双眼睛发直。   简洁在哪儿,又哪里易懂了?   这比他背的圣人言还晦涩,刚上来就遇到不认识的生僻字不说,他连从哪里断句都不好判断。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李宽撇了眼太子手里的奏折,在他看来跟他手里的这份没什么区别,“看来是儿臣基础不行,要不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李宽想走。   他这大半年在师父府上也背了几本启蒙书,张口也能之乎者也几句,让他现在回去高中考语文,做文言文的翻译都自觉能译个差不多。   但他手上这玩意儿,没一句他能看懂的,跟加了密一样。   基础差到这种程度,他也不想在这里空耗时间,回去还能补个回笼觉。   “退什么退,孤也看不太懂。”太子小声道,太精的弟弟,他有时候瞧着是不太舒服,但弟弟太傻,也看不过去,没听到父皇刚刚说的话吗,这时候走了,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厚望,“一起看。”   太子索性把自己手上那本折子收起来,跟二弟看同一本,边看边读,每读一句,便大致解释一句。   诚如父皇所说,挑出来的都是些简单易懂的折子,所奏之事简单,上折子的人也没有将其写的长篇大论,二弟不懂,是因为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公文,多看上几日,就能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所以这就是一封报平安的折子?”   通篇洋洋洒洒几百字,总结起来就只有七个字——幽州边境无异动。   既没有写敌人的动向,也没有自己军队的防守情况,不曾提及民生,甚至都没有说到军中,通篇九成以上的废话。   确实是加了密的,生怕像他这样读书少的人能看懂。   太子点头,冲着二弟眨眨眼睛,不难吧。   李宽:“……”   李二陛下一心二用,半点不嫌太子读折子的声音嘈杂,手上的朱笔没放下过,两侧的唇角也没放下来过。   瞧瞧自家这俩儿子,便是没有养在一起,也是兄友弟恭,好的不得了,看折子一起,如厕一起,出门上了马车,两颗小脑袋也还是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咳咳。”李二陛下忍不住弄了点动静出来,提醒俩儿子,他也在马车上,且无事可忙。   两个人齐齐扭头,看了父皇一眼,又齐齐把头转回去。   “……这也能借?河间郡王府的舞姬,那么多人都见过了,借出去谁又能认不出来呢,而且台子得搭吧,这花费也不算小了,借人还得搭人情,图什么,还不如直接去外面的歌场戏场。”太子小声惊呼道,见过借钱的、借粮的,没见过借舞姬的。   至于父皇,父皇既没有呛到,也没有话要说,而他跟二弟聊得这些实在不适合父皇听,歌姬舞姬,打架斗殴,世家子斗富比美的,倒像是他们兄弟俩跟父皇告状一样。   宫外新鲜事太多,有他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除了几个伴读,他也就能跟二弟聊聊了。   “不过,能从河间郡王手里借到舞姬,也说明跟河间郡王关系好,不然以孝恭伯父的脾气,交情不够深的上门借,非骂出去不可。”太子感慨完,还不忘给二弟解释,“孝恭伯父倒不是脾气大,在武将里,他应该算是脾气好的了,有惜花爱花之心,他府上舞姬每个月能领半贯钱呢,待遇极好。”   当然,那群舞姬也确实配得上这样的待遇,琉璃宴上他是亲眼见了的,人美舞也美,不输宫中舞姬,如此一想,倒也不奇怪会有人上门去借了。   李宽不曾见过河间郡王府舞姬们的舞姿,但近来她们在长安城的名声极大,据说舞起来飘飘欲仙,能飞一人高。   可惜,他跟河间郡王没有私下里的交情,这些舞姬们表演的场合也都是私人宴会,没有公开售票了,不然也能找机会去看看,如果他有时间的话,今儿可是旬休,都让李二陛下给薅来了,要不是在太子这里听到了许多的八卦,时间会更难熬。   李宽在心里叹了口气,后背倚靠在马车车厢的一侧,木质的车厢,木质的座椅,不管是坐着,还是靠着,都不怎么舒服,腰间连个靠垫都没有。   “咳咳。”李二陛下再咳。   太子扭头,往父皇的方向挪了挪位置,既无奈,又好笑,到底谁才是小孩,二弟都没有像父皇这样需要人哄,早上训斥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儿臣忘了问,父皇怎么想起带我们去伤兵营了?”   实在是没顾上问,他难得跟二弟碰到一起说说话,这个弟弟之前就跟他投缘,现在也没被圣贤道理腌入味,不会动不动就是规矩,就是储君要如何如何,不会他一提舞姬,便满眼失望,一提世家子斗富,便长篇大论。   道理他都明白,一天到晚他不知道要听多少大道理,不是这个人教育他,就是那个人归劝他,他是储君,但也想有个时间段可以做个普通人,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李二陛下冲着次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二郎想要伤兵。   李宽坐直身体,背一直靠在后面,累腰。   “缺人用,所以想到了不能再上战场的伤兵。”李宽解释道。   缺的不只是人,还缺辣椒,缺棉花。   前者长路漫漫,遥遥无期,但后者应该距离不远了,历史上,宋元时期棉花就已经被广泛种植,现在这个时候,长安城内没有棉花,不代表大唐的其他地方没有棉花。   李二陛下有把他薅来看折子的功夫,不如多用在朝政上,待到政路通达、万国来朝之时,想要什么稀奇种子没有。   陛下还是得加把劲儿呐。   “下次儿臣自己去就行,您不用亲自过来,政务繁忙,您多忙正事,实在需要人陪,儿臣可以去叫程将军,程将军没有闲暇,还有儿臣师父在。”   李二陛下也是麻了,他在朝堂上能听到这样劝他勤政的话,在东宫也能听到,到了八岁儿子这里,居然还能听到。   “今儿是旬休。”李二陛下强调道。   他还不能歇歇了,再说教育大唐的储君和亲王、看折子和去伤兵营视察,哪一件也不是闲事。   “对,今儿是旬休。”李宽附和道,您也知道今儿是旬休的,“儿臣本来是打算睡到日上三竿的。”   十天才休这一天,还不让好好睡个长觉。   别说李二陛下了,太子这会儿都瞪圆了眼睛,前脚劝父皇勤政,后脚便直接说自己要睡到日上三竿,这若是崇文馆的那些先生们听见,怕是能说上十几日。   李宽毫不心虚和气短:“儿臣年纪小,还在长个子,得睡足。”   跟二弟生在同一年的太子:“……”   他这个头比二弟和三弟都矮,莫不是因为没有睡足的缘故。   李二陛下好脾气的问道:“平时睡不足吗?”   李宽摇头。   那倒也不是,夜里有宵禁,没网没电,连本闲书都难寻,起得早睡得也早,他差不多能睡九个小时,但休息日不一样,这是唯一能赖床的时间。   “旬休不就是让人放假休息的,像朝廷那些官员,不能旬休日也在衙门当差吧。”   李二陛下抿唇,对二郎来说,和他在一起跟官员在衙门里当差是一样的?   饶是李二陛下心里早有这份觉悟,但亲耳听儿子说出来又不一样,小兔崽子一点都不明白他的苦心。   旬休不想来宫里,他偏传召。   “显徳殿又不是没床,你想睡一样睡,有什么好拘谨的,朕这里没有太极宫那么多规矩。”   日久见人心,他就不信了,臭小子能一直拿他当上官。 [59]第 59 章:059   伤兵营的情况比李宽预想当中的要好一些,药味浓重,几乎闻不到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味道,营地各处也都打扫的很干净,重伤员和轻伤员也是分开的。   当然,轻重的区分是比较出来的,所谓的轻伤员也都不是简单的皮肉伤,断胳膊断腿的大有人在,只是跟伤口流脓烧得昏昏沉沉的人比起来,能生活自理的就算是轻伤员了,伤兵营有九成都是轻伤员,没有生命危险。   “都不用起来,今日免礼,该躺的躺着,该坐的坐着,站着的也不用行大礼。朕今日带太子和楚王来看看你们,一是看看伤兵营的情况,二是想看看你们,伤都养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打算。”   今年灾情不断,但大仗是没有的,年初的几处叛乱也都很快就压下去了,现在还留在伤兵营的,没有新岔的伤口,但越是这样越难。   太子和李宽跟着李二陛下在里面走动、询问,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不像李二陛下,还能跟伤兵的说说笑笑。   待出了兵营,太子这才问道:“这些人能用吗?这怎么用?”   里面有个家就在长安城的,出伤兵营后又被家里人送回来了,说起来是能生活自理,但少了最重要的右臂,只剩一条胳膊,还能做什么,连那人自己都说自己是吃闲饭的,所以才被家里撵出来。   这还是能站着的,躺着的就更不用说了,走路都走不稳当的人,只能养着。   来之前,李二陛下对这里的情况多少是有些了解的,没指望二郎把所有轻伤员都安排了,能雇个两三成就算不错的,剩下的暂时待在伤兵营,想回家就拿安置费回家,回不了的,等不用吃药了,就送到庄子上养着。   “我那儿轻活重活都有,干不了重活,可以干轻的,主要是得服从命令,除了伤兵和放出宫的宫女吗,我也很难从别处找到合适的人了。”   像养猪,拌饲料就不是什么重活,一只手就能干,打扫猪圈说起来也不能算重活,哪怕是一点儿活都干不了的,至少还有眼睛和嘴巴,还能帮忙看着点。   李宽现在没有时间招人从头培养,想用现成的服从性还强的,就不能挑三拣四。   “雇工的契约拟好了吗?待遇怎么样?干不了就送回来,别拖着。”   李二陛下长吐了一口气,在战场上伤了的时候,是想着能活就好,但人活下来了便会奢求更多,朝廷只能管一碗饭,若是没有家里帮衬,再没有别的出路,想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养家……难呐。   这会儿还留在伤兵营的,基本都是没有别的出路,家里也不管的,好在,伤的时间还短,心气都还在,方才问到将来的打算,大都还是想找个出路,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   李宽一早被叫过来,什么都没顾上拿,不过这事儿他跟舅外公和袁叔之前吃饭的时候商量过。   “先试工,分批试,一批最多二十人,试一个月,管吃管住,日结十文,期间随时可以走人,一个月后看表现录取,再根据岗位确定月钱。”   十文不算多,但管吃管住,是能攒下来的十文,又是试工,也不算少了。   李二陛下怅然,工钱他是满意的,没有让这些伤兵吃亏,他倒是有点担心二郎这雇法会往里搭钱,说到底还是穷呐,不然他还能掏钱补贴一二,不像现在,有心无力。   李二陛下没钱,但太子有钱,且已经准备往里掏钱了。   再有两个月便是二弟的生辰,他预备在原有的基础上添一对金饼子,既不占地方,又方便花用。   *   很快,李宽便发现,他这旬休还挺‘抢手’。   李二陛下日常在这一日传召。   程将军要在这一日带他出城去山上打猎。   尉迟将军也要预定这一日,教他家传的秘法。   全都赶在旬休了。   所有人都只在这一天休息,朝政之外的事情也就全赶在这一天了,所以说十天一休很不合理嘛。   “你想怎么休?”太上皇乐呵呵的问道。   “上七休三,每旬多休俩日。”   当然他最习惯的还是上五休二,只不过这样一来有可能会跟旬休那日岔开,不太方便,不如直接在休沐日之前多增两个休息日。   反正又不是动朝廷的规矩,只改他上课的时间而已,他只需要说服三个人,只要皇祖父和师父同意,李二陛下也同意,就可以了。   “朕是没有意见的。”虽然他还想着给孙儿加课,但这得罪人的事没必要他来做,“你师父那边也好说,他是臣子,一向听你父皇的。”   “那这么说,您同意了?”   太上皇慢悠悠的点了点头,皇帝他是了解的,规矩就是规矩,天下成名的武将,没有一个是不重军法军规的。   “既然如此,那孙儿明日就不过来了,从明天起连休三日,二十一那日再来太极宫听您讲史。”   “你父皇同意了?”不对,“皇帝是不是也说只要朕同意他便同意。”   都不想当这个坏人,以至于让宽儿钻了空子。   李宽讪笑,不止李二陛下,师父的原话跟皇祖父的意思是一样的,都是随李二陛下的意思来,都以为李二陛下不会同意,但李二陛下偏偏没有不驳回。   “他倒是心软。”这也不是坏事,真要是对李宽处处公事公办,父子情分何在,“但上七休三,休的未免太多了。”   不能长久。   皇帝现在不驳回,日后也是要驳回的,总不能让人一直这么懒散下去。   太上皇没有戳破这一点,先让孩子高兴高兴得了,反正也高兴不了多少日子。   李宽其实自己也清楚,所谓的‘上七休三’其实就是为了保住一天的休息日可以自由安排,李二陛下频频召见,师父那边朋友又基本只有旬休的时候才有空带他,他只有休三日才能保住一日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想赖床就赖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要有一日这样的空闲。   翌日,不用李二陛下传召,掐着时间,李宽自己就去了显徳殿求见了,而且没空着手,拎了一食盒带馅的馒头,准备午膳的时候加餐用。   见着来人,李二陛下就知道太上皇那边没扛住,就这么允了。   “儿臣跟尉迟将军说好了,旬休日在师父府上随他习武的。”   所以下次旬休就不要传召他了,今儿他不是来了吗,都连着好几个旬休日叫他了。   李二陛下‘嗯’了一声,问道:“以后每旬都第八日过来?”   “如果您不嫌烦的话。”   李宽疑心自己是不是太乖顺了点,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李二陛下倒好,旬休不去陪娘娘们,而是让他和太子陪着。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搭头,是李二陛下培养太子的搭头,正好排行挨着嘛。   但在看折子上,他跟太子有明显的差距,根本不是一个水平,李二陛下竟还次次叫他过来,也是因为水平低,李二陛下教他看折子的时间反而要比教太子的时间更多,哪有这样的搭头。   李宽倒是多多少少体会到了几分李二陛下做父亲的用心,一想到李二陛下还有那么多孩子,不说以后生的,也不提将来不会入朝参政的公主们,单说现在的儿子,他都有点替李二陛下愁的慌,三弟、四弟、五弟、六弟足足四个呢,都从每旬中抽一日亲自来教,这得花多少时间进去。   “朕不烦,以后来的时候,提前半个时辰。”   有什么好烦的。   他看折子的时候,儿子也看折子,他用膳的时候,儿子也一起用膳,他休息放松的时候,指点上几句,也不费什么力气。   跟太子分开过来也好,太子和二郎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他几次暗示,两个人都没有要跟他分享的意思,几个旬休日下来,父子关系改善程度有限,倒是这兄弟俩的关系突飞猛进。   李二陛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的穿着,指点道:“到时候穿利索点,跟禁军们一起操练。”   既不耽误习武,他还能顺便指点一二。   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二郎到底有多天赋异禀,叔宝并不是个咋咋呼呼的人,能特意进宫,还特意为此去请教尉迟敬德和李靖等人,足以见得,他这个儿子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如他一般。   李宽习惯了。   大唐就是如此尚武,如此团结一心,作为师父的弟子,他已经被不少人指点过了。   这段时间他不光见了尉迟将军,见了出自宗室的两位李姓将军,还见了大唐军神李靖,见了柴绍,见了薛万彻,这些人里有一直追随李二陛下的,也有曾经是太上皇的人,有前隋的旧将,也有在玄武门之变前的中间派甚至追随前太子的将领。   如今的大唐就是这样神奇,神奇到李宽上次和李二陛下用午膳的时候都没忍住,分享了自己的养生经验,当然他的养生经验也没多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久坐伤身和少吃甜食。   前者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李二陛下看起折子来容易发狠忘情,常常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后者则是因为皇祖父,吃西瓜要往上淋蜜,喝西瓜汁都要让人往里加糖,吃粥也是吃糖粥,就连煮茶都要往里放糖,他劝了几次,至少现在煮茶的时候是不往里加糖了,但愿李二陛下在这一点上没有随了皇祖父,但愿李二陛下能活得比历史上更长久。   在李二陛下的默许下,李宽也是过上了上七休三的日子。   许是李宽在显德殿表现还不错的缘故,或是因着几处琉璃窑厂一直在不断发力,又或是因为楚国太妃管理太极宫有力,在李宽生辰这日,李二陛下下旨赏楚国太妃双俸,一并被封赏的还有楚王府长史万宣道,被任命为新丰县县令,正式入朝。   生辰过去没几日,长安城便飘起了雪花,伴随冬雪一同到来的,还有终于被长安使者寻到带回的孙神医,以及商人从西北带来的白叠子。 [60]第 60 章:060   李宽一得到消息,便让人收拾客院了。   给救命恩人提供住处不是应该的吗。   给救命恩人著书立说不也是应该的。   给救命恩人办一家医馆,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吗。   舅外公还没搬出去,楚王府就已经搬进了新的客人。   当年差点没撑过去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了,面色红润,身康体健,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孙思邈拎着药箱,带着两个弟子,稀里糊涂的就进了楚王府。   “您看看这纸,自家产的,用来印书再清晰不过了,没忽悠您。”李宽拿出自家作坊里产的白纸。   这纸是试验过程当中的意外产物,他原本让作坊试的是草纸,更柔软不易掉屑的草纸,谁知道满意的草纸还没产出来,不易晕染的白纸倒是先出来了,虽然不是市面上最好的,但用来印书足够了,可惜作坊里没有印书匠,想自己印刷还不成。   孙思邈才见了陛下,拒绝了太医署的官职,刚出宫门,便遇到楚王,长安城是最不缺权贵的,他又是被朝廷的使者带回,要想能睡个清静觉,还真得有个合适的落脚地,因此他并不排斥住在楚王府,不印书,不开书院也无妨,但若是能印……自然再好不过了。   “不瞒殿下,老夫其实已经写过几本医书了。”   但还没有印过书,开支太大,印不起。   “我帮您印。”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还怕找不到印书匠吗。   李宽一年前还穷巴巴的,但现在‘穷’这个字儿跟他没关系了。   不提西瓜的收益,他在长安城的几家铺子都已经开起来了,什么能卖出高价便做什么,什么价高便卖什么,客户跟琉璃器的差不多重合,世家能占到一半,剩下的才是商户和朝堂上的新贵。   只肥皂这一项,便是李宽初冬收到的两千七百户食邑的两倍了。   “印多少本都成。”   “殿下想让老夫做什么?留在长安?”孙思邈笑眯眯的问道。   想帮他印书的,楚王不是第一个,大都是想要留住他的人,将来需要医治的时候方便找到他,跟陛下让他去太医署任职都是一样的。   “不只是留在长安,还想您能留在医馆任教。世人称您为神医,我也觉得您是当世的神医,连我这条小命都是您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您这样的医术,当著书立说,广收门徒,代代传承下去,不仅治当世之人,也福泽后世。我想帮您,愿帮您,也有能力帮您。”   他有钱,可以维持医馆的运转。   李二陛下之子的身份,可以护住孙神医的医馆不被权贵和世家欺辱、侵占。   这世道,有个能被称为神医的医者在身边太重要了,而且这样的医术,中断了传承实在可惜。   “只要是您收来的学徒,包吃包住包穿十年,不收额外的费用,十年内和十年后都是自由身,学徒期满三年,还有月银可领。   您若想出去行医,我来安排人护送,您来去自由。   想义诊,普通的药材可以不收费。   待您的弟子出师,也能以相同的条件留在医馆。”   学医并非易事,没有个三年五载,想入门都难,而且以现在的识字率、知识传播率和图文印刷水平,没有个十年,应该很难独立行医,至于出师那就更难了。   李宽不仅是想留住孙神医,还想能长久留住孙神医的医术。   一来是为自己的小命,在感冒发烧都有可能夺去人性命的古代,纵使他现在身高体健,也预防万一,万一有个万一,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金子,还没花呢人就先没了岂不可惜。   二来也是家里老的老病的病,师父旧疾未愈,祖父祖母年纪都大了,历史上的长孙皇后走的早,至于李二陛下……皇祖父讲史还没讲到隋唐,但也会时不时穿插着讲大唐最重要的几场征战,李二陛下立有大功的同时,身体也是受了大罪的。   李宽把自己想到的能打动孙神医的条件和盘托出,没有要留着慢慢加码涨价的意思。   孙思邈被人挽留惯了,陛下许他以太医署的官职,世家许他重金,许他田宅铺面,要送他一座医馆的,这也不是第一个,但要这样帮他运转医馆的,楚王是头一个。   “殿下难道就不担心老夫老夫一口气收上几百上千万甚至上万名学徒,在医馆白吃白喝白住,甚至还要领殿下的月钱。”   楚王摆出这样的待遇来,不知会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会想到医馆当学徒,万一他心软把人都收下,楚王哪来这么多钱粮和住宅,怕是都要被吃穷了。   “不担心,若是能留您在长安城,能让您的医术传承下去,养个几万人都是值得的。”说完李宽话锋一转,“但几万人您肯定教不过来,不能随您学医术的,我肯定不会让他们白吃白住。”   在医馆干不了活儿,那就去干作坊里的活儿,作坊里的干不了,还能去种地。   孙思邈初来长安,哪怕知道楚王的身份随着当今陛下的登基而水涨船高,但站在他面前的依旧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有多少私产,别说养几万人了,几千人怕是也供养不起,当然,他也的确没有同时教授成百上千人的本事。   到了他这个年纪,说没想过把一生的本事传承下去那是假话,正是因为想过,也收过几名弟子,他才越发知道这里的难处。   学医既要人能耐得住性子,还要有几分聪明劲儿,不是谁都能学通的。   而到他这把年纪,收徒的要求就更高了,要有天分,还要会识字,单这两点,就能把九成九九的人都筛下去了,而会识字之人,大都家境不错,愿意学医者寥寥。   想收到合心意的弟子,比看重病都难。   收不到合心意的,与其浪费时间在教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师的弟子身上,还不如多行医多整理医书。   楚王诚恳,孙思邈同样诚恳,没有要糊弄小孩的意思,他也想留在医馆广收门徒,但徒弟呢。   李宽:“……”   合着还是卡在了识字上。   “不知道您收徒有没有性别限制?”   孙思邈摇头,行医不论男女,只是能识字的女子比男子更少,其出身也注定了大都不可能抛头露面,更不可能从医。   “那便好,不瞒您说,我这里除了朝廷配备的属官和侍从之外,识字的最多的便是女子,而且更善学,性子也都稳当。”   是从太极宫放出来的那批宫女,陆陆续续签下雇佣契约的大约有近八百人,契约书刚签下来的时候,这八百人里只有大概一成识字之人,因为识字,基本都安排在了管事的位置上,待遇也都更好一些。   释放宫女的事情不常有,李宽不能总指望着两宫放人,索性安排了两个识字班,专门的授课先生不好找,所以识字班先生也是宫女出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两个月的时间下来,学得最好的也大都是原来的宫女。   所以李宽的作坊和铺子里现在是阴盛阳虚,管事的位置上女子占了大半,待遇上女子的月钱也整体高于男子。   孙思邈不在意弟子的性别,但问题是:“她们能愿意来吗?”   总会有人愿意来的,李宽对此有信心。   果然,消息一放出去,当天便有不少人报名,报名条件只有一项——识字,楚王府对识字有自己的定义,认得五百常见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即可,甚至还为此设置了专门的识字考试,考过了,月钱直接加一百文,报名审核也由此变得简单,是不是真的识字,查查月钱多少就知道了。   上午从太极宫回来,李宽便要了第一日报名的名单拿给孙神医路上看。   “这就两百多人了?都识字?”   李宽毫不心虚的点了点头,道:“您选人的时候,可以再进行考教,考教合格,只代表您愿意收下来试试,不代表就正式收徒了,先试上三个月,有天分又愿意学,您也喜欢的,便留下来,留不下来的,还回原来的地方做事。”   孙思邈仔细看着手里的名单,确如楚王所言,纸上基本都是女子的名字,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像男子的名字,但也不一定就是。   哪来这么多识字的女子?   若非楚王年少,此时还斯文乖巧的坐在马车中间的位置上,孙思邈都要忍不住想多了,这权贵之家什么稀罕事腌臜事没有,他见过的听过的那些脏事,放到楚王身上,他自己都要先摇头了,不像,不像。   马车摇摇晃晃,最终在翼国公府门口停下,来之前李宽已经简单同孙神医说过师父的病情了,还从负责师父病情的太医那里拿了脉案。   这会儿见到病人,孙思邈没有急着诊脉,而是先仔细问询了翼国公之前负伤时的具体情况,又看了身上的伤,这才开始诊脉。   “如何?”见孙神医收回手,李宽和秦夫人齐齐问道。   不如何。   旧伤严重,而且是几处旧伤累加。   可以说,翼国公现在人能活着,多亏身体底子打的好,换成普通人,可能早就熬不过去了。   但身体底子再好,带着这样的伤势,也会一点一点耗损身体的根基,另一方面,伤势发作起来产生的疼痛也是磨人的。   孙思邈给开了方子。   “先用上一旬,一旬之后,老夫再登门,好好养着,切不可劳累,不可受寒凉。”   跟太医之前留下的医嘱是一样的,甚至连药方上都有许多药重合了,秦琼将方子收起来,压下心底的失望。   儿子还小,弟子功夫还没学到家,大唐还没洗刷渭水之盟的耻辱,他舍不得离开这人世,但孙神医好似也没有比太医更高明的法子。   “有劳您了。”秦琼没有纠结自己的病症,反而问道,“不知您这次会在长安城待多久?”   孙思邈忍不住笑着回答道:“老夫现在住在楚王府,能在长安城待多久,那要看楚王的了。”   他不得不承认,楚王的条件打动了他。   换做年轻时,哪怕是十年前,他都不会这般动心,比起把自己这身医术传承下去,他那时候更在意的是医术的提升,治更多的病人,见更多的病症,了解更多的药材,而现在,传承在心里有了更高的地位。   秦琼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激动。   “既如此,倒是那倒是方便了,我正好有事想求您帮忙,楚王是我去年才收的弟子,也是我第一个弟子,此前没有收过徒弟,也没有教人习武的经验,我总担心把握不好分寸,您在,我就放心多了。”   孙思邈的‘神医’之名可是用一条条人命验证出来的,比起太医署那群人,他更信这位。   秦琼没急着说明,反倒先把夫人打发回后院,又让弟子先去演武场练起来,这才细细跟神医说起他的顾虑和打算。   简单来说就是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当师父的既怕浪费了弟子的资质,又怕练过头会伤了弟子的身体。   “不瞒您说,我这段时间也请教了不少军中的将领,但毕竟都是些粗人,自己练武的时候都难免受个伤,也都像我一样,没多少教人习武的经验,您既然有在长安城多待一段时间的打算,能否抽出几个下午的时间来我府上,楚王习武时,您帮忙判断一二。”   练到什么程度是不伤身的,练多长时间是最合适的,练完怎么休息最佳,吃什么药膳最合适……   秦琼甚至还拿出了本书册给孙神医,上面是近三个月来,弟子每天习武情况的记录,最近的这两个月,甚至还记录了吃牛肉的次数和量。   收过几个弟子,并且有两百名‘弟子’待收的孙思邈,此时两侧眼尾的皱纹都被撑开了,瞪大了眼睛,到底是谁是‘粗人’,师父教弟子都要用心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之前在宫里给两位陛下、皇后和太子诊脉时,太医署也给了他这四位近年来的脉案,都没有这般细致。   “翼国公当真是用心了。”孙思邈忍不住感慨道,弄得他都有点不敢多收弟子了。   秦琼摸了摸胸口放着药方的位置,直言道:“殿下不只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应该也是唯一一个了,我这些年一直待在军中,长子前年才出生,到现在才两岁多一点,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教不了这孩子了,殿下我也教不了几年。   所以总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给殿下把练武基础打好,尽可能多教一点,想把半辈子学到的东西传下去,想让殿下将来上战场的时候能用上我教的。”   作为一名不算年迈的武将,在大唐平稳下来,有能力征战外族的时候,疾病缠身,连马都上不了,他很难不让自己不甘心,很难不去羡慕昔日的同僚们,陛下让他做楚王的王傅,而以楚王的身份和天资,将来出征上战场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他教的是楚王,是陛下的儿子,同样也是他半生的遗憾。   “老夫明白。”   孙思邈自己也在发愁传承,哪里能不明白翼国公的心境,只不过像翼国公那样把希望都放在楚王一个人身上,他是不大赞同的。   就算楚王真有习武的天分,但也不能把鸡蛋全放到一个篮子里,不如多收几个有天分的弟子,跟百姓种庄稼一样,撒种子的时候不会往坑里只撒一颗,而是至少撒两三颗种子,总有一颗能长出苗来。   以翼国公教弟子的精细劲儿,孙思邈还真不好开口劝说,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多收几个弟子,再把人给拖垮了。   “先不要想太多。”思虑太重对身体也不好,“老夫也没说治不好您身上的旧疾,这是个富贵病,得慢慢养、细细养,不能操之过急,但您都是国公了,还能养不起病吗。”   孙神医乐呵呵的劝着,如果是寻常人家,想一天到晚不干重活,不受冷不受热,还得用好的药材,吃细粮吃鸡蛋吃肉,这难。   但面前的中年将军都已经是一国国公了,还收了楚王做弟子,想要好好养病应该不难。   远了不说,只要遵照医嘱,好好吃药,好好养着,他能保翼国公十年寿命。   “十年还不够国公教弟子的吗,那时候令郎也有十二岁了,练武早的话,都已经学完基础了。” [61]第 61 章:061   “当真有十年?”   “只有十年吗?”   师徒俩说出来的话虽然不同,但语气差不多,呼吸都有些不稳,细听的话连声音都在发抖。   对秦琼,孙思邈一再强调的是要遵照医嘱,只有遵医嘱,他才有把握。   对楚王,孙思邈眼皮子跳了好几下,颇为无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叫‘只有十年’?   十年还不久吗。   翼国公本人都没想过能看着膝下长子活到楚王这般年岁。   李宽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孙神医,十年太短了,师父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十年后连退休年龄都还没到呢,当然大唐并没有规定官员致仕的年纪,但十年真的太短了。   “师父的长子今年才两岁,十年后,也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他怎么放心得下。”   孙思邈看着楚王依旧没有说话,翼国公可不是这么说的。   “师父和师娘感情极好,师父定然也舍不得半路把师娘扔下。”   孙思邈依旧没有说话,翼国公夫人看着就是长寿之相,若是想不让鸳鸯失伴,那翼国公就得奔着七八十岁活了。   世人虽常称他为神医,但他也只是人,不是神。   “师父对我的事情没有不上心的,不知道听谁说练武之人吃牛肉好,师父几乎把昔日同僚家跑了个遍,让我隔三差五便能吃到牛肉,十年之后,我这嘴都养刁了,师父不在,我上哪儿吃牛肉去。”   在拜师之前的那五年里,他连牛肉味都没闻过。   孙思邈皱了皱眉头,问道:“唐律不是规定,不能宰杀耕牛吗?难道只是给百姓的规定,朝廷官员不用遵守?”   虽然不是他杀的牛,但作为隔三差五就能吃到牛肉的人,李宽还是比较心虚的。   “各家都有但是不常有意外受伤和死亡的牛,但都是四年以上的。”   不是小牛犊,也不是体力和肉质都处在最优阶段的牛。   “不是各家杀的牛多,真要是如此,陛下和御史也不能容,是师父求的人多,这才有隔三差五的牛肉。”李宽解释道。   想想从翼国公那里看到的册子,孙思邈略微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翼国公当师父能办出来的事情。   不是朝廷官员滥杀耕牛就好,想完全禁杀是不太可能做到的,牛要耕作,确实存在意外受伤和死亡的情况,尤其是年迈的牛,能撑到老死不受伤的情况不多。   同样是给人当师父,孙思邈看楚王这孩子不免多了几分怜爱,难得透露了点内幕出来:“人的身体奥妙无穷,别看许多人都称老夫一声神医,但不过是虚名,老夫和寻常医者也没什么不同,对人体的参悟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所以在为像翼国公这样的病人诊治时,都不会把话往满了说,而是收着讲。”   十年之期,不是乐观情况,是他认为不出意外就一定可以保住的十年。   李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也不想为难大夫,便不问不收着讲会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去翼国公府待上一段时间?”   同样是遵照医嘱,但粗略的医嘱和详细的医嘱也不一样,吃什么、用什么,最适宜的温度是多少,尤其是现在已经入冬了,太医和孙神医都有强调师父不能受寒。   国公府没有地龙,早在秋末,他就让人在几间屋子里盘了炕,但师父又不能只在那几间屋子里打转,总有出来的时候,像是每天中午,师父必到演武场,中间这一段路,也要走上五六分钟呢。   是不是再修个密闭的长廊出来,两侧用玻璃做窗户,既能挡住寒风,里面的人透过窗户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形。   事实上,翼国公府已经用上玻璃窗了,但只有一面,还是由四块玻璃固定在木框上合成的,镶嵌在箭亭,方便师父冬日可以待在里面透过玻璃看到他在演武场练武。   东坊现在还烧不出大块的玻璃来,而且厚度也不够,以现在的成品,李宽还真不敢多用。   “……若是能再教教国公府的人如何照顾师父,那就更好了。”   孙思邈一边为这样的师徒情份感动,一边又觉得这师徒俩的事儿是真多,应该说不愧是师徒,为对方想到一起去了,就是麻烦了他。   李宽不太好意思的清咳了两声,道:“关于医馆,我倒是还有一个想法,您收弟子,是教他们行医治病,对弟子在学医方面的天资要求必然也很高,但医馆除了治病的郎中外,还可以再设有照顾病人的药工,配药、熬药、收药、买药这些都可以配上专门的药工,让专人去做专事。   对需要看护照顾的病人,收住在医馆里,专门设一个病房区。”   其实以师父的情况,最好是有个疗养院,冬暖夏凉,有郎中有药工。   不过,他现在连医馆都还没建起来呢,人手方面就只有孙神医和孙神医的两名弟子,而且要建疗养院的话,库房的钱可能也不够。   李宽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得接着赚钱攒钱。   孙思邈腰背挺直,身体微微向前倾,有些话他得提前问清楚了。   “药工可以收多少人?殿下所说的‘病房区’有多大,可以收治多少病人?”   想想来时路上他看到的那份两百人的名单,能有多少人收为弟子不好说,但如果只是做药工话,他能收上一半,不,全收了也不是不行,药材复杂,炮制和保存需要的人手更多,但医馆自己来弄,药性可以得到保证。   试问天下医者,谁不想要这样一间医馆。   他亦不能免俗,现在不能确定的是楚王的心意和财力。   医馆铺的越大,前期需要投进去的钱财和人手就越多,楚王有没有这么多,愿不愿意投进去这么多,都不一定,甚至他都不确定楚王对需要投入的钱财和人手有没有底,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先带您看看医馆的大小,您可以看着安排和布置。”   在扩建之前,就只有那么多房间,既要有专门看病的地方,又要有存放药材的库房,煎药、膳堂、住宿……都要安排在里面,病房区很难占到太大的面积。   孙思邈本来以为楚王所说的医馆是在东市里面,这里离楚王府和翼国公府都更近一些,但马车一路往南,出了热闹的坊区,越走越荒凉,最终在一处园子前停下,差点没出城门。   凡是来过长安的人,很难有不知道芙蓉园的,这是长安城内最大的园子,曾经是隋朝皇帝的,后来天下易主,连长安都是大唐的了,这处园林自然也归大唐所有。   “这里殿下说了算?”   孙思邈其实想问的是——这里殿下说了能算吗?   这不得是皇帝的园子吗,将此处改成医馆,殿下还真是会想敢想。   “父皇已经将芙蓉园赐给我了,不过里面还没怎么修整,许多地方都很荒凉,不过以后可以慢慢修,医馆也可以慢慢扩建。”李宽先给孙神医打了个预防针,里面没有世人想象中的繁华,也就曲江池边那一圈收拾出来了。   他之前也想过把整个园子都修整出来,开放租赁业务,租给举办宴会的世家和权贵,河间郡王府的舞姬都都能往外租,何况园子呢,但想要全部修整出来投入的成本太高了,七八年都回不了本。   有这些成本,他都不如多开些作坊和铺子。   绕着曲江池走了一圈,又去没有修整过的林子边上稍微转了转,孙思邈两手背在身后,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兴奋。   虽然位于荒凉的东南角,周围居民不多,但地方大啊。   虽然现在能用的房舍不算很多,但地方大啊。   虽然曲江池占的面积太大了,但整个园子更大啊。   地方大,便意味着楚王所说的‘扩建医馆’不是句空话,而且陛下连芙蓉园都给了楚王,想来在钱财上也不会吝啬。   不就是去翼国公府仔细观察这师徒俩更详细的看诊,开更细致的医嘱吗。   他应了。   孙思邈站在山林入口处,寒风凛冽,鬓角的碎发都被寒风吹得散下来了,犹不觉冷,将他对医馆大概的安排和布置跟楚王讲了一遍,然后才问道:“一个月够不够殿下把医馆建起来?”   李宽点头,房子是现成的,要收拾出来不难,弟子和药工都由孙神医自己挑,唯一比较耗时的是采买药材,他打算找应国公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药材商人,一个月的时间把医馆建起来绰绰有余。   “那老夫便搬去翼国公府住上一个月。”   给翼国公早晚看一次诊,膳食、住处、茶饮皆管,再亲自教翼国公几套平缓养身的功法,穿插着安排好练习时间。   下午就盯紧楚王,习武他不懂,但他懂怎么治疗习武积累的旧伤,怎么放松全身的筋骨。 [62]第 62 章:062   孙思邈在长安城不只有翼国公这一个病人,楚王不能算是病人,只是占用了比寻常病人更多的时间,除了这二人之外,两位陛下、皇后和太子的身体同样需要调理,尤其是后面这两位,皇后有哮喘,太子体弱多病。   他每旬都需要进宫一趟,为二人看诊,药方的调理还需要跟太医们商量,每次都要在宫中待上半日才能出来。   皇后、太子和翼国公病症不一,但殊途同归,都是需要慢养的富贵病。   而这段时间,孙思邈的住处也一直在变,从楚王府的客院搬到翼国公府客院,在拿到接近四百人的报名名单后,又直接从客院搬到了前院,和翼国公同吃同住,随时都能观察到翼国公的身体状况,也像翼国公记录楚王那样把观察到的情况记在册子上。   李宽投桃报李,到底是在芙蓉园里又选了片地方,让人打地基盖屋子,作为孙神医和学徒们的房舍。   不过在房舍修建过程中,李宽几度后悔。   去年他就泡过程伯父祖传的药浴,疼得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但好歹那药浴只需要泡一次。   孙神医的药浴就不一样了,每五日便要泡一次,每次用的药方还不尽相同,有时泡进去是舒服的,身上的肌肉酸酸胀胀,比泡普通的热水浴更解乏,且没有痛感,但有时候泡进去又像是在上刑,有普通的‘刑罚’,疼归疼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有‘酷刑’,痛感堪比老程家祖传的那方子。   每次进药浴都像在赌运气一样,根本不清楚会遭遇什么。   但等到习武的时候就不是赌运气了,拿举石锁来说,每日练习的次数只有持平和增加,没有往下减的时候。   孙神医住在师父府上的这一个月,李宽去练武的每一天几乎都觉得自己到极限了,有时候甚至累到直接躺在演武场上,身上的衣裳走之前都要重新换一身,免得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在外面结成冰,要知道长安城已经进入腊月了,人在外面说话都有白色的气雾。   但在孙神医的调理下,他的身体既没有感冒发烧,也没有崩溃,相反,这么层层加码了一个月后,他连弓箭都换了,之前六力的弓已经可以轻松拉满,换上七力弓了。   幸好,在孙神医来长安之前,他就已经从旬休变成了上七休三,不然照这么个练法,就算身体扛得住,意志力也扛不住。   相比李宽在国公府的运动量,显德殿内和禁军们一起的操练,就轻松多了。   李二陛下看着越发游刃有余的次子,嘴上不说,但心里面却早就已经有所思量了。   这一年长安城内仅下了两场不大不小的雪,但大漠却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灾,有数尺之深,冻死牛羊无数,突厥多部遭遇饥荒。   征讨突厥之事,在朝堂上再度被提出来,但被李二陛下驳回。   突厥遭遇天灾,大唐的日子也不好过,从贞观元年到贞观三年,旱灾蝗灾水灾轮番上阵,为了抗灾赈灾,朝廷上下都勒紧了裤腰带,多地的租调被免除,皇后纺丝,皇帝籍田,带动各州各县劝农耕织。   终于,在贞观四年,迎来了李二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丰收年,米价已经降到了三四文钱一斗,马乳葡萄的价格依旧居高不下,西瓜的价格却是跟着米价一起大打折扣,从贞观元年的一金一个,变成两百文一斤。   楚王府里,李宽从葡萄架的摘下一颗略微发紫的葡萄,剥去葡萄皮,放嘴巴里尝了尝。   “跟马乳葡萄比,还是稍微差点意思,味道上没那么甜。”   万宣道也摘了一颗细细品尝。   “虽不如马乳葡萄,但味道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也能卖到马乳葡萄一半的价格吧。”   马乳葡萄从西域运过来,即便不算一路运过来的花费,单单是路上的耗损,就不止一半。   殿下种出来的这葡萄若是能卖到马乳葡萄价格的一半,就能赚大发了,后者才多少的量,今年百姓总算是能吃饱饭有盈余了,富裕一些的人家也不是不能买些昂贵的水果尝尝。   “不急,就这么点葡萄藤,能结多少葡萄,还不够自家酿酒用的。”   饮子铺他今年都没打算上葡萄汁。   “今儿不是叫舅外公来看葡萄的。”   万宣道的目光还停留在一串串的葡萄上,这几年灾情不断,朝廷直接下了禁酒令,不允许拿粮食酿酒,除了之前的陈酿,他这几年在友人家中喝到的酒水多是柿子酒和桃子酒,葡萄本就稀罕,这葡萄酒的滋味他还真没尝过。   殿下不光种果子厉害,在吃喝上也不是一般的厉害,自从做了新丰县的县令后,他最怀念的便是楚王府的膳堂,旬休有空回长安的时候,进了楚王府都是先去膳堂,走的时候还要带上一堆吃的。   楚王府里酿出来的葡萄酒,味道必然不会差。   李宽在竹制的水管下洗干净手,又用帕子擦干,见舅外公还站在葡萄架下,无奈道:“等酒酿好了,我让人送一坛去新丰县,现在葡萄都还没摘呢,先别看了。”   万宣道这才收回黏在葡萄上的目光,三两步走过来。   “我以前没这么馋酒的,尤其是果子酒,都是最近秋收累的,整天既想大口喝酒,又想吃点甜的。”   不过累归累,总算是等到丰收了。   他贞观元年就去了新丰县,这几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放到了田里,一方面是劝课农桑,另一方面是推行朝廷的均田制。   说起来武德七年的时候,朝廷就已经颁发了大唐的均田制,那时候负责此事的还是先太子,到贞观元年,相当于已经实行四年了,而新丰县就在长安边上,这么近的距离,均田制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实施,许多百姓家的授田数不达标。   现在想想,若不是把这位掀下去,大唐就算能熬过接连三年的大灾,死在这三年里的百姓也一定比现在要多,丰年能落在百姓手里的粮食还会比现在少。   这段时间累归累,但他也是真的高兴。   李宽再感同身受不过了,李二陛下有始有终,年初在长安城东郊耕田,恢复了已经停办几十年的籍田礼,但却不仅限于耕地播种。   夏天除草浇水,秋天收庄稼,李二陛下都带着他们亲力亲为,足足六亩的农田,旬休时一日收完,哪怕人多,也照样忙活了一整天。   他和太子、三弟、四弟都一场没落。   朝廷诸公除了杜公被李二陛下严令在家休息以外,其他基本也都在,连皇后娘娘已经五十多岁的舅父都跟去了。   只能说,对臣子而言,遇到一位勤政又高精力的皇帝也不全然都是好事情,十天才能轮到一日的休息日时不时就被公事侵占了。   臣子如此,皇子亦是如此。   李宽只能算是李二陛下的半拉儿子,都未能完全幸免,更不要说太子了。   他去显德殿的时间固定在每旬的第八日,每个月去三次能有两次遇上太子,虽说都是跟随李二陛下学习政务,但一开始就存在的差距在这三年里并没有被缩短,相反是扩大的。   诚如李二陛下夸赞的那般,太子仁孝聪敏,无论是孝心,还是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出类拔萃的,李宽私以为在这两方面太子不仅远胜于他,跟李二陛下其他的儿子比起来,也是完全能胜出的。   而李宽除了是李二陛下的半个儿子,还是李二陛下的债主。   是的,李二陛下不光管皇后娘娘和皇祖母借粮,这两年也在他这儿借了不少的钱粮,前几日,借皇祖母的粮食,已经经由他的手还回去了,但借他的那些,李二陛下还没提要还的事儿。   还债嘛,总是有优先级的,他作为李二陛下的半拉儿子,不用问也是排在后面。   万宣道跟着洗了手,坐在石凳上,脸还正冲着葡萄架的方向,这才问道:“殿下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既不是让他来吃葡萄的,肯定也不是只叫他回来吃饭的。   “是要招人?”万宣道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大外甥孙。   新丰县百姓过去那三年日子苦啊,最苦的时候,野菜都挖不到,甚至有人把树皮扒下来磨成粉泡在朝廷赈济的粥里吃,如此都填不饱肚子,一碗粥里往往就只有碗底才有一层粮食,勉强撑着不让人饿死。   不过,京兆府内除了长安县和万年县之外,新丰县已经是日子最好过的了,倒不是他这个县令有多厉害,是殿下常常招人。   有时候是建医馆,有时候是开荒,有时候是建作坊,甚至还来招过药工和药童,虽然后者条件过于严苛,整个县都没招走几个人,但这么断断续续的招工,也是养活了一大批人,毕竟一个人做工,领的工钱能养一家三五个人。   “招工得下个月了。”秋收刚过去,好歹也让人在家歇歇,赶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扩建医馆就成,“舅外公上次不是说县衙没钱吗。”   万宣道坐直身体,可不就是没钱。   想修路没钱,想修官舍没钱,想买几只猪崽子都没钱。   不过,殿下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来新丰县招人,但若是给新丰县捐钱而不给别处捐,便容易让人诟病了,毕竟殿下是整个大唐的亲王,不是他一个人的外甥孙。   “公账上现在是没什么钱,不过等一等,上面应该就能拨下些钱来了。”   丰年,不光百姓的粮仓里富了,朝廷也富了,自然也就能多拨点钱给下面的州县。   李宽不知道国库目前的情况,但李二陛下到现在都没提还债的事儿,可见至少私库还没那么宽裕。   而且接连三年受灾,朝廷的粮仓都耗空了,今年的粮食肯定是要补粮仓的,补完剩多少就不好说了,全国那么多州县,新丰县虽然占了离中枢更近的便宜,但日子相对好过,朝廷能拨多少给新丰县。   “舅外公就没想过让县衙自己赚点吗?”   “怎么赚?”万宣道忙问。   “种西瓜。”   西瓜的价格只维持了两年,从去年就开始降了,今年更是降到了两百文一斤,明年估摸着连百文钱都卖不到,但这东西成本低,即便是几文钱一斤,都不亏钱,比种粮食赚多了。   之前闹灾荒,不好提种水果的事情,好不容易到了丰年,分出几亩地来种西瓜赚钱不香吗。   李宽拿出提前写好的册子递过去,上面是种植西瓜的要点,最后还写了冬日在暖阁里种植西瓜的注意事项。   “账你自己算,我这边从明年起就不种瓜了,所以你那边想怎么种都行。”   万宣道立马就听懂了殿下的言外之意,忍不住捏紧手里的册子,确认道:“分给百姓种也行?”   冬天的西瓜虽然价格高,但是成本也高,要种也是县衙自己种,不好分给百姓,但春夏种西瓜的成本普通百姓是完全可以承担的。   李宽点了点头,提醒道:“若是要分给百姓,衙门要做好规划和引导,免得哪家一股脑把所有的地都种了西瓜,或是学不到位,白白往里搭成本和功夫。”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西瓜秧苗分出去的原因,就像招工,之所以不就近直接在长安城内招工,而是去新丰县,不只是为了给舅外公送政绩,也是因为新丰县县衙可以帮着招工,既安全又省了许多事。   “这是自然,殿下放心,等我回去就跟县衙的人好好合计合计,再召集乡老里正们商量,不让好事变坏事。”   粮食才是根本,不能因为种西瓜耽误了庄稼。   万宣道翻着手中的册子,知道西瓜种植的成本低,但低到这种程度,也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最开始那两年可是一个就卖一金的。   “殿下真不打算种了?”   明年价格再怎么降也肯定有的赚,就这么不种了岂不可惜,而且大唐最早种西瓜的就是殿下了,只是这两年一些世家跟风,才会让西瓜的价格跌下来这么多。   “不种了,以后种西瓜的多了,可以买着吃。”李宽起身,招呼道,“趁现在天还早,咱们去医馆,舅外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让人准备了药浴,你好好泡泡,解解乏。”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在泡了半年的药浴之后,李宽果断在芙蓉园里建了一处院子,作为药浴馆,当然,病人全是奔着孙神医来看病的,大都没有通过药浴解乏舒筋骨的需求。   李宽力荐的几款药浴,基本都是他带过去的客人才会享用。   像程将军家中的两兄弟,尉迟将军的幼子和长孙,姑父的表兄,都被他拐带来泡过药浴,不过,威力堪比程将军家传药浴方子的那款,迄今为止,除了他,也就只有李泰泡过,为了契合李泰的身体情况,孙神医特意给调换了几味药,说是痛感会减弱一些。   李宽一想到这里,便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次把小孩给整哭了,送回宫的一路上都没停,自那之后,李泰冲他阴阳怪气的毛病也算是治好了。   不过也说不好,毕竟他跟李泰见面的次数比跟太子少多了,跟太子每个月都能见上三四次,但是和李泰除了逢年过节外,就只有李二陛下带他们下地干活的时候才能碰到了。   万宣道虽然不是医馆的常客,但每年冬天都会去两趟,泡驱寒的药浴,至于解乏的药浴,他没泡过,但有所耳闻。   “先说好了,殿下知道我这个人不耐疼的,不能泡那些‘狠’的。”   在新丰县做县令这几年,他连志向都改了,从想当秦将军那样的武将,变成做魏公那样的谏臣。   在打不过十岁的殿下之后,他就知道做武将这条路于他是没有前途的。   大唐本来就不缺武将,老辈子好几茬的武将还没有退,他却连小辈都赶不上了,想上战场轮不到他,要立功更轮不到他。   在今年之前,大唐没有战事,因此从贞观元年到贞观三年,名声最盛的朝臣也不再是那些将军们,而是像房公杜公这样的文臣,魏公、王公更是名声鹊起,不光迅速成为陛下倚重的臣子,民间也满是赞誉,敢于直谏陛下,敢于不停地直谏陛下。   朝廷诸公的逸事里,他最喜欢听魏公的了,基本都是讲魏公如何劝谏陛下的。   这几年他身在县令的位置上,还没有上朝的资格,因此没有机会像魏公、王公一样劝谏陛下,但时常有谏言殿下,从结果上来看,他亦有成为谏臣的天资。   “臣知道您是好心,效果越好的药浴,用的药材便越是贵重,但大部分人都是不耐疼的,臣也就罢了,主要是年岁小的,娇生惯养者居多。   您让他去泡药浴,他可不管对身体好不好,只当您是捉弄他,私下里肯定没少说您的坏话,我在新丰县都听说了。”   万宣道就差报‘李泰’的名字了,殿下必然是一番好意,那药浴殿下自己又不是没泡过,往里搭着药材,搭着功夫,就算四殿下不领情,也没必要私底下跟那些大儒们告状吧。   外面话传得那叫一个难听,把他们殿下说成了忌贤妒能、欺凌弱小、还窝里横的小人,传言里面被妒忌欺凌的‘弱小’便是四殿下。   这种鬼话也会有人相信,堂堂的嫡皇子,太子亲弟,什么时候成可以被欺凌的弱小了,他们殿下更不是会欺凌弱小之辈。   “人心隔肚皮,这大家族里头,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能互下死手,殿下还是应当存有防范之心。”   不管是对四殿下,还是对太子,还是三殿下那些人,都是如此。   万宣道不是第一次向殿下谏言此事了,从前朝到今朝,血淋淋的经验教训都摆在这里了。   殿下虽非储君,又已经过继,且对大位并无野心,但架不住其他皇子生出野心来,想要谋得太子之位,就得先在皇子里出挑,殿下这几年的表现明显挡人家路了,不然四殿下怎么逮着机会就使劲霍霍他们殿下的名声。   “舅外公说的是,下次不会了。”李宽忙道,“仲春那会儿我也就是仗着年纪小,才会捉弄四弟,带他去泡药浴,过了今年的生辰,我这都奔着行冠礼去了,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闹,放心吧。”   十二岁便可行冠礼,李宽今年都已经十一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男子也是一样的。   自从去了新丰县,舅外公不光志向变了,话也变多了,他若是不表态,舅外公能念叨一路。   万宣道看了眼殿下,心中越发担忧。   以他对殿下的了解,不可能无缘无故捉弄四殿下,几年前一起灭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四殿下那是省油的灯吗,在传闻里硬是成了人善被人欺的小可怜。   殿下还是经事太少,楚王府自成一体,翼国公府人口简单,没有纷争,太极宫的人员虽然复杂,但争也争不到殿下身上,这都差着辈儿呢,楚国太妃掌管宫权也不是吃素的。   他以前在楚王府那几年,也是不知何为纷争。   自从去了新丰县,他这才长了见识,为家产陷害亲兄弟的、睡庶母的、卖亲闺女的什么惊人之事都有,几套宅院几十上百亩田产都能争成这样,那些产业更厚的家族还不知道有多少手段呢,只是闹不到明面上罢了。   万宣道不光替殿下警醒,自个儿也警醒,这两年没少给家中去信,免得他长久不在身边,父母被人撺掇着偏了心。   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去年他的婚事被定下,父亲写信跟他报喜,女方是河东薛氏四房嫡女,关西六大姓之一,他都不知父亲是怎么办到的,只知道光彩礼就差不多搭进去了一半的身家。   想想坊间关于尉迟将军府的那些传闻,万宣道实在喜不起来,他到现在还住在新丰县县衙的官舍里,属于他的就五间屋子,其中一间还是耳房,如何能娶新妇,还是河东薛氏的新妇。   “陛下可有说过何时让您入朝?”   太子虽然还在读书,但从今年年初就已经开始参与政务了,六月份的时候还审理决断了尚书省一级的案子,得陛下在朝会上亲口夸赞。   殿下和太子生在同一年,只小了太子几个月,按说也是时候入朝了。   李宽抬头望天。   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让十一岁的人入朝做事,这像话吗。   偏偏舅外公还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师父和崔长史都问过,甚至李二陛下也真的提出来过,好在,当时显徳殿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只有太子,再无外人,他尚能拒绝,不然可能真的要被抓去打童工了。 [63]第 63 章:063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李宽第一次拒绝李二陛下抓壮丁了。   去年年末,李二陛下便要把他塞给时任兵部尚书的李靖,若李靖只是兵部尚书,不会离开长安,他顶多也就是跟着读读兵书,去军营操练操练。   但李二陛下准备塞人的时候,李靖已经被任命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并且统帅六道大军,合计有十余万精锐,即刻便要北上出军,奔着东突厥去了。   渭水盟辱到去年年底已经差不多三年半的时间了,这期间不管是大唐,还是东突厥的日子都不好过,真要放在一起对比的话,那还是后者的日子要更难过一些。   大唐灾情连连,但上下一心,李二陛下穷的都已经跟儿子打欠条了,两宫用度一再缩减,各释放了一大批宫女出宫,可以说是一块勒紧了裤腰带去熬过这场灾难。   东突厥便不同了,接连两年的天灾之后,可汗颉利为了本部的日子好过,向各藩属部落征以重税,逼反了诸多部落,其中便有十多部投靠了大唐。   大唐虽然前几年没有急于出兵灭突厥,但一点也没闲着,一边收拢投靠过来的部落,一边册封叛逃东突厥的铁勒各部的掌事人夷男为可汗,为其站台,扩大威望,在漠北收拢其余铁勒部人,跟东突厥成对抗之势。   颉利去年下半年就已经被大唐搞怕了,遣使称臣,请降公主,愿为大唐藩属。   李二陛下没有接受这个藩属国,给东突厥休养生息、重整战局的时间,消息一出,便有东突厥不少藩属的小部落南下投靠大唐。   等到大唐集结兵马,李二陛下部署东西中三线,李靖即将率军出征之时,胜利的天平早就已经偏向大唐了。   李宽比任何人都要坚信这会是一场大胜,统帅大军的李靖将军在后世有大唐军神之名,而大唐也在李二陛下的治下做到了四夷宾服。   他不觉得自己去了能帮上多少忙,去了也不过是跟着吃苦受罪蹭军功罢了。   李宽既不愿意吃没必要吃的苦,也不觉得这蹭来的军功能起到多大作用,在名将如云的贞观年,蹭来的军功能唬到谁。   要说跟去学习经验,一来是等级相差太大,李靖于他,相当于数学教授和名校里的小学生,纵名校有名师教导,但也没办法让小学生跨过诸多课程,看懂数学教授是怎么做微积分的。   二来,他今年入朝都得算是童工,何况去年年底,哪怕不按后世十八岁成人的算法,而是按照大唐男子十二岁便能行冠礼的算法,这两年他也是妥妥的童工,着急去当什么差。   李二陛下要拔苗助长,也得看‘苗’自己愿不愿意。   李宽不愿意,不光他不愿意,被李二陛下塞孩子的李靖将军也在他表态之后婉拒了,原因是他年岁太小。   李二陛下并未强求,毕竟哪有在出征之前为难主帅的。   贞观四年是一个极好的年份,所有的好事情都发生在大唐,李靖不愧是传说中的大唐军神,从出征到东突厥被灭国,可汗颉利被捉来大唐献俘,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李宽以前读杜甫的诗——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只觉悲凉,是乱世之人在追忆盛世,直到今年,他又想起这句曾经在后世背诵过的诗句,才真正体会到何为‘煌煌太宗业’。   今年才是贞观的第四个年头,李二陛下做皇帝的第五年,便灭了纵横大漠百余年的东突厥。   除了喜欢抓儿子当童工,侵占朝臣的旬休日之外,李宽都觉得自己再找不到李二陛下的第三个缺点了。   至于‘欠债未还’这事儿,李二陛下也没说不还,丰年要补灾年的粮仓不说,灭东突厥的大胜虽然缴获颇多,但就是缴获太多了,归降的突厥人口有十余万,即便不迁往内地,只是从塞上安置到塞下,也是一笔不小的耗费。   李二陛下暂时还不了钱,他是可以理解的,他也没有要催债的打算。   但之前三年的账一笔都没还过,如今又是大胜又是丰年,再张嘴跟他借钱,李二陛下是怎么张得开这张嘴的,怪不得铺垫这么多。   “高昌王鞠文泰几个月前入朝来贺,你可还记得?”   “记得,弹得一手好琵琶。”   是个身量不太高的胖老头。   传说中的颉利可汗跳舞他还没见着,倒是听皇祖父挤兑过这位可汗几次,每次挤兑完颉利,都能跟李二陛下重拾几日的父子情。   许是高昌王也怕被皇祖父挤兑,那日许多宗亲和草原酋长们都在的宴上,主动提出要弹琵琶,皇祖父允了,李二陛下也没反对,让他也跟着长了一回见识。   “就是此人,进了城,说什么‘非复有隋之比’,嫌大唐不如前隋。”   李宽不明所以,这不都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而且人家还在宴上弹琵琶助兴了,勉强也能算是服软道歉,要发作按道理也是那时候发作,为何要现在提起?   “那出兵打高昌?”   高昌虽小,但富得流油,皇祖父说高昌国是建在了西域的嗓子眼儿上,中原和西域往来,必要经过此地。   大唐现在有粮有兵,而且挟胜利之威,气势正足,李宽疑心李二陛下是想借机出兵,还想把他忽悠进去当童子兵。   李二陛下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他并无此意,不说高昌已经称臣,连高昌王都亲自入朝了,一个东突厥大唐还没有消化好,眼下并非对外出兵的时机。   “打仗要师出有名,朕不能因为人家说了几句实话,就带兵打过去,之前朕让你和太子都看过民部统计的大唐总户数的奏报,还有印象吗?”   “全国现在271万户人。”李宽背圣人言不行,但记数字还是比较在行的,尽管时隔大半年,也还记得当时奏报上的数字。   李二陛下点头,接着道:“那你知道前隋有多少人口吗?隋炀帝是暴君,但他在位的大业五年,达到了890余万户,也怨不得人家高昌王嘲讽我们不如前隋,朕不如杨广,光人口户数便连人家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如果具体的人数,差距只会更大。   十八年战乱,少了六百多万户人。   李宽只觉李二陛下磨刀霍霍向高昌,高昌王随口的那句话都已经引申到嘲讽李二陛下不如前朝的亡国之君了。   “但这些消失的人口户数,并非都死在了战乱里,绝大多数是逃离了原籍,朝廷统计不到,要么到深山老林里躲避战乱,要么卖身给世家大族,这些至少还在大唐境内,逃到外面去的也有,像这次灭了东突厥之后,便有几万汉人回归。   但流落在外的汉人还不知有多少,已经向大唐称臣的国家,还有一些对大唐友好的,并不阻拦当地的汉人离开,但也有些国家把人扣住,不让咱们的人回家,非得要大唐出钱赎买才行。   隔着辽阔的疆域和数个国家,打一时半会儿打不过去,而且军资耗费和出钱赎买哪个更合适的账也不好算,朝廷若是不管,流落在外的大唐百姓何时才能归乡?   高昌王那般嘲讽朕,难道便任由他嘲讽。   二郎,你说这笔赎买百姓的钱是不是得出?”   李宽:“……”   合着是磨磨刀霍霍向他。   李宽下意识端起茶盏,低头喝水,李二陛下这借钱的套路是一回一个样。   不是,这‘煌煌太宗业’怎么还得他不断往里搭钱,没他的时候,李二陛下不也一样缔造了太平盛世,怎么现在就得盯着他那点钱了,之前借的都还没还呢。   “儿臣没钱了。”李宽头也不抬的道。   李二陛下轻咳了一声,他也没让人盯着儿子的生意和产业,也不是要盯着儿子的小金库,实在是二郎的这些作坊铺子都太高调了,他想不知道都难。   别的不说,就长安城的这几家铺子,便被戏称为‘金铺’,这‘金铺’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说,得拿着金子才能进去买东西,里面从不卖便宜货,另一种则是解释说这些铺子都是日进斗金。   卖的贵,但偏偏真就有人买,而且颇受世家子弟推崇。   李二陛下自觉也是世家出身,陇西李氏说起来那也是威名赫赫,当然在陇西李氏成为皇族之前,公认的一流世家是山东士族,之后才是关陇士族,而关陇士族内,又以六大姓为首——弘农杨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河东裴氏、河东薛氏、河东柳氏,陇西李氏并不在其内。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他委实不能理解那些出身大世家的人对二郎所售之物的追捧,为了买一面全身镜,得先在那家铺面里花够一千金,如此才有购买资格,就这还得预定,还得排队。   别说李二陛下掏不出一千金来,就算他有这么多余钱,也绝不会让自己在一面镜子上如此抛费,不就照得清楚点,还能照满全身吗,哪里值千金了。   当然,李二陛下也不用买,皇后宫中便有一面,铺子尚未开售时,就已经有了。   买到全身镜的人,还会以此为荣,李二陛下都不用派人查,光他听说的卖出去的全身镜就有七面,镜子本身的价格是六十金,加上累积到一千金的购买资格,这就七千多金了。   二郎说自己没钱,谁会相信。   民间有俚语,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李二陛下现在的心态多多少少跟这个有点像,这几年借观音婢的、借楚国太妃的,都已经还了,连之前用的太上皇的钱粮,他都打算用于扩建修整弘义宫。   弘义宫原本是父皇武德五年的时候为他所建,东突厥被灭,父皇高兴,主动说要搬出太极宫,让他从东宫搬过去。   东宫是太子的,不能给太上皇住,长安城内除了这两处之外,也就他昔年住的弘义宫还算可以,不会差太多。   但毕竟好几年没住过人了,跟着太上皇住的眷属又比他当年多多了,在原有的基础上修一修,再扩一扩,贞观元年从太极宫里搬出来的钱粮基本都得花进去了。   借二郎的最多,所以钱不凑手的时候,李二陛下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二郎,借三五笔是借,借六七八笔也是借。   一方面,二郎生财有道,负担又小,有钱借他。   另一方面,跟旁人借,李二陛下不光业务生疏,还有些抹不开面子,更重要的是这并非小数目,跟旁人借太难,跟二郎借,李二陛下轻车熟路,也没什么好抹不开面子的。   像现在,如果坐在面前的是旁人,直接说没钱,李二陛下能有什么法子,他是借钱,又不是抄家。   但坐在面前的是二郎,不是旁人。   “也是朕无能,这都登基五年了,还没有接回流落在外的子民,怨不得高昌王嘲笑朕,那是他在宫中弹琵琶的时候,心里指不定想什么呢,说不定就是在看朕的笑话,子民尚在他乡受苦,饥一顿饱一顿,鞭子抽在身上,处处低人一等,朕却在宫中设宴进宫,什么‘天可汗’,有这样的‘天可汗’吗。”   李宽没有要为高昌王说话的意思,想也知道,这都主动当着那么多国家和部落的人弹琵琶了,肯定是在为之前的失言找补,心里面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哪里敢偷偷摸摸笑话李二陛下。   这人说起来也是个倒霉蛋,惹谁不好,惹到他们家这位情感丰沛的天可汗。   ‘天可汗’是灭东突厥之后,东突厥和铁勒诸部的酋长们,到了长安,主动请求为李二陛下上的尊号。   天之可汗,众汗之汗。   啧啧啧,那群草原人肯定是没有见过李二陛下现在这副泪盈盈的模样,不过就算是见了,该服软的也还是要服软,说不定还得狂吹彩虹屁。   李宽到底还是见识少,满打满算,这也才是他第三次见李二陛下落泪,头一回是在芙蓉园里,为跟皇祖父的父子情,第二次是为受灾的百姓,今日才第三回,还没到可以脱敏的程度。   而且民间现在都快把李二陛下夸成神仙转世投胎了,要多强有多强,要多猛就有多猛,已经到了抽身上腰带握手里就能把蝗神揍跑的离谱程度。   他心里面何尝不是对李二陛下崇敬至极,结果这还没崇敬几个月,张口借钱不说,借着借着眼泪还掉下来了,这倒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头几次的钱粮,您都还没还。”李宽慢吞吞的开口,“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好歹先还了以前的,再说借钱的事儿。   李二陛下叹气,他要是有钱还,那还用借吗,直接派使臣去赎买被困住的百姓不就行了。   当然,大胜加上丰年,朝廷是有余钱的,只是花钱的地方也多,兵部和礼部要安置十万突厥降户,再有便是工部和各地请求修水利的奏报。   从贞观元年开始,受灾的一些地方,都尝到了修水利的好处,朝廷是雇佣民夫,不是征发徭役,而且因为开头长安修渠给足了待遇,到其他地方的时候,待遇也没有往下降太多,青壮都是抢着去,而且一些修好的水利工程,在去年水灾的时候确确实实是发挥作用了。   人力和钱粮都没白花,以至于今年缓过劲来以后,申请修水利的奏报比过往三年加起来都多。   尚书省和民部官员这几个月忙的都快当骡子使了,杜相身体本来就不好,他不得不强令杜相准时下衙,专门派人过去盯着,不能把差事带回府,还出诊费,去芙蓉园请了两个药工照顾杜相起居。   本来,擒住颉利的喜报刚传到长安时,他还想着修洛阳宫的,将来可以去洛阳宫小住,不征调民夫,直接派遣军队去修。   但尚书省和民部忙成这样,他硬是没好意思开口。   总之,虽然灭了东突厥,虽然四夷宾服,虽然贞观四年各地大丰收,但不管是李二陛下,还是朝廷,该穷还是穷,拿不出太多的钱来赎买被扣留的汉人。   而像这样的事情,又要尽量一次办妥,否则困在一个国家的百姓,赎哪些剩哪些呢。   “东突厥灭国的消息传开,流浪在外不能归家之人,肯定期盼着朝廷去解救他们,朕也想早些救他们回来,这样,朕不白借,朕将仁寿宫送你。”   李宽没吭声,他要一处宫殿做什么,又不是没地方住,况且他也没听说过长安有哪处宫殿叫仁寿宫。   李二陛下其实也是实在想不出来,还能给二郎什么了,食邑已经是两千七百户,而且也没有因为借钱就给增加食邑的道理;田产、铺面、宅子这些,一是不够抵债,二是儿子不要;安排跟着李靖北上出征,多好的机会,既能历练学习,又能积攒在军中的威望,二郎不去;安排入朝,六部随意挑选,还是不肯去。   他能给的,二郎都不要。   他不能给的,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比如洛阳宫,当年他打王世充入洛阳,捣毁了许多前隋留下来的宫殿,但毕竟没拆,修洛阳宫还是要比另建一处宫殿更省一点。   若是洛阳的宫殿可以修好,他及朝中文武大臣便能多一个去处。   自从做了这皇帝,李二陛下不光感受到了穷的滋味,还被困在了这长安城里,以前天大地大,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策马能日行几百里,高山峻岭,草原湖泊,皆在脚下。   没灭东突厥时还好,这东突厥一灭,东宫变得逼仄了,长安城也变得窄小了,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发痒。   若是能把洛阳宫给二郎,待二郎修好之后,平日里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像芙蓉园那样在里面建个医馆都行,每年只需要给他腾出两三个月的时间来居住,阿耶住儿子的地方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可惜,洛阳宫跟芙蓉园还不一样,毕竟是宫殿,又位于洛阳,意义重大,要赏他也只能赏给太子,可太子哪有钱修缮洛阳宫,赏了也是闲置。   李二陛下只能退而求其次,赏仁寿宫。   “仁寿宫位于岐州北,在群山环抱之中,是天然的避暑胜地,前朝文帝在此建宫,离长安大概有三百里。”李二陛下赏的不只是宫殿,更重要的是宫殿所在之地,“你之前不是嫌长安城夏日太过闷热吗,以后可以去仁寿宫避暑。”   “来回六百里地,儿臣每旬只能休三日,时间全花路上了。”   这是避暑,还是找罪受呢。   李二陛下挑了下眉,之前不管是他安排二郎随李靖出征,还是让其入朝也好,那都是直接拒绝,这回却是先挑上毛病了。   “也未必就得是旬休的时候才能去。”李二陛下脸颊发烫,“若朕也带人过去避暑,便可以多住几个月了。”   闲暇的时候,可以爬爬山,骑骑马,打打猎,钓钓鱼。   李宽抿了口凉茶,也就是说他得修宫殿,修完之后李二陛下还预备住过去避暑,到时候怕是还要他主动‘邀请’。   但能让李二陛下都满意的避暑之地,必然很适合夏日纳凉,三百里地说起来也不算远。   李宽自己倒没那么怕热,他是想给师父找个合适的避暑地,城外倒是有庄子,附近也有山,但没比城内凉快太多,并不是那么适合师父。   “儿臣想先去看看那地方。”李宽没有立马答应,“您这回差多少?”   太多了,光一个仁寿宫可不行。   就李二陛下现在这个借法,他已经不是怀疑这些账什么时候能还上了,而是怀疑李二陛下究竟有没有还钱的打算。   李二陛下伸出一只手掌。   行吧。   李宽起身,道:“儿臣这旬只剩两天的休息日,不太够,能不能请几天假,儿臣想亲自跑一趟,毕竟这么多钱。”   李二陛下什么时候还钱还不好说,他得尽量减少损失,看能不能捞回来点,若是风景够好,又足够适合避暑的话,在上面修个疗养院也好。   到时候住进去休养的名额,可以让李二陛下拿着优待朝臣,试问李靖泡过的药浴、房公喝过的药膳、杜公住过的地方、魏公喝过的山泉水……那些有钱的迷弟们不得来试试吗,更重要的是,还有孙神医的招牌在呢。 [64]第 64 章:064   这几年李宽习惯了李二陛下借钱,李二陛下呢,也已经摸透了次子懒散的性格。   这会儿不慌不忙的开口:“两日不够,要几日?”   “请一旬半。”李宽也知道请假的时间稍稍有些长,因此解释道,“来回六百里路,去时得三五日,回来又要三五日,好不容易到了,儿臣总得好好看看,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所以,儿臣想把下旬和下下旬,总共十四日的假都请了。”   这账算的。   这叫请假一旬半,只算‘上七休三’里的‘七’,这不是已经两旬了,再加上这旬还没过完的明后两天,足足二十二日。   而且以二郎的骑术,三百里路走官道,何须三五日,一日便可到达,便是多带些人手和行李,顶多也就三日。   “先坐回来。”李二陛下冲着已经起身的儿子道,“今儿不急着走,皇后在丽正殿备了饭菜,让朕带你过去用晚膳,几个小的也都在。”   李宽坐回原位,一直坐着的李二陛下反倒站起来了,在李宽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吓得李宽都要以为李二陛下还有笔钱没借,脑子里不可抑制的生出开钱庄的想法,以后再想借钱,直接到钱庄上走正规流程,把还款的时间和利息全都定死。   李二陛下在儿子身前停住脚步,看着人长叹了口气。   他也想去。   但琢磨了一圈,都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   二郎是去看仁寿宫,他总不能告诉群臣,自己要陪儿子去岐州转转,不说魏征那帮谏臣,便是别的朝臣也不能答应。   若以避暑为理由,这都已经是秋日了,而且仁寿宫荒废差不多二十年了,且得修缮。   秋猎……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带人去秋猎。   李宽默默不语,要不是茶已经喝到底了,他就接着低头喝水了。   “此去岐州,带上你师父吗?”   “不带。”   舟车劳顿,到了地方却只能待半个月,带师父做什么,这又不比后世,路不平,马车的减震效果也不好。   “叔宝不去,你皇祖父年纪大了去不了,朕……也去不了。   三个教你的人都过不去,那你这二十多日,岂不是没人管,读书遇到问题也无人可问。”   李宽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出声,他又不是没有王府属官,即便不将崔长史过去,也还有几个学问不错的。   但当官的大都有自说自话的本事,何况李二陛下这个官头头,是打算塞人吧。   “朕让太子随你去。”李二陛下终于落座,同时解释道,“他这段时间甚是辛苦,熬了好几个晚上,让他去岐州,也松快松快。”   太子要强,初接触案件,便想要尽善尽美,在自己院子里熬夜看案宗,还不许宫人告诉他和观音婢。   李二陛下心疼的同时,也有几分担忧和遗憾,他和太上皇都是身强体壮,精力充沛之人,饶是如此,都会有感到精神不济的时候,太子将来要做的虽然是太平天子,但大唐三百多个州,一千多的县,事物难免繁杂。   再有周边四夷,大唐强大的时候自然臣服,但一旦大唐露出弱势,便会撕咬上来,像史书上写的那样,只能打服一时,做不到一劳永逸,中原只有保持国力强盛,才能压制住这些外邦。   世家强盛千年,对地方和朝堂都影响甚深,哪怕开了科举,录中也大都是豪门子弟,出身贫民者寥寥,想要削减世家的影响,没有个三五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是办不到的。   在他之后的大唐皇帝,依旧清闲不得,而太子身体是要比常人差些的,作为皇帝,他不希望继任者身体孱弱,做父亲,他也不愿自己的儿子耗损身体。   但他与观音婢有三子,青雀和两岁的稚奴皆身康体健,偏偏是承乾生在了最前面。   李二陛下一想到太子便心情复杂,李宽则是心头一软,忍不住瞥了眼李二陛下。   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人到底是怎么把那傻孩子逼到谋反的。   这几年,因为李二陛下的刻意安排,他在显德殿没少跟太子碰面,相处的时间多了,聊的话题也就多了,从一开始分享宫内宫外的八卦,到聊朝廷之事,再到彼此谈心。   李宽发现,太子其人,根本就是个爹控。   在太子那里,李二陛下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哪怕是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太子亦不觉得李二陛下有一丝一毫理亏的地方。   对李二陛下过往经历过的那些战事,太子可以如数家珍。   还跟他暗地里吐槽过魏公,觉得这老头对李二陛下过于吹毛求疵,该谏言的谏,不该谨言的也谏,从鸡蛋里挑骨头。   李二陛下几次三番向他借钱之事,太子也是知道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管是他的生辰,还是逢年过节的年礼节礼,太子送到楚王府的都是两份,一份明面上的,只比三弟、四弟多出几成,一份是暗里的,更贵重也更实在。   太子还跟他打听过李二陛下所需钱银的具体数额,李宽怀疑太子可能不止暗地里给他送了,应该也给囊中羞涩的李二陛下送过。   李二陛下这人真真是命好,哪怕是放在皇帝里头,命也是极好的,好老婆,好儿子,都让李二陛下赶上了,而且听皇祖父说,年少时的李二陛下是在父疼母爱中长大的,窦皇后当年极爱聪慧活泼的次子。   当然,即便是李二陛下,也没有把好事样样都占全,好哥哥没有,好弟弟也没赶上。   “太子的学业怎么办?”李宽故意问道。   “朕让孔颖达和于志宁一同过去。”   前者教经学,后者熟谙政事。   “既然不会耽误功课,那儿臣和太子可否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一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来回的路上走慢一些,可以多看看沿路的民生民情,二来,儿臣和太子从来没有去过长安以外的地方,既到了岐州,总不能只看仁寿宫,也得看看父皇治下的其他地方。”   好不容易出趟长安,好不容易有个长假,不说三五个月,能争取一两个月也好。   他不急着学好了入朝办差,太子也该放松放松,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李二陛下并非短寿之人,最后能选李治当皇帝,足以说明太子被废的时候,李二陛下都还有培养幼子做太子的时间。   “二郎想待到何时?”李二陛下直接问道。   本来还想嘱咐二郎路上慢点的,太子去年才学骑马,如今还骑不了快马,而且在马背上待久了也不适应,还是要乘坐马车,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他叮嘱了。   李宽笑嘻嘻的道:“既是夏日避暑之地,冬天想必很冷,立冬之前,儿臣肯定就回长安了。”   这样算起来,也就能在外面待两个月。   赶在李二陛下回答之前,李宽解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   “儿臣知道,赎买百姓之事不宜拖延,越早越好,您让人拿着这块腰牌,可以直接去楚王府取到您刚刚要的数。”   越往后拖,天就越冷,前两年草原上闹雪灾,冻死的何止是牛羊马,今年大唐丰收,但草原上却未必也能遇到好年景。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李二陛下能说什么,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打算驳回,入朝对太子来说是历练,离京何尝不是。   不过俩儿子要待到立冬的话,就不能只带孔颖达和于志宁这两个教书先生,经学和政务之外,还得有教礼学的,有讲史的,二郎也要有能教兵法和督促练武的师傅。   本来他是想让李孝恭护送,但要教二郎的话,还是李道宗更合适,两者同为宗室将领,论兵法造诣,应该在伯仲之间,论领兵打仗的经验,前者还在后者之上,只是李孝恭的‘恭’是玩世不恭的‘恭’,未必能约束二郎。   倒是李道宗,性情板正,颇似秦琼。   但不管是谁去,其实都不如他亲自去,亲自带两个孩子,可惜,今年是去不了了。   仁寿宫最好是在明年夏天之前就修缮出来,不然明年也没法动,也不知道这赎买百姓的钱借出去之后,二郎今年还有没有余钱能在仁寿宫动工。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主动问道:“不管是生意上,还是别处,遇到麻烦尽管来寻朕,找武士彟有什么用,崔仁师就更不顶用了,他是博陵崔氏安平房,还是个小辈,崔氏别房的事情都插不了手,更不要说别家了,朕难道还能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人为难不成。   山东那边的铺子该开接着开,江南那边亦是如此,要是有地头蛇捣乱,朕不会容他们。”   他虽然不像前朝文帝那样惯儿子,纵着亲王连朝中大臣都敢戏弄,但也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被轻视甚至被欺负。   他想入股都是跟二郎好商好量,这还没入上呢,博陵崔氏直接捏着铺子要入股,好家伙,整个赵州的铺面没人敢卖,这是朝廷的赵州,还是博陵崔氏的。   李宽没有要跟李二陛下客气的意思,重要的作坊尽数建在长安,宁肯在运输上耗费人力物力,也没有要把设有秘方的作坊建在别处的意思,饶是如此,都有人打方子的主意,他都是直接来李二陛下这里告状,毕竟敢在长安打他主意的,要说背后没有大靠山,谁信。   在长安遇到楚王府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李坤都是直接找李二陛下,几次下来也就消停了。   但在长安之外,地域过于宽广,今天是西北方向,明天是东南方向,今儿是李家找事,明儿是张家,他总不能每次都来找李二陛下吧,再说哪有遇到个碰瓷的就先亮原子弹的。   找武士彟,是因为他们有合伙的饮子铺。   找崔仁师,是因为找事儿的是崔家人,崔仁师能不能解决问题先不说,他至少得先知道崔仁师的立场吧。   “自您上次在赵州出手,山东的地界上就没人找儿臣麻烦了。”   上次,担任赵州刺史的崔姓官员,被贬了官不说,一纸调令调到南边去了,谁还敢这么傻大胆,如此明目张胆的要入股分钱。   日后随着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加深,李二陛下的威望和权力继续提升,这样不知所谓的人也就不会再有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事业版图的扩展速度,捞钱的速度,跟李二陛下的威望息息相关。   所以李二陛下还是要继续努力。   “大唐境内,儿臣目前是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但也不能一直只在大唐做生意吧,长安城有这么多西域的商人,儿臣也该把生意做到西域去才是,不知道您有没有西域诸国的地图,可否给儿臣一份。”   李二陛下:粗略的地图是有的,只是有些太粗略了,只标了各个国家的位置,具体的路径这些就没有了,大唐这几年的目标都在东突厥上,尚未关注西域诸国。   李宽看李二陛下的表情就明白了,不追问地图,接着道:“儿臣听师父说,不管是河西走廊,还是吐谷浑,还是那个君王嘲讽您的高昌国,这些地方自古以来便是我们的,父皇要把流浪在外的百姓赎回来,这流落在外多年的土地肯定也很想尽快归家。”   汉朝时候,这些地方就属于汉人,只是中间被人占了去,必须得收回来呀,李二陛下。   李宽言辞恳切,目光灼灼,满脸希翼。   李二陛下愣了一小会儿,才道:“你师父说的对。”   知他者,叔宝也。   大唐当然不会仅仅止步于一个东突厥。   只是,穷兵黩武是要不得的,大唐今年才出动了十几万人马北上,又收拢了突厥十万的降户,不管是兵力民力还是财力,近几年内都不足以再支撑灭国之战,而且饭得一口一口吃,如果没有之前四年的谋划,今年这场仗不会打的这么顺利。   要想把二郎说的这些地方都收回来,李二陛下是没有办法给出准确时间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耗时多久,但他希望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做到,留一个辽阔强大平稳且富足的大唐给太子。   “这些地方自古就是我们的,得收回来,翼国公教的很好。”李二陛下带着淡淡的欣慰,“朝廷虽然没有西域诸国详细的地图,但要去西域所经之地的路线图是有的,可以给你。”   李二陛下不光想出图,还想出人。   做生意的事情他不懂,但二郎那些货物,在大唐境内都得上百人护送,何况是去别国,往西域走的商队肯定需要不少护卫,他的人在商队里做护卫,跟着商队走,几年下来,西域诸国详细的地图不就有了。   李二陛下想要了解西域诸国的情况,李宽缺人手用,两个人一拍即合,先是让宫人取了路线图来,聊着聊着,李二陛下又传了李道宗来,让李道宗直接从步卒中选人。   “一要能看懂地图,能画地图,二要识字,这样的人凑足二十,剩下再找三百能打的,里面最好放一些长相一看就是胡人的降兵,要稳妥可靠,有家眷的。”   胡汉掺杂,这样商队不容易被怀疑。   李宽适时补充道:“月钱是响银的十倍起,但有考核,还要签契约书。”   李道宗刚回到自家府上就被传召,连身上的甲衣都还没来得及换,这会儿听父子俩说完,愣了一下才琢磨明白。   心里面窜出一股火,整个人都有些燥热。   陛下是有打算继续对北边用兵的,当年随太上皇起兵的宗室将领如今所剩不多,能领兵者更是寥寥,这是他的机会。   “除了楚王的月钱,这些人还能接着领军饷吗?”李道宗问道,是人就归楚王了,还是依旧属于朝廷。   李二陛下哪能不明白对方的想法,这要是能接着领军饷,李道宗肯定会在自己麾下选人。   “军饷照领。”   会识字,能看地图,还能画地图的人才,在军中也是罕见的,自然不能轻易外流。   剩下那三百人,也是领两份钱,拿着军饷,那就是大唐的兵,出了大唐,要想跑路不归,被人收买时动心,都得先掂量掂量做逃兵做叛徒的代价。   “要符合条件,不能凑数,收不收由楚王说了算,提前跟士兵说清楚,不能强求。”李二陛下叮嘱道。   十倍的饷银虽然多,也有立功的机会,但远行要护送商队,还要兼顾探查地形,十分不易,也十分危险,不是人人都愿意去。   李道宗应下,没急着告退,选人之前他至少得问明白:“楚王说响银十倍起,是说至少翻十倍?那至多是多少倍?”   他跟属下谈的时候,总得把话说清楚吧。   李二陛下也很好奇,儿子钱多手松,十倍起就已经不少了,他也想知道上限在哪里。   李宽哪有什么上限,月钱是有限的,但分红不是,能力强的自然就不用再拿死工资,他这边已经有十多个拿分红的人了,除了袁九叔和孙神医之外,剩下皆是之前从两宫中释放的宫女。   宫里出来的厉害,军中肯定也不差。   “不好说,看能力,签契约书之前有考核,对月钱不满意,也可以不签,换人就是了。”   能拿多少看本事。   李二陛下和李道宗面面相觑,上限是有多高,才不好说,这能力又是看什么能力?   李道宗都想自己去参加楚王的考核了,倒不是准备混进商队亲自勘察地形,而是想知道在楚王这儿,他值多少倍的俸禄,要知道不算他身上六百户的食邑,单俸禄,均到每个月也有八贯钱、三十石禄米,更别说他还有九百亩的职田。 [65]第 65 章:065   李二陛下和李宽到丽正殿的时候,已经比约定时间迟了一刻钟,还没进门,便先听见了里面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这几年,李二陛下光是嫡子嫡女便添加了一对,女儿城阳公主已经三岁,儿子李治也已经两岁了,都已经到了跟大人学说话的时候,只是说不大清楚。   听见门口的动静,两个小团子墩墩墩的跑过来,一个抱住李二陛下的大腿,一个抱着李宽的大腿。   “抱~”   李宽低头看向下面的奶团子,这个头、这衣裳、这小圆脸,小李治无疑了。   李二陛下已经乐呵呵将小女儿抱在怀里,还转过身来指导李宽怎么抱小儿子:“一只手从胳膊下面绕过去,另一只手托住……”   李宽像模像样的把人抱起来,小孩软软的,明明看着也不是很瘦弱,但抱起来轻飘飘的,让他有一种轻轻一用力,就能伤到小孩骨头的感觉。   “放心吧二兄,稚奴最机灵了,掉不下来的。”长乐走过来小声提醒道,她看二兄抱着九弟人都僵了。   是,李宽已经从横着抱小孩变成竖着抱,稚奴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还贴在他锁骨的位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熟悉亲密。   事实上,李宽很少来丽正殿,在九弟一岁以前,他也就只见过一次,还是睡着的时候,再见就是小孩抓周了,见面的次数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五六次的样子,按道理,小孩不记得他才对。   李宽都怀疑九弟是不是认错人了,才这样黏在他身上不下来。   一进门就抱着,入了席,还是不肯下来,八爪鱼一样的抱着他。   李宽看向李二陛下,李二陛下已经把城阳放下来了,这会儿正在回答李泰在读书上的疑问,无暇顾及其他。   还是长孙皇后见了,唤了乳母过来。   “快将雉奴抱下来,今儿怎么这么黏人。”长孙皇后一边吩咐,一边打趣道,“宽儿还真是招小孩喜欢,我记得长乐和豫章小的时候,也是天天盼着你来东宫。”   李宽:“……”   那会儿他身上总带着吃的,还时不时让人给丽正殿送吃食,受小孩欢迎很正常,他小时候也喜欢零食店老板。   但九弟黏他,不能是隔着荷包和油纸,就闻到了里面小麻花的香味吧。   油炸出来的小麻花,十分酥脆,外面还抹了一层蜂蜜,撒了胡麻。   小孩的鼻子有这么灵吗。   而且这怎么跟小猫闻见猫薄荷一样。   李宽看着被乳母抱开,便扯着嗓子嗷嗷哭的九弟,忍不住往一旁挪了挪凳子,离太子更近了点。   “这什么情况?”李宽小声问太子,“时常如此吗?”   太子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压低声量回答道:“孤也不知,许是与你一见如故。”   他都半个月没来丽正殿了,自今年开始入朝听政起,时间紧张,来丽正殿见母后和弟弟妹妹的时间并不多,甚至还不如见二弟的时间长,毕竟父皇有意让他和二弟亲近,他们每旬几乎都能在显德殿待上一整天。   李宽安把身上装着蜂蜜小麻花的荷包解下来,他宁可相信是小孩鼻子灵,也不会相信什么一见如故的,那是两岁小孩,不是十二岁,也不是二十岁。   果然,包着油纸的蜂蜜小麻花一靠近,李治就不闹腾了,眼睛里还噙着泪,小手已经抱着麻花啃上了。   三岁的城阳眼巴巴看着弟弟,李宽索性把荷包里剩下的小麻花都分了,数量按桌上的人头分不够,所以就只能优先分给小孩,剩三个人没有,一是他自己,二是李二陛下,三是太子。   长孙皇后看着碟子里哄小孩的点心,没客气,也没有拿给陛下和承乾,而是放自己嘴里,一入口她就知道稚奴在闹腾什么了,很香甜的味道,比尚食局呈上来的糕点还美味。   长乐小口吃着,眼睛却是忍不住看向几位兄长,尤其是二兄和四兄,生怕两个人闹起来。   那日四兄向母后告状时,她也在,四兄说二兄逼着他泡很疼的药浴,还说那药浴必然对身体有害,甚至传个太医过来。   太医给证明了,四兄并没有中毒,身体也没有受到损伤。   母后还得知是四兄先跟二兄说怪话的,生了好大的气,人都气晕了。   想到这里,长乐便忍不住瞪了四兄一眼,孙神医都说了,让母后不可受气恼郁,一旦动气,肝气冲肺,痰喘立发。   生下九弟之后,母后身体一直很虚弱,都不能抱城阳,也不能抱九弟,四兄竟然还气母后。   若不是母后让她瞒着父皇,她早就跟父皇告状了。   “是不是看上我这份儿了?给你好了,我吃别的。”李泰直接把碟子里的小麻花给长乐拿过去,反正他也不想吃。   长乐瞪圆了眼睛,四兄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李泰却是收回目光,一副专心用膳的样子。   长孙皇后将儿女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是忍不住叹气。   孙神医让她少忧思,可她如何能不忧不思呢。   孩子们还小,尚未及冠,可现在已经较上劲了。   承乾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前段时间偏偏还要连着熬夜看案宗,还下令宫人瞒着她和陛下。   青雀读书本就用功,这几年都已经不能仅用‘用功’来形容了,是拼命才对。   在小孩最贪玩的年纪,能做到手不释卷,崇文馆里的先生们交口称赞,就连陛下也当着她的面夸过青雀。   但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尤其是青雀。   承乾一出生就是嫡长子,是世子,是陛下的继承人,如何教养承乾,她都听陛下的,不会擅做主张,也尽量少插手。   长乐和豫章毕竟只是公主,她陪两个孩子的时间最多,但花在她们身上的心思并不及青雀。   她对青雀最上心也最严苛,刚会说话的时候,她便引导青雀读书,引导他喜欢读书,却从不提习武之事。   她教青雀敬重信赖太子,恪守礼法。   教青雀重视兄弟情。   但世事难料,或许是她教过头了。   青雀喜文不喜武,在崇文馆的功课完全压过了更年长的恪儿,跟承乾虽然不在一起读书,但学问明显也是超过了承乾。   青雀不光跟她告过宽儿的状,也抱怨过承乾,还想让她劝劝承乾不要分不清里外。   一母同胞的是里,同父异母的是外。   青雀敬重也依赖承乾,所有的兄弟姐妹里,最重视承乾,所以在承乾亲近宽儿的时候,青雀便不能忍受,跟承乾较劲,也跟宽儿较劲。   最近两年这般用功,既有喜欢读书的缘故,但也存了压过承乾和宽儿一头的想法。   长孙皇后罚过青雀,劝过青雀,也劝过承乾,到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的劝和罚了,怕再和之前一样弄巧成拙,非但劝和不了这兄弟俩,反倒是火上浇油,让两个人较劲的心思越来越重。   还好,她是先生了长乐和城阳,才有的雉奴,稚奴跟上面两个哥哥差的年岁大,长大后应该不至于搅和进去。   长孙皇后食不知味,自顾自在心里犯愁。   李二陛下则是跟太子说起去岐州的安排:“……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眼下四海承平,你去岐州的这一路上,也代朕看看沿途百姓们的生活。”   来回的路上不用着急赶路,到了岐州也不用着急往回返,好好松快松快。   “朕把仁寿宫赏二郎了,到时候看看如何修缮,朕让将作监少匠姜行本随你们一同前去,由他来负责监修即可。”   现在正是动工的好时候,天气不冷不热,秋收已经过去,官府忙着存粮,但百姓们大都已经到了农闲的时候。   太子下意识看向二弟,父皇这是又从二弟手里借钱了?   大胜加丰收,听闻米价都已经低到三四文钱一斗了,怎么还需借钱?   李宽微微点了点头,肯定了太子的猜测,李二陛下确实是又从他这里借钱了。   太子:“……”   父皇纵使是缺钱,也换个人借,哪有可着一个人借钱的,二弟是会赚钱,但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前几次的还没还,这就又借上了。   关键是,他这大半年也没攒多少,既给不了父皇多少拿去花用,也补不了太多父皇在二弟那里借出来的窟窿。   岐州那么远,父皇就是将仁寿宫给了二弟,二弟也不能常住,还要花银子修缮,这多多少少有点欺负老实孩子了。   但父皇钱已经借了,宫殿已经赏了,金口玉言,不可能再收回成命,他也只能给二弟找补些损失。   “仁寿宫是前朝皇帝避暑的宫殿,如今年久失修,民间的工匠和力夫怎么修得了这样的宫殿,单姜少匠一个人在,怕是发挥不了太大的用处,不如让将作监多派些人过去修缮仁寿宫。”   从民间雇佣工匠和力夫,得二弟自己出钱。   工部匠人领的是朝廷的钱粮。   而且两者的水平也不一样,后者能把仁寿宫修缮得更好。   李二陛下爽快答应,要不是给父皇的弘义宫还在扩建和修缮,他都想把工部所有擅长修建宫殿和修缮宫殿的匠人全都派过去了。   看看太子,再看看二郎,两个人的雅好品赏他都不太放心,一个太粗犷,养盆兰花都养不出清雅之韵,任其疯长,都不带修剪的,一个太暗淡,就喜欢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甚少穿戴鲜亮的衣服和配饰。   目光移到青雀身上,李二陛下心中一动,青雀的雅好品尚随他,只不过这同胞的兄弟俩放到一起去,日日相对……他倒不担心人会打起来,太子素有长兄之风,青雀对太子也是敬重的,只是性子都要强,也正好是最要强的年纪。   但两个人搁到一起,怕是要拼着劲儿的读书,太子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青雀不能去。   李二陛下自己又去不了   他所信任的将作监大匠阎立德,又已经派去了弘义宫,他总不能把给父皇修缮弘义宫的阎大匠让俩儿子带过去修别的宫殿吧。   姜少匠能力是有的,但未必了解他的喜好,眼下朝中事务繁忙,了解他喜好的官员不是没有,只是无暇派出去。   “长乐想不想同你两个兄长一起去岐州?”李二陛下温声问道。   长乐性情随观音婢,但雅好品尚随他。   再说,储君亲王可以出去散心,公主自然也可以,长乐长这么大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   李宽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稻米饭,把原本平整的米饭粒搅得乱七八糟,跟此时膳桌上的局势一样。   李二陛下可真行。   有时候也不能怪四弟时不时就像只气饱了的河豚一样,李二陛下这阿耶当的,全然不懂一碗水端平的道理,故意在儿女之间考试都未必能做到李二陛下的程度。   这不明不白的,就说赏了仁寿宫给他,不好意思说借他钱的事儿,好歹也找个说过去的由头,糊弄糊弄不知情的人,免得以为他多受宠,平白无故便赏了前朝皇帝用来避暑的宫殿给他。   在坐三位公主,城阳年纪小,听不懂话,也不方便出门,李二陛下可以不提,可豫章的年岁跟长乐相仿,一个是娘娘的养女,一个是娘娘的亲女儿,但却都是李二陛下亲生的女儿,怎么能只提一个,而完全忽略另一个。   他就不信,李二陛下在朝堂上对臣子也是如此,能只赏房公座位,而让杜公站着吗。   无语的不只是李宽,长孙皇后同样抿紧的嘴唇,忍不住在桌子下面碰了碰陛下的腿,示意陛下去看豫章。   李二陛下咳嗽了两声,解释道:“这不是长乐的婚事已经说定,是大姑娘了,朕想着让她出嫁之前多玩玩,等明年,朕和皇后都去,再把孩子们都带上。”   不是只有一次去仁寿宫的机会。   长乐的婚事已经说定,但豫章还没有,能比长乐在宫里多待两年,并非他忽略这个女儿。   李宽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不再搅弄碗里的米饭,长乐的婚事这就定下了?   按年龄,长乐还比四弟小一岁,前面的兄长们尚且没有定下婚事,怎么这么早就给长乐定了,长乐这年纪放后世也就是小学生,还是低年级小学生。   知道古人早婚早育,但这也太早了点。   太子轻声在二弟耳畔解惑:“父皇跟舅父说定了常乐和长孙冲的婚事,但还未曾对外公开。”   李宽:“……”   这定的还是表兄表妹的近亲。   所以,他之前让医馆科普‘三代以内近亲结合不易生下健康小孩’的事情,压根就没起到什么作用,至少作为一国之主的李二陛下,和已经高居尚书右仆射之位的长孙无忌都没听到消息,或是听到消息了但根本不信。   表妹嫁表兄,这在长安城是很常见的。   而且往往是比较疼女儿的人家,才会定这样的婚事,嫁到亲戚家里,亲上加亲,正常来说,女方在夫家的生活肯定要比嫁到别家自在。   李宽也没有太好的方法,这时候跟人讲基因讲遗传跟疯子说疯话没区别,好在,孙神医不需要他说服,也是认可这个结论的。   医馆初开时,孙神医坐堂的消息一传出去,根本就不用搞什么开业活动,来求医的人便已经络绎不绝了。   这样的声望,他还以为只要孙神医说近亲不能结婚,便会有不少人信服的,哪知道一国之君和国舅还要给双方儿女定亲。   不过,这会儿李宽依旧把孙神医的招牌搬了出来。   “儿臣听孙神医说,三代以内的近亲结合会影响子嗣。”   太子闻言望向父皇,这说法他虽不曾听过,但既是孙神医所言,想来必然有所依据。   幸好长乐和长孙冲的婚事只是私下里议定,还没有宣扬出去,现在收回约定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李泰张嘴又闭上,到底是没有出声辩驳,二兄这人疯起来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不管旁人,也不顾自己。   像上次,他说什么了,便是话没那么中听,跟他吵回来就是了,更别说还是在太极宫里,去找皇祖父告状是多方便的事情,二兄就不,偏偏要动手,直接拎了他要去泡那劳什子的药浴。   他那几个侍卫也是废物,拦拦不住,追追不上。   硬是让他被二兄带去了医馆,抓着摸了脉,又摁进浴桶里,疼得不行,偏偏被摁着肩膀起不来身,非要他认错服软才肯放手。   莽夫,混蛋,奸人!   李泰在心里狠狠骂着,什么近亲影响子嗣,孙思邈是神医不假,但也是一男子,能给多少有孕的妇人看过诊,给妇人接生过吗,有何资格定论。   难道民间百姓吹捧几句孙神仙,就真成神仙了?   “父皇和娘娘应该都知道,最近几年两宫释放的宫女有不少都在儿臣这里。   她们聪慧清醒,极为能干,像孙神医所在的医馆,里面无论是学徒,还是药工,这些宫女出身的女子都占了过半的名额,医馆也由此变得颇受女病人青睐,这几年也是接诊了不少已婚求子和身怀有孕的妇人。   儿臣有让医馆的人统计过,病人中三代以内近亲成婚的,女子不易受孕和新生儿身体孱弱有病症的概率。   虽然统计到的总人数不够多,所以肯定存在一定的偏差,但管中窥豹,儿臣以为即便在统计总人数只有几十人的情况下,也能给我们一些警醒。   儿臣明日便让人家统计的结果送来,父皇和娘娘可以安排人再行调查,查的人越多,得到的结果便越可靠。”   因为只是统计来医馆的病人,三代以内亲近结合来求子和保胎的人并不多,又因为顾及到病人隐私,医馆只记录了情况而隐去了身份,这样的统计结果拿过来,起到的作用不大。   但如果李二陛下和娘娘自己去查,会不信自己查出来的结果吗。   如此言之凿凿,长孙皇后心里已经信了八分,剩余两分,与其说是不信,倒不说是不敢信。   握住长女汗津津的手,长孙皇后这才开口问道:“长乐还未出嫁,尚可以挽回,这婚事作废就是了,但三代以内是近亲并且已经成了婚的男女,迟迟不能怀上的,还有因此身体孱弱有疾的孩子,孙神医可有法子医治?”   李宽摇头,道:“有病治病,无病调理身体,人力有尽,更多的,即便是孙神医无能为力。”   哪怕是放到后世,也解决不了近亲结婚带来的遗传病,当然,在后世近亲不能结婚已经是常识了,不像现在,还很盛行。   李宽把发现的难题扔出去,扔给李二陛下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又有了吃饭的心情和食欲,东宫现在的膳食今非昔比了,不再是各种蒸菜,小炒肉火候不错,羊排也炖得甚至软烂,膻味不重,冰水进过的雪藕丝口感颇为脆爽……   膳桌上还能吃得下饭的,除了需要宫人喂饭的城阳和李治外,也就是李宽和李泰这两个人了。   一个是无事一身轻。   一个是把想说的话憋在了肚子。   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太子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光他不知道,连父皇和舅父都不知道,这跟住在宫内还是宫外没有关系,就是他搬出了东宫,也不会去开医馆,上哪儿知道这些事情去。   他是储君,父皇和满朝文武都不会允许他搬出东宫的,他之前不就试探着问过了吗,不过是让孔师又有了向他谏言的机会,多了向父亲告状的理由。   不能搬出宫,但父皇这不是已经让他去岐州散心了吗。   长乐的心情起起伏伏,到现在还有些不能回神。   豫章听见母后说‘婚事作废’后,便不再关心此事,什么近亲不近亲,成不成婚,生不生孩子的,她都不在意,去岐州既然没有点她的名,她也就不关心了,   她在意和关心的是,二兄说起的那些宫女。   前年的时候,她身边也有几名宫女被放出去,现在想起来,印象已经不多了,只记得是几个性情很柔顺的姐姐,不太说话,也不太起眼,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去二兄那里做事的。   二兄说宫女们‘聪慧清醒’、‘极为能干’,能做神医的学徒,能当医馆的药工,能占到比男子更多的名额。   豫章此时脑子里满是二兄说的这八个字,连父皇开口说话,她都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朕会安排人细查此事,若真如说的二郎这般……”   李二陛下环视四周,太子心不在焉,二郎吃的认真,青雀一心干饭,稚奴眼睛瞪得溜圆,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儿子们如此,女儿们也不遑多让,心思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李二陛下望向身侧的皇后,满目的关切,满脸的认真,还得是他的观音婢。   “真若如此,朕会颁发政令,让各地的官府向百姓宣告近亲成婚的害处,皇家更要以身作则。   长乐的婚事就此作罢,朕会同舅兄解释的,不必放在心上,跟太子和二郎好好出去散散心,豫章也去。”   本来是想着让长孙冲也去的,小儿女们待在一起,也能提前熟悉熟悉,反正有太子在,不会出什么乱子。   看来还是没有缘分。   李二陛下的目光在豫章脸上定了定,又很快移开,若长乐和长孙冲的口头婚约不曾在孩子面前揭开,倒是可以考虑让豫章嫁给长孙冲,眼下长乐和豫章皆知情,便不合适了。   “女儿……女儿也去?”豫章有点懵的问道。   “都去。”回答完女儿的话,李二陛下便凑到皇后耳畔小声道,“朕也想去。”   孩子们都是随他,关不住,连最是文静的女儿也不例外。   两个小姑娘已经欢欢喜喜把手握在了一起。   太子看着便忍俊不禁。   李宽也跟着乐,心里面庆幸这次家宴人不全,李二陛下的儿女就来了这么几个,若是来全了,这一路上还不得多看孩子。   李泰看了眼两个妹妹,又看了眼二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岐州有什么好的,父皇又不去,留在长安,他还能多读会儿书,大兄和二兄都不在,父皇也能抽出时间来多多教导他。   李治扭着头,躲开宫人喂过来的粟米羹,眼巴巴望着身上甜甜的哥哥,趁着宫人不注意,从凳子上跳下来,墩墩墩的跑过去,一把抱住大腿。 [66]第 66 章:066   出行的阵仗,比李宽预想的还要大。   单是护送的兵马便有三千,领兵的将领是李道宗。   太子师来了三位——孔颖达、于志宁、赵弘智。   除此之外还有四名太子伴读,宫侍数百人,光拉行李的马车便有十辆。   李宽本来还以为自己这一趟出门已经准备的很充分了,想着长乐和豫章两个小姑娘都是头一次出远门,他除了晕车药外,还准备了一些蜜饯和酱菜、卤菜,山上冷,还取了四床棉花被带上,再加上他自己褥子枕头衣物,连常用的水杯茶盏都装上了,也才两辆马车。   跟太子这阵仗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他倒不觉奇怪,毕竟是储君,换做是李二陛下出巡,阵仗还会比这更大,他就是好奇,一长串拉行李的马车里到底都装了什么行李,不能是把床都拉来了吧。   “把坐垫、靠枕给太子和两位公主送过去。”李宽吩咐道。   里面装的也是棉花。   自在走货商人手里买到从西北带过来的白叠子之后,李宽一边在楚王府试种,一边下定金让去西北的商人接着帮他捎带,但两边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不管是最早的林檎果,还是后面种西瓜、种葡萄,都还算顺利,这让李宽对自己种东西颇有信心,但他种植的天赋点好像全都点在了种水果上,到种白叠子,三年都没攒出一床的棉被来。   这些棉被、坐垫、靠枕里的棉花,基本都是从西北买来的,取了棉花种子,剩下棉花用来取暖。   李宽是照着前世小时候大概的经验种白叠子,不过那时候的种子跟如今也不一样,那时候他们家种棉花都是要上地膜的,这会儿上哪弄地膜去,也不是没有试着在暖房里种,照样不行。   后世的经验不行,李宽就让走货的商人帮他买一份白叠子的种植方法,依旧不行。   今年李宽甚至在年初的时候,让府里的人跟着去了趟西北,重金聘请当地会种白叠子的农户来长安种,依旧不成。   他现在已经从怀疑种植方法不对,变成怀疑长安城水土不适合种棉花了,白叠子照买,种子照收,但暂时不准备再接着试种了。   西北太远,而且即便是在发现白叠子的地方,产量也低的可怜,他不想再没头没脑的试下去了,先攒着种子,等在皇祖父和师父处都结业了,有了时间和精力,再慢慢试验。   所以眼下的这点棉花,弥足珍贵,用一点就少一点,若是李二陛下把东宫的皇子公主们都塞过来,别说棉花被和靠枕了,坐垫他都供不起。   面对上门来讨要的赵节,李宽直接就拒绝了。   “就这几个,都分出去了。”   赵节看了一眼楚王身后,这话让他怎么相信,要说楚王路上只带了这几个他信,但要说楚王府就只有这几个,谁会相信,真只有这么几个的话,又怎么会连豫章公主的份儿都有。   “我不是现在要,也不是给我自己要,是想着孝敬阿母,她老人家喜欢乘车出游,要是能有这样一套坐垫和靠背,往返的路上也能轻松许多,表弟你看……”   他是孝敬长辈,孝敬的是他的阿母,同是也是楚王的姑姑。   当然,阖长安都知道,阿母疼他,几个儿子里最疼的便是他,阿母非要把东西赏给他,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不收吗。   李宽当然知道赵节的生母是长广公主,皇祖父的女儿,李二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姐,同时也是他的姑姑。   但他姑姑太多了,光太极宫里便住着他八个姑姑。   姑姑多,叔叔也多,可以想见,将来的表弟表妹们只会更多。   “说起来,本王也有段时间没见过长广姑姑了,皇祖父前段时间还念叨你阿母了,不知道长广姑姑什么时候能抽时间进宫看看祖父?祖父那里什么没有,区区几个坐垫靠背,长广姑姑若是去了,哪还用得着表兄跟本王开口。”   要坐垫靠背,那就让长广公主自己去跟祖父要,只要能拉得下脸来,祖父必然不会吝啬。   赵节脸色涨红,大声道:“还请楚王殿下慎言,我阿母,我阿母身体……我……我阿母也说要进宫探望外祖父,只是担心扰了外祖父的清静,外祖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当好好休养,我阿母是以外祖父的身体为重。”   “原来如此,长广姑姑会有此误解,倒也正常,毕竟除了除夕宫宴,她再没去过太极宫,即便是在这两年的宫宴上,也不曾跟皇祖父说过话,难怪会不了解皇祖父的身体状况。   皇祖父他精神矍铄,筋骨尚健,如今都还能拉得开八力弓,比许多年轻人都要厉害,忘了问表兄,如今能开几力的弓?”   只能拉六力弓的赵节:“……”   “表兄从岐州回来后,不要忘了解开长广姑姑的误会,知道的是她忧心祖父的身体,不知道的,怕是要误以为昔年备受宠爱的长广公主落井下石到了自己阿耶身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祖父退位,朝中群臣要避嫌可以理解,哪怕是祖父曾经的心腹武士彟,在得到父皇的重用之后,也很少去太极宫了。   但长广公主不曾入朝,也不是被阿耶忽略的小可怜,皇祖父做隋朝国公,做大唐皇帝的时候,长广公主没少因此受益,两次嫁人都风风光光,夫婿是皇祖父亲自挑选的,家世、样貌、才干都很能拿得出手。   头一个姑父是将军,后来战死沙场。   但第二个姑父是文臣,在秘书省任秘书监,掌皇家藏书,按理这样的职位,清贵至极,但既沾不到兵权的边,也不不属于决策中枢,长广公主有为了夫婿跟皇祖父避嫌到这种程度的必要吗,李二陛下若是小心眼到这种程度,谁还敢谏言。   他憋了一口气都没跑去找长广公主发难,赵节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还主动说起长广公主,怎么,还指着他孝敬长广公主不成。   什么表兄表弟姑姑的,血缘关系是从皇祖父这里开始的,并非从李二陛下起。   李宽把话说的很不客气,一是为此前憋的那口气,二是怕话说的太委婉打发不了这位公主长子,等闲也没人找不熟悉的亲戚讨要东西,赵节能这么坦坦荡荡的来,显然不是个脸皮薄的,话说重一些,免得未来两个月里再跑过来找他。   赵节长这么大都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还是指责他阿母不孝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直接挥着拳头上前。   亲王又如何,陛下之子又怎么样,对子骂母,就是闹到显德殿上,他也不理亏。   赵节丝毫没有留力,仗着身高的优势,拳头直接就冲着楚王的太阳穴去了。   李宽也不是站在原地任打不还手的性子,赵节比他和太子大六岁,身形说不上魁梧,但也并不瘦弱,他也就不用担心出手会把人打坏了。   正好,他还没跟程将军和尉迟将军之外的人交手过,两位长辈跟他交手的时候都留着余力,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指点他招式没练到位的地方。   习武四年,他其实也挺想正儿八经的打上一场。   两个人瞬间就都卯足了劲,刚动手的时候,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再拦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一个趴下痛哭流涕的了。   李宽往后退了一步,怀疑对方是在碰瓷。   他都没出招,只是用左手拦下了赵节打过来的拳头,往后推了一把。   如此而已。   这人不光顺势躺下了,还当场又哭又嚎。   “去请太子和李将军,咱们医馆的人和随行的太医都请过来,给这位……看看。”   本以为是个厚脸皮的纨绔,没想到根本就是个无赖。   这打狗尚且要看主人,何况是打太子伴读。   武艺切磋没什么,但赵节这如杀猪一般的哭嚎,都已经抱着胳膊在地上蹬着转圈了,像他单方面霸凌一样。   李宽都怕,这人趁他不注意,‘邦邦邦’给抱着的那只胳膊来上几拳,做出真实的伤势来,赖给他。   而且在地上一直这么磨下去,衣裳也不能看了,弄个灰头土脸的模样来,大抵也是要赖给他的。   别看楚王府有专门养猪的庄子,最早的时候甚至连王府里都养了猪,但杀猪宰猪这种事儿,李宽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没自己动过手,但有旁观的经验。   躺地上撒泼碰瓷的赵节,估摸着体重跟一头猪差不多,身上的埋汰劲儿再等下去估摸着也跟猪差不多了,但到底不是猪,不能拿麻绳绑住手脚,更不能穿起来吊在棍子上。   李宽把人从地上薅起来,放到马车的车辕上,是瘫着也好,坐着也罢,怎么打滚打成,不至于在地上那般埋汰,黄土和鼻涕眼泪都……   “去马车窗口上把里面的茶壶取来,洗手的香皂也取来”   他要洗手。   这拎过赵节领后的右手,不洗他难受。   太子和孔颖达到的时候,正好瞧见楚王洗手,那叫一个讲究。   从茶壶里倒出来的水,还不是普通的白水,带着水痕的地上,有几片干红的花瓣。   洗手还要用香皂,在长安贵得离谱的香皂。   好不容易洗完了,不拿巾帕擦手,还要用柔软的白纸擦。   呵。   “楚王未免过于奢靡了。”   孔颖达并未压低自己的声音,但赵节的哭嚎声太大,不远处的李宽并未听到。   太子离得近,听见了。   “二弟由太上皇启蒙,到现在也还跟着太上皇读书。”   还轮不到别人管。   就是要告状,那也去太极宫告,太上皇可不会像父皇一样虚怀若谷,更不需要惯着臣子。   “越是如此,楚王便应该越谨言慎行才是,免得坏了长辈声名。”孔颖达皱着眉头看向哭嚎声的来源,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赵节为殿下伴读,也需谨言慎行,怎么能露出这般丑态。”   太子疾行数步,将车辕上赵节的样子看了个仔细。   好家伙。   脸上一道一道的,身上一块一块的。   怪不得孔先生说是‘丑态’,这哭的也太丑了。   他也见过别人嚎啕大哭,像稚奴,前几日在丽正殿,饭吃到一半就抱着二弟的大腿往上爬,黏了二弟得有两三刻钟,等他们要离开的时候,父皇抱着稚奴从二弟身上下来,这孩子哭得那叫一个厉害。   小孩哭起来的声音并不好听,很尖很细,往人脑子里钻。   但哭起来的样子却可怜可爱,让人心疼。   “他怎么了?”太子直接问二弟,“从马车上摔下来了?”   摔成这模样,得是胳膊和脸着地吧,所以才会抱着胳膊,脸上还灰一道黄一道的。   “不是,是我们俩起冲突,动手了,他先动的手。”李宽不紧不慢的道,硬说的话,那也不是单方面殴打,是互殴,“要不等太医来了再说,我已经安排人去传随行的太医了。”   太医诊断完,他才好解释,不然说自己只是挡了一下,这也没什么说服力。   “没事。”太子手绕过去,拍了拍二弟另一侧的肩膀,“表兄弟之间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赵节素来娇气,别看嚎得这么厉害,未必就伤的重,孤在这儿太医来。”   安抚完二弟,太子又去找赵节。   “……小声些,难道光彩吗……”   “……孔先生看着呢,赶紧起来整理仪表……”   “……把脸也擦了。”   赵节虽然止住了哭嚎,但向太子张口告状的时候仍带着抽噎声:“殿下不……不知,楚王先骂臣……臣阿母,故意激怒臣,让臣先……选动手,好重伤于臣。”   太子捡重点听,赵节表兄先动的手。   “你说你也是,二弟才多大,他尚年幼,分不出轻重,你跟他动手,打赢了是以大欺小,打输了,啧,说不出去也让人笑话,你还闹这么大动静出来。   姑父当年也是名将,人虽然走了但名还在,这要是传出去。”   太子叹气,语气悠悠的道:“二弟比孤还要小几个月呢。”   相差六岁,但不是二十六岁打二十岁,是十七岁打十一岁。   但凡要脸的人,打断了骨头都不会吭一声,更不要说将事情闹大了,不,要脸的人,也不会冲十一岁的少年郎动手。   就这熊样,太子都想踢一脚过去。   赵节望着太子也叹气,呲牙咧嘴的叹气。   脸已经用巾帕擦过了,但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细麻麻的汗珠来,全是疼出来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已经断裂了,不然不能疼成这样。   殿下也不想想,这人跟人能一样吗。   殿下手无缚鸡之力,每年不大病上一场,都得谢天谢地了。   那楚王,卑贱宫婢所生,在陛下登基之前,压根就无人在意,更无人教养,跟北边那些荒蛮未化的野人有什么区别,至少得算是半个野人,所以不光不知道尊敬长辈,力气是大的不行。   “臣伤成这样不足惜,就是右臂废了,臣也不敢追究楚王,但楚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骂臣的阿母,臣阿母好歹也是楚王的姑姑,楚王怎么能如此不敬长辈!”赵节大声道。   便是太子殿下不能给他一个交代,还有孔先生在此,队伍还没离开长安,他还能去显德殿告御状。   赵节的声音果然将孔颖达吸引了过来。   不只是孔颖达,李道宗、随行的太医和芙蓉园医馆的几名学徒,长乐和豫章两位公主和其他两个随行的太子师也都被方才的哭嚎声吸引了过来。   “骨未断离,也不曾移位,只是微损,有罅隙……”太医给出诊断。   自家医馆的学徒也认可了这份诊断,还跟李宽简单解释了一番何为骨损。   李宽的理解是现代的骨裂,但……赵节年纪轻轻,个头也很高的,怎么也不像骨质疏松的样子,这怎么一下就骨裂了。   他承认,没有留余力,但也不算动手吧,师父教的那些他一招都还没用上呢。   只是用手掌握住了赵节挥过来的拳头,然后往后推了一把。   习武四年,力气是涨了不少,但大唐尚武,不止猛将如云,习武之人也多的是,像他这样只练了四年的,虽拜了名师,可也不过是小喽啰,用程将军的话来说那便是——还有的学呢。   李宽看着自己的左手,翻过来覆过去,他这么强了吗?   不是说这赵节也是将门之后,能被选为太子伴读,不仅仅是因为长广公主之子的身份,还因为使得一手好拳法。   他先前以为人是故意碰瓷儿,这都骨裂了,哪怕这人是滥竽充数混来的太子伴读,他也怪厉害的。   李宽努力压住两侧上扬的唇角,动手的时候他就知道,周围这么多李二陛下的人,不管打成什么样,只要动手,一顿罚都是免不了的。   本来他还以为赵节疑似碰瓷,很是郁闷,没打着人还要挨罚也太亏了。   现在嘛,李宽觉得他低估了师父和诸位将军的厉害,教的全是真东西,他即便只学到一两成,不能使教授之人完全满意,但放到外面,也已经很强了。   想想也是,怎么说他也是大唐名将团教过的,连李二陛下都指点过他,这就像侥幸上了名校的普通学生一样,就算不是清北的苗子,前十的名校也能冲一冲。   赵节半躺半坐在马车车辕上,嘴里哼哼唧唧的喊疼,喊人去公主府寻他阿母。   几位先生站出来问询事情经过,怎么就动手了,怎么动的手把人打成这样。   太子侧身挡住二弟,免得让孔先生看到二弟脸上的表情,用靠近二弟那侧的手肘捣了捣对方,这时候就别笑了,他真是服了。   李道宗来的最晚,但在路上他就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连两个人对打的过程都一清二楚,几名医者诊断完后,他上前去亲自查验了赵节的伤势,为了查验是否是新伤,还把袖子都撕开了,甚至捏了捏赵节另一条完好无损的胳膊。   新伤无疑,骨头也正常,甚至要比这个年纪的大多数普通人更强韧,毕竟是将门出身,长广公主纵使是娇惯儿子,但该练的基本功应该也是练了的。   李道宗舔了下干涸的嘴唇,走向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楚王。   “殿下跟末将试试?”   “好啊。”   李宽正愁找不到对手试试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呢。   李道宗卸下身上的甲衣,两个人都没拿武器,赤手空拳,在孔颖达轻斥声中打了起来。   ‘秦琼’这个名字曾挡在无数武将面前,也包括他,跃马负枪,能在万众之中刺中敌将落马。   可以说,在秦琼没有伤病缠身时,敌阵中只要有难打的将领出现,陛下一定会派秦琼出战,秦琼也一定能打赢。   冲阵斩将,当世无人能及秦琼。   但秦琼伤退的太早了,大唐还没安稳下来的时候,秦琼就已经领不了兵了,玄武门之变没有秦琼,迎战颉利的长驱直入没有秦琼,灭东突厥也没有秦琼。   世人如今提起猛将,说到的多是尉迟恭,是初出茅庐的苏定方。   哪怕在军中,提到‘秦琼’这个名字的人也越来越少。   但现在,后退三步方才稳住的李道宗突然觉得,秦将军的名字可能会换一种方式再次响彻军中,乃至整个大唐。 [67]第 67 章:067   看着跟李道宗打得有来有回的楚王,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惊讶。   是,都知道翼国公是楚王王傅,但也都知道这一对师徒是陛下指的,并非当师父的看到好苗子忍不住收徒,楚王有没有练武带兵的天分,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   而且翼国公病痛缠身之事,在长安也不是秘密,在场人人皆知,一个病人能花多少精力和时间在教授徒弟上,几年前的翼国公已经领不了兵,骑不了马了,焉知现在的翼国公还能不能拉得开弓,能不能教得了弟子。   就算是名师出高徒,这徒是不是出的也有点太早了。   正常情况下,小将想要崭露头角,基本也要到十六七岁的年纪,这还得是年少成名的将领。   赵节这会儿不光胳膊疼,头也疼。   楚王这也太能藏了,有这样的功夫,在长安城硬是半点不露,但凡他能听到些风声,哪还会动手。   赵节心里满是后怕,幸好楚王没跟他动真格的,不然他这条小命都有可能扔在这儿了。   孔颖达看着还在哼哼唧唧的赵节,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以大欺小先动手,本就不占理。   输了还输得这么不体面,不想着把事情捂住,反而选择故意闹大。   这样的蠢货,竟是太子伴读。   果然是慈母多败子,长广公主过于溺爱长子,若非如此,以赵节这样的资质,凭什么做太子伴读。   恼怒之余,孔颖达又忍不住庆幸,得亏楚王是个硬茬子,不然太子伴读打伤楚王,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误会太子不能容楚王,误会天家兄弟不和。   “殿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您看要不要回城禀告陛下?”孔颖达问道。   瞒是瞒不住的,陛下肯定会知道。   此事,楚王的错有三分,赵节当有四分,太子殿下不能约束弟弟和伴读,以至于刚出长安城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有两分错,他没有教好太子,亦有错。   他们理应去陛下面前请罪。   “赵节只是骨损,并非骨折,更不是断了骨头,对习武之人来说,这应该算是小伤吧,到不了岐州,伤就已经养好了。   再说了,武艺切磋哪有不受伤的,何必为了这样的小事去打扰父皇。”   事情瞒不住父皇,但若他们不主动告罪,父皇未必会过问此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吗。   二弟毕竟是打伤了人,打伤的还是赵节,不光是长广公主的宝贝疙瘩,同时也是已逝赵将军留下的血脉。   赵节即便是受了伤,但却是先动手的人,打的还是父皇的亲儿子。   闹到父皇跟前去,这两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挨训挨罚,不如装聋作哑地将此事捂住。   孔颖达眉头皱的更深了,赵节愚蠢,不知所谓,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太子四个伴读中的一个,他可以接受赵节犯蠢,但不能接受太子也犯蠢。   这是能瞒的事儿吗。   太子失责,陛下会不知道吗?   不想着禀告陛下,而是一味的捂盖子,错上加错。   今日隐瞒对伴读和弟弟失责,明日便会隐瞒在别处的失责,长此以往,陛下还会信太子吗,太子还值得陛下和世人信赖吗。   “臣恳请殿下三思,正所谓‘君子坦荡荡’,殿下有何不可告诉陛下的,殿下既知失责,及时改正才是,而不是瞒着陛下……”孔颖达絮絮叨叨的道。   太子没有解释,解释也没用,他若说自己是为了二弟和赵节不受惩处而隐瞒,孔先生怕是又要给他一个包庇的‘罪名’。   反正在这些先生们的眼里,他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所偏颇,要做个圣人。   太子没理会孔颖达的劝谏,直接走上前去,劝说赵节:“你也看到了,二弟并非有心伤你,他真想动手的话,你这条胳膊还能保住吗。他只是伸手拦住你,你的伤也不能怪他。”   要怪只能怪赵节自己实力不济,跟二弟相差太多,才会在二弟无心伤人的情况下都落了个骨损。   “此事闹开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你。”   “臣知道不该先动手,但楚王辱骂臣的阿母。”赵节振振有词,难道他就白伤了吗,“臣知道阿母久不去太极宫,太上皇和楚王都有所误会,可宗室之人只有臣阿母如此吗,臣是殿下伴读,楚王辱臣阿母时,怎么不想想臣的身份,臣能来,并非以长广公主之子的身份,而是作为您的伴读。”   殿下怎么就不明白呢,楚王打的是太子伴读,打他伤的是太子颜面。   太子不跟这糊涂人掰扯什么远近亲疏之事,弟弟不亲伴读亲,这是什么道理,弟弟不亲表弟亲,也没这样的道理吧。   不说别的,二弟富庶,但长广公主在长安可是有着挥金如土的名声,父皇和朝廷过去三年为钱粮发愁的时候,长广公主也没说借父皇三瓜俩枣的,屡次借给父皇钱粮的是二弟。   远近亲疏也不是说出来的,真金白银都比什么都真。   “楚王都是怎么辱骂长广公主的?”   “他骂臣阿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原话是怎么说的?”   赵节:“……”   楚王当然没有蠢到直接骂人的份上,是拐弯抹角的骂,听的人自然懂。   太子跟赵节掰扯完,摁下受伤闹腾的,又去找二弟。   相比赵节那个糊涂蛋,二弟就懂事多了,太子基本没费口舌,人就已经答应了。   “起程。”   先走了再说。   告状的人也只能写信跟父皇告状了,等两个月后他们从岐州回来,父皇这气也就消的差不多了。   “孤会在信上告知父皇此事,你这两天也抽空写一封,跟父皇解释清楚是一时失手,顺便认个错。”   李宽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这会儿脑子还懵着呢,要不是已经出了城门,他都想飞奔回翼国公府,问问师父他现在的功夫能排在第几流。   本以为四年也就入个门,但居然能跟李道宗将军打的有来有回,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留手,他亦没有,身上虽然有好几处被打疼了,但这一场打下来,浑身上下都很是痛快。   至于赵节……比起写信认错,他更想写道折子向李二陛下请罪,把前因后果都写得清清楚楚,借此将长广公主府的脸皮扒下来,好好震慑那些不把太极宫当成回事儿的人。   但打老鼠怕伤了瓷瓶,赵节再怎么说也是太子伴读。   李二陛下也是,怎么选的人,抛开长广公主不谈,就赵节这个人本身而言,也远不够格做太子伴读吧,即便今日不是碰瓷,但躺地上撒泼打滚那样,跟无赖又有多大区别。   李宽怀着兴奋和不满的心态动笔,如果是给李二陛下写奏折,那还需要遣词造句,需要再三思量才能下笔,给李二陛下写信就随意多了。   没等到驿站,李宽在马车上就已经写完了这封信,平铺直叙,洋洋洒洒,写了足足六页,这才收笔,直接拿给坐在中间的太子。   “您帮我看看,送信的时候,让人一并捎着我这封即可,我再给师父写一封。”   信是太子看着二弟写出来的,这会儿拿到手里很是小心翼翼,因为有几页纸上面的墨迹都还没干。   太子把没干的几页纸铺在一旁的座位上,一直到晾干了,这才又拿起来。   “孤看了?”   “看看看。”   李宽头也不抬,奋笔疾书,在信上跟师父分享他与李道宗将军对打时的体验。   太子心中五味杂陈,一是为二弟的信任,二是为二弟写信时不大相同的两种反应,给父皇写信时,二弟时而抿紧双唇,时而勾起唇角,但到了给翼国公写信时,他只能在二弟脸上看到两个字——兴奋,已经笑出声的兴奋。   能跟军中的将军打得有来有回,的确值得二弟这样的兴奋,但哪怕是这么兴奋,在给父皇写信时都能收敛住一半。   若让父皇知道……得多伤心。   师父再亲怎么能亲得过父皇,太子有一肚子的话想开解二弟,但碍于二弟还在写信,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先看信了。   二弟的字,这几年也算是太子看着一旬旬慢慢练出来的,已经能写得很方正了,不过今日给父皇的这封信上,字迹颇为潦草,内容就更潦草了,东一句西一句,有些地方的描述也过分详细了,难怪能写六页纸。   “孤先帮你收着这封,等明天早膳后再让人去送信去长安。”   若是改了主意,明天早膳跟他讲就是了,把这封信再换回去。   李宽‘嗯’了一声,继续写给师父的信。   太子数了数,已经写完七页纸了,第八页眼看也要写满了,而二弟俨然还没有要收尾的意思。   跟二弟不同,太子是等下了马车,住进驿站里,这才让人把纸铺在书案上。   开头便不顺。   这不是公文,是家信,他当学二弟,写得随意家常些,不能像朝臣们写折子一样。   写到中间,太子又弃了一稿,如此平铺直叙的把过程写上,父皇看了能不生气吗。   明天必然会有不少书信送去长安,但他可以笃定,父皇肯定会先看他的这一封,所以第一封就相当重要了。   太子房间里的灯燃到亥时才熄,翌日早膳出现的时候,眼下的青黑很是明显,不过桌上的兄弟姐妹四个都一样,每一个都不像睡好的样子。   李宽昨天晚上难得失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从俯卧撑练到仰卧起坐,还起来去院子里跑了半个时辰,累到不行才沉沉睡去。   长乐和豫章完全是太兴奋了,在两个人的记忆里,这是她们第一次出宫,从朱雀大街一直到城门口,都新鲜的不行,出城后又目睹了赵节躺在马车车辕上嚎叫的一幕,两个小姑娘哪见过这个。   晚上同塌而眠,聊到半夜才睡。   驿站虽然有专门用膳的地方,但人太多,四个人的膳桌直接摆在太子屋里,这是整个驿站最大的房舍。   “你们昨晚都忙什么了?”   太子的目光从三个弟弟妹妹脸上依次扫过,一个个的,看上去睡得晚,起得也晚。   二弟还好,毕竟是男子,头发束起来就好,如果不看眼下的两道青黑,跟平时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两个妹妹,他还没见两个人打扮的这么素净过,头上就绑了两根发带,脸上也没什么装饰,甚至连耳朵上都是空的,这是连梳妆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多少了。   李宽正想着去马车上补觉呢,这会儿含糊道:“昨天晚上失眠了。”   当然,要不是他折腾着各种锻炼,失眠时间肯定不会这么久,练到精疲力尽才回床上躺着。   长乐则是解释道:“我们俩也是睡不着,所以就多聊了会儿,赵节表兄素来如此吗?他在崇文馆也这样吗?”   她和豫章昨天晚上聊了许久,把大兄和四兄身边的伴读们挨个数了一遍,毕竟她们两个的婚事是极有可能落在这些人身上的,若都如赵节表兄这般,长乐都觉得她还不如嫁给冲表兄,至少是个正人君子。   太子也担心赵节昨天的表现把两个妹妹吓到了,忙解释道:“听说赵节相貌随了已逝的赵将军,所以在家中备受疼宠,孤的几个伴读中,他虽最年长,但也最娇气。”   昨天虽然没到断了骨头的程度,但骨损也是伤到了骨头,以赵节平日里的娇气程度,疼到哭嚎也是正常的。   “你们别把他当表兄,把他当表姐,就不觉得奇怪了。”太子满脸认真的道。   长乐很想问问长兄,崇文馆里还有跟‘表姐’一样的姐姐吗,父皇给她指婚时,能不能先把这些人排出去。   李宽吃进嘴里的馒头都差点喷出来,太子也挺会埋汰人的,不过这种事情跟性别关系不大,单纯就是赵节自己的锅。   远了不说,医馆学徒们练习针灸都是先在自己身上扎,论狠劲,至少医馆里的女子不比男子差。   “那他功课怎么样?”李宽问道。   从武不行,那从文呢,娇气些反正也不妨碍从文,像赵节这样的出身,想做官也不需要科举,靠恩恩荫便可入仕。   “还……还凑合吧。”   连句‘还行’都说不出来吗。   以李宽对太子的了解,给出这样的评价来,估摸着赵节功课差不多也是垫底的存在。   这是伴读吗。   伴读不应该给正主好的影响吗,哪有放差生的道理。   他昨天给李二陛下写的信还真没写错,李二陛下别光对儿子们要求严苛,古有孟母三迁,不能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当太子伴读吧,后世学校的火箭班都是流动的,考试排名落后自动清退,让考到前头的人进。   长乐和豫章互相对望了一眼,果然,她们昨天晚上猜想的没错,若是书读的好,圣贤道理学到了心里,赵节表兄也不至于当众那般失态,十六七岁的人了,又不是像城阳和稚奴那样的小孩子,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嚎。   一直到用完早膳,太子也没等到二弟找他把昨天的信换回去,倒是给他塞了两封信过来,一封是给翼国公府的,一封是给太极宫的。   *   显德殿。   一上午的功夫,光信就收了八封,还都是一个地方的信。   “是朕忙糊涂了?太子他们不是昨天才出发吗?”   这会儿应该连雍州都还没出去,怎么就来信了。   “是昨日启程,许是怕您担心,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出长安。”随侍太监回道。   李二陛下先把信封挨个翻了一遍,四个孩子都有,跟去教导太子的三位先生也都有来信,连李道宗都在第一日便写了信过来。   天下太平,一路护送的兵马有三千之多,而且又刚离开长安,他还真没怎么担心几个孩子,昨晚跟观音婢聊的也是岐州的仁寿宫,等修缮好之后,明年他便带观音婢和朝臣们去此地避暑。   李二陛下找出太子的信打开,摸完厚度,先数了页数。   “换杯茶来,朕慢慢看,太子写了六整页呢,这才离开一天,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跟朕讲。”李二陛下半是埋怨半是炫耀的道。   涉及储君,宫人不敢应声,只是遵照吩咐,为陛下换了一盏热茶盛上来。   开篇便是二郎和李道宗比试,好家伙,‘白鹤亮翅’都出来了。   李二陛下试图从太子花里胡哨的词里猜出两人用的什么招式,无果后,又开始一目十行的看,连着三页纸,都是讲两个人怎么对打的,紧跟着后两页是夸二郎身手出众,类他这个父皇。   李二陛下抿了口热茶,心里面却爽得像吃了冰镇过的西瓜一样。   二郎类他,习武颇有天分,现在想想,他当年让二郎拜翼国公为师,虽是阴差阳错,但这安排对二郎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懂他的苦心,亦有为君者的气度,不会因为底下弟弟的出色便心存忌惮,如先太子一般,先太子当年待他,若能像太子对二郎这般,不是想着处处打压,而是真心欢喜,他或许也不会走那一步。   今日的太子和二郎,就好像当年的先太子和他,不一样的是,当年大唐一半的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如今却是天下太平,将来便是有攻伐之战,也不会有人功高过李靖,他亲手养大的太子,其心胸也不是先太子能比的。   看着太子字里行间的欢喜和炫耀,李二陛下只觉这几年的辛劳没有白费。   为了把太子和二郎凑到一块,培养兄弟之间的感情,他要把每旬第八日的时间挤出一两个时辰来,给太子和二郎布置任务,教导他们学习朝廷政务。   太子在最后一页上解释了二郎和李道宗比试的原因,由头还在跟赵节的冲突上。   太子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着墨太多,不像之前的比武那样,恨不得把每个动作都写上去,但该有的重点都有。   谁先找的谁,谁先动的手,动手的过程,二郎的应对,太医的诊断,都写清楚了,没有含糊的地方,让人看了一目了然。   “这个赵节,是该管管了。”   心里一点数没有。   怎么有胆子跟二郎打的。   讨东西还讨到皇子身上去,打着长广的名头就能勒索皇子了?   这几年赵节在崇文馆读书也没见他如此无赖,对太子恭敬,对青雀和恪儿也不敢不敬,便是几个小的,也没听说赵节以下犯上。   “去查查。”李二陛下沉声道,“赵节过去在崇文馆有没有对皇子不敬。”   到底是这混蛋真就胆大包天,还是只挑了二郎欺负,是觉得二郎已经过继,不算皇子就可以看轻了吗。 [68]第 68 章:068   打开二郎的信,李二陛下先是挑了挑眉,用手指捻开纸张,跟太子的页数是一样的,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这兄弟俩商量好了。   太子把二郎跟赵节的冲突放在了最后,总共也就写了小半页纸。   二郎倒是将此事放在了最前面,写的甚是详细,连不能送一套抱枕靠垫给赵节的理由都解释都写了半页纸,李二陛下还是第一次知道名为‘白叠子’的庄稼。   产自西北,产量极小,在长安未能试种成功,但价格极为昂贵。   能让二郎都感到昂贵之物,想来也得是个论金卖的。   李二陛下暗暗记下此物,这才接着往下看,从拳头挥过来到轻轻一推,再到太医过来看诊,每两句话里就得有一句话是写赵节怎么在地上哭嚎打滚,状似无赖的。   二郎的字也是越写越飞,信上对赵节的称呼一改再改,从表兄到直呼其名,再到直接用‘赵大’来代称,写赵大脸上鼻涕眼泪黄土混在一起。   李二陛下把桌上的茶盏往一边推了推,这才皱着眉头继续读信,从第三页开始,便是满纸的‘赵大’。   赵大武功太差,遇险不能保护太子。   赵大涵养不足,在外会抹黑东宫,会使人质疑负责教授太子的几位先生能力不够,会让天下怀疑他这个天可汗选人的眼光。   赵大形象不好,毕竟有老李家一半的血脉,毕竟是他这个父皇的亲外甥,赵大在宫外露面,会影响到他在世人心中英明神武的形象。   赵大影响不好,一颗老鼠屎都能坏一锅粥,这样的人放在崇文馆里,跟赵大一起读书的太子和其他伴读,还有时常跟赵大打照面的皇子和皇子伴读们,都难免会受到赵大这颗老鼠屎的影响,时间久了,整个东宫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李二陛下看着觉得手上的白纸都脏了,眉心皱成一团,上半身忍不住后仰,想离这纸上有味道的字远一些。   这竖子,信的最后就一直在老鼠屎上打转,写什么当在屋子里看到一颗老鼠屎的时候,说明暗处已经有一大堆老鼠屎了,赵大暴露出来的问题便是整个崇文馆的问题,太子伴读也好,皇子伴读也罢,终身制容易让人生出懈怠,不如实行考校黜落。   考核不能合格者,取消伴读身份,什么时候考核通过,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但三次都不能合格者,直接清出崇文馆,同时也就没有了参加考核的机会。   二郎没提考核内容,但是有提到考核时间,建议崇文馆一旬一考。   李二陛下:“……”   一旬一考,伴读们就不用做别的了,不是考试,就是在准备考试,如何伴太子读书。   此前,他不曾关心过太子伴读和皇子伴读们的功课。   一来是没有这么多精力,连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在崇文馆的功课他都不怎么能顾上,何况伴读呢。   二来,在看二郎这封信之前,也没想过有此必要,不管是太子,还是几个皇子,除了二郎没有伴读之外,其他几个人都不止一名伴读,正常来讲,伴读之间也是有竞争会较劲的,又都是各家的宝贝疙瘩,即便是在崇文馆读书,家里会不管吗。   赵大虽然不敌二郎,照二郎在信上写的,‘轻轻一推’人就倒了,还推成了骨损,但未必就功课不好,便是武学功夫也只是不出彩,未必就差到了极点。   二郎对自己的力气和武功心里没数,但他这个父皇心里是有数的。   十七岁打不过十一岁,听起来是很荒缪,显得前者过于无能,但打不过二郎,这就很合理了,毕竟是他和叔宝手把手教出来的。   从贞观元年一直到今年年初,东突厥被灭国,显德殿前禁军们每日例行的操练才告终,二郎每旬第八日在显德殿才无需跟着一同操练,操练的时候有他指点。   之后也只是指点的没那么频繁了,但有时间他也会关心二郎的进度,会召叔宝来宫中。   十七岁的赵大打不过二郎,没什么可奇怪的。   打着长广公主的旗号管他儿子要东西,说明赵大人品不行。   但打不过二郎,不代表赵大就是个不学无术之人。   但这颗老鼠屎……李二陛下把信叠好,放回到信封里,一旬一考很是没有必要,考校黜落也并不适合东宫伴读,能够被选为太子伴读、皇子伴读之人,本也不是考核出来的,不然哪还有旁人做伴读的机会,那不都是世家子弟了。   不过,让崇文馆定期考核是可以的,尤其是皇子们的伴读,家里面管的松,多多少少又有了一份前程在,不是没有可能会懈怠功课。   至于赵大,李二陛下想想便忍不住皱鼻子,他有时候忙的连儿子都顾不上,何况外甥,舅甥之间的感情不说完全没有,但也真的不多,跟长广的姐弟之情同样不多。   赵节之所以能被选为太子伴读,与其说是靠外甥的身份,倒不如说是赵将军的遗泽。   人是为大唐战死的,父皇没有要让长广守寡的意思,朝廷本身就赞同寡妇再嫁,自然不可能约束自家公主,连当时二嫁的人选,父皇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才学、品貌都可圈可点,上一任夫婿是武将,第二任便选了文臣。   他当时对此也并无异议,但赵慈景是为大唐而亡,娶的又是大唐的公主,长广二嫁,朝野难免会有些议论声。   选赵大做太子伴读,更多是因赵将军之故。   二郎将来要去军中,这时候让赵大因向楚王动手而革去太子伴读的身份,对二郎来说不妥。   李二陛下把所有的信件都暂时放到一旁,让人铺纸磨墨,给二郎写回信,细细解释这里面的缘由。   不解释不行,若换了太子、青雀或是任何一个皇子,李二陛下可能都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但他这个次子,小时候便不通这些常情常理,不解释清楚,他也怕此事会造成父子之间的隔阂。   给二郎解释完,李二陛下又给太子写信,让太子帮着劝解二郎,过段时间,他会找个别的理由革去赵大太子伴读的身份。   恩典是恩典,规矩是规矩,功臣的遗泽也不能让赵大肆意妄为,现在年纪小,吃点教训不是坏事,当然,若是赵大就此一蹶不振了,李二陛下也不会在意,赵慈景留下的儿子又不止这一个,赵大不过是占了长子的名头。   写完这些,李二陛下这才接着读剩下的信,但就没有回信的耐心了。   “把孔颖达的信送去太极宫,给太上皇。”   让父皇也高兴高兴,孙子没白养,去了外面还在给他打抱不平。   孔颖达信上把事情写得最全面,不似其他人,要么只挑重点,要么只偏向于一方面。   以前他也没注意到,现在想想,太上皇对长广没有不慈,长广在太上皇退位之后确有几分不孝。   *   与此同时,待在自己府里的长孙无忌也在读信,信上只说了两件事。   一是长子与长乐的婚事有了变数,楚王向陛下和妹妹谏言,说孙神医有言,三代以内的近亲结合不宜后嗣。   二是陛下有意将仁寿宫赐予楚王,太子与楚王此去,便是去看仁寿宫的,还带了将作监的少匠过去,为的便是修缮仁寿宫,不日,陛下便会下旨正式将仁寿宫赐给楚王。   虽然信上没有署名,但他那个外甥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字是李泰的,信也是李泰的人送来的。   比起长子和长乐的婚事,长孙无忌更在意陛下要将仁寿宫赐给楚王。   如果楚王不曾说谎,近亲结合的确不宜后嗣的话,这婚事作罢对长乐和他的长子都是好事,他该谢谢楚王才是。   如果楚王说谎,陛下又岂是会被小儿三言两语蒙蔽的人,神医说话也是要有依据的,陛下自会查明真相,无需他来担心。   倒是后者,一座仁寿宫没什么,陛下连芙蓉园都给了楚王,多一座仁寿宫也不多,楚王毕竟已经过继出去了,陛下本就是个在意名声的人,玄武门之变后就更在意名声了,不会把已经过继出去的儿子又收回来。   只是这几年他在一旁冷眼瞧着,陛下放在楚王身上的心思是越来越多了,跟他谈楚王时,陛下言语之间是掩不住的骄傲,有时还会流露出对楚王的愧疚。   所以给楚王的优待是一项接着一项,这又多了仁寿宫,等到明年及冠时,还不知道会给楚王多少户食邑。   他担心这会养大楚王的野心,陛下还打算让楚王去军中,有朝一日楚王生了野心,掌了军队,闹出来的乱子就大了,远了不说,之前罗艺在幽州起兵反叛,哪怕很快扑灭,给朝廷和几个地方的百姓带来的损失都是巨大的。   长孙无忌悠悠叹气,军中将领本就易生骄气,陛下既打算让楚王领兵,就该先把人压着,而不是这般恩宠有加,光让楚王与太子亲近是不够的,生在皇家,能有多少忍住不起心思的。   李泰跟太子还是嫡亲的兄弟,这不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信上写的再隐晦,长孙无忌也能看得出来二外甥的小心思,明明是家宴,宴上那么多人,但在陛下表态后,李泰不提皇后的反应,也没写长乐这个当事人的反应,只写太子和楚王笑成一团。   啧。   陛下对他妹妹爱重有加,后宫是中宫一家独大,无人能危及他妹妹的地位。   但陛下对儿子们就没那么‘专一’了,看重太子,但也疼爱楚王,在三皇子李恪身上同样寄予厚望,对李泰的疼宠绝不在楚王等人之下。   长孙无忌现在都能想象到以后的储位之争,比起已经过继出去的楚王,反倒是他这个嫡亲的二外甥,对太子之位更有威胁。   不过,这在天家都是常事,无可避免,好在有陛下看着,二外甥有的是才名,而非武力,不至于像他们这辈一样闹到兵戈相向的程度,眼下还是仁寿宫的事情更要紧。   长孙无忌多少能猜到陛下的一些心思,四年多没出过长安城了,东突厥一灭,陛下正在兴头上,肯定想出去转转,朝廷没有多余的钱粮来修善仁寿宫,但谁不知道楚王有钱。   不管陛下缘何而为,这个口子都不能开,趁着陛下还没下旨,现在把消息透露出去,朝中多的是人会拦着陛下,尤其是一些看重礼法的老臣,前朝帝王的避暑行宫,怎么能赐予一介亲王。 [69]第 69 章:069   翼国公府。   六岁的秦怀道眼巴巴的看着阿耶,一直等阿耶看完信,才把小脑袋凑过去出声问道:“师兄都说什么了?可有提到孩儿?”   “有提,说让你好好跟着崔先生读书,如果这两个月表现的好,等下次再去岐州,就带上你一起。”秦琼面不改色的忽悠儿子。   弟子说的是,等将仁寿宫修缮好,便选处偏殿,设为医馆的分馆,不接急病,只接待需要养生之人,让他去做头一波体验的客人。   若到时候陛下允他去岐州,他肯定是要带上夫人和儿子的。   秦琼不觉得陛下会不允他去,如果大唐万事顺遂,明年夏天去岐州的应该不止他这一家。   秦怀道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儿子一定听崔先生的话,好好跟着崔先生读书的,阿耶能不能帮我告诉师兄,我会乖乖等他回来的。”   “你可以自己写给你师兄,不会写的字,阿耶可以教你。”   “可是儿子还没跟崔先生学怎么写信,写信难吗?”   “不难,一点儿都不难。”   大的眼看到了忽悠不了的时候,但小的还可以忽悠。   招式不怕老,好用就行,显然他这俩孩子,不管是弟子,还是儿子,都很吃这一套。   弟子那里忽悠了四年,他同老程、尉迟恭,还有其他几位同僚以及陛下都统一了口径——不告诉弟子在习武上的天分,不过分夸赞,以勉励为主。   甚至在这四年里,他刻意没有让弟子跟旁人正儿八经的交过手。   习武,尤其是在打磨基本功的时候,急躁不得,得耐下性子来,日复一日的练习积累。   太早得知天分,太早与人交手,对心性未定但天赋异禀的小孩子来说,会很容易变得失去耐心,沉浸在炫耀武力当中。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和老程、尉迟恭口径统一并不是商量好的,而是在面对殿下的时候很是默契,都一样忽悠小孩。   一忽悠就是四年,秦琼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长时间居然就这么忽悠过去了,四年,弟子都没跟人比过,也没有比试的场合,若不是这次长广公主之子挑事,怕是还能再忽悠两年。   书房摆了三张书案,大小高低各不相同,秦琼用最高的,秦怀道用最矮的,父子俩各执一只笔,给出长安城仅有一日的弟子/师兄写信。   *   太子等人出长安,李二陛下给安上去的名义是‘游猎’,朝中无人置喙,也几个人知晓太子的骑射水平如何,但李家两代人,不管是太上皇,还是如今的陛下,皆是世间有名的神射手,当年太上皇求娶窦氏,都有雀屏中选的美谈。   刚出来的这两天,行程并不赶。   第一天出长安,第二天到咸阳县,第三天的上午,依旧滞留在咸阳县里。   和前两天一样,夜里在驿站或是城中留宿,白天也只有一半的时间赶路,剩下那半天,太子要轮流跟着几位先生读书。   所以几位先生没把今日的课上完之前,队伍不启程,仍在咸阳县里。   李宽也算不上很清闲,李二陛下安排了李道宗将军带他在军中熟悉军令,练习骑射,但这些都是在赶路时一并进行,不似太子读书,要在驿站或是官舍里进行,路上马车摇晃,不适合先生授课和学生读书。   因此,在太子读书的这半日里,李宽倒是很有闲暇,能去周围走走逛逛,还因此粘上了两条小尾巴。   李宽虽然在给师傅的信里没少吹嘘自己的力气和功夫,但若让他一个人带着长乐和豫章两个半大孩子逛街市,他自己也不能放心,带上两名王府侍卫,又李道宗将军要了三个人。   一行八人,都穿着常服,但走在不大的咸阳县里,仍旧很显眼,所到之处,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长乐和豫章不觉如何,她们本来也没有在东宫之外生活的记忆,前天从长安城内出来的时候,也是一直坐在马车上,朱雀大街还是清了道的,无从比较。   李宽就不一样了,他虽然不是东坊和西坊的常客,但偶尔也会去逛逛,跟长安城热闹的坊市比起来,这里都能算得上冷清了。   人少,货也少,一整条街卖东西的才几十人,大多卖的都是蔬果,其次便是吃食,但也都是胡饼、馒头一类的吃食,不太能吸引小孩子。   出门之前,李宽给两个妹妹各塞一荷包的铜钱,这都快逛到尾了,两个人看着也没有要往外掏钱的意思,不过倒是逛的兴致勃勃,每路过一个摊子都要过去看看。   一直到街市的尾巴处,才终于看到一个卖栗子糕的小摊,但也不是东西坊里卖的那种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栗子糕,而是提前做好了的。   “郎君和两位小娘子买几块尝尝吧,这栗子糕新鲜着呢,都是我家娘子早上起来现蒸的。”   “怎么卖的?”李宽搭话问道。   “一文钱一块。”   “还剩多少,都包上吧。”   他们人多,全包上也不够分的。   “得嘞,郎君大气,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卖栗子糕的摊贩边说着好话,边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荷叶,要把糕点包进去。   “等等,这几个装栗子糕的篮子我们也要了,一起算个总价吧。”   “好好好。”摊贩爽快应下,但把几个篮子上罩着的荷叶都掀开,数数算账却犯了难。   李宽刚想开口,就听豫章道:“这不是有空着的篮子吗,你往里面放一块糕点,我们往地上放一枚开元通宝,这不就行了?”   “那……那篮子?”   “那我们先把这一个篮子的钱付了。”   “好好好,这篮子也是一文钱一个,自家编的,结实着呢,还能拿来装别的。”   一开始是豫章往外拿铜钱,摊贩往篮子里装栗子糕,很快就变成了豫章往外拿铜钱,长乐往篮子里装栗子糕,摊贩两头兼顾,负责监督。   李宽从自家篮子里捡了一块栗子糕,尝了尝味道,栗子味很足,可见用的全是真材实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太甜,虽然有栗子自身带的甜味,但吃进嘴巴里感觉不是很明显。   “二兄,味道如何?”豫章停下来扭头问道。   长乐来回挪栗子糕的手也停了下来,仰头看向二兄。   同样蹲在地上的摊贩,也望过去:“小郎君,我家的栗子糕味道还行吧?”   这贵人能吃得惯吗,别再不要了。   “好吃。”李宽赞道,空着的手竖起大拇指,又很快收了回来,“嫂夫人手艺好,大哥好福气。”   摊贩整张脸黑红黑红的,脸上满是羞涩的笑,反倒说不出话来了,伸手从自家篮子里拿了两块栗子糕递给小郎君。   “这不要钱。”   但李宽也是真不差这点钱,两块糕点他收下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两粒金花生,不是很大,也就一根大拇手指头的大小,放在袖珍的荷包里,本就是放在身上预备着打赏用的,之前在驿站给出去一枚荷包,在咸阳县官舍给出去两枚。   都已经走到街市的尾巴了,李宽询问两个妹妹:“咱们是接着往前走,再看看别处,绕一圈回官舍,还是原路返回?”   长乐捏了捏二兄给她的那份荷包,里面的铜钱还没花呢,刚刚花的是豫章那份。   “我还想再买点东西。”   豫章其实也想再回街市,虽然刚刚一路逛过来,但都是走马观花,什么都没买,而且也没跟摊子上的人说上话。   一个两个都回望街市,李宽虽然不知道两个人打算买什么,但还是顺着道:“那咱们就往回走。”   这一路逛过来,除了栗子糕,他感觉也没有什么可买的,连小孩子的玩意儿都只有几个波浪鼓,没什么新奇的。   李宽这样想着,然后就跟着两个妹妹买了一路。   菜——买,水果——买,肉——买,布料——买。   两个人甚至买了一窝小鸡崽,卖鸡崽子的摊主是个老实人,也说了现在不是养鸡崽的时候,天气太冷,家里没留神,这才让母鸡在外面下了蛋,还抱了窝,八只小鸡崽都是按鸡蛋的价格卖的。   李宽中间还让人回去取了次钱,实在是他们几个身上的铜板都花完了,也没有可以兑换金子的地方,而且还得再叫些人过来,光青菜就几百斤了,买了总要拉回去,三千多人消耗这点东西不难。   咸阳县的官舍不大,太子等人在房间里听先生上课,外面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从鸡叫,到鸭叫鹅叫,最后连牛叫声都有了。   孔颖达在上面刚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外面的牛叫声先出来了。   “哞哞哞~”   声音越来越近。   孔颖达:“……”   忍无可忍,打开窗户,就见一名衙役正被一头牛拽着走,那头牛都已经跑到窗根下了,连带赚着缰绳的人也拉过来了。   院子里,牛拉着人转圈,鸭子撵着鸡跑,大鹅扑棱着翅膀要往外飞,后头还追着好几个衙役和宫人,甚至还有个厨子模样的人,拿着擀面杖往外跑,门一开,领头羊先冲出去了,后面还跟着七八只凑在一起组成的羊群。   成何体统!   咸阳县衙都招了一批什么人做衙役、当厨子。   咸阳县令何在,县尉何在。   李道宗呢,那三千兵马呢,护卫殿下就是这么护卫的?   孔颖达气得胸膛上下起伏,胡须都摘下来好几根,声如洪钟,喊道:“都停下!”   然而,鸡鸭牛羊鹅听不懂人话,咸阳县衙的衙役们也都没当回事儿,唯有从东宫带出来的宫人们老实停下了。   太子也好,太子伴读也罢,哪个见过家禽聚首的热闹场面,一个个的都顺着孔先生打开的那扇窗户往外看,连胳膊有伤的赵节都看得津津有味。   “先把牛拉走。”孔颖达指挥宫人。   这畜生离的最近,声音最大。   他只剩最后两页没讲了,把牛拉走,还能接着讲。   另一边,兄妹三人终于清完了整条街市。   李宽得收回他之前的评价,这街市不算小了,卖的东西种类也不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这条街是清货的消息已经在咸阳县传开了,在那条街上边往回走边买的时候,还多了一些刚来时没有的摊子。   有拉了匹劣马站在街边要卖马的,有拎着篮子要卖杏干的,有卖酱的、卖醋的、卖小菜的,还有卖菊花酒的。   酒是李宽买的,酒家打开后,盛出来给他看了,也闻了,浅琥珀色的酒水,看起来有点像蜂蜜水,酒液清亮,先闻到的是花香,后才是酒香,并不浓烈,悠悠散开。   听酒家说,这酒要再放半个月才能喝,而且只能喝两个月,再久味道就要变了,而且这几坛菊花酒都是朝廷的禁酒令取消之后才酿的,因此才酿了十多日。   东西陆陆续续搬回去,有收在行礼里的,有拿去厨房的,还有直接赠予咸阳县县衙的,像买来的那头耕牛,身体并无损伤,交给县衙还可以再干上几年的农活,那七八只羊里,还有两只怀了崽的母羊,也是留给县衙的,连那窝小鸡崽,长乐和豫章都准备留给县衙。   不过更多的东西都送到了膳房,给众人加餐。   三个人回到官舍的时候,迎面看到的都是笑脸,院子里干干净净,只有厨房的动静有点大。   太子背着手,悠哉悠哉的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   “大兄可算是上完课了。”长乐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我们买了好多东西,而且都特别便宜,豫章说,两块金饼子就够用,母后给我们俩各带了二十块金饼子呢,能一路买到岐州。”   “孤都看到了,大家都很高兴。”   除了东西送回来时,还在上课的孔先生。   太子不光看见了那些买回来的东西,还看见孔先生是怎么指挥大家抓家禽逮牲畜的,不光从外面叫了几名士兵,除了胳膊不便的赵节,他身边的另外三个伴读都还帮忙抓鹅了。   甚少见长乐笑得这样欢快,连性子一向文静的豫章这会儿也站在二弟身边神情愉悦。   两块金饼子花的还挺值,作为兄长,太子这会儿很想开口把钱补上,由他来出这份钱,让两个妹妹和二弟一路上买得高兴,奈何囊中羞涩。   离开长安前,他把这段时间攒的钱拿了一半给父皇,另一半是准备路上花用的,万一有个急需,不能让二弟来出钱吧,更不能让俩妹妹来出钱。   他这会儿能拿得出两块金饼子,但此去岐州,路还长,后续很难跟上。   “不过下次出门再买这么多东西的话,要多带些人,若是孤在读书,可以直接去管李将军要人。”   不然总这么鸡飞狗跳的,孔先生该写信给父皇告状了。   刚刚在厨房,孔先生还谏言他要好好管教弟弟妹妹,不能把人家好好的官舍弄得乌烟瘴气,更不能在外面挥霍无度,坏了他和皇家的名声。   人家咸阳县衙的人都没不高兴,个个眉开眼笑的,而且买菜买肉买家禽牲畜,算什么挥霍无度,天底下最乖巧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在这儿了。   长乐点头应下,道:“大兄什么时候也能去就好了,岐州那么远,大兄应该能在路上找到机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父皇忙,母后忙,大兄也忙,这她都是知道的,但好不容易出来,大兄还像在东宫时一样关起门来读书,也太可怜了。   这边妹妹同情哥哥,另一边的兄妹俩则是算起了账,准确的说,是豫章在口算刚刚一路的花销,李宽只是旁听的那个。   几十个摊子,花的钱是很琐碎的,李宽并没有刻意记,但总共花出去多少,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毕竟他给了俩妹妹几个钱袋子是知道的。   所以,尽管不记得这几十笔里每一笔的细账具体是多少,但豫章加出来的总数是对的,累加过程中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也是对的。   这简直了不得。   李宽前一日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今日就见到了另一个天才,还是他最向往的那种有着超强记忆力和算术能力的天才。   若非不合时宜,李宽这会儿最想做的事情是鼓掌。   “厉害,你这算术的本事和记忆力都太强了。”   李二陛下这人的命理指定是有点说法,起兵开国的爹,千古贤后的老婆,爹控的儿子,这又来一个天才女儿,他还没见过命这么好的人。   “算术是母后教我的,母后也夸我学得快,说我将来公主府的账册一定不会被人糊弄了去。”   “何止是看公主府的账册,你这样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得是万里十万里甚至百万里挑一。”   有这样天分的人太少了,而在这个时代,有如此的天分还有幸能读书的人就更少了。   如果只是关起门来看公主府的账册,也太可惜了。   这一刻,李宽跟长乐的心情是一样的,心里面想的是同一件事——给李二陛下写信好好念叨念叨。 [70]第 70 章:070   李二陛下远在另一座城池,但太子就在近处。   储君也是君,更别说太子还是个极负责任的长兄,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李二陛下都要尽责,李二陛下教他政务,教的都是笼统的大方向,细节之处远不如太子教的多。   这会儿李宽便拉着太子大夸特夸豫章的天分:“……几十笔账,每一笔的数目都不尽相同,我是一笔都没记住,而且豫章年纪这么小,不用打算盘,几十笔账全靠心算,便是民部的官吏也鲜少有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吧。   可见豫章她于算学甚有天赋,若是能正经跟着先生学习,宫中将来怕是要出一位历算名家了。”   豫章被夸的脸都红了,长乐也跟着高兴,抓着妹妹的手追问二兄:“豫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若是正经学完算学,岂不是比父皇的那些朝臣还要厉害?”   “长乐慎言,不可对朝中的大臣们无礼。”太子出言提醒道。   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非得上折子弹劾长乐不成,不光是长乐,依着那些言官的性子,二弟和豫章也会被一并弹劾,连他这个在场的太子也不会遗漏,都是父皇纵的。   父皇什么都好,唯有一点,过分爱惜名声,才会纵得那些言官有时候得寸进尺,进谏成风。   长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是她方才失言了,但她并不是轻视父皇的那些臣子们,只是高兴过了头。   以往那些夫人们还有宫中的管事姑姑们夸豫章,不是夸豫章性子娴静,便是夸豫章懂事乖巧,即便是母后夸豫章算术好,也只是说将来不会被底下人糊弄,不似二兄这般,把豫章夸成了朝廷未来的王佐之才。   她当然知道豫章和她一样都是公主,上不了朝,便是真的在算术上把那些民部的官吏都比下去,也进不了民部,算不了民部的账,但听到二兄如此夸赞,她还是替豫章觉得骄傲,甚至生出隐约的自豪。   同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女,她们并没有比谁差。   “都先回屋歇歇,等会儿用完午膳便启程。”   太子边说着边拉上二弟,转身的时候瞪了这个弟弟一眼,没有这么哄小孩的,豫章都多大了,长乐到了可以说亲事的年纪,豫章才比长乐小半岁,不是城阳那样的三岁小孩了,随口哄人的话是能被记在心上的。   李宽张嘴但没出声:“没哄。”   他和豫章也没有熟络到他张口哄人的程度。   等进了太子的房间,李宽这才出声:“豫章确实了不得,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把几十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心算的这么精准,至少我是没有见到过除豫章以外能做到的第二个人。”   这一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那是因为你年纪还小,而且没有入朝,况且这又能有多大的用处,脑子记不住细账,不是有纸笔吗,别说几十笔了,几百笔账也能记得清清楚楚,算盘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还能缺了不成,非得用心算?”   太子边说着,边从桌上的小匣子里取出三封信,将其中两封递过去。   “一封父皇的,一封信翼国公的,今儿早上才送过来的,那时你不在,孤便让人先收起来了。”   李宽接过信,但嘴上接着道:“若是有纸笔和算盘就够用的话,那还背什么圣贤书,要用的时候直接翻书就是了。”   “豫章是女子,她又不可能真的入朝,真做什么历算名家,她生在皇家,是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当淑慎端良,宜家宜室。”   淑慎端良。   宜家宜室。   李唐后来都被人家改成武周了。   想想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是精明能干的武二娘子,再看看天赋异禀的豫章,这是能被关进家里的人吗,这要是被困在一家一室之中,不仅可悲,也会成为大唐的损失。   “殿下之前不也感慨,经历了十八载的动乱之后,天下人口凋敝,远不及前隋,既然人都已经这么少了,天下人里有一半都是女子,那为何不能让愿意出门做事的女子出门,让愿意建设大唐的女子也出一份力,无论男女,不都是大唐人,都是父皇的子民。”   太子拆信的手顿了顿,抬头道:“父皇的回信只有两份。”   是长乐没给父皇写信,还是豫章没给父皇写信?   无论男女,都是父皇的儿女,是父皇的骨血,父皇又不是不疼爱公主,但儿子和女儿,男和女确实不同,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李宽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服太子,如果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肯定也会像太子、像李二陛下一样,环境造就人,这也不是谁的错。   “那看来臣弟也得写信劝劝父皇了。”   李二陛下不光缺人,还缺钱,但这位不是开国皇帝,胜似开国皇帝,在朝中的威信极高。   李宽甚至觉得李二陛下如果不是威信高到了极点,玄武门之变后就该选择以杀止乱,而不是弥合各部,尽力保存大唐的人才,如果不是拥有足够的威信,就不会有鼓励群臣谏言的勇气,有容忍朝臣不断挑刺的宽和。   拥有如此威信和人心的李二陛下,女儿特立独行怎么了,不宜室宜家怎么了,用几个女子又怎么了,李二陛下又不是做不到力排众议。   屋子里光线好的位置不多,两个人坐在同一条长榻上看信。   太子表情平静,父皇对赵节这件事情的处置,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只要不是在事发后闹到父皇面前,父皇肯定也是不愿意将这件事情闹大的,不说藏着掖着,也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去岐州的来回路上,赵节都会是他的伴读,父皇要把人清出东宫,肯定也是回到长安之后的事了。   太子微微侧了侧头,瞥向一旁的二弟,果然,先被打开的是翼国公的信。   如果说前两年太子还觉得二弟有时候会在父皇和翼国公之间分不清里外亲疏,那现在太子已经到了能理解二弟的年纪。   这几年能被父皇亲自教导政务的只有他和二弟,可以说父皇花在二弟身上的心思并没有比别的弟弟少,但对二弟而言,能每日见到的是翼国公,陪二弟时间最长的也是翼国公。   再说了,翼国公只有二弟这一个弟子,父皇的儿女就多了,翼国公只一家三口,光俸禄和七百户的食邑应该就花不完,哪像父皇总有填不完的窟窿。   翼国公身体不好,而父皇体魄雄健,二弟更关心身体不好的那个,也很正常。   太子把脑袋正回去,不再留意二弟看不同信时的反应,二弟便是与翼国公更亲近,那也是情有可原。   殊不知,李宽正在心里挑拣他师父信上的毛病。   笔力苍劲,师父这手字是越来越好了,比他进步快多了。   只是这内容……夸李二陛下,夸程将军,夸尉迟将军,年少时有多么勇猛,同辈之内无敌,与军中宿将对战也不落下风,皆是天赋难得之人,比天赋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的心态……   李宽看完师父整封信,像做了一篇阅读理解,没找到一处夸他的话,全是在让他戒骄戒躁,向前辈们学习,这前辈们里还没有自家师父本人,不夸他,也没有自夸。   这也太谦虚了,李道宗将军这两日可没少同他说起师父在战场上的威名,猛得像老虎下山一样,是骑马站在大军前面,都会让敌将汗毛倒竖的程度。   相比师父的信,放在同一个信封里的小师弟的信就直白多了,让人开怀不已。   当然,小师弟不知道他与李道宗将军对战之事,满纸写的都是思念,是小孩子直白的想念,什么晚上想的睡不着,白天吃饭吃不香,一日问师父好多次他几时能回。   他师弟从一岁多的时候就是个乖宝宝,好哄好带好养,四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一同练武,练了大概有半年,师父便做主让四岁的师弟弃武从文,刚开始的启蒙先生也是师父自己当的,今年年初才开始跟着崔仁表读书。   李宽在师父信上没看到的夸奖,在李二陛下信上看到了。   就夸了两句话,最后一句还是夸他有李二陛下少年时的风范。   这都不忘自夸。   即便如此,李宽两侧的嘴角还是扬了起来,后面看到李二陛下没有完全采纳他提出的考校黜落制度,只采纳了一丁点儿——设立对崇文馆伴读的统一考核,对率先动手的赵节也需要延后处置……这些都没有让李宽的嘴角放下来。   用完午膳,队伍启程出发,李宽这回没急着上马车写信,反正每天歇脚的时间够长,都走不到两个时辰,就该入住下一个县城的官舍了。   他骑马跟在李道宗将军身边,练习之余,询问自家师父过往的英雄事迹,师父在信上不夸他,也不自夸,那他来夸。   *   早朝过后,李二陛下将舅兄长孙无忌唤住,把人留了下来。   已经做好布置,准备将‘仁寿宫’的消息透露给几个朝中谏臣的长孙无忌,心里面咯噔一下。   他想过做这件事情可能会被陛下获知,但没想过是现在,消息还不曾真正透露出去,魏征等人还没有谏言   等人都散了,李二陛下从高堂上走下来,跟长孙无忌面对面站着,一副要谈心说话的样子。   长孙无忌往后退了一步,拱手弯腰做长揖,且保持着这样行礼的姿态。   李二陛下伸手把人扶起来:“辅机这是做什么?”   “臣要向陛下告罪,民间神医孙思邈有言,三代以内的近亲结合会不宜子嗣,长乐公主与小儿的婚事不如就此作罢,免得耽误了两个孩子。”   是这事儿啊。   “朕也听说了,已经安排人去查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   但医馆的统计结果他和观音婢都看了,还数了数他们知道的三代以内近亲结婚的两口子,子嗣上面是不太顺,所以长乐和长孙冲的婚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孙思邈是民间德高望重的医者,不会信口开河,朕也不敢赌两个孩子的未来,不过朕还是想跟辅机做亲家,亲上加亲。”   中宫所出的孩子跟辅机是血缘上的近亲,中宫之外所出的皇子公主跟辅机就只是名义上的近亲了,无碍的。   长孙无忌的第一反应是豫章公主,生而丧母,是妹妹养大的,被妹妹视若亲女。   长孙无忌都已经准备答应了,就听陛下道:“诸子之中,二郎最像年少时的朕,辅机还不知道吧,二郎这次随太子出巡,在路上跟李道宗交手过招,都没有落于下风。你是知道的,朕有意安排他去军中,他的武艺和兵法都是朕跟秦琼手把手教出来的,假以时日,定能成长为另一个河间郡王,不,朕的二郎要比李孝恭更出彩,配你家长女如何?”   李二陛下脸上带着自矜的笑容,他的掌上明珠不嫁去长孙家,换成二郎娶长孙家的长女,以二郎的人品相貌能力,长孙家是绝对不亏的。   太子和二郎关系好,如今再亲上加亲,以后兄弟俩就更加密不可分了。   长孙无忌:“……”   楚王不能算是他的仇人,但他也绝不会想让楚王变成他的女婿,尤其是陛下一直打算把楚王放到军中,好家伙他本就是外戚,要是有个做将领的亲王女婿,还能二次封相吗?   还不到四十岁的长孙无忌,已经做过一次大唐的宰相了,贞观元年,陛下就将相位给了他,只是不过半年,某人便密奏陛下,说他权宠过盛,将来有尾大不掉、外戚干政之虞。   那折子陛下还给他看了,甚至为了表明对他的信任,还召集百官宣示,说诸子皆幼,示他如子,不是旁人可以离间的。   当初长孙无忌听闻此话时的反应跟现在一样复杂,陛下信任他爱重他,非要跟他做亲家,除开近亲之后,楚王的确是陛下诸子之中最合适的人选了,至少比三皇子要合适,他自然不能辜负陛下,当年自请逊位,不使陛下为难,现在他也不能应下此事。   楚王是最合适的人选不假,毕竟是已经过继了,但他不能做皇子的岳父。   若女儿嫁给太子,他就钉死在外戚的身份上了,若是嫁给其他皇子,那就更不合适了,他是太子的舅父。   陛下即便是为了结亲而夸赞楚王,这些话在他听来都有些刺耳。   “臣要先谢陛下厚爱,楚王人才俊杰,臣女如何配得上。何况臣已经是外戚了,若是女儿再嫁给楚王,臣就得请辞吏部尚书之位,以安众人之心,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陛下也想想贞观元年的旧事,身为皇后的哥哥,当大唐宰相都要被房玄龄弹劾,他要是再做了皇子的岳父,封相之路不就更渺茫了。   入仕之人,谁会不想着做宰相,当然不是做李靖这种哑巴宰相,在朝中一言不发,只能当个摆设。   他要做真正的宰相,就不能做楚王的岳丈。   相交多年,李二陛下哪能不知晓长孙无忌的志向,此刻有些讪讪,自古文人大都梦想做宰相,就像他想当明君一样。   见陛下态度松动,长孙无忌接着道:“恕臣直言,陛下不觉得这几年对楚王恩宠过重了吗,一介少年郎,心性本就不稳,得陛下亲自教导,有太上皇启蒙,食邑在诸王中最多,坐拥长安城最大的园子,还是前朝传下来的皇家园林,如此种种,臣实在担心,楚王年纪小,把握不住,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让陛下伤心。”   如今又要赐仁寿宫给楚王,还准备让他们长孙家做楚王的妻族,若不是了解陛下,他都要怀疑陛下是不是生出易储之心了。   “辅机多虑了,二郎虽然年纪小,但没有心性不稳,朕阅人无数,什么人能糊弄得了朕,二郎是怎样的人,朕比谁都清楚,你真的是想多了,等以后了解二郎,便不会有这么多担忧了。   朕之前让他随李靖出征,打东突厥,他不去,后来让他入朝,他也不去。”   现成的功劳不要,到手的权利不接。   这是有野心的样吗。   二郎这人懒散的很,辅机不光不了解了二郎,也没有见过他和二郎之间是怎么相处的,若是见过,肯定就没有这么多担忧了。   这孩子在他面前不拘谨但也不亲昵,甚至不太听话,躲懒是常有的事儿,比起他,反倒对观音婢更顺从,甚至更孝顺,对太子更亲近。   他一来是愧疚,二来是拿人手软,还拿的那么多,所以对二郎并没有太严厉,也就由着这孩子了。   这要是个有争储之心的,能不当个乖儿子吗,他一开口借钱不得立马双手奉上,哪用得着他讨价还价。   李二陛下列举的是自家儿子淡泊名利的证据,但在长孙无忌听来,全都是陛下对楚王过分的恩宠。   合着还有随军和入朝的优待是他不知的。   父亲看儿子,当然不会觉得儿子会生出狼子野心来,太上皇当年不也没有料到陛下会伏兵玄武门。 [71]第 71 章:071   楚王尚未入朝,现在有没有生出野心还不好说,至少是还没有表露野心。   长孙无忌只能尽量顺着陛下的话劝谏:“臣相信楚王本性纯良,并非野心勃勃之辈,但谁也不是生来肚子里就长了牙的。   昔日隋炀帝初封晋王的时候,难道便想着篡取太子之位了吗,若没有统帅大军灭南陈的功劳,没有独孤皇后的偏疼,杨广也未必会生出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既已有前车之鉴,后人当自省。”   同样是次子,陛下还打算把楚王放到军中,不更应该吸取隋炀帝的教训,怎么能过分恩宠。   李二陛下面有愠色,就因为隋炀帝这一颗老鼠……便要让他们父子全都因此饱受猜忌不成。   二郎行二,他也行二。   当年有多少人拿着隋炀帝的这份前车之鉴做为压制提防他的理由,他不是隋炀帝那般的人,二郎也不是。   等到他百年之后,怕不是也要成为后人嘴里的前车之鉴,同隋炀帝并列,都是野心勃勃的次子。   “辅机糊涂了,那等亡国之君,焉能与二郎相提并论。天下行二之人何其多,难道就要因为出了一个隋炀帝,天下父母便要对自己的二儿子防备有加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别家不是天家,有皇位继承的天下唯有这一家。   长孙无忌只是心中腹诽,并没有出声,照陛下这样的驳法,举再多的例子都无用,他一个人也说不过陛下。   长孙无忌没有出言反驳陛下,但陛下却是喋喋不休,一个劲儿的夸楚王,从楚王对皇后和楚国太妃的孝敬,到请孙思邈为翼国公诊治,说个没完。   “……辅机不是一直好奇朕那几笔钱是怎么来的吗,朕今日也不瞒你了,皆是从二郎那里拿来的,朕是从儿子手里借的。”   李二陛下略微清了清嗓子,本来借第一笔的时候想的是赶紧还了,甚至是先还儿子的再还旁人的,但二郎手里的钱最好借,所以有了后面的第二笔,这一开头后面就有些刹不住了,越积越多,以至于他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上了。   这么一个老实孩子,无端去揣测将来会不会生出野心,就因为他的恩宠,这说得过去吗。   天底下除了二郎,也没人会这么大手笔的借他钱了,还不要利息,在这次之前也没跟他提过什么条件。   当然,他不是觉得天底下只有二郎舍得,若太子有,观音婢有,青雀有,他们自然也会借,只是这些人都没有那么多的钱粮。   有又舍得给他的,仅二郎一人。   “辅机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得了你家次子那么多孝敬,难道还要对着一个孝顺孩子胡乱猜忌——”   “陛下。”长孙无忌突然开口打断陛下,“您的意思是,贞观元年十一月,贞观二年三月,贞观二年九月,贞观三年十月,这几笔金子都是从楚王处借来的?”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之前还以为这些金子是陛下从太上皇那里讨来的,毕竟太上皇颇通经济,既然都能在太极宫存下那么多的粮食,那存下十几万两黄金也是合理的。   原是从楚王处借来的。   虽然长孙无忌执掌的是吏部,而不是民部,但三省六部哪一处也不宽裕。   这几年朝廷的钱粮多紧着地方上,其次便是兵部和工部,他们吏部虽是六部之首,但爹不疼娘不爱,上上下下都紧巴巴的。   如果陛下这几次的金子都是从太上皇那里讨要来的,他也就不惦记什么了,毕竟是有限的,太上皇也变不出金子来,掏空就没了。   但楚王就不一样了,楚王府的‘金铺’名满长安,出的一些新鲜玩意儿,他在自家府里也见过,虽不曾问过具体的价格,可看家里人的爱惜程度也知道便宜不了,饶是如此,他也没敢想过楚王几年内就可以赚到那么多金子,还舍得借给陛下。   对皇子和宗室来说,能搂钱算不上什么本事,从武德年到贞观年,备受推崇的都是能打仗的皇子和宗室,但且不说现在大唐四海升平,就算是退回到大唐还没有统一的那几年里,能搂钱搂到楚王这种程度的,这本事就不弱于任何一名武将。   陛下糊涂啊,让楚王去什么军中。   “楚王既有这样的本事,该让他去民部,您说您让楚王去军中,这刀剑无眼的,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   大唐也不缺武将,这到了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英勇如陛下的皇室子弟能有几个,陛下不能以为人人都能像他自己一样,这远了不说,隋炀帝灭南陈的功劳不就是挂名得来的,哪里有打仗的真本事,还不是靠底下人。   想去军中攒功劳也是有风险的,当年长广公主的第一任丈夫赵慈景,不就是被太上皇派去攒功劳的,结果人直接没了。   楚王有没有打仗的本事,还不好说,但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需要楚王冒这样的风险。   李二陛下先前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会儿终于消失了,他还是那句话:“你是不了解二郎,他天生就属于战场,他如果不去军中,对大唐都是一种损失。”   如果说,他最开始想让二郎将来从军,是因为二郎的身份合适,已经过继,在名义上不属于嫡支的了,不再是他这一脉的人,与皇位之间隔着鸿沟,但血缘是更改不了的。   他在位,二郎是皇帝的儿子,将来太子登基,二郎是皇帝的弟弟,将来太子的儿子登基的时候,二郎也还是皇帝的叔叔,有这样的近宗将领,于内于外都是一道保险。   可是自教导二郎以来,他越发觉得,二郎在领兵打仗上随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武力只是一方面,在行军部署、地图的阅读和绘制、后勤安排、兵法运用……这些地方上二郎都是一点便通,甚至能自己琢磨出一些窍门来。   叔宝的能力他是清楚的,纵使是提前教过二郎,但能教会能学会都是本事,而且有些地方也是叔宝教不了的,像那些小窍门,他们皆不知,要怎么教。   “朕给你看看二郎绘制的长安地形图,你看了便知,这孩子确有天分,不去军中可惜。”   他当皇帝,打颉利都不能御驾亲征,他儿子又不当皇帝又不当太子,为何不能领军打仗。   “臣相信楚王有领兵的能力,他是陛下的儿子,有打仗的天分不稀奇。”   长孙无忌已经听了一箩筐李二陛下夸楚王的话了,等会儿地图拿来摆上,无外乎又是听李二陛下翻来覆去的夸。   “可陛下如今被各族尊称为天可汗,边境一片太平,境内就更太平了,暂时没有要用兵的地方,陛下何不让楚王先去民部,等有了战机,再让楚王去军中也不迟。”   先把人拉进民部再说。   李二陛下忍俊不禁,辅机这会儿不提隋炀帝的前车之鉴,也不说他恩宠过重了,二郎尚未及冠,按照礼制还没到入朝的时候。   “朕先前便让他入朝,他不愿意,小孩子嘛,玩心重,朕也就随着他了。”   长孙无忌只能夸道:“朝廷需要楚王之才,应国公虽也通经济,但更擅长的是把钱在各处运转起来,在赚钱上远不及楚王。   今年虽是丰年,但朝廷和百姓都经历了接连三年的灾荒,眼下都还没缓过劲儿来,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远了不说,陛下前几日不是还跟臣说,想赎买被扣留在他国的大唐百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朝廷若要筹钱,由楚王主持此事,必然能更快让流落在外的百姓回乡。”   事不过三,陛下都已经从楚王这儿借四回了,还能再借不成。   而且借了总归是要还的,朝廷如果能赚到钱,陛下也好还楚王不是,否则这既是父子,又是债主的,陛下自己心里也别扭。   长孙无忌不是要对付楚王,更不是要坑楚王,去了民部对楚王也有好处,既能熬资历也能攒功劳,就算是陛下要将仁寿宫给楚王,楚王有功在身的话,反对声也会少……一点点。   李二陛下侧过身去,面朝殿外,轻声道:“赎买百姓的钱已经有了,让二郎入朝之事不急。”   他之前跟二郎提入朝,那孩子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十八岁以后再考虑此事的。   等到十八岁,绝不可能。   十二岁举行完及冠礼后,就该入朝旁听了,照着规矩来就是了,二郎还是守规矩的。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又管楚王借了一笔?   好家伙,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陛下可真是,这几年借了又借,就没想过一劳永逸吗,楚王有‘金铺’,朝廷也开些‘金铺’,这钱还用借吗。   而且跟楚王也不冲突,楚王也就长安城里的铺子多了些,出了长安城,单以楚王府的势力,想把铺子开满整个大唐的繁华之地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朝廷完全可以选那些没有楚王府产业的地方。   长孙无忌沉默,但李二陛下还有话要讲:“所以说,辅机完全不用担心二郎会因为朕的恩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便是为朕,他也不会如此。”   这样一个孝顺孩子,不会忍心伤他这个父皇的心。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又闭上,本想说楚王有可能是拿金子讨陛下欢心,但一想到那么多金子,与其讨陛下欢心都不如拿去收买人心好用。   陛下登基仅一个月,便册立了太子,而且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绝不会轻易生出易储之心。   楚王就算是打了讨好陛下的主意,也注定落空。   这样想来,累积在长孙无忌心里的担忧终于去了大半,不过这大半的担忧都是今日才有的,陛下一口一个二郎,不是在夸楚王,就是在说对楚王的坚信不移,坚信楚王没问题也不会被宠坏。   是不会被宠坏,陛下这拿的比给的都多。   想想自家几个儿子,也不知道哪个能这样孝顺他,不过他几个儿子都没有私产,就算儿子孝顺也拿不出金子来给他。   走出东宫,长孙无忌一下就消停了,不打算再让人往外透露仁寿宫的消息。   仁寿宫再怎么特殊,也只是前朝留下来的一处行宫,还是在岐州,又不是在长安,在洛阳,在泰山上。   陛下借了楚王那么多金子,总得安安债主的心,不然楚王要是让陛下还钱,陛下能不想办法还吗,这事要是传出半点风声,陛下还要不要名声了,坑完亲爹再坑亲儿子,谁听了不得蛐蛐上几句。   长孙无忌甚至想着,将来陛下把仁寿宫赐给楚王之后,朝臣们在大殿上群谏陛下的时候,他也帮陛下说说话,安排自己的人帮陛下挡一挡议论反对之声。   翌日,李二陛下仍旧在早朝后唤了长孙无忌留下,把在怀里揣了一早上的信递过去。   “看看。”   二郎的信。   辅机还在这儿担心二郎将来会不会觊觎储位,二郎却是跟他写信夸豫章这个妹妹,对没怎么见过面的妹妹都这样友爱,何况是相处时间更久的太子。   长孙无忌细细看着,早几年还听闻楚王书读的极差,字更差,那会儿楚王府连个王傅都没有,连王府长史都只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再看楚王这手字,倒也勉强还能看得过去。   到底是儿子,是债主。   写给陛下的信都不曾誊抄一遍,修改的印记还在上面,而且这字儿飘的,都能让人想象到执笔者奋笔疾书的样子。   至于信上的内容,长孙无忌眯了眯眼睛,楚王倒是和陛下一样会夸人,已然把豫章公主夸成了神童。   “臣恭喜陛下,膝下又出一神童,可见陛下得上天钟爱,才会把好事样样都占全。”长孙无忌笑着调侃道,“臣就不行了,儿女皆资质平平,没一个争气的。”   陛下也千万别再提结亲之事了,皇子的岳父他不想当,这公主的舅瓮……怕是也不好当。   陛下本就是个疼女儿的,这又多了个‘友爱’妹妹的楚王,瞧瞧这信上写的,又是建议陛下为公主安排先生,教授经学、算术、史书、武学,又是劝陛下再设一内文学馆,如崇文馆一般,供公主们读书,在宗室和朝臣们的后辈当中择取伴读。   除了不能入朝学习,这跟养皇子有什么区别。   本来君臣有别,公主下降,就不太好伺候,再娶个如皇子一般的公主,那娶了公主的人家将来都改姓李算了。   “辅机太过自谦了,朕瞧着你的那些儿女也都好的很。”不过话又说回来,得看跟谁比,“朕这几个排在前面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确实是出类拔萃。”   太子聪慧又稳当,而且心胸宽广,辅机会因为他对二郎的恩宠而生出忌惮,可太子没有,太子对二郎比亲弟弟还亲。   二郎就不说了,辅机前脚生出忌惮,后脚便因爱惜二郎之才,想让人提前入朝,足可证明二郎的才能。   如果说二郎是在习武和领兵打仗上的天分像他,那恪儿便是性情像他,喜好也随他,在诸多功课中,最擅长骑射,虽力气不如二郎,但准头比二郎强。   将来出城打猎,恪儿他肯定是要带上的。   不过,恪儿跟二郎一样,喜武不喜文,在文上,随他的是青雀,书法、文学、史学这些都是青雀爱好且擅长的,小小年纪就能跟他聊到一起去。   女儿里,长乐乖巧孝顺,会帮着观音婢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豫章娴静,还是个神童。   李二陛下心里面美滋滋的,听辅机夸完,这才伸手把心要回来。   “走吧,去偏殿,朕让人留了房相、杜相等人去偏殿等着了,议一议赎买百姓之事。”   钱到位了,先议一个大概的章程出来,看怎么个赎法,是先派使者去交涉,还是直接派军队带上金子一起,顺便把赎买的百姓护送回来。   还有那些不曾被扣留但同样流落在外的百姓,是不是也一道接回来,跟着大唐的军队走更安全,也能引更多的百姓回来。 [72]第 72 章:072   仁寿宫建在天台山上,四面也全都是山,眼下还只是仲秋,但山上看起来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秋末。   从山脚往上爬,一路都是堆积在一起的落叶,因为太多太厚,以至于脚踩上去发出的都不是窸窣声,而是‘咔嚓咔嚓’的声音。   山显得荒凉,坐落在山上多年没有修缮的仁寿宫就更显荒凉了。   裸露的地面上满是荒草不说,里面也破败的不行,有的屋顶都漏了,阳光直接透过屋顶的洞照进来,屋内几乎没什么家具,连门窗都没了,屋檐柱子上的颜色早已斑驳。   太子的脚步越来越慢,要修缮这样一座宫殿,跟直接建一座新的有什么区别,不,还多了一项工程,得先把原来的拆了。   父皇这礼不如不给,美名其曰是一座宫殿,其实就是一片荒凉之地。   李宽倒不觉失望,宫殿是破败的不行,但这地方是真好,难怪会被前朝皇帝选来作为避暑之地,这在后世恐怕也得是个景区了。   可惜他没怎么出去旅游过,很多地方的名胜古迹他都不知,更分辨不出来,而且古今名字有差异,长安在后世是哪儿他知道,但这岐州是哪儿就不知了。   从长安一路过来,也是路过了不少州城和县城,其中也不乏有名字熟悉的,但熟悉的只有名字。   仁寿宫四面环山,而且都快成危房了,但底子还在,入口离官道不远,上山的路虽然被落叶覆盖,可落叶下面是用碎石和黄土夯实的路面,坡度很陡的地方,甚至铺了整块的大青石板。   更重要的是此处水源充足,沿途便遇到了一汪清泉,宫城西面还有一处不小的湖,看样子并非天然形成的,应该是前隋挖出来的人工湖。   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山风通畅,离官道又近,地方又够大,而且离长安不远。   虽然他们一路过来用了整整十天的时间,但那完全是因为走的太拖沓了,人马多,行李多,不然三百里的路程,又全是官道,轻车简从三五日抵达不难。   这地方若不是有前朝皇室的行宫,应该早就有人来此落地生根聚集成村落了,或是直接被附近的大家族占了去。   “回去后,孤可以跟父皇讲,换个赏赐。”   “不用换,这里其实比我来之前预想的要好。”单是站在这里便让他感到心旷神怡,就是秋日冷了点,“我打算写信给父皇,让人快马送去长安,就它了。”   “就它?”   太子其实都没有逛完整座宫殿,只去主殿看了看就出来了,里面不止荒凉,还脏乱,蛛网蛛丝遍布角落,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老鼠虫蚁。   不能因为是父皇所赐,便拿那么多金子换这么一个破地方吧,父皇说的是借,可这一笔又一笔的,要是能还上,何至于把前朝皇室的行宫拿出来。   “你再好好想想,我们不是要待一个多月吗,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你别看这宫殿破破烂烂的,但有前隋皇帝行宫的名头在,父皇一旦下旨,前朝必然会有反对声。   这要是个金矿铜矿,是座不错的宫殿,父皇赏给你,被人非议也值得,就眼前这……地方,你拿在手里,还要担一个被父皇偏宠的名声。”   近期内也不能催父皇还债。   想想太子都要替二弟觉得亏,替父皇觉得亏心。   他知道二弟素来崇敬父皇,甚至对父皇已经到了盲目自信的程度,早在今年之前,二弟就从来没怀疑过大唐能把东突厥打服。   当然,他也没有怀疑过这件事情,但他绝没有像二弟一样,觉得大唐能把之前汉朝的疆域全都收回来,什么吐谷浑、高句丽的,以前是大汉的,将来便是大唐的,而且还是在父皇有生之年达成。   可是汉朝已经过去四百年了,那些地方早就已经不属于汉人了。   前隋三征高句丽,没打下来不说,还拖垮了自己。   即便他信赖父皇,有时候也会觉得二弟对父皇过于推崇了。   父皇呢,面对二弟的‘厚望’时,也是照单全收,一味的糊弄小孩。   所以,他担心二弟会因为对父皇的崇敬,便由着父皇,给个破烂也要当宝贝收。   破烂就是破烂,谁给的都是破烂。   “……别看父皇有时候哭穷,但一国之君穷能穷到什么份上,别傻乎乎的。”太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   能从爹控嘴里听到这话,李宽都忍不住反思自己,他是不是借给李二陛下的钱有点太多了。   要知道李二陛下从前在太子口中可没有丝毫不好的地方,跟皇祖父对上是皇祖父不好,跟魏征对上是魏征鸡蛋里挑骨头,就是跟长孙无忌有政见不合的地方,太子也是坚定的站在李二陛下这边。   但仔细想想,过去三年是特殊情况,灾情严重不说,国库还空虚,李二陛下每次借钱都攸关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人能不能熬过去。   这回借钱也是为了赎人,但凡李二陛下有一次是为了自己享受借钱,他肯定就挡回去了,但凡有一次跟人命没关系,他的钱也不会那么容易借出去。   也是赶巧了,谁让他行二,而不是排行十二,当李二陛下的幼子,出生就赶上一个初具盛世气象的大唐。   “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再有过去三年那么难的时候了,“但仁寿宫这地方我是真的喜欢。”   他刚刚问过将作监少匠了,仁寿宫的范围不只是宫墙围出来的这座宫殿,也不只是仁寿宫所在的这座高大巍峨的天台山,还包括围在周围的碧城山、铜山、石臼山、青莲山和鸣凤山。   这便不只是一个避暑之地了,还是一片禁苑,将来便是不用来狩猎,也可以拿来做别的,这么大一片地方呢,难得李二陛下这么大方,他当然得接着了。   “咱们还是先回麟游县县城,殿下也帮我出出主意,姜少匠那边得先了解过我们对修缮仁寿宫的大致想法后,才能出图纸。”   顺便等等圣旨,圣旨来了才能动工。   这里倒也不是不能扎营住下,只是感觉温度明显要比山下低上好几度,李宽也担心几个半大孩子在这儿感冒了,尤其是太子和豫章,一个每年都要病上一两次,一个年纪最小。   “真要定下?”   李宽点头。   “啧。”   虽然二弟有钱,但太子依旧不免担心,担心这个弟弟哪天把家底掏空了,将来只能靠食邑和俸禄过日子。   二弟铺子里那些新鲜又稀罕的物件,天长日久的卖下去,总有不新鲜也不稀罕的那一日,哪能赚多少就花多少。   “这样吧,咱们下山,但只带一半的人,留一半这几日在山上扎营,顺便把这里先收拾收拾,让姜少匠安排,该清的清,该拆的拆。”   不用白不用。   从长安一路过来,顿顿吃肉吃到饱,也到该出力的时候了。   图纸没出来之前,这一半的人先清理着,等之后建宫殿,李道宗带来的三千人便都来这里帮忙,左右他和二弟也各带了几十名的侍卫,麟游县城外有城墙内有衙役,用不到这么多人保护。   这样工钱就能省下来大半,再有便是料钱了。   “等回去,找麟游县知县问问,本地有没有做木材石料生意的商户,就近运过来也方便。”   能省下一些路上的花费。   太子琢磨着如何省钱,这事儿李宽也琢磨过,所以在离开长安之前,他就已经去过一趟应国公府了,不过不是找应国公,而是应国公夫人。   听武二娘子说,应国公这几年忙得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府,当工部尚书的时候,经常到处奔波,不在长安城,当改任民部尚书以后,倒是不用往长安以外的地方跑了,但却时不时的直接住在衙门里。   公事都已经忙成这样了,他哪还好为了私事去麻烦应国公,两家合开的饮子铺,这几年也一直都是应国公夫人做主,连应国公府别处的产业,也都已经由武夫人接手了。   武家早年就是做木材生意的,而且生意做的极大,要采买修建宫殿的材料,找武家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就不必再麻烦当地知县找商户了。   “货比三家嘛。”太子道,能省则省。   仁寿宫原来的架子在这儿摆着,拆了修新的也很难往小了修,所需的材料多,价钱上但凡能差出半文来,都能省下不少。   还得私下里叮嘱姜行本一声,这些原有的旧料能用就用,像西侧湖水的位置、外面平台楼阁的位置,能不改的尽量不改。   山上清冷,阳光照在人身上都显得比在山下时暖意更甚。   亲哥也就这样了。   李宽像上一世跟要好的堂兄弟在一块时一样,和太子勾肩搭背的往前走,边走边解释着:“就不麻烦人家父母官了,不然传到长安去,怕是要‘错上加错’了。”   李二陛下虽然打算来住,但名义上这座宫殿毕竟还是他的,让当地官员帮忙不太合适,也省不了多少钱。   “仁寿宫你都打算收了,还怕这点儿‘错’?”太子扬眉道。   跟人这般亲近,哪怕是二弟,他也感觉不太自在,但心里又像上山时看到的那汪泉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往上冒泡,冒个不停。   李宽笑嘻嘻的道:“我这也是怕父皇扛不住。”   他又不在长安,又不上朝,等一个多月后回去,早就尘埃落定了,就算有朝臣弹劾他,那折子也传不到他手里来。   朝臣的话说狠了,李二陛下被谏哭,到时候太子还不是要拉着他骂那些官员。   “父皇有什么扛不住的,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   别太心疼父皇了,父皇愿意纳谏,朝中才会有那么多的谏官,父皇不愿意纳谏,那些官员又能拿父皇如何,还能把父皇从皇位上拉下来不成。   倒是二弟,这个傻憨憨,给那些朝臣留下不好的印象,将来入朝,父皇安排官职的时候,这些人是能站出来找理由劝阻的,好差事变坏差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除了官职,还有食邑,父皇封食邑的时候,朝臣亦能站出来反对,二弟现在的食邑才有两千七百户,父皇当年做秦王的时候可是足足三万户,二弟也不多想想,三万户不可能,但也奔着万户使使劲儿。   太子看着这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弟弟,怎么也得万户吧,不说别的,那么多钱,父皇和朝廷就白用了。   兄弟俩勾肩搭背的去找俩妹妹准备下山,后面两位太子师眼睛都要瞪出火了。   “这成何体统,楚王此举未免有以下犯上之嫌!”于志宁愤愤不平。   孔颖达也气,气的不只是这一件事,来时的一路上他几乎天天都要给陛下去一封信。   楚王带着两位公主就没消停过,住在城里就去逛街市,住在驿站就要去附近村子里,住在人家寺庙里都不忘出去转悠,挥霍无度,带坏了两位公主不说,连太子殿下都被搅乱了读书的心思,还有殿下的几位伴读,一听到外头鸡鸭牛羊的声音,心都飘在外面去了。   偏偏住的地方又都小,找不到太远的地方安置楚王买回来的牲畜。   楚王若是他的弟子,他早就管上了,管不住也会让人套马车回长安找陛下。   但问题是他并非楚王的先生,太上皇和翼国公才是,哪怕此行中没有太上皇,也没有他来出面教导楚王的道理,也就太子有这资格,可太子自己都要被楚王带偏了。   信一封封的送往长安,若不是后面他都是亲自看着传信之人快马离开,都要怀疑楚王是不是暗中作祟,让人把他的信偷偷毁了去,不然怎么会一封回信都没有,别说回信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他没有,另外两位同僚也没有。   他们几人固然没有在朝廷中领要职,但身为太子师,信上大半的内容也都是关于太子殿下的,以往在长安时,陛下对他们的话都很重视,甚至会传他们去显德殿仔细询问,也会和他们一起帮太子改掉劣习,及时纠正太子对待读书的态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问,要说陛下没空回复,可每隔一两日,太子和楚王总能收到陛下的信,就连两位公主也都收到了两封。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离开长安这才十日,殿下就已经被楚王拐带成这样了,等回长安还要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本官都不敢想,到时候要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跟朝廷和天下万民交代,咱们得想想法子,让太子专心读书才是。”   “是这个道理。”于志宁赞同道。   赵弘智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两位同僚,以前在崇文馆共事的时候还不觉得,各上各的课,教的内容也都不一样,所以他此前都不知道这两个人脑子有病。   “殿下跟楚王是亲兄弟,亲近些也是正常的。”   虽说是过继了,但陛下都认,余下的人默认也就是了,天家人又不是断情绝欲,人家兄弟感情好,在外面勾肩搭背怎么了,又不是跑到朝堂上,坐到龙椅上勾肩搭背去,陛下知道了应该也只会感到欣慰,朝廷和天下万民也没有闲到管储君的这些小事。   “殿下此行本就是来游猎的,若只是一味读书,按两位说的那般专心读书,又何必出来。”   早知道这两个人脑子有病,他就不跟着写信了,天知晓给陛下的信有多难写,这玩意儿搞不好会被保留下来,传于后世,他每个字都得一再斟酌,一页纸改好几遍,信送走了都不能安心。   一天一封,眼皮子都熬肿了。   但两个同僚不停,他也不敢停,不然倒显得他玩忽职守,显得对殿下不上心,合着这两个人是这么对殿下上心的,那是储君,不是自家孩子,事无巨细都要管。   赵弘智是强忍着才没冲面前的两个人翻白眼,明明是陪太子游猎来了,结果这段时间该游的是一点没游到,不是教太子读书,就是关屋里写信,连在马车上都得琢磨信怎么写。   孔颖达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但并未说什么。   倒是于志宁扫了周围一眼,直言道:“不专心读书,难不成真要让殿下游猎?能成吗?”   游猎得了吗。   那不过是个借口,是陛下想让世人以为太子身体无虞的借口,说不定还能糊弄糊弄后人,这十一岁就出来游猎的太子,不明真相之人不会觉得太子身体不好。   可他们这些与殿下亲近之人,还能不知道殿下的身体状况吗,此行帮殿下遮掩着就是了,难道还真的让殿下骑马去林子里打猎吗。   到时候殿下病了怎么办,摔了怎么办。   读书不光是殿下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殿下现在只能做的事情。   “打猎还有楚王殿下,有李将军,有那么多的兵马,殿下只需要好好跟着咱们读书。”   到时候猎物送去长安,哪个不长眼的会刨根问底管是谁猎杀的。   “你也不想想,若真只是游猎,何必安排我们跟着,诸皇子里为何只安排楚王跟来。”于志宁振振有词的道。   还不是楚王不会跟殿下争先,两个人现在和将来身份上都没有纷争,楚王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换作别的皇子就不一定了。   赵弘智这下是真翻白眼了,他算知道两个同僚里哪个更有病了。   “反正我只听陛下的,陛下说游猎那就是游猎,我每日只有一堂课要上,你们想安排多少课你们自己商量,不用拉着我,本来教的也不是一项。”   赵弘智说完就走,他找殿下告假去,现在就下山补觉。   两个糊涂东西,是觉得比陛下年长,便无所谓得不得罪太子了,还是以为陛下的儿子就一定会和陛下一样,陛下有容人的雅量,陛下的儿子便也有?   呵,还是看史书看少了,往前翻一翻,陛下这样的才是凤毛麟角,少的可怜,撞一次大运就该阿弥陀佛了,有几人能连撞两次大运。 [73]第 73 章:073   三位太子师不欢而散,不光下山的时候是分开走的,到了麟游县官舍用膳都分了两拨。   要知道因为此行人多,住的地方又少,大多数人都要在外面的空地上扎营,能住进屋子里的,也都不是一人一间房。   像长乐和豫章,姐妹俩从第一日起便是合住一间。   像太子和李宽,也就头几日有单间住,后来索性就住一间了。   像太子的四位伴读,也只能挤一间。   三位太子师,以往吃住都在一起,也就赶路的时候才各上各的马车。   李宽这边,晚膳照例是跟太子和两个妹妹一起用的,不过今儿也是分了两拨,他和太子在山上跟姜少匠交流了许久,长乐和豫章则是一早就下山了,两个人都已经把麟游县最热闹的街市逛过完了。   “这些县城的街市上卖的东西都差不多,连野果子、野味都一样,转了一圈,东西没少买,但我和豫章都没挑出能孝敬父皇和母后的东西。”长乐饭都没顾上吃,颇有些苦恼的道。   今日去往长安的信还没送,以往她们会从买来的东西里挑一些长安城没有的稀奇玩意,和信一起送过去,有时候是野果子、野味,有时候是酒水,有时候是当地的小吃,在扶风县那日,让信使捎过去的便是用虾肉做馅的生馄饨。   “正常,这些县城离的都不远,卖的东西自然也大差不差。”从没有逛过街市的太子安慰道。“今日便只送信就好了。”   说实在的,长乐和豫章以前挑选的那些孝敬,送去东宫也挺让宫人为难的,虽然现在天气已经慢慢凉下来了,但毕竟不是隆冬那样的时节,本来就已经放了血的野味,快马送去长安也要用上一两日,即便没有腐烂发臭,但也不新鲜了,那些吃食就更不用说了。   在太子看来,孝心可嘉,但大可不必。   “日日都送,就今日不送了?”长乐忍不住道。   太子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稻米饭,没再理会,在这儿要住一个多月呢,若是每天都不间断,那天天光琢磨送什么孝敬好了。   而且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只觉妹妹们个个都很乖巧,虽性子不同,但都懂事听话,比弟弟们性子好多了,可一起出行之后,才发现什么懂事听话、乖巧温顺,不过是待在一块的时间短,没见过两个妹妹暴露‘本性’罢了。   虽然还没到两位先生说的挥霍无度的程度,可这日日跑去逛街市,确实是过于频繁了,逛也就罢了,买那么多东西也就算了,还总是拉着二弟一起,回来还要让他和二弟一起参谋送什么孝敬好。   写信时一堆不认识的字,豫章一天几十笔账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隔好几天还能记得,但字却还没学全,都得问他和二弟,还得他俩帮着改信。   俩妹妹比一群弟弟都难带,他在弟弟们面前一板脸,就都知道收敛了,但是对着长乐和豫章,他这脸也板不起来,虽然闹腾了点,且是越来越闹腾,虽然麻烦了点,可对他和二弟都很大方。   这段时间的吃食,都是长乐和豫章掏钱在街市上买来的,头一天还是二弟往里垫的钱,结果当天俩人就给送回去了,后面他和二弟送过去的不管是金子,还是铜钱,都没收。   送去长安的孝敬虽然各有各的糟心,但也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俩人在信上不说自己送的,写的是他们兄弟四个一起送的,甚至把他和二弟还放在了前面。   这让太子还如何能板得起脸来。   “父皇和母后肯定日日都期盼着咱们的孝敬,猛不丁的就给停了,这多不好。”长乐的目光在两位兄长之间游移。   豫章低头闷笑。   出宫的时间越久,那些宫廷的规矩就好像越来越远了,她和长乐跟两位兄长也越来越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妹那般,她甚至觉得自己跟长乐的感情都更好了。   以前在宫中的时候,不是长乐不好,更不是母后不好,只是她自己知道她跟旁人不一样,丽正殿的兄弟姐妹只有她不是母后生的。   但在坐的四个人,她和二兄是一样的,二兄和太子更要好,她和长乐更要好,太子和长乐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便让她生出一种四个人亲密无间的感觉。   就像现在,太子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是和煦的,带着纵容的意味,二兄就更不用说了,以往这个时候,都是二兄主动给递话,她才二兄马上就要开口了。   果然,豫章刚抬起头来,就听二兄道:“是不太好。”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这孝敬还是不能停,不送街市上买来的东西,还可以送别的,比如送上几幅画。”长乐赶忙道。   这下闷笑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太子最后都笑出声了。   李宽:“……”   合着是冲他来的。   小师弟字儿还没认全,但从长安来的信里,数小师弟的信最长,而且不像他写信会有涂改的痕迹,小师弟的字虽然不太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工整不说,纸面上也干净整洁,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他为了哄小孩,所以回信的时候会附带上几页简笔画,因为水平有限,所以也画不了复杂的。   “我们各画一幅如何?随便画什么都好。”   她画的不好,但见过二兄的画之后,倒也不觉得自己的画拿不出手了,两个人半斤八两,反正是给父皇和母后的,又不是给旁人。   也实在是想不出送什么孝敬好了,以往的孝敬都是以她们兄弟姐妹四人的名义一起送上去的,本来也是,东西是她和豫章出的钱,二兄陪着一起买的,大兄挑出来的,可不就是四个人的孝敬。   但如果是送画,总得每个人亲手画一幅吧,不能她和豫章把两位兄长画在纸上就算是四个人一起送的了,那也糊弄不过去呀。   豫章立马附和道:“我同意。”   就画一幅画,李宽也同意。   太子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又取出手帕,擦拭完唇角后,这才开口道:“随你们,明日把画和信一同交到孤手里边,孤帮你们捎回去。   游猎这一路也就够了,孤不打算在麟游县久待了,明日便启程回去,你们以后画画的时候别忘了也捎带着给孤画上一份。”   “这怎么突然就要走?”李宽问道,从山上下来时,不是还商量着要怎么建仁寿宫吗,那时候都没说要走。   太子的确是临时起意,但这个想法并不是用膳时才突然冒出来的,而是还没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二弟有句话说的对,他们不在长安,一旦父皇下旨赐仁寿宫给二弟,那所有的反对声和劝阻声都会冲着父皇而去,都得父皇自己扛着,偏偏父皇那人又不可能斥责言官。   用父皇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好不容易才让朝廷官员们敢开口说话的,所以哪怕有些话让他不高兴,他也会压住自己的脾气。   就这么个人,又想当明君,又爱面子,既不可能斥责言官,又不会将几次三番从二弟手里借金子的事情说出去。   一件原本就不占理的事情被朝臣上谏,到时候赐仁寿宫的圣旨一颁,他都能想象到父皇被堵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即便父皇不顾朝臣的阻拦,把仁寿宫赐给了二弟,恐怕那些一心为公但不知事情真相的官员们也会在心里给二弟记上一笔,阻拦声越大,这笔账就记得越深。   他思来想去,此局无解,但如果他能在百官面前表态,朝堂上劝阻上谏的声音便会小很多,毕竟这些有心劝阻的官员们大都是为了维护他这个正统,怕父皇嫡庶不分,由他来出面,父皇的压力会少很多,二弟这边将来也会少一些麻烦。   “久不见父皇,孤心中不安。”太子只能如此解释道,这不都是父皇惹出来的麻烦。   李宽服了,这确实是爹控才能有的回答,离开长安这才多久,信是天天都有的,竟还这般想念。   长乐的第一反应是她们怎么办,此行是以大兄游猎的名义出来的,大兄要回长安,那她们呢。   “我们要提前回吗?”   这不是才刚出来。   两个小姑娘眼巴巴的看着长兄,太子很能理解她们此时的心情,他也不想现在就回去,可是父皇那边不下旨,天台山这边就不能动工,下了旨,群情激愤又是免不了的。   他这段时间跟着在朝上旁听,也算是见识了那些言官们的嘴皮子有多厉害,胆子有多大,连父皇熬夜都要管,熬夜看公文不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勤政还要被上谏,也就父皇能忍。   “你们不用,你们待到立冬再走也无妨,记得多写信多画画,吃食之类的就不用再往长安送了。”   还是画好,或许他还能看着新的仁寿宫一点一点建成。   “孤把孔先生留下,先生不仅精通经学,丹青也极好,孤回去便向父皇请旨,让孔先生每日把仁寿宫的进度画下来,送去长安。”   不是爱写信吗,既然每天都要去一封信,那顺便把画也捎带过去。   反正孔颖达也不管二弟和两个妹妹,在这儿也添不了什么乱,多一个人的伙食费而已。   李宽不在意留一位太子师,只是还有些不敢相信,真要回啊?   好不容易不用赶路了,他还想着抽空可以带太子出去逛逛的,不然一路上都是他们出去玩了,他看太子也挺羡慕的。   不过想想自己上辈子中学读书那几年,半个月回一次,确实是到第二周就开始天天盼着回家了,尤其是刚开学的时候,一周没过完,就已经恨不得放假了。   “长乐和豫章你们若是也想回的话,可以一道回去。”   他得再等等。   “我还不想回。”   “我也是。”   长乐觉得大兄之所以会想回长安,主要是因为不知道外面有多好玩,没跟她们一起出去逛过,白天不是赶路,就是读书,当然不如待在东宫的时候了,在东宫至少住处还宽敞。   说起来都怪大兄的几位先生,过于严苛,父皇都让大兄出来游猎了,哪能光拉着人读书。   长乐琢磨着写信告状。   李宽也在琢磨给李二陛下的信要怎么写,他之前在信上建议崇文馆实施伴读考校黜落制度,李二陛下只应允了前面而没有答应后面的黜落,他现在觉得这黜落制度可能更适合崇文馆的先生们,尤其是太子师。   这次跟过来的几位太子师都有点过于清闲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太子身上,按理这也没什么不好,但过犹不及,像孔颖达和于志宁这两位便有点过了。   连太子不读书的时候都要管,管的还很没道理,他和太子睡一间房怎么了,屋子本来就少,他们合住还能腾出一间来,用得着像看乱臣贼子一样的看他吗,他又不会半夜醒来抹太子脖子。   知道的是太子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他爹。   全是闲出来的毛病,说到底还是教的学生太少了,KPI全在太子身上。 [74]第 74 章:074   翌日,太子便带着弟弟妹妹和孔颖达的信,在李道宗将军和一千人马的护送下,返回长安。   这一千护军也是反复拉扯后的结果,太子原本的打算是轻车简从,带两三百人走即可,剩下的还能留在天台山,帮着建新宫殿。   但不管是李宽,还是李道宗,还是几位或走或留的太子师,没有一个不反对的,岂能让储君涉险,别说两三百人了,一千人护军都不能使人完全放心的下,也就李道宗跟着,才能勉强心安。   来时花了整整十日,但一千多人回长安只用了三日半。   李二陛下前一日刚收到太子要返程的消息,第二日便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儿子,身上衣裳皱巴巴的,脸都没来得及洗,整个一灰头土脸。   “骑马了?”   如果是坐马车的话,头上脸上不至于有这么多黄土。   太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离开长安去岐州时,坐了一路的马车,回程的时候,一开始他只是想着在旷野的官道上骑一段路,毕竟是以游猎的名义出来的,连马都不骑算什么游猎,但骑上了马,就不愿意回狭小的车厢里坐着。   在外面骑马,跟在东宫学骑马的时候还不一样。   演武场就那么大,骑着马在里面溜达着溜圈,就像鸟在笼子里扑腾翅膀一样,看着是飞起来了,实际还在那方寸之地。   但在外面跑马,即便没有放开了速度去跑,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不用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的打转,看不到教他读书的那些先生,看不到总是跟在身边的那些宫人,没有让人头疼的案宗奏折,天高路阔,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过来都是舒服的。   李二陛下眉头猛的皱起,人一下站起来,两步走过去,伸手先摸了摸太子的脸和额头,又摸了摸后脖颈,确定这几处都没有热起来,这才往后退了一步。   “去把脸洗了,衣裳换了。”   什么样子。   也不怕被人参个御前失仪。   洗脸净手的功夫,换洗的衣裳便已经送到了显德殿的后殿,等换好衣裳回到正殿,膳桌就已经摆上了,上面放了几碟点心和果子,一把茶壶和手掌大小分不出是茶碗还是饭碗的青瓷碗。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太子安静的坐到膳桌前,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碗从茶壶里倒出来的蜂蜜水,这才开口:“儿臣做主,把孔先生留在岐州了,跟去岐州的几位先生里,他丹青最好,留下可以每日画几幅仁寿宫的画,送来长安。”   过去那三日在马背上慢慢拢起的冲动、委屈甚至是愤懑,在进到显德殿不到三刻钟的时间里,又慢慢散去,不再聚于心头。   父皇对自己都要求严苛,对他这个太子要求严格,也是正常的,他是父皇的儿子,父皇肯定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他这个也能做到。   即便他身体有疾,父皇也忍下了,世子之位、太子之位都给了他,他应该给父皇争气才是。   “儿臣离开前,便让孔先生画了几幅仁寿宫现在的模样,父皇您看看,二弟差不多要在天台山上重新修建一处宫殿了。”   太子把先前就已经拿进来的长木匣子打开,里面正儿八经能说是画的只有孔颖达那三幅,二弟和俩妹妹根本没好意思把画单独拿出来放,都放在了信封里。   “二弟也有为仁寿宫作画,父皇要不要先看看二弟的?”   李二陛下迟疑着把信封接过来,他虽然没亲眼见到仁寿宫如今破败成什么样了,但昨日便有从麟游县过来的信使,不细问都能听得出来,那地方都快成蜘蛛和山中野兽的窝了,要完全修缮谈何容易。   他昨晚上其实已经给二郎写好信了,将仁寿宫赐下之后,修缮之事可以缓着来,先建一处小宫殿,日后再慢慢扩建,不然工程太大,他也怕二郎吃不消。   明年避暑的时候,他可以少带些人,山上不够住,还可以安排到麟游县的官舍。   打开信封,李二陛下先去看画,在差不多十页纸当中只找到了一页看起来像画的,画风稀奇古怪,确实是像小孩子才能画出来的,没什么意境可言,唯一可取之处算是还有几分童趣。   就画了一幢房子,屋顶上长草,左右各两扇打开的窗户,左边的窗户口冒出一只兔头,耳朵还是竖着的,右边的窗户口出来的是长着獠牙的野猪,打开的门里面是成队的老鼠。   李二陛下:“……”   这是婉拒的意思?   看完了画再看信,依旧是熟悉的几乎要飘起来的字迹,每一页上都有涂改的痕迹。   “你也看看。”李二陛下把看过的第一页信拿给太子。   看看这字。   也说说二郎,连好好誊写一份的时间都没有吗,这也就是儿子了,也就二郎了,换成是别人,换成别的儿子,李二陛下别说回信了,不派人去斥责都算是好的。   辅机还疑心二郎,给他的信都能写成这模样,还有什么可疑心的。   太子接过去只是扫了一眼,这信他都看过了,有几个改掉的词还是他提议的,这封信也是二弟给父皇的所有信里修改痕迹最多的一封,字也是最多的,写完的时候都已经亥时了,二弟要晾干了装起来,他也没提誊写之事。   反正只是不够美观,不会影响父皇读信。   李二陛下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异常仔细,本以为二郎会在信上提到仁寿宫,想换个赏赐,甚至有可能隐晦的提及还钱之事,但信上半个字都没提仁寿宫,通篇也没有写‘革新’二字,但通篇写的又全都是革新。   唐承前隋,太子和皇子读书的规矩也大都和前隋是一样的,要读哪些书,读书和休息的时间如何安排,身边几名伴读……这些都跟前隋一样,他和辅机、房相几个人商议的时候,也都没有觉得这些有改的必要。   前隋虽亡,但不是样样都差,前隋遗留下来的人才大唐要用,好的章程和规矩大唐自然也用   二郎的这封信,简直是要掀了崇文馆的房顶。   如果只是小孩子不知轻重的大放厥词,李二陛下不会看的这么认真,问题就在于,都要把崇文馆的房顶给掀了,但却是有条不紊的‘掀’,‘掀’完再给盖上一层与先前不同的房顶。   先动的还是伴读,扩充东宫伴读的人数,不管是太子伴读,还是皇子伴读,都将其扩充到十倍,直接从国子监考核选人,名列前茅者入选为伴读,先是太子伴读,太子伴读选完了,再往后按名次录皇子伴读。   之后动的是崇文馆和国子监两个地方的考核,每月联考,考一样的试卷,放到一起排名。   紧跟要动的便是崇文馆的先生,更准确的说是崇文馆和国子监的先生,联考时学生放到一起排名,有了排名和具体的各项考核成绩,便可由吏部插手,如同考评官员一样考评教书先生们。   吏部对官员的考评结果,会影响到官员的升迁,同样,对教书先生们的考评结果,也会影响到这些人的升迁,最好的学生都在崇文馆里,那最好的先生按理也应该在崇文馆。   二郎此前就提过考校黜落,上次说的是考校伴读,黜落的也是伴读,这回则是考核伴读,黜落教书先生。   若真行此举,坊间必然会出现认为皇室不尊师重道的议论声,由伴读们的考核结果来决定先生的去留,这也确实不能说是尊师重道。   但二郎信上有句话说的很对,学问深不代表会教学生,就像学问高深之人也未必就能做良臣。   李二陛下几乎要被说服了,二郎话一套一套的,写什么‘居高位者,必任其重’,储君的教养关乎大唐的未来,要做太子师,便要承其重,为大唐江山,为天下万民,德高望重的先生们难道就不能多承担一点点压力吗。   之前在伴读考校黜落的建议上,他驳回去的理由之一,便是担心伴读全部由考核来选举会使得世家子弟占据大多数甚至全部的名额。   二郎这次的信上还给出了主意,增加课目,世家子弟经学好,兵法未必学得好,大唐朝廷有最好的将帅,世家又没有,精通史学,不代表同样精通算学、律令。   考核内容由朝廷定,考核范围也由朝廷来定。   世家敝帚自珍,同一个姓氏不同支,同一支不同家,同一家嫡庶不同,能看到的书、听到的讲解都不一样。   而朝廷不同,君王视天下万民为自己的子民,崇文馆和国子监互通有无,在学生足够多的情况下,与世家子弟同场考核,亦能占得上风。   这样一封信,哪怕满纸都透着‘革新’,透着‘花钱’,李二陛下都很难不心动。   况且这革新革的不是他的旧,甚至不是太上皇的旧,是前朝留下来的旧规,大唐改也就改了,又不是没改过,父皇改前朝的,他改前朝的和父皇的。   “朕好像一直没问过你,那些太子师会教学生吗?”   这些人的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像孔颖达,能做太子师靠的可不只是孔子三十一世孙的身份,孔颖达编撰的《五经正义》他都没少翻阅,陆老先生更不用说,那是给《周易》做过注的人,性情刚直,人品贵重,可惜年事已高,每旬只能上一两堂课。   但就像二郎所说,学问深不代表就会教学生,这其中的大部分人也的的确确没有教弟子的经验,没有一个已经出师的备受世人认可的前弟子。   李二陛下猛然想到自己的父皇,天下间亲手教出一位君王的,也就只有父皇了,不过转瞬又在心里摇了摇头,父皇儿子多了,比起他,先太子不才是父皇手把手教着做储君的人,可见父皇教学能力还是不够。   父皇不行,这些先生们也不行,他本也没有把教导太子的重责全都放在先生们身上,这些年也在尽力挤出时间来亲自教导。   太子对二弟信上的内容一清二楚,这会儿自然明白父皇为何有此一问。   “儿臣若说哪位先生教的不好,到时候那位先生只会说是儿臣上课不专心,读书不用心,还会举出诸多的例子来,儿臣还是不说了,先生会不会教学生,考一考就知道了。”   先生教书有没有用心,看学生几次考核有没有起伏就知道了。   他太赞同二弟信上的内容了,就是要多考,考学生的同时也是考先生们,省得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提问只问他一人,考也只考他一个,就跟他的那些伴读全都像是不会说话的桌椅柱子一样,那也是来读书的,不是当摆设的。   “上次赵节打着长辈的名义向二弟讨要东西,讨要不成还动手,儿臣那个时候气他,但是也琢磨着是不是先生们把太多精力都放到儿臣身上了,所以才没有把赵将军的遗孤教好。”   他拢共就四个伴读,这么多先生就教五个学生,这都没教好,已经有一个是父皇打算清出崇文馆的了。   太子都这么说了,李二陛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兄弟俩早就商量好了,他刚刚只递给了太子书信的第一页,上面还没提到考核之事。   李二陛下此刻心情颇为复杂,倒不是对那些太子师,也不是对崇文馆的革新,而是对太子和二郎这对兄弟的感情,有欣慰,也有好奇,有满意,也有不解。   这算是他一手促成的,最近几年都把兄弟俩放到一起教导政务,但感情好成这样,连给他的书信内容都可以共享,出去游猎的路上还能同居一室,同塌而眠,李二陛下跟好几位朝臣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独独和兄弟没有。   即便是跟先太子和齐王年少关系最好的时候,都不曾这般亲密过。   李二陛下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后面两个女儿的信。   和往日不同,往常的信上,不是写路上的风景,就是写在街市上碰到的新鲜东西,新地方听来的新鲜事,关心他和皇后的身体。   今日的这封信,长乐全在心疼长兄,刚到麟游县便要返程,路上还要忙着读书,一点空闲都没有,都没能出去转一转,心疼的话洋洋洒洒写了两页。   豫章的信最短,只有半页,上面列了离开长安后太子每天读书的时间和赶路的时间,最后是这两项加起来的总时长,最长七个时辰,最短的是六个多时辰,相差不大。   再除去睡觉和用膳,太子除了读书和赶路,也实在是挤不出时间来做别的了。   李二陛下心疼又好笑,难怪提前返程了,好不容易出长安,虽是为仁寿宫去的,但名义上还是游猎,本来他就有意让太子趁这个机会散散心,不然什么借口不好,为何要用游猎。   他当时还担心这兄弟俩到时候在岐州乐不思蜀,拖着不肯回,还特意给两个人定了期限,让在立冬前赶回长安。   孔颖达几人倒好,给太子安排这么多的课不说,还一封又一封的信送到长安,果然是欺他们父子太过尊师重道。   太子在外如此辛苦都不曾以权压人,不曾写信告状,游猎不成改读书,也只是一声不吭的返程,没有不敬先生。   他嫌这几个人烦,天天一封信,全都是些车轱辘话,不然便是些危言耸听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也只是收信不回,收信不看,没把信退回去,也没有派人斥责。 [75]第 75 章:075   李二陛下气此次跟去的几个太子师,但对太子亦有不满。   他教太子尊师重道,教太子虚怀纳谏,但没让太子任由臣下摆布,不愿被摆布,就灰溜溜的跑回长安来,连长乐和豫章两个公主都为太子鸣不平。   居储君之位,却压不住臣下,太子师怎么了,将来当了皇帝还会有帝师,难道到时候也听帝师的。   想着太子初进门时风尘仆仆的样子,李二陛下只能先压下火气,声音不轻不重的问道:“你是因为这些才突然回长安的?”   太子微微挑了下眉头,不紧不慢的回道:“儿臣就这么没出息吗?”   他是为了谁才回来的。   若不是担心父皇被群臣的唾沫给淹了,他至于只在麟游县待一天就回来吗。   “朕还当你没长嘴呢。”   要让底下的弟弟妹妹帮着告状。   更难听的话,被李二陛下压在了舌头下面,若连几个太子师都摆弄不了,将来如何临朝听政。   “父皇不是准备将仁寿宫赐给二弟吗,我和二弟都担心到时候朝臣反对,您一个人在朝上孤立无援。”   太子想着弟弟妹妹写给父皇的那些信,二弟行文随意,不讲究格式,甚至会用到一些粗鄙的字眼,长乐就更不讲究格式了,信里满是小女儿对父母的想念,用词都很是直白,豫章则是坦坦荡荡,能在信上把每天什么时候做了什么都写上。   看这些信看多了,他给父皇写信的时候都免不了受其影响,慢慢也没那么讲究行文和用词了。   “不是怕您会应付不了,您当然能应付得了,只是做儿女的难免忧心记挂,儿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朝堂上对此有意见,由儿臣出来表态,情况会好很多。   仁寿宫毕竟是前朝皇帝的行宫,大臣们不知内情,有异议是难免的,也是可以理解的,说起来也是维护正统,是维护儿臣,由儿臣出面,父皇和二弟都可以少受些误解。”   李二陛下鼻头微酸,手上还拿着豫章的信,上面写着太子紧锣密鼓的行程,但儿子在几百里之外如此忙碌却还记挂着他,还骑马赶回长安护着他。   虽然李二陛下知道自己能应付,不至于都当皇帝了还要儿子护着,但心里面依旧一片酸软,不过没酸软多久,就听太子道:   “除了儿臣出面表态外,更直接有效的办法是公布内情,让朝臣们知道,您跟二弟便都不会被人误解了。”   毕竟父皇借了那么多金子,而且借金子的是父皇,但花金子的是朝廷,好几笔账都还没还,总得有个说法吧,不给仁寿宫,就算算怎么还账。   当然,以他对父皇的了解,是不太可能愿意公布内情的,父皇肯定还觉得能偷偷摸摸把这笔钱还上,免得被起居郎记一笔,或是被哪个人偷偷写进野史。   李二陛下鼻子通畅了,心也不酸不软了。   跟儿子借钱这种事儿实在是不好听,尤其是跟尚未及冠的儿子借钱,还借了不止一次。   清咳了两声后,李二陛下根本没接后一句的茬,接着太子的上一句话道:“在这件事情上,朕也并非在朝中完全孤立无援。”   太子认同的点了点头,是,不可能所有的朝臣都站出来劝谏,有些朝臣是不插手帝王家事的,还有些朝臣压根不会对父皇说‘不’,完全就是父皇在朝堂上的应声虫。   “辅机是站在朕这一边的,若你朝堂上表态,那朕估摸着他也会跟着表态。”   太子:“……”   舅父跟父皇感情好,这他是知道的,但已经好到这个份上了吗?   “舅父知情?”   父皇连母后都瞒着,居然没瞒舅父吗。   李二陛下依旧没有回答,自顾自说道:“朕先前只知道孔颖达精通经学,不知道他丹青也好,这几幅画栩栩如生,收起来可惜。”   李二陛下环视了一圈周围,挂在显德殿,能看到的人固然多,但不合适,画的这样真切,挂在他处理政务的地方像什么样子。   挂在太子读书的地方,也不合适,而且崇文馆平日里才有几个朝臣。   “这画还是得给你舅父,让他私下里也给同僚们欣赏欣赏孔先生的大作。”   都看看仁寿宫已经衰败成什么样子了,除了地界不错之外,哪有一点像行宫的,这地方给了别家别家也不敢要,只能是给皇室之人,给了别人也没钱修建宫殿,只能给二郎。   顺便让辅机先铺垫铺垫,到时候圣旨一下,反应别都那么大,尤其是魏征。   魏征那性子那嘴……实情是绝对不能让这小老头知道的,不然天下皆知。   可不知实情,魏征有时候上谏狠起来不要命,冲着他来不要紧,就怕冲着太子去,太子年纪小,见识浅,猛不丁被魏老头来一遭可能受不住,还是让辅机先在前面挡一挡。   太子依稀还记得,当年舅父成为大唐宰相被人密奏权宠过盛那会儿,父皇在文武百官面前说过‘视无忌为子’的话,那会儿他只感觉到了父皇对舅父深厚的信任,只是感慨父皇为君能够推诚待下。   这会儿想来父皇那时候讲的大抵是真心话,现在也是把舅父当儿子使。   “画是孔先生给父皇的,您做主就是。”   他就是个捎画的,这画跟他没多大关系,父皇要把画给谁都不必经他的手,说起来他跟舅父虽然有血缘上的关系,但感情应该还不及父皇与舅父的十分之一,这几幅画无需再过一遍他的手。   李二陛下刚刚只草草看了其中一幅画,这会儿才将另外几幅画全都打开,画工尚可,宫殿的荒芜破败感扑面而来,比二郎那幅画好多了,看完二郎那幅画,他都想在仁寿宫没有修缮之前去一趟了,最好是把城阳和雉奴两个小娃娃也带上。   “画先放着,现在时辰还早,你先回去,该休息休息,该用膳用膳。”该上药的上药,算算太子从岐州返回长安的时间,大腿根没有磨破才怪,“酉时再来。”   酉时,辅机在吏部应该也忙的差不多了,把人叫过来他们一起商量商量怎么应对朝堂上的反对声比较好。   虽然他能顶过去,但两个儿子都心疼他,他也就由着儿子们了。   *   酉时一刻。   太子来迟了,回去既没有沐浴,也没有用膳,倒头就睡,刚刚都是宫人叫了许久才叫醒他。   人刚进门,还没走到跟前见礼,肚子先叫了。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面前还摆着孔颖达的画,听到太子饥肠辘辘的声音,忍不住瞥了眼陛下。   赏赐仁寿宫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用得着这么赶吗,太子刚回,还是一路骑马回来了,就因为念着陛下。   太子都知道心疼陛下,陛下怎么不知道心疼孩子呢。   几幅破画还要他请同僚欣赏,他刚刚已经给这几幅画挑一堆毛病了,没有意境,笔墨粗疏,疏密失宜,还匠气十足。   李二陛下此时脸上全是春风化雨般的和煦,太子来之前,辅机已经待两刻钟了,该说的他也都已经告诉辅机了。   “回去没用膳吗,那正好,朕跟辅机也都空着肚子呢,等会儿一起吃。”   太子应下,突然被安排留下来用膳的长孙无忌也没吭声。   不多时,晚膳就已经呈上来摆好了,膳桌上还放了酒壶和一对酒杯。   “这是刚开封的菊花酒,出自咸阳县百姓之手,几乎是朝廷的禁酒令刚取消,这酒就酿上了,不然咱们今日就尝不到了。咸阳县还是离长安近,政令通达,若天下所有的州县都能如此便好了。”   说着,李二陛下上手拿起酒壶要亲自倒酒。   长孙无忌忙站起来,从陛下手中拿过酒壶,那几幅破画他带回去请同僚欣赏就是了,何须陛下亲自斟酒,倒酒的活还是他来。   “酒水清冽,闻起来有淡淡的花香。”长孙无忌先观其色,闻其香,然后才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陛下所说的这位咸阳县百姓可是家中有专门的酿酒作坊?”   “看来是味道不错了?”   “何止是不错,臣虽然很少喝用花果酿出来的酒水,但此酒入口清润,入喉顺滑,绝对称得上是酒中佳品了。”长孙无忌认真夸道。   酒是好酒,但什么百姓能把自家酿的酒水送到陛下手中,还是没开封的,送过来的时候连味道都不知,想来不是跟朝中的哪个权贵沾亲带故,便是酿酒坊在当地很有名气,被他哪个同僚急巴巴买来送陛下尝鲜。   “辅机都说好,那看来确实是好酒,并非朕偏私,因是自家孩子送的,便尝着跟前朝御酒都无差。”   长孙无忌:“……”   合着刚刚还没炫耀完,太子没来之前,陛下讲太子是如何担忧以至于游猎都丢下了,风尘仆仆赶回来,讲太子和几位殿下离开长安后送回来的信有多多,信有多长,讲儿女们感情有多好……   这又显摆上孩子送的酒水了。   “这酒是二弟、长乐和豫章从咸阳县的街市上买来的,卖酒的那人,家里非但没有酿酒的作坊,甚至都不是专门卖酒的,据说是那日听闻街市上来了贵人,出手阔绰,还不挑,什么都买,所以便把还没酿好的酒都抱过去了。   长乐和豫章不懂酒,还是二弟看过之后,才决定买下来的,当时他便已经觉得是好酒了,这眼力也是独一份的。”   不光是酒,二弟还看重了人,跟酿酒的人签了契,雇他们一家来长安酿葡萄酒。   这样的眼力,这样的决断,二弟不发财,谁发财。   长孙无忌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端起来,做出要接着饮酒的样子,避免开口说话,这父子俩爱炫就炫,他不搭茬就是了。   太子来之前,他已经配合过陛下了,谁家还没有孝顺孩子了,他家……   长孙无忌低头闷了一口酒。   “辅机别光顾着喝酒,尝尝这道蜜梅,也是百姓的手艺,都说天下秘方在世家,朕看民间各行各业的高手也不少,以前光顾着打仗治国了,竟不知天下间还有这么多的美味。”   长孙无忌抿了口酒,是是是,现在不是打仗啃干巴胡饼的时候了,但陛下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世族出身,富贵窝里长大的,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尝过,怎么就一副活到今日才吃到美味佳肴的样子。   不用问他都知道,这蜜梅肯定跟酒一个来处,真是难为尚食局的人了,还要将这些腌过的梅子装盘作为一道菜品呈上来。   “蜜梅是长乐和豫章在武功县果子行里买的,还买了些新鲜的果子,可惜不易保存,不然也能带给父皇和舅父尝尝了,当地有一种桃子又软又甜,咬破了皮儿能吸出汁来,孤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如此软烂多汁的桃子。”   长孙无忌继续抿酒,偌大的长安城,硬是被一个小小县城比下去了,上哪儿说理去。   酒杯不深,第二杯酒眼看已经见底,膳桌上整整摆了八道菜,这才刚刚介绍了一道,长孙无忌看剩下的七道菜都觉得不像是长安城里有的,主动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仁寿宫已不复存在,孔颖达画得清清楚楚,谁能认出那是昔日的仁寿宫来。”   认不出,怎么还能算是仁寿宫呢,既不是前朝皇帝的行宫,那陛下赏楚王几座山怎么了。   就算位置特殊了点,除了是绝佳的避暑胜地之外,还地势高险,群山环抱,易守难攻,可此地在关中腹地,楚王还能在这地方驻军不成,那才真真是找死。   “仁寿宫是前朝皇权传承之地。”隋炀帝便是在此处即皇帝位,“但太上皇废弃了仁寿宫,陛下您也不曾去过仁寿宫,甚至朝廷发出去的公文里也没有出现过‘仁寿宫’这三个字,大唐不承认仁寿宫,那天台山上就只有一处荒芜的宫殿。”   所以赐什么仁寿宫,直接把那几座山赐给楚王得了。   长孙无忌夹起一颗蜜梅,直接放进自己的酒杯里,抿一口又是别样的味道。   “但臣要提醒陛下,此地给了楚王,将来您要出巡,总不好让楚王长久接驾。”   就算是亲儿子,就算地方是陛下所赐,但也毕竟是臣子私第,住三五日都算多,若要常住……莫说是朝中的谏臣,便是他也不能答应,那是拿陛下的安危开玩笑。   陛下放心楚王是一回事,楚王有没有机会和能力动手脚是另一回事。   陛下若将来想要去天台山避暑,除非楚王把修好的宫殿再孝敬给陛下。   可就算楚王是个孝子,也不是傻子,孝敬陛下孝敬的还不够吗。   如果陛下还想夏日出去避暑的话,还是再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把地方赏给楚王,长安三百里以内,可再没有一处比仁寿宫更适合陛下避暑的地方了。   “天下都是朕的,何处朕去不得?”   何况还是自己儿子的地方。   敌窝他都能闯,自己儿子修出来的宫殿还不敢住了?   不光李二陛下不当回事,太子也觉得舅父此言差矣。   “孤明白舅父的顾虑,父皇的安危重如泰山,但父皇和二弟是嫡亲的父子。”过继出去也是亲生的。   长孙无忌暗自腹诽:太上皇和陛下也是嫡亲的父子。   “舅父如果不放心的话,等天台山上的宫殿建好,便由孤先去住上几个月,孤还可以不带东宫之人,不带一兵一卒住进去。”   没有强到父皇这种程度的,想当皇帝都是先把储君弄下去,没有把储君和皇帝放到一块拉下马的。   他若住进去平安无事,舅父便也该放心了。 [76]第 76 章:076   长孙无忌能放心才怪了。   陛下是个有决断的,无需他担心,但太子……崇文馆的太子师们可真是会教,把大唐储君都教成了仁义礼信的正人君子,对楚王已经信任到了如此地步,毫无防备之心。   陛下明明也是经历过夺嫡之争的人,怎么到自己儿子身上这般天真,他也相信天家有骨肉情,但骨肉情出现在储君和皇子身上……就算现在是真的,那将来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皇子和储君也只是一步之遥罢了,离得太近,差得太多,时间久了难免心生不平,当年齐王明面上追随先太子,背地里的小动作可从来都没少过,怕是巴不得先太子和陛下斗的两败俱伤,齐王才好从中渔翁得利。   明明白白的例子摆在前面,却全都不知警醒,尤其是崇文馆的那些先生们,知不知道自己教的是大唐储君,不是普通皇子,更不是敌国质子。   长孙无忌越是担心亲外甥,便越是气恼那些个太子师,听到陛下和太子商量革新之事,立马表示赞同。   “是该改改了,太子师何等重要,当有能者居之。”   不是腐儒照本宣科的地方,若真的读通了圣人言,会教太子当‘君子’吗,但这些太子师又都是他们和陛下精心挑选出来的,要说其中哪个人是样子货,绝不可能。   既然全是有真才实学,能闯出偌大名声之人,长孙无忌不相信这些人也是这么教自家长子长孙的,只能说是太子师里有坏人,教出一个仁义礼信的太子来,可不就得尊师重道,可期可压,甚至借太子去干预陛下的决策,长孙无忌一瞬间想到许多。   还好太子年纪小,尚来得及掰回来。   长孙无忌不愿埋怨陛下,毕竟崇文馆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但陛下这几年有多辛劳他是知道的,顾不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只恨太子师里的某些人居心叵测。   “陛下,若是从整个国子监里择优选人,最好的学生都在崇文馆,都是太子伴读,日后联考,成绩最好实属自然,不能算是太子师们的功绩,不能以此来考核太子师,单以学生名次的起伏考核先生们,也不够全面。”   读书有如顺流而行,一旦起步,便可循序渐进,被推着往前走,短期内想掉下来也不容易。   所以不能够只以学生名次的起伏来作为考核依据,这对除太子师以外的其他先生们不公平。   “你是吏部尚书,考评崇文馆和国子监先生之事本就归属吏部,如何考评,过几日拟个章程上来就是了。”   李二陛下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于公于私,辅机都是天底下最希望太子好的人之一,自然会更愿意太子身边有最好的先生和最好的伴读。   “臣遵旨。”   三个人目标一致,在原本大致的框架下,商量着不断细化和具体的落实。   如果说长孙无忌先前失望于太子的‘天真’,那这会儿他便要为太子在政务上的聪敏而高兴了,但这功劳也没有多少是太子师的,应当归属于陛下。   在太子诸多功课中,唯有政务这一项得到了陛下亲自教导,哪怕每旬只有一日的功夫,成效也远胜于那些太子师。   晚膳用了半个多时辰,三人从膳桌上聊到书案前,站到书案前的时候,太子基本已经插不上话了,都是父皇和舅父在讲,他来执笔记下。   夜色渐深,显德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太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手指关节,眼睛还落在那些已经写满了的纸上。   “该定的都已经定的差不多了。”已经是一套几乎完整的制度,待他写好折子递到朝中,有陛下支持,应该就能很快落实下去,“但还有一点,增设的皇子伴读也是从国子监中择优选取,不知要如何选。”   皇子伴读选的是太子选剩下的,但问题是皇子们的次序要怎么排,尤其是年纪相差不大的皇子们,如果按排行选,便要让四个殿下选三殿下剩下的,如果是按尊卑选,太子之后自然是四殿下。   增设的伴读人数是陛下先前定好的,都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到十倍,太子选去前三十六名,后面第一个皇子选从三十七到五十四名,第二个皇子便要从五十四名之后选了,差距慢慢就拉远了。   不管是伴读的选取,还是对崇文馆和国子监先生的考评,都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是向着太子的。   长孙无忌已然心满意足,至于后面皇子伴读如何选取,陛下如何给皇子排序,他倒没那么在意,哪怕是把三殿下排在四殿下前面,他都无妨。   哪怕四殿下也是他的亲外甥,可就因为是亲外甥,四殿下才是距离储君之位最近的皇子,说到底,嫡庶之别已经有千年之久,这并不由陛下的喜好决定,正因如此,陛下给皇子的恩宠落在四殿下身上,会比落在其他皇子身上影响更大。   不是他不为二外甥争取,树木都只有一个主干,如此才能长得高,生得好,他已经选好主干了,余下的便只能做枝蔓。   若不是陛下给楚王的恩宠太多太重,他远不必在意一个已经过继出去的庶皇子。   长孙无忌无所谓皇子伴读如何选取,但对李二陛下来说,这个抉择就不好做了,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太子要继承江山,先生也好,伴读也罢,都要以太子为先,但让他给剩下的儿子们全都排个先后,这……他不好排,也不想排。   “这一批要选伴读的皇子,不分先后,抽签定吧,到时候按考核成绩均分成十八组。”   这样不管运气好坏,分到也大差不差,些许差别还是运气所致,与别的无关。   长孙无忌应下,准备告退,虽然宵禁时间已经过了,但他是被陛下传召,这才晚归家,在街上行走,不算犯夜。   “臣先告退——”   “等等。”李二陛下制止道。   和李二陛下一同出声的还有太子:“舅父且慢。”   他们都得良师得伴读,二弟呢,二弟什么都没有,如今还在天台山上苦兮兮的修建宫殿。   太子和长孙无忌都看向李二陛下,静候其言。   “天色已晚,明日还有早朝,朕和辅机也许久没有抵足而眠了,不如今晚就宿在显德殿。”   他是没有关系好到能抵足而眠的亲兄弟,但舅兄亦是兄。   长孙无忌:“……”   陛下的厚爱给皇子,他忧心,这厚爱给他,他也承受不起。   他上次跟陛下抵足而眠,是在寒冬腊月的军营里,陛下也还不是陛下,睡的床也还不叫龙床,现在留他在显德殿同榻,明天房玄龄都不用再上密折说他权宠过盛了,直接在早朝上站出来弹劾好了。   长孙无忌满脸的无奈,借着拱手作揖的动作,余光扫了眼太子脸上的表情,他不愿太子多想,更不愿太子将来因此对他生出忌惮,现在的太子还用不着忌惮他,可将来呢,将来陛下肯定会越来越倚重太子,十年二十年以后,他们二人同时在朝,难免会有遇到分歧的时候。   想想长孙无忌也是头疼,外戚难当,太子没入朝的时候,朝中便有人反对他做宰相,等到太子在朝中权势渐深的时候,他要做宰相恐怕就更难了。   长孙无忌思索着自己的封相之路,既不能急,毕竟年纪还轻,跟房玄龄和杜公这两个人比起来年轻多了,但也不能不急,得赶在太子在朝中掌有实权之前。   “臣不敢,还请陛下放臣归家,臣不嫌天黑路远,只怕有损陛下英名,怕遗患无穷,陛下今日留臣,明日便会留别的朝臣,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臣不敢让陛下冒险。”   帝王还要什么抵足而眠。   人家皇帝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家陛下倒好,还要拉着他同榻,真把他当儿子了。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尽可能不发出动静来。   怨不得舅父拒绝,先不论礼制,也不提父皇的安危,单就是两个已经蓄了胡子的人抵足而眠,他想想都觉得不自在。   李二陛下看了眼太子,储君都可以,皇帝倒是不行了,谁让他没有个情比金坚的弟弟呢,这个皇帝当的。   自打当了皇帝,李二陛下是苦没少吃,穷没少受,连先前有的许多自由都没有了。   都说当皇帝好,当皇帝是好,只是还不够好。   李二陛下不觉得是‘当皇帝’的问题,是他这个皇帝当的时间太短,还没有把大唐把朝堂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不为难辅机,李二陛下抬手把人扶起来,道:“不想留便不留,朕又不会强留你,何必行礼,太子方才有什么要说的?”   太子这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慢慢抬起眼来,回道:“此次对崇文馆和国子监的革新,本是二弟向父皇提议的,连宏纲都出自二弟之手,孤和弟弟们都因此受益,二弟作为有功之臣,还什么都没有。”   二弟是跟随太上皇读书,不可能增设伴读,也不能再安排到崇文馆读书,崇文馆的先生再好,学生再多,都于二弟无用。   李二陛下早就想赏了,以前是师出无名,不好给二郎增加食邑,眼下功劳在即,赏当然是赏食邑了,对亲王来说,没有比食邑更实在的东西了。   “待革新之事落成,朕再加封他一千三百户。”   加上原来的两千七,这就四千户了。   太子犹不满意,接着道:“父皇和舅父刚刚也都看了孔先生的画,天台山上的宫殿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了,修不成还要拆,比在别的地方新建一座宫殿都要难。”   父皇还打算以后住二弟新修的宫殿避暑,舅父也清楚这些情况,而且将来父皇去岐州避暑的时候,住到天台山上的人里肯定有舅父。   账还没还,宫殿将来是要住的,这有功也是要赏的。   封都封了,何不直接加封个两千三百户,凑个五千整。   太子替二郎讨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李二陛下确实不打算接着往上加。   一来,摆在明面上的功劳就只有革新崇文馆和国子监,就算他这个皇帝偏着自己儿子,也不能拿着这点功劳就把儿子加封到五千户吧。   二来,二郎尚年少,他也正值壮年,以二郎之才,以后多的是加封的机会,他还打算把人放到军中去领兵打仗,如果现在些许功劳就加封两千多户,那将来怎么封。   不妥,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