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直播兴国 作者:白色的木 简介:   废土世界,百废具兴,残存的人类文明重新寻找出路。   佘蓝铃被神秘的直播系统强行绑定了,得知一个月后,自己要被扔去各种小世界做直播,并且无法解绑,唯一的好处是,她能够将异世界的东西带回去。   佘蓝铃转手就把自己上交了国家。   于是——   新历1070年,5月27日,凌晨3:05分,一份红色紧急密传通过内线,直达天听。   凌晨3:30分,海陆空分三队抵达佘家,保护佘蓝铃的安全。   凌晨3:35分,狙击手战士占领附近高点。   凌晨5:13分,经过一系列分子分析,毒素检测,系统道具采样后,佘蓝铃穿上隔离服,乘坐军用机,前往帝都。   上午8:32分,国家一级营养师,国家海陆空战队队长,国家医疗小组……全部待命完毕。   执政官说:“同学你放心,这一个月,一定把你的体能、打枪、武术全练上去,让你在异世界能够平平安安!”   一个月后,佘蓝铃怀揣枪支,背着一登山包军用牛肉罐头,抱着急救箱,通过系统,抵达了异世界。   她的直播间弹幕,是这样的——   某德高望重医院主任打赏手术刀一把:“手要稳,别慌,对,就是从那里下刀,千万不要慌张,我们可以帮白猿拿出九阳真经。”   执政官打赏八个亿:“小佘啊,你记住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国家给你拨款,一定要拍下那本修真功法!”   军事部门打赏**弹一枚:“不就是破坏龙脉吗,炸了它!”   “抱国家的大腿可真爽啊。”   佘蓝铃如此感慨。   *   非现实,非正史,平行架空世界,别代入   非现实,非正史,平行架空世界,别代入   非现实,非正史,平行架空世界,别代入   内容标签:   系统 爽文 直播 轻松 [100]美人榜   林仙儿是个美人。   但在这个综武侠世界,她已经排不上武林第一美人了。只不过这个世界,美人各有千秋,你觉得清纯可爱的女人最好看,我觉得成熟妩媚的女人最好看,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根本不可能争出一个公认的第一来。于是所谓的“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便孤立空悬起来。   倒是有那不知死活的,试图如百晓生排“兵器谱”那样,去排什么美人榜,自以为排了之后,能见到美人互相不服,心生嫉妒。但实际上,刚排完没几天,先是那古墓派中的俊郎女侠林朝英提剑上门,冷笑一声,用红绳将人绑成人参精,吊起来挂了三天,直将人饿得渴得面如金纸,随后也不多说什么,便飘然而去。   才被放下来,又是一根蝎子毒尾抵着他的脸蛋,那是来自关外的蓝蝎子的独门武器,就像一根巨大的蝎子尾巴,可曲可直,可软可硬,尾巴上还带着倒刺,轻轻勾着那男人的脸颊,皮肉分离,血水自倒刺底下缓缓流出。   蓝蝎子是个女人,蓝蝎子可能是她的本名,也可能是她的外号,但总归,她在江湖上行走时,便被叫“蓝蝎子”了。   蓝蝎子不是正派,所以她出手不像林朝英那样,还留有余地,毒钩子那弯曲的爪钩钩着这人的皮肤与血肉,徐徐外撕。   男人感觉到脸皮脱离骨骼的拉扯,还有那毛骨悚然的嘶响,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只能:“啊啊啊啊——”   男人的惨叫声,像是被截断的琴弦,凄厉而短暂,随即便被蓝蝎子娇媚的笑声压了下去。   这里是江南的一处临水酒楼,本是文人墨客挥毫泼墨、侠客豪杰把酒言欢的好去处。如今,却因这一张不知死活的“美人榜”,变成了一处胭脂色的刑场。   酒楼外,细雨如酥,江南的烟雨朦胧得像是一场温柔的梦;酒楼内,却是杀气森然,冷得连杯中的热酒都似乎凝结成了冰。   那个试图效仿百晓生的百事通,此刻正瘫软在地上。他那张原本还能说会道的嘴,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的脸——那张曾带着几分自得、向江湖豪杰品评天下美色的脸,此刻已是一片模糊。   蓝蝎子并没有急着杀死他。杀人对她来说太容易,也太无趣。她穿着一身蓝得耀眼的衣裳,袖口宽大,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嫩的小臂。然而,正是这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臂,正握着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蝎尾钩。   惨叫声尖利,百事通伸手想要去拽那根毒蝎尾,但一尖叫,血水又全流进口腔之中。嘴巴一动不动,又带动面皮,疼得撕心裂肺,哪还有力气去反抗。   “你方才说,我是第几?”蓝蝎子笑盈盈地问道,声音软糯,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那百事通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他哪里还敢回答?他只记得自己将这位关外魔女排在了第十三位,评语是“虽有风情,狠毒太甚,失之柔美”。   “失之柔美……”蓝蝎子轻叹一声,眼波流转,却比刀锋还要锐利,“看来你是不懂,在这个江湖里,柔美的东西,往往死得最快。”   她手腕微微一抖,那蓝幽幽的蝎尾再次游动起来,轻轻划过男人的脖颈,没有割破喉管,只是在那跳动的脉搏上停留,冰冷的触感让男人瞬间失禁,腥臊气弥漫开来。   “林朝英姐姐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她不屑杀你,只把你挂了三天,是让你清醒清醒。”蓝蝎子瞥了一眼窗外,似乎在回味那位古墓派祖师离去时的绝世风采,“但我不同,我是毒物,是蝎子。蝎子蛰人,是不讲道理的。”   蓝蝎子的蝎子尾顶端软趴趴着那半张面皮,她抱着双臂看着软在脚边的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走,不远处突然传来轻烟一样缥缈的笑声:“哎呀,妾身原来来得不巧,已经有人上过门了。”   蓝蝎子一下子严肃起脸,毒蝎子尾牢牢握在手中:“谁?!”   “小姑娘,你别怕,我不杀你。”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明明身上的衣服将身体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看到她时,却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也许她依旧不会被评为武林第一美人,但这天底下七八成的人看到她,脑子里只会浮现一个字“美”。   男人的脸明明疼得厉害,他看到女人的脸的一刹那,依旧大脑空白了两息,惨叫声都在那两息之间停了。   蓝蝎子的举止却愈发小心了起来:“石观音?”   女子看了她一眼,瞳中盈盈而笑:“正是妾身。”   她也是为了那个美人榜来的。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对妾身评头论足?”   石观音瞧着这男人,眼底流露出嫌恶。   蓝蝎子在退。   她退得很慢。   作为武林中成名已久的狠角色,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制。   她握着蝎尾钩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在这个综武侠的世界里,蓝蝎子或许算是一方毒物,但在石观音面前,她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石观音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蓝蝎子脸上。那目光像是一把精准的尺子,瞬间丈量了蓝蝎子的五官、皮肤、气质。   一息,两息。   蓝蝎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知道石观音的规矩——这世上不能有比她更美的女人,甚至不能有让她觉得稍具威胁的女人。   忽然,石观音移开了目光。   那一瞬间,蓝蝎子心中涌起的不是被轻视的愤怒,而是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她觉得我不够美。她觉得我长得俗艳,觉得我皮肤不够细腻,觉得我的五官不够完美。所以我活下来了。   这种荒谬的逻辑让蓝蝎子感到一阵恶寒,但脚下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她收起蝎尾,身形如电,瞬间撞破窗棂,像一只受惊的蝙蝠般仓皇逃入雨幕之中,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酒楼内,只剩下了石观音和那个半死不活的百事通。   石观音没有去追蓝蝎子。对她而言,杀一个并不美丽的女人,会脏了她的手。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身上。   她慢慢朝对方走去,裙裾微动,那双精致得不染尘埃的纱鞋,就这样踩进男人流出的血泊之上,却奇迹般地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   ……   就连林仙儿这样的人,听到那美人榜时,都一脸不堪受辱地埋入身边男人的怀抱里,呜呜哭咽,哭得裙下之臣为她愤愤不平,指天发誓一定会为她讨公道。   至于身边男人是谁……取决于她听到美人榜的消息后,都见过谁。   反正不只一个。   如今,林仙儿正靠在游龙生怀里哭,游龙生义愤填膺:“仙儿你放心,我当让那厮趴在你面前,磕头道歉!”   林仙儿仿佛破涕为笑,抬起头,柔柔看向游龙生:“我一介弱女子,遇到此事都不知该如何讨个公道,还好有你在……”   那满眼的崇拜和依赖,看得游龙生心中满足感大增,恨不得这就执剑亲自去找那人麻烦。   但游龙生还惦记着林仙儿心情不好这个事,不过一呼吸之间,他已有决断:“仙儿,我前些日子得了一艘宝船,我们上船游玩一番?”   林仙儿好奇去了。能让藏剑山庄少庄主口称宝船,那东西到底有多好?   待上了船,船开了,感受着那如同飞驰的速度,林仙儿心里才禁不住感慨,真不愧是宝船。   那船——那艘快艇,自然是被游龙生转赠给林仙儿了。   林仙儿仍不知足,她看着游龙生:“听闻那陆小凤手上有一件衣物,乃是无缝天衣?”   游龙生迟疑着还没说话,林仙儿款款起身,翩翩向他走近:“我想看看。我不是想要这件东西,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很好奇,那是传说中的天衣,当今爱神仙之事,三番五次派人去寻陆小凤,都寻不到他,那陆小凤行踪不定,可我知道,你可以寻到他。”   *   陆小凤喜欢在有太阳的时候晒一晒自己,所以此刻,他躺在轻舟上,慢吞吞喝着酒,脑子里想着游龙生那艘快艇。   他之前借去玩过一段时间,那东西真真好玩,可惜游龙生说什么也不肯卖。   正遗憾着,突听得动静,陆小凤叹气一声,内力一动,轻舟飞速划过水面,进了芦苇丛中。   岸边不一会儿跑来几个身穿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他们看不见陆小凤的舟船,只能咬牙跺脚:“又让这家伙跑了!”   “不能将天衣带回,我们如何和宫中那位交代!”   这群锦衣卫正苦恼着,芦苇丛里传出陆小凤的传音:“几位请回吧,我这里没有天衣。”   那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到想笑的无奈:“那所谓的天衣,只是材质特殊的睡袍而已。” [101]睡衣传奇(一)   游龙生得意洋洋:“没有离开,仙儿姑娘就在茶馆外呢。仙儿姑娘一般不爱出远门,但她说和我出门不一样,她舍不得离开我。”   陆小凤笑了一下:“那很好了。祝你们和和美美。”   陆小凤自己是个浪子,阅人无数,他自然可以看出来林仙儿此人绝没有明面上表现得那么纯真。但是,他这个人爱管闲事没错,却也不是什么闲事都管,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说出来了伤和气。   游龙生看着陆小凤,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明显有什么话想说,可还是没有拉下脸说出来。   年轻人傲气且要脸。   但没关系,林仙儿不要脸。   林仙儿发现游龙生有一段时间没出来时,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了,于是她迈步进了茶楼,本来已经渐渐恢复嘈杂交谈声的客人们,又有了短暂的寂静。   茶楼里的客人们穿着大多偏向简单朴素,大伙儿要么是走江湖的武林人士,要么是走南闯北的客商,紧袖短衣,单裤平鞋,不佩玉,不饰金。而林仙儿却是一个很会经营气质,很会经营氛围的女人,一身白裙绣嫩黄边地走进来,恰逢微风,又逆光,几欲乘风而去,发间束起的金铃轻轻摇动,着实把茶楼里这些糙汉子魇得五迷三道。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仙女一样的人一步步走到那个红披风娃娃脸面前,心里顿时禁不住地沮丧。   这人谁啊,不仅和那穿着有些奇特且吸睛,出门自带调料的姑娘认识,后来的这位仙女一样的姑娘,也是去找他的。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个好运道呢?   “仙儿?”游龙生顿时有些忐忑:“你怎么进来了?”   林仙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呆子一去不回,我当然要进来瞧瞧。”   游龙生耳根一热。   还没等他感动,旁边陆小凤就啧啧了两声,看似是调侃。还有那佘姑娘也往嘴里多丢了几颗盐津花生,眼睛也含着笑意,似乎是在祝福。   游龙生的耳根更热了——他丝毫就没考虑过,另外两人阅历丰富,要算是在看热闹。   林仙儿哄完备胎后,这才看向陆小凤,娴熟地将纤腰一折,袅袅下拜行礼:“林仙儿见过陆小凤陆大侠,久闻陆大侠侠名,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乃仙儿之幸。”   陆小凤余光瞥到佘蓝铃不仅吃花生,还吃起了旁边的小凉菜,一副“哦豁!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事儿”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免不了舔舔后槽牙。   心中愤愤:真是过份!都一起“出生入死”过了,这个时候竟然见死不救!实在可恨!   当然,陆小凤如果知道,不单是佘蓝铃在看热闹,还有她身后几十万看直播的人一起在看热闹,只怕要后悔和佘蓝铃打招呼了。   直播间中,观众们嘻嘻哈哈。   【啧啧,林仙儿段位挺高的,咱们小游被钓得不要不要的。】   【陆小凤那坐不住的刺挠样儿,真的,要不是主播在这里,他可能早就从窗户那里蹿逃了。】   【嗐,主要是陆小凤这家伙风流又不下流,可能别的女人他也就逢场作戏,你情我愿了。主要是林仙儿这家伙是游龙生的爱慕对象,他再怎么也不能对朋友说:你那个爱慕对象不是真的仙女,她有别的企图,她在勾引我。吧?】   陆小凤尴尬地想要摸胡子,又摸到光滑一片——他更尴尬了。这种条件反射,他这段时间估计是很难摆脱了。   “原来是林姑娘。”以前他都会喊“仙儿姑娘”,现在,他恨不得在脸上贴满“正人君子”四个大字。   林仙儿不会忽略任何人,她又看向佘蓝铃:“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何人?”   游龙生立刻激动了起来:“仙儿,我跟你说,这位姑娘可了不得。”   那些更奇异的手段,他也不敢说出来,就敲敲边鼓。   “她就是治好花满楼眼睛的那位神医!原随云那作恶多端的蝙蝠岛也是她铲除的。还有你喜欢的那艘船,也是佘姑娘卖给我的!”   每说一句,林仙儿的眼睛就亮一分。   她确实喜欢勾搭有本事的男人,但有用的女人,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交往能力——就像她此前认识了兴云庄的女主人,她便哄得对方认她当了妹妹。   只是在亲近这位佘姑娘之前,林仙儿眼尾轻轻一扫游龙生,瞧见这傻小子对另一个女的推崇备至的样子,心中仍是不免冷笑。   她想要的是把傲气少侠驯成狗,可如今一看,对方心里竟然还把自己当了几分人,竟然眼里还会有别的女人,实在令她心底不愉。   这一桌,人人侧目。   佘蓝铃想走了:“陆小凤,剩下的你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然后起身就从窗户跃出,连和林仙儿敷衍几句的想法都没有。至于那些别人眼里万分珍贵的雪花牛肉、精盐以及酱油,她没有半分留恋。   那双脚先落窗沿,次落屋顶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分重量。   陆小凤眼睛一亮:“武当梯云纵!好轻功!”   于是也不知是见猎心喜还是不想和林仙儿多多相处,红披风一卷,都不等林仙儿叫人,陆小凤便也从窗户跳走,像一只不甘掉队的雀鸟,只丢下一句:“游少庄主,咱们下次再叙。”   ——至于钱物,佘蓝铃提前付过了。   林仙儿的面色有一瞬难看。但她立刻收敛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仍是浅浅的,仿佛并没有受到影响。   茶楼里的其他人倒没看出来林仙儿脸色变了,但他们至少能看出来,这位后面来的天仙姑娘似乎是想和那娃娃脸男人说些什么的,可没等她说出来,那娃娃脸男人就追着另一位少女跑了。   也就只有那腰间佩剑的年轻人还围着她打转:“仙儿,陆小凤这人就是这样,你放心,你想看到的天衣,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林仙儿回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想见那天衣,除了私欲,其实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听说过梅花盗吗?”   *   茶楼里南来北往的人不少,消息便也传得快了。   梅花盗重出江湖的消息,如一阵风掀起,波澜四起。   梅花盗于三十年前便纵横江湖了,那时的天下第一剑客还是点苍派的掌门,吴问天。而吴问天死在了梅花盗手上,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有胸口处多了五道血痕,如梅花排列。   这就是梅花盗名字的“梅花”二字来源,至于后面的“盗”,那就着实令人厌恶了——梅花盗劫财又劫色,糟蹋了不知多少姑娘。三十年前就令家家自危,三十年后,他带来的负面影响依旧深重。   而听说这次梅花盗重出江湖,是为了陆小凤手里的那件天衣。   “……都说了只是睡袍啊。”陆小凤本人揉揉额角。   佘蓝铃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陆小凤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就直接问了:“你笑什么?”   佘蓝铃说:“你有那么多传奇,以后这些传奇被人编成故事,其他的都还好,只这一次,估摸着要叫《陆小凤传奇之睡衣传奇》了。”   陆小凤扭头看着佘蓝铃:“就不能叫《陆小凤传奇之梅花盗》吗!”   佘姑娘振振有词:“因为梅花盗不是终点,很多人觊觎你的睡衣呢,所以是’睡衣传奇’!”   陆小凤叹气一声:“你说我要不要开个‘睡衣会’,让人都来看一看,摸一摸,知道这衣服没多大稀奇,就不会津津乐道了。”   佘姑娘可会杠了:“人家会觉得,你陆小凤有那么好心,真把天衣拿出来?肯定是假的!还有还有,他们如果觉得是真的,一看那衣服,确实没有缝隙,更坚信那是天衣了,至于你拿它当睡袍,那是你暴殄天物。”   陆小凤:“那佘姑娘可有什么锦囊妙计?”   佘姑娘咳嗽一声:“有个损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件睡袍丢粪坑里,谁想要就去捡,反正你不要了。”   ——现代人机不机智另说,反正损招急智是挺有的。   陆小凤瞪大眼睛。   游龙生再次找过来时,远远就听到陆小凤发出一声惊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震撼什么。   游龙生找到了陆小凤:“陆小凤,你能不能帮帮我?梅花盗想要你的天衣,仙儿为了能找人除掉梅花盗,当众宣称谁能除掉梅花盗,她就嫁给谁。梅花盗肯定会针对仙儿的,如今只有你能救她了!”   陆小凤又叹气了。   一件天衣,不知道引得多少人堕落,这诱惑当真那么大么?   而林仙儿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衣”?   他认识的游龙生,那个傲气的少年,如今为了一个林仙儿来设计他了。   陆小凤心中的失望在蔓延,但他还是问游龙生:“你想我怎么帮呢?”   游龙生的脸上还是有些许迟疑的,但他还是说了:“你能不能把天衣拿出来,我对外宣布天衣在藏剑山庄,引那梅花盗过来,我把梅花盗杀了后再把天衣还给你,这样天衣不会被盗走,我也能迎娶仙儿了。” [102]睡衣传奇(二)   陆小凤只是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游龙生的场景,那个时候,游龙生还不认识林仙儿,还是个闯荡江湖的冷酷剑客。   游龙生的性格其实不冷酷,但他认为不世剑客都是冷酷的,于是他也整天板着一张脸,穿着白衣服,那个时候,游龙生似乎是在调查什么事情,推开了一间废弃木屋的门,木屑和灰尘嘭然炸开,是个人都该打喷嚏了,但,一名冷酷的剑客不该打喷嚏。于是游龙生硬是忍了下来,憋得满脸通红。   陆小凤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游龙生的脸更红了——气恼的。   然后他们就此认识了。   陆小凤为了当初那个游龙生默然了两三个呼吸,然后说:“我去拿‘天衣’。”   游龙生又惊又喜:“我去备马,定然是好马!”   陆小凤一怔:“备马作甚?”   游龙生:“天衣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一定是藏在其他地方了吧。”   陆小凤淡淡道:“那倒没有,那只是一件睡衣,它现在就在我住的客栈床上。”   现在轮到游龙生一怔了。   游龙生:“那周围是不是布满了机关陷阱?”   陆小凤:“没有,我就随便丢到床上,有的时候是挂在椅子后面。”   所有人都觉得,陆小凤会珍藏那件天衣,完全不会想到,他就随便一穿,随手一丢。所以这段时间,压根没人发现,所谓的“天衣”如此唾手可得。   游龙生神色已是恍惚与不敢相信。   但当他与陆小凤去客栈,陆小凤当着他的面随意从床上拎起那件衣服丢给他时,游龙生的嘴唇有些颤抖。   佘蓝铃更颤抖:“陆小凤!这些天你洗过衣服没!”   陆小凤登时叫道:“洗了!怎么可能没洗!我自己动手洗的,洗完后还晒院子里了!”   佘蓝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而游龙生更加呆滞了。   也就是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十分神秘的天衣,那件皇帝老儿求了很多次都求不到的天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就在陆小凤住的旅舍的院子里晾晒着,他估计也不会在那里守夜——那还是无人看管的状态。   游龙生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副特别紧张天衣的样子很……没见过世面。只看佘蓝铃和陆小凤,两人谁都没把那件天衣当回事。   游龙生便也感觉有些没意思了,他抱着“天衣”,回到藏剑山庄,拾了个僻静处坐下,抬头看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佘蓝铃和陆小凤也来了,为的不是“天衣”,为的是把梅花盗捉拿归案。   佘蓝铃这次稍微失了先机,不能像原随云那会儿直奔主谋,因为古龙这位作者设计梅花盗这个角色时,为了符合侦探小说的诡叙描述,为了布置迷阵,导致有些细节不清不楚。   比如,原著写的是三十年后的梅花盗事件,其实是林仙儿和她的入幕之宾假扮的,为的是把武林局势搞混,好从中获利。   但是,问题来了,三十年前那个梅花盗去哪了,死了吗?还是其实他就是林仙儿的那位入幕之宾,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林仙儿,然后林仙儿劝说他让梅花盗重出江湖?   又或者,其实梅花盗是新的梅花盗,是梅花盗的徒弟?也可能入幕之宾是梅花盗或者其徒弟,然后新梅花盗是林仙儿找来的其他姘头?   这些推论都有可能发生,佘蓝铃在思索自己要怎么做。   而且,系统的锁定目标功能用不了,毕竟她只知道梅花盗,不知道具体名字,系统不提供模糊搜索。   还是直播间的观众一语惊醒梦中人:【主播,你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的,既然现在出现了一个梅花盗,那就先把眼前的梅花盗抓住,如果还有一个旧梅花盗,那等他冒出来再说。咱们现在就像玩游戏,先把保底抽了再说。】   佘蓝铃一下子把这点儿事看明白了:“你说得对。是这样没错。”   陆小凤探头:“是哪样子没错?又在和那些神秘存在说话了?”   佘蓝铃:“嗯。在说梅花盗的事情,我本来在苦恼如果抓漏人了怎么办,那些神秘存在开导我,说,漏了的以后再谈,先把眼前的抓了再说。”   陆小凤挑眉:“不错不错,这确实是很聪明的见地。”   佘蓝铃看了一眼直播间弹幕,口吻十分欢快:“你夸那人聪明,对方可高兴了,说让我送你一桶方便面,那人请客。”   陆小凤霍地挺直了身体,也不拘哪个方向,四处拱手:“神秘兄还是神秘姐?总之多谢!多谢!”   陆小凤爱吃方便面。   佘蓝铃也爱吃。   她拿出两桶方便面,泡好后,两人一边吃,一边瞅着不远处的游龙生。   “游龙生他到底在想什么呢,都发呆那么久了。”   “不清楚。说不定是在想他那位仙儿姑娘?”   “说到仙儿姑娘……”   佘蓝铃和陆小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视线中看出了某些微妙的东西。   ——对上眼神,立刻晓得了,对方也没有被林仙儿忽悠。   陆小凤眼睛盯着游龙生,嘴里慢慢地说:“我不相信林仙儿这种人,会拿自己去赌风险大于收益的事。谁抓住梅花盗就嫁给谁……比起那些毛头小子,能抓住梅花盗的人,更可能是年纪大一些的武林侠士,不是吗?少年英才可是少数,林仙儿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撞到呢?”   陆小凤非常坦白自己的想法:“除非,她能确定没有人会抓到梅花盗——她肯定和梅花盗有关。”   佘蓝铃道:“我也这么觉得。”   佘蓝铃拿出了防弹背心:“这东西比那传说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伤的金丝甲好用多了,你穿好,可别阴沟翻船了。”   陆小凤立刻去找了个地方把防弹背心穿上,穿得妥当仔细,他可惜命了。   再回来时,他眨眨眼睛:“我猜那林仙儿肯定去找金丝甲了,毕竟这是传言里,唯一能克制梅花盗的东西——当然,她肯定没想到,你手里还有两件能克制梅花盗的宝贝。如果她知道,她肯定要气吐血了。”   佘蓝铃忍不住吐槽:“其实按照梅花盗的攻击方式,护心镜应该也能起到效果,怎么没有人戴护心镜呢?”   “巧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陆小凤往兜里一掏,掏出一块护心镜:“这东西我早早准备好了,不过现在你我都不需要了——可以给游龙生,省得这傻小子被林仙儿害死。”   至于防弹背心,那不可能给游龙生,他百分百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林仙儿。   说到林仙儿……   “游龙生!你家仙儿姑娘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   游龙生简洁地回答:“仙儿去找金丝甲了。”   佘蓝铃表情一时复杂了起来——她和陆小凤才刚聊完,陆小凤在这方面的观察果然比较敏锐。   于是顺势问:“她要金丝甲干嘛?”   “自然是用来对付梅花盗。”游龙生骄傲地说。他正要好好说一下林仙儿此举有多明智,多善良,害怕对付梅花盗的侠士出事,还提前准备金丝甲。   游龙生甚至自发自觉得,林仙儿是为了他去取金丝甲的。   仙儿心里有他!她肯定是希望他去杀了梅花盗,好能嫁给他!   游龙生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佘姑娘一双眼睛在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游龙生在那一刻竟然紧张地结巴了起来:“……佘姑娘,你、你怎么这么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林仙儿是为了你去取的金丝甲?”   “是!”   “是不是觉得自己杀梅花盗、迎娶林仙儿、走上人生巅峰近在眼前了?”   “这……”   别看游龙生这小子“这这那那”的,看那脸红的样子,看那飘忽的眼神,明显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佘蓝铃拍拍游龙生的肩膀,怜悯地看着他:“那你多想想,多快乐一下。”   毕竟等林仙儿的真面目被拆穿的时候,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肯定就快乐不起来了。   “喔……”游龙生茫然地眨了一下眼,他总觉得佘姑娘这句话怪怪的。   几日后,林仙儿归来,她口称自己没找到金丝甲,游龙生完全没有怀疑,他拍着胸脯:“没事的,仙儿,没有金丝甲我也能抓到梅花盗!”   林仙儿脸上带着笑,一如往常:“我当然相信你。”   林仙儿欲言又止:“龙生,所有人都知道天衣放在你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梅花盗能杀那么多人而不被抓到,会不会除了武功高强外,他的易容术也高强?”   “原来如此……”游龙生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那我把天衣抱在怀里,去哪儿都抱着,谁也不给。”   林仙儿摇摇头,一副满心满眼都是游龙生,为他出主意,希望心上人才是那个名利与美人三收的人:“不行的。你这样捕风捉影,日后免不了疑神疑鬼,反而更容易着了梅花盗的道——我有个法子,你把天衣给我,我把它收好,或者穿在身上,谁也拿不走,谁也想不到天衣会在我这样的弱女子身上。”   林仙儿以为自己忽悠一个游龙生该是手到擒来的。   哪知道游龙生脸色一变,这一次他竟然厉声拒绝:“不行!天衣不能给你!仙儿你放心,我会把天衣收好的,但这东西绝不能给你,它……它……总之不能给你!”   游龙生怕自己忍不住答应林仙儿,立刻运起轻功,像旋风一样走了。   林仙儿第一次被游龙生冷落至此,瞧着游龙生的背影,恼怒地用鞋底踏了一下坚硬的地面。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对于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而言,让女神去穿别人的睡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103]睡衣传奇(三)   林仙儿的嗓子眼里跟着了火似的。   “好啊……游龙生,你真是长本事了。”   游龙生的做法又是激怒林仙儿——毕竟舔狗居然不舔了,又好像在给林仙儿鼓劲——那天衣绝对是真的天衣,不是陆小凤喝醉酒随口胡扯的玩意,要不是真的天衣,游龙生怎么可能不肯把东西给她。   林仙儿回到自己在藏剑山庄的客房里,拉开那把手都是玛瑙石打造的抽屉,取出自己用的胭脂、眉笔、口脂,还有负责留香的花露,细细打扮,她知道,等会会有人来的。   于是等到梅花盗翻窗进来时,恰逢香气徐徐弥漫,仿佛有几千几万朵玫瑰正在盛开。   梅花盗看着心上人那曼妙的背影,眼中浮现了痴迷:“仙儿。”   铜镜里,林仙儿的脸上却是很平静:“游龙生手里的那件天衣,是真的。”   梅花盗哈哈大笑:“那就好,仙儿你就等着我把它取过来献给你吧。天衣就该是你的东西。”   林仙儿面无表情。   她现在可不信这梅花盗了。连游龙生都能为了天衣远离她,谁知道这梅花盗拿了天衣会不会就跑了。   但林仙儿不会说出来,她只是柔柔地,慢慢地说:“我相信呀,我等着你归来。只是,游龙生请了他那些叔叔伯伯过来,那少林、武当、还有昆仑派掌门,可不是好相与的。”   偏巧的是,梅花盗也觉得自己不是好相与的。   “怕什么,我那招数防不胜防,就连当年的天下第一不也栽在我手里了吗。”   却原来,这个梅花盗就是当年的梅花盗,三十年前他二十来岁,如今也五十多岁了,但人老心不老,还能和林仙儿搅在一起。   然而就在两个人狼狈为奸时,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声音好似自东向西,又好似由南到北,在道路上响来响去,其间夹杂着一些话语声,只是稍微有些远,听不真切。   但梅花盗能感觉到,有高手逼近这里了。这个时候他想要跑掉比较难了,二话不说,往林仙儿床底下一钻,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林姑娘可在?”   是陆小凤。   林仙儿正了正情绪,立刻去开门,摆出一副慌张样子:“这是怎么了?我听到外面很吵……难道是梅花盗来了?龙生怎么样了?”   陆小凤扫视着林仙儿,沉沉地说:“游龙生没事,但是,天衣被梅花盗偷走了。”   林仙儿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是吓得呆住了。   躲在床底下的梅花盗本人一脸焦躁。   不对啊!他就是梅花盗,他就在这里,就在林仙儿的房间里,就在床底下,他去哪偷天衣?!   而陆小凤已经向房内的空凳子走去了。   漆黑的夜里有风吹动,吹得窗外树木窸窣作响。陆小凤坐在空凳子上,视线往屋里来回转腾一圈,笑道:“林姑娘这么晚了……还在上妆?”   林仙儿嗔道:“是啊。我在等人。”   陆小凤:“喔?林姑娘在等谁?”   林仙儿转身将房门一关,慢慢走到陆小凤跟前,月光很皎洁,但更皎洁的似乎是林仙儿的眼睛:“陆大侠……”   林仙儿穿着件裹身裙子,可现在裙子滑了下去,滑过双腿,堆叠在脚背上。   林仙儿轻轻咬着下唇,她整个人也十分皎洁,缎面一样的皮肤皎洁得像在发光。   她往陆小凤腿上一坐。   “你说,我在等谁呢?”   梅花盗傻了。   这是在干什么?当着他这个前奸夫的面睡男人?有没有考虑他还在床底?!   等会你和陆小凤摇床,他还得捂着口鼻,让自己别被烟尘呛咳嗽是吧?!   *   在古龙的世界里,女性反派总是不吝啬于用自己的身体达成目标的。   而这一招,在她们遇到主角之前,总是无往不利。   陆小凤是个浪子,通常,他对于这些送上门来的,你情我愿的艳福很少拒绝。他交朋友看人品,他“交”人,只看脸。   林仙儿的脸非常能打。   这要是寻常时刻,那就该灵犀一指弹断烛火,失眠的长夜过去,翌日早晨,用一句话描写——他们昨夜闹得太疲惫了。   但陆小凤只要一想到自己是来看看林仙儿的房间里有没有梅花盗的,而佘蓝铃估计能投过窗纸剪影看出来林仙儿在干什么。他要是真把持不住,能被佘蓝铃笑话一年,而且这促狭的家伙一定会把其他人引过来的!   陆小凤要脸。   于是他伸出灵犀一指,毫不犹豫点了林仙儿的穴道,林仙儿脸上的表情都定格了,陆小凤把人一推,然后迅速捞起地上衣服,将人捆成蚕宝宝,丢到床上。同一时刻,指风凌厉,打在林仙儿穴道上,给她解了穴。   陆小凤火急火燎开窗跳出去,那避之不及的态度令林仙儿惊愕。   惊愕之后,就是深感羞辱。   什么意思!陆小凤他什么意思!其他人,那些正人君子拒绝她也就算了,陆小凤一个风流浪子!凭什么拒绝她?   ——甚至,林仙儿目前还没碰到过拒绝她的正人君子,她连少林寺遵守清规戒律的僧人都能勾引成裙下之臣,让对方为自己撒谎,为自己破戒,她对自己的魅力已是根深蒂固,路径依赖了。碰到什么问题,有男人就勾引男人,没有男人就找个男人勾引了,去解决问题。   这也导致她对自己的魅力有一股病态的执着。   原著里的主角李寻欢在面对她那直接脱了衣服的勾引巍然不动,还讽刺了两句,林仙儿就怨恨上了李寻欢,和李寻欢的义兄一起设计他,诬陷他是梅花盗,让他身败名裂。   而现在……   ……   佘蓝铃瞧着火烧屁股一样蹿出来的陆小凤,啧啧两句:“我还以为你得至少一炷香才能出来呢。”   陆小凤秒懂。   陆小凤脸都绿了:“你一个大姑娘说这个也不害臊!”   穿越者笑得特别开心:“你做这事都不害臊,我一个说的人有什么害臊的。”   陆小凤超大声:“我害臊啊!我都害臊到不能跟你辩驳我才没有一炷香这么短!”   佘蓝铃吐槽:“你已经辩驳出声了吧。”   陆小凤瞪着佘蓝铃,佘蓝铃理直气壮瞪回去。   大眼瞪大眼,几秒钟后,陆小凤一把捂住脸,似乎在调整心态,忽然继续开口说道:“算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佘蓝铃:“行。你在林仙儿房间里有发现什么吗?”   陆小凤:“里面没有梅花盗的踪影。但是林仙儿必然有鬼。她大晚上在上妆……”   佘蓝铃:“万一她在等游龙生呢?”   陆小凤把手放下,一下子露出了坏笑:“你这样的小姑娘家家就不懂了,像林仙儿那样的女人,她绝不会晚上约见游龙生的。她在游龙生面前要圣洁如仙女,清纯若处子,便是游龙生自己来了,她也一定要把人拒于门外。所以,她等的人绝不是游龙生。”   佘蓝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种事情她确实不懂,她才十八岁,刚过了学校说禁止早恋的那条线的学生。   佘蓝铃:“所以……林仙儿见的是谁?会不会是梅花盗?”   陆小凤摇头:“不清楚。但如果是梅花盗。那依靠易容偷盗了天衣的那个人,就绝不会是梅花盗了。”   是的。天衣真真切切失窃了,不是为了糊弄林仙儿,来搜查她房间的借口。   游龙生确实把天衣一直抱在怀里,谁来问也不给,但是,问他要天衣的是“陆小凤”本人。   所以游龙生给了。   等到后面对账——   陆小凤:“我那件睡衣呢?”   游龙生:“你刚才不是要回去了吗?”   陆小凤:“?”   陆小凤:“我要回去干嘛?你今晚没给我准备睡衣?”   游龙生:“等等,刚才的不是你?!”   陆小凤:“……当然不是,我刚才在和佘蓝铃玩扑克呢,还输给她三十个跟斗。”   佘蓝铃:“很明显,人家用易容把东西骗走了。”   佘蓝铃满脸无语地看着游龙生:“小游啊……”   ——虽然游龙生的年纪比她大,游龙生都二十来岁了,她才十八。但不妨碍佘蓝铃这么喊他。   佘蓝铃:“我也不求你跟人家耍心眼儿了,好歹不要让人家把你当傻子耍啊。你一个江湖人,比我还多混了几年江湖,连易容术都想不到吗?尤其是梅花盗经常潜入别人家里,要么轻功高明,要么易容高明——说不定二者都有。”   游龙生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一点用也没有起到。”   佘蓝铃:“算了,先找一下吧,说不定对方还在庄子里。”   然后就是陆小凤运功,一声长啸:“梅花盗来了!”   再然后,庄子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满庄搜寻。   现在,压力来到了梅花盗这边。因为梅花盗拿走的是天衣,是江湖传说,刀枪不入(陆小凤:?),水火不侵(陆小凤:??),还能长生不老(陆小凤:???!!!)的天衣。天底下想要这件衣服的人如过江之鲫。   梅花盗本来做好了拿到东西就会被各方针对的准备了。   问题是!这天衣他真没拿!   梅花盗:“特爷爷的!”   谁特么陷害他!!! [104]睡衣传奇(四)   佘蓝铃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很简单:“不管是不是梅花盗干的,都说是梅花盗干的。天衣无所谓,不重要。”   反正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睡衣而已,她需要,可以随随便便从现代拿个几万件过来批发。   陆小凤点点头,看着佘蓝铃微笑:“天衣不重要,逼死梅花盗才重要,对不对?”   佘蓝铃掷地有声:“对!”   旁边的人,不管是游龙生还是其他门派的掌门人,听到佘蓝铃这么说,皆是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昆仑掌门龙道人按捺不住,先说了:“佘神医,我这辈子没敬佩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   其余人皆是情不自禁地点头。   那可是天衣啊,说不要就不要了,拼着天衣不要,也要搞死梅花盗,这是何等侠义!   当然,这对于梅花盗而言,就是——   “这是何等脑子有病的行为!”   梅花盗盗走天衣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但同时,也让江湖上很多鬼蜮目光,投注到了梅花盗身上。   以前,天衣在陆小凤那里,许多人都不好动手。除了忌惮陆小凤那灵犀一指的实力,还有就是,陆小凤这人交友遍天下,有不少人愿意为陆小凤出头,你惹了他,相当于惹一个马蜂窝。没看到皇帝面对陆小凤,都只是派出锦衣卫,而不是调动大军吗?   但现在,天衣落在梅花盗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听说了吗?那号称‘铁面无私’的赵正义,赵大爷正领着一帮江湖高手、英雄好汉,正在城中四处巡视,定要抓住那梅花盗,为民除害呢!”   “听闻那兴云庄庄主龙啸云对外宣称,要与梅花盗不共戴天,正在举办除盗大会,广邀英雄好汉前来相壤。”   “六扇门那曾经的天下第一名捕金九龄扬言,要将梅花盗逮捕法办。”   “为什么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名捕?”   “因为现在没有天下第一名捕了,现在是四大名捕!不过金九龄已经洗手不干了,江湖中当初还有人开过赌盘,赌是那天下第一名捕厉害,还是四大名捕办案能力无人能敌。可惜金九龄退出公门退出得太快了,他和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人,从未同期办案过。”   “那现在不就正巧?四大名捕定然也要追捕那梅花盗的吧?不说天衣这事,只说那梅花盗四处偷窃,又害人性命,还淫祸女子,不将其关入大牢不合适吧?”   江湖之事总是很快就能传得沸沸扬扬。   梅花盗这事又涉及天衣这种天上事,更是昨日还在徐淮之地流传,今日便已过了长江。   便连寻常百姓都能说上个一两句,认识了不少他们往日见不到,不太听闻的人物。   什么血刀老祖,什么太行山寨主,还有非中原的,那些个大漠石观音、西域魔教、海外飞仙岛……纷纷表达了对梅花盗的讨厌与憎恶。   就仿佛在梅花盗盗取到天衣那一刻起,他与什么神秘的事物所产生的斗争终于获得了胜利,使他一夜之间出现在了那些江湖人的眼瞳之中,犯下的罪行终于被看到了。   “而且,有些家伙本来就是‘罪行’啊。”佘蓝铃发现自己来了综武侠世界后,吐槽的欲望都变强烈了:“石观音和玉罗刹这两个人是有什么脸指责梅花盗的,他们做的事又好到哪里去。”   陆小凤随口道:“说起来,他们干过什么事?”   大漠和西域太远了,陆小凤只听说过这是两个魔头,还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事迹。   佘蓝铃努力地思考着:“玉罗刹我不记得了,但是石观音我知道,她在沙漠深处种了一片罂粟花海,然后把她看上的男人抓走去睡觉,睡腻了就用罂粟控制他们,如果宁死不从,就会被狠狠折磨,比如弄瞎眼睛和毁容什么的。”   陆小凤:“你很讨厌罂粟花海?为什么?”   佘蓝铃听了陆小凤的问话,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陆小凤很骄傲:“按照往常,你会调侃我,说:陆小凤你该小心了,我看你就很像石观音的下一个目标。但你刚才没有说这种话。”   “你倒确实很了解我。”   佘蓝铃证实了陆小凤的想法——   她平静地说:“我总有一天,会去大漠毁了那片罂粟花海。”   就像是她当初不远万里去蝙蝠岛杀蝙蝠公子一样。   没有仇,就是看不顺眼这件事。   陆小凤看着自己的朋友还是一如往昔,他忍不住笑了。   佘蓝铃奇怪:“你笑什么?”   “你这样非常好。”陆小凤想到了游龙生,他有多可惜游龙生为了林仙儿变得失去自我,就有多开心佘蓝铃如今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毁掉罂粟花海,但你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缘由。所以,你若是去烧毁罂粟花海,不如叫我一起?”   陆小凤对罂粟花海的可怕之处不了解,但他知道,沙漠是最可怕最无情的地界,进了沙漠,管你是轻功举世无双,还是内力空前绝后,都挨不住沙尘暴的袭击,撑不住那白天如蒸笼,夜晚如冰刀的极端变化。   但只要佘蓝铃是陆小凤的朋友,那陆小凤就能陪朋友走一遭。   佘蓝铃站在陆小凤的对面,能清晰地瞧见这只小凤凰眼底的光亮灼得吓人。   佘蓝铃眨眨眼,笑着说:“能做陆小凤的朋友,的确是特别好的事情。”   陆小凤也笑着说:“能做佘蓝铃的朋友,也是特别好的事情。”   陆小凤:“所以,我的朋友,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佘蓝铃:“行,到时候我一定叫你一起。”   “不如也叫我一起?”斜里横插了一道声音。   佘蓝铃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而陆小凤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是谁:“三爷?”   正是那四大名捕中排行第三的追命,江湖人称“三爷”。   追命从树上跳下来,喝了一口酒葫芦:“先说好,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的。方才我就在树上,喝得多了,半梦半醒,没来得及提醒你们有人在这儿。”   佘蓝铃爽朗地说:“没事,刚才的对话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而且,你现在提醒也不晚。”   这可真的是提醒她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重要的话需要说,先让系统那隐形摄像头在周围转一圈比较好。   不过……佘蓝铃思索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对外说来着?哪怕她和陆小凤谈到穿越,谈到炎国,那也无所谓啊,别人知道就知道了,知道后又能怎样?   佘蓝铃又问:“崔捕头,你刚才说叫你一起是什么意思?”   ——追命,原名崔略商。佘蓝铃不想喊对方“三爷”,又感觉追命捕头这个称呼有些奇怪,想了想,就喊他的姓了。   佘蓝铃开玩笑:“捕头不是很忙的吗?怎还有时间出远门?”   追命:“就是字面意思。身为捕头,我不可能让罂粟花海这害人的东西留在世间,至于时间,这方面我会与我世叔说清楚,他不会拦我。”   追命的世叔就是神侯府的主人诸葛正我,而四大名捕是诸葛正我的徒弟。   追命知道罂粟是什么。他也告诉了陆小凤罂粟是什么:“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将罂粟磨成粉喂给别人食用,那个人再坚强的意志,也会戒不掉这种东西,倘若没有罂粟粉食用,轻则满地打滚,伤害自己,重则对家人拳打脚踢,威逼他们将钱财取出来给他去买罂粟粉,会为了再吃到罂粟粉而对能够提供给他这样东西的人言听计从,我以前见过这种人,他们人不人,鬼不鬼,若是罂粟粉洒到地上,他们完全能够趴地上去舔。”   阳光从树枝缝隙晃下来的那一刻,陆小凤的脸仿佛模糊一片,瞧不出来他是在惊骇还是在懵然。   佘蓝铃笃定点头:“罂粟粉就是那么可怕,所以我才一定要去把那片花海毁了。”   陆小凤咬牙:“看来这次真的要带上我一个了。”   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别说落在石观音这种恶人手上。   佘蓝铃敲定:“等把梅花盗的事情处理完,就出发去大漠。”   追命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树干上:“我正是为梅花盗而来。还有那天衣……”   佘蓝铃:“你也为了天衣?”   追命意味深长:“我对天衣只有想要目睹一次的好奇,这滚滚红尘,我的酒还没喝够,案子还没破够,我可不想往天上去,更不想亲人友人都死绝了,我还在长生。但是除我之外,还有别人想要那件天衣。”   而能驱使追命的人……   陆小凤都不愕然了,只剩下深深的无语:“还是那位?”   那位什么那位,穿越者才不惯着人,她直接就开了口:“喔,嘉靖啊。”   嘉靖是当今的年号,而像穿越者这种直呼皇帝年号的人,民间多的是,但民间人家是这么叫的:洪武爷、永乐爷、嘉靖爷……   佘蓝铃这种直接喊“嘉靖”的行为,实在是让陆小凤捂住了胃。   陆小凤:不好,胃疼得厉害。   而追命这个公家人径直呆在那里,酒葫芦倾斜了也没注意到,直到那酒水倒在了他鞋面上。   追命顾及到江湖中人犯禁是常态,微微一呆后,就咳嗽一声,假装自己没听到。 [105]睡衣传奇(五)   “佘姑娘,陆小凤,有一件事,我该提前与你们说清楚。”   追命一字一顿道:“待捉到梅花盗,找到天衣,我是要必须出手抢夺的。君命难违。”   他不喜欢这样,但他是公门中人,身不由己。   陆小凤:“没关系。我轻功快。”   佘蓝铃:“没关系。我们有大招。”   两人同一时刻,异口同声说的,说完后,陆小凤扭过头去,震惊地看向佘蓝铃:“你说的大招不会是那个吧。”   看反应,他的后背显然是汗出如浆,透身似雨了。   佘蓝铃挑起眼皮瞧着陆小凤,十分硬气:“没错!就是那个!反正我不想直接把它给嘉靖,不然我心里不得劲。”   陆小凤干笑了两声:“那也行,就按那个办吧。就是埋汰了一些……”   追命在旁边听着,瞧着两人这般姿态,心中愈发好奇。而等到陆小凤同情地看向他时,那点好奇就转变成了惊疑。   “其实我不该问的,因为等天衣找回来后,咱们就是对手了。”   追命微妙停顿后,咬着字强调:“但是,你们这样,真的让我很担忧,到底是什么埋汰做法能让你们出气。毕竟……那个天衣是要经过我的手带回宫中的。”   佘蓝铃:“这件事情,崔捕头回头还是自己亲眼看看比较好——友情提示,身边带个死囚,那种罪大恶极的死囚,你们神侯府应该能提出来吧?”   追命已然惊悚。   什么情况,要用到罪大恶极的死囚?!别吓他啊!   追命看向陆小凤,眼睛紧紧盯着他:“陆小凤,你多次探案需要我帮忙,咱们之间交情不浅,不要让我失望。”   陆小凤残忍地挪开视线,干咳一声。   追命:“……”   追命心更慌了,他想喝口酒让自己冷静一下,然而举起酒葫芦,在半空中停了几息后,又默默地塞回了腰间。   他现在连喝酒都没胃口了,这对于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追命的手放了下来,而那嘴巴既然不喝酒了,便开始说起正事了:“关于梅花盗这事,梅花盗在哪儿我不清楚,但我翻了三十年前的卷宗,似乎并未见过梅花盗擅长易容的描述。”   陆小凤沉吟着:“那看来,骗走天衣的,的确不是梅花盗了。”   追命又说:“我来的时候,在藏剑山庄附近看到了司空摘星。他一个偷王之王在这儿,实在不能不引起我的多想和注意,所以我废了一些功夫,把他抓住了。”   陆小凤目光复杂了起来:“天衣不会是在这只猴精身上吧?”   司空摘星是陆小凤的好友之一,和花满楼、西门吹雪、朱停、佘蓝铃一样的好友。陆小凤的朋友很多,但好友很少。   追命可以感觉得到陆小凤的担忧,于是他告诉陆小凤:“我没有在他身上搜到天衣。”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没有在身上搜到,但不代表那个骗走天衣的人不是司空摘星——在场三人都清楚,司空摘星非常擅长易容。而他和陆小凤是好友,就代表着他假扮陆小凤必然惟妙惟肖,那游龙生被欺瞒过去,就很正常了。   陆小凤:“我想见那只猴精,方便吗,三爷?”   追命眼皮不眨一下:“当然,这边请。”   几人去见了一遍司空摘星,而司空摘星的表现也是无可指摘——他一副自己都有点懵的样子,对这追命,对这陆小凤诉苦:“我只是听说了有天衣这个玩意,过来凑凑热闹的,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把天衣骗走了。陆小鸡,你帮我跟三爷说说,把我放了吧。没证据抓人也不合适。”   陆小凤还没说话,追命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司空摘星了:“天衣我是没有证据,但你以前偷的东西,我的证据也没少,够你关一段时间大牢了。”   追命这个人,办起案来既能够灵活变通,却又不会徇私枉法,他这回就不是以“疑似偷天衣的”的名头把司空摘星关起来的,而是“司空摘星某年某月某日,偷某官员家中明珠三十二颗,逍遥法外”“司空摘星某年某月某日,偷某富户藏品画卷一幅,尚未逮捕”这些名头把人关起来的。   司空摘星满脸苦恼,他又看到佘蓝铃站在一旁,身姿卓卓,但穿的衣服怪形怪状的,很是讶异:“这位是?”   陆小凤带了些酒菜进来探望老朋友,正在给人一样一样摆出来,听到司空摘星的问话,他轻咳一声,换上严肃面容:“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奇人异士,她若说你没拿天衣,那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她若说你拿了天衣,我就信她。”   司空摘星跳脚了:“你不信我,你信她?!”   陆小凤只是凝神看着司空摘星:“对,我信她。”   佘蓝铃被陆小凤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弄得心头一热,但没关系,司空摘星被陆小凤那句“我信她”弄得心头一冷,一热一冷,质量守恒。   佘蓝铃把测谎仪搬了出来。   这东西是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准备的,军方、警方那边用的最好的多项生理反应记录仪器,人可以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来让自己的谎言不被拆穿,但很难控制瞳孔在那一瞬间的缩放,也很难控制体温的升高,血压的反应,或者汗液分泌等生理特征。   ——当然,如果一个人天生胆小,那测谎仪对这种人没办法。就曾经有人凭此反其道而行之,不论戴上测谎仪后被问什么,都情绪异常激动,测谎仪就失效了。   又或者,此人拥有天生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对于自己做的坏事没有任何焦虑,对这些人而言偷盗、杀人、欺骗或者操纵都是正常行为,没有共情能力,那测谎仪也无法发现对方在说谎。   还有一种方法,被询问的人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又愤怒又憋闷,那检测出来的结果也会是被检测人心率异常,没有通过测谎仪。   测谎仪只适合辅助,以及……对一些心理素质好但不是性格变态的人的初见杀。   司空摘星面对自己被戴上一些奇怪东西时,还很淡定:“这是在做什么?陆小鸡,你又上哪儿认识了奇怪的人,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陆小凤却是一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围着司空摘星转:“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正好你试试,我看个热闹。”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陆小鸡,你真行。”   佘蓝铃知道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他对于盗窃这种事,是不可能害怕和紧张的。问他有没有偷走天衣根本没有用,测谎仪来了也检测不到司空摘星有任何心跳加速的异常。   所以,当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佘蓝铃只有一个问题:“天衣这件事情上,你有骗陆小凤吗?”   司空摘星下意识看向陆小凤带来的饭菜,那里面都是他爱吃的,能让他在大牢里吃得酒足饭饱满嘴油。   那是陆小凤对他的情谊。   “……没有。”   就在那一瞬间,测谎仪发出了刺耳响声。   在尖锐声响中,司空摘星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仿佛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刻,他确实慌了。   佘蓝铃的手指轻轻一点,就调出了检测报告:“脉搏变化……呼吸变化……皮肤电变——喔,这个你们不知道是什么,跳过。说一下皮肤温度吧……还有肌肉变化……声带颤动变化……”   佘蓝铃花了很长时间,把那份分析报告里能说出来的状况都说了一遍,而有不少体征变化是追命也认可的,比如瞳孔明显放大,那是被惊到的反应,比如那一声“没有”,末尾声调有明显的提升,那也是说谎的人面对信任自己的人说谎时,情绪愧疚的表现。   佘蓝铃最后说出结论:“在天衣这件事情上,你骗了陆小凤。天衣是你拿的。”   追命给司空摘星关的地方并不是那种潮湿又阴森的地牢,佘蓝铃一进来就感觉这里通风状态良好,空气也干燥,没有虐待犯人。只不过在眼下这个情况,那时不时吹来的一阵风,之于司空摘星没有慰藉,只有惊吓。   “你这是什么东西!”司空摘星指着那测谎仪,整个人都好似炸毛那样盯着那测谎仪瞧,生平少见地流露了敬畏与恐惧。   他不知道这东西准确率并非百分百,也出现过冤假错案,他第一次见这种神乎其技的器物,再加上对方完全说中了他心虚扯谎时的反应,他已经放弃了抵抗——这对于小偷来说,倒很常见,哪怕他是偷王之王,那也是个小偷,在敏锐意识到自己再隐瞒下去也无法脱罪,只剩下嘴硬了之后,司空摘星沉默了片刻,说:“天衣确实是我易容成陆小鸡……陆小凤拿的。”   佘蓝铃就告诉他:“你说的这奇怪东西,它叫测谎仪。”   实在是简单明了的三个字,司空摘星怔然赞叹:“好东西。”   司空摘星抿着嘴,又多看了两眼那让他宛若被扒光在人前的测谎仪,随后才说:“我见过那天衣,它的确是无缝的。我偷过那么多宝贝,只有它,我无法想象这是人间物件,而现在,我又见了一样——我猜,陆小鸡的天衣,是从姑娘手里得到的吧?”   佘蓝铃坦然:“对。是从我这里拿的。”   那一刻,司空摘星却是欣喜的。为自己唯一的好友能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而欣喜。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司空摘星的雇主需要他去偷东西的时候,司空摘星不会因为陆小凤是他的朋友而透露雇主的消息。   陆小凤理解司空摘星的想法,所以如非必要,他很少去询问司空摘星业务相关的事情。   但二人又是朋友,惺惺相惜,心中互相珍重对方。所以,以前司空摘星看到陆小凤陷入危险时,他不会透露雇主,但他可以暗示,很多时候他明明偷了东西就可以离开了,却一定要易容去戏弄陆小凤,就是在向他示警——我在附近,我掺和了一些事情,你知道我的雇主一般非富即贵,所以,你要小心了。   就像这一次,他明明拿到天衣立刻离开,有易容术和绝高轻功在手,谁也不知道是他干的,谁也抓不住他。   偏偏,就那么“巧”,追命看到他了。   “你要小心了,陆小鸡。”司空摘星拿起地上饭盒里的鸡腿,嚼得特别香:“我惜命。之前多少雇主想雇我偷天衣,我都拒绝了。所以,现在能让我来干这事的人,是我绝对绝对得罪不起的人。”   司空摘星身上还连接着测谎仪。   佘蓝铃听到这里,心中微动。   于是她冷不丁发问:“嘉靖?”   刺耳的叫声再一次响破牢房。   追命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小凤额头上冷汗已出。   司空摘星盯着那测谎仪,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后他长叹一声:“原来不需要我回答她也能检测我的情况?”   这东西,也太作弊了。 [106]睡衣传奇(六)   这个时候,佘蓝铃都免不了“佩服”嘉靖这个皇帝对于修仙的执着了。   “明面上让锦衣卫追着陆小凤跑。暗地里叮嘱崔捕头夺取天衣。背地里又雇佣偷王之王来盗窃。三管齐下啊。”   总有一方能帮他带回天衣是吧?   而且看追命这样子,他根本不清楚皇帝还雇佣了司空摘星。   追命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又喝了酒。原本水波荡漾的酒液飞滑而下,划拉成一条银色细线,打入人口,又隐约可见酒珠飞溅。   约莫几息后,追命放下酒葫芦,手背随意擦了擦唇角:“佘姑娘,还有陆小凤,你们可以出去了。”   接下来的话,关于天衣在哪儿,明显追命不可能让他们听到了。   佘蓝铃和陆小凤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追命和司空摘星一同从牢里走出,双方朝着两个方向奔离。   随后,陆小凤一跃而起,朝着追命追了过去。   佘蓝铃去追司空摘星了。   陆小凤的“凤舞九天”轻功,追追命还是能追上的,追司空摘星不一定行,毕竟轻功是司空摘星吃饭和保命的家伙。   佘蓝铃铁定追不上追命,她的轻功还没学多久呢。她当然也追不上司空摘星,但她可以靠系统锁定司空摘星的位置。并且……找外援。   当韦一笑被传送到综武侠世界的时候,他心中愈发忐忑:“大帅,这儿是哪里?莫非……是仙界?”   他还有没问出口的,比如:大帅,你是真的打算彻底不隐瞒了吗?   ——虽然之前佘蓝铃也没怎么隐瞒,一直我行我素,全靠其他人自觉当“瞎子聋子”就是了。   佘蓝铃:“背我追个人,路上再说。”   韦一笑脸色一下子肃穆起来:“是!”   他边说边做,屈膝下蹲,身体前倾,方便佘蓝铃上他的背部。然后就依着佘蓝铃的指令:“前面!右拐!再往右!前方左拐——”   就这样追了上去。   接下来差不多三分钟的时间,韦一笑追上了司空摘星。他没有上前,依着佘蓝铃的指示,远远吊在后面,牢牢盯紧人。   古龙武侠的绝世轻功与金庸武侠的绝世轻功遭遇,一前一后,一个掠空若闪电,一个缥缈似轻烟,司空摘星侧身,如同一片纸张斜斜而入巷子,韦一笑紧随其后,一边追着司空摘星,一边还能分心听大帅说:“这里不是仙界,这里是另一处江湖。你别管太多,只需要听我指令即可。”   韦一笑沉声应是。   佘蓝铃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韦一笑此刻脸上表情逐渐充满了狂热。   不是仙界那又怎么样,以大帅的能力,想来她是能在三千界穿梭,这是何等伟力啊!说得晦气一些,佘家军真碰到什么灭顶之灾了,大帅随时可以保全自己,令佘家军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而且,这里不是仙界,保不齐有哪个世界是仙界啊!他们这些人跟着大帅,说不定能飞升成仙呢!   韦一笑更加卖力了,现在天冷,他穿着上好的貂裘,运起轻功来却身轻如燕,还仔细着不会颠到佘蓝铃。待司空摘星钻入一处民房,在围墙拐角处停下,左顾右盼时,韦一笑就挂在房上,不论是隐匿的痕迹遮掩,还是视野的挑选,几乎挑不出来毛病。司空摘星完全没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司空摘星从拐角处敲开好几块空砖,把那件睡衣从缝隙里掏了出来,再小心展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细细摸一遍,检查一遍,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直到确定衣服没有损伤,只是皱巴了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佘蓝铃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和追命分开跑是为了迷惑人,避免有人跟踪。天衣果然在你这里。”   司空摘星都惊呆了。   他转头看向佘蓝铃:“你是怎么追上来的?这天底下,能追上我的人不足一掌之数,藏剑山庄附近,应该只剩陆小凤一个而已。”   不是他小看佘蓝铃,而是佘蓝铃身上的内功痕迹瞧着就不算很高啊!内功不高的人。轻功必定不高明,这是真理。   他和追命在大牢里商量着两人分开跑,到时候陆小凤仓促之下,肯定会脑子都没来得及转就得抓紧时间二选一,迅速追着一个跟上去了。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保证陆小凤有几率失手,天衣不会回到陆小凤手里。   可,眼前这个姑娘是怎么冒出来的?!   韦一笑嘿然一笑:“你的轻功确实高绝,可我的轻功也不差。”   司空摘星瞄着韦一笑:“你又是谁?”   “我么?”韦一笑笑着看司空摘星,略显灰暗的眼眸在夜色显得有些幽邃:“我虽然很想自称是一名管家,可惜我还不够格,所以,你可以当我是一名随从。”   司空摘星的眼睛猛地睁大:“你这样的轻功还不够格?”   韦一笑却笑得很骄傲,很自得:“当然不够格,我家主子手底下比我强的人,还有很多。”   司空摘星浑然想不出来,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地方,哪处人家竟是如此有本事了——莫非是哪个隐世人家?总归不可能是皇室,不然皇帝没必要那么费功夫来夺取天衣。   司空摘星叹气一声:“其实我很不想进行这场战斗,你这样的人家铁定很难缠,但是,我……”   司空摘星看到佘蓝铃拔枪了。   司空摘星根本看不到子弹,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地面就被轰炸出小坑了。   似乎有火光闪过,小坑周围还散着一些灰烬,也不知道那里原先留着什么东西——是植物吗?司空摘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说不下去“但是,我”后面的话了。   佘蓝铃帮他说:“‘但是,我’什么?”   语气平静,手里还不紧不慢地换子弹,一粒一粒按进去,看得司空摘星隐隐约约觉得有阴冷之感在自己后背游走。   司空摘星将那件睡衣恭恭敬敬叠好,捧在手上:“但是我这个人一向讲良心。天衣本就是阁下之物,自当原样奉还。这场对战,不必打了。”   佘蓝铃都不需要一个眼神过去,韦一笑就很自觉地走过去接过司空摘星口中的天衣。衣物一入手,韦一笑便几乎不敢呼吸了。   天衣果真是天衣,又柔软,又顺滑,但那材质又不像丝绸,而且确实瞧不出来针脚缝隙。   这……难道是大帅从仙家那儿取来的衣物?   等到韦一笑把天衣拿到佘蓝铃面前时,他和司空摘星都看到佘蓝铃随手就那么一抓,随便就那么一抖,一点都不珍惜,直看得两人心脏剧烈跳动。   那可是天衣啊!倒也不必如此视天衣为粪土吧!   但司空摘星一言不发,甚至动都不敢多动,生怕那奇异女子误以为他要逃跑,拔了火铳就攻击他。他心里有数,刚才那几发枪响没有打他,而是打到地上,真是多亏了他认识陆小凤,不然他就等着命丧今夜吧。   便在这时,远方传来陆小凤着急地呼喊声:“猴精!猴精!你怎么样了!”   司空摘星却是没有应答。不一会儿,陆小凤就来到众人面前,看到司空摘星完好无损时,他挺激动:“我喊你你怎么哑巴了?我还以为你——”   司空摘星这才开口:“陆小鸡,你看看这地上的坑,我敢随便说话吗?”   陆小凤扭头一看,看到那小坑,也一时失语。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提醒着他此地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小凤同情地看了一眼司空摘星:“……还好吗?没被吓到吧。”   “你说呢。”   司空摘星看了陆小凤一眼,低声道:“谢了,陆小鸡。要不是你认识她,我今天就要成死猴子了。”   陆小凤也低声说:“其实我的面儿也没那么大,还好你没有负隅顽抗。”   不远处,追命瞧着天衣已经回到了佘蓝铃手上,但他在意的已经不是天衣了,而是刚才那很明显的近似于火铳的声响,还有地上那个坑。   追命记得很清楚,按照大明律法,私藏火铳者,杖八十。私造加私有,更是罪一等。   但是,佘蓝铃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又不能说它一定是火铳,大明的火铳可不长那样,倒像是一个更精致灵巧的暗器——尽管,明眼人都能猜出来,有个东西它长得和火铳相似,发射后的声音相似,那它大概率就是火铳,只不过更精良更完美。   然而,江湖中人……嗯。追命又想到是皇帝先觊觎别人的天衣的,于是他几乎已经算是明示了:“你刚才用的是火铳吗?”   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问话。   佘蓝铃一脸凛然:“它不是火铳!”   就算是测谎仪来了,也没办法说她撒谎。火铳虽然是枪的起源,但发展到她手里那把转轮手枪的样子,其实严格来说算是两种物品了。   而且,穿越者虽然行事肆无忌惮,又不是不识好歹,人家追命都把台阶铺好了,何必硬要说那就是火铳,逼得人家必须履行职责呢。 [107]睡衣传奇(七)   佘蓝铃把左轮手枪插回腰间,至于手里这件睡衣:“崔捕头,你放心,我和陆小凤商量过了,不会让你难做的。你肯定能把它带回去给嘉靖的。”   穿越者一脸认真地说:“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用它来钓出梅花盗。天衣我可以不要,但梅花盗必须死!”   追命明白,如果不依着这位行事无所忌惮的青少年,她是真的能做出把天衣毁了的事情的。   于是追命问:“要怎么钓出梅花盗?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佘蓝铃:“有。”   那叫一个毫不犹豫,毫不客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追命第一次见到这样没有任何委婉,不打算你来我往推拉几回合的爽快人,讶了一瞬后,也爽快了起来:“佘姑娘请说。”   佘蓝铃:“我们假冒梅花盗,以梅花盗的名义举办武林大会。梅花盗当众表示要把天衣献给嘉靖,用来换取自己过往祸事一笔勾销。并且,这场武林大会,谁获胜,谁是武林盟主。我这边再拿出几个彩头来,把武林大会办得红火一些,有声有色,真正的梅花盗看到假梅花盗成了武林盟主,他定然不甘,会来杀了假梅花盗取而代之。到时候就可瓮中捉鳖了。”   至于怎么保证假梅花盗能够获胜,那就要看他们的暗箱操作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如此的确出其不意、出人意料,可只是一个武林盟主,不一定能钓出梅花盗吧?反正没人知道他是梅花盗,又有假梅花盗认了他的罪名,从今往后他只需要不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岂不是可以自由自在行走江湖了?又怎么会去主动认领自己才是梅花盗?”   佘蓝铃没有接这话,反而忽然说:“陆小凤,看你这身上淤青未消的样子……你之前和崔捕头打过一场了,是吧?”   陆小凤点头:“对。”   而且那打得叫一个令陆小凤头疼。他的最强招式是灵犀一指,而追命擅长腿法,他总不能拿两根手指去接追命踢过来的腿——他怕自己手指骨折了。所以只能用拳脚功夫,以及花满楼教过他的流云飞袖。   佘蓝铃掏出两瓶药:“这是云南白药,你来试一试,先喷红瓶的,喷的时候如果感觉还疼,就再喷一次,等到不疼的时候再喷白瓶的。”   直播间观众一看到云南白药,立刻兴奋了:【卧槽!云南白药!中华三大奇药之一!神药中的神药!】   【我以前骑摩托的时候摔了,半个胳膊血呲呼啦的,撒了云南白药药粉,很快就好了。就是容易留疤。】   【我之前脚扭了,肿得老高了,喷完药后揉一揉,没几分钟就消肿了。这玩意确实好用。】   【听说市面上放出来的云南白药都是稀释过的,配方里混杂了很多没用但没副作用的药物?主播手里的云南白药不会是没稀释过的版本吧?】   【我感觉是。国家肯定给的没稀释过的,毕竟主播是要在世界中穿梭的。】   佘蓝铃在指挥陆小凤用药,没时间看弹幕去答复是不是。   但直播间的观众都有眼睛。   在陆小凤尝试着喷了云南白药后,那效果简直立竿见影,没过多久,他身上的淤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   这还不是完整版的神药能是什么?!   陆小凤瞧着那两瓶效果极好的喷雾,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这是什么?”   这也过于速效了些。   这东西对于江湖人而言,完全是保命神药了。   佘蓝铃只是把那喷雾按在左手手底下,轻轻一拍:“怎么样,这种神药如果放在那武林大会当彩头,够不够吸引梅花盗前来?”   陆小凤夸张地说:“够了够了,别说吸引梅花盗了,吸引梅花仙都行。”   不说废话,之前陆小凤想陪着假梅花盗打假赛,现在陆小凤想打真赛了。   佘蓝铃却是又把右手伸进自己的大登山包里,实际上是从空间戒指中抓了一把弹珠拿出来:“再加一把玻璃珠够吗?”   那弹珠颗颗圆润,珠内还含有漂亮的形状,有的是枫叶,有的是星河,可称为稀世珍宝了。   而这种“稀世珍宝”,佘蓝铃用抓一把米的姿态,随意地抓了出来。   司空摘星那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眼睛已经是火辣辣地盯着玻璃珠移不开眼了。   然后,因为过于震撼失语,没有人回复佘蓝铃。于是这个神秘青少年又抓了一把玻璃珠出来:“这样够吗?”   陆小凤低着头,看着那两把玻璃珠,仿佛看到了一座城的财富。   佘蓝铃似乎是在思考:“还不够的话,我这里还……”   追命嘴角一抽,叫住佘蓝铃说:“别再拿出来了,再拿出来就连陛下都要忍不住派人下场去争这个武林盟主了。”   这个时候,佘蓝铃才慢吞吞把手空着从登山包中拿出来,顺带拉上拉链。   “够了就好。”佘蓝铃这么说。   陆小凤三人看得出来,从始至终佘蓝铃都没有任何炫耀心理,她是真的没把那两把珍贵的玻璃珠放在眼里。   追命突然想起来之前花家为了感谢佘蓝铃治好花满楼的眼睛,要送出他们在江南的半数地产的事,那个时候,佘蓝铃没有收取那些地产,只说自己请花满楼去办事,治好眼睛就是报酬。   当时,追命佩服此人那一诺千金的豪气,如今他也佩服,只是佩服之余便也了悟——对于一个随手掏玻璃珠,能够改良火铳,还拥有天衣和神药的人而言,当初江南花家的谢礼,她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   众人商议过后,依旧由司空摘星假扮梅花盗。这样,假如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可以用轻功保命。   然后就是关于“梅花盗”以天衣换取司法上的脱罪的事情,追命遣人快马加鞭将此事送往皇宫,送到嘉靖手上。   几日后,回信里只有一行字:司法可逃,私情不论。   老道士虽然沉迷于练丹,但帝王之术还没丢掉。这话就是明摆着在“既要又要”。既要天衣,但又说“虽然梅花盗在律法上自赎其身了,但如果有谁要找他报仇,官府是不管的”,用来避免民怨。   佘蓝铃轻轻“啧”了一声:“不愧是皇帝。”   追命这种正派的人只觉刺耳得很。   尽管他同意了假梅花盗的计划,可他为了避免信件被夺,信中并未提梅花盗真假,嘉靖帝只会以为那是真的梅花盗要自赎其身。追命寄信去京城时,心里早已经对嘉靖皇帝的选择有了预料,但心中还是免不了残存一份奢望。   万一呢。   万一陛下他就是对这方面的容忍度为零呢?万一陛下要求他直接把天衣抢回来就行,不需要管梅花盗的要求呢?   果然啊,他这种遐思美想也就是隔水望月影,也就只能想想了。   之前回信未至时,追命的心情如同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回信到达后,追命彻底沉进了水里,一分钟、一秒钟也不愿意耽搁了,喝着酒去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好。   ……   很快,“梅花盗”对外宣扬要开武林大会,并且对武林盟主之位势在必得的传言,从黑暗中大步向所有人走来。   同时来的还有天衣已经归于皇帝所属的消息。   第一群来“支持”梅花盗的人,是那些被他祸害过的人家,愤怒而来,坐在台下,似乎只等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梅花盗。   他们的愤怒是真的,毕竟陆小凤已经提前找过他们了,告诉他们这次武林大会是为了钓出真正的梅花盗。避免出现他们一心一意要杀死假梅花盗的事来。   他们等着梅花盗落网。   华山派新任掌门更是重金购置了唐门的剧毒暗器暴雨梨花针,只等着给梅花盗一份重击,为自己那个被糟蹋了的女儿报仇。   第二群来的人,就是对天衣有企图的人了。   他们打听过了,天衣只是名义上归给皇帝了,东西还在梅花盗手上呢。他们还有机会抢走。   而梅花盗本人简直震惊到眼眶要裂开了:“仙儿,你说什么?有人蹦出来假冒我?”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他这么烂的身份,也有人愿意顶替?!   那真是太好了!赶紧把“梅花盗”这层身份拿走,他以后就能逍遥法外了!甚至以后缺钱了,还能用“梅花盗”的身份搞些钱来,反正锅都是假梅花盗背。   梅花盗竖起耳朵,把外界传来的信息,每一个细节都听得真真切切,确定“继任者”是个“傻子”后,这才开始喝酒狂欢。   直到林仙儿的婢女林铃铃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说:“那武林大会上,假梅花盗还拿出了其他彩头!”   梅花盗一叠声地埋怨:“你打听这个有什么用?那个冒牌货能拿出什么彩头来,你该打听那件天衣是不是真的在冒牌货手上。”   婢女立刻应声:“是。”   但她似乎思考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彩头确实贵重,有神药药粉,那人当场试验了,刀剑划出来的伤口,愈合得很快。有那门派掌门直接报钱十万两银子,要买那神药,那冒牌货都不肯卖。”   为了避免被梅花盗训斥,她说得很快,像是打着快板似的。   梅花盗一听,眼睛都直了。   多年的理智告诉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拿出好东西给别人,如果为了拿到好处就失去谨慎心理,往陷阱里钻,愚蠢又可笑。   可……可……可这好处也太好了。   林铃铃紧接着说:“还有一箱玻璃珠,比珍珠还圆润,内里还有奇特形案,有的像枫叶,有的像星星,都不知道怎么刻进去的。那假货请了好几家商行的人来验价,说是工艺精湛,绝非俗物,估量出来的价钱,至少三十万钱。”   梅花盗松了一口气:“才三十万钱。”   林铃铃:“是一枚玻璃珠三十万钱。”   梅花盗呆滞地举起杯子,试着喝一口水,缓解那口干舌燥,一碰杯沿,空倒了好几个呼吸,才发现那是一个空杯子。   他又放下了杯子,深呼吸:“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108]睡衣传奇(八)   梅花盗很动心。   他的理智在疯狂告诉他,陷阱!一定是陷阱!   但他的心底深处,有声音钻出来:陷阱又怎么样,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富贵险中求,正好干完这一票,再躲起来,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就在这个时候,婢女林铃铃又探头进来,小声说:“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姑爷有没有兴趣听。”   林仙儿是她家姑娘,梅花盗自然就是姑爷。当然,林仙儿的男人很多,所以林铃铃的姑爷也很多。   梅花盗疑惑地看向林铃铃:“你先说说。”   林铃铃:“姑爷,既然那假货已经和官府搭上道儿了,你为何不去大庭广众下当场把他杀了,承认自己才是梅花盗呢?反正官府也不追究这事儿了,那些私人恩怨又奈何不了你。所有人都知道姑爷你才是梅花盗,在天下群雄面前承认那些惊天大案是你做的,那天下第一高手是你杀的,那华山派掌门的女儿是你糟蹋的……岂不比让那假货去欺世盗名来得好?”   梅花盗更心动了。   犯罪心理学上有个知名的论调就是:凶手会返回凶案现场,去品味自己的杰作。   梅花盗自然也有这样的心理,不管是刻意做了形似梅花形状的暗器,还是三十年后又出来作案,都是这种心理的体现。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够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揭穿假梅花盗是个冒牌货,他才是真正的梅花盗,真正的凶手……   那样得意的时刻,人生一世,又能经历几遭?!   梅花盗直接被吃透了需求。   他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无比地兴奋,幻想中所有人的震惊、对他的敢怒不敢言、还有一部分人对他的钦佩和向往……这些场景直接消融了他的理智——   “仙儿,我潜入假梅花盗那边看看,瞧瞧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的话,何必让那个冒牌货去占有那些东西,还有本该属于我的荣光。”   林仙儿还有理智。   “你急什么。”林仙儿听着梅花盗那沉重急促的喘息声,皱皱眉,眼底浮现轻蔑:“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出事。我去找人探听探听情况。”   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林仙儿能找到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游龙生、少林寺方丈、其他派的掌门或者前途无量的首席弟子,就连六扇门里,她都能找到人。她去打听消息,八成把握能保证自己得到的是真消息。   林仙儿去探听消息了,梅花盗留在房中——不是林仙儿在藏剑山庄的房间,是一处民房,为了避免被发现。   梅花盗重新坐了回去,冲着林铃铃说:“你再跟我说说你打听到的事儿。”   林铃铃就笑眯着眼,和姑爷说起了那些事儿,越说,梅花盗越心动,越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林铃铃告知梅花盗一声,说自己要离开,去厨房看看给林仙儿熬的汤怎么样了,她离开时,经过房门,情不自禁地蹦跳了一下,梅花盗把眼一扫,发现小姑娘还换了一双新鞋子,缎子瞧着漂亮,底子也软,像是软软的奶皮子。   “倒是个好兆头。”梅花盗微笑着想。   小婢女换了新鞋子,他也很快就要换新人生了。   林铃铃跑到厨房里,却没有去看那熬着的汤,而是拿出一枚铃铛摇响,“铃铃铃”的声音荡出窗外,不一会儿,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跃进窗里,身边还跟着一个面色青白且年岁极大的男人。林铃铃一看就知道,那个男人是眼前姐姐的随从与打手。   “佘姐姐!”林铃铃激动地叫了一声,而后向佘蓝铃告知:“我已经按照姐姐你说的,把那些话全都和梅花盗说了,他眼瞧着是心动了。林仙儿则去打听消息去了。”   佘蓝铃点头:“好,我知道了,麻烦你继续探听消息了。”   佘蓝铃拿出金子,拿出银子,递给林铃铃。   林铃铃拍拍自己的裙裳,笑容灿烂:“佘姐姐你不用给我钱,我是自愿做这件事的。我以前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林仙儿手一摇,我就得铃铃响,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她不让我做事,我就不能响。但是如果你们能抓走林仙儿,以后我就能想怎么响就怎么响了。”   佘蓝铃看着她,真心地说:“你可以的。你还可以给自己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而不是林仙儿喜欢的名字。”   林铃铃眼睛一亮:“那太好啦!那我得好好想想我要叫什么。”   *   武林大会举办的日子缓缓到来,没有人怀疑梅花盗能够拿得出神药和价重连城的玻璃珠,毕竟他可是大盗。   正是这样,许多人都被一叶障目了——这个人能够拿出很多珍贵的东西,最后更是能拿出天衣,那他肯定就是梅花盗!   于是假梅花盗现身的时候,台下的武林人士指着他骂,对着他义愤填膺,不论是怒目而视还是拿着刀要把它干掉,看似他千夫所指,实际上,在梅花盗眼里,所有人的视线和情绪都围着那个假货。   那些斥骂,那些愤怒,对于梅花盗来说,反而是最好的夸赞。可现在,那些夸赞都被某个可耻的假货窃夺了!   梅花盗捶了下旁边的树,他盯着台上那个冒牌货看,眼里几乎要冒火了。   但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跳出来拆穿那个冒牌货。   他的武功并不高明,以前能赢全靠出其不意的偷袭。但如果他在所有人面前玩偷袭,那人家也不傻,还能看不出来他是个软柿子?   等。   一定要等。   等到武林大会结束,所有人还没散去,在那个时候,他再杀掉那个冒牌货,就能把他应得的荣誉拿回来了。   梅花盗呼吸急促,极其紧张地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陆小凤慢吞吞地靠过来,好像自己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站着。   追命在台上,守着那个假梅花盗——这在其他人眼里并不突兀,因为“梅花盗”已经靠着天衣和朝廷接上道了。   而佘蓝铃也带着韦一笑站到陆小凤身边。   这也很正常,她和陆小凤是朋友,站在一起说说话再正常不过了。   梅花盗自以为自己在螳螂捕蝉,却不知身后黄雀也在目光灼灼盯着他。   *   梅花盗在盯着台上的冒牌货看,一边盯一边阴森森地笑。打心眼里看不起冒牌货在台上打斗。   打得再厉害有什么用,不论是谁,都没办法防备他的暗器。   台上的司空摘星如果知道梅花盗是这个想法,他是一定要把人抓住吊起来,吊在悬崖边上三天三夜的。   还“打得再厉害有什么用”?!没有用有本事你自己来打啊!现在都是他在挨揍!气死了!陆小鸡你快点!   司空摘星猛瞪底下还在看热闹的陆小凤。   陆小凤咧着嘴,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司空摘星双腿轻功都快舞出风火轮了,这才飞上台:“这武林盟主,我也想试试。”   然后就是商议好的代打了。   陆小凤负责打,打赢好十几场确定没有人上台后,他才开始对战假梅花盗,真司空摘星。   在佘蓝铃的建议下,他们取了个巧,反正梅花盗人就在藏剑山庄里,武林大会迅速开启,用来钓梅花盗,而那些真正的超级高手三五天内赶不及,其余人由陆小凤应付,完全不用担心翻车。   ——至于这会影响武林盟主的含金量……无所谓,反正最后赢的是自己人就行,自己人不在乎当不当武林盟主。   顺便给云南白药打打广告,喷雾消淤青,粉末治刀伤剑伤,每打完一场都由追命上前用这种神药给人治伤。把它鱼饵的效果发挥到百分百。   “这东西真不卖吗?”接二连三有江湖人士不死心,抓着追命询问。   追命一遍遍重复地说:“真不卖。这些是试用装,用完了就没了。剩下的都是彩头,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等大会结束,问问新任武林盟主卖不卖。”   真梅花盗看着那些神药一次次用出去,眉头紧紧皱起,额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   在他眼里,那些神药都是他的东西!现在用的都是他的东西啊,心疼死了!   林仙儿也是这个想法。   明面上还维持着浅浅笑意,喉咙里仿佛有鲠刺。   那些大老粗受个伤配用神药吗!那些神药给她,她能让江湖大乱,让武林中不少人对她俯首称臣,现在就随便用出去了——该死的追命,该死的假梅花盗,要不是她那群裙下之臣来不了那么快,哪里能让陆小凤那么嚣张!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确实厉害,有本事用手指去接伊哭的青魔手啊!毒不死他!   佘蓝铃在台下,漫不经心地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漫画书,旁边支了个小桌子,桌子上摆放着黄桃罐头,还有几根牙签。   她在等这个含金量不高的武林大会结束。而韦一笑也有幸分到了一罐黄桃罐头,让他在黄桃还没有成熟的季节里,吃到了甜甜的黄桃。   至于系统的直播镜头当然是对准了台上的。   直播间观众表示:【这武打比现在的武侠剧好看带劲。】   好看,爱看,多来点。 [109]睡衣传奇(九)   等佘蓝铃看完了手头的那本漫画书,台上的武林大会对打也到了尾声。   最后是陆小凤和“梅花盗”的比拼。   台下人在小声交谈。   “不愧是梅花盗啊,轻功真好,我只能看到一层灰影了。”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也不赖,梅花盗发过来的暗器都被他夹住了。”   “那就是梅花盗用的暗器吗?快是快了一些,我看着怎么感觉没有传闻中的防不胜防呢。”   真·梅花盗听着这些话,再一次用力地砰砸身边的大树,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屈辱似的。   “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不知道我的暗器是……”   梅花盗说得咬牙切齿,说得恶狠狠:“不只是那个冒牌货,这里面所有参加武林大会的人,我至少要让一半以上变成残骸。”   这样才能让剩下的人知道,真正的梅花盗所用的暗器,能够让他们恐惧!   *   在陆小凤打假赛的基础上,“梅花盗”获胜了,他成了武林盟主——至少在这次大会上,他有了这个名头。   但是,追命安排的托立刻开始大喊:“这不算!还有许多人没来呢!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你能打得过吗?海外飞仙岛的叶城主,你能胜得了吗?听说金钱帮的上官帮主过两天也要到了,如今群雄未至,你只胜了一个陆小凤,算什么武林盟主!”   那假梅花盗干脆地回答他:“行!我就再等几天,定要让你们心服口服!”   而半个时辰后,林铃铃迫不及待地来找真正的梅花盗了。   他们终于要收网了。   林仙儿不在屋子里,她早已走了。   “姑爷!不好了!”林铃铃那张脸上写满了急迫和关心——跟着林仙儿好几年了,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怎么利用表情去达成目标:“我之前意外偷听到,那个假货他要收拾东西逃走了!”   梅花盗霍然起身:“他要跑了?!”   却也不怀疑,只是冷笑:“我就知道,他这种冒牌货没什么本事,肯定是要跑的。”   林铃铃悄悄撇了撇嘴。   能和陆小凤过几十招的人叫没本事,那你就是烂到泥里去了。让你上台,没几招就要被灵犀一指点住穴道了。   但林铃铃没对此吭声,只是一副慌乱无主见的样子:“这可怎么办,姑爷,他要是跑了,天大地大,去哪儿找人?”   梅花盗立刻有了决断:“什么怎么办!你带路,我去堵人!”   他拎着林铃铃,运起轻功起身一飞,在林铃铃的指挥中,找到了假梅花盗的藏身之所。那假梅花盗似乎还在犹豫,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到底要不要走呢?还是走了吧,见好就收,再来一些人我可不一定能打得赢了。”   他直接跳上了墙,可又好像思路电转,再次自言自语起来:“但万一呢,万一就赢了呢?若是赢了,以后谁还敢来找我报仇?”   他又跳回了院中。   梅花盗目睹着这一幕,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林铃铃一个小婢女都能发现假梅花盗要跑了。   梅花盗也不管林铃铃有没有躲好,直接对着假梅花盗出手——用的拳脚功夫,没有一出手就是暗器。   假梅花盗警觉性很高,侧身顺着拳风一躲,人如风中落叶飘荡开,又回身一个劈腿,腿若大刀劈砍而下。   他们就这么打了起来。   “你是谁?!”   “你且好好看看爷爷是谁呢?”   “看过了,你是谁,不认识。”   “呵呵,那你再看看!”   梅花盗从开打起,就用的腹语说话,而在凌厉的打斗中,假梅花盗也不曾注意到梅花盗的嘴未曾张开过。直到此刻,真梅花盗突然开了人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以及……飞射而出的暗器。   “叮叮叮叮叮——”   暗器打在了防刺服上。双方都是一惊。   假梅花盗:“你是梅花盗?怪不得你的暗器就连当初的天下第一都躲不过,原来是因为你用嘴巴发射暗器!”   寻常人防暗器高手,视线都会下意识注意在对方的双手上,哪会去瞧对方的嘴巴。他也不会例外。刚才的对招中,要不是他有佘蓝铃给的防刺服,只怕也要饮恨当场。   而真梅花盗只觉得眼前场景十分荒唐:“金丝甲?!不可能,金丝甲不可能在你身上,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旁边突然有一道声音万分骄傲地说:“这天底下除了金丝甲,还有其他的防暗器的宝贝。比如我朋友佘蓝铃的防刺服。”   “陆小凤?!”   梅花盗不认识佘蓝铃,也不认识什么防刺服,但他现在认识了,而且是以极其强势的方式让他认识且记住的。   梅花盗看看陆小凤,又看看假梅花盗,脸色一下子变幻莫测起来:“你们是一伙儿的?”   陆小凤没回答,回答他的是追命:“对。他们一伙的,包括我,我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梅花盗已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陷阱。   他后退一步,正要逃跑,四面八方又冒出无数人,有那些被他偷盗过宝物的人家,也有那些被他祸害过家中女眷的人家。   华山派掌门站在一个方位,手中持剑,剑鸣响亮:“梅花盗,我今天非要杀了你不可!”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梅花盗之所以能无敌于三十年前的江湖,靠的就是嘴巴发射暗器的绝活。只要和梅花盗打斗时注意着他的嘴巴,那他就只是个轻功高明一些的江湖人而已。   当梅花盗被华山掌门斩于剑下时,这位新任掌门直接失声痛哭:“我终于杀了他了!这个孽畜!他不得好死!”   一边哭,一边手起剑落,将梅花盗分尸。   在古人的世界观中,人的尸首不全,那就是不得好死了。死后的魂魄也无法安然去往九泉之下。   没有人会阻止这位掌门,还有人提议:“把他丢到山里喂野兽!”   这个建议得到多数人的赞同。强奸犯就该被这么对待!   而佘蓝铃也绝不会让林仙儿逃脱制裁,她拍了拍林铃铃的肩膀,说:“去吧。”   去为自己摇铃吧。   林铃铃的指尖颤抖着——她从她站的位置上走了出来:“这次梅花盗之所以能够很快就席卷重来,是因为有人帮他。”   游龙生认得女神的婢女,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当然不会怀疑林仙儿——他甚至连往那个方向想,都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应该是林铃铃恰巧掌握了什么线索,便忍不住担忧:不知道仙儿清楚不清楚这个事儿,不会被牵连着出事吧?   紧接着,所有人就看到这位自称“林铃铃”的小姑娘看了一圈后,开口道:“我是林仙儿的婢女。帮梅花盗的人,就是林仙儿!他是林仙儿的姘头!之前林仙儿负责和被梅花盗害了的人成为朋友,摸清了行程,告诉梅花盗,再由梅花盗去暗算这些人!”   这话一出来,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在场人里,也有好几位是林仙儿的入幕之宾。更有至少一二十人,是林仙儿的追求者。他们当然是不肯相信他们眼里的女神、仙女会做这种事的。   但有一个很浅显的印证方法。   佘蓝铃表情如常地说道:“你们激动什么,让司空摘星假扮真的梅花盗,去找林仙儿,看她是什么反应不就行了?”   其他人:好主意!但是司空摘星在哪呢?   他们正要找那神出鬼没的偷王之王,就听到那假梅花盗轻叹一声:“这又是一份活儿,佘姑娘,你可真会支使人。”   正是那司空摘星!   众人这才惊觉,假冒梅花盗之人的身份。   怪不得轻功那么好,也怪不得陆小凤会假装输给对方。   而佘蓝铃只是开口说:“毕竟那件天衣都能送给你们交差了,所以你多干点活抵一下吧,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的,但司空摘星不敢赌佘蓝铃是不是真的只有玩笑,其中是不是夹杂一丝真心。他只能摸了一下梅花盗的脸,确定梅花盗脸上没有其他易容,又问过林铃铃,知道梅花盗每次来见林仙儿都是这张脸后,开始了易容。   *   林铃铃转告林仙儿,说梅花盗已经得手了。杀了假梅花盗,那些珍惜物件也拿到手,需要她去一个地方见面时,林仙儿完全没有起疑心。   她太过自信了,没想过握在手里的铃铛还有着自己的意志,也没想过梅花盗会翻船。   当林仙儿和假梅花盗相见时,佘蓝铃仿佛听到了许多少男——以及男人那心碎的声音。   尤其是游龙生,看他整个人都快碎了。   只是见面还不能代表什么,所以司空摘星诱导着林仙儿:“我打算再干最后一次,听说‘珠光宝气阁’的阎老板近期收养了一个孙女,叫上官雪儿。珠光宝气阁中宝物颇多,只是那个叫上官雪儿的小姑娘听说特别机灵……”   “交给我吧。”林仙儿轻声说:“我会和她处成姐妹的。到可以收网的时候我会写信给你,告诉你她的行程。只是你未免太不挑了些,那个上官雪儿才十一二岁,你居然也能下手。”   “梅花盗”似乎在暗示:“仙儿你是要同情她吗?”   林仙儿漫不经心回答:“我是怕你不够尽兴,回头和我说,还想再干一单。那种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小丫头……”   她话没说完。   哗啦啦——   四面八方不知道涌出了多少江湖人,他们把周围堵得严严实实,举目一望,净是人群。   突然而来的响动令林仙儿有些猝不及防。   她瞪大眼睛,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   林仙儿的罪行是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由她自己亲口承认的,无可辩驳。   追命决定亲自将人押送至京城,这样也能避免她的一些姘头劫狱成功——他人还没出发呢,就已经打退了好几波人了。   让陆小凤比较欣慰的是,游龙生虽然之前把人当女神,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是非这方面他仍分得清,完全没有劫狱的想法。就是人已经喝了好几坛酒了,正对着陆小凤诉愁:“为什么……为什么仙儿会变得那么陌生呢。”   陆小凤:“……有没有可能,她压根没变呢?”   游龙生:“……”   这句话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他喝酒喝得更多了吧。 [110]传奇落幕   这里是藏剑山庄庄外十里最破败的一处野茅厕。平日里除了过路的脚夫和肚痛难忍的乞丐,连野狗都不愿在此多做停留。然而今日,这小小的茅厕周围,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若是仔细看去,这些围观者无一不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高手,亦或是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只是此刻,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人物们,全都做着同一个动作——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脸色铁青,屏住呼吸,眼神惊恐地盯着半空中。   “陆小凤!你冷静!有什么话好好说,有什么条件我们能谈,都能谈,你先下来,把那件天衣放在一边,可以吗?”   打破这诡异死寂的,是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   没有人听过追命如此忐忑不安、温声细语、还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说话。他平日里总是拎着个酒葫芦,笑容不羁,哪怕是面对武林中最凶恶的邪魔外道,也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可现在,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双手不自觉地向前虚伸着,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极度脆弱的瓷器。   概因,陆小凤此刻正稳稳地站在那摇摇欲坠的粪坑茅屋顶上。   那茅草顶本就年久失修,被陆小凤踩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陆小凤手里拿着的东西——那件名为“天衣”,那件追命即将作为万寿节贺礼送往京师面圣的绝世宝贝。   此刻,这件外人眼里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天衣,正如同破布溜子一般,被陆小凤的两根手指随意地捏着一角,悬空在那个深不见底、令人作呕的旱厕粪坑正上方。   风一吹,天衣的下摆甚至已经擦到了坑内升腾起的幽绿色沼气。   陆小凤今日的打扮也很奇特。他依旧穿着那身潇洒的红披风,但鼻子上却严严实实地夹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木制大鼻夹,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鼻音里传出来,显得滑稽又危险。   看着那件在粪坑上方摇曳生姿的天衣,底下的锦衣卫千户眼睛一翻,差点直接抽过去;追命更是看得全身发抖,生怕陆小凤一个手抖没拿稳,或者那两根著名的“灵犀一指”突然抽筋,把天衣飘进粪坑里去。   追命现在可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今早出发前,佘蓝铃死活让他提前把大牢里那几个罪大恶极的死囚提出来了。   起初追命还纳闷,交接个天衣真的需要提死囚吗?现在他懂了。这要不是死囚,他堂堂四大名捕,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让手下的捕快或者锦衣卫跳进那个坑里去把天衣捡起来?或者说,捞上来?   太埋汰了!简直是埋汰他妈给埋汰开门,埋汰到家了!如果皇上知道自己即将要贴身穿的无价之宝,曾在这种地方“沐浴”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死囚,估计都得被诛九族。   “当初你们说是会做得很过分,但你们没有说会做得那么过分啊!”追命在心里把陆小凤和佘蓝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站在屋顶上的陆小凤,隔着鼻夹深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高处空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冷汗狂流的众人。   “三爷你误会了,”陆小凤的声音因为鼻夹的缘故显得有些发闷,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语气中的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想要和你谈条件,我陆小凤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你看我是那种坐地起价、挟‘衣’图报的人吗?”   追命一听,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慌、更紧张了。   不怕你提条件,就怕你不提条件!不谈条件更可怕,这证明陆小凤今天根本不是为了求财或者求脱身,他就是纯粹受够了,今天就是奔着恶心人来的!   周边其他围观的武林人士本来还在替陆小凤捏把汗,听到这话,纷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   那可是天衣啊!是圣上指名要的宝贝啊!陆小凤你真干啊?!   微风拂过,陆小凤手里的天衣再次晃动了一下,底下立刻传来一片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然后紧接着是一阵因为吸入臭气而引发的剧烈咳嗽声。   人群中,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辈江湖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敢拿皇帝的睡衣在茅坑上荡秋千,他们今天真要敬陆小凤是条汉子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江湖,整个大明的说书先生都得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陆小凤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且所有人都被他拿捏的时刻。他索性换了个姿势,单手抱臂而笑,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还稳稳地抓住那件睡袍的衣领,大拇指和食指还不经意地搓了搓那滑溜溜的布料。   “哎呀,这料子,真是太滑了,稍微出点手汗,恐怕就拿不住了啊。”陆小凤叹了口气。   “别别别!陆大侠!陆宗师!陆祖宗!”底下那个脸色苍白的锦衣卫千户终于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您手拿稳点!千万拿稳了!”   陆小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追捕了他大半个月的人。   “三爷,还有底下的各位大人。前段时间陛下派了锦衣卫来,说是借这件天衣一用。我陆小凤本也不是小气之人,可你们追在我后头,用的是什么手段?”   陆小凤的声音渐渐抬高,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我在京城最好的醉仙楼吃烤鸭,鸭腿刚沾上甜面酱,你们的人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害得我的鸭子一口没吃着!我忍了。”   “我在万花楼听曲儿,正和小桃红喝酒,你们的暗器削断了我的酒杯!我也忍了。”   “最过分的是十日前的晚上!”陆小凤气得直跺脚,脚下的茅草屋顶又发出一声危险的断裂声,“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客栈洗个热水澡,衣服刚脱一半,八个锦衣卫破窗而入!要不是我轻功好,差点就光着屁股在街上跑了!这事儿传出去,我陆小凤还要不要脸面了?!”   锦衣卫指挥使咽了口唾沫,赶紧赔笑:“陆大侠,误会,这都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立功心切……”   “不懂事?”陆小凤冷哼一声,“这个都还好说,只是我确实很讨厌被这么没日没夜地追着,还惦记着我手里的东西。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心里一不舒服,手脚就不听使唤。比如现在,我的手指好像有点抽筋了……”   说着,陆小凤的手指竟然真的微微松开了一寸,天衣顺势往下滑落了一截。   “啊——!”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惊呼。有那锦衣卫千户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一步,追命更是下意识地运起十分真气,随时准备施展绝顶轻功去接那件睡衣——尽管他心里完全没底,万一在半空中没接住,自己和睡衣一起掉进坑里,那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停停停!”追命大喊道,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陆小凤,你今天到底想怎样?你直接划下道来!只要你不松手,我请你喝一年的好酒!”   “当真?”陆小凤挑了挑眉毛。   “比真金还真!皇天后土为证!”追命举起右手发誓,眼神却死死盯着陆小凤的手指。   陆小凤隔着鼻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心中的恶气终于出了大半。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被他逼得灰头土脸的官差们,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熟悉的、狡黠的微笑。   “好,三爷爽快。但是吧……”   “我心里不舒服。”   追命还要说些什么试图安抚陆小凤的情绪,就看到陆小凤说完后就把手一松,半点犹豫都没有。任由那天衣坠下去。   追命:“司空摘星!!!”   但是司空摘星犹豫了。   这特么的换谁来都会犹豫啊!   就司空摘星犹豫的那两三个呼吸,等他要运起轻功尝试着把天衣在空中截下来时,陆小凤手里不知道何时拣的石子飞甩出去,极高明的暗器手法,直接带着天衣狠狠朝下方坠砸下去。   同一时刻,陆小凤迅速跳离茅屋顶。   虽然,所有“有幸”观看这一幕的观众表示,这个时候用“逃离”会更应景一些。等陆小凤到达地上时,周围人默契地后退一步,给他留出空间,同时,用佩服的目光盯着人看。   “这可是天衣啊。”昆仑派掌门发出感慨:“陆小凤你不高高上供在神龛里头也就算了,居然把它丢那个里面。”   没看到追命人都傻了吗。   你说,这捡还是不捡呢?喔不对,他必须得捡,这是皇帝要的东西,他没资格因为任何意外就说不要。   追命无话可说,只得看向死囚。他这个人比较听劝,现在也很庆幸自己听劝。死囚的心情特别苦涩苍凉,但或许是追命提前和他谈了什么条件,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用长勾去勾天衣。   ——待会还得洗。   追命苦笑着说:“陆小凤,你可真是狠心。”   陆小凤既是答追命,也是答昆仑派掌门:“因为你们把它当天衣,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因为一件衣服害我不痛快那么久,如今也该让我出口恶气了。”   别人佩服他陆小凤,但陆小凤最佩服她佘蓝铃。毕竟这一招是佘蓝铃想出来的,此招虽损,但心里舒坦了啊。   让那个狗皇帝想抢他东西,现在抢吧,反正他不要了。随便抢。   追命看看陆小凤,又看看那件不干净了的天衣,沉默声既震耳欲聋,又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那件天衣最后还是洗干净送到了嘉靖皇帝的案头,同时到的还有一封信,信中写了天衣那惨绝人寰的遭遇,至于皇帝要怎么处理这件衣服,这不就是追命这种捕头能越俎代庖的了。   但总归,嘉靖盯着那件千辛万苦拿回来的天衣,的的确确被恶心到了。   而陆小凤点了份炒饭吃。   有他自己的份,也有好心的佘姑娘的份,佘姑娘给朋友面子,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并且评判:“不行,我还是吃不惯外面的调味料做出来的食物。”   炒饭是一大盆端上来的,再额外盛进两个小碗里。所以佘蓝铃不吃之后,剩下的全被陆小凤扒拉到他面前了。   陆小凤正吃着。朋友们的信就寄过来了,至少十几封。   “难道是担心我被皇帝责怪?这……也不用这么急着寄过来吧。”   陆小凤心下感动,拆开来一看。   第一封,西门吹雪的信。   没有关心,直入主题:近期你不要来万梅山庄了。太臭了。   陆小凤脸上笑容一僵。 [111]前往沙漠   在楚留香沙漠里吃沙子的时候,陆小凤在沙漠里吃水果,而那辆沙漠越野车则是在沙漠里如同坦克一样横冲直撞,沙漠里没有什么人,佘蓝铃可以放心飙车。   就连追命都非常激动,双手猛地扒住沙漠越野车后座的边缘,看着沙丘被远远甩在身后,看着身边沙尘四起,长发会因为大风而乱至眼前,追命就一次一次地拨开,全神贯注欣赏着沙漠里的景色。   沙漠里的动物,那些野生的骆驼、羚羊、沙鼠以及响尾蛇,远远听到越野车带来的巨大响动后,便惊慌失措地离开,或是奔跑,或是钻进沙里。   沙漠本该是让人恐惧的,但穿越者带着她的小伙伴大摇大摆冲进这片区域时,被恐惧的就成了他们。   风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呼喊:“陆小凤——”   不复以往醇厚,陆小凤的听力十分灵敏,但第一时间依旧分辨不出来喊他的是谁。   寻常人听到沙漠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大多是不为所动的,沙漠里很少出现人性,别人把你喊停只是为了抢你的食物和水源这种事情比比皆是。但陆小凤是大侠,大侠是好人,好人就经常被算计——就像胡铁花是大侠,所以他听到沙漠里有人求救时,就靠过去了,没想到对方是刺客,被割破了骆驼驼峰上挂着的所有水囊。   陆小凤陆大侠一听到声音就直接找上佘蓝铃:“佘蓝铃,有人在喊我,要停车看看吗?”   陆小凤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佘蓝铃担忧那是恶人,那他就自己下车。有任何问题自己承担,绝不拖累旁人。   佘蓝铃停车了。   平地一阵风,卷起风沙,陆小凤回头,风沙渐渐散去,露出楚留香那张让他眼熟的脸。   陆小凤惊喜:“楚香帅!”   又看着楚留香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的憔悴样子,微微挑眉,调侃:“怎么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楚留香摸摸鼻子:“水囊被别人划破,已经有三天没水喝了。”   佘蓝铃听到这话,把矿泉水丢了几瓶过去:“拧开顶上的塞子就能喝到水了。不够的话我这还有。”   楚留香接住水瓶,愣了一下,满脸郑重:“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楚留香谨记于心。”   佘蓝铃摆摆手:“我也是看在你们是陆小凤朋友的份上才给的——快喝水吧。”   江湖中人很能理解这种义气,但身为普通人的向导却是满心都是不敢相信的。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水源,随随便便就给了?   这是向导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当那小半瓶水转到他手中时,他咽了咽干到冒烟的喉咙,才惊觉,这居然是真事。   尽管佘蓝铃说了水不够可以继续找她要,但楚留香几人都不是得寸进尺的人,只把手里那几瓶水分着喝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收起来,等着后续饮用——他们每个人也只小小喝了几口矿泉水而已。   佘蓝铃直接从车里翻出一个储物箱子,打开给他们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矿泉水:“看,我还有这么多呢。而且我还知道最近的水源在哪里,到那边我还能补水,你们放心喝吧,一个两个渴了那么多天了,就那几口哪里够。”   陆小凤帮腔:“放心喝吧,香帅,佘蓝铃她有的是本事在沙漠中搞到水源。你不喝,她还不高兴呢。”   佘蓝铃点头:“对,我会不高兴的。”   佘蓝铃又从车里滚出一个西瓜——这其实就是从空间戒指里取出来的了:“喝完水,咱们再吃西瓜!可甜了!”   西瓜不稀奇,每到夏日,楚留香常吃西瓜。楚大少爷在吃食方面从不亏待自己,那西瓜还必须放进井水中阴凉了他才愿意吃,不够冰凉的西瓜,他还不肯下口呢。   但这里是沙漠啊!   沙漠里出现西瓜,实在稀奇,简直是天底下第一新鲜事儿。   胡铁花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剧烈地疼痛让他倒抽一口气:“居然不是做梦?”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胡铁花长着猫眼,此刻那双猫儿眼也如同受惊的猫儿那样圆瞪。   陆小凤只是说:“天底下奇人异士颇多,佘蓝铃也是其中一员罢了。别追究那么多了,终归你们知道,此刻你们有水喝,有西瓜吃就行了。”   说罢,陆小凤将西瓜切了,一人分一块。   佘蓝铃夸他:“不错嘛,陆小刀,很有眼力见儿,我最讨厌自己切西瓜了,汁水太多了。”   陆小凤吐槽:“陆小刀……这回连活物都不是了吗?”   楚留香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那块西瓜,呆愣几息后,哂笑:“陆小凤你说的对,此时此刻,有水喝,有西瓜吃就对了。”   随后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惊道:“这西瓜好甜。”   姬冰雁是几人之中最心细的,他看着这块西瓜,语气不太平静:“这西瓜……竟然无籽。”   佘蓝铃:“没错,这是无籽西瓜,我从我家里带出来的,有籽的还要吐籽,我吃不惯。”   姬冰雁看着佘蓝铃,突然拱手道礼,毕恭毕敬:“方才听闻陆小凤对姑娘口称佘蓝铃……姑娘可是那位治好花满楼的佘神医?”   “神医?”   胡铁花颇感兴趣地打量着佘蓝铃,打量着那辆奇特的机关,打量着一切他好奇的东西,但胡铁花只是用眼睛看,绝不手贱去碰:“你居然是大夫?我记得花家七童的眼盲好多年了,这也能治好?这医术太神妙了。”   佘蓝铃点头:“没错,花满楼的眼睛是我治的。”   姬冰雁的眼里露出了强烈的光芒。   佘蓝铃立刻懂了:“你是想让我替他看看?”   佘蓝铃指的人也在这个队伍里,他叫石驼,是个被毁容了的聋哑瞎子。   姬冰雁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冷硬了,他说话越来越快,身段越放越软:“是。在下早听闻神医医术高绝,不论是花七公子的眼睛还是那江南七侠之首柯镇恶的双眼,都得神医妙手回春。除此之外,还有那万福万寿园被一剑穿心的火凤凰金灵芝……”   佘蓝铃打断他:“金灵芝不是我治的。不过花满楼和柯镇恶是。我可以帮石驼看看,但能不能治好,我不敢肯定。”   姬冰雁再次一拱手:“劳烦神医出手了。哪怕治不好,冰雁亦有白银万两奉上。”   要不怎么说武侠世界和正常历史不一样呢,动不动就白银万两,黄金万两,佘蓝铃都怀疑他们这边是不是提前发现倭岛上的金山银山了。   佘蓝铃:“现在不方便看,等我办完事,从沙漠出去后再说吧。”   姬冰雁平和问道:“不知神医要办什么事,冰雁能否相帮?”   佘蓝铃直接说了:“我要去打石观音,你能打吗?”   石观音这样的魔头,名声浩大,佘蓝铃才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楚留香脸上已是忧心忡忡,他担忧地看向姬冰雁,就看到姬冰雁难得额上出了汗。   姬冰雁回望了一眼石驼。他想到了自己捡到石驼的那天,这个男人被不知名的存在折磨得不人不鬼,从那之后更是很难与人交谈,大多数时候都与他的骆驼为伍。   武侠小说里的主角团,能为一个“义”字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姬冰雁这种看着冷冷淡淡的人,都逃脱不了这个定义。他只是稍微停顿了几个呼吸,便深吸一口气,看向佘蓝铃:“不知神医欲杀石观音这事急不急?若是不急,可否容冰雁先与友人救回他三位义妹,再来赴此约?”   佘蓝铃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促狭起来时,就喜欢这么笑:“那如果我很急呢?”   姬冰雁微微一愣,然后就郑重地说:“那冰雁就立刻随神医你走。”   楚留香那边还有胡铁花帮忙,姬冰雁心里是放心的。而他要去打的石观音,很大可能就十死无生了。   但姬冰雁还是要去。他真心希望石驼能够变回正常人。   楚留香面露忧虑。   他很明显也想和姬冰雁一起去对付石观音——那可是石观音,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姬冰雁去死。但,他的那几个义妹如今还是生死未卜,两边都是生命,断没有觉得一方比另一方重的道理。   佘蓝铃到这时,才笑着说:“我这事不急,我甚至可以先送你们去你们要到的地方。等救回了这位楚香帅的义妹,再来说石观音的事情。”   而且,如果剧情没有因为综武侠而发生改变的话,佘蓝铃记得楚留香的义妹们在沙漠里没有出事,那位沙漠小王子其实是女的,是喜欢上楚留香后故意引他去沙漠,想见楚留香一面。而且,她不是把人绑走的,是楚留香的义妹们主动跟对方走的,因为她们想让楚留香担心担心她们。   之所以强调在“沙漠里”没有出事,当然是那几个姑娘后来见楚留香迟迟未至,担心他出事,就离开了沙漠,然后就被名为“画眉鸟”的小反派绑走了。   佘蓝铃要把楚留香带去黑珍珠的地盘,就是打算顺手拿一下这一部分的剧情改变带来的奇迹点。 [112]大炮一响   楚留香听到佘蓝铃说可以送他一程这话,立刻抱拳:“多谢佘姑娘。”   佘蓝铃:“上车吧,我这车不算大,你们估计得挤一挤了。还得轮流坐一下车尾,没问题吧?”   楚留香一行人当然不觉得有问题,毕竟他们算是难民,被佘蓝铃好心捎上路的,哪能有那么多要求。   上车后,楚留香伸手摸了摸这所谓的“车”,没有摸到木头,而是另一种粗糙却凝实的质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质打造的。   陆小凤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瓶水,还有一串葡萄:“来,随便吃随便喝,现在离饭点还有大半个时辰呢,别饿着。”   一边说,一边自己喝了起来。   他在沙漠里喝水的情况,如同在沙漠之外喝水那样,随手一拧盖子就咕嘟嘟往嘴里灌,看得楚留香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有多少水啊,喝得那么随意!   这群人难道是来沙漠度假的?   沙漠越野车轰隆隆地开着,那沙尘飞扬,仿佛是来沙漠耀武扬威的。就这么一路开进了黑珍珠的地盘。   佘蓝铃懒得掺和这方面的事情,就在越野车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等。   “咔嚓嚓!咔嚓嚓!”   姬冰雁脸色复杂地看着那袋子薯片。   他以前进过沙漠,还差点死在里面。挣扎出来之后他才成了兰州首富,而他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在沙漠里任何一滴水都是极为珍贵的,所以绝对不能吃这种吃完后很需要喝水的食物。   可是佘蓝铃的每一个举动,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而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后,丢过来一包没有拆开过的薯片,说是:“烤肉味的,试试?”   姬冰雁盯着这包胀胀的玩意儿,在他眼里,这是沙漠中危险的象征,但……听着佘蓝铃吃薯片的咔嚓声,他又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姬冰雁拆开袋子——拆袋子的方式也是学着佘蓝铃的动作来的,从两边拆,有那个叫“锯齿”的东西,很好撕开。   然后吃了一片薯片。   “嚼嚼。”   果然好吃。   “嚼嚼嚼嚼。”   等楚留香和胡铁花回来的时候,姬冰雁已经快把一袋薯片吃完了。   胡铁花:“???”   胡铁花:“死公鸡你居然吃独食?!”   姬冰雁:“给你留了一部分。”   “这还差不多……”胡铁花接过薯片袋子,剩下的话就这样卡喉咙里了。   因为姬冰雁这个损友,只给他留下了一小堆薯片碎片。   *   楚留香和恢复女装的黑珍珠见了面,从对方那里明白情况,知道是义妹们自己跟着黑珍珠离开,而且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后,就将几位义妹继续留在黑珍珠的领地里,一同留下的还有他们此行的向导,以及耳聋眼瞎又哑巴了的石驼。   姬冰雁要为了石驼,去帮佘蓝铃打石观音,胡铁花和楚留香也要为了姬冰雁,一起去打石观音,佘蓝铃就这么白薅了三个顶尖战力。   在越野车上,佘蓝铃表示:“我们的战术很简单——”   “你们想办法把石观音引出来,引到无人的地方,然后我用大炮轰她就行了。她功夫再高也怕大炮。至于你们的安危……不用担心,轰炸之前,我会把你们隔空送走。原理不用管,反正知道我能救下你们就行。”   楚留香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事关他们的性命,他们不管也不行吧?   他们几个心中忧虑,陆小凤和追命倒是一点负担也没有,齐齐点头:“没问题,到时候我们去把她引出来。”   楚留香三人:“……?”   不是,你们真干啊。到时候万一被大炮炸死了怎么办?   你们这样信任那位佘姑娘,倒显得我们瞻前顾后,小人之心了。   佘蓝铃:“至于准头,更不用担心了,我保证绝对炸得特别准,只要石观音冒头,我就能轰死她。”   以炎国现今的计算器,做个智能辅佐,在坐标系内计算个弹道轻轻松松。   佘蓝铃把话说完,看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问了:“你们怎么了?我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多了去了,比如怎么在大炮攻击下保证“鱼饵”的安全的。比如准头要怎么保证,本朝专业轰大炮的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准头不失呢。这要是打偏了,所有人要面对的就是暴怒的石观音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哪来的大炮?!”   胡铁花一脸懵逼。   这东西很难临时运进大漠里吧?可如果说佘蓝铃的大炮已经运进来了……他们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总不能说他们刚才坐的那个“车”,可以拆下来组装成大炮吧?   这么一想,似乎又很合理了。机关这种东西,向来是很不讲道理的。   但佘蓝铃对此似乎不打算多解释,只是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佘蓝铃:“走!”   然后一脚油门,开始往石观音在的地方出发。   路上,追命随口问道:“佘姑娘既然知道石观音所在,又能把大炮运进沙漠中,为什么不直接对着石观音居所进行轰炸呢?”   佘蓝铃告诉他:“因为那里面不只有石观音,还有石观音抓回去的人,还有石观音的徒弟们。石观音该死,那些被她抓回去,或者引诱回去的人还得活着,石观音的徒弟也罪不至死,所以还是把人单独引出来吧。”   追命听着听着,不说话了。   而楚留香看着佘蓝铃,眼里有了欣赏。   他一向欣赏好好对待生命的人。   陆小凤极目眺望,发现周围的风景除了黄沙就是黄沙,他已经从第一天的好奇,到如今的看腻了之后,这才和佘蓝铃玩笑:“你怎么肯定我们一定能把人引出来,万一她不追出来呢?”   佘蓝铃转方向盘的动作一顿,而就是那一顿,让熟知她本性有多坑的陆小凤有了不详的预感。   陆小凤仿佛读出了佘蓝铃的心思,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丧丧的叹息:“原因是什么,要不你直说了吧,你早点说,省得我提心吊胆的。”   佘蓝铃空出一只手拍拍陆小凤的胳膊:“当然是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啊。石观音偏爱美男子,她住的山谷里可是有很多男的被她玩够后丢去负责扫地了。”   一干男的都诡异地沉默了。   佘蓝铃:“怎么样,我可是对你们的脸有着超高的认可度的。”   陆小凤:“我看你只是想让我们色诱石观音对吧。我就说你怎么坚信我们可以把石观音引诱出来……”   佘蓝铃又给陆小凤递了包薯片:“别这么说啊,什么色诱,这多不好听,这叫战略性诱敌出洞,我这是信任你们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外表……”   陆小凤满脸惊恐:“手!手!你别突然松一只手啊!”   “放心,我技术好着呢。”   佘蓝铃从容地把另一只手放回了方向盘上,然后继续说:“问个问题,陆小凤,你那个好朋友,妙手朱停,他能做出不需要拉绳牵引,就自己会动的小人这种东西吗?”   陆小凤先熟练地否认:“我和朱停不是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十分轻淡,仿佛自己说的是真理。   然而《陆小凤传奇》这本书已经把他背后的目的扒得一干二净了。   妙手朱停是一个机关大师,而在这个反派遍地的武侠世界,机关大师总要被邀请去修建各种密室,很容易就被杀了、埋了。   陆小凤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假装自己和朱停相看两厌,并且和朱停的老婆有一腿。而为了朱停的老婆,他也会保护朱停。   之所以这样,是江湖上许多人不会相信陆小凤对朋友有多好,他们只会因为陆小凤是个风流浪子,认定他一定会觊觎自己朋友的美丽妻子,认定他是个混蛋。陆小凤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一点,陆小凤本人清楚,朱停也心知肚明,就连朱停的老婆也懂,所以朱停的老婆每次单独去见陆小凤的时候,权当自己在作为主人家,接待丈夫的至交好友。至于旁人如何脑补他们怎么偷情,对于朱停的老婆和朱停而言,这些流言蜚语可以忽略不计——毕竟,还是命更重要。   所以,佘蓝铃也没有拆穿这一点,哪怕她也心知肚明,但任何事情一旦出了口就有传出去的可能性,她只是望着前方缓缓后退的路段,说:“嗯,我知道,你们不是朋友。但你应该认识他吧,他能做出我说的那种木头小人吗?”   陆小凤是谨慎的:“我曾经见到过一些机关小人,但不太清楚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等除掉石观音,毁掉那片花海,我带你去见朱停的老婆,让她带你去见朱停,你们当面聊聊?” [113]罂粟花海   佘蓝铃:“去吧!陆小俊,去把石观音勾出来!我相信你可以的!不过你现在是娃娃脸,石观音不一定吃这口……”   佘蓝铃扭头看追命:“三爷,现在到你去为国家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追命面部表情一个抽抽。   这是眼前这位佘姑娘第一次喊他“三爷”。   “口蜜腹剑,蜜里藏刀,笑中有刀……”追命不依不饶地念了好几个描述词,这才笑着说:“果然诚不我欺。也罢,既然你喊我一声‘三爷’,我就走一遭!”   追命纵身一跃,对着石观音的山谷谷口跃去。折断长剑,踢开双刺,扫除一切障碍。但作为正派,他没有杀死那些女弟子,只是把她们或踢或推或击打向陆小凤,陆小凤再顺手点个穴,把人丢给楚留香,楚留香将人整整齐齐放好,面对对他怒目而视的女孩子,摸了摸鼻子:“抱歉,诸位姑娘恐怕要当一段时间稻草人了。”   然后叮嘱胡铁花看紧了这些女孩子,自己也飘然入谷。   一炷香后,楚留香、陆小凤和追命衔尾相随地从谷中蹿出,身后再跟着一个女人,女人身披极轻极薄的纱,但这纱并不能给她增添什么光彩,因为她的脸已经够美了。   这女人定然是石观音无误。   她明显没有被激怒,脸上还含着笑。一看就知道,陆小凤几人把人引出来肯定纯靠脸,而不是惹怒石观音。   然后,佘蓝铃就听到陆小凤一边狂蹿,一边对着石观音大喊:“石夫人,天衣确实在我这里,但我不会把它交给你的!”   佘蓝铃把眉毛一挑,立刻意识到石观音远居大漠,应该还不知道那见睡袍最后的下场,不然她铁定不会为此去追陆小凤。   不,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气到一定要把陆小凤打死。   佘蓝铃有些想不起来那条睡袍在传闻里究竟有没有“永葆青春”这一条功能了,毕竟离谱的传言太多了。   她只是盯着陆小凤那边,运起轻功跟在他们身后。   胡铁花只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把其他人都丢给姬冰雁看管,自己追了过来,期期艾艾:“那个……佘姑娘,你的大炮到底在哪儿?运来了吗?需不需要我去搬?”   佘蓝铃扭过脸来面对着胡铁花:“你怕我拿不出大炮,你那朋友死在石观音手下?”   胡铁花赶紧说:“这倒也不是,我当然相信佘姑娘你的,我只是……好奇!对,好奇!”   佘蓝铃瞥他一眼,明显不信。   佘蓝铃只说:“你别急,大炮肯定有,不过现在还不能用,周围还有人呢。”   胡铁花想他能不着急吗,楚留香可是他过命交情的兄弟。那边石观音虽说没有招招致命,可她进攻得游刃有余,反而是楚留香三人三打一都占不了上风。   足足过了一刻钟,陆小凤几人才把石观音引到一个周围无人且一望无际,不用担心有谁藏起来,没被看到的地方。   石观音看到陆小凤几人停下来,微微一笑:“终于到地方了?”她对自己的武功很自傲,所以一点都不生气,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们要干什么”的猫戏老鼠的感觉。   然后,老鼠拿出了大炮。   石观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再然后,陆小凤、追命和楚留香也在她面前消失了,是突然消失的那种,不是戏法,石观音不知道他们被佘蓝铃传送到了现代,只以为他们背后做了什么手脚——或许是迷幻之术一类,骗人眼睛,但实际上人还在附近的玩意儿。   于是运起内力开始在四周轰炸。   黄沙四溅,石观音很确定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个突然拿出一门大炮的小姑娘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抓到陆小凤他们,使对方投鼠忌器。   对方必然在乎人命,在乎陆小凤他们,不然,都有大炮了,何必把她引诱出谷,直接炮弹轰炸不好吗?   然而让石观音恐慌的是,不论她怎么对身周真气外放,一圈又一圈的黄沙以她为中心炸起,都没有击中真人的感觉。   而佘蓝铃的炮弹已经到来了。   “轰——”   炸得人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沙尘往天上飘动,眼前的视野仿佛闪动着五颜六色的斑点,耳膜轰鸣着,听不见其他声音,沙子的气味、热浪的灼烧,还有白光扑面而来,胡铁花哪里分得清此刻的滋味,是惊骇还是惧怕,只知道身边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回跑,他本能地运起轻功跟着跑。   *   沙漠放炮实在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这里都是沙子,一旦有巨大响动,沙子下陷成流沙,会把周边人都卷走,淹死在沙子底下。   不过,这在武侠世界有一个办法解决,那就是脚下沙子发生变故的时候,及时用轻功撤离。沙子有实体,普通人不好在流沙里借力,但轻功好的人没有这项担忧。   佘蓝铃拉了胡铁花一把,好在胡铁花虽然脑子还蒙圈着,身体本能开始动了。而等他脑子反应过来后,已经完全不需要佘蓝铃去操心他的安危,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沙子迅速撤离炮轰之地。   这不是简单的事,待二人能够彻底落地不动时,身上见了点汗。   至于石观音……如果说她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活下来,那佘蓝铃也认了。   两人逃脱险地之后,胡铁花望了望身后恢复平缓的沙地,又看了看佘蓝铃,问她:“你那门大炮丢在里面了……没关系吗?”   以胡铁花的认知,大炮这种东西很难私造,说不定这位佘姑娘是从官方朝廷处借来的,如今丢了,不好和人交代。   佘蓝铃:“没事,丢了就丢了吧。这种东西我有很多。”   这倒引起了胡铁花的兴趣,他试探地问:“佘姑娘,你真的姓佘吗?”   佘蓝铃:“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姓朱?”   在明朝,朱是皇姓,可能是皇亲国戚,也可能是皇帝的孩子、姐妹。   胡铁花咽了咽口水:“那你是吗?”   佘蓝铃:“当然不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觉得像我这种性格,我会玩隐瞒身份这套吗?”   胡铁花想想这人之前开车在沙漠里招摇,还外放音乐的场景。还有那肆无忌惮拿出来的饮用水,以及掩饰都不掩饰了的西瓜和葡萄。   那个突然出现的大炮就不说了,直接把活人变没了这一招,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会的东西,而这些寻常人本来会藏着掖着的本事,这位佘姑娘毫无顾虑地表现出来,那……看着确实不像是会改姓闯荡江湖的样子。   胡铁花:“那就好。你要是皇家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呢。”   胡铁花又说:“现在石观音也死了,老臭虫他们能回来了吗?”   这人生怕自己的朋友真的没了。   佘蓝铃就立刻把人从现代拉回来。她还不乐意让他们在现代呆太久呢,花费的奇迹点可是论天算的。   好在,如果只是把现代作为中转站,呆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那就不算在当天的时间里——换句话说“前五分钟免费”。   楚留香回到自己的朝代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怔愣着的。   任谁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两个世界的置换,都得宕机。   追命也呆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佘蓝铃,他一下子醒悟过来为什么对方会有“天衣”了。有这样奇特能力,想要什么神奇东西没有?   他现在换一种方式担忧了。   陛下……应该没有得罪这种奇人吧?如果只是得罪了陆小凤,那就还好。   当然,追命这个人还是有脑子有情商的,他没有把这句得罪人的话说出来,陆小凤有幸不知道这事。   所以陆小凤还有心情感慨:“不管来多少次还是很神奇。”   刚才那两次世界间的转换,明显勾起了陆小凤的回忆。他发着呆,视线都不聚焦了。   佘蓝铃:“行了,别发呆了,我们该处理后续了!”   首先,是罂粟花海。   毒品不能烧,但罂粟花可以,但由于罂粟的果实如果被割破果皮露出乳汁,乳汁就会和空气反应,发生氧化,其形成的物质就是生鸦片,所以罂粟花烧毁的时候,必须露天,必须空旷,不然烧出来的烟雾就要出问题了。   佘蓝铃不确定石观音所在的山谷的通风性好不好,但她没必要去赌这种事情。   佘蓝铃走到石观音的弟子们面前:“石观音已经死了,被我用大炮轰死的。一会儿我给你们解开穴道,你们负责把那片花海上的花采摘下来,不要想跑,你们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轻功快,还是我的火铳……”   追命:“咳咳咳!”   佘蓝铃从善如流:“还是我的枪快。”   追命无奈地看了佘蓝铃一眼。忍不住腹诽:佘姑娘,请不要踩着我的底线狠狠摩擦啊!   佘蓝铃拔出了那把左轮手枪,给石观音的弟子们演示了左轮的风采。这群弟子跟着石观音,最懂弱肉强食的道理了,于是……虽然不能动,一个两个都努力用眼神来表达出自己的善意。   这位姑娘你放心吧,我们不跑,我们好好摘花! [114]会扫地的木人   有石观音的弟子们帮忙,那一片罂粟花田很快就被连根拔起了,佘蓝铃还根据直播间会种花的观众们提的建议,把那一块土地搞成了无法种植的样子,避免有些罂粟没有清理干净,来年又长。   再然后,就是点火,熊熊大火把罪恶烧干。   佘蓝铃微微后仰,避过火光的滚烫和烟雾的熏人。   “这下可以放心了。”佘蓝铃伸了个懒腰。   楚留香看懂了:“你就是为了这一块花田而来?”   佘蓝铃点头:“对,这是罂粟花,如果不处理干净,它的祸害类似于晋朝五石散——看你的表情,你应该知道五石散是什么。”   楚留香表情严肃地点头:“我知道。”   他上前一步,对着佘蓝铃微微拱手:“佘姑娘大义。”   就算这位姑娘有那奇特的车,有奇特的能力,还能在沙漠中随意喝干净的水,吃葡萄、西瓜,但沙漠终究是沙漠,石观音也是石观音,这其中万般凶险不一定就能彻底躲过。   万一进大漠后遇到沙尘暴无法脱身呢?   万一遇到石观音的时间,她没发现那是石观音,从而被偷袭得手了呢?   诸般险情,佘姑娘却自愿从安稳的中原腹地远赴大漠,就为了烧这一丛花田,楚留香怎能不为这番侠义之举动容呢。   胡铁花不知道五石散是什么,姬冰雁低声给他解释。   “那是慢性毒药,久服会引发肾脏衰竭、精神狂躁,最终暴毙,皮肤也会因此过薄,布料摩擦后会很容易见红,甚至破皮出血。”   简而言之,会让人变成一个脆弱的疯子。   胡铁花呢喃:“真是邪恶的东西。幸好被烧掉了。”   想到此处,胡铁花忍不住佩服地看了佘蓝铃一眼。   为了一个意念而千里奔袭,称得上一代大侠了。   石观音的山谷里,除了罂粟需要处理,还有一群意志被摧毁过的男人需要救援。他们有的是各派少侠,有的是商人之子,各种各样的身份,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曾经是石观音的男宠——后来石观音玩腻了,就把他们丢在谷里,让他们负责洒扫。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石观音用罂粟粉祸害过,他们的意识几乎不能称之为人了,不管是陆小凤几人引诱石观音追出来,还是后面佘蓝铃指挥人去把罂粟花毁掉,他们都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麻木地活动着扫把在扫地。   陆小凤第一次看到他们在扫地时没多想,后面再看到他们扫地,还能调侃一句“定力优秀”,但是当背后的真相从石观音的弟子们口中说出来时,那种绝望与恐怖登时爬满了所有人的背脊。   追命叹息:“我会负责找到这些人的家人的。”   但是这些人也彻底废了,沾染了罂粟,他们这辈子也就完了。   陆小凤看向他眼里几乎是万能的佘蓝铃:“佘神医。”   他很少这么喊她。   “这些人,真的没救了吗?”   佘蓝铃:“救不了。”   这三个字无比残忍,但是佘蓝铃后续的话还是给人多了一抹念想:“至少现在我救不了,但是以后说不定有办法。”   *   回程的路上虽然没有那么开心,但想到罂粟花田被毁了,大伙儿心情还是松快的。   佘蓝铃的越野车载不动那么多人,这次回程用的是石观音的船,她造了一艘大船在沙漠里行驶,前进的办法是给训练好的鹰绑上绳子,让苍鹰拖着船走。   佘蓝铃忍不住吐槽:“陆小凤,你觉得我那个世界神奇,但是你这个世界也挺神奇的。”   老鹰的抓力确实强,能够抓起巨型猛兽的尸体飞向天空,但拖动一艘船,还是能够载动至少几十人的大船,依旧是过于梦幻了。   就算不止一头鹰拖行,那也不符合物理学啊!   陆小凤心中特别高兴。   自己的世界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还是令他这个土著非常自豪的。   只不过……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陆小凤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沙漠行船……这其实也让他很震惊。   佘蓝铃让石观音的弟子把驯鹰法子给了自己一份,回头交给国家。   这肯定会遭来动物保护协会的谴责,但这东西不一定要用,只是先保存着。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出了大漠,各自道别后,陆小凤把佘蓝铃带到了朱停住的地方,就去见了老板娘——朱停的外号叫“老板”,他的老婆就是“老板娘”。   原文里没写这位“老板娘”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而陆小凤坚持不和朱停本人说话,不和朱停见面,两人对话都是通过老板娘去传达。传达完之后,朱停就走出来了。他走到佘蓝铃面前:“佘姑娘请进。”   手艺人对于客户还是很有礼貌的。   还顺便给佘蓝铃倒了一壶茶。   外面,陆小凤在扯着嗓子:“你别给佘蓝铃倒茶!她不喝你的茶!换成白水吧!”   朱停对着陆小凤所在方位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换成了白水。   佘蓝铃摊开自己的计划,详细解释起来:“我想要一个木人,身高大小随意,但它可以握住扫帚扫地,不能是由丝线控制,而是借由机关行动。这样的木人能做出来吗?”   武侠世界的机关木人,用来打架都行,别说区区扫地了。所以朱停直接就说:“可以。但是只能在一片区域里扫地。会一直扫,不懂怎么停下来,除非有人去关闭它。如果要换地方扫,也需要人去将它搬走。”   佘蓝铃说:“这样就可以了。然后我还有个问题,它是只用机关驱动更方便量产,还是注入内力驱动机关,更方便量产?”   “量产?”朱停本来在熟稔地拿过桌上的水壶去烧新水的,一听到这话,诧异扭头:“你不是打算买木人,是要买制造它的方法?”   佘蓝铃点头:“卖吗?”   她速度极快地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玻璃珠绚丽夺目,晃花了朱停的眼。   朱停脸上露出了笑容:“卖!”   他只是个手艺人,对自己的作品没有过多的占有欲,只要给钱他就卖。   朱停看着那一匣子的宝珠,更和气,更客气了:“纯粹的机关需要更精细的零件,维修起来也更麻烦,自然是注入内力的木人比较好制造。内力也能减轻零件的磨损。”   佘蓝铃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我买下你的制造方法,是要传给别人的。”   朱停挥一挥手:“你买下了就是你的了。不管是传给别人还是做什么,都随意。你要是有需要,对外说这是你自己创造的都行。”   佘蓝铃:“这个倒没必要。”   她只是在朱停制作木人的时候请求在旁边观看,并且把直播镜头对准了制作现场。   佘蓝铃看不懂,但没关系,炎国有人能看懂就行了。   在工厂流水线盛行的时候,国内依然有不少手艺人坚持纯手作,这其中不乏大师。许多木匠大师其实不懂直播,也不看这些,但是佘蓝铃提前给国家通了气,国家提早把人聚集在一起,在这个时候才能通过直播来提出一些问题。   佘蓝铃再口述这些问题,请教朱停。   朱停的目光在佘蓝铃年轻的外表和她那双手上往复:“……你会木活?”   佘蓝铃摇头:“我不会,你看我的手就知道了。”   那是一双又白又柔软的手,最多只有一些……因为执笔而带来的茧子,还不厚。   那不是一双能干木匠这种活计的手。   *   朱停坐在他那灰扑扑的桌子旁边,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在他的头上、脸上还有手上,他十分专注地摆弄着手里渐渐成型的机关小人,在从佘蓝铃那里得到确切答案——她不会做木匠活后,朱停就不再询问更多了。   他不想知道对方为什么明明不会做木匠活还能问出非常到位的问题。   这肯定涉及一个极大的秘密,而做他这一行的,就是要学会闭嘴,不能对任何秘密好奇,这样才能更好的活着。   如果佘蓝铃不是陆小凤带过来的,之前那句“你会木活”他都不会问出口。   朱停花了一天一夜,把会扫地的木人做好了,那木人是正常人大小。本来佘蓝铃说做个小人就行了,但是在朱停和她解释,小人比等身人需要的技巧更高后,就改成了等身木人。   佘蓝铃往木人手里塞了根扫帚,再注入内力,木人的双眼一下子睁开了。   ——这个也是佘蓝铃提的要求,她需要一个明确的举动,能够让人直观地看到木人的启动。于是朱停就把木人的眼睛做成了可以睁眼和闭眼的模样。   木人睁开眼睛,握着扫帚开始打扫起来。   直播间里的老匠人们看得非常认真。   这可是另一个世界的技艺,还融合了机关术,能够让死物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直播间里突然有人反应过来:【等等!那我老公老婆是不是能活过来了?!】   一个能睁眼闭眼,能在家里走路、坐下的偶。   二次元们:“!!!”   啊啊啊——   他们发出了尖叫。   ——至于打扫就算了,没人舍得让自己家的宝贝去干这个。   【诸君!我要攒钱了,有需求就有市场,别看这个木人的外形比较粗糙,迟早会出现专门收割我们钱包的定制木人!】   【我有个想法,如果以后主播去聊斋那种世界,是不是有可能搞到那种让假物有灵智的方法……】   【那肯定很贵吧……】   佘蓝铃看到这句话,接了一句:“看情况。如果那种方法做起来不困难。那定价就低一些。如果比较困难,那就对不住了。”   毕竟这东西属于娱乐,佘蓝铃知道自己暂时还没办法把娱乐活动的价格给打下来。她现在主要还专注于提升生活这方面。   就比如这个木人。   佘蓝铃和陆小凤告别后,带着木人就回到了炎国。   “怎么样,能复刻吗?”   佘蓝铃问国家的人,对方点头:“没问题,除了个别零件需要手作,其他部位都能通过工厂直接生产。” [115]新能源——内力   佘蓝铃又认真地和国家的人讨论一下,手作那部分能不能想办法也投入工厂流水线制作,这样能更降低成本。   而在这个要求传达到匠作大师那边,经过他们的商讨后,得出来的结果居然是可以。   “朱停的手艺确实神乎其技,但由于小佘同学你提前向他要求了精密度一降再降,他没有过于炫技。他的这个木人作品放在古代,的确只有大师才能复刻出来,但放在现代,工厂的机器依旧可以达成相应精度。”   换句话说,对于朱停而言,他的手能够做出可以跳舞,可以打架的木人,现在降级了,只需要他做出可以扫地这种机械性重复一个动作的木人,他随便搞搞就能搞出来。而这种“随便搞搞”,就让现代工厂的机器达到了制作标准。   佘蓝铃高兴地听着国家人员的话。   她也高兴地说:“现在市面上的扫地机器人还是贵了些,最差也得一两千一个,很多人都舍不得买,现在有这个木人就不一样了。”   它当然不如那些扫地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可以自动寻路,木人不行。   扫地机器人可以自动上下水,木人不行。   扫地机器人还可以清理宠物毛,木人……勉强可以,但纯用扫帚的打扫,肯定有清理不掉的地方。   但这玩意便宜啊!没有扫地机器人那么多精密配件,以及各种功能,它的定价可以便宜到一百以内。   喜欢可以完全解放双手的,当然可以买更高端一些的扫地机器人,但没太多钱,又不在乎时间的上班族,完全可以出门前注入足够多的内力,就让它在一个房间反复打扫就行。   这东西不耗电啊,纯内力驱动,不需要额外付电费。而且也不挑内力,不管是三流内功练出来的内力,还是绝世神功练出来的内力,都可以注入进去。   内力本来就是可以注入任何物体的东西,像武侠小说里经常有飞花摘叶伤人,又或者注入绸缎里能够让布料从柔软变得坚硬,就连人体都能传输内力,而且……无污染无公害,内力用完了,打坐就能恢复。   内力,就是无污染的新能源。   佘蓝铃的目标是,以后它能代替电力、煤气、天然气这些东西。   比如再也不用担心家里停电了,需要开灯的时候,注入内力,灯泡就会亮……   当然,那些东西都太遥远了太宏大了,现在先一步步做起,先专注于一个木人吧。   佘蓝铃提出自己的想法:“它可以用来扫大街。而环卫工人也不会因此失业,他们需要为木人调整清扫的区域,以及用内力给木人充能。但他们也不用太辛苦劳作了,他们只需要站在一旁,坐在一旁,等木人清扫完就可以了。”   国家人员听完这段话后,本来严肃的表情此刻也缓和了。   其实炎国现在就可以脱离环卫工人了,但之所以一直聘用环卫工人,就是为了给一部分人提供工作,这一部分人通常是没有社会保险的老人。   他们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提醒小佘同学,不能忽略了人文关怀的。现在看,是他们多想了。小佘同学考虑得很周到嘛。   “而且,这些木人现在身边确实还离不开人。”   说话的人轻轻推了推眼镜,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亮:“我很不想这么说,但从共享单车的经验来看,如果这些木人只是每天清晨投放,过一段时间去回收。那它投放一百个,回收回来能有五十个就很不错了。”   低素质的人从来不少。   有的是纯坏,损人不利己,他就是单纯想把木人带走丢掉,或者故意放到车多的地方看它被撞。   有的是纯超雄,看到了就踹一脚,或者把木人砸坏。   有的就是贪婪,偷偷把木人带回家。   不找人看着不现实。   “而且还有呕吐物这种东西,靠木人来打扫,那就等着这东西糊一地吧。”   炎国要研究低成本生活,前期还真离不开人工。   但大伙儿商议过后,觉得这样反而歪打正着。这要是一开始就投入大量优质成品,比如通过系统商城购买一些星际社会才有的高等级机器人,那失业人员要怎么办呢?   现在正好作为一个过渡期,人与木人共存。   于是不少人员脸上带上了些许笑容,就像是自己刚打了一个小胜仗。   “但还有一个问题。”又有人说:“环卫工人很多都是老人,学习能力不强,让他们去学内功,哪怕是最粗糙的三流内功,他们也不一定能学会。”   佘蓝铃:“放心,这个我都想好了。”   内功这东西展现出来的功效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其中有一个很常见的功效——   “传功。”   佘蓝铃是这样说的:“武侠小说里经常有这种情节,弱小的主角意外碰到奄奄一息的老侠客,被对方传了一生的功力,从而一跃成为一流高手。我们这边不需要传那么多功力,只需要传输一部分就可以了。”   佘蓝铃:“由此可以推出一个产业:一次性内力。专门出售给实在学不会内功的人。”   佘蓝铃:“还有……需要钱,或者贡献点的人,也可以去售卖自己的内力。”   国家人员听到这个最终的解决办法,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新时代卖血?”   佘蓝铃:“卖内力听上去比较好听一些。而且卖血卖多了会影响健康,但卖内力不会。”   当然,佘蓝铃还是不支持卖内力的,但总得考虑到有一些人家比较困苦,说不得得以此为生。彻底打压和取消这件事,只会陷入“何不食肉糜”的境地里。   国家人员点了点头。   反正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先按照这个去做吧,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讨论再改。   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是“联系工厂”,以及决定“试点城市”,以及由第一批,已经修炼出内力的军方人员进行“一次性内力提供尝试”,都不需要佘蓝铃操心了,她只需要继续前往各个世界,提供物资就行。   但佘蓝铃有一个要求:“我希望一次性内力在提供给环卫工人之外,能够优先提供给女性。”   屁股决定脑袋,佘蓝铃是女的,她当然先给同性某福利。   现在内力没有大面积普及,大多数人还只是普通人,如果女性能先一步获得一次性内力,那不管是独居,还是走夜路,或者走楼梯上电梯单独和一个男的待在一起,就不会害怕了。   对此,国家这边毫不犹豫就把这件事安排下去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木人生产出来,投入了试点城市的街道上。   ——在很久很久以后,人类回首这一天时,都把它当成是“新能源时代”的标志。   等身高的木人各自负责一块清洁区域,拿着扫帚在一下一下地扫地,扫得不算快,但频率非常固定。   同时,有社区工作人员每天对着木人投放的区域进行录像记录。   记录其清洁程度有没有达标,会不会反而让环卫工人的工作变得繁琐了。   记录木人的零件损耗率,看看会不会报废太快。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有一点比较让官方头疼,那就是木人试点区域,现在天天有人凌晨四五点过来,打卡拍照录像,俨然把这里当成景点了。   而另一边,之前设计的武侠工程app正式挂上了第一样商品——一次性内力。   但是暂时处于灰色不可售的状态。   由于最高的那一层地位里,有女性领导人的存在后,大多数一次性内力被打包后,下发到各个社区,由社区负责人到各个小区楼下,联络本小区的女性前来领取。   每来一个人,就叮咛一个人:“这种一次性内力无法提供太多,所以最好是随身携带,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再使用。使用方法很简单,塞进嘴里吞下去就行。”   有的女性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但不拿白不拿。有的女性拿回家后就把这东西塞给了家里的男人——可能是父亲或者丈夫,可能是兄弟,可能是儿子。但更多的女性小心翼翼把这东西贴身放着,她们清楚这是救命的东西。   佘蓝铃的直播间里来了不少人,二话不说,先是一句“谢谢主播提议的一次性内力”,然后开始送礼物,有便宜的,有贵的,有一两件的,有像暴雨落下的。   佘蓝铃晃了晃高马尾,笑着说:“不用谢。”   虽然接下来这句话很老,但是老套就代表着它确实适用于大多数情况:“这是我应该做的。”   佘蓝铃此刻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她现在已经回到《倚天屠龙记》的世界了。   “进来。”佘蓝铃头也不回地喊。   佘蓝铃在衙门的房间随时用帘子遮着窗户,只除了需要开窗透气时才会掀开帘子。   而她房间里的光源不是蜡烛,而是充电用的台灯。台灯的光源投射在帘子上非常清晰。   许多人都知道,只要大帅房间里出现了那种奇特的光,就可以去敲门了——绝大多数时候,大帅都在房间里。   进来的是负责淬炼铁器的工匠头子。   佘蓝铃要求的,这些人和她处于同一个地区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就必须来向她汇报。   佘蓝铃里记得春耕到了,她要求过给治下农人提供铁制农具:“……怎么来找我,难道是农具出了问题?” [116]《大帅词汇宝典》   匠人头子进屋后,看到佘家军的最高领袖,显然有点紧张。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种大官呢。   匠人头子腮帮子动了动,似乎在咬牙,心中也不由自主涌起了来自世俗的慌乱。   他下意识要扑通跪倒在地,又想到过来之前,那位马秀英马姑娘说的,大帅不喜欢人跪她,必须抱拳行礼的话,又连忙举起手,动作特别僵硬地抱拳,嗓子也有些发抖:“见过大帅。”   匠人头子如临大敌,却看到那位大帅将他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而后声音爽朗:“我记得你。”   “你之前跟我说过,因为老天多给了你一根手指,所以你家里人给你起名王六指。”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请坐下吧,我们坐下说。”   “……”   匠人头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帅在说什么?他只是当初随便提到的自己的名字,大帅居然能记得他!   而且大帅还让他坐下?还对他说“请”?   大帅对他也太好了!   匠人头子翼翼小心地坐下,在听到佘蓝铃问他是不是农具出问题的时候,匠人头子摇摇头:“农具没有问题,大帅你给我们的那个叫手工机床的东西很好用,制造铁农具非常简单,你给的单子需求的数量,我们都制造完成了。”   佘蓝铃:“那你过来是?”   于是匠人头子又恢复了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大帅,你之前说机床三年内只租不卖,我们猜,大帅你是不想让机床暴露给外人对吧?”   佘蓝铃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匠人头子谨小慎微,斟酌着词句开口:“大帅,这个机床租借的价钱也不便宜,只有大的铁匠铺才租得起,而拥有机床的铁匠铺完全可以包揽整座城的单子了,还做得又快又好,那些小铁匠争不过我们,只能去村子里找活计,或者去任务大厅碰碰运气,但村子里需要用铁的地方不多,他们快要找不到活儿干了。”   这些匠人大多知道同行的苦,再加上元朝的户籍制度,导致匠人之间没有太大的竞争,老兄、老弟地唤着,现在新的大帅来了,掌管了这片地盘,带来了新的制造铁器的工具,他们就见不得那些老兄、老弟受罪。   佘蓝铃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动,她开始试图引导这些民众去发言与思考:“这样确实不行,你既然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那匠人头子的表情突然变了,从忐忑不安变成了孤注一掷:“我确实有想法……大帅,我能不能把那些匠人招收进我的铁匠铺里,我会让他们发誓绝不把机床的事情透露出去的。而且我们现在有了机床,接的单子多了,需要做的铁器也多了,正需要多加人手……”   匠人头子说到这里停顿住了,当着佘蓝铃的面,把手展开,按倒一个指头,又按一个。   “我这个铁匠铺子,接到的单子数量是……机床每日能够制作的数量是……现在铺子里的铁匠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如果能再加几十个人,那就可以早日完成单子了。”   随后,匠人头子又把人数上升后能够多快时间完成单子的日期又报了一下,这才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佘蓝铃的脸色。   匠人头子不懂佘蓝铃,但他懂以前的元朝廷官员。   他敢肯定,如果是以前的官员,听到他这么说只会说“那你们便多忙一点,多干一些活,无需多加匠人”,他现在之所以敢向佘蓝铃提出增人的要求,也是目所见闻佘家军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四处分地给农人,这似乎是个好官儿,那……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吧?   匠人头子怀着一丝期望却又禁不住心生胆怯的心情,静静等着佘蓝铃的指示。   对于他而言,这是一次赌博,只是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就来面见一军大帅——他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一个赌徒。   佘蓝铃让他赌赢了:“可以一试。”   佘蓝铃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所有饮料,顺着那甜甜的汽水味儿,慢慢说话了:“既然你已经拿出数据了……”   ——数据是一个舶来词,代表着资料与信息。佘蓝铃有的时候说话会带着一些现代词汇,她自己也不一定能发现,但现在有的是人去迁就她,那些下属们发现听不懂的词汇时,都会自己结合上下文以及字面意思去猜想那个词语的意思,只有实在没办法猜出来的时候,他们才会提出疑问。   而“数据”这个词,就是佘蓝铃带到古代来的词汇,以前出现过,下属们很快就猜出来大概意思,并且……加入了《大帅词汇宝典》里。   这玩意,佘蓝铃现在还不知情,但下属之间基本传遍了。匠人头子来见佘蓝铃前,为了避免得罪大帅,先带礼物去见了马秀英,马秀英没收礼物,只是拿出了那本经常更新换代的《大帅词汇宝典》一个词一个词地给匠人头子解释意思:“只要你不欺压百姓,大帅都很好说话。只是大帅说的话有的时候比较难懂,所以你得尽量记住我说的东西。”   匠人头子喜形于色,顿时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见马秀英。他拿出自己学打铁的韧性来,将那一个个词汇记牢了,现在才能听到佘蓝铃说“数据”这个词,立刻在脑子里替换相应词汇。   喔!大帅说的是“计量”。   佘蓝铃微顿后,继续说:“那就代表着,你确实有认真思考过铁匠铺增加人手是利大于弊。”   虽然佘蓝铃心里也清楚,对方是为了“增加人手”这个目标,先画靶子再射箭。但无所谓,先把这个事情定性了再说,以后其他人就会知道——   只要你认真思考过,就能把你的想法拿到大帅面前过明路。   佘蓝铃看着王六指,欣慰极了:“既然如此,那就去做吧。”   王六指松了一口气。   其实在城中许多人看来,佘蓝铃这样的大帅有些“多变”,她将过往许多规矩推倒重来,其胆大妄为的程度比过往统治这处县城的所有知县都深。   这让人们摸不准大帅的心思,她和以往那些知县差别太大了。不少人对这位佘大帅心里是惧怕的。   王六指也一样。   不过这位匠人头子有自己的智慧。他深知自己对佘蓝铃的了解绝对不及她身边人,尤其那位马秀英马姑娘,她是大帅身边的文官,对佘大帅的了解绝对是他所望尘莫及的。   王六指再次庆幸自己来见佘蓝铃之前,先去见了马秀英一面。要不是对方告诉他大帅看数据,他自己一个人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出来报告数据这一招。   *   佘蓝铃:“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他们是你招进去的,这事你得负责,一旦机床之事出了问题,他们有罪,你也逃脱不了责罚。这样你可愿意?”   王六指已经达成了既定的目的,此时此刻自然是佘蓝铃说什么他都点头,信誓旦旦:“大帅且放心,我愿意的!”   佘蓝铃点头:“明天正好要召开会议,我会把这件事情向底下人提出,正式签署文件下达指令,指令下达之前,你先不要招人,不然这件事情我就有错,我就不得不罚你了。”   本来各家铁匠铺招不招新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可租了机床回去的铁匠铺不一样,铺子里的匠人都要签保密协议,所以铁匠铺老板绝不能一声不吭就招新人,但凡做了就是违约。   王六指大声回应:“是!大帅放心!王六指省得!”   王六指拱手一拜,退出房门,出去时顺手关门,眼角一撇,发现之前来时,膝盖上沾了不少铁屑,但他没有注意到。   登时,恐惧情绪自身体内奔泻而出。   他来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事呢!要是大帅需要他下跪,不就弄脏了大帅的地板了吗?要是弄脏了地板,大帅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会不高兴吧!大帅一不高兴,不仅他的提议会被打回去,说不定他本人都要被穿小鞋……   王六指的双腿连摆子都不敢打,他不敢多看一眼那膝盖上的铁屑,也不敢动一动,生怕铁屑落下。   他想:   还好……还好……还好他不需要下跪……   随后,这个念头才劈过脑海,王六指的瞳孔微微睁大,带着后知后觉的讶异。   对哦。   他好像……不需要下跪,不需要谄媚,不需要恐惧,不需要讨好,就把事情办好了。   因为大帅不需要他下跪,不需要他谄媚,不需要他表现恐惧,不需要他讨好她,她只需要他好好做事,能够提供数据,态度认真。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弥漫全身。   王六指慢慢直起身子,好像膝盖上的铁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慢慢往衙门之外走,越走越轻松,吐出的气息也慢慢轻松了起来,那是又长又白地一口气,出了门,他倚靠在石狮子前,拍掉膝盖上的铁屑,动作拍得自然,心跳的频率很安稳。   他平静地又继续回了铁匠铺。   他还需要做很多事情,他要等待大帅的指令下达,还要去联系老兄、老弟们,告诉他们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大伙儿有钱一起赚。   他还要告诉他们,大帅真的不难相处,就像她的佘家军一样,佘家军是好军队,大帅也是好人。 [117]挥泪斩马谡   佘蓝铃对王六指说的,自己要召开会议,只为了两件事——   “第一,是要攻打新的城县了。如今蒙城已安定下来,当如之前所说,去打下蔡与安丰了。”   佘蓝铃说:“只是如今咱们能领兵打仗的人不少,定谁去都会引起旁人不服。”   将多军功少,是佘家军的优势,这代表着为了争夺军功,佘蓝铃底下的将士会如同饿狼扑肉,拼了命地去把城池撕咬下来。   但同时,也是佘家军的劣势。归顺佘家军的文人比较少,再加上如今正在发育阶段,注定了佘家军的初始扩张速度不会太快——佘蓝铃要走的是囤粮囤兵,后勤滚雪球那样积累起来后,以王道之兵直接席卷天下的道路。   走这条道路,军功少了,底下将士无法晋升,定然会有怨言。   ——不过佘蓝铃已经有了个想法雏形了。明末用来发育,这不是还有其他世界吗?但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得再琢磨琢磨。现在先把下蔡和安丰拿下来再说。   佘蓝铃的视线扫过在场的豪华阵容。   武当派,大弟子宋远桥和二弟子俞莲舟要管理武当,没办法长来佘家军,只能和张三丰一样作为外援。三弟子俞岱岩四肢被折,她提供了黑玉断续膏的地点,张三丰亲自去金刚门夺取成药与秘方,路途遥远,张三丰还没有回归,俞岱岩现在还只能躺在病床上。五弟子张翠山是张无忌的亲爹,已经死很多年了。她军中如今只有四弟子张松溪,六弟子殷梨亭,七弟子莫声谷。这三人进行培养,也能领兵打仗。而且他们自身武力值不差,完全可以达到身先士卒的程度。   天鹰教,教主殷天正和少教主殷野王。这二人曾经带领天鹰教起义抗击元军,有一定的领兵经验。   峨嵋派,灭绝师太和丁敏君她们便不用说了,身为佘家军中女子的代表人物,就算不想上,佘蓝铃都得逼着她们上,更别提丁敏君本人极有野心,而灭绝师太……她自从逼开蒙城城门后,对领兵打仗这种事情,起了一些兴味。   少林派这边不必多说。能够还俗下山的大师心里肯定是有做一番功业的想法的。   而明教这边,那些前明教五行旗弟子的阵容更是豪华:朱元璋、徐达、汤和、常遇春……   佘蓝铃她的视线落在哪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满脸严肃地回望,下颌微微收紧,脊背挺得笔直,力求表现出自己的认真和靠谱。   意料之中。   佘蓝铃想,这要是她曾经玩过的那些策略游戏,她大可以随便投个骰子,或者点个“随机分配”的按钮,骰到谁就安排谁去打头阵。哪怕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大不了也就是读档重来。可惜,现实不能这样。   现实是血肉横飞的战场,是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这些人,要么是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桀骜不驯。   要么是在进佘家军之前就已经领过兵,打过仗,心高气傲。   若她真的仗着统帅之权随意指派,不仅会让手下觉得她行事草率、不靠谱,更会像一颗毒药,慢慢侵蚀掉这支如同拼凑起来的军队对她的信任和忠心。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局里,无法托付信任的主帅,迟早会被自己的部下抛弃,甚至背刺。   她必须把一碗水端平,又或者说,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把一碗水端平了。   “诸位且听我说。”佘蓝铃淡淡开口:“若有想法,待我说完,再进行探讨。军令如山,既然坐在这里,咱们就得按规矩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首先,蒙城一役,由灭绝率部下率先登城,开城门,我军大部才得以长驱直入,攻打而下。这是灭绝之功,也是其队之功。此等首功,当赏,当记。”   说罢,佘蓝铃微微倾身,对着坐在左首第一位的灭绝师太颔首示意。   听闻此言,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灭绝师太的身上。灭绝师太依然紧绷着她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常年练武和掌管门派的威严让她看起来不怒自威。   听到佘蓝铃当众表彰,灭绝师太心里自然是受用的。   峨眉派在她的带领下,从来不甘居于人后,此次拿下蒙城首功,正是向天下人证明峨眉实力的大好机会。然而,要让她像寻常将领那样说些“仰赖统帅指挥若定”、“全军将士用命”之类的场面话,却比登天还难。   灭绝师太张了张嘴,那些好听的词汇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生硬地咽了下去。   憋了半晌,她也说不出来一句两句好话,就只能硬邦邦地站起身,抬手将衣袖猛地一拂,对着佘蓝铃拱手行了一礼,以此来表示自己的谦虚和领受。   ——虽然明面上看,她那下巴微抬、目光睥睨的模样谦虚不到哪里去,但大伙儿都知道灭绝师太的性格。这位脾气火爆、眼中揉不得沙子的峨眉掌门,平时连其他门派的掌门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如今能让她板着脸拱手,没有出言抢白,已经是一大进步了。这足以证明,佘蓝铃本人确确实实折服了这位刚烈的师太。   待灭绝师太落座,佘蓝铃接着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咱们这支队伍,兵多将广,猛将如云。可眼下的局势,是僧多粥少。城池就这么多,硬仗就这么多。既然灭绝已经拿下了首功,扬了威名,接下来,就该给其他人一个机会了。”   此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这是一句大实话,也是一句极具分量的话。不管是从大局出发的统筹,还是对各方势力的制衡,这话都在理。   灭绝师太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虽然护短且好强,但并非不懂兵法的莽夫,知道若是一支军队里只有峨眉派吃肉,其他门派连汤都喝不上,迟早要生出内讧。因此,她沉默着,认可了佘蓝铃的做法。   佘蓝铃:“不过我要先表明态度,咱们先礼后兵,机会我会给你们,但若是仗打不好,我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给你们机会。”   这话也在理。   众将齐齐点头。   除了殷梨亭性子比较软,不觉得自己能打好仗以外,其他人心里都带着一股傲气,不觉得自己会沦落到需要佘蓝铃“一而再再而三给机会”的地步。   但有一点得问清楚。   “大帅。”说话的人是朱元璋,他突然站了起来,抱拳行礼:“这仗打不好……具体是怎么个不好法?以输赢论吗?”   佘蓝铃:“那肯定不能。便是古之名将也无法保证自己是常胜将军,我要是以输赢论,只会让你们心有太大负担,说不定本来会赢的局面都输了去。”   佘蓝铃:“何况,刚领兵就会打仗的人很少。大多数名将都是一场一场战役练出来的。只要一直打下去,人不死,那以后必然会是名将。输个几场我就弃之不用,那不是奔着给机会去的,是奔着找霍去病去的。”   众所周知,霍去病才是一场没输过,第一次出战就赢得十分漂亮。   佘蓝铃这话一出来,众下属没忍住泄出了笑声。气氛便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   朱元璋又问:“既然不以输赢论,那以什么论?可有个准话?”   佘蓝铃想了想,说:“输者,可以谩骂,可以不忿,可以怨天尤人,这些都是一时的情绪,知耻后勇即可。但不能怨愤,不能癫狂,不能推卸责任,不得为了获胜,以破坏军纪的行为去诱导士兵,例如私下承诺他们破城后三日不封刃。”   众将凛声:“是!大帅!”   佘蓝铃看向朱元璋和徐达,在他们又惊又喜的目光下,一锤定音:“朱元璋,徐达,上一次你们晚了灭绝一步,未能先攻蒙城。这一次,下蔡与安丰,你们二选一,先选,能否攻下?”   朱元璋声如洪钟,精力十足:“能!大帅你放心,若是不能,我……”   佘蓝铃猜他要说什么提头来见,或者下别的军令状,立刻截断他:“尽量不要下军令状,军令状一下,事情就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了。你们记住,佘家军底蕴深厚,输得起。要的就是你们——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将阅历丰厚起来,小战不怕输,大战才能赢。”   朱元璋表情凝重:“是,大帅。元璋知道了。”   佘蓝铃开玩笑:“总之,最好不要让我做挥泪斩马谡的事。我可不敢自比诸葛丞相。”   然后她看到不仅是朱元璋,就连其他人听了她这话都是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文官在沉思,武将在沉思。   然后很快,宋濂似乎第一个醒悟过来,满脸恍然。   佘蓝铃:“?”   他们沉思什么呢?   佘蓝铃并不清楚,等今天会议结束,《大帅词汇宝典》里得多加一个“挥泪斩马谡”了。   ——这个典故出自《三国演义》,但元末这会儿,罗贯中还没写出《三国演义》呢。佘蓝铃在现代说习惯了,没想起来这码子事。   不过问题不大,宋濂已经凭借他的博闻广识,从脑子里翻出来了:大帅说的定然是《三国志·马谡传》里,“谡下狱物故,亮为之流涕”的典故吧。   宋濂禁不住感慨。   大帅用典真是举重若轻,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还得思考半天才能想到这一句原文。 [118]ban了骑兵   衙门之内,气氛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进攻下蔡的主将人选已然尘埃落定,但还好,攻打下蔡的副将还没有定下。   这最后的一个名额,就像是悬在饿狼头顶的一块鲜血淋漓的肥肉。剩下的人,简直连精神状况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若说半个时辰前,大家勉强还端着武林高手的架子或是将领的矜持,此刻,那层伪装已经被彻底撕裂。   一个两个的目光,炙热得仿佛能将帅案看穿。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端坐在主位上的佘蓝铃,呼吸声在寂静的房屋内此起彼伏,粗重而急促。   佘蓝铃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响。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众人,最终,视线在两个人身上若有若无地徘徊——天鹰教的殷野王,以及武当派的张松溪。   佘蓝铃皱着眉,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今天这场军事会议的前半段,她已经连续点将。朱元璋、徐达、常遇春,这三人犹如三把锋利的尖刀,已经被她安插在了此次战役的各个关键位置上。这三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用兵如神,作战勇猛,但这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隐患——他们三人,皆是前明教弟子。   佘家军是一支由众多武林门派、义军势力拼凑融合而成的庞然大物。在这样的军队里,最忌讳的便是山头主义和结党营私。朱、徐、常三人同气连枝,在军中已经隐隐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这个时候,如果在下蔡副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再选明教的人,或者选天鹰教的弟子,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毕竟,天下皆知,天鹰教本就是从明教分裂出去的分支,教主殷天正更是昔日明教的四大护教法王之一。打断骨头连着筋,在军中其他门派眼中,天鹰教和明教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如果今天把这几个关键职位全给了明教和天鹰教的系谱,那就等同于让明教人士在佘家军内一家独大。   这种权力失衡,对佘家军未来的发展绝对是致命的毒药。一旦明教势力膨胀到难以控制的地步,她这个大帅的政令还能否走出军帐,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权力制衡的角度来看,选武当派的人,无疑是最稳妥、最能保持势力平衡的明智之举。   张松溪此人,他本就是武当七侠中足智多谋的一位,为人沉稳,心思缜密。   如果让他出任副将,辅佐主将攻打下蔡,不仅在军事战略上能起到极好的查漏补缺作用,更能在政治上向全军释放一个信号:佘家军不偏袒任何一方,名门正派同样能够得到重用。武当派作为武林泰斗,声望卓著,选拔张松溪,可以极大地安抚军中非明教势力的情绪,让这碗水端平。   然而,棋局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按下葫芦浮起瓢。   如果真的选了武当派的张松溪,反过来,殷天正和殷野王那边就真的没法交代了。   佘蓝铃的脑海中浮现出白眉鹰王殷天正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以及此刻正站在下首,双拳紧握、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的殷野王。   天鹰教当初归顺佘家军,可不是空口白话,人家是带着实打实的诚意来的。整个教派,上到教主、堂主,下到普通的坛主、教众,悉数投入了佘家军的麾下。他们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精良的兵器,还有数以万计训练有素、敢打敢拼的本派弟子。   打个比方,天鹰教可以说是佘家军的原始股之一。   可是,自从加入佘家军以来,天鹰教的处境却极为尴尬。   前阵子攻打蒙城,峨嵋派在灭绝师太的带领下硬生生拔得头筹,拿下了首功,风头一时无两。   而明教的人,虽未拿下军功,却在蒙城一战中,由她点了朱元璋与徐达出征。这一次进攻安丰,她又点了朱徐二人,进攻下蔡还点了常遇春。这何尝不是一种信号。   可是他们天鹰教呢?   一次都没有。   自从并入佘家军,天鹰教的精锐就像是被雪藏了一般,他们要么是被安排一些琐碎差事,比如找商人强行兜售藤茶,要么就是在后方留守。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殷野王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佘蓝铃非常清楚,天鹰教众人的心里此刻极为不舒坦。这股怨气如果一直积压下去,不给他们一个宣泄和立功的出口,这支猛虎之师迟早会变成噬主的隐患。殷天正虽然深明大义,能压制得住手下,但殷野王这等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悍将,已经快要压抑到极限了。   如果这次出兵,再次将天鹰教晾在一边,选择武当派,那么不仅会寒了天鹰教数万弟子的心,更会让人觉得她佘蓝铃过河拆桥,赏罚不明。   选谁呢?   佘蓝铃权衡利弊后,认为在当前局势下,军队的锐气和核心战力的忠诚,要远比完美的派系平衡来得重要。   不能让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更不能让倾其所有投奔而来的盟友感到被抛弃。   势力平衡可以徐徐图之,但安抚天鹰教,已经是迫在眉睫。   于是,佘蓝铃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将领,精准地落在了明显在强忍焦躁的殷野王身上。   “殷野王,”佘蓝铃的声音清冽而坚定,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犹如平地里炸响的一声惊雷,“由你做副将,协助主将攻打下蔡。”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沸腾了。   有人暗自叹息,有人垂头丧气,而张松溪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被殷野王抛在了脑后。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殷野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起来,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佘蓝铃,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狂喜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几乎想要仰天长啸,几乎想要放肆地大笑出声了。   那股长久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憋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随着“副将”二字,烟消云散!   但他毕竟是天鹰教的少教主,毕竟在军中磨砺了些时日。在笑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最后一刻,他狠狠地咬住了牙关,将那份狂放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面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甚至都在突突直跳。   殷野王深吸了一大口气,大步流星地跨出坐席,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地,膝盖和地面发出清脆而充满力量的碰撞声。   “殷野王……”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尽力让它显得洪亮而坚决。   “遵令!”   没有人知道,殷野王这段时间究竟是在经历着怎样的一种精神折磨。他一直在憋着气,憋着一股足以将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邪火。   天鹰教在江南是何等威风?他殷野王走在江湖上,谁不尊称一声“殷少教主”?他们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带着几万名教众,浩浩荡荡地加入佘家军。   他们是为了什么?自然不是为了来给人当看门狗,更不是为了来给别人做嫁衣的!他们是为了在反元的滚滚洪流中建功立业,是为了在这个即将被重新洗牌的天下里,争得一份属于天鹰教的荣耀和名誉!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天鹰教这把绝世好剑,竟然被挂在墙上生锈。   “殷野王……”   这三个字,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天籁之音。   现在正好!   进攻下蔡,这座坚固的堡垒,这块难啃的骨头,正需要天鹰教的利爪去撕碎它!   虽然是以他作为副将——老实说,这让高傲的殷野王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可惜。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担任主将,拿下下蔡的头功。只能做个副手,听命于他人,确实不能让他完全满足。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副将也好,至少他拿到了通往战场的入场券。只要能上战场,只要能让天鹰教的旗帜在下蔡的城头飘扬,他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看到,天鹰教的儿郎是如何杀敌的!   总比坐冷板凳强。总比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强!   殷野王单膝跪地,低垂的眼眸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已经在脑海中开始盘算,他那天鹰阵的利爪该如何撕裂敌人的防线。   他站起身来,退回班列。在退下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佘蓝铃一眼。那一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怨怼,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战意和即将爆发的忠诚。   他要在下蔡,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洗刷天鹰教这段时间以来的憋屈!他要让整个佘家军都知道,谁,才是这支大军中最锋利的刀! [119]当以何人打天下   佘蓝铃让顾阿瑛和张松溪带上土壤固化剂和特种水泥。   土壤固化剂负责压实土体,铺设路面,然后再铺水泥,才能搞出水泥路,不然以古代的工艺,要把一段路清理到能够铺水泥的程度,要粉碎土块、拣除杂物、清理超尺寸颗粒,那只怕起义军内部就得迎接一次起义了。   有这两件东西,佘蓝铃有信心其他人复刻不出来水泥路,只能从她这里进行购买。   而且,一旦战争开始,不长期买是不可能的。你不买,别人买,别人的骑兵能对你长驱直入,你的骑兵却根本无法跑人家的水泥地。这对于佘蓝铃,又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打仗烧钱,现在别人烧钱她赚钱,她的后勤能不强大吗?   *   顾阿瑛和张松溪出发了,他们伪装成普通商贾,去各地起义军的领地里售卖这种奇特“土地”。   顾阿瑛前往红巾军南系,于九江立国,自称国号为“宋”的新宋国,向新宋帝徐寿辉兜售水泥。   徐寿辉接见了顾阿瑛。此时顾阿瑛假称自己叫顾正仪,是来自吴中地区的商人,有奇物欲卖与宋帝。   “此物名为水泥,可克骑兵。”   顾阿瑛将此话说出,便引得徐寿辉目露精光,显然是心旌摇荡起来了。   顾阿瑛在野外把水泥地铺设好。   ——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做,而是他带来的佘家军一起做的,对外称是商队。   徐寿辉派人上马一跑,试验出水泥地之利,马匹在上面跑确实容易摔倒后,眉宇间的阴云也消散了:“你这物件要卖多少钱?!”   他正苦恼元朝廷步步紧逼,那骑兵难克呢!如今天降这份大礼,他果真有天命!   好巧,其他起义军首领也是这么想的。   顾阿瑛与张松溪就这么行走于各支起义军之间,兜售水泥和土壤固化剂。   顾阿瑛是商人,他对售卖商品这方面极其有心得,完全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张松溪倒是第一次做买卖,奈何这两样商品质量过硬,不需要他费什么口才就推销出去了。   而且为了让这些起义军都能用上这两样东西,佘蓝铃都尽可能便宜地卖出。完全不赚不可能,但利润不贪多,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很快,元朝廷发现了不对。   各地起义军变得特别“难啃”了。官兵前去围剿他们时总是“败”、“失败”、“大败”,但战报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到骑兵的战损大幅度上升。   但由于元朝廷主力是骑兵,而败仗又肯定会出现大量战损,再加上……现在的元朝廷的确武备松弛,这让他们怀疑自家骑兵的战力,怀疑领兵的将军太过不堪,甚至连有人贪污导致将士出工不出力这种可能都考虑到了,硬是没有人怀疑是道路出了问题。   ——主要是以前没这个先例,水泥路这种伤马利器太超前了,就算是问骑兵本人,他们的感受都是“不知道怎么了,跑着跑着马就突然摔了,”一时间很难打破固有的认知。   不论如何,元朝廷的注意力全然在其他起义军上了。   他们称帝了。   他们的地盘比较多。   他们还三番五次挫败元军。   这些才是心腹大患,至于那小小的佘家军……元朝廷还不知道有佘家军这个连“一路”都未曾占领的小起义军呢。   佘蓝铃瞧着顾阿瑛和张松溪传来的线报,拍了拍脸颊,感觉自己看到这些消息后,连熬夜处理公文的怨念都消了。   什么?为什么她要熬夜处理公文?因为顾阿瑛出外差了啊,他的工作总不能堆其他三人身上吧,那会死人的!   佘蓝铃只能自己默默顶了上去。   在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帮助下,佘蓝铃算是佘家军里,除了顾阿瑛之外,唯一一个“懂”商业的人,接手顾阿瑛的工作倒也没有做出任何差错。   现在佘蓝铃的文官工作部门,就跟手术室的气氛差不多。   手术室里,只要病人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医生和护士都会聊天,毕竟一台手术少则一两个小时,多则好几个小时,要是一直沉默,对于医护人员的精神而言,将是极重的损耗。   有的医生还能给病人脑袋开颅的同时,和旁边的护士闲聊哪家火锅的猪脑好吃。   有的病人是半麻状态,医生说不定还会一边做手术,一边和病人聊天。   ——比几个小时再多的那就是重大手术了,轻松不起来。   而佘蓝铃的文官集团就那几根独苗苗,压根不敢让他们精神太过紧绷。   手术室有的,比如音乐播放,文官办公室也给他们搞个蓝牙音响——蓝牙连接系统。播放古琴古筝古箫古笛诸如此类适合古代人体质的乐曲。   手术室没有的,比如小吃、茶水、糕点,也给文官办公室整上。现在还多了现代的小零食,还有炸鸡汉堡披萨这些,这是宋濂要求的,他觉得油炸的这些食物特别好吃。   力求让他们在批改小山高的文件时,既能放松心神,又能享受应有尽有的物资。   “那能有个同僚吗?”吕本绝望询问。   但当他看到大帅微妙沉默后,心里也就有数了。   大帅咳嗽一声:“给你加月俸。”   朱复流露出了悲伤的情绪:“大帅,我们没时间花钱。”   大帅又咳嗽了一声,想来想去,转了个口气又说:“这样,峨嵋派那边,调几个识文断字的女侠过来,让她们练着上手怎么样?武当派那边,张松溪和殷梨亭也调过来,如何?”   她不缺武将,文官比较缺,正好张松溪智略高,殷梨亭心肠软,前者放文官这边比较合适,后者不太适合掌兵。   于是这几个文官终于笑了。   但他们也知道,看着人多,但是实际上只有张松溪顶用,其他人最多打打下手。但好歹是个盼头啊!下手打着打着,不就能上手了吗?   不过,宋濂叹了口气:“大帅,你真的打算放弃文人了吗?”   佘蓝铃很满意现在自己队伍的纯净,听到宋濂的话,也只是认真告诉他:“并不是我要放弃文人,而是我需要志同道合的文人。”   “景濂先生,你应该要知道,文人之间的风评好或者坏,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佘蓝铃笑道:“我知道外面都在传我什么,传我杀星下凡,喝人血,吃人肉,杀人如麻。因为我抄了很多地主员外的家,把他们的田地分给百姓,而本地的读书人,或多或少都与那些地主员外有关。”   读书人要么是地主员外的孩子,要么受地主员外的资助,这种情况下,她的风评怎么可能会好。   百姓知道她是个好人善人,但传播最广的还是文人的笔杆子。   “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和下属的拉扯上面,也不想绞尽脑汁和下属斗智斗勇。我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志同道合的人都理解我为何要分地,都认同大多数地主该死,我的政令下达后,能够完好无损传递下去,但如果随意吸纳文人,他们心里觉得我太残暴了,随意偷偷释放那么三五个地主,还觉得是在替主公攒德行……这种人,我猜不会少吧?”   宋濂哑然。   吕本朝朱复使了个眼色。朱复抬头道:“可主公不近文人,当以何人打天下呢?”   武将的确可以冲锋陷阵,但不修内政,不积后勤,光有武将可不行。   佘蓝铃:“你这话需要换个问法。”   朱复:“愿闻其详。”   佘蓝铃:“世间文人除了与地主关系相近的,还有其他文人。你应当问,我不近地主乡绅,当以何人打天下。”   吕本点了点头,审慎地说:“主公这话问得好。地主乡绅是当地势力,既能与读书人相联,又可替官府管束百姓,纵观古今,打天下的确离不开地主乡绅。”   佘蓝铃道:“可我认为,打天下真正离不开的,是农人,是商人,是匠人。地主乡绅掠夺土地,得罪了农人,组建义军劫掠商队,得罪了商人,压榨工匠,得罪了匠人,逼得不少人无了土地,只能四处漂泊,成为游侠,得罪了无产阶级——你们不用管无产阶级是什么,只要知道我若收拢地主乡绅,收获确实不少,可得罪的人更多,就可以了。”   吕本、朱复和宋濂都是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宋濂蓦地提高声音:“主公你要用农人、商人、匠人、游侠打天下?!”   哪有人这么打天下的?!   “商贾有钱,游侠好勇可成兵,匠人可铸兵器,至于农人……”   佘蓝铃那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几人看:“你们不会觉得,抢水能发展出来械斗的农人,真的是温顺的绵羊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农人其实比游侠更可怕。游侠还有脑子,能够权衡利弊,农人那股子犟劲一上来,那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佘蓝铃:“至于文人……商人养出的孩子也有去念书的,顾阿瑛便是这样的商人。他认识的文人也不少。”   “实在不行……”   佘蓝铃呵呵一笑,冷冰冰地说:“逼急了,我就从主力部队那边调人过来开扫盲班。”   她现在其实就在开启基层扫盲,但是吧……她的扫盲力度,和现代那边专人来开扫盲班的强力程度,肯定不一样。 [120]能吃饱饭   提到那个神秘的主力部队,宋濂、吕本、朱复三人登时觉得后背一阵寒意腾起,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打仗靠的是征发徭役、粮草调度和刀戟拼杀,可主公背后那支仿佛从虚无中诞生、又消失于山野间的部队,实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既觉得有那么一支所向披靡的部队作为后盾十分安心,又觉得这部队过于神鬼莫测,每每想起,总有一种自己在与某种不可名状的鬼神进行禁忌交易的错觉。宋濂甚至不止一次在私下里想,主公是否真如乡间传闻那般,是承接了某种上古失落的秘法?   宋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公,主力部队那边……既然是天兵奇谋,臣等不敢深探。但眼下咱们打下的这些地盘,总归是要人来治的。主公,咱们究竟要靠什么把你说的农人、商人、匠人、甚至那些草莽游侠,真正如拧绳般聚拢起来呢?”   他问出了三人心中共同的疑虑:这些人成分复杂,甚至互有龃龉,如何能成一家?   佘蓝铃坐在上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笃定。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豁达:“景濂,你难道没发现吗?我现在不就是在聚拢了吗?”   她平静地说:“在这个世道,人求的不过是两样东西:实利,以及活着的尊严。我给他们分土地,是给他们的实利,让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佃农;而‘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思想,则是给他们的尊严,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在为某个军阀卖命,而是在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开万世太平。”   吕本看着佘蓝铃的身影,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迷惘。他出身地主阶级,研读的是孔孟之道、纲常伦理,可眼前的女子正在做的,却是要把这延续了千年的秩序彻底打碎。   “主公,”吕本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这种做法……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咱们不仰仗士大夫,却去抬举那些泥腿子……咱们真的有可能成功吗?”   他知道,作为幕僚,他不该说这种动摇人心的话,可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怕这只是一场绚烂的泡沫,怕当元廷的大军压境时,这些被临时鼓动起来的百姓会像沙子一样坍塌。   说实话,其实佘蓝铃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满是这段时间操劳和练习武功磨出的老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其实不是什么旷古烁今的思想家,更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操纵人心的革命家。   在这里,没有现成的教科书告诉她该如何在一个封建礼教固若金汤的时代搞土地改革。   但她一直坚信着一句话:任何事情做了才知道行不行,任何路走了才知道通不通。   这些话,她不能对下属说。身为领袖,她必须是那根定海神针。   佘蓝铃缓缓转身,环视一圈众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成熟稳重的宋濂身上,再扫过那一脸凝重的朱复,最后定格在吕本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吕本那一直迷惘的目光,顺着肩膀上的触感,重新望到了佘蓝铃的脸上。   旁边的朱复紧紧咬着后槽牙,下巴上的皮肤因为紧绷而轻轻抽动着,他虽然不善言辞,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佘蓝铃。在他眼里,主公杀地主时的果决,远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宋濂也挺直了脊梁,拱手行礼:“主公请说,我等洗耳恭听。”   佘蓝铃哂然而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反正我那手杀地主、分田地、命村官识字的手段,你们不也是第一次见吗?结果呢?那些被压迫了几辈子的农人,现在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你们问我路在哪。我告诉你们,路就在那些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匠人手里,在那些分到土地后放声大哭的农人脚下,在那些毅然从军,攻打元军的游侠心中。”   “既然这个旧世界已经烂透了,为什么不能跟着我走走看呢?”佘蓝铃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外面的天空,“就算最后这条路不通,至少我们告诉了后人,在这个时代,曾经有人尝试过把腰杆子挺直了做人。”   窗外的寒风涌入室内,吹散了积郁已久的沉闷。宋濂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既然已经见识过了太阳,谁还愿意回到地穴里去呢?   那就走一走吧。看这条通往新世界的血色之路,到底是通,还是不通。   *   那就走一走吧。   就像是河流里奔涌而上的鱼群,不知前路,只知道顺着河道逆流。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宋濂也会自己发现一间小庙,庙宇叫增福灵显宫,华夏人民喜欢言之有度,寺是寺,宫是宫,既然它用了“宫”这个字,就证明这不是一所佛寺,而是一间道观。   宋濂问那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的小道士:“这观里拜的是谁?”   小道士头也不抬:“既然是增福灵显宫,拜的自然是增福财神。”   宋濂微微拱手:“多谢。”   他迈进大殿之中,莫名奇妙地觉得松快了些,洗了手,上了香,看着上首的神像,轻轻一拜:“还望范伯多多佑我主公。”   ——范伯,就是陶朱公,也就是范蠡。   宋濂以前从来不拜财神,但是他想到主公所说,往后佘家军的根基就是农人、商人、匠人还有游侠了,那还是拜拜吧。   青烟缭绕,上首神像的眼睛仿佛明亮而神秘。   在朱元璋这些人出门打仗之前,佘蓝铃先把佘家军所有士兵聚集起来。   *   “起旗!”   随着佘蓝铃一声令下,巨大的“佘”字战旗在晨曦中舒展开来。   佘蓝铃站在高处,风卷起她的战袍,猎猎作响。朱元璋、徐达等一众将领按剑立于其后,神色各异,但目光都锁定在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当佘蓝铃的目光扫过前排的方阵时,她的眉头却微微拧在了一起。那些士兵虽然站得笔直,试图拿出最强悍的气势,但在她敏锐的观察力下,瑕疵无所遁形。   她走下点将台,靴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看到了一个老兵。   那老兵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被紧紧勒在头巾里。他的脊背已经不可避免地佝偻了下去,那种岁月的重压让他的颈部皮肤像老树皮一样松垮、起褶。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那是常年耕作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死死攥着长矛,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微微发白。   “老人家,贵庚?”佘蓝铃在他面前站定。   老兵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想跪下:“回主公,五十有六……”   “五十有六,按礼法,当在乡间含饴弄孙了。”佘蓝铃轻轻扶住他的手肘,没让他跪下去,“为何还在营中?”   “家里没了……地也没了。在营里,至少每天能有一口饭吃,能给家中省下米粮。”老兵低着头,声音干涩。   佘蓝铃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   接着,她停在了一个稚嫩的身影前。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极不合身的甲胄,铁片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摩擦,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为了不让佘蓝铃看出他的矮小,他拼命踮起脚尖,由于时间太长,双腿已经在大腿处微微打颤,但他依然倔强地挺起胸膛,眼神里充满了惶恐。   他害怕。他害怕被从这支能管饭、能报仇的队伍里赶出去,回到那流民遍地、野狗衔尸的荒野中。   “你怎么来参军了?”佘蓝铃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回大帅!”小孩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短促,“因为……因为能吃饱饭!”   他的话语开始像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急迫:“又渴又饿的时候,手脚都在发软,眼睛里看什么都是花的。我就见到佘家军招人,说只要进了营,一天能有三顿干的……我就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佘蓝铃的神色。在那双稚嫩的眼睛里,眼前的“大帅”不仅是统领万军的将领,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121]裁军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废物,小孩急切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本领”。   “大帅,我很有用的!别看我瘦,我力气大着呢!”他挥动着干枯的手臂,像是要把空气撕开,“我以前经常帮人杀猪,我也能杀人!真的,那猪只要割断喉咙管,血‘噗’地一下出来,它就没力气叫了……人……人也一样!我行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凶狠的神色。那是一种刻意模仿成年人的、带着血腥味的狰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然而,在佘蓝铃眼前,虚幻的弹幕正在飞速掠过。   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正用冰冷的专业知识剖析着小孩的谎言:   【主播,别听他的。这孩子顶多是帮人拽过猪尾巴。真正的杀猪匠是要一刀入喉、旋转刀身放血的。这孩子手腕都没力气,他只是见过血,他在装狠。】   【看着好难受。】   【那是他的投名状,在乱世,只有表现出破坏力,别人才会觉得你有价值。】   佘蓝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看穿了他颤抖的指尖。   ——他见过猪的血喷了一地,所以他以为,只要自己也表现得像那个拿着刀的屠夫,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的牙齿很白。”佘蓝铃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像是春日里还未彻底消融的溪水。   这句话让小孩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杀人如麻”的豪言壮语,瞬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夸奖堵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张了张嘴,随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嗯!大帅!”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响亮了许多,“每天早上,大家都挤在一起刷牙呢!那些教官说,这是大帅定的死规矩,不刷牙的要打手板心。我从来没挨过打,我刷得可仔细了!”   他像是一个完成了高难度作业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师。在他看来,遵守“大帅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忠诚。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带着清凉味道的膏状东西摩擦牙齿,哪怕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他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佘蓝铃看着他。在那张被烟尘和泥土覆盖的小脸上,只有那一口牙齿雪白雪白,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混乱时代的、带着秩序感和文明气息的东西。   “做得很棒。”佘蓝铃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小孩彻底放下了戒备。他也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下意识地想要提一下因为饥饿而不断下滑的裤腰带,那是他常年的习惯。可手刚碰到腰间,他突然想起眼前是至高无上的帅首,连忙像是触电般把手垂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   他不知道,他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动作,比刚才那些杀猪的豪言壮语,更让佘蓝铃感到心酸。   他更不知道,他眼里和善的大帅发自内心觉得,小孩不需要上战场,只需要每天好好刷牙洗脸上学就好了。   大帅突然说:“立正!”   那个原本正沉浸在被大帅夸奖牙齿白的恍惚与骄傲中的小孩,此时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脚尖还踮得有些发麻,但长期以来被教官用藤条和馒头喂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   “是!”   他清脆地应了一声,后跟猛地一磕,虽然那双旧布鞋发出的碰撞声沉闷无力,但他立正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佘蓝铃看着这个孩子,眼神中的温和在转瞬间凝成了坚定。她环视全场,万余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佘蓝铃回到阅兵台上,俯瞰着下方,看那一张张面孔或苍老如沟壑,或稚嫩如花苞。在元末这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为了凑齐所谓的“万众之师”,所有的军阀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能拿得动长矛,不管是胡子白了的老汉,还是还没长齐门牙的孩子,统统编入序列,推到阵前充当第一波消耗的肉盾。   但佘蓝铃不想要肉盾。   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起,佘家军中,禁娃娃兵与老头兵。凡年岁五十以上,十五以下者,皆裁汰出正军!”   “裁汰”这两个字,在乱世中无异于一道平地惊雷。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离开军营往往意味着断了生计,意味着在荒郊野外被饿死,或者被游寇劫杀。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校场上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军中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佘蓝铃看到不少人脸上表情变了,但他们都没有任何喧哗。   没有哗然,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嗡鸣声都没有。   这正是这段时间苦练纪律的成果。佘蓝铃曾无数次叮嘱军官,必须把纪律抓到骨子里。她给出的参考标准,是她记忆中那支有着钢铁意志的“炎国雄师”。   虽然目前的佘家军只能学到人家的三五成神韵,但在元末这个草莽遍地的时代,这“三五成”的静谧与服从,已经足以让任何统帅感到战栗。   佘蓝铃看着那一排排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姿,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后的朱元璋等人,捕捉到了大帅眼底的那抹嘉许,顿时觉得这段时间嗓子喊哑的辛苦全都值了。他们挺起胸膛,心情松快极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解散了,一定要从伙房里多讨两担肉饼,好好奖励这帮给自己长了脸的兵崽子。   佘蓝铃察觉到了底层士兵眼中的死志与恐惧,她放缓了语气。   “大家不用担心。”她从阅兵台上走下几步,重新贴近那些惶恐的面孔,“‘裁汰’只是不需要你们去第一线拼杀,并非是将你们赶出佘家军。在这乱世,佘家军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听到这句话,有那年近六旬的老头兵眼眶瞬间红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被直接丢到路边等死,就像他以前在蒙元军里看到的那样。   佘蓝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兵贵精不贵多。仗,要由正值壮年的壮妇和汉子去打。不论是年纪太大还是太小,体力和反应都跟不上,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人本能地会害怕,会想要逃跑。一个人跑,就会带动一群人溃败。我不希望你们死得毫无意义。”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将从正军转为辅兵。”   辅兵?   他们依然不敢突然说话,只是在心中小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所谓辅兵,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和双手。”佘蓝铃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军营里的洗衣做饭、运粮运草、摇旗呐喊,这些都需要细心和稳重。年纪大些的,见识多,负责看守粮草辎重;年纪小的,手巧心细,便去医疗营,跟着郎中学习为伤员止血清创。若是有人能静下心来识字、算账,那便是高一级的传令兵和文书。”   佘蓝铃看着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她知道,讲大道理固然能安抚一时,但真正能定军心的,是肚子。   她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承诺道:“转为辅兵后,待遇不废。一样一日三餐,一样管饭,一样有肉!只是你们不再承担一线冲杀风险,每月的饷银会比正军少一些,米面配额少一些。但只要有我佘蓝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这番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话了。   “还是管饭……有肉!”一个年仅十三岁、因为家里断粮才混进军中的小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跟着谁干不重要,能不能打胜仗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对这位年轻女主帅发自肺腑的敬畏。   随着佘蓝铃挥手示意解散,原本肃穆的队列才开始有序移动。   等到彻底解散,那些士兵才敢交头接耳。   一个老头兵对着身边同样老迈的伙伴感慨道:“咱们这是遇上活菩萨了。这要是去别的军队,老了残了就是一脚踢开。现在,大帅还给咱们安排了洗衣做饭的活计,还给肉吃……”   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则围在军官身边,好奇地打听着“医疗营”是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能学到止血清创的本事。   佘蓝铃看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弯了弯眼睛。   她知道,精简后的正军将拥有更强的机动力和爆发力,而这些安置好的辅兵,将成为她最稳固的后勤体系。   而除此之外,就是她这一次裁军没有引发士兵哗变,这实在让她松了一口气。 [122]攻克下蔡   佘蓝铃开始调兵,进攻下蔡与安丰了。   武侠世界,武林人士作为斥候真的很好用,轻功赶路可以短时间代替马匹,不会被人听到马蹄声,巡查完前方情况后再迅速赶回。被发现时直接伪装普通的,路过的江湖人。不能说完全不会被发现,但的确比身边牵着马更像是无辜群众。   佘蓝铃再用还俗的少林弟子组建斥候队那就更好用了,和尚在外独自行走,是非常常见的一件事。   下蔡周边地形就是由少林寺的斥候负责绘制。   殷野王指着下蔡城外的那座浮桥,振作起全部精力:“将军!快攻之时,桥头让我来守!定然不让下蔡兵马在此处截杀我军将士。”   ——这就是军中有武功高强之人的好处了,完全可以在合适的地形一人阻拦万军。   常遇春看了殷野王一眼:“行,那你守桥,我领兵攻城!”   常遇春简直心急如焚:“咱们要快!下蔡要快攻,若是比元璋那边慢,那就太难看了,也显得我们特别不如人。”   他和朱元璋是好兄弟,但不代表没有竞争心理了。   殷野王忙不迭地说:“末将正是如此觉得!”   他要打出天鹰教威名,这一仗至关重要。绝不能比朱元璋那一路慢!   而另一边,朱元璋和徐达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后说:“老兄弟,这次咱们不能再慢了,之前已经慢了一次峨嵋派,这次再慢,军中必然有闲言碎语,大帅说不得也会对我等领兵能力心生质疑。”   徐达拍了拍运输过来的大炮,看它是否结实,又道:“放心。慢不了。下蔡过于近水,要攻浮桥,不好运大炮,安丰可不一样。它虽然水路纵横,却好将大炮运输过来。大炮一轰,管它什么城县,都要俯首称臣。”   朱元璋这段时间看了不少史书,此时就说:“但我记得昔日蒙元兵马进攻安丰时,安丰还在宋朝廷治下,宋吏部尚书杜杲曾经沿着安丰城壕打桩,埋立硬木,那硬木二三尺粗,入土五六尺,高出地面丈余,木顶修箭窗,下部修副墙,这般一改,那新墙能顶住蒙元兵马三炮,蒙元竟受挫离去,转攻新城,听闻那新墙至今未拆,年年修护,只怕咱们这炮不一定能迅速将安丰拿下。”   ——佘蓝铃没有改良大炮,只是试出了射表,好让佘家军的炮弹不会出现炸偏的情况。现在佘家军手里的大炮,是实实在在的元末应有的技术。   徐达喃喃:“杜于耕只怕也想不到,他昔日防御蒙元的新墙,今日会被用来阻拦汉人兵马。”   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确定安丰必须快攻,快到安丰县令无法阻止有效反抗,就城破被俘。不然一旦让安丰县令反应过来,凭借着那新墙与周边密布的水网,别说短时间内攻不下来,防御得当的情况下,人家能守个三五年。   巨大的舆图竖在朱元璋与徐达面前,暗影飘飘,落在军帐之中。二人深知要快攻就得利用地形地貌,视线在图上搜寻,而后想法不谋而合,双方异口同声:“南北夹攻!”   安丰县南边,有一处巨泽,名为芍陂,也叫安丰塘,本是一片洼地,春秋时期一位名为孙叔敖的擅修水利的官员在此地引来河水,人造大湖,这才使得千百年后,安丰依旧粮产充足,周边田地成为上等的膏腴之地。   但同时,巨泽也就代表着方便藏人。   若是藏一支兵于芍陂,再遣一处兵马于北面强攻安丰,引去守军注意,到时芍陂之军再攻安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   朱元璋不禁起身:“干了!老兄弟,你比我擅水,芍陂那处就交给你了。”   徐达的嘴角露出笑来:“那另一处就交给你了。大炮随便轰,大帅说了,炮弹管够。”   下蔡与安丰两县的县令完全没有想到,在一片祥和,没有灾情,起义军也不曾侵略安丰路的近日,有两支高挂“佘”字的兵马竟如鬼魅冒出,攻打起了他们的城门。   ——佘蓝铃占领凤阳府和蒙城太迅速了,没有大的兵戈举动,顾阿瑛又及时贿赂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这就导致其他县仍觉得岁月静好,就算民间有所传言凤阳府或者蒙城那边有异动,但只要佘家军没有大动兵势,其他地方也没想过来打探什么,都把那些传言当成假话。   “轰——”   “轰——”   炮弹的声浪分外的震耳,仿佛将这一地界拖入了不安定的潮水之中。   安丰县令脸上露出少见且长久的惊愕,一时之间他竟然没反应过来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安丰县又遭遇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立刻组织起了抵抗。   北面陷入战火,南面似乎还安全着。   巨大的水泽之中,不少蟾蜍“咶——咶——咶——”此起彼伏地叫着。   那响动混着水声,将徐达的兵马声音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已在伺机而动。   殷野王动了。   天黑下来后,他的身上带着绳索自浮桥上轻跃而过。   索是铁索,在夜色中如灵蛇出洞,被他以深厚的内力生生贯穿了两岸的巨石。另一端则牢牢绑住浮桥,避免原先那竹篾编织的绳索被敌军轻而易举砍断。   “上!”   随着常遇春的一声低喝,佘家军中选拔出的百名精锐,个个身轻如燕。他们是军中罕见的修炼过粗浅内功的武者,在这《倚天》乱世,一分武艺便是一分生机。   只见数十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水面,脚尖在浮桥铁索上轻点,身形腾挪起伏。他们手中抓钩甩出,精准地扣住了下蔡厚重的城砖缝隙。   城墙头,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军揉了揉眼,正要伸头查看,一柄冰冷的短刃已从黑暗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血液溅在砖石上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但这宁静只持续了数息。   “敌袭——!”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城墙下,佘家军的大部队如蚁群般压上。他们不再掩饰身形,在殷野王的铁索浮桥上飞奔而过。与此同时,后方的辅兵抬着一袋袋装满湿沙的麻袋,冒着箭雨冲向墙根,试图在陡峭的城墙下堆出一道斜坡。   云梯架起,撞木轰鸣。   下蔡守军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推下滚木、礌石,更有甚者,将煮得沸腾的“金汁”倾泻而下。惨叫声在大地与高墙之间回荡,这里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肉磨坊。   浮桥成为了争夺的焦点。   下蔡的守军意识到,只要断掉这座桥,入城的佘家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便有敢死队从侧翼杀出,手持巨斧,试图劈断铁索。   “找死。”   殷野王立于桥头,双掌拍击,劲力透体而出,那些冲上前的敌兵,只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堵飞速行驶的铁马车,骨骼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整个人被内劲震得倒飞而出,或是摔在地上,或是摔入水中。   佘家军的士兵不断从殷野王身边擦肩而过,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对这位高手的敬畏。殷野王如之前应承常遇春那般,死死守着浮桥,每当有流箭射向桥面,他便随手一挥,那些箭镞竟被他凌空抓获,反手一甩,便没入敌军咽喉。   常遇春在历史上便是悍将,而在《倚天屠龙记》的世界里,他修炼内力后更是勇猛非凡,敌人一沾即死。   但他绝不是那种脑子坏了的纯肌肉型。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将军,除了个人勇武十分亮眼外,智商也绝对不低。   便如此刻,常遇春一刀斩断敌军手臂,断手在圆月之下飞起,血液溅射在常遇春半片脸颊上,月色中如鬼神狰狞。   但这鬼神目露凶光,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战场:“大帅说了!攻下下蔡,就请我们吃肉!牛肉!排骨!红烧肉!放进桶里,大桶大桶地吃!”   这些话在读书人眼里显得粗鄙,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些以前饿过肚子的士兵耳中,却十分动人。   常遇春仍在喊着,回手一劈,竟将敌人劈成了两半。   “听到了吗!是大桶大桶地吃!管饱!”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了。在这饥荒连年的乱世,肉是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那种浓郁的、带着糖色的油脂香气,看到了那一桶桶白花花的米饭配上浓厚的酱汁。   “为了红烧肉!冲啊——!”   原本有些力竭的佘家军,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他们咆哮着,双眼通红,像是要把眼前的敌军撕碎。   在这一声声关于“肉”的呐喊中,下蔡的城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倒塌,尘烟四起。   殷野王见状,身形化作一道闪电,掠入城中。他知道,大局已定。不需要他再守桥了。   常遇春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涌入城内的士兵,听着欢呼声与求饶声交织,在那满脸血污之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下蔡,拿下了。 [123]攻克安丰   无独有偶。   另一边,安丰县城。   朱元璋的长矛已经不知道捅进多少个人的体内了,长矛滴着血,木柄已被鲜血浸染得湿滑,他不得不撕下一截战袍,紧紧缠在掌心与矛杆之间。   周边的安丰守军看着这员猛将,眼底都是骇然之色。   而更让安丰县令骇然的是,敌军瞧着不像是民间那些杂牌起义军,他们有着精良的铠甲,有着优异的兵器,他们站在城楼下开弓搭箭,箭支飞越城头,竟能落到城楼的守军之中。   一时哀叫无数。   朱元璋在乱军中抬头,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明修栈道”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安丰县内八成的兵力,此时都被钉死在了北门。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那是主公亲自监制的利器。火折子一晃,引信嘶嘶作响,随即一道凄厉的尖啸声划破长空,如同一条赤红色的火龙钻入黑夜云霄。   “砰!”   火光在最高处炸裂,绚烂夺目。   大泽中水汽氤氲,打湿了将士们的眉毛与胡须。徐达半蹲在小船的船头,手中紧握着腰间的长剑。他要求身后的将士保持绝对的静默,哪怕遭受蚊虫叮咬,也绝不允许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信号!”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指着北方的天空。   那一抹红光映在徐达沉静如水的眼眸中。那一刻,他眼底的冷静瞬间转化为沸腾的战意。   “儿郎们!”徐达猛地站起身,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朱将军在北门为我等换来了进攻之路。如今,该是攻城之时了!”   原本如死水般寂静的大泽瞬间沸腾起来。无数藏在芦苇深处的小船被荡开,刀盾手当先跃上河岸,他们迅速清理出了一片登陆阵地。随后,后方的火铳手和弓箭手鱼贯而出,各司其职。   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上岸的重装备——几尊闪烁光泽的火炮。士兵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利用滑轮和圆木,硬生生将这些战争怪兽推到了南城墙的射程之内。   徐达站在阵前,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尚未察觉危险的南门。他知道,胜利的天秤已经彻底倾斜。   “敌袭——”   南城头上,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兵终于发现了黑暗中逐渐逼近的洪流。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被一阵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大炮齐鸣,炮弹狠狠撞击在安丰县城的城砖上。碎石飞溅,整座城墙似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原本坚固的城门在攻城槌和火药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城楼上有人乱吼。然而大多数守军被调去了北门,纵然立刻有人奔去汇报消息也来不及了。   南城头的硝烟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他们的城墙的确很耐炸,但守军太少了,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徐达准备的炮弹有很多,三轮炸不开城楼?没关系,四轮,五轮,六轮接着炸。   这是一场不计成本的饱和式打击。在元末的战场上,火药虽然已经投入使用,但像这样大规模、成建制、且拥有源源不断后续补给的炮击,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徐达准备的炮弹不仅仅是多,而是多得让人绝望。   而且,只是城楼难以炸塌,不代表上面的士兵不会出事。   有老卒探出头去想看一眼战况,就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   守军们连忙躲藏在城墙之后,脸色铁青,对于敌人的大炮深恶痛绝,可眼下暂时没什么反击之法。   “这帮疯子……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炮弹?”一名守军士兵在瓦砾堆里蜷缩着,他是少有的有头盔的守军,但现在头盔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脸都是灰土。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愤怒。   在这些守军的认知里,自己代表的是统御中原已久的元朝朝廷,他们才是正统,他们才该拥有取之不尽的武库。然而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外面的敌军,不仅穿着制式整齐、甲片厚实的铠甲,连手中这种昂贵的火炮都像是不要钱似地挥霍。   “到底谁才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城外的火光每闪烁一次,安丰县城内那昏暗的巷弄就会被瞬间照亮,随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个黑夜,安丰县的百姓感知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对于他们而言,战争不是志书上的一行文字,而是桌上震落的瓷碗,是屋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在低矮的民居里,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地窖边。   “哇——!”   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被那剧烈的震动惊醒,发出了凄厉的啼哭。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会招来天上的雷火。   “闭嘴!别哭!”男人的双目赤红,猛地扑过去,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口鼻。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孩子稚嫩的面庞出现了青紫。   其他家人在一旁无声地落泪,却不敢发出一句劝阻。他们听着外面炮弹破空的尖啸声,在这一刻,他们不关心谁是朱元璋,谁是徐达,也不关心什么“中原光复”。   他们唯一的祈求,是那颗带着火光的铁弹不要落在自己的屋顶上。   “我们会死吗?”   城楼下,一个年轻的守兵看着自己被震裂的虎口,喃喃自语。他的眼神涣散,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火力压制面前,“英勇”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当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向内崩塌时,南城楼所有的守军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情绪——那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们不需要再等待不知道何时会落到头上的死刑了。   “哐当——”   “哐当——”   兵刃被丢弃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军守兵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瓦砾堆中,双手高举。对于他们而言,投降不再是耻辱,而是在这地狱火光中唯一通往阳间的生路。   此时的安丰县令,正带着一队疲惫不堪的亲兵从北门匆匆赶来。   当他转过街角,目睹的却是此生最令他胆寒的景象:   南城门已化作一堆焦黑的废木,硝烟如长龙般涌入城内。而在这烟尘之中,一支铠甲鲜明、步履沉稳如山的军队正缓缓步入城中。那是佘家军的先锋。   领头的一名壮汉,手持一把尚在滴血的大刀,跨过满地的碎砖。他的目光在乱军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一身显眼的官服。   “哟,瞧瞧这运气。”那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豪迈,“穿着官服,是个大鱼吧!活捉一个县令的功劳……啧啧啧,重八那家伙在北门累死累活,回头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捡了个现成的,怕是要羡慕死我了,哈哈哈!”   安丰县令脸色发白。   *   安丰县被攻克后的第一个时辰,城内并没有发生百姓预想中的烧杀抢掠。   朱元璋与徐达在县衙前汇合。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按照佘家军的惯例,攻克城池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安民。士兵们被严禁进入民宅,违者斩。至于那些官员,无论是贪赃枉法的还是恪尽职守的,一律先锁入大牢。是不是无辜,得等大帅来判决,他们绝不能自作主张。   城内原本紧闭的门户,在发现这支军队并不抢掠烧杀后,悄悄地推开了缝隙。百姓们惶恐地看着那些在街角抱着长枪打盹、或是分发稀粥的士兵,这种战后的诡异平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等待主公佘蓝铃到来的空档,一名斥候飞马而入。   “报——!将军,城外大泽边有一群水匪,约莫百十来人,他们扛着大箱小箱,自称与咱们大帅有旧,特来投奔!”   “有旧?”朱元璋眉头微蹙,与徐达对视一眼。   他们的主公佘蓝铃出身神秘,手段通天,若说在江湖上有些旧部也并不奇怪。但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不得不防。   “将人先迎进来,安置在西街。告诉他们,进城可以,兵刃卸了。”朱元璋冷笑一声,“不管真假,接进来再说。要是真的,那是自己人;要是敢冒名顶替来摸底的……哼,正好关门打狗。”   片刻后,一群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人进了城。领头的水匪头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此时低眉顺眼,但眼中那股子狠戾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带来了几十箱子的珠光宝气。   然而面对那一箱一箱的财物,朱元璋和徐达的脸都拉长了,徐达叱喝出声:“你这些东西,可是抢的过往商贾?!”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他们这么做十分罪恶。水匪头儿觉得很神奇。   ——他如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军队这种东西的看法从来都是:军匪。此二字就能概括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真是稀罕怪事儿。一群军匪,还要计较他是不是抢了过往商队?莫不是要在他们这群水匪面前装个样儿? [124]佘家后人   其实这个水匪头儿对于佘家军并不理解。知道对方的军号也是因着城墙上那大大的“佘”字旗,以及城中自己人的打听。   总之,这人听完徐达的话,立刻以为自己懂了。于是露出谄媚的笑容:“二位大人,小人带着兄弟们在安丰塘那鬼地方苦哈哈地熬日子。先前那是没法子,抢那些商队也是为了活命。可咱们心里,那是日日夜夜盼着明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见朱元璋没说话,胆子便壮了几分:“前两日,咱们在塘子里看见了城墙上那杆大大的‘佘’字旗,又听说官人们接管了安丰,咱们兄弟一合计,这不就是救星来了吗?官人们军纪严明,宁可睡大街也不进民房,这等仁义,天底下哪找去?”   水匪头子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迷途知返的义士:“小人斗胆,带着兄弟们把这几年的家底都搬来了。咱不求别的,就求官人们高抬贵手,把咱们这几百号兄弟的户籍重编进安丰县,给条活路。”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恶徒不假,但我现在认怂了,还带了钱,求你们收编,顺便洗白我的罪名。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豪杰,朱元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满嘴谎言的匪徒。什么“逼无奈”,什么“改邪归正”?如果真有这份心,那安丰县令虽然昏庸,但也绝不会拒绝几百个壮劳力的归顺。   水匪头儿之所以现在来,无非是因为他发现安丰县变天了。他发现以往那些可以随意揉捏的城防官兵,变成了武装到牙齿、且不讲私情的佘家军。   “原来如此。”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生硬且冰冷的假笑。   那笑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几箱财宝面前,随意踢了一脚。箱子翻倒,几颗成色极好的南珠滚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俺还以为,你们是因为在塘子里看见俺们佘家军攻城的时候,那些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城头上砸,心里怕了,才急火白白地跑来投诚呢。”   水匪头儿一僵。   实话实说,他们确实是出于这原因才连夜召集弟兄们商讨法子,最后得出:投降。不投降那些炮弹连番轰炸,他们就算能藏身大泽,也藏不了多久。   那接二连三的炸响实在太吓人人,水匪们不敢赌对方有没有足够的炮弹填平水泽。   可直接上门,说不定就要被抓进大牢里了。   想投诚,又不想为了自己过往杀过的人越过的货付出代价。   就在众人坐针毡、急如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装神弄鬼的“狗头军师”胡子一撅,站了起来。   这军师姓胡,自诩读过两本烂了一半的《三国志》,平日里最爱模仿摇羽扇的诸葛亮。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那两撇稀疏的山羊胡,端出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姿态,嘿嘿冷笑道:“头儿,莫慌,莫慌。小生有一计,保准让诸位不仅能保命,还能换个出身。”   水匪头儿眼睛一瞪:“有屁快放!这都什么时候了!”   胡军师嘿嘿一笑,凑到水匪头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现在进城的这两位,虽然厉害,但顶头儿的大帅还没到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位将军手里有兵权,但未必有定夺生死的大权。只要咱们把寨子里这些年攒的金银财宝全收拢了,只留一两件傍身,一股脑儿全送过去,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不喜欢钱的将军?”   “那要是他们拿了钱还要杀人呢?”有人质疑。   胡军师冷哼一声,显得胸有成竹:“所以咱们得有个‘名分’。咱们得说,咱们和他们那位还没露面的‘大帅’有旧!随便扯个理由,说咱们是那位大帅多年前失散的部下,或者是受过恩惠的义士,又或者是亲朋故友,什么‘旧’都成。”   水匪头儿一愣:“可我不认识什么大帅啊!咱们跟那姓佘的连面都没见过,怎么有旧?”   胡军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大腿:“头儿,你这真是犯了实诚病了!哪里需要真的‘有旧’?这‘有旧’二字,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给那两位将军递个台阶!只要金银送到了位,他们心里也想收下咱们这几百号壮劳力,只要咱们给了这‘有旧’的借口,他们就能顺水推舟,把咱们编进军籍。到时候,谁还会去查这‘旧’到底是真是假?”   水匪头儿眼睛一亮:“好主意!”   于是就带着手下,带着一箱箱金银过来了。   徐达和朱元璋没有读心术,不可能把这些人心底的弯弯绕绕看清楚,但他们却明白一件事——就他们大帅那“道德洁癖”的样儿,别说对方大概率是编出来的“有旧”,就算是真的,大帅只怕也不肯认这门故人。   朱元璋大声喝问:“俺们大帅派俺来之前,可没说有什么故人,你有什么证据?”   水匪头儿见朱元璋沉默,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挺了挺胸脯,脸上那种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名门之后”的虚假矜持。   “两位将军,实不相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怆,“所谓麟州杨,府州佘。天底下的英雄豪杰,谁不知道当年杨家将与佘老太君的威名?小人叫佘元浦,正是府州佘家这一脉的嫡传。只因世道崩塌,家谱散佚,才不得不流落这安丰塘,在这泥淖里带着兄弟们求一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朱元璋的神色。见对方眉头紧锁,他更起劲了:“周边的水寨,谁不给我‘佘家传人’一个面子?我这旗号一打出来,便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也要尊称一声‘佘爷’。今日听闻‘佘家军’克复安丰,我这心里啊,就像是游子见了亲娘,那是连夜就赶过来了呀!”   坐在一旁的徐达差点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他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那是憋笑憋的。   “佘元浦?”朱元璋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古怪,“你说是府州佘家?佘老太君的那个佘家?”   “正是!如假包换!”水匪头儿一脸正色。   然后水匪头儿就感觉到了面前两人瞧着他的目光更怪异了。   “你是说,你是佘老太君的后人,而我主公的佘家军,也是传承自那北宋时的‘佘’家?”朱元璋故意在“佘”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对对对!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呐!”水匪头儿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朱元璋彻底放心了。   水匪头儿轻车熟路地说:“对。我这儿有证明……”   他说着就要掏腰间的皮革小囊。   看来以前应该也没少过对着外人宣扬自己是佘老太君的后代,以此来扩大水寨。   那朱元璋就放心了。这人绝不会是大帅的旧识。   于是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来人!把他拿下!”   佘家军的士兵们立刻蜂拥而去,将水匪头儿擒下。那水匪头儿一边被拖出去,一边:“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真的认识你们大帅!我有证据!我有家谱!我们都是佘老太君的后人啊!大帅!大帅救命啊!”他嘶哑着嗓子吼着,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带来的那些水匪喽啰们也遭了殃。原本以为是来领赏、来编户齐民当良民的,结果赏赐没等到,等来的是冷冰冰的枷锁。   “什么佘老太君。”朱元璋呸了一声:“人家姓折!”   若是放在几年前,在那个还在为了填饱肚子而四处奔波的年月,朱元璋和徐达或许真的会被这番“名门之后”的说辞给唬住。那时候的他们,听得最多的也是茶馆里的评书,演义里的杨家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佘老太君”就是那个使着龙头拐杖、威震金沙滩的老英雄。   可在入了佘家军后,两人都闷头学习,不能说学贯古今,但也的确充实了不少知识。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什么“麟州杨,府州佘”,人家那是“麟州杨,府州折”!佘老太君是以讹传讹之说,本姓实是“折”,折老太君,大宋名将折德扆之女。   佘家军跟折老太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水匪头儿来招摇撞骗,也不先多看点书。   朱元璋转头看向那一箱箱金银财宝。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投诚的诚意?这分明是安丰塘周边无数家破人亡的泪水,是商贾百姓被劫掠时的惨叫。每一块金锭之中,都塞满了枉死之人的怨气。   朱元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这些东西,待会儿都入库登记。等大帅到了,咱们得好好查查安丰塘里有多少冤魂。谁家被劫了船,谁家被杀了人,这一笔笔血债,都得对上。这些银子得好好的,一笔一笔还给那些苦主。多出来的,就给那些没田没地的难民修渠买种。” [125]《水浒传》   元末群雄实则是华夏各朝末期平均身份较低的一群人。   在元朝之前,朝代的崩塌从农民起义军开始,但打天下的过程中,会渐渐被贵族取代。因为农民起义军凭着一腔愤怒做事,可把地盘打下来后,不懂治理,不明白要构建框架与制度,甚至起义原因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能够生杀掠夺时,便会反过来劫掠富人、搜刮百姓,这是农民起义军的局限性。   然而元末很不一样。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当过乞丐。   陈友谅、倪文本是渔民。   徐寿辉是布贩。   邹普胜是铁匠。   ……   匠人、商贾、渔夫、农人。   这群人,没有读过深奥的《春秋》,不懂什么叫“门第阀阅”。他们起兵的原因异常单纯:活下去,或者死得体面一点。   他们在蒙元朝廷的高压政策下被压迫得极为严重,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造成了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不高的“奇景”。   ——在元朝之前的朝代末年,真不如元朝,除了地方豪强,其他的方方面面全压迫到了。   这就是穿越者坚信,在元末团结匠人、商人、农人和游侠,能够开启新天地的原因。   ——一些地狱笑话。如果是在明末,除了以上几个。就连地方豪强也能团结到。明末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打击。   现代不少人怀疑,是因为朱元璋等人亲眼目睹元朝的包税制度养肥了地主豪强,还允许地主豪强有私兵,于是明朝连地主豪强一起打压后,到朝代末年,几乎是人人反明。要不是下一个朝代是清朝,大清更不干人事,还不一定能有那么多人怀念明朝,反清复明呢。   总之,因为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地位不高,按照那狗头军师的设想,退一万步,这佘家军和“佘老太君”没有关系,那肯定也不会抗拒佘家后人来投啊!   这是多么适合宣扬的好事!怎么就把他们抓起来了呢!   *   佘蓝铃步入安丰县县衙时,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土。她听完关于活捉安丰塘水匪的禀报后,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件适合宣扬的好事。”   佘蓝铃:“去,把安丰塘水匪伏诛的消息传遍四乡八里。贴出榜文,定好行刑之日,我们要让那些被抢了口粮、掠了儿女、饱受水匪劫掠的人家,都能亲眼看着这些恶徒伏法。”   随着命令下达,安丰县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街道上并没有欢呼,反而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有人跪在自家的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里屋嚎啕大哭;有人对着早已破败的灵位,一边捶地一边低声念叨着某个早已在水匪劫掠中消失的名字。   这种哭声里没有多少重获新生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被撕裂后的剧痛——公义来得太迟,迟到那些本该看到这一幕的人,早已化作了乱坟岗上的枯骨。   消息并未止步于城墙。它像是一场无声的火灾,迅速点燃了临近的县城与村镇。在这片被蒙元官府与水匪反复蹂躏的淮西大地上,投下了千钧巨石。   ……   通往安丰县的几条泥泞古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奇景。   那是真正的“蚁聚”。   不少百姓连夜套上了那辆早已不知修补过多少次的破旧板车,车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沉重。有的车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有的车里则装着家里最后一点干粮。更多的人是徒步而来,他们衣衫褴褛,甚至有人拄着歪歪扭扭的拐杖,在刺骨的寒风里艰难挪动。   他们的动作迟缓,但目标异常明确。这种迁徙不为了逃荒,不为了寻亲,只为了在那定好的行刑之日,亲眼看着那水寨里的恶徒,如何像烂泥一样倒在尘埃里。   *   次日清晨,大泽里升起一层薄薄的冷雾。佘蓝铃换上一身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逼人。她此行并未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朱元璋与徐达二人。   三人舍弃了显眼的大船,在芦苇荡的深处寻到一叶扁舟。朱元璋脱了外袍,露出精悍的肌肉,熟练地执起木桨。徐达则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按剑立于船头,鹰隼般的目光不断在重重浓雾中扫视。   “大帅,这地方水路繁复,虽说大部已清,但难保还有漏网之鱼,你实在不必亲自涉险。”徐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谨慎。   佘蓝铃摇摇头:“我想看看这水寨。这些匪类能在此盘踞十年之久,定有其因。”   朱元璋在后头用力划了一桨,水声哗然。他冷笑一声,接话道:“能有什么原因?这世道,官逼民反是常态,可反了之后是做义军还是做畜生,全看良心。而这水寨……这水塘里的鱼,怕是都带着血腥味。就这,他们还敢冒充折老太君后人,真不怕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半夜来寻?”   佘蓝铃沉默不语。   小船轻轻靠岸,水寨的木桩上缠绕着发黑的水草。三人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如斥候的情报所言,水寨中确实没有活着的匪徒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毁的木屋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恶臭   徐达打头,推开了正中心那一扇虚掩的厚重房门。   随着“嘎吱”一声,屋内的景象在微弱的晨光下一点点剥落伪装。那一刻,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徐达,也忍不住瞳孔微颤,猛地侧过头去,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几只发霉的木盆边缘,陈列着一具具人尸。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并不是死于刀剑的拼杀,而是被精准地解构、割裂。有的肢体被随意堆叠在漏风的竹筐里,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腊肉般的质感。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侧屋的阴影里,几具尚且年幼的尸首蜷缩成团。他们生前的表情并未被时光抹去,那极度的惊恐、绝望与痛楚,凝固在稚嫩的脸庞上。   佘蓝铃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过血流成河,见过许多惨状,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不忍直视。   这哪里是水匪的堡垒?这分明是一个屠宰场。在这里,人类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被剥夺了尊严、被物化为食物的“两脚羊”。   “畜生……”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走上前,从地上拎起一个带血的瓦罐,看了一眼便狠狠摔碎在地上,“这帮杂碎,竟然把这儿当成了肉铺!”   在这元末的乱世,饥荒与贪婪将人异化成了野兽。水匪抢夺的不只是财物,在粮草断绝之时,他们竟将同类视作了口粮。   佘蓝铃面露不忍之色。   她想到了《水浒传》。   她当年读《水浒传》时,对其中动辄出现的“人肉包子”、杀人越货的描写感到心理不适。   而且,那个时候她才初中,看到书里的“人肉包子”、“十字坡黑店”、“剁成肉馅”的描写,只以为是施耐庵为了增加小说恐怖氛围、塑造人物草莽性格而进行的文学夸张,甚至觉得这种猎奇的笔法有些低级。   然而,站在这安丰塘水寨的血泊中,她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施耐庵生于元末,成书于明初。他眼中所见的“民间”,并不是那个繁华的宋代汴京,而是眼前这般惨绝人寰的废墟。他只是以宋代作为一张皮,内里包着的,却是元末这份血淋淋的肉馅。   所谓的“人肉包子”,在元末这个易子而食、白骨露野的年代,并不是什么文学虚构的隐喻,更不是什么江湖豪气的点缀,而是活生生、真实发生的日常。那些被轻描淡写略过的“取了心肝做醒酒汤”,在现实中,就是眼前这些被堆叠在竹筐里的残肢。   这些在水寨中发现的残躯,正是施耐庵动笔时,案桌之外正发生的悲剧。   知识有滞后性,佘蓝铃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水浒传》里的好汉总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戾气。因为在这样一个连同类都能被视作口粮的时代,所谓的侠义、所谓的秩序,不过是脆弱的薄冰。   良久的死寂。   徐达转过身,看向佘蓝铃,声音有些沙哑:“大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放火烧了?”   “不能烧。”   佘蓝铃说:“传令,调一百名胆子大、心细的弟兄过来。带上足够的白布和薄棺。把这些尸首都带回去吧。”   佘蓝铃顿了顿。   “还能看得出来脸的,整理好仪容,叫安丰县的百姓来认领……周边县城也通知一下。如果家里还有活人的,给一份抚恤,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入土为安。至于那些实在看不出来的,或者全家都已经绝了后的……”   佘蓝铃深呼吸一口气,胸腔仿佛有火在燃烧。   “找一块高峻、向阳的山坡,就在这安丰塘边上,把他们都埋了吧。再立一块碑。让他们以‘人’的身份离开,而不是作为‘口粮’。” [126]送粮   安丰塘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苦咸味。但这一天,风里的味道变了,那是浓烈到让人作呕、却又让满城百姓感到前所未有舒爽的血腥气。   刑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那一双双眼珠子,因为连续几日的亢奋与守候,眼袋子都浮肿得如核桃一般,青紫交加,看着骇人。可即便如此,没一个人愿意合眼。   “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厉喝,鬼头大刀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嗤——   人头落地,腔子里的血喷出丈余高。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滚落的头颅,仿佛要用眼神将其生吞活剥。这些在安丰塘作威作福、甚至以人心下酒的匪徒,终于在佘家军的刀下变成了亡魂。   佘蓝铃站在不远处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安丰的庶务堆积如山,从土匪劫掠的赃物登记,到流民的安置,再到那厚厚一沓的死者名册。她忙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直到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下令备马离去。   下一站,下蔡。   马蹄在黄土路上哒哒而响。佘蓝铃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蔡的布防,却见前方探路的一队斥候飞马而回。   “报——!”   领头的斥候在佘蓝铃马前丈余处勒马,惯性让战马猛地人立而起,带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的紧迫:“启禀大帅,前方山口有人拦路!领头的……领头的是‘殷屯长’,还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声势颇为惊人。”   殷野王去了下蔡。此处的“殷”,自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屯长?”佘蓝铃眉头微蹙,原本按在腰间左轮手枪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但是殷天正这人不是被她派去安抚本地武林势力了吗,怎么这时候拦在路口?   “走,去看看。”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佘蓝铃也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山口平旷处,两三百号人排成了一个并不怎么整齐、却透着股彪悍气息的方阵。领头的正是殷天正,他身着一袭劲装,雪白的眉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真正让佘蓝铃愣住的,是殷天正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重载大车。   那些大车的车轮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地,拉车的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它们紧绷的肌肉可以看出,车上装载的东西沉重到了极点。而车队两旁站着的那些人,更是让佘蓝铃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那是几十位年纪不等、神态各异的男子。他们有的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大户,有的是声名赫赫的豪侠。若在平时,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在安丰境内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这些人的装扮实在……一言难尽。   虽然已经是谷雨时节,春暖花开,甚至偶尔透着一丝初夏的燥热,但这些大佬们却穿得比在北极还要扎实——   有人披着油光发亮的黑熊皮,魁梧得像座铁塔;有人裹着名贵的银狐裘,在翠绿的春日白得晃眼;更夸张的一位,肩头竟然横搭着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虎头正压在胸前,威风凛凛。   不知道的,还以为安丰山林里的猛兽都成了精,趁着春光灿烂聚在此处开什么“万兽大会”。   佘蓝铃内心忍不住吐槽:这都快入夏了还这么穿,不热吗?   她甚至能看到那位披着银狐裘的仁兄,额角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依然挺胸叠肚,一副“老子很贵、老子很猛”的架势。   ——不是很懂你们武林人士。   佘蓝铃深吸一口气,收起心底的荒谬感,稳稳勒马,目光扫过那一辆辆重车,清声问道:“殷屯长,你不在安丰处理庶务,领着这群……英雄,在此处作甚?”   “哈哈哈哈!”   殷天正放声大笑,声震山谷,惊起一片飞鸟。他纵马上前几步,虽然按照军规行了个军礼,但那股豪迈劲儿一点没减:“大帅,属下幸不辱命!您看,这些人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们啊,听闻佘家军先破安丰,后灭水匪,非要让老夫做个引荐,说什么也得见您一面呐!”   说着,他侧身一指那位披着黑熊皮的老者。那老者虽然年逾六旬,但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颊上一道斜贯而下的伤疤更添几分狠戾。   “这位,是安丰县大豪,赵关。”   佘蓝铃心中一动。赵关?这个名字她见过。在朱元璋送来的那份《安丰名录》里,此人被标注为“黑白两道通吃,地方武力之首”。   而且,他还经营盐铁,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敢打敢拼的义军,连元朝的地方官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赵关此时不复往日的威严,他上前一步,对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拱手道:“老朽赵关,见过大帅。大帅天威,老朽佩服。”   随着赵关这一躬身,他身后那些披狐裘、横虎皮的豪强们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山口处一时间只剩下风声。   殷天正又指着那披虎皮的汉子:“这位是县中豪侠,人称‘铁掌震淮南’的孙骆驼。”   那孙骆驼性格豪爽,他打量着佘蓝铃,眼里满是惊异与赞叹,笑呵呵地抱拳:“早听闻佘家军主帅乃是巾帼英雄,今日一见,竟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大帅手下将星如云,在安丰塘的那一手,实在打得响亮,打得痛快!”   殷天正一一介绍过去,佘蓝铃也敛起疑惑,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在马背上稳稳地拱手回礼。她注意到,这些人在看她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畏惧、观望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交织在一起。   “诸位如此隆重,所谓何事?”佘蓝铃开门见山地问。   殷天正指着后方那看不到头的一车车粮草,感慨道:“大帅,佘家军灭安丰塘水匪一事,早已在县里传开了。若只是打个胜仗,诸位豪侠或许还会观望。但大帅下令收缴匪寨中死者尸首,予其入土立碑;更难得的是,大帅竟将收缴来的那些沾血的金银,按照名册,一一送还给了那些被水匪害了性命的苦主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诸位豪杰听闻此事,深感大帅仁义。他们说,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他们心忧佘家军钱粮不足,特意自备了这些粮食、衣物与药材,说是要给佘家军尽一份心意。”   “这一车车的……都是粮食?”佘蓝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身为穿越者,她太清楚这些本地豪强的“尿性”了。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元末乱世,豪强们是个什么物种?他们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是墙头草,是把家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狐狸。   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只求保住家财。她进安丰,这些人一个个关门闭户,装聋作哑,她都不会意外。   “正是粮食!”赵关再次开口,声音沧桑,“大帅,咱们这些人,虽然也算有些家底,但在水匪眼里就是肥羊,在乱军眼里就是草芥。大帅此举,是把咱们安丰的人当人看。这粮,大帅你得收下,否则咱们心里不踏实。”   佘蓝铃环视四周。   这其中,有豪强,有游侠。   那些豪强或许是因为害怕佘蓝铃那连绵不断的火炮威力——那一日攻破安丰的炮火,确实震碎了许多人的侥幸心理。但那些游侠眼里闪烁着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崇敬。   游侠以义当头。   原本,他们都以为佘家军会像以往那些义军或者官一样,破了贼巢,便是分赃、庆功。但佘家军没有。   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这种事,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佘蓝铃的做法,恰恰戳中了他们那一身江湖热血。   “既然诸位盛情,佘蓝铃便替佘家军将士谢过了。”佘蓝铃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如钟,“但这粮,我佘家军不白拿。日后安丰境内的商道平安,由我佘家军负责。只要有佘家军在一天,这安丰塘,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匪寨。”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些豪强与侠士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安。   宋濂骑马在侧,他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想起了昔日佘蓝铃的豪言壮语。   她说她要走一条新的路,要聚拢匠人、农人、商贾与游侠打天下。那时宋濂信了,为此豪情万丈。而此时此刻,他望着面前送粮而来的游侠,嘴唇微微颤动。   居然……这么快吗?   不是三年五年,只不过三五天,便能看到这条路的开端了么?   宋濂想,他此刻真的有充分理由去相信……大帅的做法,会在这元末酝酿起一场大风暴了。 [127]鹰爪擒拿手   佘蓝铃握着冰魄剑,横、扫、斩、刺,九阳神功的内力灌注入剑身,剑声嗡鸣,长剑破空,颇有气势。   剧烈的打斗让佘蓝铃的体力大量流失,而负责给她喂招和指点招式的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佘蓝铃有枪,但是她知道,不是任何时候用枪都有效,既然来了武侠世界,当然该好好练练近身的功夫。   佘蓝铃除了练剑,她还看上了殷天正的鹰爪擒拿手。   可能是受了影视剧里九阴白骨爪的影响,佘蓝铃从小就觉得指甲“唰”一下变长,非常酷帅。   喂招完毕,佘蓝铃停了下来,冰魄剑随手放在武器架上,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那眼睛闪闪发亮:“咳,殷屯长。你的鹰爪擒拿手难学吗?”   殷天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以为大帅是要闲聊,便回答:“倒也不难学。”   白眉鹰王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负。对于别人是不是真的不难学,他定然是不知,也不屑知道的,他眼里的鹰爪擒拿手就是不难学。   “不过,鹰爪擒拿手在学会之后,会造成一种特殊体质——”   佘蓝铃还在剧烈地喘息着,听到这话,立刻振奋起来:“什么体质?”   殷天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好体质,只是会让人浑身都是力,内外无法收放自如,便连简单的行走坐卧都不方便。”   为了能够让大帅更好的理解,殷天正思索之后,道:“鹰爪擒拿手虽是我之绝学,但嵩阳派的大力鹰爪功与鹰爪擒拿手相似,我二十年前行走于河南时,曾见过一嵩阳派弟子内功不到家,坐椅子,椅子塌了,上马背,骏马气喘如牛,举起茶碗喝茶,碗壁裂开,茶水洒了一裤子……”   但说到此处,殷天正突兀顿住了。   再然后,他换了一番说辞:“但《九阳真经》乃是天下奇功,大帅若是学这鹰爪擒拿手,初时的确会有这毛病,但无需多长时间,便可收放自如了。”   ——他终于意识到大帅提这事,不是想问鹰爪擒拿手难不难学,而是她能不能学了。   殷天正对于这件事并不觉得是冒犯,他在大帅搜罗各方武学时,就把鹰爪擒拿手的内力运行方法和修炼之法交上去了,不过大帅很明显只是搜罗,都不去看自己到底收了什么,不然早该注意到他的鹰爪擒拿手册上有名了。   佘蓝铃听到殷天正说什么《九阳真经》是天下奇功,她学鹰爪擒拿手很快就能收放自如时,就算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恭维,但这不妨碍她心里听得美滋滋。   殷天正老爷子真不错,还会夸人呢。   再然后,直播间观众就开始当起了“魏征”。   【主播!不要全信啊,咱们高三生可是学过《邹忌讽齐王纳谏》的!】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千万不能忘啊!】   【默写空一分的!他这个算是‘吾下属之美我者,私我也’!】   【主播,你想想,你要是学这个鹰爪擒拿手,那就要有一段时间不能用枪了,捏坏了还好,就怕炸膛。】   【而且主播你应该还有其他现代武器吧,比如(燃)(烧)(瓶)。这要是你一时忘了自己力气变大了,用的时候一不小心在你手上捏炸了……后果你懂的。】   【要不学九阴白骨爪吧!原著里周芷若好像没这方面的毛病。】   【或者具体问问殷天正,你练鹰爪擒拿手需不需要注意什么?大致要注意多长时间?】   有理有据,佘蓝铃决定问问殷天正。她可不想自己在学鹰爪擒拿手的这段时间里,导致手枪炸膛,或者(燃)(烧)(瓶)炸在手上,亲身体会一下“红烧穿越者”的感觉。   而且,直播间还怕她不能意识到事态重要性,嘻嘻哈哈起来:【主播!还记得现代的烤肉吗!对,就是那种把肉片放架子上‘滋’出白烟,你不小心一点,以后你就是‘滋’的那个。】   【我感觉我要闻到烧焦的味道了。】   【要是你被自己的手枪和(燃)(烧)(瓶)干掉,会被人笑死的,以后什么穿越小说,或者讨论到穿越者,你都会被拖出来鞭尸的!】   佘蓝铃搓搓手臂,脸色发绿地吐槽:“行了,别咒我了。我谢谢你们啊,有一段时间我吃不动烤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字正腔圆播音腔)】   【我们这是爱之深,提点之切。】   【“吾粉丝之讽我者,爱我也。”】   佘蓝铃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好的,谢谢粉丝。”   佘蓝铃转头望着殷天正:“殷屯长,你对我说实话,我要学你的鹰爪擒拿手,大致多长时间才能不捏碎东西?坐塌椅子,睡觉塌床都无所谓,我只担忧手上的劲。”   别说,殷天正还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虽然没有练过《九阳真经》,但作为一个老江湖,一流高手,他看得出来佘蓝铃对于内力的掌控到了哪个地步。   “三个月。”殷天正立刻说了出来。又接着道:“大帅所练的《九阳真经》乃是一等一的好内功,且能强身健体,易经洗髓。那鹰爪擒拿手初时对筋骨的打熬便可不必为难了,只需直接开一条新的经络路线即可。”   佘蓝铃点了点头:“三个月……那正好,刚打完下蔡和安丰,短时间内不会收新地盘了,也是恰逢其会。”   就是得三个月不碰热武器。问题也不大,反正她现在出入有韦一笑保护着,大不了再把张无忌调过来,无忌哥哥能打能奶,非常适合保护人。   对了,回头有时间得去光明顶密道把乾坤大挪移拿一下,现在肯定没有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了,可不能让张无忌学不来乾坤大挪移。   佘蓝铃自己也要学,而且这东西她肯定要抄录一份带回现代。配合《九阳真经》,它适合消防员学习。   以后出现火灾,消防员就可以在楼下喊“跳下来!我接住你们”了。   *   佘蓝铃开始了每日抽空去练习抓握。   根据殷天正所说,一开始只需要抓空气——当然,殷天正的用词不是空气,而是虚空。不停地张手缩手,张的时候要五指打开,如苍鹰舒展羽翼,缩的时候,指尖向掌心略缩,但掌心不能塌。当像鹰爪捕猎。   一开一合,一张一缩,一天抓握至少两三百遍。   等到手掌习惯了这种姿势和动作后,就可以去抓铁片了。   等到手指能把铁片抓断,就是鹅卵石,鹅卵石之后,是铁砂包,铁砂包后是石锁。   殷天正:“待把石锁抓出深厚指印,那这鹰爪擒拿手就大成了。”   直播间弹幕立刻开始刷梗:【殷老爷子,你糊涂啊!其实这鹰爪擒拿手不止十三层,它还有第十四层!】   【对对对,第十四层其实是抓钢筋!把钢筋拧成麻花!】   【其实还有第十五层!一指洞穿钢筋!】   【等会,这连陆小凤也办不到吧。】   佘蓝铃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自从和沙雕网友接触,她很难稳重起来。   而且,钢筋什么的,能考虑一下她的手指的承受能力吗?怎么不让她去戳钛合金呢?   佘蓝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活动活动,却仿佛手不是自己的手了。   殷天正低声问道:“大帅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忧手指练出毛病来?”   “这倒不是。”佘蓝铃看向了殷天正,说道:“殷屯长,以你的鹰爪擒拿手的功力,可能抓断约莫这么厚的钢条?”   佘蓝铃比划了一个厚度,约莫是一厘米。   这一刻,殷天正的沉默震耳欲聋。   殷天正虚弱地咳嗽一声:“我没有试过。大帅若想知道,属下就去寻一条钢条来。”   佘蓝铃也咳嗽一声:“倒也不用,我只是有些好奇。”   佘蓝铃便一天天开始了鹰爪擒拿手的练习,同时也没忘处理事务。   之前安丰游侠与豪商、豪强赠与佘家军粮食之事,佘蓝铃一直记在心上。她如果只想做一锤子买卖,那可以不用搭理这事,只需要收下粮食,维护好商道就行,但佘蓝铃有野心,她要从安丰开始,把这一地的游侠和豪商、豪强收入麾下,乃至于连农人、工匠,以及其他手工业者一同感化。   要对抗旧秩序,就该组建新秩序。   她应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佘蓝铃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轻轻敲了敲桌子:“韦一笑,你脚程快,劳烦你将此信送去安丰,交给宋先生。”   ——她离开安丰后,宋濂便留在安丰,处理当地事务。宋濂文采斐然,也非不懂变通之人,安丰交给他,佘蓝铃很放心。   在佘蓝铃喊完韦一笑的名字,他的身影就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门口。   韦一笑拱手应是,再入内将信纸接过,小心放入怀中,而后出门去寻宋濂了。   张无忌知道此刻大帅身边只余下他了,在殷天正回来之前,他要守好大帅。   张无忌本就是稳重性子,如今收敛了神色,运足内力,观望四方,更显其稳妥。 [128]论功行赏   宋濂留在安丰,吃得随意,住得随意,也不与人闲聊,除了特殊时候,更从不饮酒。   特殊时候就是负责向之前捐款的豪侠、豪强、豪商致谢的时候,他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尤其是致谢一事,他只需要以新上任的安丰县令的名义邀请这些人前来宴饮就行了,这年头,高位几乎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拉拢低位的。而低位也甘之如饴。   宋濂之所以把自己过得苦,除去自身并不好享乐外,也有他真的很忙的原因。   他需要安抚安丰县的百姓,他们易换县令,还是炮轰城门那种易换方式,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只会滋生恐慌——还好之前杀安丰水匪,血腥与暴力使得他们心底的压抑轻了一些。   他还需要处理安丰水寨遗留下来的事务。大帅说了,要为能够看得清容貌,或者身上有其他特征、其他物件证明身份的尸骨,寻找他们的家属。   还要为安丰塘的渔民规划各自的捕捞区域,以前此地有水匪,导致明明拥有巨大水泽,却无法改善民生。现在水匪已除,鼓励渔民捕捞一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城中的粮铺他也需要去暗访,看看有无人恶意提升粮价,扰乱市场。   还有开仓济贫……   桩桩件件,彼此相连,少做一件都不行。   宋濂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手里抱着高高厚厚的安丰公文,公文颤颤巍巍,明显要倒塌了。虚空里传来了大帅的一只手,那只手放了新的一张纸上去,声音和蔼可亲:“景濂先生啊,这里还有一件事,你一起处理了吧。”   宋濂:“……”   他从噩梦惊醒,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这不是梦。   他收到了自家大帅的信件。信上说让他以“捐助义士,抵御鞑虏”的名义,写一份文章感谢那些豪侠商贾。   至于文章内容,佘蓝铃也列出了细纲。必须从魏晋之乱说到五胡乱华,再说到南宋末年崖山十余万浮尸,再说蒙元异族统治中原,汉人沦为四等民。苦难说完,就该说佘家军秉承岳家军遗愿,正在克复中原了。   而在克服中原的路上,佘家军自然是如岳家军那般,不仅是抗击外敌,还善待百姓。安丰塘水寨便是因此而被拔除。   澎湃浩荡的文字之后,就是对义士的感谢,文中必须称他们为“义侠、义商、义绅”,感谢他们赠送的粮食,又必须提出来,他们送粮食是感动于佘家军收敛水寨中亡者尸骨——如此,便能送他们一场浩大的声望。   短短一页纸,却是在宋濂心中激起巨浪。   宋濂禁不住心跳加速,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笑容。   “大帅此举,可彻底将人收复矣。”   那些豪商士绅缺粮食吗?他们不缺。他们缺的是名声!而大帅让他代笔的这篇文章,就是能让那些人赚取名声的绝妙平台。   于是他在旁边铺开了纸,新笔沾墨,抬笔落字。   “滋魏晋以来,巧诈横生,而胡虏竞冒……”   于宋濂而言,写文章才是老本行,而笔下这份文章为求颂名,是给读书人与士大夫相看的,越绮丽越好,越用典越好,不需要像佘家军的其余告示那样,写大白话。   一篇文章书写而成,宋濂停笔,执起纸,细细审阅一遍,逐字逐句推敲,用典过重的地方便换成常用的典故,叹词过于做作之处,便随时增损,务必做到文辞顺叙、庄严可观。   文末再署上“安丰县令宋濂谨记”,盖上私章。   红泥落到纸上,宋濂饮了口梨花茶,微微一笑,心中竟莫名升起畅快之意。   不是他自夸,任何人能被他写进文章里夸赞,在元末文人士大夫的圈子里,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篇《谢安丰群豪》宣扬出去,最先知道的是被宋濂宴请的豪商豪侠们。   宋濂在座中传递此文,面色如常:“本官奉大帅之命,行此文章,诸位且看本官所作如何?”   豪商豪侠们心里知道自己对于文学这方面肯定是看得半懂不懂,附庸风雅的,但,看不懂其中门道没关系,他们只需要懂怎么夸就行了!   一个两个打好精神,做好准备,等文章拿到手里,就要往死里夸。   他们如此想着,眼神碰到了一起,皆是心中有数。   “此文大好——”豪商豪侠们捏着文章,张口欲说,声音却慢慢有些让人听不清了。他们的眼珠子瞬间凝固,室内一下寂静了,只余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这文居然是写给他们的!   是为他们歌功颂德的文章!   也不知是谁感觉自己的衣袖一紧,不知被谁扯了,但这人当即一惊,猛力从座椅上站起来:“宋公!这……这难道是……”   宋濂哈哈一笑:“文名《谢安丰群豪》,此小文乃吾有感而作,多芜秽,莫怪莫怪。”   豪商豪侠们闻之,心中皆是大喜。于是立刻有人上前给宋濂亲亲热热倒茶。   大帅仁义!   宋公千古!   乱世之中,粮食虽重,但他们哪里缺粮食!有宋濂这篇文章就不一样了,他们被定性了!   义侠!   义商!   义绅!   群豪心情澎湃,待离开宴会后,皆是开仓放粮,趁着这股东风,将自己名声巩固得实实在在。   而佘蓝铃在下蔡也有事情要干,那就是论功行赏。   灭绝师太带领丁敏君等峨嵋弟子,以及佘家军众人,攻下蒙城,要赏。   朱元璋和徐达,以及他们带领的佘家军攻下安丰,要赏。   常遇春和殷野王,以及他们带领的佘家军攻下了下蔡,也要赏。   佘蓝铃不搞什么虚的,她直接赏银子,论箱赏。赏银在院中堆成“雪丘”,晃得人眼花缭乱,官差一快一块将其捡入箱中,细细摆好,最后再把箱盖一合,贴上封条。   ——这也算是高薪养廉了。朱元璋和徐达之前拒绝了安丰水匪的贿赂,那是他们能够抵御诱惑,但佘蓝铃不能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就该一次又一次去靠自己的意志力拒绝任何贿赂。她得告诉她的手下人,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想要什么,她能给。   佘蓝铃把论功行赏这事儿,安排在了校场上。并且召集了所有能来的军官与士卒。   第一,是为了给立功的将士们脸面,众目睽睽之下的赏赐,比她在府衙中下令给谁谁谁送去某某东西,更加令人心潮澎湃。   这第二,就是好给其他将士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佘家军赏罚分明,立下大功之人,她绝不吝啬重赏。   “蒙城、下蔡与安丰三县能破,皆倚赖诸位将士之功。”   佘蓝铃起身,抱拳拱手,其声洪亮,内力加持下,连喇叭或者扩音器都省了。   台下将士连连拱手回礼。   有军官出列一步,声若洪钟:“此乃大帅指挥有方,任将如神,我等不过尽到本分罢了。”   其他人立刻跟着道:“此乃尽到本分而已!”   “大帅羞煞我等!”   佘蓝铃笑了笑。对于这些恭维话,她听过就忘了,只是猛地一挥手,豪情万丈地说:“前些时日忙活着别的事,一时顾不上许多。今日咱们便好好的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   台下将士眼睛一亮。说到赏赐,他们可就来劲儿了。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个口号喊起来确实提气,但大多数人提着脑袋上战场,在箭雨中冲锋,不就求个能让自己,让家里人有条活路吗?不就指望,哪怕自己战死了,家里人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吗。   “抬上来!”佘蓝铃朗声。随后就有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那箱子瞧着平平无奇,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的机巧都藏在内里。   待到箱子掀开,将士中识货的人亲眼看到箱中那一柄柄利剑,皆是轻轻抽气。   这些剑哪怕放在大一统帝国,都是一国颜面的存在。大帅难道……要把这些好东西赏出去?!   剑是现代工艺打造的利剑,佘蓝铃从箱子中拿起最湛亮的一柄:“灭绝上前!”   灭绝师太露出个笑容,走到最前方。   “蒙城乃是佘家军除凤阳府外,第二处地盘。此战极快结束,将士无有伤亡,便是灭绝你之快战夺门功劳。”   佘蓝铃将那柄剑双手置于手上,托到灭绝师太面前:“此宝剑削铁如泥,将之赠你。此前我只为你与你麾下士卒记军功,赏银钱布匹,升职位,这剑乃是主力部队那边新造的,就未与你等言说。”   灭绝师太接过这柄宝剑,眼瞳有些颤动。   这剑一看就知道足以媲美她那把被折断的倚天剑,这一刹那,灭绝师太心中多番感慨。   她那柄倚天剑举世闻名,当年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正派魔教想要抢夺,不知扬起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她自己也以拥有倚天剑为傲。   而现在,大帅随随便便拿出一柄剑就和倚天剑锐利程度相当。这样的剑,大帅居然不止一柄。   灭绝师太拿到新的剑,心里确实是高兴的,她十分爱惜地抚摸着这柄剑:“谢大帅。”   但同时,也有些怅然若失。 [129]国瑞   剑是天下顶好的剑,佘蓝铃赠予了灭绝师太,又一一给了峨嵋派其他弟子。   她身形不动,长袖轻挥,剩下的数柄宝剑宛如生了灵性,轻灵地飞向台下的峨嵋派弟子。   “锵——”一名年纪较轻的峨嵋弟子下意识伸手接住,剑鞘与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她们原以为,能够当众获得言语嘉奖,能够记军功,升官职已是莫大的荣耀,心中虽隐约期冀过赏赐,却绝不敢想能拥有这般足以传承后世的奇珍。   当那沉甸甸、带着森然杀气的宝剑落入手中时,这些平日里讲究宠辱不惊的名门弟子,终于维持不住那份沉稳的气度。她们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睛睁得滚圆,死死盯着手中的神兵。   “多谢大帅!”众弟子齐声,半跪在地,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臣服。   “起来吧。”   佘蓝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意:“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脱下道袍,穿上战甲,为我征战四方,血染沙场。既然为我手中之刃,我自然也该报之以奇珍,让尔等不至于明珠投暗。”   处理完峨嵋派这一部分的封赏,佘蓝铃的目光缓缓移转,落在了站在左侧首位的朱元璋与徐达身上。   朱元璋原本低着头,此刻感受到那道目光,身子虽未动,鼻子两侧却是微微翕动,耳垂下方的肌肉因咬牙而略显突起,眼角眼皮和眼睑都在这极度的紧张与期待中轻轻跳动。   一旁的徐达同样不轻松。这位日后的大明万里长城,此刻正屏息凝神。   他们在想:给峨嵋弟子的是剑,那给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朱元璋上前!”佘蓝铃的声音响起。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挺起。他并非那种谦卑之辈,相反,他的脾气火爆且硬气。在他看来,自己这段时间披荆斩棘、攻城略池,立下的汗马功劳足以匹配任何奖赏。他迈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参见大帅!”   朱元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   正如佘蓝铃所观察到的,朱元璋这种人,里外都透着一股“硬”劲。对于上级的奖赏,他会欣喜,但那欣喜并非来自恩赐的感激,而是来自价值被对等承认的满足。在他想来,就算大帅此刻当众挥毫赐他一字,或是赏他蟒袍一件,他也不会表现出过多的惊诧。   因为,他认为自己配得上。   佘蓝铃没有急着拿出赏物,而是绕着朱元璋走了一圈。   “重八,”佘蓝铃换了称呼,语气中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赞赏,“此次攻伐,你做得很好。好到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朱元璋眼神微闪,并未说话。   “我本以为,下蔡会比安丰先攻下。”佘蓝铃语速放缓,“安丰是一块硬骨头,这你我皆知。那里城墙之厚实、坚固程度,在两淮之地首屈一指。更兼水路交叉,护城河深不见底,易守难攻。”   她转过身,直视朱元璋的眼睛:“若是换个立功心切的将领,怕是只想着倚仗我教给你们的火炮之力,在那城墙之下堆填人命。”她的语气陡然转厉,“他们会觉得,只要炮火够猛,铁打的城池也能轰开个缺口。但那样一来,敌军只需坚守不出,诱我军深入那迷宫般的水网,大炮难以推进,且火药浸水便成废物,我部精锐定会横遭大难,到那时,这安丰城下便是死伤枕藉,血流成河。”   朱元璋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佘蓝铃说得没错,在攻城前夕,他确实有考虑过要不要大炮强攻。但最终还是作罢。   “你没有贪功冒进,而是耐着性子兵分两路,南北夹攻,北城诱敌,命徐达躲于安丰塘中,借机攻打南门。这份心性,难能可贵。”   沙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佘蓝铃看着面前躬身而立、虽显谦卑却掩不住一身硬气的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回到台上,台上有提前准备好的案桌,桌上有一张宣纸。   “重八,你可还记得,数月前,你曾私下向我求一赐字?”佘蓝铃一边挽起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会毛笔字,只是不爱用。既然都要赐字了,做事就要做全套,还用圆珠笔、签字笔这些可不行。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声音沉稳:“末将出身微贱,本无甚正经名号。承蒙大帅不弃,收留于麾下。若能得大帅赐下表字,那是重八祖坟冒了青烟,自然时刻铭记在心。”   一旁的徐达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手扶腰间的佩剑,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方案桌。   他太清楚“赐字”背后的分量。在这个等级森严、极重出身的年代,朱元璋出身贫寒,有“重八”这个潦草的诨名——虽说有大名“元璋”二字,但思及其出身,这在士大夫眼中依然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而现在,佘蓝铃要亲手为他定字。   上级赐字这事,不管放在哪个势力都是极大的恩宠,这代表着大帅把你当成了可以共谋天下的社稷之臣。   而有了“字”,士大夫们也会高看这人几分。   佘蓝铃提起一支狼毫大笔,蘸饱了浓墨。   “原本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字才配得上你这身硬骨头。”佘蓝铃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未落,“直到安丰一战的消息传回,我才定下了主意。”   提起安丰,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安丰此地,北控淮泗,南蔽江浙,是真正的咽喉要塞。”佘蓝铃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我知道,当时你手里攥着火炮营。若你是个不知变通的,只需三日五日地狂轰滥炸,安丰那城墙再厚实,也会塌陷。”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大帅容禀,城墙坏了,咱们能征调民夫再修;若是那城里的万千百姓在炮火中死绝了,或是咱们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老兄弟在那断壁残垣里折损太多,那即便这城头插上了咱们的旗帜,安丰也不过是一座死城、一座坟地。实乃得不偿失。”   朱元璋的话说得诚恳。   百姓死绝倒是夸大其词的话,但守城之人把百姓强行赶上城墙守城,朱元璋相信安丰县令干得出来这事。   “好一个得不偿失。”佘蓝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选择用最小的伤亡换取了最大的战果,这份实力,在佘蓝铃眼中,才是最珍贵的。   “你能克制住对炮弹威力的贪婪,能看清战争背后的长远局势,这便不再仅仅是一员猛将所为,而是国家之幸。”   佘蓝铃看向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能杀人者,不过是猛将;能救人者,方为统帅。你现在,已经是一员统帅了。”   佘蓝铃话音刚落,笔势陡然一变,如铁划银钩,在纸上横折撇捺,瞬息而就。   “朱元璋。”   佘蓝铃念出了这个注定要改写历史的名字。   “过来看看。”佘蓝铃搁下笔,侧身让出位子。   朱元璋有些急切地大步上前,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纸上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两个字:国瑞。   “国瑞?”朱元璋下意识地念出了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面战鼓在耳边擂响。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瑞”者,吉兆也,祥瑞也。“国瑞”,便是一个国家的祥瑞,是社稷兴旺的标志。在元末这个乱世,大帅竟然将这两个字赐予了他,这其中的含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奖赏。   “大帅……这……”朱元璋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双看惯了生死、硬气如铁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震惊与讶异。   他本以为大帅会赐他一个“忠”、“勇”或是带有“战”意的字眼,毕竟他朱重八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脾气火爆、战功赫赫的带兵将领。可“国瑞”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怎么,嫌这个字太温和了?”佘蓝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末将不敢!”朱元璋急忙拱手,连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末将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担得起这‘国瑞’二字?末将不过一介粗人,安丰之战,也不过是尽了本分。”   佘蓝铃摇头:“国之祥瑞,民之所依。重八,安丰之战,你对得起‘国瑞’这两个字。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那张宣纸。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每一个笔画都重逾千斤。他出身佃农,见惯了官府的横征暴敛,也见惯了乱军的烧杀抢掠。他曾以为,所谓大人物,便是能杀更多的人、占更多的地。   但是……   国瑞。   国瑞。   “末将……朱元璋。”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半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谢大帅赐字!末将此生,必不负‘国瑞’二字,必不负大帅教诲!” [130]重八快乐刀   朱元璋站在那张宽大的案桌前,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仿佛在微微震颤。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国瑞……朱国瑞……”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他本名重八,那是元朝给最底层的汉人定的规矩,父母没有名字,便以出生日期或数字为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曾是这世上最卑微的烙印,象征着他在地里刨食、在庙里撞钟、在路边讨饭的过去。   可现在,这两个字变成了“国瑞”。   他想,他兴许是有些心脏不好,不然为什么心跳会跳得那么快,快到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吉兆吗?他是祥瑞吗?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安丰县城破时的火光。他带着兵马杀入城中时,那些元廷官吏瑟瑟发抖,而百姓却在房屋里缩成一团,用一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那时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抢掠的暴徒并无区别,只是胜者。   但是当他将百姓安抚好,看着百姓对佘家军不再恐惧时,他就觉得,自己与元朝廷,是不一样的。   “大帅。”朱元璋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大帅佘蓝铃就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的肩头,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她正注视着他,眼神里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俯视,而是一种近乎洞察未来的期待。   朱元璋的咽喉剧烈颤动着,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大帅……我朱重八,本是个淮西乞丐,是个连地都种不上的农夫。我何德何能,能当得起这‘国瑞’二字?”   佘蓝铃笑了起来。   “若你是何德何能,那这天底下,怕是再没人有德行、有智谋能担起这两个字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说得极慢,字字铿锵:“安丰县为淮西门户,其于我军战略地位之重,不必多言。你免去了百姓被拉上城墙直面炮火之灾,你非国瑞,谁能称之国瑞?国之祥瑞,民之所依。重八,带上这个字,莫要让百姓失望。”   “莫要让百姓失望……”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场大旱,想到了死在枯草堆里的父亲,想到了欺压他们家的官府小吏。那些贪婪、肥胖、穿着绸缎的“大人”们,曾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人。   他以前一直以为,官就是恶棍,就是披着国家外衣的强盗。   但在佘家军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村官会去帮孤寡老人修屋顶,看到了在佘蓝铃的军法下,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就会被当众批评与惩罚。   他原以为自己追求的是荣华富贵,是封侯拜相。可现在,一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烧了起来。   他可以做这种官。他还要做监督别人做这种官的人!   “思路一变天地宽”,朱元璋眼神中的迷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信念”的坚冰。他猛地撩开袍服,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下。   “谢大帅赐字!朱元璋……定不负‘国瑞’之字!定不负天下黎民!”   佘蓝铃看着跪在面前的朱元璋,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的视线飞快地掠过眼前的半透明光幕——那是她的直播间。   【卧槽,主播这波PUA(误)……这波精神建设绝了!】   【给老朱赐字国瑞,这历史的车轮直接起飞啊!】   【主播,老朱刚才那个眼神都变了。】   【主播,趁热打铁!赶紧把你提前准备的那三样‘大礼’送了!老朱这种性格,最恨贪官,那三样东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佘蓝铃嘴角微微上扬,对朱元璋说:“好!既然如此,有三样东西,也可以给你了。”   朱元璋抬起头,一脸奇色:“还有东西要给俺?大帅,俺这条命已经是您的了,哪还敢再讨赏?”   佘蓝铃却不理会,再一次拍了拍手:“抬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名魁梧的士兵抬着三口蒙着红绸的重物走过来。   那三件重物被蒙在厚厚的红绸之下,虽然看不见真容,但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息却透过布料,在空气中激荡开来。   佘蓝铃走到朱元璋身边,问道:“国瑞,你可看过包青天相关的戏曲?”   朱元璋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回禀大帅,末将出身寒微,以前在村头看戏,最爱看的就是《陈州粜米》。”   佘蓝铃迅速在直播间求助,弹幕瞬间爆炸,无数历史博主或者戏曲爱好者开始科普。   【主播!《陈州粜米》讲的是包公铡国舅!那是因为宋仁宗给了包公三道“御札”,包公机智地把它们画成了三口铡刀。】   【龙头、虎头、狗头!这可是贪官的噩梦!】   佘蓝铃心中有底,她走到第一个红绸前,猛地一拽。   “锵——!”   一道寒光在厅内炸裂。那是一口造型威严、通体漆黑却刃口如霜的巨型铡刀。刀柄处盘绕着一条怒目圆睁的金龙,带着一股煌煌天威。   “这是龙头铡,专铡皇亲国戚、公侯将相!”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佘蓝铃:“古往今来,皇亲国戚、公侯将相,总以为自己血统高贵,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国瑞,我要你记住,若有朝一日,我身边的亲信、功臣,甚至是佘家军的高层,仗势欺人、祸乱国家,你便请出此铡!”   朱元璋呼吸一滞,他震惊地看着佘蓝铃:“大帅,若是……若是那些立过汗马功勋的兄弟呢?”   “法不避亲,罪不议功。”佘蓝铃一字一句地回答,“若功劳能抵罪,那天下百姓的冤屈,又该向谁倾诉?”   朱元璋看着那金龙,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了灵魂。他以前只知道打江山,却从未想过,江山打下来后,最先要对付的,竟然可能是“自己人”。   佘蓝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拉,掀开了第二块红绸。   “此为虎头铡!”   “专铡贪官污吏、奸佞小人!”佘蓝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国瑞,你最恨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口称圣贤、实则吸民膏血的官儿吗?他们披着官袍,握着朱笔,却干着比强盗还要肮脏的勾当!这口虎头铡,就是给他们预备的。”   朱元璋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猛虎的脊背。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欺压凤阳百姓的县令,看到了那些把灾民赶出城门的贪官。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俺恨……”朱元璋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恨意,“俺恨不得将天下贪官统统剥皮实草!”   “杀人不是目的,震慑才是关键。”佘蓝铃按住他的肩膀,“我要你做那个举刀的人,让天下官员在动贪念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这口虎头铡够不够快!”   最后一块红绸落下:“这是狗头铡,专铡地痞流氓、恶霸乡绅!”   “重八,你可记得,这世上还有一种恶,不在庙堂,而在乡里。那些强占良田、欺男霸女的土豪劣绅,往往比远在大都的狗皇帝更让百姓绝望。”   朱元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幼时家里那被强行霸占的田地。   “所谓国之祥瑞,民之所依。如果一个农夫连自家的田地都保不住,如果一个乞丐在街角会被无端踢打致死,那这个国家,要之何用?”佘蓝铃直视着他的眼睛,“有这三口铡刀,方能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这三口铡刀排开,凛冽的杀气让沙场内的温度骤降。   “国瑞。”佘蓝铃的声音清冷而严肃,“我给你‘国瑞’之名,是希望你做民之所依;我给你这三口铡刀,是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朱元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刃口。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逼死他父母的小吏,看到了那些在陈州发灾难财的权贵,在这些铡刀下身首异处的模样。   “这天下……终归是要有公道的。”佘蓝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官员没有约束,信仰就会崩塌;如果国家没有法度,祥瑞也会变成凶兆。”   佘蓝铃猛地提高声音:“从今日起,这三口铡刀便随你出征。我赐你‘先斩后奏’之权。凡证据确凿者,上至帅府将领,下至豪强恶霸,你不必请示我,可当众行刑!”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满含杀意与坚定。   “末将……领命!”   他再次拜倒。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了混口饭吃而投军的朱重八,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攻城略地的猛将。   他看着这三口刀,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以前只想杀人,想杀光那些欺负他的人;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可以不仅仅是刀,而是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   大帅给了他建设新秩序的方法。   杀——!   他要杀,杀个人头滚滚,贪官污吏都死绝! [131]将军与士兵   佘蓝铃给了灭绝师太现代工艺制成的宝剑,给了朱元璋“国瑞”这个字,和三口铡刀。试想在这种情形下,能有几个人不去幻想,到了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赏赐呢?   徐达本来努力平静下来的内心,那平静再次被打破。他看着那三口铡刀,只觉得那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   他知道朱元璋是真实的,大帅金口玉言说要让朱元璋去检查是否有贪污腐败,也是真实的,那三口铡刀,更是真实到在日光下反射着雪亮的银光。   但……还是很不真实。   离了明教,进了佘家军后,一切的发展都好到让徐达如坠云雾里。   大帅是一心抗元的。   佘家军是不拿百姓分毫的。   田地是分给贫苦人民的。地主乡绅是要杀的,贪官污吏也是要杀的。   怎么会这么好,这么不真实呢?   虽这么说,徐达却完全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在大帅喊“徐达,上前”的时候,稳步上前,眼睛亮了不知多少倍。   佘蓝铃清了清嗓子:“徐达,我这里有一副千里镜要送给你。”   徐达的喉咙干得发焦,这令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千里镜?莫非是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镜子?”   徐达想象中,大帅要给的东西是那种神话传说里,仙人手一挥,镜面上就会浮现出画面的镜子。   佘蓝铃说:“确实能看到千里之外。”   准确来说,是5米到25公里远的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   “不过,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千里镜。它也叫望远镜。”   佘蓝铃拿出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教了徐达怎么用,徐达把东西举到眼前,笨拙地调试,下一刻,他的视野越过了所有将士的肩膀,瞭望到了远方的山林。   风从发间穿过,山林十分清晰,就好像是他的双眼被延伸出去了,他看到了在树上鸣噪的知了——他当然没有听到叫声,但是他以前还是孩子时,上山抓过知了,知了总是会叫的。他看到知了的那一刻,耳边便已响起了那聒噪嘈杂的叫声。   知了在叫,树叶子在摇晃,下落跌在泉水里,漂荡,沉浮。   这是一种足以震撼人心的活力。而这本该远在数里之外的活力,仿佛触手可及。   徐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望远镜,便又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象,看到佘家军士兵们对他手里的“千里镜”好奇的表情了。   按照大帅所说,更远的距离这个千里镜也能看,只是需要他去高一点的地方,毕竟这不是一个透视镜。   徐达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倍数,用它去看近的地方。空中一只蝴蝶飞过,徐达举起望远镜,蝶翅上的纹路极其详尽。   看远方的知了,徐达只有惊奇和震叹,看近处的蝶翅纹路,看着它在眼前一上一下,缓缓扇动,徐达开始有了一种念头——他好好奇,大帅究竟来自何方。   佘蓝铃为徐达挑选望远镜,是为了他能在战场上更好的存活,徐达拿到望远镜时,想到的也是沙场。可真正让他对这个物件怦然心动的,是那对蝴蝶翅膀。   他现在就想快一点结束赏赐,好去细细把玩这件奇珍,把家里家外,山里山外,都用这望远镜好好看上一遍。   徐达恋恋不舍地把望远镜放下,拿着望远镜对着佘蓝铃拱手:“谢大帅赏赐!”   佘蓝铃微笑:“都说宝剑赠英雄,可惜你对宝剑无有太多喜好,不然这段时间我也就不必多思多想,究竟给你准备什么赏赐才能令你心怡。”   徐达神色感动:“大帅所选物件,达一见之,只觉遇见知音。劳大帅费心了,倒是末将的不是。”   想要当一个好上位者,掌握甜言蜜语,给予下属情绪价值,是必备技能。佘蓝铃才十八岁,如今越来越习惯张嘴就是:“毕竟是你第一次论功行赏,十分有意义。”   少女笑了笑,视线转过所有人,眼波湛湛:“你,还有你们,往后再想我如此费心,那可不能了。实在是太耗心力了。以后还是直接赏金子银子吧。”   将士们哄笑。   有那外向的笑着嚷嚷:“报告大帅!”   佘蓝铃:“说!”   那小将朗声:“那些火腿肠、泡面、牛奶、羊奶,还有达什么园小面包,俺们也很喜欢!”   佘蓝铃手一挥:“那成!以后除了金银!还给火腿牛奶、羊奶和泡面!小面包也给!”   三军齐喝:“谢大帅!!!”   佘蓝铃便又把常遇春和殷野王的奖励给了他们。   常遇春好战,骄傲,且还未历练出来,此时只是有勇无谋的悍将。下蔡比安丰好打,他若是愿意动动脑子,而非强攻,不可能在破城方面慢于安丰的。可他就是慢了。   佘蓝铃看得出来,他其实憋着一股气,对朱元璋和徐达非常不服气。可他确实输了,所以只能暗地里生闷气。   佘蓝铃当众给他兵书,鼓励他去学谋略:“为将者需有勇有谋方能百战不殆。遇春,我一直觉得,你可以成为佘家军的百胜将军。莫要让我失望。”   常遇春的脸顿时红了。   他抓着兵书,目光逐渐坚定:“必不负大帅重望!”   ——从这天起,常遇春日日勤看兵书,看到三更半夜,他的身边常备一桶冷水,看到困了,或者脑子以为自己困了,就舀一勺子冷水,照着自己的脑袋泼下去,清醒后继续学习。   他还有喝烧酒的嗜好,佘蓝铃就给了他一箱度数极高的酒。只是约定好了,决不能战时喝。   到了殷野王,佘蓝铃准备的是《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允他二选一。   殷野王想要天鹰教的名号威震天下,他又是武林中人,坚信把自身武功练到极为高深才是真正振兴天鹰教。   当佘蓝铃把那两本绝世神功拿出来时,殷野王眼中又多了几分虔诚:“谢大帅!!!”   至此,几名主将已奖赏完毕。   接下来就是士兵们。   佘蓝铃这次不搞其他东西了。给士兵们的赏赐就是银子!   他们最爱银子。暂时还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玩意。   当那提前装好箱的银子被抬过来,放在一排排士兵面前,打开箱子时,整个佘家军都沸腾了。   这些银子是赏给他们的!   虽哗然,但队形未乱。只是,手上却克制不住地颤抖。   而且……   “这银子好亮!”   有士兵震撼出声。   像是上面覆盖了一层未化净的雪。   白银会氧化,在古代,大多数人拿出来的银子都是灰蒙蒙的。有的还发黑了。像影视剧里那些光可鉴人的银两,是现代抛光技术下才有的产物。   ——当然,事无绝对。古代有钱人家也会让人来打磨银子,但银子打磨后,那是用来雕琢,当饰物的。再家大业大,也舍不得拿光亮的银锭当钱使。   箱子里的赏银,那都是佘蓝铃从现代拿过来的。这个卖相好,用来当赏赐更能收买人心。平时发军饷还是用元末的钱。   不仅是贫穷的士兵们盯着这些银锭,觉得自己被银光晃得视线模糊。就连郭子兴这样,自以为颇有见识的富农,看到这样的银子都直了眼。   好想摸一摸这些银子啊……   这么好的银子,如果是拿去打成银饰,戴在人身上,不知能有多耀眼夺目。   佘蓝铃:“咱们当众发银子!这几次出战的士兵都有份!没有出战的也别难受!还有下次!”   当下,可谓是人人喜笑颜开,闻战则喜。   佘蓝铃又看向将军们,她看着灭绝师太、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殷野王,温和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膜上:“这银子你们也有份,可是会比那些士兵们少。”   众将皆是一怔。   就连正在收取奖赏的士兵们也是惊了一跳,齐齐看向他们大帅。   大帅也看写他们,表情说是严肃吧,可脸上还是笑着的,可若说是开玩笑吧,她的语气又无比郑重:“我认为,每一场战争,将军很重要,若无好将的指挥与冲锋,一万人那也只是一万头猪而已——或许连猪都不如,猪在惊吓时还能猪突猛进,人却会因为恐惧而逃跑,而站着不动投降。宋时就有这样的例子,2000宋兵打17金兵,金兵无伤,宋兵死者过半,奔乱而逃。”   在场人中,大多数人都没看过《三朝北盟会编》,对于宋朝的兵弱没有具体概念,对于宋朝还怀抱着幻想——那可是抵挡了蒙古铁骑四十多年才灭亡的宋朝啊!   此时此刻,众将士都是呆滞住了,一时忘了惊讶,只是不解地看着大帅。   “怎么会糟糕成这样?”   他们打蒙元官兵的时候,也不觉得对方强到如此荒谬啊?金朝可是被蒙古灭掉了的。可若是宋兵太弱,那宋兵又如何抵御蒙古四十来年?   “这其中缘由,你们自行去看史书追寻。我告诉你们的,终究是我个人的理解,也许会与史实相差甚远。”   大帅说:“但有一样是我能说的,那就是将军在一支军队中的重要性。”   将士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将军的重要性,没有将军的带领,他们要怎么打胜仗呢?   “可同时,每一个士兵也是极其重要的。”   他们大帅如此说道。 [132]打拐   这是什么样的定论呢?   大帅缓缓从将军们面前走过去,脚步声不急不缓,气氛在那一步步中,压得紧实。   她停在了士兵们面前,视线注视着他们。今天没起风,但少女的声音依旧仿若旗帜飘起。   “没有士兵,没有你们去冲锋陷阵,去浴血拼杀,将军纵有万般指挥之能,也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   “所以,这些银子的大头是给你们的。”   佘蓝铃指着那些银锭说道:“这是你们应得的。”   今日无风无雨,云层渐开,士兵们的表情越来越怔然。   佘蓝铃笑了笑,给出自己的总结:“至于将军,他们已经有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了。”   她没有认为士兵去拼命,就比将军的指挥低人一等。   她没有认为将军就该拿取更多的金银赏赐,绫罗绸缎,而士兵就去哄抢那少少的米麦铜钱。   纵观史书,大多时候都是在描述将军被赐了多少。豪宅、骏马应有尽有。可是士兵呢?还在住拥挤的民房。   可将军的一座豪宅,能够让几百上千名士兵,住一所两进一出的宅子。   在黑暗中,过分的明亮,过分的引人注目未必是好事。当四周都是灰暗时,唯一的那支火把会引来大量的危险。   可正因为是唯一的火把,才会那么耀眼,那么鲜亮。   朱元璋等人看着佘家军的士兵们望着他们大帅的眼神,心里便知,往后不论将军们如何施恩,不论除大帅以外的任何人如何施恩,这些士兵也只认大帅。   *   鼓角呜呜,将士们肃然而退。   带着他们的银子,短暂的假期,回归家里,回归城市。   佘蓝铃也回归了下蔡的衙门。   她还有些好奇,如果佘家军真的赢了天下,以后史书里会怎么记载这一天呢?   这应该是可以记录在史书里的大事吧?   直播间有观众表示:【能不能记录下来还是两说呢。】   佘蓝铃蹙着眉头说道:“为什么这么说?我怎么也能算是开国太祖了吧?连开国太祖的事迹都记录不下来?”   【哈哈哈!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能想起来你还是个学生。】   直播间顿时一片笑开。   【小佘同学,你是开国太祖,但与国同休的还有开国将军啊。开国将军的品行你可以信任,但开国将军的子孙后辈也是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允许史官这么记录吗?会允许别人知道,士兵也有功绩,功绩不比将军小吗?】   【还有,如果你不打算在元末结婚,留孩子,而是采用禅让的方式选取下一任继承人,那就得考虑一下人死政消的可能性了。】   【骗你的,有自己的孩子也会人死政消。】   【建议是别想太多,想太多你就会发现漏洞补不完,根本补不完。】   【想太多你就会变成大多数开国皇帝那样,总想着要帮子孙考虑千世万世啦。然后,正是因为你拼命打的补丁反而害得王朝灭亡,最后后人再来一句“xx亡于yy”,请自行对号入座国号和开国那一朝的年号。】   窗外远山,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只有浅白、浅蓝还有深蓝色,佘家军治下废除了宵禁,街上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挂起了一个又一个灯笼。不知有多少换回常服的士兵和将军,此刻正在街上闲逛。   却不知道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留下来的大帅,被“热心”网友们的毒舌刺得想要“弃游”了。   凡事一体两面——   少年心性,既是一往无前的热血,赤子之心的澄澈,却同时也是游戏人间的任性。   “按你们这么说,那开国这种事情还怪无聊的。”   佘蓝铃蔫巴巴的。   她的权力来得太容易了,重点是一到手,她就得管东管西。有人能从管理中汲取乐趣,从规划设计中感受到权力的妙用,这就像玩游戏,有人特别爱经营养成一类的游戏,但有的人就更喜欢刺客信条或者三国志无双。而佘蓝铃明显对经营养成无感,现在全靠“开国”这么一根萝卜吊着自己。   而现在,她感觉佘家军……有点没意思了。   直播间观众有人问:【主播你觉得什么事情有意思?】   佘蓝铃立刻亮了眼睛:“武侠!冒险!像是之前千里奔袭杀石观音,杀原随云那样!”   【哈哈哈!主播你这样的,放在古代就是热爱当赏金猎人,还不是为了钱接任务,就图个有意思。】   佘蓝铃笑了笑,想一出是一出:“说到猎人,不然我去打猎吧,散散心,猎些野猪兔子回来,还能送去我那些下属家里,刷刷好感。”   说干就干。佘蓝铃现在的手还在练习爪功,不能随便碰她那把枪,但没关系,她决定用轻功、内力还有新练的鹰爪擒拿手去打野猪和兔子。   至于公文……问题不大!大不了今晚熬夜!   学生不怕熬夜!   本来该是这样的。   只是在佘蓝铃要出门前,看到自己好几个下属急急忙忙的身影,顿时感到熟悉的后颈发凉——那是上课被老师发现走神的感觉。   现在躲开来不及了,于是立刻无师自通地换上忧愁的表情。   来者是马秀英、吕本与朱复,三人上前,比起武将的抱拳,他们更倾向于双手合拢,朝着佘蓝铃微微作揖:“参见大帅!我等夜里来拜见,扰了大帅清净,实属不该。”   佘蓝铃顿了顿,道:“无事,不是重要的事你们也不会来找我。直接说什么事吧,不必过多礼节了。”   马秀英作为三人之间官位最高的人,从三人当中走出,说:“回禀大帅,军中丢了孩子。”   佘蓝铃听到马秀英的话,很是惊讶地问道:“丢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马秀英语速飞快:“丢的人是罗小铜,是此前和大帅说,自己跟着屠夫杀过猪的那个娃娃兵。他是辅兵,今日上街去买纸笔练字,待到归营时间,久久不见人,他的战友们都说这孩子一心要转入正军,平日里就连玩耍都不怎么玩儿,不可能贪玩到让自己犯军纪,定然是失踪了。”   佘蓝铃:“查到怎么回事了么?”   马秀英:“定是碰到了拐子。下蔡城被攻破后,城中混乱了一阵,这段时日里失踪了不少人,有儿童,有少年,成年男子与妇女也有,只是较少。百姓不知佘家军是好是坏,也不敢来报官。”   在她的治下搞拐卖?是她拔不动枪了?!   佘蓝铃条件反射就去伸手摸枪了。摸了一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被她放空间戒指里了。   但,不碍事。   佘蓝铃脸色一冷:“将殷天正、殷野王,灭绝,殷梨亭,莫声谷……这些人叫过来。还有他们门派的弟子,让他们一并过来!拿上他们的刀,他们的剑。”   同时,脑电波对系统发出:【锁定罗小铜的位置。】   【是否扣除……】   【扣扣扣,别问了。】   系统直接扣除了相应奇迹点,指出了罗小铜的位置。   而马秀英也正好发问:“大帅这是……”   大帅面无表情:“杀人。”   *   天鹰教弟子,武当派弟子,峨嵋派弟子已全至。   佘蓝铃把事情一说,殷野王当即站出来:“大帅!我这就派人去查!看看谁敢动咱们军里的人!”   佘蓝铃:“不用。我已经查到了,所以,拿上你们的刀剑就可以了。”   直播间有担忧被拐了的人的弹幕,也有人啧啧感慨:【这些拐子这不正撞枪口上了吗,咱们大帅本来还嫌打天下无聊,正觉得徒劳和麻木呢。送上门来的支线啊。】   ……   下蔡县,西五十五里处,有镇名正阳。   乞丐们靠在墙根处,却是满面红光、兴奋异常。   他们挠着身上的泥丸,掐着跳蚤,相互间交换着眼神,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那闲适是一种自得的闲适——他们一定是有大事刚干完。   “等干完……”   “分钱……”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飘出。   他们看着彼此那张满是泥土的脸,大声笑起来。   头顶上传来了嗡嗡的声音,破坏了笑声,有乞丐抬头脱口大骂:“哪来的苍蝇,扰了大爷……”   话没说完,一柄大刀旋转着飞过来,如同疾速的螺旋桨,冲过乞丐的喉咙,又旋转着离去,插入墙中。   人头飞天而起,人血喷溅。   ——军用的无人机没有声音,但佘蓝铃的戒指里可不止军用的。前两天侦查这些人是不是凶手,用的是军用的。今天为了威慑,她特意挑了非军用的无人机,给其他人使用。   他的同伴们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忽地站起身来,热气呼哧呼哧地从鼻腔喷出:“谁!!!”   空翻出来的人影懒得回答他们,那人只是手掌握住刀柄,将大刀从墙上拔出来。   那群乞丐举起身边的棍子,向着那人冲过去,除了他们,墙后的院子里,也冲出了不少乞丐,瞧着很气派的样子。   拿刀的人手指擦过刀柄,反手,刀刃仿佛化身成了断头台,随着他走动,一个个人倒在他身边。   他还不是一个人,更多的侠客蹦出来,或是拿剑,或是用拳掌,将这群乞丐收拾掉。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乞丐。刀尖指在他额前:“说。孩子们在哪?”   乞丐吓得直翻白眼儿,慌忙道:“地窖……都在地窖里!”   那人才收刀,对着街口抱拳拱手弯腰。   他沉声:“殷野王,恭迎大帅!”   乞丐怔怔地看着街口,就见一个少女平静地从干净的街道,走进了这一块充满尸体与鲜血与杀戮的地界。   而与殷野王同来的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弯腰姿态。 [133]青菜瘦肉粥   在这群乞丐的看管下,黑下去的地窖是不可能在他们走后亮起来的。只有他们进来清点人数时,地窖中才会有少量的火光。   但这也算误打误撞了,不然这些乞丐真在地窖里挂火把,等佘蓝铃这些人到达时,只怕地窖里的人已经憋死了。   罗小铜在地窖中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这和其他哭泣的小孩与大人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   黑暗里有人抽噎着问他:“你不害怕吗?”   罗小铜:“我不怕!我们大帅人特别好,她一定会调兵来找我的!”   地窖里响起了几道怯生生的童音。   “大帅?那是什么啊?”   “她来找你,那我们也能出去吗?”   “我害怕,我想娘,想爹爹了。”   罗小铜十分耿直:“大帅就是之前火光冲天,杀了好多人,占领了下蔡的兵马的首领。那些兵马都听她的。”   整个地窖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大人听得懂“大帅”是什么,小孩还是听不懂,那段什么占领下蔡,什么首领,他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听得懂“火光”,听得懂“杀”。   有人似乎往角落里缩了缩,小声:“听起来好凶……”   罗小铜:“大帅不凶!大帅人特别好,她……唔,她给很多人发肉吃!我现在天天都吃肉!”   “哇……”   地窖里,四处传来惊异的语气声。   给人发肉吃!那确实特别好了!   惊叹的都是小孩子,大人却不信有大帅能那么好。但是他们转念一想,这小孩定然非富即贵,肯定是那大帅的亲戚,这才能在军中顿顿吃肉。他失踪了,那大帅必然来找,这样他们也能被救出去了。   至于给人发肉吃,那肯定是别人哄着这个大帅的亲戚,给他编自己的叔叔伯伯——他们下意识觉得,那是个男大帅——对手下士兵多么爱兵如子。   谁不知道干什么行业都不要当兵啊。小兵必然会被拖欠、克扣饷银,就算那大帅真是好人,不欠饷银,但军官呢,千户苛扣百户,百户苛扣十户,一层一层地下发,一层一层地克扣,等落到士兵手中,还剩下多少?   只怕十不存一。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罗小铜虽然看不到人,却能感觉到那些大人对他,对大帅的不信任。   罗小铜鼓了鼓腮。   他不清楚这些大人为什么不信任,但他也懒得争辩什么。   他只是想起了佘蓝铃,那个总是会给士兵发肉,会去关注士兵有没有刷牙的少女。   他想起了那个在下蔡城破之后,严令士兵“不许惊扰百姓分毫”的军令。   他更想起了当他第一次站到大帅面前时,大帅笑着夸他牙齿很白,说她还没到让娃娃兵上战场的时候。   那些大人不信,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光。   他们生活在污泥里,就以为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浑浊的。他们被克扣过、被欺骗过、被权贵像牲口一样驱赶过,所以当真正的慈悲出现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本能的怀疑和恐惧。   罗小铜不想和这些人争辩。反正大帅就是很好很好,大帅的好,他们佘家军自个儿知道就成。   *   小小的士兵分享的故事到此为止。他不再说话,只留下孩子们和大人们自己幻想自己的。   孩子们去想给人分肉的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能想到那人一定是满身肉味儿的——喔!这么想就能想出来了!镇上的屠户也是满身肉味儿的!   大人们则是在轻嗤: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大帅,那小孩一定是在说谎。   不过,说说谎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有些盼头。   想着想着,念着念着,盼着盼着,突然感觉隔着那门板,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气。   地窖里说话的人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闭上嘴,可心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几乎就以为是那些乞丐要把他们拉去卖了——要是卖了还会,最怕是采生折割!   采生,就是摘取他们身上的肢体耳目脏腑。   折割,就是折磨虐待,再把他们放去乞讨,来博取同情。   地窖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头顶木板,却有多人踩踏之声,一步两步三四步,似乎有人在寻找什么,倒不像那群乞丐了。   罗小铜能够感觉到那木板正在头顶轻微地晃动。   他可以确定,绝不是那群乞丐,那群乞丐不需要找入口,而且他们每次过来总是骂骂咧咧的。   罗小铜看着头顶,颇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这里!人在这里!!!”   他坚信:肯定是大帅来了!!!   头顶上果真传来大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罗小铜,是你吗?”   罗小铜:“大帅!是我!除了我还有别人!都在这儿!”   其他人也是兴奋地抬头。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大帅!大帅!”   他们也不懂大帅是什么,只是跟着罗小铜喊。   大人们则是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来……来了……居然真的来了?”   他们更加坚信那罗小铜果然是大帅的亲戚了。不是亲戚,那大帅能来的这么快吗?   木板被挪开,天光照射进来——原来外面已然天亮了吗?   强光冲入地窖,刺目的光芒撕裂了地窖里的黑暗,一切颜彩都黯然失色,黑暗中久待的人下意识发出尖叫。   不少人低头捂住了眼睛。   这种时候,就连光明都成了一种灼伤。白净的光芒把整个地窖都照得圣洁无比。   光亮里,率先而下的竟是一位少女,像坠落的星辰——   她逆着光,身穿奇特的“甲胄”,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   她的鼻子很挺,她的眼睛很亮,眼睛里面似有野性,也有不可直视的锐利。   罗小铜眼眶倏地红了:“大帅!!!”   大人们震惊不已。   他叫她大帅?!   大帅居然不是男的,大帅居然是一名少女?!   而光亮也让他们看清了罗小铜。   他们看到了他的手,那只手皲裂、粗糙,还有些许红肿。   那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只为生活奔劳的手。   而大帅主动去握起了那样一只手,安抚他:“没事,我找到你了。”   大帅的那只手,手骨都是细长的,皮肤白润得好像上了油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亲戚呢?   大帅安抚完罗小铜,转头来看他们,对着还在阴影中颤抖着的他们伸出手。   “都没事了。”她笑着说:“我让人去准备了热水和粥了……唔,青菜瘦肉粥你们喝吗?先出来,一个一个来。”   地窖里那些自诩看透世事的大人们,此时正呆呆看着那只伸向他们的手。白光从地窖口倾泻而下,照在那个被称为大帅的少女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罗小铜没有撒谎。   大帅……人真的很好。   *   “快上去!”   “这里!”   “终于得救了……太好了……”   所有人出了地窖,抬头正要欢呼,却见外间依然是夜色。而那洒进地窖的亮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大帅自带的光。   ——一个被别人捧在怀里的强光手电筒。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群人肃穆地站在原地,身上穿的明明是江湖儿女的衣衫,腰间也配着刀剑,却能看出军容威整。   那眼神凌厉凶狠,看一眼就让人脸色苍白,鸦雀无声。   大帅笑了笑:“你们别吓着百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肃杀之气消去,那群江湖儿女往旁边退开,两个壮汉搬来一大釜青菜瘦肉粥,还有几大箩筐的碗筷。   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可能是临时拿出来的。   有那机灵的人,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大帅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十分有数,不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会救不到人呢。   粥一碗一碗分到民众手上。粥里真的有肉,而且不是他们想的青菜多肉少,反而肉多多的,匙子一勺,米少肉多。   热气腾腾的粥水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散去五脏六腑与四肢,地窖里入侵的寒意瞬间消散了。   佘蓝铃又叫人上糕点。糕点是她这边准备的。   槽子糕、百果蜜糕、五色大方糕、枣花糕、萨其马……都放在箩筐里,这群大人小孩目不暇接,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大帅发给他们。   佘蓝铃:“想吃什么自己拿!”   于是欢呼声四起,大伙儿立刻上前。   有人非常晓事,拦了其他人,也不敢用自己的脏手去碰那卖相特别好看的糕点,只说:“大帅先吃!”   小孩们马上跟上,七嘴八舌:“大帅先吃!”   佘蓝铃不吃。她不爱吃。   这不是语文作文里用来升华主题的“妈妈不爱吃鱼肉”,纯粹是这稻香村老字号的饼里,含糖量特别高。在当年是一个优点,在她这一代,想吃什么糖没有?也就不爱吃了,觉得难吃了。   但有糖有油的东西,放在元末,吃得大人小孩停不下嘴,埋头猛吃。   哪怕这是断头饭,他们也认了! [134]诉苦大会   吃完后,大人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收敛了笑容,齐齐严肃道:“但凭大帅差遣!”   这又是肉粥,又是糖油饼,他们实在吃得心里不安,他们本能觉得,自己要卖命了。   人家无缘无故,对你们这么好干嘛呢?还不是要人要命。   但没关系,他们吃之前就做好心里准备了。好歹卖命前,吃了一顿饱饭,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大帅看着他们,只是笑问:“想要为我卖命,你们有什么本事呢?”   立刻有人说:“我力气大。”说话的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长着一副健壮的,鬃马一样的身材。   大帅摇头:“我这儿多的是力气大的,而且你们平时少肉少蛋少奶,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儿去?这不算本事。”   又有人立刻说:“我眼睛好,夜里能看得清路。”说话的人十分精瘦,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大帅又摇头:“我这儿人人都能看得清路,原先看不清的,多喝松针水就也看清了。”   “我……别人都说我比较机灵……”   “那你认字吗?”   佘蓝铃这话一问,那人便闭了嘴。   佘蓝铃:“只是机灵可不够?若不认字,我想找你来为我探听消息,你都不知道该打探什么。”   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嗓音沙哑:“……那不会了。”   他们原来连想卖命,都卖不出去。   心底那杂乱情绪无法平复。   然后,就见大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笑着的,抬起手指了指那釜粥和那箩筐糕点:“所以,安心吃吧。我也不图你们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若是实在想加入我麾下,为我卖命,那就等佘家军招人时报名就行,不过,入我军中可是要好好学认字的。”   旁边的罗小铜简直像敲锣打鼓一样,热情地试图推销自己最爱的军队:“我之前可是说过啦,我们佘家军可是顿顿吃肉的,肉不大块,就是肉糜,就你们刚才吃的粥里面那种!可多了!而且,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可是肥肉啊!而且,男人女人都要,只要够力气,可以刺枪,那就要。”   大人们听到那句“我也不图你们什么”时,本是霍然抬首,眼眶通红了,再听得后面的“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一刻,何止眼眶通红,眼珠子都绿了。   佘蓝铃所在的时代,瘦肉比肥肉贵至少三倍,菜市场买肉,要么是要全瘦,要么是要肥瘦相间,很少人买全肥回去吃。   肥肉少人问津。   ——佘蓝铃从现代买肉,都是买的肥肉,量大便宜,古代平民百姓还特别爱吃。也亏得她身份特殊,肉铺不会看她需要肥肉而涨价。   大人们当时就决定:“大帅!收了我们吧!我们也想进你佘家军!”   “佘家军什么时候招人?”   “大帅!我是下蔡的!你们打下蔡的时候那么凶猛,拼杀之声我在城中都听到了。如今既已攻下下蔡,是否该补一补这兵数了?”   “大帅,我就是这正阳镇的!这镇还未有驻兵,是还没打下来么?我可以带路!”   “大帅,女的有力气真的也要么?俺!俺有力气!能拽动一头牛!”   佘蓝铃一下子就被围住了。   *   回到军营之中,罗小铜就一丝不苟地继续抄写自己从军中教习处学的知识,有新认的字,有关于军规的理解,有关于爱护百姓的理念。从晚上抄到夜间,又从夜间抄到黎明,直抄到同房的人喊他去刷牙,他才放下笔。   晚上上夜校,学认字、学军规、学算数,夜里就看个人自律能力来自习,白天,刷完牙洗完脸,吃完早餐后,就要去练武、学习辨认军旗军号、练习军阵……同时抽空去做辅兵要做的事务。   他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充充实实。   而且按照大帅说的,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有冗重的练习,米面油盐必须充足,猪油渣炒白菜,猪油渣炒韭菜,猪油渣炒很多的蔬菜,猪油渣炒豆腐渣……吃得他们满嘴流油。   还有肉,每天都有肉,只不过依然是肉糜,但是每三天一顿肥肉。   ——肉肥油厚,现代人会觉得不利于健康,但古代人吃得特别香。   他们是辅兵,三天一顿肥肉,比不过正军待遇那是应该的,没有人抱怨这个。   罗小铜在忙自己的事,佘蓝铃作为大帅,自然也忙得很。   之前她把围着她的那群大人劝回了家,承诺征兵时会家家户户都通知到,又让殷野王和灭绝师太派手下人去把孩子们送回家,她就开始琢磨起一件事情来了。   诉苦大会。   其实这种事情,当初占领凤阳府的时候就该做了,佘蓝铃也不是把它忘了。前人已经走出了一条正确的路,她只需要顺着走,哪怕只有三分像它,也够受用无穷了。   之所以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总觉得如果做了,会很别扭,会在画虎类犬,不如不做。   那个时候,佘蓝铃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想不通先不想了,顺着直觉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因为一个没有发自内心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去办诉苦大会,那只会做成作秀大会。   她会同情百姓,会愤怒地主对百姓的剥削,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为民请命。   直到昨夜,她被民众围住,被那男男女女围着,眼睛亮亮地询问能不能尽快征兵,能不能把他们所属的城镇打下来。   她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的眼泪。   *   下蔡县的地主乡绅的家被抄了。   佘家军做这些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   搜集地主罪证,清查地主的土地——其中包括庄园田地、商铺车船,以及其他藏匿财产的地点,将罪证公布出去,把土地分给百姓。   但这一次,才做完第二步,大帅就叫了停。   众军官微微一讶,却不曾询问更多,只是等着大帅的下一步指令。   佘蓝铃:“将你们查到的,与地主罪证相关的百姓请到下蔡城外,不相关的,城中商贾、匠人、小吏皆请过去,误工费由我私库补给他们……”   这些人请过去,都是军官们并不意外的。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帅让宋濂出面,将下蔡书院的学生请过去看。   难道大帅终于改变主意,要对读书人主动施以善意了?   不可能。大帅的脾气有多倔,他们心里清楚。大帅铁定是打着其他主意。   可那到底是什么主意呢?暂时无人得知。他们只是按照大帅的心意,去将那些人聚集到城外。   扁担放下,镰刀甩下,商人关铺子,匠人熄炉火,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在佘家军把他们请走时,先一步到他们手里的,是一个个大银锭子。   读书人那边倒是有点麻烦,但也不多。他们确实要表现自己视钱财如粪土,然而宋濂的亲笔信到来后,这群读书人便扭扭捏捏,踩着公鸡的打鸣声出发,去到城外。   然后他们看到被捆在那里的地主员外。   商贾害怕。只怕自己也被抓去杀了,家财入佘家军的军库。   匠人害怕。他们极力掩饰脑袋在颤抖,在他们眼里,实在看不出来这些地主乡绅哪里该死了。   小吏害怕。他们想,上官被抓了,这些地主乡绅也被抓了,往后会如何处置他们呢?是要把他们的脑袋也剁了,还是抓走去干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兴许是服劳役吧。   就连农人也害怕。他们没有对那些压迫他们的地主怒目而视,而是对着佘家军害怕。   那群读书人倒是不害怕,他们像猫那样,哼了一声,心想:这群地主里或许其中真有几个死有余辜的,但这轮得到你这个反贼来判刑吗?   大概最害怕的,就数此刻被绳索捆起来,如同待宰羔羊的地主乡绅了。   铡刀摆在一旁,蓝天之下,一道雪浪反射着日光,刀身不见丁点瑕疵。朱元璋自告奋勇做斩首的工作,站在铡刀旁边,笑容阴恻恻地,看得地主乡绅胆寒。   “大帅且慢动手!”远方有人过来。   喊话的人不知道杀地主乡绅之前还有诉苦大会,只匆忙地喊人。   佘蓝铃看到其中有那皮肤黝黑的壮汉,有精瘦的年轻人,是昨夜解救的地窖里的人,但还有些人她不认识。   她只看到一些人相互扶靠,无数黑点汇成长流。   那精瘦年轻人小跑到佘蓝铃面前,低声地说:“大帅不是要审这些员外老爷么?我们来给大帅壮声势来了。”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大帅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街头传闻,或是一些缺乏根据的议论,他们愿意这个时候,站在佘蓝铃这边。   于是下蔡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不害怕”的百姓来了。   他们是贫瘠地里的芥菜籽,现在努力探出头来了。   “佘家军能顿顿吃肉,就是要杀这些人吗?”年轻人含羞带怯地问。   但是如果佘蓝铃点一点头,这含羞带怯的年轻人就能执起猎刀,亲自砍下那些地主乡绅的头。 [135]地主该杀   随着年轻人问出来,那些商贾、匠人、农人还有读书人,都看向了佘蓝铃。   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带着“果不其然”的感觉。   果然啊,杀地主乡绅,就是为了充实军费。   读书人撇了撇嘴,只觉这佘家军的确是土匪,那佘大帅也是做事不体面,直接强抢人家财,把人拉在大庭广众下斩首。   如此丑陋,如此不讲风度,如此卑鄙恶劣,这样的军队,迟早毁灭。   佘蓝铃回那年轻人:“也不尽然。”   一部分地是要收归佘家军的,那也确实用做了军费。但更多的地,是分给百姓。   佘蓝铃反问:“你觉得这个世道,谁有粮有地?是你有粮有地,还是我有粮有地?”   日光透过树叶,落在那些地主乡绅身上,像极了金箔在斑驳脱落。   精瘦年轻人指着那些地主乡绅,铿锵有力地回答:“是这些人有粮有地!”   佘蓝铃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她只是点头:“对。是这些人有粮有地,那他们的粮和地是怎么来的,你们有想过吗?”   “自然是买卖来的。”说话的读书人好似迷惑不解地问:“难道还能是抢来的?”   佘蓝铃坚定地说:“对,就是抢来的。”   那读书人目瞪口呆。   他很明显是在嘲讽啊!这劳什子大帅怎么就顺着杆子爬了?   那大帅走到一个农人身前,那是一个身上有着老鼠屎气味的农人,只从这个味道,就能看出她的住所有多糟糕。   她握起她的手,这个时候,现代来的穿越者那一身的骄矜如雪融化,留下来的只有文明社会里培养出来的孩子,那朴素的同情心。   农人的手很凉,那是吓得冰凉。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帅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你姓王,叫小鸦对吧?我底下的士兵去给你记名,问你是哪个‘鸦’的时候,你很骄傲地说不是丫头的丫,因为你爹爹想让你和别人不一样……”   大帅言语里的善意,让农人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农人觉得好奇怪啊。   明明之前被握着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口舌都特别不自在,但现在她又觉得,她十分自在,胸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让她顺着这少女大帅的话,开了口:“所以俺爹就叫俺‘小鸦’,乌鸦的鸦。俺爹说,他经常看到乌鸦,他也想经常看到我,所以就起名叫’小鸦’。”   如果这是书生起名,就该引经据典,说“乌鸦”是孝鸟,说“乌鸦”能断狱,说“乌鸦”能识事真伪,识人善恶。说“乌鸦”是“神鸦”。   但放在一个老农身上,其实只有朴素的一句话:我想经常看到我的女儿。   佘蓝铃轻声:“我记得,你爹死了,上吊死的。”   这句话不亚于是一个晴空霹雳,把正听得感动的众人炸懵了。   死了?   “对。我爹死了。”   农人轻声回复。   佘蓝铃看着她:“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他怎么死的?”   农人就说:“当时一直在下雨,大、小麦,还有禾豆都收不上来,俺们家快吃不上饭了,可俺家里的田地说是被记成上田。俺不知道上田要交多少税,可那税收肯定比下田多。俺家里的是下田。”   佘蓝铃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读书人,她也似乎很尊崇读书人,恭恭敬敬地对对方作了一揖。   那读书人愣了愣,也条件反射地回了一礼。   然后,这年轻的大帅就问他:“我不是你们下蔡人,不知……这上田税收和下田税收,差了多少?”   那读书人僵住了,此刻他看佘蓝铃那和气的表情,却只觉得她忽然变得像佛经中的魔鬼一样阴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嗯……”他说:“上田每亩收税七升,下田每亩收税四升。”   佘蓝铃:“喔,将近翻一翻了,怪不得要活不下去了。”   那读书人没有说话,只是鼻孔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有股气在胸腔与鼻腔间来回冲动。   “爹以为他们是记错了,他去衙门……好吧,现在想想,这样子其实很蠢。确实……当然……真的很蠢。总之,爹去衙门想把俺家里的地改回去,可衙门那边说,没有记错,俺家里的就是上田。俺家里怎么可能是上田,上田能收很多的粮,但俺家地里的粮食只能收到让俺们一家饿不死的粮。”   “所以他们说俺爹闹事,把俺爹打了一顿,丢出衙门。”   这些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农人说话时,语气还是平静的。   然而在其他百姓那边,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些百姓无法平静,他们楞楞看着王小鸦。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不认识她,在今日之后,他们看她如同看自己。   这些人谁没经历过自家田地明明是下田,却被官府记载成上田的情况?   可别以为册子上记的田况换了,现实中也会给你换田。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该是下田的还是下田,只是收税时会按照上田的税收。属于变相增税。   “俺爹夜里还和俺说他疼,说是被打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把里面的骨头往外拉。不过家里没钱,就不给他治了,还好歇了两天他自个儿好了,又能下地了。下地后,他就去找刘员外了。”   王小鸦指了指,那刘员外正好就在被绑缚的地主乡绅之中。   “俺爹带着俺去找刘员外借粮,刘员外说他借不了……”   王小鸦双眼朝天,在慢慢回忆。   “好多年了,俺还记得刘员外那时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人靠着椅背,脚搭在前面的矮凳子上。他和俺们说:‘借粮也该有借有还,你们家上一年借的小麦,一石八斗还没还呢,再借也行,那就得把你们家的田地和屋子先抵给我家。你们还可以住里面,还可以耕地,只是来年得付掠房钱和田租。’”   有那读书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话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没有还粮食,他还借给你们,要抵押物也正……”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小鸦终于不平静了。这农人的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他看。然后就是凄厉的叫声:“俺家的地,从下田变成上田!是他干的!!!”   “是——他——干——的!!!”   那叫声,像极了夜里啼叫的乌鸦。   “俺爹不肯抵押房子和田地。俺爹本来要找其他法子的,可回到家里,就发现俺娘和俺兄弟俺姊妹,都被来收税的官差逼死了!俺爹又回去找那刘员外,刘员外只丢给他一根绳子,说晚了,不会借粮给他了。俺爹拿着那根绳子,回去就上吊了!”   王小鸦弯着腰,喘着气,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读书人,盯得他狼狈地移开眼睛,无法与她对视。   王小鸦又去盯着那刘员外,一步一步地走将过去,她走一步,那刘员外就想后退一步,但他被绑着,被迫跪着,站不起来,只能看着那曾经跪在他面前,卑微地请求他借粮的女孩,朝着他走来——满怀恨意。   马秀英收到了大帅的眼神,她上前握住王小鸦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小鸦妹子,我懂你的苦。你也要相信大帅,相信佘家军,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所以你先别杀他,先在一旁看着,等着,好吗?你还有很多兄弟姐妹要说说自己的苦楚,你现在把人杀了,他们又如何泄愤呢?”   王小鸦抬眼看了看马秀英,她从心底受了触动,于是被马秀英半搂半抱去了一旁。   她还是恨的。但她可以等。   而王小鸦的话语作为第一把火,将这诉苦大会的气氛烧热了。   有更多的百姓呼吸急促,仿佛要宣泄什么,可是他们还不敢,他们还不知道这佘家军的大帅到底是要做什么。   只是大家都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改变了。   佘蓝铃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一直沉浸在恍惚之中。   佘蓝铃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   小孩只有寥寥几个字吐出来:“宋三刀。”   佘蓝铃:“叫三刀有什么渊源吗?”   小孩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上身,他的身上有着三道重重的刀疤:“我砍了自己三刀,没死,就改名叫三刀了。”   但他身上除了刀疤,还有淤青遍布,只这么一瞧就知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佘蓝铃又问他:“为什么要砍自己三刀?”   小孩仰头看着她,他的脖子很长,这么仰着头时,就显得那脖子梗着,十分之硬。   “因为我要记住,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他说他本来叫宋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叫宋大和宋二。底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叫宋四和宋五。   他说他本来是给地主家放羊的,那是一头母羊,产奶产得很多,他伺候得很精细,主家经常夸他。   他说,他们一家本来过着安稳日子。   ——直到地主家的郎君看中了他妹妹。 [136]百世之仇   “他们家强抢民女了吗?”   “没有。”   “那难道是故意使绊子,借给你们家钱,又恶意害你们还不起,让你们家卖女抵债?”   “也没有。”   “那是……”   “郎君说他是个读书人,读的圣贤书,要纳我妹妹做妾,自然是你情我愿。要真纳了我妹妹,就把我们当自家亲戚看,也不需要我放羊了,他可以带我在身边,先做个书童,随便学些什么,过两年再去私塾上学。”   问话的人是一名商贾,那商贾脸上露出的表情中,更多的是困惑与惊讶:“这不是很好么?你为什么要复仇?”   在场中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么?   难道农人的女儿,羊倌的妹妹,还想给员外的儿子做正妻?这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好?这是很好?”宋三刀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为什么这是很好?我妹妹不给他做妾不行么?我妹妹给旁人做正头娘子不行么?他想纳我妹妹,我妹妹就得欢天喜地奔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感到心虚,说得他们尴尬地垂了头,此地一片静谧。   宋三刀又说:“而且,你们看我才多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而他妹妹,不可能比他大——他妹妹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地主家的郎君,要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为妾。   弹幕已经骂开了。   【畜生!】   【恶心!】   【猪狗不如!】   【恋童癖去死!!!】   当然也有人试图理性看待:【等等,万一那地主儿子和人家小姑娘同龄呢?古代人早熟,可能就是因为十来岁,准备开荤了,房里才要放人——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立刻就有人反驳:【就算是这样,找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也恶心。古代又没套,十来岁,万一怀了,多伤身,多容易一尸两命。别拿同龄洗,人家小说里写什么给少爷开荤——虽然我对这个说法恶心的要命,但先这么描述着吧——总之,开荤好歹会专门找比少爷大两到三岁,或者四到五岁的,说是能引导少爷。再怎么也比小孩强。】   宋三刀看不见弹幕,所以他感到非常难受和寂寞,他看向佘蓝铃,看着这位专程询问他的大帅:“大帅……也这么觉得吗?”   佘蓝铃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地主家的郎君那又怎么样呢,你家里不想嫁女,那谁都不能强迫你们嫁。”   宋三刀沙哑着声音评论道:“如果所有人都像大帅你这么想就好了。”   其他人脸颊火辣辣的——他们以为宋三刀是在说他们。他们都一时想不起来,宋三刀这个名字,是为复仇而生。   宋三刀:“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大帅。那地主家的郎君没有强抢,我们家里人拒绝后,郎君似乎也不在意,没有把我们一家赶走,也没有害我们。”   这一次没有人说“这不是很好吗”,打脸有一次就够了。   大伙儿都在等着宋三刀说下去。   宋三刀:“主家没有多在意我们一家,可多的是有人要讨好主家。”   他这么说的时候,人们已然看到了结局。不少人面上流露出不忍。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宋三刀惨笑一声:“我只知道,等我放羊回来,我妹妹就哭着跑回了家里。她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后,郎君已经完事了。我们一家人去讨说法,郎君说,他以为我妹妹是自愿的。”   这个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说话了:“怎么可能是自愿的。你们不是拒绝了吗?你妹妹不是昏迷的吗?”   宋三刀道:“是啊,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可是那郎君说……”   别人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宋三刀噗嗤一声,他竟然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他说,他说,我们这些下人,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机。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从他这儿,我学到了一个词‘穷生奸计’——哈哈哈哈哈哈!穷生奸计!!!”   那个时候,地主家的郎君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明显不是很愉快的表情。   他们一家子都能看出来,郎君觉得他们在得寸进尺,是想要故意装成女儿/妹妹被强迫来拿捏他。   读过书的郎君多讲道理啊,多君子啊,人多好啊,这种时候还能说:“罢了,这事总归也是我坏你们妹妹的清白,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我纳了她?若是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种嘴脸……那种嘴脸!!!   宋三那时候只是半大少年,如何能忍,冲上去就对着郎君打了一拳。   然后就是这拳,他们一家子被送去了官府,下了狱,严刑拷打,送去服劳役。   半路中遇到郎君与他的好友们吟诗作对,郎君看到他们,摇头叹息,幽幽感慨一句:“何必呢。”   他的好友说:“你就是太好心了。一开始他们家女儿爬床的时候,就该打死,绝了他们心思。像这种刁奴,最不懂知足了,你好心,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郎君见状叹息::“他们不义是他们不曾读过书,我读过书,如何能不仁呢?”   宋三还是不太听得懂郎君的话,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这些穷人都懂,一个漂亮姑娘昏迷着躺在自己床上,那肯定不是她自愿的。为什么读过圣贤书的郎君,会不懂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穷就会被说“穷生奸计”呢?   他妹妹怎么就爬床了呢?   他们家怎么就成刁奴,怎么就不知足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还没等宋三想明白,苦累的劳役就带走了他父母,两个兄长想逃跑被抓住,直接乱棍打死了。弟弟不知被转手卖去了哪里,妹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全家,某天夜里心里过不去,跳井自尽了。   父死母亡,兄走弟妹散。   于是宋三变成了宋三刀。   宋三刀把自己的经历说完,把自己的质问倾述完,他看着被捆缚在那里的郎君,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重重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只有两件事想做。”   少年从鞋子里取出一柄骨刀,那是他从妹妹尸体里取出来的骨头,日复一日地磨,磨得尖锐,它不会闪寒光,但它依然能杀人。   “第一,我们全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我妹妹爬你的床,少自作多情了。”   宋三刀把刀尖抵在郎君的小腹上。   “第二,告诉我,谁把我妹妹打晕了放在你床上的?我不信你们没查过。不然,今日可以放女孩子,来日就能放毒蛇。你们这些人怕死,不可能留有隐患在身边。”   从宋三刀站出来开始,这郎君身上的汗就没有停过,他的圣贤书难道没有教过他,如果别人来复仇,是什么样的道理吗?   当然有教过——   《论语》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公羊传》有言: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些道理,这些仇恨的对象,如果是别人,他会笑着说复仇的人好豪杰,会支持对方复仇,会写诗夸奖对方。可一旦被复仇的对象是自己,他就只剩下恐惧了。   尖锐的骨刀威胁着他的性命,凶徒那双眼睛似乎陷入了亢奋之中,随时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直接捅死他。那郎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仿佛在嘎吱作响了,于是畏惧地说出了那个仆从的名字。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那郎君,乃至其他人都打了个寒颤。   郎君看着宋三刀,不敢相信:“你——”   宋三刀双手握住骨刀刀柄,血液将骨头染红,他盯着那郎君,喃喃着,把骨刀抽出:“还不能杀你,别人需要审判你。但是我可以先捅一刀……爹娘……大哥、二哥、阿弟、阿妹,你们看到了吗,宋三刀终于要把那三刀还回去了。”   郎君更怕了。   那些地主也更怕了。   他们何尝受过利刃入体之苦。   但周边的百姓望着这一切,心里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们也可以诉说自己受到的痛苦吗?他们竟然是真的能对着那些地主发泄自己的不满吗?   期待越多,对地主的怒火就越多,王小鸦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宋三刀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那些经历唤醒了他们的愤怒,那股怒火仿佛要把这些地主烤干。   一个一个被欺压的百姓走出来,诉说着自己的苦楚。   他们苦啊。   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   “一个穷人,想在地主的欺压里活下去,就该被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软了骨头,低声下气给地主们当畜生使,那更是被嘲笑‘自甘下贱’;如果软了骨头想当畜生却又始终无法彻底弯下腰,重新拿起武器去攻击主家,那是‘不知足’,是‘背主’,要遭人唾弃……”   少女怒目而视,大帅发出质问:“背主?背得什么主?谁是谁的主人?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吗?那种踩在我们背上的人,不是我们的主人!”   “那是什么?”   忽得脑后一阵风,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头,他们看着佘蓝铃,声音仿见地动山摇。   佘蓝铃举起一只手,目光灼灼。   “是仇人!”   手掌劈下,如同铡刀下闸。 [137]砍了他们的头(二合一)   手掌挥下,铡刀砍下,人头落地,魂往地下。   就是这么干脆。   佘蓝铃很干脆。   负责杀地主的朱元璋也很干脆。几乎是大帅手掌一挥,他就毫不犹豫下刀了。利落到就连佘蓝铃本人都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血液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地顺着铡刀刀身流下来,流到土地里,流进人的耳朵里。   朱元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在满脸血溅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狰狞。   他并没有立即清理刀刃,而是转过头,目光如炬,缓缓环视着周边那一双双充满恐惧、迷茫和挣扎的眼睛。   “这是第一个。”   他的声音粗砺。   他走向第二个跪着的黑影。那地主早已吓得失禁,浑身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求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再次抬起铡刀。   “第二个……”   刀锋再次落下。鲜血流进了土地里,那原本贫瘠的、被地主们霸占了数百年的土地,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主人”的血。   “第三个……第四个……”   他像是在清点自家谷仓里的粮食,每一个数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或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原本麻木的人群中,有人悄悄抬起了头。在那一声声“咔嚓”声中,民众的眼中仿佛升起了第一束、第二束、第三束火光。那火光起初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逐渐汇聚成一片足以焚尽荒原的烈焰。   朱元璋踩着血泊慢慢走了出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的尽头,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像。   他站定,看着那些佘家军之外的百姓。那些百姓正用一种敬畏、甚至是看“贵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看我,”朱元璋拍了拍胸前的护甲,声音依旧沙哑,“是不是觉得我是富贵家庭出身?是不是觉得我合该就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百姓们噤若寒蝉。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显而易见。   看看眼前这个人,他有着一副如铁塔般健壮的身体,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的手掌厚实有力,这定是哪家将门之后,或者是富庶之家的儿子。若非如此,那荒年里谁家能供得起这样的壮汉吃肉?谁能让他长出这样一副好骨架?   更别提他身上那件玄色的衣衫,虽然溅了血,但针脚细密,料子扎实,脚下的黑布靴更是连个补丁都没有。在穷人眼里,这种体面,就是身份的象征。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但在几年前,我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乞丐?”有人失声惊呼。   朱元璋一把扯开领口,露出了肩膀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是被恶犬咬伤后溃烂留下的印记。   诉苦大会,他也有苦要诉。   “我是凤阳府太平乡孤庄村的人,自幼多病,父母将我寄身于寺庙。”   “到我十七岁那年,旱灾、蝗灾、疾疠全都来了,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大哥和我大侄子也死了。我家没地,连埋他们的土都要跪着求地主施舍!我曾在街上跪着讨饭,因为偷了半个馒头,被地主家的家丁打得满地找牙!”   “那时候我饿得连苍蝇都扇不动,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等死。我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才能在这里用铡刀报仇。”   当朱元璋用那种近乎干枯的语气,平铺直叙地讲出他全家在天灾中相继离世,他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经历时,原本嘈杂的刑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百姓中,不知是谁先抽动了一下鼻子。那细微的、酸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对于这些在大地缝隙里讨生活的穷苦人来说,朱元璋口中的“天灾”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大字——易子而食。   它是灾民因为饿得太久而凸显出来的、如青蛙般的肚子,是父母亲人在弥留之际最后一口省下来的、混着树皮杂草的白汤。   这种因天灾而减员的悲剧,在这个乱世中太寻常了,寻常到几乎失去了悲剧应有的重量。但当它被朱元璋亲口说出来时,便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共振。   百姓们看着朱元璋,仿佛在那张坚毅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邻居或者是那个没能活过寒冬的儿子。   苦啊!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佘蓝铃。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温情,那是一种对救赎者的虔诚。   “我后来问了大帅,”他开口了,声音在空地上激荡,“要怎么做,才能让咱们这样的穷人在天灾时少死一些人?”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百姓们屏住呼吸,渴望听到一个能保命的“仙方”。   “大帅告诉我,少一些贪官污吏,少一些地主,那穷人就能多活下来一些。”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直白,甚至带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鲁莽。对于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来说,这可能是极其“政治正确”且大而空的套话。   百姓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随波逐流地胡乱点头。朱元璋的话非常符合他们的认知——   不论是戏曲还是话本,都在描述着一件事:百姓在天灾里活不下去,都是因为有贪官在贪污救济粮。   所以,只要把贪官杀了就万事大吉了,杀了贪官,你们之前的赈灾粮虽然变不出来了,但之后你们就有粮食可以吃了啊!   但稍有学识的人,却是对朱元璋的话或微微颔首,或满脸不屑,或无动于衷。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当然,”他微微停顿,补充了一句,“大帅说的不是灾时的贪官污吏和地主乡绅,她说的是天灾到来之前。”   这句话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完全不同的反应。   在普通百姓看来,灾时杀贪官是泄愤,是拿到救命粮;但灾前的清算……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逻辑。   朱元璋看着那些迷茫的脸庞,继续用他那破碎的声音解释道:“天灾来时,庄稼枯萎,那是老天爷不给活路。但如果灾前那些地主少收两斗租,官府少派两道捐,你们家里的缸里就能多存两升米。有了这两升米,天灾来的时候,你那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就能多撑三天,等到朝廷的赈灾粮。又或者,不需要等赈灾粮,你们自己就能靠存粮撑过去。”   原来这大帅真的懂那个问题的答案啊。   有识之士侧头看了佘蓝铃一眼,极为惊讶。   因为她的年纪太小了,可要看破问题关键,没有一定阅历很难想象。   佘蓝铃感受到了那些投射过来的、混杂着敬畏与审视的目光。   她表现得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所谓的敏锐和阅历,并非来自于她经历过多少风霜,而是来自于那个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去寻找一些唾手可得的知识的信息时代。   在那个世界,有一种叫做“网络”的东西,它将五千年的血泪、无数个王朝的兴衰,浓缩成了几页干练的PPT或者是短视频里的解说词。   她想起自己在深夜里刷到的那些历史博主,想起那些关于“土地兼并”、“小农经济脆弱性”的学术论文,甚至是键盘侠们在论坛上为了“如何在古代大饥荒中存活”而进行的彻夜论战。那些知识,在那个时代只是消遣。   她曾被这些信息“喂”得想吐。那种信息爆炸的现状,让每一个现代人都被迫掌握了一点社会学、一点经济学、一点厚黑学。   佘蓝铃不敢说自己精通治理国家,更不敢说自己懂得如何在这个乱世中完美地待人接物。但当她站在这个维度,利用那些被无数先哲归纳好的“标准答案”去忽悠、去引导这些古人时,她发现自己简直是在进行一场降维打击。   *   当朱元璋的话音落下,人群中的读书人和商贾们,心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正想要赞叹一下那位青少年大帅对事物的敏锐程度,才一升起这个念头,便突然一僵。   他们原本以为,佘蓝铃不过是一个有些武力、性格暴戾的魔头,杀地主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掠夺军费。这种行为虽然可怕,但在乱世中并不少见,只要有利可图,这些精英阶层觉得自己总能找到生存的空间。   但当意识到那佘大帅懂得百姓必须在天灾到来前就去清算地主乡绅,岂不是代表,此人不是在随意杀人泄愤,她是有目的有预谋去做这件事?   “……?!”   这些读书人,这些上过学的商贾齐齐望向那些表情认真的农人与匠人。在这些读书人眼中,这些“草民”原本应该是麻木的、容易被糊弄的。可现在,这些草民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认真的眼神盯着朱元璋。   那种眼神里,冥冥中有一种东西正在觉醒。   *   百姓们从未有如此认真过,因为他们知道……   现在说话的不是朱大官,不是朱官人,更不是某个历史里的朱皇帝。   现在说话的是朱重八。   是那个曾经在田垄间和他们一起挥汗如雨的朱重八;是那个家里死了人却连一张席子都买不起的朱重八;是那个被地主家的狗追了半条街的朱重八。   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汗味、土味和血腥味。   “大帅说,天灾这玩意儿,是人人都碰到的。老天爷下雨,淋湿了咱们的破草房,也淋湿了地主老爷的大瓦房。老天爷不下雨,咱们的地裂了,地主家的地也得冒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为什么,死去的通常是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而那些地主富商、贪官污吏,却往往都能活得好好的?难道是因为那些贪官大发慈悲,不敢克扣他们的救济粮吗?”   难道不是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针,直接刺破了百姓们心中的幻想。   那一双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后是某种被点燃的渴望。   朱重八没有像那些新上任的官员一样急着宣读檄文,也没有拿腔拿调地拽文嚼字,他只是像在田间地头歇脚时那样,平视着那些缩在阴影里的百姓。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也不需要他们强求回应。   “定然不是如此。”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他们哪里需要什么救济粮呢?救济粮这三个字,本身就不是给他们预备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需要救济粮的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手里的粮被他们收走了,被他们变成了一叠叠的地契,变成了一箱箱的金银。而他们呢?他们家里的地窖深得能藏下半个县的余粮,他们的仓廪实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天灾来了,咱们在外面啃树皮,他们在里面吃着白米饭。他们自己就有粮食,多得发霉、多得喂猪,他们怎么会死呢?”   这番话太浅显了,浅显到每一个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农人都能听得心惊肉跳。   *   百姓们听得异常认真,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   从未有人如此认真地和他们说话。   在这片土地上,权力说话的声音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官府的催租纳课;另一种是布告,那是写在黄纸上、贴在城墙边,由识字的先生念出来的、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东西。   那种听,是恐惧的听,是应激的听。他们只需要点头,只需要下跪,只需要像牲口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现在,朱重八在和他们“谈话”。   佘家军没有把他们当成一群只会干活、只会生孩子的肉块,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有耳朵、有脑子、有尊严的人。朱重八在努力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去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烂,去解释佘大帅为什么要杀人。   这种被当做“人”来看待的陌生感,让百姓们产生了一种近乎战栗的尊严。   他们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梁,那一张张布满皱纹、沾满泥土的脸,在日光的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庄严的圣徒感。   人群中,一位老妇人看着朱重八,又看了看远处的佘蓝铃,突然想起了村口那座破旧的寺庙。   百姓们为什么信佛?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佛祖是唯一的慰藉。因为佛祖只是塑像,他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低垂着眉眼,心怀慈悲。他不会打骂百姓,不会抢夺耕牛,也不会在灾年强抢民女。   因为佛祖是沉默的,所以百姓才敢在烧香的时候,把自己心里那些苦水、那些不敢对活人说的冤屈,絮絮叨叨地讲给泥胎听。在他们看来,佛祖是这世上少有的、愿意倾听他们说话的东西了。   可佘家军,却像是另一种佛。   佘家军像佛,却又和佛反了过来。   在寺庙里,是卑微的人对沉默的神说话。而在这里,是拥有神一般权力,能够定地主生死的佘家军,主动走下神坛,站在血泊和泥土里,主动对这些卑微的尘埃说话。   ——所以他们也会好好地听,努力听懂。他们想听听,佘家军到底会对他们说什么。   朱元璋:“你们看看我的手……”   百姓们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手。   那双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古铜色,皮肤厚实得像是一层揉皱了的陈年老皮,指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极度粗大,甚至有些诡异地扭曲变形。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皲裂的细纹,像是干涸龟裂的麦田。   那是一双真正干过农活的手,这样的手,他们经常看到——只需要低下头,抬起自己的手。   朱重八质问:“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们,他们能在大灾之年留下粮食,能活得红光满面,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勤快吗?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伺候庄稼吗?”   他摊开手掌:“那当然不是。而我们……我从不记得我们有偷懒。”   “你们看到这样一双手,应该就能知道,我没少干农活。”   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他陷入了那段名为“朱重八”的、暗无天日的回忆里。   “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就得顶着露水下地。锄头扬起、落下,扬起、落下……那动作我重复了千万遍。”   他开始细数那些名字:“田里的杂草是除不尽的。小蓟长得快,鹁鸪英扎根深,还有那些稗子,如果不把它们翻进土里,它们就会像疯了一样抢走庄稼的肥力。我那死去的爹,就在我后面端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装着全家省吃俭用留下的种子。我犁出一道沟,他就撒一把种,他的腰要一直弯着。我的也是。”   朱元璋描述这些农活时,语气平实得如同吃饭喝水。这种真实感,让百姓们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话语点头。   他们仿佛也回到了那些酷暑难耐的午后,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播种、浇灌、除草、收割……”他清点着农时的每一个节点,“我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在破草席上,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蚂蚁。但我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因为我家的地是下田,是那种最贫瘠、最存不住水的薄地。”   朱元璋的话语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不可能偷懒的。在咱们这样的家里,偷懒就意味着自杀。当年的收成如果不拼命去护着,来年的口粮就不够用,全家就得活活饿死!我爹不偷懒,我不偷懒,我大哥也不偷懒!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命填进地里去!”   他猛地握紧拳头,那粗大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格吧”的响声。   “但我这么努力,我这么拼命,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为什么我还是眼睁睁看着我爹我娘饿死在那个春天?”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   ——为什么呢?   朱元璋剧烈地喘息着,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行刑者,而是那个在暴雨中跪求施舍的乞丐。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群麻木的百姓:“告诉我,是咱们不够勤快吗?”   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哭泣。   “是因为税太多了啊!”朱元璋发出一声嘶叫。   “交完皇粮交地租,交完地租交捐税!今天这个大王要修宫殿,明天那个将军要打仗,咱们辛辛苦苦收上来的那点粮食,还没在仓里焐热,就被那些穿着公服的畜生给搬走了!”   “他们说这是为了社稷,说这是为了太平。可太平在哪里?在他们的酒池肉林里!在他们肥花花的肚皮上!咱们攒不下一粒度荒的米,是因为还没等咱们存进去,他们就提前把咱们未来十年的收成都给预支了!”   朱元璋并没有停下他的控诉。   “还有水!还有地!”他语带凄厉,“好地、好水,全都被这些地主员外家占了。他们有池塘,他们有井,他们还有清泉。咱们想去讨一桶水救救快枯死的苗,他们怎么说?他们说那是风水!咱们去动他们的水,就是破坏他们的风水!”   “为了浇活那几亩薄地,我得挑着担子去远处挑水。挑回来一担,太阳晒干一半,地里渴死一半。这耽误了多少收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地主,眼神中满是毁灭的狂热。   “他们不需要勤快,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占着那口井,占着那片林子,占着那块最肥的土地,他们就能舒舒服服地等着咱们这些勤快人去求他们,把咱们的命、咱们的儿女,都卖给他们换那一碗救济粮!”   朱元璋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那双握拳的手依然在颤抖。   “大帅告诉我,这不对。”他看向佘蓝铃,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天下的规矩,如果是让勤快人饿死,让不劳而获的人享福,那这规矩就得砸碎了重来!”   “所以,今天我们佘家军要砍掉他们的头。”   朱元璋再次走向铡刀,他的步履沉重而踏实。   “不是因为我恨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占了咱们的水,夺了咱们的粮,还要嘲笑咱们穷是因为咱们偷懒!”   他猛地挥下手,那沉重的铡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咔嚓!”   鲜血再次喷溅,但这一次,周边没有惊呼,只有一种沉闷的呼吸声。   百姓们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呼吸声越来越大,如同海潮起伏。 [138]求贤若渴   信息大爆炸时期,能汲取的知识实在太多了。佘蓝铃一个十八岁的青少年,好几年前就无意识中学会了该如何在古代造反,以及,明白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她把那些之前看不惯她的读书人通过宋濂的书信,引诱到这个刑场,就是为了此刻——   在一个又一个穷人站出来,诉说自己的苦楚时。   在佘家军里那些贫家子站出来,哭诉自己以前很多次被官府,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时。   在那些撕心裂肺,仿佛泡了苦水的哭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这群读书人再没有过往那种摇头晃脑,装模作样的叹气,他们红了眼眶,咬紧了后槽牙,嘴唇在微微颤抖。   这么苦的吗……   他们想。   那些官府,那些地主简直是畜生!   这些读书人,他们不能算是坏人和恶人,他们只是很多时候没有亲眼去基层看看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的“民生多艰”只停留在嘴里,只停留在他们的想象中。   来自现代文明的穿越者听说过一句话: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她现在就在寻求愿意背叛阶级的个人。   胖火球隐藏在乌黑的云层之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   佘家军没有走,因为大帅没有命令。   民众没有走,因为佘家军没有走,   读书人没有走,因为他们还沉在那悲拗的情绪之中,躯体本能地发木。   佘蓝铃没有走。她等的就是下雨。   佘蓝铃知道今天会下雨。   从上午开始,天气就有些阴了。   最主要的是——绑定她的直播系统有天气预报功能,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公司出产的系统,如此有……唔,人文关怀?   天气预报告诉她,今天会出现雷阵雨。   雨水落下,打湿了整个世界,还有世界里的人。   那统帅大军的佘家军大帅在雨中上前,汲满了雨水的发丝贴着面颊,水柱在脸上多处下流,她在雨中,对着那群读书人深深弯下了腰。   “大帅?!”   “这是作甚!”   “万万不可!”   这群读书人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放在以前,他们至少是作揖回礼询问是怎么回事,那是礼节,也是做戏。但是经历过这次诉苦大会,他们对佘家军以及这位佘大帅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百感交集,心有触动,又如何能接受对方一礼?   大帅在雨中,依旧弯着腰,双手举在脑袋之前,袖子垂落,这是一个标准的揖礼。她说:“佘蓝铃在此,要与诸位致歉。”   这群读书人微有惊愕。   致歉?他们有过节吗?如果是说之前大帅没有来书院征辟他们……这属实不能说是过节,读书人若是拿这个来说事,会被其他文人嘲讽自命清高的。   没人敢接碴儿。   大帅:“我此前对诸位颇有成见,以为尔等是坐在那书院之中,明窗之前的迂腐书生,以夸夸其谈为消遣,不能理解贫苦百姓的苦楚。”   这话说得这群读书人面红耳赤。   他们把头低下,更加避开了眼前少年的大礼。   他们以前也以为自己是理解百姓的,是能够为民请命的。他们聚在一起针砭时弊,指点江山,说等自己入了官场,必然要当一个好官,爱民如子。   灾时他们也施粥,家中粮食充足的更会把米粮拿出来赈灾。   他们之中不乏地主阶级出身,他们对于佘家军杀地主,是厌恶排斥的。   地主难道就没有好人了吗?我们逢年过节也施粥啊,我们在灾时也赈灾啊,我们借钱给农人,虽说做不到大斗出,小斗进的地步,但也尽量给他们宽限时日,利息也收得很低,甚至有的时候还会直接免息。真到过不去的地步,偶尔也会直接免了债务。   所以,凭什么要收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土地就不是钱买的了吗?   ——佘家军对于这种地主,是不杀的,只是收走他们的土地,分给百姓而已。他们杀的一直都是那些吃着沾了百姓血肉的白面馒头的地主。   但是对于地主阶级的人而言,他们无法理解,我们都当善良的地主了,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地?   直到今天的诉苦大会。   直到朱元璋痛诉他们不懒也不馋,但还是存不下粮食,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如果有裤腰带的话——就这么过一年。   他们才真正看到了那些农人脸上的泥土,才真正看到了……属于地主的罪恶。   ——我拿走你地里至少一半的收成,我对你和蔼可亲,我在你家里有难处的时候借钱给你,利息可以少一些,要是实在还不上了那不还也可以,你千恩万谢,我受之无愧。来年地里庄稼长成,我还拿你至少一半的收成。   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说,我是好人。   他说,我是好人。   佘家军说,他们是坏人。   也许脱离了今天环境的影响,这群读书人里,依然有不少人又缩回自己的壳里,继续想着等自己当官了,会好好对待百姓,继续觉得,其实地主也没那么差,但,能留下一部分就行。   哪怕只能留下一个人,佘蓝铃依然认为那就是胜利。   于是佘蓝铃继续说:“我的成见令我不愿去了解你们,不愿去正视你们,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他们:“我看到了你们在为百姓红眼,你们在真心为百姓落泪,我便想,我实在太傲慢了。”   这一刻,这群读书人仿佛听到了自己胸膛里,心在卜卜乱跳,这样宛若圣君再世,知错能改的姿态,让他们心神激荡。   雨帘遮挡了天地,雨水溅起的雾气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细节。   但他们可以从对方的话语里,感受到满满的真诚。   今日之后,如果有人询问他们,是否曾经得到过别人真心诚意的认可,他们都会情不自禁想起这天——   “大帅。”   这些读书人几乎是同时弯下腰,作了一揖。   “不。傲慢的该是我等。”   同样是读书人,吕本与朱复完全能意识到,这些人已彻底被大帅折服。   因为……如果是他们站在这些读书人的位置上,他们也要死心塌地了。 [139]土地国有   诉苦大会,只是在团结民众和鼓舞士气。   但,只有诉苦可不行。只有诉苦就会沦落成为“苦难叙事”。   诉苦大会必然是要和分田联系在一起的。分了田,百姓才会坚信把地主打倒,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佘蓝铃走在下蔡县县城之外,此时早稻已插完返青,水田中一片新绿。看着那一株株稻苗,她这些天因着诉苦大会而紧绷的情绪都缓缓放松了不少。   她身边跟着一读书人,正是之前下蔡书院中的学生之一,姓鲍,名颐儿。其父鲍成此前是安丰路万户,在这次下蔡攻城战中,守城下蔡,下蔡攻破后,一开始成了佘家军的俘虏,后来积极改造,现在是佘家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鲍成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当了俘虏后本来是要用自杀来报答皇恩的,但是,佘家军在破城当天,往俘虏营拎去了十几桶红烧肉。   “下蔡的弟兄们。”佘家军的将士和他们说:“咱们之前是各为其主,可俺们大帅说过,当兵的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为难苦命人。如今既已到了一处,来吃肉吧。”   那一桶桶红烧肉,红汁透肉而出,当时鲍成就在想,若是吃这一顿饭,当个饱死鬼也值了。   别看他是万户,大元的万户可不值钱。   “好好吃,吃个饱……”   吃饱好上路吗?鲍成释然地想。   “吃饱了,就在俘虏营里好生劳作,过段时间,不想当兵的,就放你们归家,还想当兵的,就入我军中,大家以后便是同袍了,”那佘家军的将士如此说。   那一刻,鲍成看佘家军这群人简直在看某种稀有动物。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人也是。   开什么玩笑?不想当兵的就放了?怎么可能啊,俘虏不应该是被打散了编入各营中,吸纳为自身兵力的吗?   你们难道不缺兵吗?   而且就那一桶桶的红烧肉——不是断头饭也能吃那么好?   佘家军当然缺兵——他们确实可以招兵,会有很多人迫不及待来报名,但那些都是新兵,不如这群俘虏老兵。   于是将士们展露出了赤裸裸的“算计”,俨然一副财大气粗,要拿钱把人砸晕的样子:“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但不是红烧肉,是肉糜。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   在将士们提到顿顿有肉吃的时候,俘虏之间已然生起了躁动。   至于那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对于这群俘虏而言,只觉得是废话。   谁会指望这么大一桶肉能够天天吃啊,能有肉糜吃,他们都觉得脑子还有点儿懵,怀疑真假呢。   然后,他们就看见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大致是三日吃一次。”   “三日一次?!”   俘虏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满满的震惊与迫切:“当真?”   你们佘家军待遇这么好的吗?   这么肥的肉,三天吃一次?   他们其实心底已经信了,毕竟不是三天给一次红烧肉,只要成了正军,等三天就能知道真相的事情,没必要造假。   鲍成:“……”   那不用多说了,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想回报皇恩。皇恩都没让他吃过几次红烧肉呢。   鲍成投了。   鲍成天天给儿子写信,说佘家军的好话。毕竟你爹现在真的吃人家的肉,穿人家的衣了。   而在诉苦大会之后,鲍颐儿是下蔡县里,最先提议去投身佘家军的读书人之一。   佘蓝铃:“我记得下蔡的水渠不少?”   鲍颐儿忙出声来:“确是如此。在此地西北百二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大崇陂;八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鸡陂;六十里外亦有水陂,当地人称之为黄陂。而此地往东北去,八十里外有一湄陂,俗名汤鱼湖。此四处可灌溉下蔡之田数百顷。”   佘蓝铃点了点头:“下蔡的确是人杰地灵。水利遗泽丰厚。”   下蔡和安丰是两个大产粮区,拿下这两个地方可以说佘家军短时间内可以不缺粮了。   “水渠如此之多,上好的水田更多,然而农人依然穷困潦倒,天灾一来就家破人亡……”   佘蓝铃看着这些属于地主的农田,摇了摇头:“说什么天灾,不过是地主和官员吸血百姓的遮羞布罢了。”   鲍颐儿:“大帅此言精辟,果是智慧超群。”   佘蓝铃:“还是不要吹捧我了。”   鲍颐儿正色:“回禀大帅,在下并非吹捧,殊不知,越精炼的话语反而越见功底。在大帅到来之前,我看不透这世间为何苛待百姓,可大帅到来之后,大帅一说‘遮羞布’,我便立刻想到了官员与地主占了下蔡九成的良田,那些田几乎是用来种植精米,供自己享用,我便知晓了,为何下蔡明明有四大陂,流民却依旧众多了。”   水渠多没用,那些种精米的良田直接把水渠包圆了,老百姓的田地离水渠特别远,走一里路挑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距离了,多的是要走三里路、五里路,苦不堪言。   他们来回挑水,路途遥远,那几亩薄田能不能及时度过分蘖拔节的难关还未曾可知。禾苗缺水,收成之日必然要大打折扣。   但收租的地主和收税的官吏不会管这些难处,他们只要拿走地里的粮食。   既然他们要拿走农人地里的粮食,那佘蓝铃也只能拿走他们的地里。   “好好清丈这些良田。”佘蓝铃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回头这些田都是要分给百姓的。”   “是!”鲍颐儿半是期待半是疑惑地大声应了。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十分明显。   佘蓝铃回头,询问:“你有问题?”   “有。”鲍颐儿迟疑了片刻,说道:“大帅不喜地主,便是因为他们拿了多数的租子,占尽了好田好地。可军功赏田,将士被赐予田地,迟早也会越积越多,莫非几十年后,把将士血战而来的田地取走,再分给百姓么?”   佘蓝铃诧异地看着鲍颐儿,在鲍颐儿局促地低着眉的情况下,轻快地说:“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到位,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是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远,想得更多了。我喜欢你这个问题。”   这几句话仿佛带着炫人的魔力,鲍颐儿怔住,而后就是更加低下头,脸庞发红,如饮酣酒:“这……不敢当……任何看到军功授田的人都会有此疑问的。”   佘蓝铃:“可是只有你问到我面前。”   她转回头,看着那稻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早就对佘家军的人说过了,军功可以换很多东西,田地、粮食、布料、金银——还有我带来的一些奇特玩意。”   鲍颐儿不断点头,实则心里还在诧异,到底是什么奇特玩意,居然能和粮食田地这些东西相提并论。   他来得时间还短,还不知道自家大帅的神妙之处,固有此疑困,等到时日长了,他便能发现,大帅带来的好东西多着呢,只恨军功不够用。   佘蓝铃:“而愿意用军功换田地的,不能多换,上限大致是五百亩地,这足够他们挥霍了。而不论是军功换取的田地,还是佘家军治下百姓的田地,都不允许买卖与兼并。这叫土地国有化。”   想了想,佘蓝铃又补充了一句:“个人租赁的田地,也不许超过五百亩地。”   佘蓝铃心里清楚,靠土地国有,并不能完全彻底消除土地兼并,但至少明面上有个法律,这样才好及时追责。 [140]末位淘汰赛   宗室,勋贵,士大夫,地主,乡绅。   佘蓝铃在脑海里思考着这五个势力。   古人土地兼并,坏就坏在这五个势力上。想要避免土地在个人手里越积越多,要打击的就是这些人。   首先,宗室可以删掉了。她肯定不结婚不生子,以后还不会只死绑在一个世界里,她要建立的国家,至少她没死前,不会有宗室了。   那就只剩下勋贵、士大夫、地主和乡绅。   勋贵是现在和她一起打天下的姊妹兄弟。   士大夫是以后开科举会升上来的读书人。   地主乡绅,除去富农、商贾晋升的之外,大多数其实是朝廷里退休后的官员。他们在位时搜刮了不少土地,退休后就美美地躺在地皮上,好吃好喝,赏花赏月。   “唔……”   佘蓝铃抬脚迈过乡间路上的那坨粪——也不知道是驴粪、马粪,还是牛粪。   昨日雨下了一个半日,夜里又下了一两个时辰,到第二天早上,下蔡乡间的路就成了泥泞一片。   稻田里的绿色披着水珠帘子,茅屋顶吸足了水,木板潮湿一片,百姓愁眉苦脸地看着湿漉漉的家当,却也没时间去打理清理了,农田还在等着他们饲弄。   少女大帅垂眼看着湿漉漉的土地里,陷进泥水中的牛蹄印、驴蹄印,脑子里想的却是金粉玉粉。   那些粉得刮下来。   那些乡绅士大夫,勋甲权贵,得想办法抑制住。   佘蓝铃不喜欢和人斗,更喜欢在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驰骋,但是这一刻,她不可避免地颤栗了。   “有些刺激。”少女轻轻地说。   她喜欢自由,喜欢那种为了一个承诺而转战三千里的感觉,喜欢作为侠客随心而动的那一瞬间,这本质上,就是在追求刺激,而现在她找到了一件刺激的、有挑战难度的事情,她摩拳擦掌,亢奋异常。   鲍颐儿没有听清佘蓝铃在说什么,他上前半步:“大帅方才可是有甚交代?”   “没有。我是在想事情,自言自语。”   佘蓝铃看了这个读书人一眼,突然恳切言问:“鲍颐儿,你说官员最害怕什么呢?”   鲍颐儿迅速地,毫不迟疑地说:“严刑峻法。”   佘蓝铃点头:“法。这确实是一个方向。除了‘法’之外呢?”   鲍颐儿把这当成大帅给自己的考核,脸上神色一直不动,只是垂目思索,而后说:“除此之外,那大概就是暴民了。严法使官员战战兢兢,而民一旦暴动,冲进家门,那纵使他何等身份都无用了。”   佘蓝铃再次点头:“民。确实,民与官是对立两面,利益被侵犯时,民就是刁民,官就是狗官。”   鲍颐儿在政事方面是有功底的——作为书院学生,他能和同学们谈论政治,能借走院中书籍去阅览古今,或许大多数思路是纸上谈兵,但好歹能谈。   而在佘蓝铃只是话语中泄了一丝风向时,他就眼睛一亮:“大帅可是欲以民制官?”   佘蓝铃:“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你不怕?”   鲍颐儿不慌不忙:“不怕。那是贪官才该怕的。”   年轻人此刻一腔热血,他还没有正式当官,还没有体会过没有制约,为所欲为的快乐,全靠理想去驱动自己的行为。他不会觉得自己以后成为被制约的那个人,会有多难受,他只会兴奋觉得,自己现在在尽显读书人风骨,做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有高级乐趣的人。   “大帅!属下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就是很多人想去打破什么的时候,一定要任用年轻人的原因了,年轻人热血、激情、做事不顾后果不惜身。   鲍颐儿的眼里光芒湛亮:“愿为大帅与天下士绅为敌!绝不让他们以为,百姓可随便他们揉搓。”   鲍颐儿侃侃而谈:“属下此前从朱复、吕本二位上官口中得知,大帅会时常亲见百姓,询问当地乡官可否有不当之处。还会每岁面见百姓代表,深入民间。如此,便不会被官员蒙蔽双眼,此策便是以民制官之用。”   佘蓝铃很坦然:“是。”   鲍颐儿:“属下认为,除此之外,还要让百姓意识到,他们是可以指责官员做得不好的,而官员是会因为盛大民意而丢掉位置的。”   佘蓝铃:“嗯?愿闻其详。”   鲍颐儿快乐地开始给未来的自己,给天下要当官的人挖坑了。   “正如下蔡这水渠,千百年来,就这五个水渠,这应该吗?可大多数人来到下蔡当县令,很少会去动当地水利。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功绩?”   “可水利一修就是数年不止,他们害怕自己在任时还没做完,调走后,由下一任接手,只需收个尾就能获得偌大功绩,为他人做嫁衣。于是宁可不做,毕竟,水利是功绩,而非规定。”   “属下的提议便是,定下铁律,每岁岁末都对官员进行核定,只坐在衙门里处理公文不做实事的人便不配再待在官位上。”   “哪怕不去修水渠,哪怕去多挖两口井呢?”   为百姓做事,那是你当官后应该做的事情,但是现在的官场,把它当成了一种夸耀,一种额外的付出。这样绝对不行。   你不能做,有的是人能做。   做不到就滚。   天底下三条腿的蟾蜍不好找,两条腿想当官的人还不好找了?   佘蓝铃的思绪渐渐放空,勾勒一下那个场景,情不自禁笑出声:“这算末位淘汰赛吗?”   鲍颐儿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愣了一下,能去考科举的脑子迅速转动,极快地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大帅是说,哪个官员办事最少,或者不办事,就将哪个官员罢黜了吧。   便道:“大帅说的不错,确是末位淘汰赛。”   反正就一个意思,都来当官了,你以为自己是来躺平享受的呢。   佘蓝铃笑着说道:“这个法子记下来。如今地盘少,还不好用,等打完天下就能用了。”   鲍颐儿此时又有些忧虑了:“大帅……这法子真的能用吗?会不会反而造成了各地衙门瘫痪,官员死心不干事,能懒一天算一天。我在书院里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人,比我聪明的人还有很多,要不要再问问他们的看法?”   佘蓝铃静静看着鲍颐儿,突然笑了:“有用,怎么会没用呢。以前官员只能靠国法制约,可山高皇帝远,派去再多的巡查官员,只要他们想瞒还是能瞒得住的。说得不好听一些,他们就算是把巡查官员杀了,推脱是路上遇到匪类,朝廷又能怎么样呢?可如今我提出用百姓来制约官员,而你想到了更具体的法子,可谓是天降甘霖,如鱼得水。”   鲍颐儿笑了:“既然如此,属下希望此法能有大用,而非重复安石之祸。”   “倘若真是如此……”佘蓝铃望着他那下垂的眼睛,“这祸自然是我俩共担之。”   鲍颐儿听罢,赫然抬眼,眼中满是震撼。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大帅会不会把他推出来消除天下官员怨气,可有今日这句话,他死而无憾!   *   佘蓝铃继续往前走。   鲍颐儿继续小心翼翼地跟随。   佘蓝铃这次出门依旧是去看一看民间的事:“我认识的一位很厉害的人说过,官员不能脱离底层民众,所以不仅是官员需要约束,我也需要。但没什么人敢约束我,我就只能自己多走走,多看看了。”   佘蓝铃去看了道士与和尚,在王朝末年,大多数出家的人都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和朱元璋一样,是为了讨口饭吃。   她听这些出家人去诉说他们为什么会出家,听他们说香客们祭拜时,口中倾述的苦楚。   越苦的世道,佛道越盛行。   佘蓝铃以前听人说,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不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但真正深入乱世,她才发现这种话有多傲慢,多高高在上,仿佛百姓少吃几碗麦饭,就变得不是人了。   倘若老百姓没有精神需求,那宗教如何兴盛?佛道如何猖狂?   佘蓝铃又去看了镖师,在这个武侠世界,镖师尤其过得艰难。运货除了碰到强盗,还有可能碰到武林中人,强盗也许抢了货就算了,最差也是一刀毙命,然而碰到武林中人,那便是各种残酷的死法。   “咱们走镖,最怕的就是碰到武林中人。”   镖局的总镖头有着健壮的身体,可他提到这件事时,他又好似从壮汉缩小成了瘦弱的汉子。   “若是碰到擅长用暗器的,那暗器十有八九带毒,而用毒的人稍微有点门道的,身上都带着化骨水。死之前被剧毒折磨,满地打滚,死之后连具尸体都留不了给家里人,死无全尸,连黄泉都下不去,成了孤魂野鬼。”   “若是碰到苗疆来的,那虫子往人体内一钻,疼得撕心裂肺不说,有的虫子诡异得很,还能控制人的身体,被控制后,死了都是解脱。他们尤其喜欢控制人去杀了一同走镖的兄弟,你想想,一个人在血腥味中睁开眼睛,发现周围都是走镖的兄弟们的尸体,自己手里还握着杀他们的刀,他们临死前,脸上都是震惊与不敢相信他会对他们动手。你说,活着的人该有多痛苦多绝望,这样的人大多是直接仰头抹了脖子,活不下去了,少数的人还活着,却也是行尸走肉。”   “可怕的是,若是走的这趟镖是秘宝至宝,自己死还不算,还会牵连家人,全家老小一同上路。”   那总镖头笑了笑,笑中带着苦涩与无奈,又好像是只是直白这么一说:“大帅可知我这镖头位置如何来的?便是上一任总镖头被灭满门,局中兄弟群龙无首,便推举了我。我不敢,可又不能不接,我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   世道越乱,镖局越挣钱,他们挣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钱。   世道若是不乱,镖局那就不叫镖局了,那叫快递。   若是让镖局的人选,他们大抵还是愿意做快递的。   佘蓝铃静静听着,没有过多言语。   而旁边的鲍颐儿心里像是憋着一口闷气,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141]赤脚大夫   鲍颐儿看着大帅又去走了很多地方。   她走过街道,去与卖早点的小贩搭话。   她进过医房,和郎中交谈,又去乡间,找到了那乡野大夫深聊。   她和农人能说上只字片语,和匠人亦能热络自如,路边坐着乞丐,她亦掏钱去买了干馒头与肉包子,还有一大碗烧开后又放凉的水,放到乞丐手里,而后与其闲话。   她在听着他们的遭遇。   鲍颐儿在看着她。   待到二人再次走在夕阳拉长的土路上时,鲍颐儿内心的焦虑终于达到了顶点。   “大帅……”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一整天,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大帅你究竟想听什么?你想从中找到什么对策吗?”   他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慌乱。他觉得那些百姓说的太乱了,有的在骂天气,有的在怨邻里,有的在恨官府。他听不出来这些东西对治理一支军队、一座城市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他甚至感到害怕。害怕大帅突然转过头,问他对此有何见解。他怕自己的笨拙会暴露无遗,怕自己被视为一个没有能力、不懂民心的庸才。   大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整治贪官吗?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可他越想越觉得那些凄凄切切的故事像是一根根细长的丝线,织成了一张巨大且沉重的密网。这张网兜住了所有的百姓,也缠绕住了他的脚步。他感到呼吸困难,却找不到这张网的线头在哪,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刀去斩断它。   佘蓝铃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紧张。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穿了鲍颐儿的畏惧,却并没有责怪,只是道:“若要让百姓相信自己对官员的督察真的能够起作用,除了给他们权柄,更要紧的,是让他们尽量活下来。自己都活不了了,妻儿都在饿肚子,这种时候,谁有心思去盯着官老爷的一举一动?”   鲍颐儿微微睁大眼睛。   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鲍颐儿呆立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理出了一个线头。   他有所期待地等着大帅继续说下去。他想听她如何改变这一切,听她如何从这些琐事中构建一个宏大的盛世蓝图。   但大帅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转过身,大步向前方走去。   那里不再是寒碜的小摊或破旧的药房。那里是佘家军驻扎在下蔡的营地。   远远地,鲍颐儿就听到了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士卒们在暮色中进行最后的操练。那一座座灰色的营房如林立的碑石,在夕阳下散发出冰冷的质感。   佘蓝铃在军营门口停住。   “大帅回营——!”   随着一声嘹亮的通报,沉重的军营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拉开。   守门的哨兵挺拔如松,手中的长枪在残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随着大门的开启,一股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再是摊贩摊位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也不是医馆里凄凉的苦药味,而是混合了干燥的麦麸、浓郁的干肉咸香,以及训练后特有的汗水与皮革味的复杂气息。   “大帅!”   “参见大帅!”   “末将拜见大帅!”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营区内激荡。那些正在擦拭甲胄、喂养战马,或是聚在营火旁准备用餐的将士们,在看到那抹青灰色身影的瞬间,无一不放下手中的活计,神情肃穆地抱拳行礼。   佘蓝铃也抱拳回礼。   随后,她看向身侧作为守卫的张无忌。   “无忌,”佘蓝铃轻声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对外的威严,多了一丝关切,“今日这一整天你都跟着我。你那辅兵营的事,可曾耽误了?”   作为护卫的张无忌闻言,立刻挺直了胸膛,他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疲惫之色:“回大帅,营中事务在清晨出发前便已交代妥当。辅兵营的各部头领皆有定数,晚生只需每日定时查验即可。”   佘蓝铃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人人都渴望上阵杀敌、封侯拜相,唯独张无忌,他对争斗与杀伐毫无兴致。于是,佘蓝铃索性将整个后勤辅兵营交给了他。   不仅如此,她还交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将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简化成一套易学易用的“战地救护法”,教给那些辅兵。   ——现代的确有现成的,但是现代人没有内力,这一点上还是得因地制宜,不能照搬。   “那你且说说,如今辅兵营的情况如何了?”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他并不需要翻阅任何册子,那些繁琐枯燥的数字仿佛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禀大帅。”张无忌的声音清朗,在晚风中传得很远,“截至今日申时,辅兵营共计有官兵十万五千二百二十四员。”   听到这个数字,跟在后方的鲍颐儿忍不住眼皮一跳。他虽知道辅兵规模庞大,却没想过张无忌能如此精确地报出来。   张无忌继续说道,语气沉稳,如数家珍:“其中,少年兵一千七百一十六员,目前主要负责传递书信与营中杂务;老年兵五百九十三员,其中,有一技之长的老匠人或识途的老马夫,负责修缮军械与引路。”   “余下的九万多人里,有三万六千余员是近期入营的新俘。这部分人目前被打散编制,正在接受训导。剩下的,则是大帅从各地召收而来的壮丁与流民。”   佘蓝铃静静地听着。   佘家军的正军精锐不过五万余人。这意味着,平均每一名执戈冲锋的士卒背后,都有两名以上的辅兵在支撑。   自古以来,辅兵就是“烧火做饭、搬运粮草”的杂役。甚至许多军阀对外宣称“十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打的只有三万,剩下七万全是凑数的辅兵。   而在佘蓝铃这里,张无忌管理的这十万多人,不仅负责修桥补路、运送辎重,更是战场上的重要存在。这些辅兵跟着张无忌学习,懂得简单包扎、能辨认清热草药,已可以用医护兵来称呼了。   佘蓝铃看着张无忌,心中泛起阵阵惊叹。   这就是武侠世界里的“主角”啊。   她犹记得当初张无忌刚接手辅兵营时的样子。那时他不过是在胡青牛的蝴蝶谷学习了两年有余,虽然基础扎实,但在这种万人规模的战地医疗面前,本应捉襟见肘。   可张无忌硬是凭着那股纯粹的钻研劲头,在繁重的护卫任务之余,硬生生地翻烂了古籍医书。   他能在一夜之间设计出最适合长途奔袭的“行军散”方子;他能在大雨滂沱的泥泞中,教士兵如何用烈酒给伤口清创;他甚至能仅凭观察士兵粪便的颜色,就预判出哪一个营区可能会爆发痢疾,从而提前用药石压制。   如今,这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已被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士兵尊称为“张神医”。   “做得好。”佘蓝铃轻轻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   张无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忌,我让你教导这些辅兵医理,不仅仅是为了战场救护。”佘蓝铃转过身,望着远处下蔡城那点点微弱的灯火,语调沉稳,“我要你从辅兵营里,抽调出三千名初步掌握了清创、驱虫和辨药之术的士卒。十人一组,每组配一名识字的老兵,分批派往周边的乡镇和村落。”   张无忌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派往乡间?大帅的意思是……让他们去驻防?”   “不,是让他们去当‘赤脚大夫’。”佘蓝铃抛出了一个新词。   “赤脚大夫?”鲍颐儿在一旁失声惊叫,这个词在他听来既新鲜又古怪。   佘蓝铃解释道:“不设医馆,不收诊金。他们走街串巷,深入田间地头。他们不仅要给人看病,还要教百姓如何清理水源、如何挖掘粪池,从根子上断了那些疫病的源头。我希望他们能够尽量帮助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学会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张无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那颗医者仁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不就是“游方医”吗! [142]希望   佘蓝铃:“张无忌听令。”   张无忌表情一凛,拱手道:“张无忌在此!”   佘蓝铃语速极快,如珠落玉盘:“如今战火连绵,百姓易子而食,更有时疫潜伏。我军既然自诩为民请命,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乡野凋敝。传我军令:立刻从辅兵营中,筛选所有会包扎伤口、懂得治虫驱蚁、能辨识草药并治疗简单感冒发热的人员,火速集结!”   “是!末将领命!”张无忌转过身,声音如洪钟般在营区内传荡开来。   辅兵营,通常是军队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他们负责运送粮草、修理军械、浆洗缝补。这里的士兵大多是逃荒而来的流民,或是家破人亡的农人。   随着张无忌的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辅兵营沸腾了。   尽管是辅兵,但佘蓝铃治军极严。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明的纪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那是草鞋与布鞋踩在碎裂枯叶上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急促的春雨惊醒了大地。   佘蓝铃满意地看着这支虽不强壮却精神饱满的队伍,缓缓开口:“今日起,你等十人一组,背上药囊,带上石灰与艾草,去往这周边的乡间,为百姓进行诊治。”   她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切记,不可完全不收钱财。升米恩斗米仇,若分文不取,百姓心中不安,我军药材亦难以为继。但务必少收,以心意为主。”   人群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辅兵老李,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本是山里采药的老农,家乡被烧后才入了伍。他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大营里修车轮到死,却没想到,大帅竟然记得他那点卑微的本事。   他抬头看向佘蓝铃,又看向身边这些神情复杂的战友。   他们曾是被遗弃的种子,被狂风卷入营帐,为了讨口饭吃而苟活。而现在,主帅要把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回去,去修补那些破碎的故乡。   “大帅……”老李低声呢喃,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需要更多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这些辅兵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   “大帅且放心!属下自当竭尽全力,绝不丢我军脸面!”老李带头吼道。   “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几十人的呐喊,竟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随后,是忙碌的筹备。张无忌亲自督办药箱,将营中珍贵的雄黄、薄荷、车前草一一分发。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第一批医疗小队出发了。   十个人一组,背着沉重的药箱,拄着木棍,消失在通往各村的小径上。如果从高空俯瞰,这几支小小的队伍在苍茫的大地上显得那样渺小,甚至够不上“浩浩荡荡”这个词。   但是,每一个行走在泥泞中的士兵,胸中都燃着一团火。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坚毅与决绝,跨越了战争的阴霾。   正如佘蓝铃所望,他们就像生长在蒲公英丛中的种子。原本挤在一起,只能看到彼此的落寞;而现在,一阵名为“仁慈”的狂风吹过,他们便顺着风向,义无反顾地散播到了人间。   每一粒种子落地的地方,或许都会长出一株救命的药草,或者一段关于“佘家军”不朽的传说。   他们都记得大帅的话——   “游方医之说可追溯到扁鹊时期,史载,扁鹊周游列国,在赵国为‘带下医’,在周国为‘耳目痹医’,在秦国为‘小儿医’。他随俗为变,百姓缺什么,他便是什么医。这种游走四方、救济苍生的先行者,被称之为‘游方医’。”   那时,他们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大帅所言——他们大多不识字,从未听过扁鹊的故事,但“救济苍生”四个字,却重重地撞击在他们久经苦难的心坎上。   “游方医有三字诀:一曰贱,二曰验,三曰便。”   “第一,何为‘贱’?并非指医术低贱,而是药材要便宜。战火之下,百姓家徒四壁,你若开出一味犀角、一两鹿茸,那是杀人而非救人。我们要用的,是田间地头的车前草、是灶底的百草霜、是能随手抓取的石灰和艾叶。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百姓活下去的机会。这就是‘贱’,是真正的慈悲。”   “第二,何为‘验’?‘验’就是有效,就是神速!百姓等不起,一场风寒可能就是一条命。你们手中的针、你们背后的火罐、你们熬制的粗药,必须一经服用便能止痛、定喘、退热。我们要的是立竿见影,是尽快解除乡亲们水深火热的苦楚。”   “第三,何为‘便’?‘便’是方便,是随时随地。在偏远的山坳里,在断壁残垣的破庙里,在泥泞的田埂上,只要有人倒下,你们就能从怀里摸出针,从路边采到药。不讲究诊室,不讲究时辰,医随人走,药随处寻。”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不仅仅是‘游方医’。古时的游方医,往往是独行侠,他们居无定所,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但你们不同。”   大帅猛地指向军旗上那个硕大的“佘”字。   “你们是佘家军!游方医没有根,但你们有根,有来处!无论你们走多远,走进哪个深山老林,你们背后站着的是这支军队,是我佘蓝铃。你们行事,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佘家军的军纪——行事以百姓为先,秋毫无犯。你们是去报恩的,是去还愿的,因为你们本就来自他们之中。”   当佘蓝铃的话语落下,一阵山风恰好呼啸而过。风穿过营地的木栅栏,发出了呜呜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和鸣。   而那些辅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整齐划一地挺起胸膛,所有的感动、自豪与决心,都汇聚成了一个字。   “是!!!”   这一声呐喊,如同风笛被猛然奏响,清脆却又厚重,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佘蓝铃看着这群被点燃了灵魂的士兵,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好。”   “有病人时为病人治病当医生,没有病人时便要赤着脚下地干活,这是一开始赤脚医生的意义。你们不需要下地干活,你们不轮值时,需要在军营中继续当辅兵。但无论如何……”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赤脚医生’了。”   *   在下蔡,空气中原本紧绷的肃杀之气,在“诉苦大会”之后便彻底消散了。   若是往年元朝治下,百姓见到穿着皮甲、挎着腰刀的官兵,便如见虎狼。那时的官兵进村,往往伴随着鸡飞狗跳、哭天喊地,百姓们恨不得把最后一点口粮藏进地窖,把自家闺女抹上锅灰关进草棚,而后全家躲进深山。   可现在的下蔡,变了。   佘家军的士卒走在乡间小路上,不再是催缴捐税的债主,而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那些田间耕作的农夫,远远瞧见那一抹佘家军的军服,会直起腰,抹一把额上的汗,裂开缺了牙的嘴,热情地挥手:“军爷军娘娘,这晌午日头毒,来树下喝口水吧!”   当然,一般这个时候,佘家军的人都会赶紧的:“别!老乡!别这么叫!我们佘家军是百姓兵,不是‘爷’!不是‘娘娘’!”   那些奔波在各村、负责统计田亩和调解纠纷的使者与村官,更是成了各家各户争抢的“贵客”。   “官人,进屋坐!家里刚烧的热水,加了今年新采的野桑叶!”一位大娘不由分说,拉住佘家军办事员的袖子就往里拽。   若是哪家稍微殷实些,后院养着几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场面更是“凶险”。壮汉们往往会一边嚷着“佘家军救了俺们的命,吃只鸡算啥”,一边反手就去抓鸡。吓得佘家军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连连摆手,甚至要动用“军纪”作为挡箭牌,一溜小跑地逃开,惹得身后一阵淳朴而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种融洽却也带着几分客气的氛围中,那群身背简陋药箱的“赤脚医生”走进了村落。   起初,这种受欢迎是带着几分“敬畏”的。百姓们听说这群当兵的要给他们治病,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门子的军令?当兵的拿刀拿枪在行,这拿针拿药,能行吗?   直到赤脚医生们主动奔走,见到谁受伤了、生病了,就上前询问,然后开药方,找药材。两个月下来,治好的刀伤、摔伤、毒虫咬伤数不胜数,于是整个下蔡,乃至下蔡周边的村镇,都知道有这么一群赤脚医生,他们看病十分有耐心,见效也快,需要的药材也很便宜,山上就能找到。   人人口耳相传,无数人蜂拥而至,这些医生其实也只跟着张无忌学了三五个月,治不了什么大病,只能治疗简单的小病,可这对于缺医少药的底层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助了。   佘家军中有女性,所以,就连接生也有人能咬牙上手。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女人的鬼门关。下蔡的陈家庄,一名孕妇难产,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哭着让家里准备后事。   消息传到村头的佘家军驻点,女兵阿月咬了咬牙,提着药箱冲进了产房。   她其实也怕。张无忌是个男人,他不可能教她们接生,她自己也从未实操过。但她记得大帅说过的话:“你们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阿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指挥着产妇家属烧开水,准备用沸水煮过的剪刀和纱布。   隋朝的时候就有外科手术出现了,关于这点,张无忌倒是教过她们。   “妹子,使劲!俺们大帅说了,女人的命硬,咱能行!”   当那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产房的死寂时,等在外面的陈家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佘家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女兵阿月满手鲜血,却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143]120迫击炮   佘蓝铃在翻看下蔡县过往的税收账目。   她现在也能看懂账本了。   负责收税的胥吏站在一旁,偷瞧着这位大帅的脸色,心脏仿佛越来越重。   大帅表情凝重,不笑的时候,真的挺吓人的。   “啪。”   大帅把账本合上。胥吏吓得浑身一激灵,那斑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大……大帅……可是这税收……有什么出入?若是有错漏,许是底下人抄录时迷了眼……”   “出入?”   佘蓝铃都被这问话逗笑了——那是气极反笑后所诞生的荒谬感。   这话问的……你们税收有没有问题,你自个儿心里不是一清二楚吗?   “这账目里记着的,怎么都是散丁农户的税?”   佘蓝铃盯着眼前这小老头,窗外的风吹着那嘈杂不已的松树:“地主乡绅的税呢?下蔡县之外,城南城西连片的良田,一望无际,这账本上记的却只有薄田的产出——我问你,那些占了下蔡八九成土地的地主乡绅,他们的税在哪儿?”   胥吏:“也——”   佘蓝铃看着他:“你想好了再说。我这个人耐心有限,尤其不喜欢听聪明人讲胡话。”   胥吏登时不敢把那“也有”两个字说出来了。   他冷汗直流,好半天不敢说话。   佘蓝铃冷漠地把账本拿起来,抖了抖:“这么厚一个本子,地主乡绅纳税却只纳了最后几页薄薄的纸片,你是认为我傻,还是要说旧账本被烧了,新账本刚做,有些账目记不起来了?”   夏日的苍蝇在胥吏发顶上盘旋。   “嗡嗡嗡——”   飞了一圈又绕回来。   “嗡嗡……”   像是老妪纺车纱锭在耳膜处打转、缠搅,直搅得胥吏心情躁烦。   “回大帅。”他硬着头皮说:“这……这是因为本地乡绅,不少人是旧日官员退下,与现今朝廷千丝万缕,跟脚深重,不敢收,也收不得。”   佘蓝铃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说:“所以仅有的那几页,是朝廷里没人才能收上来的。”   胥吏想擦汗又不敢擦:“是……是这样。”   佘蓝铃笑了:“那你们运气还不错,倘若一个都没有,你们的税收可就难看了。老百姓再压榨也压榨不出多少油。”   这些嘲讽的话对胥吏而言竟然有点陌生了。他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听到上官说人话了。   他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赔笑。   佘蓝铃又翻了翻账本:“还有这些商税,我看了看,收的都是小贩、小商人的税,没几个大商队啊?不应该啊,下蔡近淮水,商贾东来西去,听闻商船运输私盐,每个月至少能有一两千万斤。商税就收这么点儿?”   胥吏紧张到快把指甲都抠烂了:“这……这……”   佘蓝铃:“我懂。大商队也与朝廷里不少人有关联,那旗号一打,就不敢收税了,对吧?”   胥吏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佘蓝铃:“最后一个问题。”   佘蓝铃抬起头,看着胥吏:“你们这些负责收税的税吏,有没有贪拿不该拿的?”   胥吏扑通一跪:“大帅!我们哪敢啊,我们——”   “这话你别和我说。得和负责审你们的人说。”   佘蓝铃开始不耐烦起来。她挥挥手,立刻就有士兵进来,利索地把这胥吏手一扭,嘴一塞,拖将出去。   佘蓝铃不信他们没有拿。这些胥吏都精着呢。而且有句话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他们的门槛可高着呢,多的是需要交税的人带上礼品踏破他们家门槛,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他们少收税。这种情况下,人的胃口被养大了,不可能不偷拿税钱——反正只需要多收一些,多的部分他们拿,其他的原样上交,税收足够了,上头也不会查。就是百姓可怜一些罢了。   佘蓝铃又抬声:“劳烦,去请殷天正殷屯长前来。”   门口便有护卫立刻前往殷天正所在,用不了多长时间,对方便匆匆从敞开的门外跨过门槛,风和此人几乎是同时滑进来。   “参见大帅!”殷天正拱手一礼。   佘蓝铃也懒得拉扯什么,直接一口气就把自己和胥吏说的话倒了个干净,随后说:“你们教中应该有不少会水的好手吧。”   殷天正用非常快的声音说话:“禀大帅,佘家军中无教派,属下不知大帅所说‘教中’为何。”   佘蓝铃说:“抱歉,我失言了。”   她从善如流改口:“殷屯长麾下,可有会水的好手?二三十个就成。”   殷天正便报了二三十个名姓,说:“他们都是水乡里长大的,还未学走路就先学凫水了。”   “好。”佘蓝铃也很痛快,提起笔,迅速写下调令:“将这些人派到水上的税关处,不只是下蔡,还有安丰。今日起,这两处地方,不论大商船小商船都收税,那些说自己在朝廷有门路的,都不用管,照收不误。”   开什么玩笑,他们可是反贼,朝廷有人,关他们什么事。   “税收不可胡乱增税,按照太平年间的商税收取。”佘蓝铃沉吟片刻,说:“那些大商队手里有家丁,有义军,他们不一定会愿意给佘家军交税。一会儿主力部队那边会送来120迫击炮,大概12门,你叫姊妹兄弟们分一分,各关卡都架上那么一两门,谁不交税,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佘家军的本事。”   120迫击炮又叫120毫米迫击炮,指的是口径为120毫米的迫击炮,是比较老的火器,但用在元末足够了。   不想交税可以,绕路就行。打算强闯那就对不住了,我们佘家军的也懂一些火力轰炸。   殷天正虽然听不懂120迫击炮是什么,只能从一个“炮”字猜出这是火炮,但他还是能听出佘蓝铃语气里的自信。   于是他很好奇:“大帅,这个120迫击炮……我可以试一试么?”   佘蓝铃笑着说:“试吧,下蔡附近不是还有一些匪窝没来得及清理?正好拿来试试成色,也好让你们安心。”   殷天正拱手:“谢大帅。”   *   120迫击炮不算大,比起炮,在不少人眼里,这更像是超大型火铳。   “这东西的威力真有那么大吗?”殷野王绕着120迫击炮转圈,手还在上面摸了一圈。   “试试就知道了。”殷天正架好炮,远处就是一处还没来得及攻打的匪寨。   旁边是其他队的军官,都是跑来看热闹的。   殷天正开始对着高地开炮——这里架了一整个排的120迫击炮,除了殷天正,还有其他士兵也开始装填炮弹。   炮弹呼啸着,在匪寨周围炸开。   “轰——”   “轰——轰——”   一阵地动山摇。   匪寨左右两侧的山林,已经被浓密的烟雾淹没了。   那烟雾四处弥漫,遮住了蓝天,遮住了太阳,山中传来一串隆隆的回声,还有匪徒伴着炮弹碎片飞迸时的尖叫声,闪现的火光仿佛照亮了那些滚落的泥石土块……   徐达吹了一声口哨,一脸赞赏的表情:“好东西!让我玩玩!”   他示意一名士兵让开,自己则摸到了120迫击炮跟前,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是山里的匪徒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只能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与浓烟。   *   鹩哥就是山里的匪徒的头儿。   他坐在巨大且已经被挖空的圆柱型树干上,手里拿着匕首,片着烤山猪身上的肉吃。   他的面前,其他匪徒也在粗鲁地吃大坛子酒,切大块野猪肉。   有那匪徒凑向鹩哥,忍住心中的焦急说:“头儿,听说下蔡新来了娘子军,威风得很,杀了不少地主乡绅。这种人迟早会来清理周边的寨子,咱们要怎么办?要不要提前投降?”   ——娘子军并不是指全是女人的军队,从唐朝时,平阳公主率领的那支队伍里全是男性士兵,但其番号依旧是娘子军可以看得出来,娘子军指的是统帅的性别。   鹩哥听到自己属下这个问题,仿佛这是什么荒谬话语一样,他满脸吃惊:“投降什么投降,咱们这儿林木路径迷错,他们找得到地儿吗?”   明明是老鼠似地藏起来,倒让这人说的好像是一件多有气焰的事。   而其他匪徒听到鹩哥的话,笑声此起彼伏。   “头儿说的对!”   “咱们只要没有叛徒带路,怕她什么!”   这群杀人放火的匪徒,臭名昭著的乌合之众在大口大口喝着黄酒,寨子外面丛影朦胧,匪徒头儿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可……”问话的那匪徒可以说是整个寨子里最忠心的人了,然而此时此刻,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鹩哥挑起野猪肉,塞进嘴里咀嚼着,骂了那匪徒一句:“都说了你慌什么!那娘子军还能飞过来吗——”   他的话音未落,突听得一阵细弱的呼啸声,众人下意识抬头,就见得那声音越来越大,再然后,就是炮弹轰鸣而下,白亮的色泽豁然在人的视野中炸开。   娘子军不能飞。但是炮弹能飞。   到死的时候,匪徒头儿嘴里都含着那块肉。 [144]年少幼稚   在打下匪寨的第四天,佘蓝铃决定带着自己家辛辛苦苦工作的下属们,去山里避暑纳凉,释放释放这段时间辛苦劳动的疲乏。   他们没有坐马车,马车又颠又慢,而且阻碍视野。这几天天气还不是很好,车轮容易打滑。   一行人纵马出行,出了下蔡县,边聊边走。   殷梨亭这个武当派正说着自己的担忧:“大帅给的120迫击炮的确特别好用,只是过分急性了。万一那匪寨里有他们绑回来的人怎么办……当时其实应该先让我去探查一番的。”   殷天正哈哈大笑:“殷六侠你放心,大帅怎会想不到这事,她早便吩咐我,一定要先探一探那匪寨,再实验新炮。”   “如此就好。”殷梨亭听到这话就笑了,“也是我犯傻了,大帅怎会想不到或可能有无辜百姓。”   殷天正开玩笑:“也还好那只是一处普通寨子,要是像十二连环坞这样的水寨,倒也不敢随意闯入。说不得就出不来了。”   他们都很放松,他们都在享受着和同僚们的谈话。   正笑谈着,步入山林中,光线若梭线,穿过那些浓密交织着的枝叶,斑斑驳驳地射在泥土地上。   一大群佩戴着兵器,穿着布衣麻衣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望着佘蓝铃,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火光。   殷天正等人立刻运转内力,有好几个人已经拔出了腰间刀剑,带着毫不掩饰地警告意味。   那群人在黑黝黝的树林里走出来两步,然后迅速解下刀兵随地一扔,做足了投降的姿态。   这群人里,有女壮士,也有男壮士,他们看着佘蓝铃,宛若看着再生母亲,顷刻间便痛哭流涕了:“大帅!佘大帅!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异变乍起,石破天惊。   佘家军众人惊疑不定,皆是下意识看向他们簇拥的中心,那个扎着高马尾的青少年。   佘蓝铃想了想,问他们:“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收了神通,我何曾有什么神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边人皆是嘴角微微抽搐,又立刻努力板起脸,避免自己露出过多的情绪来,只在心里腹诽:大帅,唯独你没资格说这话。就你天天和虚空说话,随时从那个大包里掏出东西,掏一些刀剑他们都可以说是内里比较宽松,能装,你掏个巨大火铳出来,就有些侮辱我们的智商了。还有,说是佘家军有主力部队,实际上谁都不知道在哪,但动不动就能从那里运输物资过来……这个时候说你没有神通,是不是过于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总之,不可说,说不得。   韦一笑也微妙地沉默了。   大帅,你是不是忘了你都带着我直接改天换地换世界了?   但是……算了算了,大帅爱假装自己只是普通人,那就装吧,反正只要大帅别玩腻了,突然退位让贤,自己跑掉就行。   佘蓝铃向来是不看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多多的下属的,她看着那群陌生人,琢磨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而在佘蓝铃的问话落下,那群人立刻开始哭喊:“大帅!我们都是附近的土匪!求求你收了我们吧!千万不要放炮!炮弹多贵重啊,我们这群烂命一条的草寇,是田里的杂草,地里的野狗,哪里值得大帅你去浪费军资啊!”   “是啊是啊!大帅!我们是心甘情愿来投的!”   “我们听说佘家军杀了那些地主员外,还分地,还对外说能让人活出人样,我们也想学着怎么活出个人样来。”   “我也是!”   “我们都想跟着佘家军走。”   “大帅,我们不想当土匪了,我们想重新做人。”   说到动情处,他们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是其实佘家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群人其实只是怕死了。   说什么想跟着佘家军走,实际上,是因为不想跟着前面那些被炮火轰死的匪徒走。   殷野王哼了一声,内心很是不屑,只是面上决不会表现出来。   佘蓝铃看着这些匪徒,又看了看自己其他部下,其中朱元璋与徐达的反应最大,朱元璋欲言又止,人也几乎大半个身子要探出马来了。徐达则是从咽喉里挤出来几个细小的音节,或许是太紧张急促了,那几个音节无法辨认出来是什么。   佘蓝铃将手抬起,安抚似地说道:“我心里有数。”   这两人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紧张。他们得确亲眼看过安丰塘水寨的惨况,但大帅也亲眼看过啊。   他们要相信大帅。   于是紧张到虚虚攥起的拳又慢慢松开,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而那群匪徒顶着一脖子汗,正在紧绷着等待佘蓝铃的接纳。   肯定会答应的吧。   他们心里如此认为。   毕竟他们是匪类,一个个也算是有刀兵经验,其中还有不少人长得壮实,进了军营也是一把好手。   而且,他们是主动投诚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他们杀了吧。这样往后谁还敢投诚?还不殊死抵抗?   ——当然,他们如果知晓安丰塘水匪一事的前因后果,他们就不敢对主动投诚一事报以铁定的态度了。奈何,现在外界对安丰塘水匪这件事,已经传到失真了。夸张一些,就是佘家军是天兵天将,如仙神降世,摧枯拉朽就将大泽深处的水寨拔除,不伤一兵一卒。朴素一些,就是佘家军派兵攻打,其水军威盛,水匪所不能敌。总而言之,外面的人已经不清楚安丰塘水匪是自投罗网的了。   佘蓝铃:“你们想重新做人,这是一件好事。”   土匪们异常惊喜。   他们就知道,投降是有用的!   而且佘家军还给分地,他们很快就要有土地了!   随后,他们就听见那大帅温声说:“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去你们的寨子看一看。”   “看、看什么?”   这话一出,有人茫然,有人惊恐,有人脸色一变,脚掌悄悄往外转。   大帅仿若轻松写意地将手掌轻轻抬起,那一众女侠男侠便勒了马绳,把土匪团团围住。   她看着他们,坐在马上静静俯视。   “要看一看……”   “你们的厨房里,有没有人肉。”   刹那间,土匪们只觉后颈发凉,汗如雨下。   *   土匪们如丧考妣。   他们不是一家的,而是好几个匪寨联合起来,过来寻佘蓝铃的。他们也没有全出动,还留有一部分看家。   但是,没有用,佘家军只需要把那“大型火铳”——他们称之为“炮”的东西,往寨子外一架,还没等架好,里面就传来了慌乱的声音:“等等!我们投降!投降!!!”   一个个寨子这么打过去,佘蓝铃这支队伍身后的俘虏越来越多。   而那些土匪寨子里,有的寨子的确干着烹杀同类的勾当,有的寨子好一些,只是正常的抢劫。   等到所有山寨都走一遍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休假也没了。   衙门里亮起了灯。   佘家军密密麻麻地站在堂上、衙门之外,那群土匪被捆绑着,押在佘蓝铃面前。   站在道旁望去,静肃的佘家军将士如同漆黑而坚硬的磐石,立在他们大帅身周,是最坚定的卫士。   任谁看,都要夸一句壁垒森严,岗哨林立。   “佘家军的将士们,我在此就直说了。”   他们大帅声音沉静:“我知道你们过往面对土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是直接杀了,还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其中定量难以界定,今日便正好做个示范,来确定我们军中对于这些亡命之徒的规范。”   佘家军的将士们之前也的确苦恼过这件事,而此刻,这让他们琢磨不定的事情,在他们大帅口中,简单得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不愧是大帅——他们佩服地想。   “其一。”佘蓝铃说:“乱世有乱世之法,若是太平盛世,那当然是无可赦免。但既然是乱世,便该当诛首恶,他们才是真正为非作歹、劣迹斑斑的人,而对于普通匪众,便要区分他们是否有心悔改。死心塌地作恶的人,斩杀不饶,若愿悔改,与匪帮划清界限,先带去劳改,经过教育后,分与土地,令他们自食其力。若要回归家乡,则由军中给予路费。”   匪首们听着这些话,简直汗流浃背。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少女大帅究竟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但是他们感觉到底下小子姑娘们的心思浮动了,这些人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此刻一听佘蓝铃所言,如何能不与他们划清界限。   若非此刻公堂之上,不好喧哗,只怕这些人要当场纷纷指责起他们的不是了。   “其二。”佘蓝铃说,“但匪首之中,若是有生计所迫,被迫落草为寇,只谋生存,而非贪财滥杀者,亦可教育和改造。表现良好者,亦分与土地,或是放回家乡。”   匪首之中,不少人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活、活下来了?!   他们几要呜咽不能自禁了。   不就是劳改吗!他们劳动!他们改!只要能活,怎么着都成!   “只一件事,不论如何,我们只负责抓捕和审判,也认同人可改过自新,但是,我们佘家军也绝不拦着苦主报仇。”   佘蓝铃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年少幼稚。该不该鼓励报私仇。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古代和现代不一样,战乱时和太平时也不一样。古时候受限于吏治与交通,人治是大于法治的,倘若全面禁止私仇,反而会让受害者无处申冤。 [145]怕   而当佘蓝铃望着火光之下,自己的将士们那一张张坚毅面庞时,这些活生生的人所象征的一切,又逐渐消除了她害怕自己走错路了的恐惧感。   “其三,”佘蓝铃说,“但是有一样是底线,入了匪寨后,将人肉视为畜生肉,吃过人的人,这是绝对不能留下来的。”   而听到佘蓝铃这么说,有那匪首砰地跪下,膝行数步,膝盖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响声。他凄怆道:“大帅!我们如何想吃人,实在是凶年难度啊!”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声仿若泣血,连佘家军中也有部分人动容的话语,那大帅却说:“你若是一人、两人,若是老弱病残,你说凶年难度,我信。被逼到吃人的地步,那是政府……是官府无能,你无罪。可你若是入了匪寨,一群壮年男女倚在一处,你们是不能打劫富户,抢走他们的粮食吗?难道事态已经一定落到必须吃人的地步了吗?”   匪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求生能够如此希望渺茫。   他们看着那少女大帅过分年轻的面容,只觉得不可思议。   女人,难道不该是心软的吗?少年,难道不该是热血上头意气用事的吗?怎么眼前这个人油盐不进呢?   他们尝试着继续给自己开脱:“那大户人家都有家丁,有义军,我等冲不过打不过,只能靠吃人活下去。”   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落泪了。   “大帅,难道我等就不能从良吗?被逼着吃人就该死吗?”   “对。”大帅一个字终结了他们的倾述。   朱元璋看着这群匪首精彩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而佘蓝铃按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漆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大户人家有狗、有家丁、有义军,你们不敢去动他们,那是硬茬子,你们怕死。于是你们把刀挥向了路边落单的难民,挥向了无法抵抗你们的孤儿寡母。”   “一个骨瘦嶙峋的灾民能有多少肉?三两下就被你等分净了。”   大帅从案桌后走出来,走到这群匪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究竟是凶年难度,还是骨子里到底是个懦夫,不敢对大户动手,只能欺凌道路上落单的弱小,将他们劫走,上山削肉剜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匪首们看着佘蓝铃,心脏一阵发紧。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不吃他们的卖惨,而且轻而易举看穿了他们卖惨话语之下的卑劣。   怎么会这样。   这人真的才十来岁?   佘家军里那些本来动容的士兵们,听完大帅的话语之后,慢慢回过味来。   是啊,要是真按这些匪徒所说,凶年就能吃人,那些苦守道德底线,绝不越过那道界限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们之中难道就没有灾民吗?他们的家乡,就没有活不下去、流离失所的人吗?然而那么多可怜的人都没有饿到吃人,眼前这群有手有脚、能跑能跳、体格微壮的人,却找起借口开始吃人了。   于是,原本的那丝怜悯就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他们盯着这群巧言令色的匪首,脸色极为青黑。   如果每个人都以“活下去”为借口去蚕食同类,那人和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所以……要杀!该杀!   咔嚓——   有人情不自禁弹了刀柄。   佘蓝铃直起腰,道:“去把人请过来吧。”   她在和她提前吩咐好的人说话,于是张无忌蹿身出去,轻功活跃且灵动,过了一会儿,他带回来了十几二十个人。   佘家军这群将士知道他们——他们来自那些匪寨,是被救援的幸存者。   这些人手脚颤抖地走进来,听到那大帅淡淡地说:“指认吧。”   指认什么?   这群幸存者茫然无措。他们被救下来后,其实没有多想后面的事,他们只想着能活下来,能平平安安的,有尊严的,好好活着。   佘蓝铃告诉他们:“谁杀了你们的亲人,谁做过把人下锅的事。指出来。你们把人指出来,我就帮你们报仇,指错了,我也不怪你们。”   幸存者中,有那七八岁的小女孩,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匪首,还有一些匪徒,心中激越之情溢于言表:“他!他杀了我弟弟!还有他!我记得!他说我弟弟年纪小!肉嫩!不柴……还有……”   那手指一个个指过去。   小女孩记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害死她弟弟的凶手。   她指认时,牙齿都有些打颤。   火把火星四溅,空气的流动卷起火焰,上下飘移,晃得佘蓝铃脸上神情明暗不定。   在一片静谧之中,大帅那双犹有温度的眼睛慢慢变得冷漠起来。   “杀了吧。”   她轻飘飘地说。   那被点名的匪首再杀人如麻,心思扭曲,此刻都奋力对着地面用力磕头,短短几下就染红了地:“大帅饶命!大帅!我愿当牛做马……”   这一次,没有任何将士脸上出现怜悯。   ——人的同情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谁会浪费在畜生身上呢?   刀光闪过,一片滚滚人头。   朱元璋带着隶属于他的执法队,在听到佘蓝铃那句“杀了吧”之后,动手动得极为干脆利落。   十几颗头颅就那么落了地。   杀完之后,他们用内力将血震开,收刀入鞘,在佘蓝铃面前站得直直的,仿佛刚收到了一次考核,如今正在等待检阅。   那本该是象征血腥的鲜血,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对烦躁心情的削减。   佘蓝铃对着他们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剩下的匪徒。   这些人的脸上布满了惊骇,一双腿抖如筛糠。   “至于剩下的……”   佘蓝铃平静地说话,匪徒们已是不敢喘息。   “只要未吃过人,又无人寻仇,便入我佘家军的劳改营。好好劳改,好好做人,佘家军便管你们有衣服穿,有饭食吃。但若是想违反佘家军铁律的……”   话已不必多说,因为朱元璋对着他们狰狞地笑了。   “谢、谢大帅……”第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趴到地上,似是要磕头,随后他就被佘家军的将士揪着衣服拎起来。   “大帅不需要人磕头。”他们依旧是那冷冰冰的态度。   但是匪徒们抽噎、害怕、脸色苍白、轻声急促喘息之余,却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下,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安心。   他们怕死,更怕在一片莫名其妙之中,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到底触犯了哪条规定,在茫然与恐慌下死去。而佘家军还有佘大帅,他们的规则一直都是十分明确的,丁是丁,卯是卯,这让人产生了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的安心感。   “大帅万岁……”   其中一个匪徒小声地说着这句话。   再然后,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增大,像那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细碎图块,杂乱无序、慌里慌张地拼成了一整块拼图——   “大帅万岁!!!”   他们惶急地抬起眼,颤抖着大声喊出来。   在有识之士眼里,这喊声珍贵异常,无可比拟。   在佘家军将士眼里,却没什么更深的感悟。他们已经见识过不少人对大帅推崇备至了。甚至他们自己本身都视大帅如神明。   ——见了大帅,便如乍见明月在天。不外如是。   他们想到了军中对于他们的教导:   以火铳大炮攻破城池,城池仅是表层上的沦陷。   掌控了当地的官府与豪强,城池勉强算是可以随着你的心意运转了。   只有掌握了民心,只有让你口中的话语出现在百姓口中,只有你挥动手臂时,他们向着你所指方向义无反顾前行,如此,才是真正占领了这座城。   大帅已然占领了这座城。   巷子里玩耍的孩童在传唱与佘家军有关的童谣,街边的行人悄声议论着佘大帅的措举,妇人出行时胆敢将婴儿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抚育,而不担心半途被迫下锅了,商贾感恩于佘家军对陆路与水路治安的稳定,搬出自己的米粮、古董与字画,要运去远方售卖。   局面在稳定,在变好,土匪该杀的杀了,还能留的,就收去劳改。   下蔡步入正轨就代表着事务会变多。因为越来越多政务开始需要人去处理了,哪怕佘蓝铃手下的智谋团人手变多了,她肩上的任务也不少。每天处理的公文竟比以往多了一倍有余。   佘蓝铃现在最佩服的人变成了汉文帝和唐太宗,不是她说,天天工作干到十二点,白天对待大臣还能维持和气姿态,不愧是知名仁君。   反正她现在的耐心基本到了极限,谁要是这个时候来招惹她,她肯定笑不出来,处事方式也要偏向冷硬了。   好在没人来招惹她,只有贴心的韦一笑端来热汤。   深夜喝几口汤会比较舒服。   佘蓝铃把旁边用来打草稿的稿纸揉得皱成一团丢去一边,对着韦一笑点点头:“多谢。”   韦一笑将汤碗放在案几上,退后几步,他的声音并不清亮,反而有点低、有点哑:“白日里,我看大帅态度冷硬,斥匪首,诛首恶,又将余下匪徒收编……那时我真以为大帅是铁打的人。”   ——他以为,大帅的心肠看似是软的,实际上硬得不行。   可如今他看到了少女微颤的掌心,知晓对方绝不如表面上平静。   佘蓝铃拿起汤碗里的汤匙,慢慢搅动:“那现在呢?”   “现在?属下现在自然是改变想法了。”韦一笑说:“属下现在想……大帅那时候,心里也是怕的吧?”   他的视线长久定格在佘蓝铃的手上。   佘蓝铃抿了一口汤,坦诚道:“怕。我怕我杀错了人,怕我在这乱世里也变成了另一种恶魔。” [146]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   恶魔吗?   韦一笑理解的恶魔当然不是西式那种,而是佛经里的恶魔。   他以前为了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也去学过佛法,念过佛经。   “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此是恶魔化作四种兵。是恶魔长夜索佛便,欲恼众生。我宁可诵念般若波罗蜜。”   韦一笑缓缓念完,问:“大帅说的可是这个‘恶魔’?”   灯影微晃,大帅面容沉静,似乎她说的就是这个“恶魔”。青少年博览群书,这便显得她方才那句话的分量,虽与天下相比微不足道,然而其中考思之沉甸甸,已足以压垮许多人。   然而,只有直播间的弹幕看出来:   【我要笑死了,大帅左眼写着‘什么’,右眼写着‘玩意’。】   【别说大帅了,我刚才开着“语音输入”,读取出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听不懂韦一笑在说什么。】   【这就是古人的含金量吗?随便一说就是一段古籍话语?】   【我感觉我好像在韦一笑脑门后看到象征智慧的光轮……】   【那特么的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翻译来了!我正好在学《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不然还真听不懂。韦一笑说的是佛经里的一个典故,大概就是“修持智慧,可以消除障碍,降伏烦恼,保护众生”这个意思,意会就行。魔鬼就是烦恼。主播刚才那句话听在韦一笑耳朵里就是:她怕她变成佛经里的恶魔,扰乱众生,给众生带去烦恼。】   【还真别说,这种解释还挺高大上的。】   佘蓝铃也觉得这种解释非常高大上。   幸好有直播间在,不然她就要听不懂韦一笑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佘蓝铃假装自己沉思了一会儿,正色道:“确是如此。”   这四个字是假话。   但没关系,问题不大,后面的话就是真话了。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恐惧,倘若我杀错了人,放错了人,那该怎么办。”   “若是那匪徒当真逼不得已才为了生存吃人,我岂非在‘何不食肉糜’?我以吃人作为底线,这在乱世中,在灾难之中,又是否太苛责了?”   佘蓝铃指着自己案桌上的那碗排骨汤,声音嘶哑:“我现在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热乎乎的排骨汤,却在判决乱世中苟且生存的人去吃人肉是‘不该’,我在以文明人的傲慢,去俯视那些在绝境中呐喊的人,这真的应该吗?”   她的确说了,做人应该有底线,多的是人在危难时坚守底线,没有食人。也说了,若是老弱病残被逼到这个地步,是社会的错,是世界的错。但壮年男女将屠刀指向弱小,那就是他们自身的错。   但是,她此刻也在反省和恐惧,她设立的这条底线,算过分吗?她的部下和士兵脸上都没有丝毫不愉快的颜色,那到底是真心赞成,还是盲从,还是有意见却不好说呢?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哪怕是弹幕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也不能。   象征着民众的弹幕还在像模像样地分析着一些废话。   【主播说的对,这种事情确实很难界定。】   【生存与道德的拉扯与博弈。一旦生存占比过高,那活下来的也就是一头头野兽,但如果过于重视道德,那就是在高高在上俯视和践踏人命了。活都活不下去,你来和别人讲道德?】   【那能不能以前的一笔勾销?在佘家军的治下以法律界定新规,要是在太平时候还吃人,就重惩?】   【那如果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找过来,哭着说她弟弟被杀了,被吃了呢?你判不判?判,那这法律与暴政的区分点在哪?不判,那秩序和道德又在哪?】   辩不明。根本辩不明。   弹幕可以辩论,可以吵架,但佘蓝铃不行,她是真正来到了元末这个世界,在背负着一条条的人命。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寝食难安。”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空空地回响。   “若是被我放去劳改的匪徒,实际上杀人如麻,无恶不作,虽不吃人,却做尽了宛若吃人的事。这样的匪徒,因为未曾触犯我定下的规矩,我却饶他一命,认为他们可以改过自新,何曾不是助纣为虐?”   佘蓝铃抬起手,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心口,平静地发问:“我确实说了,若有苦主上门,可以以复仇的名义杀掉那些匪徒。但我又在想,这岂不是说,我在公理上认同他们无罪——或者说,罪不至死?”   “我在干什么?我在对所有人说:只要进了乱世,那就可以为了生存,肆无忌惮地、合理合法地抢劫、杀人。”   说到这里,佘蓝铃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匪徒都被惩处了,事都干了,我却在这里纠结,不够利索,让蝠王见笑了。”   韦一笑脸上满是难以言明的神情。   要不是这个夜晚,要不是大帅亲口跟他说这些话,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人前杀伐果断的大帅,人后竟然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尽管这个时候喜悦不应该,但韦一笑依旧欣喜于大帅对自己的放心。能说这些话,他应该可以算是大帅的心腹了吧?   韦一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到明教了,作为护教法王之一,他不应该擅自去当别人的心腹。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和佘蓝铃长时间相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法,看着她从一开始做事游离于此世之外,做什么都有一种“顺手试试,行不行都行,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感觉,到现在的忧虑自己能不能做好。   一个本来是站在河川之外肆无忌惮地嬉笑的人,因为看到河水中生灵的苦楚,涉水而入,湿了鞋袜。   韦一笑问自己,他如何才能不被震撼,继而心神震动,甘愿事事听她的指使——不。指使太轻了。青翼蝠王甘愿事事听她的摆布。   韦一笑微微垂头。   在这一刻,他真的纯然为自己成为大帅的心腹而高兴。   但同时,他也十分懊悔自己的口拙。   他若是能和佛陀一样舌绽莲花就好了,那样就能解开大帅的苦恼,好让大帅不再纠结于自己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佘蓝铃没有等韦一笑说话,她接着说:“那些匪徒求饶的时候,说让我‘收了神通’。但是其实我不会神通。我也做不到很多事情。我更害怕许久之后,我只能对着其他人希冀的目光,无力的承认: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韦一笑的第一反应是:“大帅切莫如此说!大帅做了很多事情!咱们佘家军,还有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四地百姓,都仰仗着大帅你而存活。”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什么比较好,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命是大帅救的。所以……所以……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你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不敢多耽,他猛然抬头,语速极快:“大帅可知道,过往我吸食人血时,心中在想甚?”   佘蓝铃看了一眼韦一笑,干脆利落却又有些慎重地回复:“我猜……你当时是想要活下去?”   韦一笑:“是,也不是。”   这倒是让佘蓝铃好奇了,短暂地忘掉了自己方才对自身的叩问:“什么意思?”   韦一笑:“我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   佘蓝铃微微扬眉。   韦一笑:“像‘纠结’这样的想法,那是有了闲情逸致,有了‘条件’才会去做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不会去想被我吸血的人可不可怜,无不无辜,该不该死,也不会去想:我不想这么做,我是逼不得已。”   韦一笑:“像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纠结,这样的自我开脱,恰恰巧不是‘恶魔’会有的。恶魔应当如我一般,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就去做了,如吃饭喝水那样自然。”   佘蓝铃与韦一笑的目光相遇,她有些呆怔,因为对方看着她的眼神,有着钦佩,有着拜服,他的表情好像会说话,似乎是在说:您是仁君,您是雄主,请您继续维持这样的心态,请您继续害怕下去吧。   常怀敬畏,方能一世昌隆。   “大帅方才说自己不够利索……在属下看来,正是这样‘不够利索’,才能够时刻悬崖勒马。才做不来恶魔,做不来暴君,才与这乱世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恕属下直言……”韦一笑脸色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大帅你想堕落成恶魔,只怕比你想成佛还难。”   佘蓝铃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蝠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了?”   韦一笑指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说:“成佛要有慈悲心,大帅你的慈悲就在此处。”   佘蓝铃静静望着韦一笑,风从窗外吹入,吹着帘子,帘子如烛火那样摇曳。   佘蓝铃轻轻叹息:“这算什么慈悲?”   韦一笑反问:“这不算慈悲吗?大帅你喜于享受,乐在逍遥,但此刻却坐在这案牍之后,耐着性子去关心民生疾苦,去处理各方琐事,而非直接将公文推倒,这哪里不慈悲了?”   弹幕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   【是啊是啊!主播!你别想太多了,喝完汤就去睡觉吧,睡醒后还有好多百姓要依赖你过活呢,你可不能陷入自我怀疑的陷阱啊!】   【你会反思,你就不可能沦为恶魔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害怕成为什么,其实恰恰好就不会成为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法度,主播你想的已经够完善了。给予恶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却又不强求受害者不能报复,法不溯及既往,你要管的是在你接手地盘之后的律法,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是元朝的事,不关你的事。】   弹幕的话,佘蓝铃都看在眼里,尽管她的疑虑并未打消,但此时此刻,她的确心中一暖。   “多谢。”   佘蓝铃这话既是对弹幕说的,也是对韦一笑说的。   “蝠王的确很会安慰人。”佘蓝铃开起了玩笑,她现在确实比刚才的心情好多了。   她之前喝了一口汤,现在就拿出别人眼里万分奢侈的纸巾——还带着微微的花香,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那支沉重的红笔。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韦一笑重新隐入阴影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已过半,大帅处理完这一叠,便请歇息吧。属下在门外守着。”   “好。”   少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呈报上。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红笔落下,留下一道红色的批示。那颜色依然如血般鲜艳,但不再是与杀伐相关的血,而是文明在这片荒芜土地上跳动的脉搏。   韦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女,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佛经中描述的那种“于乱世中持智慧剑”的菩萨行。   窗外,启明星已经悄然升起。 [147]都是当土匪的   韦一笑送来的热汤还带着余温,但佘蓝铃此时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在睡前最后一次审视税官留下来的“下蔡历年实征账本”时,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财务核对,却没想到,这本略显破旧、边缘泛黄的本子,竟然成了她今晚最大的噩梦。   灯火如豆,佘蓝铃的指尖滑过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据。   “至正六年,旱,朝廷下旨减税三成。实征:加税五成。”   “至正八年,春,修缮城墙。实征:每户加派‘青砖银’三两,折合丁口税……”   “至正九年,丁口外逃,税额不减,余者摊派。”   佘蓝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后便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刚才还在和韦一笑讨论什么?讨论杀伐是否太重?讨论自己会不会变成恶魔?讨论权力带来的堕落?   “去他祖宗的自我反思!”佘蓝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汤匙在白瓷碗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分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是流离失所的哭号。那些官员收上来的每一两银子,都蘸着百姓的骨髓!   她不仅睡不着了,她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那种自责、悲伤和对权力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纯粹的、冷硬的杀意所取代。   既然你们把百姓当草芥,那我就把你们当柴火。   “来人。”佘蓝铃站起身。   “传我令,去大牢。”   下蔡县的大牢建在城中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墙根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这里关着之前县中的大小官员,从县令、典史到主薄、税官,一应俱全。佘蓝铃夺取下蔡后,一直忙于安置流民和军政事务,还没腾出手来清算这群“前朝余孽”。   牢房里,昔日威风八面的县令王大人,此时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稻草堆上。   这里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饥饿折磨。佘蓝铃给他们的待遇,仅仅是普通罪犯的水准——米饭,水,被褥。   对于这些习惯了山珍海味、锦衣绸缎的老爷们来说,这种“平等”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王县令盯着那道粗壮的木栅门,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老刘,你说……那位少女大帅,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王县令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石上擦过。   隔壁牢房的主薄翻了个身,动作迟缓得像个僵尸:“忘了好,忘了说明咱们还能多活几天。若是想起来了,怕就是那咔嚓一刀。”   他们这些人,在大牢里待久了,意志早已消磨殆尽。他们看自己的未来,就像盯着这道被虫蛀过的木栅门——看着好像还有个架子,实际上被丢在这阴冷腐烂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化作一滩烂泥。   他们不敢希望被想起,却又在那漫长的死寂中,疯狂地恐惧着被遗忘。   突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开门。”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果决,在阴森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王县令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他看到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最外面的铁锁,随后,那个被全城百姓传为“活菩萨”也传为“杀神”的少女,缓缓步入了他的视线。   佘蓝铃在王县令的牢门前停住了。   月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洒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那身现代衣衫都显得有些肃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牢房里那个像土狗一样瑟缩的男人。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顺着木栅门的缝隙,狠狠地丢了进去。   “啪!”   账本落在了王县令身前的破稻草上,溅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王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脑袋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摆了,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摸向那个本子,嘴里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这是什么?”   “账本。下蔡县最近十年的税收账本。”佘蓝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刻,那个账本在王县令眼里仿佛不再是纸糊的,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又或者是从地狱里引来的一把火。   他猛地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   “账本?!哎呀!你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王县令由于动作太猛,加上身体虚弱,跳起来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墙上。他像是在躲避毒蛇一样眼神躲闪地盯着手里的本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囚服。   那本子里记录的,不仅是数字,更是他这十年里所有的贪欲、罪孽,以及他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的血腥敛财史。   王县令毕竟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惊骇过后,他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开始飞速运转。   他看着佘蓝铃,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也不过如此”的侥幸感。   “不对。”王县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喘着粗气站稳了身体,“你们……你们不是朝廷的人。本官……呸呸呸,大王,不好意思,在下自称习惯了。”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甚至还想往前凑一凑,却被佘蓝铃身后狱卒冰冷的刀鞘顶了回去。   “大王。”王县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利诱,“这账本的确有些问题,我也的确多收了那么一点税。毕竟这年头,上头要孝敬,下头要打点,在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看佘蓝铃没说话,以为自己摸准了对方的脉门。毕竟在这乱世,谁打江山不是为了钱?谁当草头王不是为了抢资源?   “大王,您看这样行不行?在下收刮上来的那些钱财,其实并没全花掉。大半都在我老宅的夹墙里,还有城外那个庄子的枯井下面……只要大王您点个头,那些东西,您要拿就拿走。在下只求……只求能在这乱世中讨条活路。”   他呵呵干笑两声,眼神里透着贪官特有的精明:“大王,这账本您留着也没用,不过是些陈年旧账。只要有了那些金银珠翠,您要招兵买马、要粮草军械,那不是易如反掌?”   佘蓝铃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   那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而在她眼前的虚空中,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化作了愤怒的海洋,每一条弹幕都恨不得化作一道雷霆,将这个脑满肠肥的县令劈成齑粉。   【卧草!卧草!我真的被气笑了!‘你怎么把账本翻出来了’?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觉得自己贪得很有理吗?】   【这种官放在现代,起步也是死缓吧?不,这在乱世,这是妥妥的杀全家套餐。】   【主播,别跟他废话!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还以为你也是为了钱才去找他的!这种人根本理解不了什么叫‘为民请命’。】   【加税五成!旱灾年间加税五成!兄弟们,算一算这得死多少人啊?每一个银元宝上面都爬满了冤魂!】   【翻译来了:这县令觉得,既然大家都是当官的——或者都是当土匪的,那就按规矩分赃嘛。他觉得钱能买命,钱能平账。】   佘蓝铃觉得那句“都是当土匪的”,颇有一种黑色笑话的幽默感。   佘蓝铃看着那县令:“王县令,你是不是觉得把钱交出来就算了?”   王县令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佘蓝铃。在他的逻辑里,钱就是命。有了钱,什么买不回来?   “大王……你这就说笑了。”王县令讨好地笑道,“人死不能复生嘛。但这活着的人,总还得靠银子过日子不是?那些钱,足以让大王你的军队再扩充一倍……”   “我要你的钱。”佘蓝铃冷冷地打断他,“但我更要你的命。”   王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下蔡的大帅,这里的土地是我的,百姓也是我的。你偷了我的粮,害了我的百姓,最后告诉我只要把赃款还回来就没事了?”   “你收刮的那些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搜出来,发还给那些还没死绝的百姓。至于你——”   佘蓝铃看向身后的狱卒,语气森然:“把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拉到城门口,贴出告示。明天午时,我要在这下蔡城中,审一审这些官员。之前审了地主,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王县令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野心家,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污秽的稻草里,手里的账本散落在地。   “不……不应该啊……哪有这样当起义军的……”他喃喃自语,仿佛三观都被彻底粉碎了。 [148]佘家红   这一次公审,倒不需要太麻烦。佘蓝铃只是把告示贴好,并且让守在告示牌旁边的小吏念出时间地点以及要审查什么,有时间有精力有好奇心的再来,懒得关注的就随意。   不过,爱看上位者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佘蓝铃到的时候,看那人山人海,开始怀疑是不是来了三分之二的百姓。   她分明看到有的工人都劳累到疲倦地喘着粗气了,还站在人群里,似乎在兴致勃勃和身旁人激动谈论着什么。   直播间有观众唯恐天下不乱:【主播!我提议你买一下咱们现代的红色凳子,就那种高高的,塑料做的,还有脚踏横条的凳子,发给百姓。那些贪官被绑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百姓坐着看他们的热闹,一定气得够呛。】   佘蓝铃眼睛一亮:“就这么干!”   韦一笑站在佘蓝铃身边护卫,听到声音,正要接话,仔细一瞧发现大帅不是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就立刻意识到对方肯定又是在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了。   淮河的水在下蔡周边哗哗地响,凳子很快就集齐了,通过打赏送到佘蓝铃这边,佘蓝铃下令让佘家军的士兵把凳子摆好在淮河之前,请百姓入座。   这玩意不需要佘蓝铃买,有厂家直接大手笔赞助了——这可是最好的打广告的机会,这种赞助还是好几十上百家厂子争抢着,抢到手的。   对于百姓而言,这种事情也很稀奇。   本以为看贪官被处决已经够稀奇了,他们居然还能坐着看?   百姓中,有那书院的书生,他们的气质与外貌都与普通民众不一样,很容易分辨。   刚一落座,就有人问了:“后生,你念过书,以前是这样子吗?咱们还能坐着看官老爷被罚?”   书生们瞧着这些凳子就欢喜,直夸:“以前肯定不是这样!以前是官府的人被关进牢车里,百姓围在周边,指指点点,骂那贪官,朝贪官吐唾沫。倒也不能说不好,但佘家军搬来凳子更好。”   那种牢车线条笨拙,木头乱糟糟地钉在一起,触手粗糙又冷冰冰的,哪里比得上这触手润滑,颜色胜火的凳子呢。   百姓们私底下还把这种触感奇特的红色凳子称为“佘家红”。   “那为什么更好啊?”民众急不可待地追问。   书生想了想,说:“因为在佘家军眼里,百姓是可以坐着去审判那些官老爷吧。”   民众还是似懂非懂,但是他们心里知道,能坐下的感觉真的很好。   而县令这群人就感觉很不好了。   他们被拉上来时,瞧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简直弓身不敢抬头。   他们站着,百姓坐着。他们恐惧着,百姓笑着。   县官们仿佛被一只坚硬如铁的大手攫住心脏,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感受,只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张张开朗且好奇的脸,而不是话本里说的那样,是布着红血丝,愤怒的脸。   然后,那位佘大帅也来了。   河岸上弥漫着泥土和河水的气味,这位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帅,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内力涌向喉间,发出的声音便十分响亮:“诸位,我前些时候瞧了咱们下蔡县的税收账本,才发现这下蔡的税收,实在名目繁多。”   很多百姓其实不知道自己交的税属于“名目繁多”,他们只知道自己到了某个时间就得交钱,那叫“税”,他们要交很多次钱,绝大多数时候,收钱的税官都不会有耐心详细解释那是什么钱。   “正税我便不说了,就说那附加税。”   “纳税粮一石,则加鼠耗三升,分例四升。一年收两次,夏、秋都有。”   ——鼠耗就是运粮的损耗。分例就是量具刮平、水分蒸发等损耗。   “有房屋的,要收房地租税;卖竹子的,要收竹税;养牲口的,要收牲畜税;想吃盐那就该收盐税,酿酒酿醋,那就是酒醋税,捕鱼捞鱼就收河泊税……”   林林种种的税收一报一罗列,哪怕是那群书生都呆滞住了,更别提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了。   本朝的税收竟有如此之多吗?   那还有什么不需要收税?呼吸还是心跳?   字字句句,种种税收如淋漓而下的鲜血,在提醒所有人它的真实性。   书生们深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而身旁的民众已然红了眼。   他们可算是知道自己一年到头为什么攒不下钱了。   ——这里说一下,元朝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其他朝代是中央朝廷统一制定税收,然而元朝是各处行省可以参与本地税收的赋税数额、征收方式等事情的议定。百姓恨自己所在地方的官员很正常。虽说他们未必知道这一点。大概率是朝廷太远了,县令离得比较近,恨眼前人总是比恨一个概念更容易出现。   百姓愤怒了。   县令害怕了,如同质软且薄弱的丝绢,在风中瑟瑟发抖,主簿害怕了,如同被烫掉毛的畜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杀了他们!”   一个百姓这么喊。   “反了这个朝廷!”   两个百姓这么喊。   “我们跟着大帅!”   三个百姓这么喊!   “跟着佘家军!!!”   无数个百姓这么喊。   声音堆山成岭,气震山河。   读书人大多有雄心勃勃的理想,经此一喊,那些本来还在迟疑或者观望的书生,脑子一热,心神一激,也禁不住跟着喊:“跟着佘家军!!!”   气氛都到这里了,那县令只觉自己今天非死不可了,他陡然站起来:“跟着佘家军!!!”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地看着,那些喊声都渐渐停了下来,只有他还在喊:“跟着佘家军!!!”   喊过话以后,那县令轮圆着眼睛,说:“我以往做了畜生事,多收赋税,还将地主员外之夏税、秋税摊派到百姓头上!”   “我还多次收取功德钱!收取寺庙修缮费!将百姓捐赠的财物私吞!”   “我与数名盐商勾结,排挤其他商贾,将下蔡的盐价定得奇高,以此牟利!”   “我……”   他把自己的罪行一一说出。   这当然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怕受刑,怕自己被激动的百姓活活打死,于是横了心求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自己做过的事——他还记得的部分说一遍,说一下自己是诚心悔改,然后抽出将士的刀,用力一划,脖颈上飞溅出了血线。   自己动手,至少能死个痛快。如果侥幸活了下来,想必不管是百姓还是佘家军,应该不会让他死第二遍了。   但是,他死得很透。临死前,脸上表情还是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惶惑。他没想到,他一个没拿过刀的人,自杀居然能一次成功。   他的双颊变得充血。他的心情十分不甘。但他得确死了。   佘蓝铃说:“埋了吧。”   佘家军没有虐待俘虏尸体的爱好,而这个举动,也让其他官吏松了一口气。   尸身收走之后,没有人再提及这个县令,仿佛对方做的错事,还有百姓的怨恨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这也算是华夏人的一种朴素观点——自杀赎罪,罪减三等。   而那些之前的担忧与对官员的敬畏也没有了,百姓们盯着剩下的官员看,满脸都是: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剩下的官员:“……”   心里对县令骂一千遍一万遍,但他们是不敢自杀的。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们没有那县令那么豁得出去。有几个人也想学,但手伸向刀时,颤抖着又放下了。   至于老百姓鄙夷的目光,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佘蓝铃才不管他们是不是老鼠夹在风箱里两头受气,她今天还有一件事宣布——   “佘家军连夜清点了这群元朝旧官员们的家产,再加上前些日子杀的地主员外的家产,抄出来的钱财无数,今日我做主,给诸位退税。”   “退税?!”百姓们的表情五味杂陈,他们完全想不到,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的话。   “退税?!”   好几个读书人震惊到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们激动极了,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看表情应该是歌功颂德的话,但没等到说话的机会,因为佘家军的人已经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铜钱和一桶一桶的油、米麦与面。   百姓们打眼望去,未脱壳的小麦像金山,磨出来的白面像银粉,大米堆起来,如同一座座轻飘飘的棉花垛,那油十分澄清,仿佛能嗅到香味,听到它下锅时很细微的滴答……滴答……滴答声音。   它们就摆在离第一排百姓大约十步的地方,几乎触手可及。   佘蓝铃:“大伙儿不必担心,油、米麦与面都是折算的市面价钱。而没有来的百姓,佘家军也不会拖欠,会在登记完今日的到场的百姓后,余下的按照户籍一户一户分发过去。”   百姓的心像天上的云一样颤动起来。   “大帅!”有人紧张地问:“如果……如果有户籍,但是逃走了呢。”   佘蓝铃给予了定心丸:“若是逃户,只要回归,去衙门登记,就能领到退回来的税。但是,纳了多少税退多少,每个人都不一样。”   问话的人——还有人群中其他民众眼睛又亮了亮,鼻尖又酸了酸。   有了田,有了佘家军,只要他们勤劳肯干,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所以,他们不怕回来了。 [149]人口暴涨   下蔡的人口几乎增长了五到六倍。   这在乱世之中,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太平盛世去彻查隐户,最高可以把人口翻到十倍,但那是太平年间,绝大多数人口只是被地主员外或者某些地方官隐匿起来,他们人还在那里,只是户籍上不记。   但乱世,人长腿,会跑。跑进深山老林,跑到其他相对平和的城县,就在那里落地生根,基本很难回故土了,要回说不定也得等有了子孙后代,后代有出息,将人运送回来。   只看朱元璋的经历就知道了,他有三个兄长,长兄生在津律镇,仲兄生在灵璧县,三兄生在虹县,他自己出生在钟离东乡。四兄弟的年纪相差不大,要不是逃难,怎么会辗转那么多个地方。   但现在,下蔡的人口暴涨到让记录户籍的小吏都惊恐的地步。   小吏去找他的上司,一来就发现自己的上司周边满是人,他还不一定能挤进去。   那些人都是想求一个下蔡的户籍的。   “官人家中地板微凉,踩之不适,此是绒毛毡,不知官人喜好哪种颜色,便将黑、白、粉青、柳黄诸色各备一件,还请官人笑纳。”   “官人远道而来,不知下蔡饭菜可合口味?在下听闻官人是地道的南人,爱素食,在下于素菜馆中置办了一桌菜肴,以豆芽汤取鲜,不知官人可愿赏脸?”   “官人近日辛劳,在下此处有一对双胎男儿,极善歌舞,爱慕官人已久,只求能为官人献上一舞,不为其他……”   “官人……”   小吏:“……”   这些看着可不像“被迫丢弃户籍,背井离乡”的人。一个个还挺有财力的。   他的上司绝不犯原则性错误,对于这些人都是严词拒绝的。至于能不能进下蔡,她的态度都是:“诸位瞧着不像本地人,具体如何,我得请教上官。”   小吏在下蔡县已经工作许久,送离三位县令了,看着那热闹场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心下暗自摇头:这些人来贿赂之前,好歹打听打听佘家军的风评啊。向他们行贿,不是白赶一趟吗?   他们白赶,他可不行。   小吏捏着报表,深呼吸一口气:“不好意思!让让!让让!我有事!”   等挤完人群到达上司面前,他脸上已经热出红色了,汗水细细密密从鼻尖冒出。   而上司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之前被一群人围着,那些人又不全是懂礼貌,守礼节的人,一时心急,还会拉扯她袖子,求她给入下蔡户籍。左边一个憔悴枯瘦的老人,右边一个哭着说“给条生路”的病残,她直接成了夹在中间的可怜肉饼,等她与小吏面对面时,她的发髻已然大乱,衣衫也皱得不成样子了。   好不容易把百姓们劝走,上司长舒一口气,把小吏带回办公之所,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有什么事儿来寻我?”   她的语气还是平淡的,仿佛已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她了。   然后她就听小吏报了报表里的几个数字。   上司的声音霍然一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昨日不是才多两成么?今日怎么多了五成人口?生生涨了三成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吏磕磕绊绊,断断续续:“清晨……卯时……卯时新来了不少人……”   那是来自树丛,来自旷野的狩猎队。   “还有太阳要出来的时候,也来了不少人。”   那是挽起裤脚,光着脚从通透漾光湖水里走出来的渔民。   “还有趁着早上下雨,看不太清楚人脸时出现的一群又一群人……”   那是北边逃荒过来的,怕被认出来不是下蔡人,只敢看不清人脸的时候跑出来,话也不敢多说,假装自己是没有生命的摆件。   “当然,藏在山里的逃户也出来了……”   这些人的话就很多了,他们说自己原先是住在哪儿的,哪个街坊邻居、乡里乡亲能证明。   一个又一个人,拥挤在一起,渴望地看着下蔡里负责登记户籍的官吏,像极了罐头里的鱼。   佘家军居然分地。   佘家军居然杀地主员外,还开诉苦大会。   佘家军居然杀贪官污吏,还给百姓退税。   这些消息在乱世之中——哪怕是一整条历史长河之中,亦显得尤为突兀。   于是百姓们就回来了。   守城的佘家军至今还记得,自己拿着大帅给予的千里镜探查四周时,看到了淮河对岸,夜色之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拄着木棍从山里走出。   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小孩,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行走着。山里树丛摇晃,这些人便穿过树丛走出,拖家带口,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他们病恹恹地来到下蔡县城门之外,也不敢敲门——当然,敲了也不会开。就坐在那儿,守着门开,他们身上的发丝满是油腻,身上臭烘烘的味道迎着风飘到城楼之上。   有士兵上前探问:“你们是谁,来自何方?”   那些难民身上那死寂一样的沉默就被打碎了。露出了流浪已久的子民柔软而胆怯的一面:“我们……我们来自北方……”   ……   而小吏的上司听完他的汇报后,可不打算充什么英雄好汉,当机立断去找马秀英,马秀英听完对方说的人口数字后,大为惊讶:“涨了这么多?”   那上司是个小官,此刻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副诚惶诚恐样子:“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上蔡人,有多少是其他县偷跑来的人,我等实在难以判断。”   马秀英却是激动得坐不住了,在案桌前踱来踱去,脸上露着笑容:“行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心思,你们也知这是好事,但不敢担责。”   那小官拱手说:“上官慧眼。”   马秀英道:“此事我会去告知大帅。也不忘给你记一功。”   那小官挺开心的,她是佘家军原班人马,下蔡县本地官员落网后由他填补了其中一个空缺,但她没忘作为下属的“本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便说:“上官切莫羞我了,这是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三辞三让是传统“美德”,虽然小官也谈不上推辞那么多次,但到底是要意思意思说这么一两句话的。   马秀英笑了笑:“便是职责所在,能有心来汇报,这些时日还将户籍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也是有功,佘家军有功则赏,莫推辞。”   那小官便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多谢上官教诲!在下谨记于心!”   马秀英找到佘蓝铃的时候,她发现佘蓝铃正在听文人讲课,这让她有些……惊讶。毕竟大帅私底下比较活泼,好新奇之物,似乎很少干这种听课的事,大帅对文人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但马秀英心里是欣喜的。   她为这听课现象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而喜悦,这代表大帅并不完全出于自己的喜好做事。只要有用,大帅就会去做。   而且,更让马秀英欣喜的是,为大帅讲课的,是下蔡书院里知名的老腐儒,老顽固,一位姓秦的夫子。   佘蓝铃接手下蔡的第一天,他当众放出话来,一,不与反贼为伍,二,不与女人为伍。   佘蓝铃这种话都听腻了,她懒得搭理这种家伙——一旦搭理了,就会被对方拉到对方擅长的领域去试图击败她。还有就是,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佘蓝铃依旧,佘家军依旧,他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旁若无人,只让星光落满襟。   来自书院的声音还是那么嘈杂,读书人会自行组局,然后讨论和清谈。   诉苦大会的事情一出来,宛若天际悬了一片冰刃,晶莹透白,没有经过任何外力的作用,笔直地往下疾落,直劈书院,劈得众生讷讷无声。   那一天起,秦夫子闭口不言了。   又到杀贪官污吏,且给百姓退税此举一出,下蔡有换天之感,秦夫子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自此,双方和解。   *   马秀英抱着报表站在门口。   大帅抬眼看见她:“进来吧。”随后打了个手势让秦夫子先下课。“怎么了,秀英?”   马秀英将户籍的事道出,这人口的暴涨并没有超出佘蓝铃的理解。佘蓝铃点点头:“我知道了,看来有不少人想要加入下蔡。”   这些人里,有商贾,有农人,有工匠,老实人就乖乖等户籍,狡猾的已然去找门路,狡猾中带着老实的,便会试图撒谎,谎称自己之前就是下蔡人。   佘蓝铃皆是来者不拒。   但是她有一个要求:“好好查,必须给下蔡交过税的,才能退税。而非下蔡人,让他们也不用急。打到他们家乡所在时,自会退税。”   听到这句话,不论是秦夫子还是马秀英都是眼皮一跳。   他们敢肯定,这句话放出去,会有无数人表示自己能带路,自己知道自己家乡哪里有小路通过去,知道哪个地方防御有弱点。   “佘家军来了,就能分地。”   “佘家军来了,就能退税。”   两句童谣朗朗上口,顷刻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150]《君主论》   佘蓝铃在看《君主论》   这在以前,是属于高三生不会碰的课外读物。但现在,她在看这个书籍的时候,非常震惊于这其中的一些观点。   哪怕是只字片语也特别有用。   “当你要给人们施加痛苦的时候,所有的痛苦都应一次性地迅速施加在他们头上,因为他们品味痛苦的时间越短,他们被激怒的程度也就越低……”   佘蓝铃看着《君主论》,看得心惊肉跳。   “而另一方面,在给予人们好处的时候,却要一点一点地、逐步地给,因为只有在这样的连续不断的给予中,人们才能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你的好处。”   她现在当上位者都是摸索着做的,而《君主论》基本上把“君主教育”这一块缺失的短板,给她补足了。   如何调和阶级矛盾。   如何驾驭部下。   如何治理地方。   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她眼前展开。   佘蓝铃如饥似渴地学着,偶尔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   一边学习,还一边映照如今的情况。   “人总是健忘的,幸福是当下的幸福,痛苦是当下的痛苦。”   佘蓝铃呢喃着:“怪不得需要诉苦大会,如果不诉苦,哪怕百姓一直在受苦,他们也很容易忘掉。”   “同理……”   “别看我现在极得民心,分地、退税搞得热热闹闹,如火如荼,一旦哪一天断了好处,那百姓不一定能完全想得起来我以前的好。但是这并不是说百姓是白眼狼,我哪天需要振臂一呼,又或者对百姓诚恳道歉,那百姓肯定还跟着我走,只是不会像现在这么热切。因为现在的好处是最大的,最在眼前的。”   “所以……治理国家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得小恩小惠不断。所谓的得民心,就是要不断示好,细水长流。”   佘蓝铃拿着水性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这东西写完,她会丢空间戒指里,也不怕被元末的人看到。   高三生身旁还有一盆冷水,这可是冲刺高三时的经验,困得迷迷糊糊了,就捞起毛巾,往脸上一拍,绝对能立刻醒过来。   “然后每次到关键时刻,就必须投入大手笔,刺激一下百姓。”   “关键时刻……攻打其他城县算吗?这个意思是,攻打之前要进行战前总动员?比如……唔……比如……”   佘蓝铃习惯性拿笔尖点了点硬纸,停顿片刻后,立刻加快了书写。   “比如,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去和百姓诉说,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要向他们描述美好愿景,还要倾听他们打完这一仗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大手笔的投入是必须要立刻收取回报的。不然那就是纯好处,会拉高百姓的阈值。”   佘蓝铃眼睛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君主论》的确是好东西!   决定了!三年内,给百姓细水长流的好处暂定为“提高最低工资标准”,这东西毕竟好操控,提高十个铜板是提高,提高一百个铜板也是提高。   但是不能随便提高,要把亩产提升后,或者生产工具得到进阶后,再搭配“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形成良性循环。   “好!搞定!睡觉!”   佘蓝铃把笔记本一收,丢进空间戒指里,然后掏出了驱蚊水,四处喷了喷,再把蚊帐放下来,人往床上一躺,安心睡觉。   明天还得去秦夫子那里听课。   中西结合,西方的《君主论》看了,东方的一些经史典籍最好也看一下。但是她不耐烦自己看,文言文看着难受,不如让秦夫子用白话讲给她听,而且这种文人讲课还喜欢引经据典,听着特别有趣。   佘蓝铃能和秦夫子处得来也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虽然脾气比较倔,喜欢骂人,但他从来不骂百姓,对百姓非常客气。他骂的是官员,是士大夫,颇有关羽那种“傲上而悯下”的味道。   秦夫子自称秦助,他是这么告诉佘蓝铃的:“这是老夫假名,从贼也不好用真名,劳烦大帅体谅了。”   佘蓝铃很体谅。转头就把秦夫子丢去分田,他这种性格分田最合适,较真、固执、爱憎分明,而且有腐儒特有的“我管你这的那的,有没有苦衷,你不能对百姓不好”性子。   秦夫子本人也很乐意干分田这种事,天天除了给佘蓝铃上课,就是往城外跑。   下蔡作为佘蓝铃第一个发展了读书人的县,她难得去书院转一圈,书院里的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没有其他县的县学里会有的赤裸裸的不屑与挑衅。   佘蓝铃转了一圈,发现书院还有食堂,价位比较便宜,好让书院里的平民学子能有地方填饱肚子。   食堂藏在树林之后,隐约能看见小路蜿蜒。进了食堂一看,佘蓝铃惊叹:“你们书院的学子实在勤快,用餐都是站着,端着饭碗吃的,这是为了快些吃完,回去学习吗?”   高三都没这么拼,简直让她肃然起敬。   鲍颐儿是这座书院出来的书生,如今正负责引路以及给佘蓝铃做介绍。   他轻咳一声:“回禀大帅,其实是因为堂中桌椅少,不得不站着用餐。”   佘蓝铃:“……”   佘蓝铃:“……啊?”   鲍颐儿眼神漂移,小声道:“真相的确是这样。”   毕竟能坐着吃饭谁会想站着呢?再爱学习,也不差吃饭的这一盏茶一炷香。但没办法,书院食堂在价格方面低廉了,总得在其他方面省一些。   他倒是想给自己所在的书院扯个谎,说一些漂亮话,但万一被其他人拆穿,导致自己在大帅这儿信用为负,那就得不偿失了。   佘蓝铃再次想到了《君主论》,想到昨晚刚看完的“细水长流的小恩小惠”……于是点了点头。似乎没再关注什么了。   学生们看到那知名的佘大帅站在窗口,倒也没有多想。   直到几天后,食堂之外多了几十套桌椅。   桌是铁桌——佘家军现在铁产量溢出,但是外人不清楚。   椅是铁椅——本来想用红色塑料凳的,但考虑到塑料不降解,佘蓝铃还是没省这个钱。   书生们得知是佘蓝铃捐的桌椅,还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心中登时万分感动。他们还没到毕业时候,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等教授说他们能出师时,他们定要入佘家军,以还大帅知遇之恩。   而大帅已经在琢磨着,等过个半个月、一个月的,情绪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再去叫人把食堂拆了重新建一个,扩展室内面积,这样,屋外的桌椅可以挪到屋内,学生们能够在屋里坐着吃,这又是一笔恩惠。   后续再捐点笔墨纸砚,或者书籍什么的……免费午餐也可以搞一个?但是一次性搞完压力会比较大……有了!初始可以作为一种随机捐赠,又或者作为品学兼优学生的奖赏,可以免费吃十天、半月,又或者一个月免费午餐……搞午餐日也可以!   佘蓝铃感觉一旦意识到细水长流这种事情,简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事了!   就像是自己在给一件事设立小目标!看到墙可以想到刷墙或者修墙,甚至还可以想到静音海绵!看到人可以想到捐赠衣物、午餐日、戏曲日等等!看到森林,都可以组织巡林官,用武林中人组成,不需要什么高手,会点轻功拳脚方便看到野兽能逃命就行,然后日日巡林,遇到商队可以护送,遇到迷途之人可以引路,遇到猎人还可以感告知对方哪里有野兽……   好玩!   真好玩!   再来个进阶!巡林官除了官方设立,还可以在任务大厅布置任务,招收额外的人员,给会拳脚功夫但没什么组织的游侠一点赚钱的机会。这属于临时工,日结,什么时候招人,什么时候不招,都可以按照当地情况来。   佘蓝铃扯来信纸,唰唰唰开始写信,列了一堆可以做的小事情,当然,最后要加上一句给宋濂的免责声明:这只是我一时之言,具体如何作为,还看景濂先生。切莫盲信于我。   有了这句话,宋濂发现某件事不适合干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不干了。而不是需要写信来请示,又或者先斩后奏被人拿来做文章。   佘蓝铃把信递给张无忌:“帮我找人将这封信递给景濂先生。”   张无忌拱手应“是”表示收到。接了信转身出门。   下蔡到安丰并不远,宋濂收到信之后,眼里精光大震。   他立刻写信,但不是写给佘蓝铃的,是写给吕本的。   他询问了吕本,最近大帅在下蔡实施了什么样的政策,做了什么样的事,心情如何,吕本的回复很快,他在信中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帅最近给下蔡书院的食堂捐赠了桌椅,好让学子能坐着用餐。”   “她还组建了巡林官,以三十人为一队,其中二十人为常驻,余下十人于任务大厅中招收。”   “还取消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税收,只收人头税和田税。田税也不分夏秋两税了,而是只收秋税,税收比之前上涨了,但百姓整体需要交的税却变少了。”   “大帅最近的心情也很好,经常笑着,四处出行。大帅以前也笑,但现今的笑比起之前的笑不大一样,其中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只我分辨不出来。” [151]重八,你把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   宋濂看完信后也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特别开心,笑到几乎缩起了肩膀,朗声大笑——他很久没笑这么开心了。   他细细将信纸里的文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又摩挲着纸张末尾的落款,确定那是独属于吕本的印章,确定了这封信的真实来处,这才:“来人!”   管家寻声而来,推开门:“郎主有何事吩咐?”   ——为了响应大帅的号召,宋濂把家中绝大部分仆人都遣散了,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名管家和几个仆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签的也不再是卖身契,而是雇佣合同。   宋濂:“备上好酒,请朱将军和徐将军过来痛饮。”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痛饮。管家也绝不多话,只是问宋濂:“郎主是要甜酒还是烧酒?”   “都要。我喝甜酒,他们喝烧酒。”宋濂叮嘱:“都去城里买,家中已经没酒了。”   他家里本来是有酒的,但因为安丰前些时日遭过蝗灾,夏粮不收,民众忧愁,酿酒又需要粮食,他便以身作则,将家中的酒售卖出去,至少秋收之前,不再碰酒了。   但现在,宋濂心情空前之好,他决定短暂破例一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日等夜等,等到夜里浅眠,意外惊醒,摸着微凉的身体,只觉血管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他太害怕了,怕大帅来一句“打天下的游戏不好玩,我不玩了”。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曙光!   *   朱元璋和徐达是在下蔡观看完120迫击炮的威能后回来的。他们现在暂时驻扎此地,训练士兵以及等待大帅的调令。   朱元璋收到宋濂的请柬时,他在精力十足的训练士兵,而徐达已经去树下歇息,顺便睡个午觉,在阳光下,躺在躺椅上,脸上盖了草帽,入睡得十分惬意。   他身边还放了一个古怪物件,金属制成的圆物,其中一面还用上了一整块玻璃,瞧着就是花费了一大笔金钱的样子。玻璃后面是三个黑色指针,最长的那一根正在慢慢转动。   这叫时钟,是大帅送的,那种名为“阿拉伯数字”的东西也不难记。大帅说了,短针走两个数字就是一个时辰,长针走三个数字就是一刻钟。   朱元璋觉得这东西很好用,这让他可以每天精确安排自己的时间,什么时候练兵,什么时候检阅,什么时候吃饭睡觉洗澡,都能特别精准规划。   徐达也赞同这一点。确实很好用,这让他每天休息睡觉都准时了很多。   朱元璋一脚踹在徐达的躺椅上:“起床了。”   重八踹椅,不能不起。   徐达睁开眼睛,叹气一声,看了眼身旁的时钟。   “重八,你干什么呢,我才睡了一刻钟。”徐达补充了一句抱怨:“你精力好,一天能干十个时辰不带歇的,我不行,我得睡好。”   “一刻钟还不够你睡吗?”朱元璋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不是皇帝了,他的扒皮本性也没有因此作出改变。   “快来看。好事情我才叫你。”   朱元璋“啪嗒啪嗒”地甩着请柬:“喏,景濂先生送来的,要请我们吃酒。前些时候你不还抱怨着不能饮酒,要憋死了吗?现在机会到了。”   ——宋濂倒没要求他们必须不喝酒。但问题是,宋濂都以身作则不喝酒了,他们敢喝吗?   徐达呆怔:“吃酒?不会是鸿门宴吧?”   朱元璋一下子五官都惊到移位了:“不能吧……俺们也没干什么,值得景濂先生设鸿门宴的事吧。俺们不是刘邦,他也不是那项羽。”   徐达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我们确实没干什么。但有的时候也不需要我们干什么啊,比如杀鸡儆猴,说不定军中有人做事比较浮躁,不守规矩,但咱们没注意到,景濂先生要罚我们一下,好敲山震虎;比如二桃杀三士,他准备了酒在那儿,咱们谁先喝了,他就敲打会;还比如借此拿捏把柄……”   “停停停停——”朱元璋试图让老伙计清醒一点:“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什么级别的犯人,让景濂先生这么大费周章?”   徐达摇头:“难说。”   徐达低声道:“万一是咱们挡了路——又或者,咱们什么错也没有,但他需要咱们犯错,这样他才好显本事。”   朱元璋疑道:“真有这些可能?”   “我不是很清楚,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徐达顿了一下,说:“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不去,先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去了。   他们也不想小人之心,问题是,平时宋濂也不怎么联系他们啊。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八,一会儿咱们到的时候,他要是太过热情,你就装晕。或者我装晕也成。避过这次酒宴。”   “好。我晓得的。我就说是你最近练兵太累了。”   “那我也说你练兵太累了。”   *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点的确很微妙,也怪不得朱、徐二人会脑补鸿门宴。   徐达入门前,甚至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刀——带大兵刃来赴宴不礼貌,小刀就比较合适了。进可攻,退可……说是装饰。   宋濂、朱元璋和徐达齐聚宋濂家中,一碟鱼肉,一碟鹿肉,一碟野菜,两坛好酒,还有一盅放在彩绘小罐里的汤。   “寻常有酒就不做汤了,但是我喜欢以汤暖胃,便煲了一盅。”   宋濂掀开盅盖看了一眼,笑道:“是鱼汤。安丰塘里打上来的活鱼,之前有渔民感念佘家军将水匪杀了,又不收河泊税,便送来十几条活鱼到我这儿,他们想白送,我不肯要,都花钱买下来了。是好鱼,又肥又大,你们可有口福了。”   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二人迟疑地坐到桌前,但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看这宴席规模,也就寻常家常菜,似乎不太像鸿门宴。   不过,那条鱼确实出乎预料地大。怪不得宋濂会忍不住特意提一嘴了。   宋濂看见二人表情,哈哈大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将你们叫来,是在谋划什么?”   徐达心神一动。   这种时候,态度就很重要了。既不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人觉得你城府深重,或者不当回事,也不能过度埋怨,让对方下不来台。   徐达便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武将粗犷的模样:“确实如此。景濂先生你之前说过秋收之前不饮酒,这次送帖子来,我和国瑞可吓了一跳,还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在给我们递暗号呢,哈哈哈。”   “是啊是啊。”朱元璋带着微笑,试探性地问:“景濂先生莫非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好事!大好事!”宋濂把信拿给朱元璋和徐达看——大帅的行程并不是秘密,甚至大帅本身还会要求文吏将她的行程记录下来,发到布告栏上。   “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除了我,还有所有的官员也要如此。”他们大帅严肃地说:“哪怕只是处理了村东的羊啃了村西的庄稼,村北的狗咬死了村南的鸡鸭这种事情。身为官员,必须处政透明,不能让百姓蒙蔽在鼓里。”   所以二人也不用担心被坑害成窥探大帅行踪。   朱元璋和徐达两人拿一张信纸,脑袋凑一起看,室内瞬间静了下去,只余下宋濂轻微的筷子与碟子碰撞的声音,他随意夹了一筷子野菜,姿态很是随和。   两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也很高兴。   朱元璋喜道::“好事啊!大帅这些举措,安丰县这边全学了,必然大利民生!”   徐达点头如捣蒜。   宋濂道:“不止不止!这不是最让我高兴的!”   朱元璋与徐达皆愕然。   以他们了解的宋濂的性子,这居然能不是最让他高兴的?那什么才是?   宋濂瞧着他们的神情,只觉有些好笑:“你们不曾发现么?主公以往做事,虽也关注民生,却一板一眼,好似在学着什么做事,可如今她做事挥洒自如,随心而动……”   其实朱元璋和徐达都没太看得出来。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他们点头就够了。   然后宋濂就欣喜若狂地继续说下去了:“这表明了甚?表明主公以前是按部就班做事,随时有可能撂挑子走了,但她如今自己起了兴趣,便不会那么快腻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容易吗?   谁家不是主公自己勇于逐鹿天下,只有他们家,时刻担心佘家军易主!   反正他不认别人当主公。主公要是走了,他也走!省得看新的佘家军膈应与心烦。   “撂挑子?!”   徐达登时面如土色:“这……真的会么?毕竟这可是天下,那可是龙椅,这大好江山,大帅她……她……”   徐达可不信他们大帅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会有“女人不该当皇帝,所以到时候了我就退隐”这种心思。   但!大帅她可以有另外的心思啊!   徐达说着说着,就信心不足了。   他发现,他们大帅真能干出说不要江山就不要江山的事。 [152]去者如脱履   屋外是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屋内是徐达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还好……”徐达拧着眉,掐着自己的手腕:“还好大帅现在找到兴味了。”   不然,以他们大帅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她真要走,谁也留不住她。   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挽留,打感情牌,打百姓牌的机会,可能直接把所有人叫过来,说了一下谁可以担当下一任大帅,再指着桌上公文说自己已经把交接工作处理好了,走了,以后有缘再会。没等所有人从接二连三的懵逼中反应过来,人就消失了。   现在大概率不会发生这事,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也通过宋濂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大帅,的确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面对百姓,面对群众,面对佘家军的。   她总能做出很正确的举措,总能沿着济世救民那条方向走——杀地主、分田、诉苦大会、赤脚医生、取消杂税退回税收、处政透明……   还有那严明的军纪、对百姓的同理心、对这世道的叹息,都让她成为所有人心中坚信的圣主明君,她定然是为济世救民而生。   但是同时,她的政策……又十分又跳跃性,不像是沿着一条线去思考,去想出来的,更像是她的宝箱里装着一张又一张策纸,她随手一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来扫去,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临摹图上,关键点就破土而出了:对!临摹!   简直就像是对着一个已成型的国度,已走过的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地去临摹。   她知道那条路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做法对百姓有用,于是就去那么做了。   她是在模仿和学习某个事物——她也是真心怜悯百姓,但这种怜悯并不能让她把自己捆绑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怜悯,是出于道德,出于她的同情心,是从小到大遭受的社会浸染,是……   “上值。”朱元璋冷不丁吐出这么一个词。   徐达和宋濂都看向他,徐达闻言,一拍大腿,点头道:“没错!就是上值!大帅之前就像是上值一样,做着份内的事,但对这份职务没有过多喜爱,却也不会刻意平庸。”   总而言之,工作会做好,甚至因为个人好胜心要做到最好——也有可能是好东西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甲等。但工作永远只是工作,腻了,自然会抽身而去。   至于龙椅……说实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大帅真看不上龙椅,看不上皇帝这个身份。哪怕哪一天江山真的打下来了,她都说不定会觉得游戏已经通关,宝箱已经打开,就可以结束游戏了。   这就是大帅的第二张面孔。   我行我素,自我傲慢。   宋濂揉了揉额角:“你们现在知道,老夫之前在头疼什么了吧?”   ——回忆起之前担忧大帅抛弃他们的恐惧,连“老夫”二字都跑出来了。   宋濂:“就是这样。历朝历代开国之主,打江山都有所求,所求便是龙椅,但大帅没有所求,她就是在上值……”   如果一个人对权势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名。   如果一个人对享受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利。   如果一个人重情重义,甚至可以借由同袍之情、黎庶之义去道德绑架对方。   可大帅不求这些——她或许不是无有所求,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她求什么。对于下属而言,这样的领袖,简直是噩梦。   “上值上久了,迟早会索然无味。”   宋濂先叹后笑:“但是现在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那几张信纸:“现在大帅至少……对打下地盘后的建设感兴趣了。”   换句话说,负责临摹的画手,终于有自己创作和涂抹的想法了。   宋濂简直恨不得大笑三声——喔,不对,他已经大笑过了。   那就,痛饮三杯吧!   宋濂将酒坛口的塞子拍开,大笑着:“来!喝!贺大帅!贺佘家军!”   “喝!”   “干!”   那一团酒气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从口舌冲击到肺腑,滚烫的热流似是酒水带来的,又似是心绪带来的。   朱元璋与徐达喝得畅快,喝得痛快,酒碗一干,酒水热辣得像佘家军的前景。   聚众喝酒的人,总会聊一些话,或是家长里短,或是古策今政,简直是口若悬河,能聊尽上天五千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   “你们知道之前我想到什么了吗?”   朱元璋醉了,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彻底在酒水以及之前的惊慌中达到了顶峰,一时便口无遮拦起来:“我刚才在想,大帅治理佘家军治下,就像是在临摹某幅图画……”   徐达差点被一口酒水呛到,他与宋濂同时转头,视线震惊地看着朱元璋,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朱元璋朱国瑞,这种机密也敢直接说出来!   ——且不说佘家军中聪明人不在少数,就他们大帅拿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想瞒着的样子。他们都怀疑,只要他们去问,大帅就会毫无所谓地说出来。   但这依然是机密啊!大帅没有直说,他们当下属的就不该瞎猜,更不该把自己的猜测向他人倾倒。   朱元璋打了个酒嗝,双眼雾蒙蒙的,但其中又好像有着些许亮光:“不知大帅临摹的是哪幅图,真想亲自看看……唔唔唔!!!”   徐达起身把朱元璋的嘴捂住:“住嘴吧你!”   朱元璋用力把他的手拉下来,愤愤道:“干嘛!干嘛!那国度是俺梦中的国度。想看看怎么了!看大帅的举措,那里肯定人人有地,没有地主欺压,官员都爱民如子……嗝!”   他说到一半,就“砰”地倒头,仿佛醉倒了。   他真的醉了吗?刚才真的是醉话吗?徐达和宋濂都拒绝去深思。   宋濂手一抖,拽掉了两根胡子。他轻咳一声:“既然朱将军醉了,还劳烦徐将军把他扶回厢房了。”   这情况,可不敢把他交由下仆,更不敢让他回军营睡觉。   徐达很无奈地按按额头:“行。交给我了。我也有些醉了,这宴席……在下便先行一步了。还望先生恕罪。”   很明显,他得在厢房守着朱元璋。反正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也谈不上有失贞节,抵足而眠更是佳话嘛。   徐达睡不着。   当然不是因为朱元璋打呼噜。   也不是因为朱元璋睡相不好。   更不是因为朱元璋人高马大,和他睡一张床不舒服。   徐达表示,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睡不着只是因为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一二三播放大帅的声音——   “诸位,交接工作我已经处理好了。”   “国瑞你比较擅长军政,这本册子里有我推行了一半的新政的后续计划,以及佘家军所占领城池相关战略要点、应当部署的兵力、周边县城的后续攻打计划……但是这些终究是我个人的想法,你若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我亦相信你的才能,定能克复中原。”   “徐达,你手中有我给予的千里镜,来日定然作为大将多次出征。我为你留了一张舆图,其上有各地矿产资源、相关城县的水源与旱路走向,还有各处战略要点……你也不用问这么详细的舆图哪里来的,放心用便是。有这张舆图,你只要不贪功冒进,不论去攻打哪座城县,后勤之事都不必太过慌张。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秀英,女子为官之事,还有妇孺相关的举措,我便交给你了,大多数可能碰到的问题都记在了我手边这本册子上,这些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实在抱歉,我太任性了。”   “景濂先生……”   徐达猛地睁开眼睛,面色顿时变了变。   好可怕的梦!   徐达躺在床上,毛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胸口上,他看着床帐好几息时间,这才入睡。   然后,又是大帅的声音——   “总之,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完了,打天下最难的起步阶段,从零到现在,我积累的地盘、粮食仓储、武器甲胄仓储、还有人才,都留给你们了。诸位,不用想我!也不必寻我。有缘再会……或者,再也不会!”   她就那么洒脱的离去,将他们弃去,仿若拍走衣襟上的土。   徐达再次猛然睁开眼睛。   正午的太阳很大,室内虽已关了门窗,却也亮如白昼,让他看得清所处地方的每一样物体的轮廓。   更看清对面铜镜里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与后怕。   徐达看着窗外。看完那封信后,他知道,大帅不再是那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幻象,至少……现在不是,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153]内功也能写论文   佘蓝铃真的很应该庆幸,宋濂几人的谈话和心理活动没有让她发现,不然她关直播间都来不及,用不了十分钟,直播间弹幕就能铺天盖地形成有关于她的梗——比如“两面宿帅”这种东西。   “两副面孔”“为百姓而生”……这种咯噔的话,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万不要搞个人崇拜”吗?因为搞了就会社死吗?   总之,不幸中的万幸,她最近没时间去安丰,天天在下蔡默默等饭做好,默默吃饭,默默来点饭后甜点、饮料、小零食……默默休闲消食,默默处理公务,默默出门监察机关与政策的运转,默默找秦夫子上课。   日子枯燥,但政策下发后,各方面的反馈是调剂。   佘蓝铃没想到的是,在她忙于元末时,蓝星那边竟也能出现反馈。   佘蓝铃正在闲暇时吃薯片,咬辣条,吸几口果冻,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直播间弹幕突然炸了。   【主播!主播!快来看看这个!】   【出大事了!!!】   【大新闻啊!现在学术界都炸翻了!】   【何止学术界!各界都炸翻了。谁能想到傲慢的老金居然动作那么快,这就改了!】   佘蓝铃放下手里的果冻壳,很是纳闷:“什么?”   她知道“老金”,是对“白金国”的一种简称。他们炎国特有的。   然后,她就见到说话的人一前一后发出了两幅图,两幅图都是同一个网页,有差别的部分被红圈圈圈出来了,一个是狮国语言【Completed accept】,一个是炎国语言【完全接受】。   一开始这两幅图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因为佘蓝铃还困惑着。   直到弹幕解释:【这是某个大佬给白金国那边的顶尖学术期刊投稿后,投稿网页显示的投稿状态。Completed accept就是完全接受的意思。第一张是大佬七年前的投稿,投稿状态的变动全是狮文。但是这一次,投稿状态变成了炎文。】   佘蓝铃最近忙得头昏脑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但她的语气依旧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是国外期刊招收炎国人作为审稿员了?总不可能是用了翻译插件——后者你们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   【那倒不是!如果是审稿员,我们会高兴,但也不会高兴成这样。】   弹幕继续传输,隔着直播间都能感觉到文字的跳动中潜藏着打字人的兴高采烈。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家的那位大佬看到网页用了炎文,还以为是网站出错了,所以他联系了期刊那边,又问了自己在其他国家的大佬朋友,得知了两件事:第一,虽然论文还是得用狮文写,但是白金国那边的期刊,已经全面要求面向炎国时,投稿状态的显示必须使用炎文。第二,仅限于面对炎国。其他国家依然是狮文。】   【后续咱们国内也有不少人发了相应的截图。】   【“Submitted to Editorial Office”变成了“已提交至编辑部”,“Under Review”变成了“正在审查”,“Major Revision”变成了“大修”,“Published Articles”变成了“已发表”……】   【主播!你能懂这代表什么吗!!!老金在向我们示好!因为你能穿越,能带回来那些神奇的内功心法、武功秘籍,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那示好为什么不直接接收炎文写的论文?还要用其他文字?】   【因为相关科技方面还不是顶尖,对面不懂炎文,他们接收炎文的话,很可能因为非母语,导致语义理解错误而判断论文不合格、论文造假、论文内容前后矛盾……总之,这方面倒是意外纯净,谁强谁有话语权。】   【确实,就像特高压输电相关的顶尖论文全是简炎。】   【还有方块国,很久以前在机械这方面,你想进修,想看懂论文,就得学方块语。】   【我记得有段时间,好像全世界科学家都要学莱语。】   【嗯?还有这个时候?】   【对。那个时候柏林是全世界的物理中心,老莱人化学方面也是遥遥领先。别国科学家想去交流,不学莱语不行。】   【扯远了扯远了!总之,学术界其实挺傲慢的,能让老金那边主动修改网站语言,这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也没扯远,按照以前的情况来看,你国又能多一门科目,顶尖论文全是简炎了。内功这种东西,不学中文根本理解不了。】   【总之,当年是方块国、莱茵国的辉煌,现在也轮到我们炎国了。】   佘蓝铃看得出神。   有些惊讶,有些不敢置信。但又非常能理解。   毕竟……“丹田”“小周天”“大周天”“奇经八脉”“洗髓”“阴阳五行”“八卦”这些东西,要怎么在外国语言那边找到对应词汇呢,这是炎国特有的文化,根植于炎国历史。   翻译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炎国人以前得去啃“生肉”,现在也该轮到外国来啃啃炎国的“生肉”了。   【骗你的,其实学了中文也不一定能理解。要那么好理解,我语文考试文言文翻译至于丢分那么严重吗?】   佘蓝铃好奇了:“内功能开展什么论文啊?”   ——虽然她现在不需要上大学,也不需要读硕读博,头疼论文了。但她真的很好奇。   【现在只是猜测,可能……细胞生物学?毕竟有人猜内力这种东西是从细胞引导出来的神秘能量。】   【医学也有可能,毕竟内力能对人体进行治疗。】   【感觉内力治疗也可以归纳为细胞再生。】   【反正现在国际上都说,内功与内力涉及了人类进化,它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变成超人类。然后,想也知道,我们国家可不会那么好心给他们把内功秘籍翻译成外文,想学内功,想研究体能进阶、生命进化、维度超越,就自学简炎吧。】   佘蓝铃也知道蓝星这段时间,因着她带回去的内功内力变化很大,本以为自己不会少见多怪了,但如今一看弹幕里的话,却依然有种家乡变得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心中百感交集。   “那我再多带些武功秘籍回去。”佘蓝铃收起脸上懒散的神情,极为高兴地说:“让大伙儿写论文能多一些参考文献,参考数据。”   【那感情好!麻烦你了,义母!】   佘蓝铃又拿手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别这么叫我,怪怪的。”   弹幕里顿时笑开。一片欢声笑语。   又有人爆料:【我有个哥们,在外面留学,听他说,现在国外教炎国话的课堂增设了至少一倍,课课爆满。】   【毕竟以前只是兴趣选修,现在是事关未来发展啊。】   【反正生物细胞相关的,已经未雨绸缪,将“炎语基础”作为必修课了。】   【啊?这么快?】   【这种时代变局,谁敢慢?】   【我有个姐妹现在在国外,一天被拦下来四五次,问她有没有兴趣当家教的。教炎国文化,解释“抱元守一”“意守丹田”“胎息”都是什么意思。开出了一个小时五百美元的高价。】   【卧槽!求介绍!这些我也能教,我现学!】   【劝你最好不要,我姐妹脑子比较清醒,她知道自己对道教文化是一知半解,当场拒绝了。要搁以前,糊弄着教也就糊弄了,钱到手就行。现在万一教错了,人家修炼武功走火入魔,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弹幕热热闹闹的,佘蓝铃看着这些话,心里也特别高兴。   她好口腹之欲,一高兴嘴巴就会想要嚼点带味道的东西。通常是辣条、薯片这些,但到了饭点,就是美味的饭菜。   佘蓝铃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翻出现代的调味料,喊来人送去厨房,让厨房多做一些好吃的。留下她那一份,剩下的送去下属家中。大家同乐!   ——宋朝那会儿就有外卖行业了,厨师自有保温手段。   其中一份饭菜送到常遇春那儿,常遇春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大帅居然关心他用不用餐,还把美味送过来了。这些菜肴肯定是用了大帅手中那种异常味美的调味品。   就在常遇春兀自感动时,一个年轻小伙儿蹿了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姐夫!大帅居然这么关注你!”   常遇春看着小舅子蓝玉那满脸崇拜的样子,轻咳一声:“倒也不算。我猜……大帅应该是每个人都送了一遍。”   但常遇春还是特别开心。   他以前在明教时哪有这个待遇。当时他都不敢和夫人说自己过得怎么样,而现在入了佘家军,当然是很快就把夫人和这个妻弟一起接过来了。   他这个妻弟身手矫健,性格猛撞悍勇,日后定能成为一方大将。   常遇春已经想好了:“如今佘家军暂不征兵。我过两天就带你去见大帅,请大帅破例收你,你就在我麾下先当一小兵。你勇武有力,比之常人更易杀贼,想必能升得很快。” [154]蓝玉   蓝玉一开始听姐夫夸他勇武有力、晋升会很快时,骄傲地抬起头:“这当然!打仗不就是打个谁力气大,谁胆子大,能冲在最前面,把敌军冲个七零八落吗!我若入伍,定让其他人好好见识见识何为猛将!”   随后他就疑惑了:“不过……以姐夫你的地位,不能直接给我安排个军官么?那些曲长、屯长什么的我也不指望了,给个伍长、什长也行啊。怎么就让我当个大头兵?”   常遇春笑出声来:“咱们佘家军和其他军队可不一样,你这样的心思可是要不得的。想要什么位置,你就自己去赚军功,谁都是这样,你姐夫我也是。”   他喊来下人去把大帅送来的饭菜摆到桌上,其中有一道汤极其好看,乳白的汤水轻轻晃动,吞吐着澄黄的鸡肉,花椒慢沉汤中,直看得人食指大动。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佘家军不许直接将人安排到军官位置上,一旦出现这种事,我和你都要被罢职。”   说到这里时,常遇春表情一肃:“佘家军从不任人唯亲,你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做不到,就别进佘家军,我给你留些财物,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别连累得自己犯了军纪,人头落地,还害了我与你一同吃挂落。”   蓝玉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又有些委屈:“姐夫,你这话也太重了,哪家军队的将领没有亲兵,不提拔自己的亲朋啊。有那么严重么?”   “就是有那么严重,”常遇春说,“咱们佘家军与其他军队不一样,你入了伍便清楚了。我只能说,你进了佘家军后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一支军队能够夺得天下,必然是我佘家军!”   “总之,你若是想要什么位置,就自己去挣。我如今的位置也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拿鞑子的人头挣来的。别说是你,便是大帅亲弟弟来了,她也依然会让对方从大头兵做起,我若是给你徇私,今日你当了军官,明日咱们俩得一起被朱元璋那厮捆走,当众执法。”   常遇春拍了拍蓝玉的肩膀:“你记住了么?”   对于蓝玉而言,这些话比任何言语上的斥责都可怕。   他听完后都惊呆了,那股子傲气却也收敛了不少,老老实实点头:“我记住了。”   常遇春便说:“好了,去盛饭吧。”   蓝玉没有先盛饭,他站在鸡汤之前,用勺子滤去花椒,将汤水盛到瓦碗里。   “姐夫,这汤好香!”   “还有其他菜,看着也很好吃。大帅府上的厨子居然如此会烹制菜肴!”   “这些饭菜,我以前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蓝玉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他仗着手上都是练习武艺练出来的厚皮老茧,不怕烫,硬是捧着那碗汤不愿意放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好口腹之欲,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但当大帅府上的菜肴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不是他不好口腹之欲,是以前那些东西哪里称得上欲望。   *   年轻人吃起饭来特别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常遇春吃起饭来却也不逞多让,毕竟是员武将,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吃个饭都能吃出七进七出的气势来。   蓝玉一边大口大口地吃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常遇春:“姐夫,大帅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常遇春夹菜的动作慢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蓝玉顿时坐直了,那一句句话仿佛喷出来似的:“我在外面听说,她免了百姓的许多杂税,譬如捕鱼再也不需要交河泊税了。还专门抽一天出来,请百姓说一说自己受到的苦楚,那她应当是极爱百姓的。而爱百姓的主君一般不爱享乐,这个应该不是我瞎说,戏曲里许多帮老百姓断案,为老百姓惩戒贪官的皇帝都这样……”   常遇春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蓝玉脸上流露出一种……“这大帅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的神情,他指着桌上的菜:“可这些菜,怎么都不像是不贪图享乐吧?我瞧着和龙肝凤髓也不差多少了。”   蓝玉本人其实并不在乎顶头上司爱不爱民,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冲突。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夫的筷子顿住后,脸上表情都狂热了起来:“大帅她就是不贪图享乐!蓝玉你别看大帅吃得特别好,但这些精米白面,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取出,不费百姓分毫。至于她的私库如何来的,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压迫百姓来的。大帅她这个人的确神秘得很,她……”   一说起自家主公,常遇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语言仿佛有了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往蓝玉脑子里塞。塞得他头晕脑胀。   一顿饭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大帅如何如何神秘”“如何如何心善”“如何如何爱民”了。   这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细节,暂且不必说,只说蓝玉此人听得敬佩不已,嘴都合不上了。   “姐夫!”蓝玉给自家姐夫夹菜,说话时十分神采飞扬:“你方才好几次提到了佘家军的主力部队,我听着那边似乎后勤充沛,火器威盛,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这支部队在哪儿啊!”   常遇春尴尬地清清嗓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主力部队在哪,这是你能问的吗?这是军事机要。”   蓝玉用力点头:“姐夫教训的对。这不是我该问的。”   蓝玉眼露期盼:“不过,那主力部队一看就知道是只有精锐才能进入的部队,我日后定要以军功升入其中,如此才是英雄好汉。”   常遇春又咳了一声,给妻弟夹菜:“嗯……我相信你定能成为精锐。”   ——但能不能加入什么主力部队就不知道了,现在谁还不清楚,主力部队是大帅一开始编出来,空口套白狼的。不过,也没人计较这个了。佘家军没有主力部队,那也是一支前景光明的队伍,谁会舍得这时候拆穿然后跳车呢。   “好好吃饭,以后你就知道主力部队在哪儿了。”   ——主力部队在你心里。   常遇春这么腹诽了一句玩笑话。又给妻弟夹了一筷子好菜。   常遇春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带着蓝玉前来见佘蓝铃。   蓝玉为了表现表现自己,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非富非贵,再配上那壮硕的身体,瞧着真是有一把下地干活的好力气。   越临近衙门,蓝玉就越紧张。   他略略压低音调问道:“姐夫,大帅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相处吗?万一……万一我哪里说错了话,冒犯了她,我入不了佘家军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你……还有那主力部队,我真的不能问吗?”   常遇春宽慰他:“不必担心,大帅人很好,她一般不生气,除非你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蓝玉仿佛被攮了一锥子,径直跳脚:“我才不敢这种事情,我要欺就欺元军,欺男霸女算什么好汉。”   常遇春笑道:“那就没问题了。大帅对人没有太多的要求。不过,主力部队你能别问就别问。”   蓝玉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等到了衙门外,常遇春说:“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走上前拉住拉环,轻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们被迎了进去。   蓝玉激动地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槛,抬脚一跨的瞬间,突兀地咬紧了牙关。   他想,他还是怕。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大帅,对方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就是蓝玉?年纪轻轻就要当兵?你家里人不需要赡养?还是你已有子嗣,能传承香火了?”   佘蓝铃本人其实对香火这种事情不在乎的,但她知道古人在乎。佘家军不能做那种断人香火的恶事,也不缺这么一个未成家立业的士兵。   蓝玉在来之前,就被常遇春叮嘱过大帅可能会问的一些话了,才听完询问,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题押过。   于是肃然道:“禀大帅,蓝玉家中无父母需要赡养,他们已故去,亲人只有姐姐姐夫。前月刚满十八,尚未成亲,亦无子嗣,然蓝玉年轻,若要成亲,往后有大把时光,蓝玉也不愿汉家江山破碎之际,留下子嗣,使他们再为蒙古人猪犬。”   大帅注视着他,似乎在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蓝玉努力镇定言语:“家姐得知蓝玉欲来参军,十分欢喜,她言若是其他军队,她是断不允我来的,可若是佘家军,能够追随大帅驱逐鞑虏,建立汉人乐郊,虽忧心,却也绝不阻拦。她说,人一辈子,总要去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若我高兴,便去吧。”   佘蓝铃的视线又落到眼前这年轻人结实有力且有着健壮肌肉的臂膀。   她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蓝玉大声道:“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佘蓝铃:“你念过书?这可稀奇了。”   说“稀奇”时,视线就笑着往常遇春那边瞧。   “常遇春,你这妻弟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155]欢迎入伍,士兵   常遇春老脸一红。   他的确就是大帅口中那个没念过书的。大帅亲自叮嘱过他,一定要学吕蒙,多看书,这样以后才能成为帅才。   大帅没有斥责他,只是促狭地笑:“譬如之前下蔡攻下后的战报,是殷野王模仿你的笔迹,替你捉笔的吧。一看就看出来了,虽然他竭力模仿你的想法了,但偶尔露出来的属于读书人的措辞,比黑夜里的炮火还显眼。他可是高估了你的学问了,若是替你妻弟代笔,可出不了这种差错。”   常遇春哑口无言,脸上满是心虚。   他这……他不是才刚开始学不久吗?总得给点时间吧!   至于殷野王代笔……这个……那个……主将让副将代笔,也不能说是恶事?   常遇春咳嗽一声,决定跳过代笔的事:“大帅明鉴,我已经在学书学字了,《孙子兵法》也学了大半了,你别信那小子,那小子只懂个《三国志》,还是经常听评书、听说书、看戏曲懂的,他比我还不看书呢。”   蓝玉差点跳脚。   他这姐夫也太过分了,大帅刚才瞧着明显对他有所赏识,姐夫居然揭他短!这是亲姐夫吗!   ——等他日后多磨练磨练,有了社会经验后,回顾今日才恍然意识到,正是亲姐夫才这样说。   此时,蓝玉还是有些发怵的。   怵大帅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怵……那念书是怎么回事,他该不会要去背那些之乎者也吧?   一想到那些厚实的方正书本,蓝玉就一阵头大。眼瞳颤动,简直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面逢绝路,不跳不行,但一跳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光是站在这里想象,他就觉得难熬极了。   好在大帅此时此刻不来注意他了,而是露着微笑,看着他姐夫:“伯仁,那可真是我小瞧你了。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伯仁是常遇春的字。   常遇春一听大帅夸自己,还用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样的形容,嘴角咧得完全收不住。那暗自得意的样子,直看得蓝玉牙根痒得有些刺痛。   而大帅想了一下,补充说道:“那你可要好好带一下你这妻弟。我军将士,识字读书可是基础。”   常遇春拍拍胸脯:“那当然!俺老常一定好好操练这小子。”   扭头看到蓝玉还在发呆,大掌就往那后脑勺招呼:“发什么愣!还不快谢谢大帅!”   蓝玉“哎呦”一声,疼痛袭来,他这才醒悟,大帅的意思是允许他进佘家军了!   年轻人叫苦不迭。   完了,他肯定给大帅留下呆瓜的印象了!   却又欣喜于大帅将他收入麾下。以及再看大帅神情,对他是肯定居多。   “谢……谢大帅!”蓝玉立刻抱拳拱手:“蓝玉定然好生学习,那些兵法,还有什么史书,都啃下来!”   佘蓝铃点头:“嗯。那我等你学成的那一天。”   又想起蓝玉在史书上似乎有骄兵悍将的名声——但对方具体做了什么,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她对明朝的历史不太熟。   但还是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明显这位未来的侯爷如今还是个小年轻,被她这么拍一拍就紧张起来了。   “蓝玉。”佘蓝铃认真地说:“我军重军纪,行军不可自作主张,所谓军令如山,便是火焰烧到身上时,潜伏之人未听到冲锋号角,也绝不能动。你能做到吗?”   “能!”蓝玉在这唯一一个音节上,咬了重音。   佘蓝铃又说:“我军军纪严明,不许欺压百姓,更不许收取百姓之物。哪怕是百姓主动赠予的,也绝不能拿取。你可能做到?”   蓝玉立即道:“能!”   佘蓝铃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欢迎入伍,士兵。”   耳朵在那一瞬间好像长了眼睛,仿佛看到心脏的震颤。   蓝玉突兀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会打上佘家军的烙印了。   *   走出衙门时,蓝玉回首再瞧它,已和来时的情绪不一样了。   那时是有畏有惧的,如今只有一腔热血,要上阵杀敌。   蓝玉杀过人。   常遇春以前做过拦路抢劫的土匪,只是他比起那些烂到家,吃人的土匪,还多了些底线。不吃人,不劫路人只抢商队,一般只拿财不害命。蓝玉跟着自家姐夫,那也是小小年纪就横刀立马了。   ——不然常遇春去哪知道妻弟悍勇,是员猛将。   蓝玉:“姐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仗啊!我快要迫不及待了!不会真要让我背下几本书才能上战场吧?”   年轻人闻战则喜,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并不是很知晓战争的含义。   常遇春正要回答,侧目看见一人,脸上笑容扩大了:“快了快了!我军财神爷回来了!有他调度后勤,大军开拔,迟早的事!”   财神爷?   蓝玉好奇地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男人迎着日车向街道撒下的光辉走来,脚步微快,脸上噙着笑,瞧那表情,分明是纯然的喜悦与期待。   常遇春扯了嗓子:“顾阿瑛!!!”   他喊的那人,正是出远门向其他势力兜售水泥的顾阿瑛。   顾阿瑛也见到了常遇春,文人的唇角一勾,手一抬,作了一揖:“常将军怎在这儿?”   文臣和武将这种大老粗不一样,他们的表面功夫一般都要做好。但正是因为表面功夫做好了,一旦撕脸皮后,做事比谁都粗狂——比如朝上殴死大臣。   常遇春这才赶紧抱拳拱手:“顾先生回来,主公定然无比欣喜——她这些时日都念叨着先生,说是没有先生,给底下人赐……送的奖赏……奖金都不敢乱发,生怕挥霍了府库,先生回来又要忙出白发了。”   常遇春非常别扭地把那些“赐”“赏”一类的词换掉。这也是大帅近日要求的。说是要从日常用词开始,改变心态。   大帅自己还当众道歉了,言自己以前不曾注意这方面的事情,自己也用了“赏”“赐”一类的字眼,如今从她开始,改过自新。   ——正是如此上行下效,才让得佘家军中人把此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好听行。   常遇春也不晓得原因,他只知道把“赏赐”换成“奖金”之后,他拿起赏钱……啊不,奖金,便更高兴了。   顾阿瑛听得这些话,便知近日有了什么改动,只是如今大街上容不得他思考,便只是笑着说:“主公实在太过抬举顾某了。某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又看向常遇春身后的蓝玉,扯开话题:“这位小将军莫非是近日军中新秀?端的是气宇轩昂。”   常遇春哈哈一笑,非常自豪:“这是舍弟蓝玉。哈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如今并非征兵之时,我寻大帅是为他寻个特例,让他此时可入军伍。”   顾阿瑛似乎很惊讶:“原来这位身形英壮的小壮士竟是常将军之弟。常人家都是虎父无犬子,君兄弟更胜一筹。军中再添一员悍将,实在令瑛欣喜。”   蓝玉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先生言重了。”   顾阿瑛又笑着夸了几句,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这才说:“我要去寻主公复命了,你们是打算……”   常遇春立刻拉了一下蓝玉:“我带这小子去军营报到。”   顾阿瑛点头:“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双方最后一拱手,便相继沿着自己本来就要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这一日,佘家军军中,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大头兵。   在经过每个白日的辛苦操练之后,夜里上扫盲班,抱着书本龇牙咧嘴地学习。   而这一日,顾阿瑛回归,也带回来了好消息:“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各方起义军都购买了咱们的水泥和土壤固化剂!已开始修路了。”   佘蓝铃坐在窗前,拿着顾阿瑛交给她的财务报表细细看了一遍。   顾阿瑛就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说:“那些起义军初时不愿购买水泥与土壤固化剂,他们言修路靡费巨大,如今道路平顺,不必多此一举。我说此是对骑兵利器,他们才多看一眼。”   “我出行前,主公给了我不少钱财,其中一项便是用于展示水泥路之威上。我为他们修了一段路,又以我携带之劣马让他们瞧到马匹在其上奔跑,容易滑倒。他们这才与我商讨此事。”   顾阿瑛一边说,一边汇报报表上哪一项是贿赂之费——不贿赂起义军那边的人,以他普通商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见到对方首领;哪一项是购置劣马的费用;又哪一项是为对方免费修水泥路的费用。   桩桩件件,都有来处。   佘蓝铃认真看着报表,也认真听着顾阿瑛的话,她突然问:“这一项支出又是什么?看着比贿赂起义军的花销还高。”   顾阿瑛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也是贿赂,但是这和之前那一场贿赂花的钱该分开看。”   他告诉佘蓝铃:“这是结交‘英雄好汉’的钱。”   佘蓝铃微微挑眉:“说说。” [156]强迁   顾阿瑛外出的时候也没有闲着,除了兜售水泥,还提上礼物,四处去上门拜访,不论是高层还是低层都拜访了一遍,打好关系,结成人脉,以待可用之机。   “这其中,或许大多数人脉都没有用到的地方,但一旦需要用的时候再去结交,那就晚了。”   顾阿瑛对这一套非常熟悉,不论是在商还是在士,他都不会小看结交朋友的好处。他之前能在蒙元朝廷为佘家军大开绿灯,靠的就是以前结交下来的人脉。   这次去各处起义军的地盘,他捡起了老本行,低声笑语,把手言欢,不能说把人哄成知己,但至少也是个“相谈甚欢的人”了。   佘蓝铃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赞叹地说:“仲瑛,这佘家军若无你,只怕军中发展得事倍功半。”   这世界上舍得花钱的人很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并且及时花钱,当机立断、先斩后奏、有魄力地先把钱花出去的人,就很少有了。   顾阿瑛微微一笑:“也就是在佘家军,瑛才敢如此作为。”   他心里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大帅,他定是要被打成行事作风过于肆无忌惮,十分大逆不道的。   ——当然,如果不是大帅,他也绝不会这么做。他自幼习商事,明哲保身一事,他学得最精通。   佘蓝铃继续看报表。   “这里。”佘蓝铃指着一项填报:“这里写了水泥与土壤固化剂兜售出去后,换取了少量铜钱与多量的粮食、生铁还有马匹。此时正在何处?”   “回主公,这些物件由镖局护送,待进了安丰路,会有我军将士前去接应。”   顾阿瑛说完,佘蓝铃便点了点头:“仲瑛为了佘家军游走四方,还要去行商贾之事,劝说那些起义军首领购置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个中艰辛苦楚,常人难以体会。佘蓝铃在此多谢先生了。”   少女的视线落在下属那略微起皮的嘴唇上,心中略有愧疚。   她寻了个瓷杯子,当着顾阿瑛的面亲自用那雪白柔软,还带着香味的名为纸巾的物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了四五遍,这才放入顾阿瑛喜爱的茶叶,泡了茶,亲手递给他:“请喝茶。”   顾阿瑛受宠若惊:“多谢主公。”   佘蓝铃等他抿了几口后,才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一问你的想法。你且判断一下,以咱们现今家底,可行不可行。”   顾阿瑛听到佘蓝铃的话,立刻把瓷杯放下,表情凝重,道:“主公请说。”   能让主公特意这么说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是要全面攻下安丰路了?还是别的原因?   他的脑子已经飞快运转起来,开始盘算佘家军的粮草库存、矿石产量、铜钱丝绸现存多少,够不够主公做一次大规模计划。   “不必担忧,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佘蓝铃笑着止住顾阿瑛的头脑风暴:“我只是在想,以我们现今的钱财,能否在佘家军治下,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这些地界修路?”   这话属实出乎顾阿瑛的意料了:“修路?咱们的路莫非已烂到无法行车了么?”   “这倒没有。”   佘蓝铃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然后三两口就喝完了一杯,颇为豪爽。再看顾阿瑛那边,他那杯茶水还在抿呢。   佘蓝铃:“咱们的路行车没有问题。我想修的是驰道,专程用来战时运粮。”   顾阿瑛表情更凝重了:“驰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修的路,因为驰道既然要方便运粮,那肯定是要尽量修直线的。相当于遇山开山,遇河渡河了。   顾阿瑛开始慎重思考:“既然是驰道,那肯定是要修的。现在省修建驰道的劳力与物资,待到战时运粮草,都得还回来。”   为什么辅兵和正军的比例能高达二比一呢,就是因为在古代,运输极其不方便。你运十万石粮食,路上能消耗掉至少九万石。所以运粮算的是粮食到地方后的实际数量,假若大军需要消耗二十万石粮食,那运输至少得运输三十万石粮食,路况再差一些,四十万石,五十万石都有可能。   要运输这么多粮食,辅兵就绝不能少。   但是修驰道后,粮食的留存率至少能提到运输十万石,只消耗七万石。消耗量依然很多,但比之前好的太多了。   ——而且,顾阿瑛下意识算的是以前那种土路。   佘蓝铃:“对。还有就是,我打算用水泥修路。只修驰道,不修大路。大路需要用来跑马,驰道则是运输。以水泥修路,运输时间至少能少一半,粮食的损耗也能减少到半数。”   顾阿瑛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我竟一叶障目了,水泥铺路竟有这个效果?”   佘蓝铃:“对。”   佘蓝铃盘算着:“不只是战时,平时也能用。可以用来行商队。咱们这儿本来就近淮河,可以走水路。但就不代表陆路不重要了。到时候,将安丰、下蔡这边的粮食,凤阳府那边的藤茶,还有蒙城那边的布匹……都可以运出去。外面的商品也可以更轻易地运进来了。”   顾阿瑛很清醒:“但是,主公,这里还有一个隐患,就是民心。咱们从占有地盘以来,到今日都未曾开过劳役。如今一开就是修驰道这样的大事,恰逢黄河那边元朝廷大量征召民夫,害得黄陵岗附近民不聊生。咱们治下近黄陵岗,人心本就惶惶,我怕有心人会以此煽动百姓,形成动乱。”   提到黄河,佘蓝铃皱起了眉。   黄河挖出石人,挑动天下人造反这件事,名气很大,佘蓝铃再不通明史都听说过这事。就是今年。   再然后就是黄河决堤,沿途无数村庄,无数田地,无数百姓都会被摧毁。   佘蓝铃手里有水泥,水泥能够用来筑堤防洪。顾阿瑛此次出行,得到过主公的叮嘱,想办法让元朝廷购买水泥去加固河防,实在不行,白送也可以,只要对方能够修堤。   ——那个决堤的黄河口不是她的地盘,她也暂时没办法把那处打下来。   然而,元朝廷负责修黄河的人,就算是见识过水泥的坚稳性,也绝不使用这新鲜的物件。缘由为何,佘蓝铃也不懂,反正应该不是因着反贼的东西的缘故。顾阿瑛外出兜售水泥时,从名姓到身份都改易了,装成是元朝廷治下的行商。   总之,黄河还未决堤,但是佘蓝铃清楚,按照历史来讲,迟早的事。   “民心这事确实不该轻视。”   佘蓝铃想起来之前看过的《君主论》,她从中理解出来的东西了。   人心很容易被当下的好坏所影响……   “告知凤阳府及蒙城的百姓,黄河即将发水灾,给他们五日的准备时间,佘家军将强迁他们至下蔡或者安丰附近城郊居住,待洪水褪去再回归。”   下蔡和安丰因着地理位置,会有影响,但比较小,便不需要迁走。   顾阿瑛平静听完,就无法再平静了:“黄河水灾?此事主公是如何知晓的?!”   但是顾阿瑛心底明显已有了答案。   元朝廷此次修黄河,征召了十五万民夫、两万戍卒,没有劳役费用,还要自己管饭,且朝廷还借修黄河为由大肆收税,如此压榨,百姓要么逃要么反,不论是哪个,黄河堤坝都不可能继续修下去了。黄河决堤是必然的事情。   顾阿瑛:“因为劳役……是么?”   佘蓝铃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这边必须以工代赈。”   这话不需要佘蓝铃解释,华夏历史上,早就出现多次以工代赈了。   以工代赈的“工”就从黄河灾民那里来。   就是有点奇特……   “我第一次见到黄河还没发水灾,就先预支灾民的。”顾阿瑛哭笑不得。   佘蓝铃:“你就告诉我,能行不能行。”   顾阿瑛点头:“能行。”   顾阿瑛:“换成别人估摸着不能行,毕竟是强迁。但主公你是民心所向,他们或许心里有嘀咕,且不情不愿,但终究会带上行李离开家乡。而过些时日,黄河发水灾了,他们就知道是主公你救了他们的命,更不会有怨言了。”   佘蓝铃:“那就去干。”   顾阿瑛:“但还有一件事。”   佘蓝铃:“什么?”   顾阿瑛:“普通民众会感激,可那些富商却未必。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商铺财产不愿意离开,想着主公你说黄河会决堤是谎言,说不定为了不离开而偷偷煽动群众。而等到黄河真的快决堤了,他们收到黄河边上民夫起义的消息,立刻用最好的马车,最快的马带上家当离开,便是损失一些铺面他们也能接受,如此情形,主公预备如何作为?”   在这件事上,顾阿瑛不能太多嘴,这已经涉及行政纲领了。   佘家军的底线就是人民,那商人也是人民,如果因为他们冥顽不灵抛下他们,或许以后其他人也会想他们是不是也有被抛下的一天。而如果不抛下他们,就得花费更多人力物力去完成强迁一事。   而且,因为是强迁,而非放任他们自生自灭,那相应的补贴也得到位。商人的补贴和农人的补贴花费的钱财并不一样。   顾阿瑛时刻准备着出主意了,但他得先知道,自家大帅是如何想的。 [157]巨婴   大帅的想法只有两个字:“强迁。”   顾阿瑛一怔:“还是强迁?”   佘蓝铃:“对。”   顾阿瑛只觉大帅说出这一个字时,那一双眼睛里,目光犹如锥子般刺出。   “既然在我治下生活,那就是我之百姓。有好处大家一起共享,但是需要听指挥时,也必须听从,绝没有说这个时候还讲究个人意愿的道理。”   顾阿瑛听到这话后,高兴极了:“主公说得对!正是如此!属下这就把事安排下去。”   随后松了一口气:“属下还以为……”   说到此处,顾阿瑛微妙地停顿住了。   佘蓝铃笑着接话:“怎么?你还以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先礼后兵,先好说歹说,什么办法都劝尽了再动手?或者不动手,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顾阿瑛低咳了一声:“以主公你以往的行径,我的确以为……”   佘蓝铃平静地说:“虽说我的确信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命运会因为每个人的性格,替他们安排好适合的路。但是,这和身处势力不一样。我必须对多数人负责,而放任部分人不受管束,允许他们不听指令,这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他们可能会因为那一部分人的擅自行动而受到损害,还有就是,这也不公平,反而会让更多人误以为,只要足够强硬,就能不服佘家军的指挥。”   这个道理顾阿瑛很明白,于是他说:“主公明智。”   佘蓝铃:“然后,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尽量淡化劳役的影响,将我们这一次修路和劳役区分开来。”   佘蓝铃:“其一,不能让百姓,还有我们佘家军自己人认为这次修路依然和以前一样,是苦役,是要征收免费劳力。”   佘蓝铃:“其二,要让百姓自己意识到,他们出了力气,就该拿到钱财。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被剥削的。”   顾阿瑛想了想,试探地问:“比如方才说的以工代赈?然后再管他们吃喝,而不是自带干粮。这样就与黄河民夫那边不一样了。”   佘蓝铃点头:“对。虽然本质上差不多,都是要干活,但是名义上必须区分开来。这才能让百姓相信,我们是真的没有把他们当牛马看待。”   弹幕:【……】   高三生疑惑地看着满弹幕的省略号:“你们怎么了?”   顾阿瑛本来要开口的,立刻闭嘴,识相地腾出地方给大帅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   【没什么,就是膝盖有些疼。】   【原来给钱就可以谈强迫了吗?有点地狱啊。】   【唯有这种时候,我才有主播才高三的感觉,毕竟但凡是社会人,绝对会故意避开“牛马”这样的形容词。】   【好累,想躺平了。】   【大帅,你一定要对你家牛马……啊不,百姓好一点!不不不,也不要太好,不然我看着心里不平衡。】   佘蓝铃的眼睛眨了又眨。明显她还不太能理解直播间里社会牛马的痛苦。   佘蓝铃重新看回顾阿瑛。   顾阿瑛就知道对方交谈完了,立刻进入倾听模式:“还请主公继续。”   佘蓝铃:“还有就是,百姓们不是在劳役,是在为佘家军做贡献,所以,要在路边立碑,谁修了哪一段路,名字都会出现在碑上。并且要刻上:感谢某某做出的贡献。”   顾阿瑛:“百姓对此或许并不会自豪或者欣喜,他们对于名声并不看重。”   佘蓝铃:“我知道。并不需要他们此时看重,只需要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行了。”   顾阿瑛当下收起凝思,转而拱手:“还请主公赐教。”   佘蓝铃:“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会困惑为什么佘家军所作所为与寻常劳役不同。心里便会留有这道印象,待到日后他们吃饱饭了,可以如唐宋那般,自由出行的时候,再想起这道记了名字的碑,感官就不一样了。倘若有孩子,将孩子带过去自夸己身,享受孩子们的崇拜和惊叹,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当然,这只是一步闲棋,不能作数。立碑这件事,关键点还是着力在与劳役不同之处上。”   顾阿瑛郑重点头,他的语气略微激动:“属下知晓了!这便去安排。”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一定会安排好“喉舌”在人群里,关键时刻引导一下群众意识到劳役与劳役的不同。   接下来,顾阿瑛就一直在忙活了。   修路不是一拍脑子就可以修的。   路定在哪个地方需要丈量和商定,要勘察那条路是否会经过民房、经过田地、经过别人家祖坟。如果的确经过这些地方,便要与所属人家商议能否迁走,迁移费用由佘家军出,如果不愿,那便看看能否把驰道稍微挪一下位置,将之绕过去。   除此之外,他还得做好对四县百姓的接应——强迁的人选和中途护送的人选倒不需要他操心了,这种事由佘蓝铃来决定。   佘蓝铃还定下了一个规定。   *   当被强迁的百姓们到达各自县城的高处时,心里还是有所怨言的。   他们的房子、商铺、田地以及其他带不走的值钱物件,都留在自家,这些,大帅说是有补贴,但也只能补贴一部分。   “为什么要迁走啊?”   “说是黄河要发大水了。”   “哪有那么巧……”   “往年咱们就在淮河边上,十年九涝,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但也不是每年都发大水啊,上一次大水我记得还是七年前吧?今年也不一定会发,万一……”   话没说完,大水咆哮着,轰鸣而来。人们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无法控制脸上那震惊到略带狰狞的表情。   来、来真的?!   大帅莫非能掐会算?!   之前嚷嚷着不肯走,说不可能有水灾的人骤然懵逼了。生怕有谁嘲讽他们说:你们不是不肯走,不是不信大帅吗?怎么,要不干脆从这里跳下去?   但天灾面前,还真没有人有心思去嘲讽这些话了,更多的是直发愣,看着洪水,想到今年的收成又没了,自己的房屋肯定被冲坏了,有商铺的人家想着自己的店铺得花大价钱翻修了,那些带不走的货物全都没了。   下蔡的百姓倒是特别安心。他们在躲水灾的山上时,因着和佘蓝铃在一处,佘蓝铃随时随地能调来物资,他们吃的是和佘蓝铃一样的食物,精米精面还有各类油炸食品,喝水都不必担心水不干净,佘蓝铃有整瓶的矿泉水分发。佘蓝铃自己还时不时走入群众之中,慰问他们……说白了,等待退水的那些日子,下蔡百姓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诡异地……私底下祈求洪水退得慢一些。   待到洪水退去,就是以工代赈的时候了。   各地百姓都十分顺从,劳役就劳役吧!管饭就行!   佘家军说:“不是劳役!是捐路。”   “劳役不管饭,不发钱,但是各位用力气捐路是管饭和发钱的。”   “劳役不会立碑,但诸位为自己家乡捐路,我军将为诸位刻碑,铭记诸位之功。”   “劳役亦不会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分配。大帅有令,今日谁修了多少路,干了多少活,都会记下来贴在告示栏上,你们不用担心不认字,有小吏负责每日念读。必须公开公正公平,多干活的,就能多吃肉!你们记着,从今天起,你们吃的每一口饭,每一块肉,不是大帅给你们的,是你们劳动所得!”   ——这就是佘蓝铃最后定下的规定。   将劳役彻底转化为劳动所得。   *   红巾军中人大都是被迫征去治理黄河的民夫,待佘家军的操作传到红巾军那边的时候,红巾军集体心态爆炸了。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们当民夫的时候天天从早干到晚,被鞭子抽,被监守的人踹,没有工钱,还不管饭,被迫来干徭役,吃食还要自己带。而那个名为佘家军的势力,它底下的百姓也是去当民夫,去修路,凭什么又管饭又管工钱,还能被记下名字立碑,最后,佘家军的大帅还哄着他们说,他们是在劳动,是靠双手挣来的粮食和钱财,而不是佘大帅给他们的。   ——在红巾军这群民夫眼里,那就是哄着!   “我呸!什么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分明就是!”   红巾军中,有民夫与人气得破口大骂:“要说劳动,咱们没有劳动吗!怎么就不能靠双手挣粮食挣钱了?还不是他们有个好大帅?还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粮食和钱?”   “有些事儿我不好多说,但那些家伙过得可真好啊,那佘大帅真是把人捧着哄着,听说还退税了!”   “他祖宗的——”   “巨婴!都是一群巨婴!”   凭啥那群巨婴就能碰上那么好的大帅!   恨!   又有红巾军兄弟跑进来:“我跟你们说,还有!”   “还有?!”   “那大帅说,要告诉那些家伙,她为什么修路,说是要让他们知道路修得值。”   “啊?这还要告诉?怎么不把饭喂他们嘴里呢?”   “气煞我也!”   “巨婴啊啊啊啊!” [158]红利时代   佘蓝铃开会。   “你们各自想办法,让百姓们知道,这条驰道不单单是佘家军要用,他们也可以用。对于商人而言,他们能够减少路程所花时间,对于普通百姓,亦能使他们多一份收入。”   说到这里时,佘蓝铃停顿片刻,微笑了一下:“你们可以亲自去和百姓说话,与他们交谈,也可以以传言的方式传达,总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但不许只贴告示。”   “是!”下属们立刻应答。脑子也开始了转动思考。   风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下属们的笔尖也是沙沙的,毛笔抹过竹简,落下一个又一个蝇头小字。   ——不用白纸就是因为纸张过于柔软,不适用于开会时速记。   佘蓝铃说:“那条驰道日后定然成为商路,既然是商路,商队便会络绎不绝。自觉有一两门手艺的百姓,就可以在驰道两旁开设小集市,卖吃食卖茶水酒水,或者有什么觉得可以的营生,都可以摆在周边——比如修补衣服、纳鞋底、给骡马打铁掌。盈亏自负。”   于是记录的声音更密集了。   佘蓝铃等了一会儿,等他们记录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说:“我这边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说的,都能畅所欲言。”   ……   会开完了。   散会。   官员起身,向着大帅拱手道别,然后各自去往各自的办公区域,准备开始第二日的以工代赈。   朱元璋人不在下蔡,无法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会议的重点将会有人抄录一份,送去给他,还有其他无法参加会议的官员。   佘蓝铃领导的佘家军颇有唐时风范,要求下属能够出将入相,不论武职还是文职都能胜任。朱元璋本人就是其中一员,既能够操练士兵、攻打县城,还能掌管执法队,培养执法人员。   在收到会议记录后,朱元璋便摩拳擦掌,铆足了劲儿要好好监察这场修路工程里的相关负责官吏,绝不让大帅的好心因为底下官吏的操作不当而出现差错。   朱元璋本人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类型,他手下的执法队,招收的也是硬骨头、牛脾气的那种人。在修路开始之后,这伙人就日日蹲守在修路的路边,还直接找大部队这边支用了帐篷,吃住都在驰道附近,只为了时刻盯紧那些官吏。   ——连吃饭的时候都端着饭碗在附近走动。就差上厕所和洗澡睡觉的时候不在了。   哪个官吏要是敢私自给谁谁多发粮,给谁谁少发粮,不符合“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规定——上报!   谁要是敢克扣粮食,导致粮食下发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上报!   他们和修路百姓吃同一锅出来的饭,因为这些执法人员都是底层出来的,经历过元朝的剥削,知道有的官吏还会在饭食里动手脚,比如不放油盐,他们只要哪一天感觉吃到的饭食味道不对——上报!   而让执法队既高兴又遗憾的是,那些官吏都在兢兢业业干活,没有出现任何贪污或者剥削百姓的现象,到现在为止,执法队还没有“收入”呢。   不过没关系,夫妻一体,马秀英这边有“收入”,勉强也可以算是朱元璋那边有收入了——虽然朱元璋本人出于大男人主义,不太肯承认这种事情。   在修路之前那场会议上,马秀英本人提出了一点:“主公,百姓中农人匠人最多,在驰道旁边摆摊的愿景虽好,但这些农人匠人是想象不到那是好事情的,他们没做过这些营生,只会恐惧与害怕,绝不迈出田地一步。需要有人去教导他们,引导他们看到好处。”   佘蓝铃立刻道歉了——年轻的好处就是再身居高位也不固执己见,敢于承认错误:“秀英你说得对,这方面怪我竟未细想,险些成了纸上谈兵,多亏了秀英你提醒。”   马秀英抿唇一笑,拱手行礼:“主公言重了。这些事情,主公只是因着要给下属发表言论的机会,才不去细想,不然端看主公往日作风,是必然不会有失的。”   不论多少次,佘蓝铃都还是不太习惯这种风气,她夸人是真心的,道歉也是真心的,但因为地位不一样,她一说话,其他人一定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谦虚。   好别扭。   好多时候她其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股子独自逍遥的冲动又一次在心灵土壤下冒头了,悄悄地,顶了一下土块,便又没有动静了。   *   马秀英想到的引导办法,就是在目前正在铺设水泥的驰道附近,开几个小摊子。   售卖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价格低的,有糖果、冷饮、冰甜点这些,价格偏高但不会高太多的,就有烤鸡、烤羊肉串、烤蘑菇、野菜汤,还有各种馅的包子。   如果是以前,说在劳役附近开摊点,那绝对是找和尚卖梳子,纯纯亏钱。但现在不一样了,修驰道在佘家军这里不是劳役,而是工地。百姓手里有工钱,贵的东西舍不得买,干了一天的活,大汗淋漓,给自己买杯冷饮舒服舒服倒也不会完全不可能。   而且就算自己不吃,路过卖糖果的摊子,卖烤蘑菇的摊子,想到家里的老人小孩,掏钱买一两颗糖果,一两串烤蘑菇,也不是舍不得的事了。   摆摊的人,是工地里这些民夫的家属,他们被询问有没有意向来售卖东西的时候,还是很不安,毕竟根据思维定式,谁会觉得修驰道的民夫有钱来买这些吃的喝的呢。   ——这种话听着就很滑稽。   然而,当他们尝试着过来摆摊时,却惊讶发现,来买东西的人还不少。   这些摊主不清楚缘由,佘蓝铃却是看出来了。   因为人流量太大了。   十几万的民夫在这里,哪怕有很多人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喝的,只想默默攒钱,但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想对自己好一些,在那庞大的人口基数之下,也足以形成令人惊叹的客流量了。   摊主们赚到大量的钱是肉眼可见的,所有民夫都能看到那些摊子前面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摊主们归家后,家附近的邻居都能注意到他们家吃肉的次数都比以前多了。这种变化谁不眼红?   于是摆摊的人立刻多了起来。   任何一个空白领域刚被人进军的时候,先行者总能吃得盆满钵满,随便干些什么,钱就哗啦啦的来了。   然后越来越多人被吸引进来,接下来就是大浪淘沙的时代,开始有人亏钱了,但比较少,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进来还能赚钱,更多人闷头往里挤,直到亏钱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势头才能打住。   现在还没到大浪淘沙时代,还是红利时代,马秀英就借着这个红利时代,开始宣扬起了佘家军对于这条驰道的构思:“等它修好了之后,会有很多商队来往。商人也要吃饭喝水的,他们赶路累了,路上吃的都是干粮,看见路旁有刚出锅的食物,肯定会想买。你们在路旁摆摊,就能给家里多挣一笔钱,这是大帅修建这条驰道的缘由之一。”   结合现实,畅想未来,百姓们一下子就对修这条驰道有了极大的干劲。   之前虽然收了工钱,但还是给公家修路,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这是给自己修路。看看第一批摆摊的人赚了多少?眼不眼红?眼红就对了!眼红就修路!驰道修成了,他们也能赚钱!   有了示范点,可比佘家军派人去说一千遍一万遍“路修好了,你们就能多一份收入”来得强。   佘蓝铃看着这个发展,在自己的宝藏“箱子”里翻找,也找到了相似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先富带动后富’啊!”少女直到今日,才因着身临其境,彻底理解了这句话。   先开始摆摊的人赚到了钱,就会有跟风的人,然后跟风的人也赚到了钱,这就是“先富带动后富”这套妙招的使用方法。   懂了。   然后,执法队也美滋滋地有业绩收割了。   就是收割的不是官吏,是那些摊子的摊主。   摆摊的人多了之后,冲突也多了,争吵、抢客人、抢摊位、买卖时做手脚、联合起来涨价,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些都需要执法队去处理。   佘蓝铃把顾阿瑛叫了过来:“仲瑛,你做过商人,这方面你熟悉,你看着调和一下,再立个规矩,把那块地方划个专门的区域出来,规划成商区。能做到吗?”   于是,刚回来没休息几天的顾阿瑛,又匆匆忙忙上任了。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禁止了同一户人家分开摆摊。   “为什么!”   有一户人家,目前有八口人,除了壮实的父母和相对壮实的长男三男去修驰道外,余下的几个人都跑出来摆摊了。   这些人有把子力气专门挑了井水过来卖,卖得比冷饮便宜,又清凉解渴,也有不少人来喝水。   还有的去卖鱼羹、卖烤鱼。听说他们以前是渔民,怪不得做了一手和鱼相关的好吃食。   而这家人里,排行老四的青年廖永安非常有胆气,根本咽不下这口气,在家里其他人都打算不和官府相斗时,他跳出来:“大帅可没有规矩,说不许同一户人家摆摊。大帅还说了,官员若敢欺压百姓,我们是能直接报到她那儿去的!你叫什么名儿,你等着,我要去衙门告你!” [159]防止垄断   廖永安是巢县人。   但那是以前。   自从下蔡退税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他们一家子就收拾了行囊,偷跑到下蔡,入了下蔡的户籍。   至于他们在巢县也有户籍这事,廖永安表示不重要,反正佘家军迟早要打去巢县的。反贼不承认元朝廷的户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廖永安一向胆子大,在下蔡这事发生之前,他本来打算带着弟弟直接去占领巢湖,成立水寨。但下蔡给了他另一个活下去的可能,他就来了。   不过现在看,佘家军里也有不行的官员嘛。   廖永安挑衅地看着顾阿瑛。   顾阿瑛却是笑道:“我姓顾,名阿瑛,你若有疑问和不满,自然可以去告我。”   顾阿瑛心里还很高兴。大帅要的就是百姓能主动监督官员,但是以如今百姓对官员闻之色变,胆战心惊的模样,哪怕是面对佘家军的官员,他们也不一定会敢去监督。而如果面前这个青年真的敢状告他就好了,这样百姓们就能知道,大帅没有说谎——她真的能容许百姓监督官员,也接纳百姓状告官员。   顾阿瑛那句话是无意的,但听在廖永安耳中,自然是成了一句威胁。   “你等着。”廖永安深深看了顾阿瑛一眼,似要把他的面容记在心里。   弟弟廖永忠下意识要拉住他这冲动的阿兄,然而廖永安眉头猛地一皱,不轻不重地把弟弟的手从胳膊上扒拉开,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里去。   廖永安要去报官,以佘蓝铃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拦他。所以,负责看管他这一片驰道修建的军官,连给他记私自旷工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在册子上记个请假——哪怕对方都没有正儿八经申请休假。   他听到身后,是其他百姓在吸着凉气:“嘶……”   “他真的去告啊?”   “他疯啦!”   “佘家军确实很好,但那允许民告官,不是说着好听的吗?”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去撞一下墙就知道疼了。”   “没事没事,廖家大哥,我跟你们说,佘家军对咱们百姓好着呢。你们家小子就算去告官,也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被赶回来。”   “也说不定是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佘家军不打百姓,这个你可以放心。”   廖永安越走越快,身后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越来越小。   他的鞋子很旧,还磨破了洞。但他心口没有洞,只有一股气在冲荡。   ——是你们大帅说的!   ——她亲口说,可以告的!   廖永安甚至没有发现,他在那一瞬间,思维更倾向于一种依赖:   ‘你们说,可以民告官的!不要骗我!’   他走到了衙门前,被人客气询问要干什么时,也是不客气,大声地说:“我来告官!”   守着衙门的衙役随口问:“你要告什么?”   廖永安张口说:“我要告顾阿瑛!”   衙役懵了:“你要告谁?!”   廖永安字正腔圆:“顾阿瑛。现在管驰道周边市集的那一位。”   一下子,谁都知道那下蔡廖永安,廖家小子,是个嚣张至极的人物了。   他居然要去告佘家军的官!   *   这是第一例百姓告官案件,佘蓝铃极为重视。哪怕她很看重顾阿瑛,此刻也按照律法来,让他与那廖永安一同坐在堂下,接受询问。   椅子搬来的时候,廖永安有些诧异:“我还能坐着?”   对面点点头:“自然可以。我们佘家军的衙门和别处不一样——当然,你若是想站着也成。”   廖永安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能坐着,谁会想站着呢?   ——更不会想跪着。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此刻堂上公桌之后,还是空的。   衙役注意到廖永安的目光,随口道:“大帅稍后就到。”   顾阿瑛也坐了下来。廖永安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这边,他只是心脏砰砰地跳,瞳孔微微颤动,袖子之下的手掌也在颤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她吗?   是那位佘大帅吗?   廖永安想当面看一看,那个亲口说出民可以告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公案的左侧方,通往后方的帘子被掀开,廖永安猛地抬头,目光移动——他看到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他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她吗?   廖永安惊叹。   好年轻。好健康。好有活力。好……不像一个大帅。   但她的的确确是佘家军的大帅。   廖永安只剩下佩服。   最不像大帅的大帅,带出了一支最不像军队的军队。   廖永安作为原告,先发话:“禀大帅,我们一家只是在多起几份摊子,各自做着自己擅长的活计。譬如我擅长打渔、烤鱼、做鱼羹,我便卖鱼肉。我娘亲经常为家里人揉捏胳膊,按摩肩背,她便支个摊子,为修路的劳工按揉一番,消除疲劳。我弟弟有个把子力气,就去挑井水来这边售卖……然而这位官人一来,就不许我们分开摆摊,要求一家人只能开一个摊子,这如何能行。”   衙门外,有不少百姓过来好奇旁听。   这民告官,可是头一回呢!   那佘大帅竟也真的受审了。   他们一窝蜂似的涌过来,浓眉下的眼睛里,亮出了好奇与惊叹的光芒。   待听完廖永安的话了之后,纷繁嘈杂的议论声就飘然而起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怪不得这人不服气,一户人家只能开一个摊子,这规定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故意折腾人的?”   佘蓝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民可以告官。   民可以议论这些事情而不怕被打击报复。   佘蓝铃问廖永安:“你是觉得……顾阿瑛他针对你们家么?”   顾阿瑛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安静听着。   而廖永安听到佘蓝铃的问话,微微一僵,而后不情不愿地说:“那倒没有。他对所有分开摆摊的家庭,都是一个要求。”   佘蓝铃又看向顾阿瑛:“顾阿瑛,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顾阿瑛拱手:“回禀大帅——”这个时候就不喊主公了。“我之所以要求一个家庭只能支一个摊子,是为了避免一家独大。”   衙门外的百姓听到“一家独大”这四个比较正式的字眼,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讨论声也小了一些。   好在,大帅进一步问了:“嗯?详细说说。”   顾阿瑛就说了。   他经过商,在这方面最敏感不过。   如果允许一家子随意侵占摊位,那比起普通百姓,那些一家十几二十口的家族更占便宜。而同一家族同气连枝,人往那里一站,摊位接连着摆,占尽好位置,其他人家就只能挤在角落里了。   ——这其实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顾阿瑛总结不出来这句话,但他能懂这个原理。   顾阿瑛:“大帅给百姓在驰道两旁摆摊的机会,是想让所有百姓获利。但如果一家人中,多个人有多个摊位,会挤占其他人的位置,同时,一家人肯定会暗中勾结,气出一孔,到时候就算执法队来查询,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问题。只能看到那一片位置有很多个不同种类的摊位。”   其实归根结底就四个字:防止垄断。   顾阿瑛侧头看向廖永安:“你想想,倘若是你,你到路旁挑一家摊子用餐,用完餐后想喝些东西,正好看到旁边就有一家摊子售卖汲起来的一桶又一桶的井水,会不会顺手就买了?喝完井水后,又看到再一边是给人按揉肩膀的摊子,是不是想要清除一下旅途的疲乏?按揉完了就走了,你们一家子包圆了商队的吃食、饮水和解乏,那其他人家呢?”   廖永安一下子沉默了。   他们家开什么摊子,也是由他思考过的,当时想的的确是一条龙服务。但也的确没有思考过别人能不能喝口汤——倒不是过于霸道,纯粹是脑子里没想过这回事。   围观群众也听到了顾阿瑛的话,于是纷纷点头。   “确实。这钱全给一家子挣了,其他人怎么办?看他们家几个摊子生意越来越好,范围越开越大,然后去给他们家当帮工?”   “顾官人的做法没问题啊。这是不能一家子开好几个摊子。”   一般衙门审案其实不像电视剧一样可以在门口围观,衙门门口是必须清场的。但佘蓝铃早早就发布了告示,允许百姓来旁听。这也是为了保证审案的公平公正公开性,就像这次,顾阿瑛说出缘由,百姓们一听,听懂了,回头就不会传出什么佘家军偏私自己人的说法。   顾阿瑛诚恳地说:“所以,这位郎君。倒不是我不许你们一家子合伙挣大钱,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只是作为官员,我也得为所有人考虑。这也是为你们考虑,因为也不一定是你们一家独占客源,也可能是别人家,我不能让驰道两边的市集,便成某几家的天下。”   顾阿瑛:“如此解释,你可服气?”   廖永安垂头想了片刻,而后抬头,看着佘蓝铃:“大帅,倘若我说,我还是不服气呢?” [160]九阳内力祛毒   廖永安心如擂鼓。   他想,这位大帅会怎么面对他的不服气呢?是耐心询问,还是敷衍结案?   他倒没有想搞什么故意试探。他是真的有不服气的地方。但同时,廖永安心里也在想,如果真的是后者,他其实也已经够满意了。   官府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然后,佘家军的大帅便开口询问他了:“你还有哪里不服气?说出来,我和你还有顾阿瑛一同探讨。”   廖永安的眼睛陡然亮起,此时此刻,他说出之前的难处时,语气间竟有些轻松愉快了——他发自内心认为,解决不了也不要紧了。   “回大帅。小的认为一家三口摆一个摊子可以此谋生,可若是一家八口摆一个摊子,那赚来的钱如何维持一家子生计?是否能对此额外开恩?”   佘蓝铃听完之后,那颗被现代知识洗过的脑袋,第一反应居然是:现代不仅是简体字便利,说的口语也便利。这要是在现代,一句“不要一刀切”就能概括那长长一段话了。   随后,佘蓝铃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的确要考虑各家情况。”   佘蓝铃略微沉吟后,说:“你瞧这样如何,以后驰道两旁的摊位分为两种,一种叫‘常摊’,一种叫‘流动摊’。常摊的意思是常年固定在一个位置的摊子,每家每户都只能留有一个常摊。至于常摊售卖什么,看各家想法。佘家军不做规定。”   佘蓝铃说着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认真听。从堂下的原告、被告,到县衙外的百姓,听着她对于“额外开恩”的想法。   “而流动摊,就是位置不固定,如水流动的摊位,按日或者按周轮换。先来后到,谁先来,谁便能先得位置。但是自家的流动摊不能在自家的常摊附近。且不能连续三日都挤在最好的位置。”   佘蓝铃话语中,对于此事没有过多禁忌,百姓们听得很轻松。便也理解得很快。   “从此以往,常摊每户不得超过一个摊位,流动摊每户不得超过两个摊位。廖永安,你觉如此可行?”   这一次,廖永安起身,然后低下了他的头,弯下了他的腰,平铺直叙地说:“廖永安再无异议。”   随后又转身,对着顾阿瑛躬身:“顾官人,小的未曾询问官人政策真意,便指责官人擅用职权,实属不该……”   顾阿瑛:“不。”   佘蓝铃:“不。”   两人一同开口。而后佘蓝铃对着顾阿瑛微微颔首,顾阿瑛便代替主公,向廖永安,向外面的百姓发言:“此事我确实有错,我直接改动政策在前,改完之后,不及时与你等解释在后。这是我之罪过。你无罪。”   顾阿瑛起身,对着佘蓝铃拱手作揖:“大帅,瑛自请降职一等,以儆效尤。”   佘蓝铃:“可。”   *   廖永安回到驰道边上时,立刻引发了骚乱。   “廖家小子!你真去告官啦!”   “真的。”   “现在已经告完了吗?”   “当然,我都回来了!”   “他们是不是对你告官很不满?那些衙役是不是很凶?是不是要打你几棍子才允许你告状?!”   “没有!都没有!那些衙役一点也不凶,也没有不满,也没有打我,你们看我是不是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   “真的啊!”   “他们还给我搬来凳子让我坐着告状。”   “老天爷!还让你坐着?!”   民夫们惊叹震撼,稀疏淡薄的日光照射下来,竟也能照亮他们大张的嘴。   廖永安十分肯定地点头:“是坐着,坐得还很舒服。”   这下,百姓们都相信了:原来佘家军真的允许民告官啊!   *   【主播!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整个安丰路打下来啊!】   【是啊是啊!小小一个安丰路!今年拿下来怎么样!】   【我想看打仗!!!】   这些弹幕发出来的时候,佘蓝铃都没有关注,她正在和殷天正对打。   她的鹰爪擒拿手已经练到一定火候了,于是那柄眼镜蛇转轮手枪便又重新插回她的腰间。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她正用鹰爪擒拿手死死掐入殷天正的肩头,五根手指顺着肉捏进骨头缝中,指尖力道极重,遇金能断金,遇玉能碎玉。   不过遇到殷天正,他有深厚内力护体,只是被放了血,倒不至于骨头断裂。   佘蓝铃眼神一利,脚下用劲,身体往前推压,直将殷天正用力压制在墙上。   “砰——”   后背与墙壁的撞击声说不出的沉闷。   不过殷天正当即抬脚,对着佘蓝铃的腿脚就是踢踹过去。佘蓝铃不得已后退几步,因为她从练武开始,专注的都是手法上的功夫,没怎么练腿法,不躲,很大可能就是骨头都要被踢裂——这还是殷天正脚下留情的结果。   佘蓝铃看了一眼时间:“今日就先到这里了。”   殷天正拱手:“是。大帅。”   随后抬起手,按揉着自己又疼又麻的肩膀,对着佘蓝铃笑了一下:“大帅极有天分,才多长时间,这鹰爪擒拿手便练到如今这境地了。若非腿法上差了点儿,被我窥到破绽,今日我要逃脱你的鹰爪擒拿手,非得留下一块肉不可。”   佘蓝铃其实也很惊讶。   但她很快就自己找到了原因:“是我练的内功比较好。我练的《九阳真经》,只要能碰到你,手上运转了九阳内力,你自然很难挣脱。若是纯看掌上功夫,我还差得远。”   佘蓝铃说完这句话后,就去看弹幕,看看直播间的观众在讨论什么,然后就被满屏的“打仗”糊了满脸。   佘蓝铃百思不得其解:“你们爱看打仗?那血肉模糊的,有什么好看的?”   殷天正听到“打仗”的字眼,微微侧过头,看向佘蓝铃那边,就静静站在原地不走了。   【刺激啊!】来自现代的观众说着轻飘飘的话:【这可是真的打仗,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   【我就想看火并。】   【而且打地盘,收地盘真的很爽。】   【主播主播!今年能不能打下整个安丰路啊!】   佘蓝铃:“今年内想打下整个安丰路,有些不自量力了。”   殷天正听到前半句时,已经打算发声劝阻佘蓝铃了,听完一整句话后,不禁又想笑了:他真是杞人忧天,在这方面大帅从来不会冒进。   佘蓝铃告诉直播间的人:“我底下也就四个地盘,洪水灾害刚过,收成都毁了,现在全靠咱们这边托着底。再出兵打仗,能赢肯定能赢,但打下来后的治理就是个大问题。”   直播间里顿时连片的【好可惜……】。   又有人问:【那大概要修养多久啊。】   佘蓝铃:“明年就能修养结束了。”   佘蓝铃没有大喘气就接着说:“但是要打下整个安丰路,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两到三年的时间,就打一条路?!】   佘蓝铃点头:“对。难的不是把地方打下来,难的是治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可不能急。”   佘蓝铃吐槽:“而且,你们以为这是在玩什么策略游戏吗,鼠标点点点,就能收服一座县城,然后县城放在那里,就能自动变成后勤提供地点吗?每次打下新地盘,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人口、户籍、田地、赋税……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啊这个……】   【哈哈哈,主播加油,那个,我家香炉的香快烧完了,我去换支香,先下了!】   天已正午,日光明耀,佘蓝铃眯着眼睛看弹幕,本来正笑着,突然笑容一顿,一拍脑袋:“嘶!我居然把这事忘了!”   佘蓝铃转头:“无忌!来一下!有件事要你和我去做。”   她喊叫了两句,张无忌就从外间大步进来,到了面前,拱手:“大帅。无忌在此。”   佘蓝铃问他:“你的九阳真经修炼到什么层次了?圆满了吗?”   张无忌:“回禀大帅,还未圆满,但也修到七层八层了。”   佘蓝铃不禁感慨,不愧是武侠小说主角,天赋就是好,她现在也才修炼到第二层而已。   佘蓝铃一把抓住张无忌的胳膊:“那走,我有个事需要你的九阳内力。”   说完,她和张无忌就消失在殷天正面前。   殷天正:“……”   索性直接盘腿坐下,打坐恢复内力。等着大帅和外孙回归。   佘蓝铃带着张无忌来到了综武侠世界。   张无忌看到眼前一晃就换了景象,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便抓着一根垂下的柳枝:“是真的。”   佘蓝铃:“当然是真的。”   张无忌露出好奇神色:“大帅,我们这是在哪?又去哪儿?”   佘蓝铃:“在哪儿这事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在江湖里就行。”   这回张无忌的眼眸里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悟的情态:“是。无忌晓得了。”   佘蓝铃:“我们接下来要去拜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独子之前被女魔头掳走,强行喂了罂粟。我需要你用九阳内力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罂粟的毒从他体内祛除。” [161]给个痛快吧   【啊?《九阳真经》还能治罂粟的毒?那是不是其他毒品也能……】   【理论上是可以的,《九阳真经》至刚至阳,专克各种寒性及阴毒内力,还有毒功。张无忌原著练成九阳神功后,就把玄冥掌毒驱逐出体内了。】   【还有麻药,那个……十香软筋散就是麻药,他中招后,用七天才驱逐了体内三成的毒素。麻药是作用于神经上的,罂粟那个……也能算是神经毒……吧?】   【那玩意的危害性不是生理成瘾加上精神依赖吗?九阳神功还能除毒瘾?】   【试试吧。要是真成了,就是功德无量了。】   佘蓝铃的想法也是这样。   能成当然是最好的,不成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试试再说。   两人纵身跃起,运起轻功,赶路了一段时间,来到蜀地丐帮分坛。   石观音抓走的男人几乎都是正道侠士,其中就包括了丐帮一名传功长老的弟子。   那弟子在剧情里是无名无姓的背景板人物,是石观音那处魔窟里,低头扫地的麻木少侠之一,但在传功长老这里,是当亲生儿子对待。而亲徒弟在大漠失踪多年,本以为死了,如今活着回来,该是喜庆之事,可也不知道那石观音给他下了什么毒药,每过一段时间,他便满地打滚,拿脑袋撞上:“给我……给我……”   撞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歇。   可问他要什么,又说不出来。   后来传功长老求到江湖上一些修炼了寒冰内力的人头上,请人每过一段时间来为弟子输送寒冰内力,冻得人直哆嗦,可算是稍微止了那癫态。   可如此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也找过江湖上的名医,但都找不到病根,还有人猜测是石观音给他下了控制他的药物,现在没有解药就发作了——江湖上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传功长老愁得白发都多了不少。   正苦恼着,有小乞丐奔进来说:“长老!外面!佘神医来了!”   “什么?!”   传功长老惊喜万分:“快快请……不!我亲自去!”   弟子受难这段时间,他第一个想请的就是佘蓝铃,然而这位佘神医比陆小凤和楚留香都还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要她不主动出现,谁也找不着她。无奈。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别人相看了。   “佘神医!快请进!不知神医来此有何贵干!”   传功长老大步一跨,来到佘蓝铃面前,脸上挤出了十二分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之前还为徒弟的情况而忧虑。   他原本是要好好招待佘神医,随后再提徒弟身上怪病一事。但让他惊讶且惊喜的是,佘神医居然主动问了:“长老,你那弟子近期身上是不是发了怪病?比如撞墙,在地上打滚,极度渴求某一样东西,但你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是如此!”   传功长老振奋不已,身上的衣服布料也随着身体的颤抖而震动。   “佘神医!敢问这是什么缘故?是否有治?”   佘蓝铃问他:“长老可知道罂粟?”   传功长老神色凝重起来:“知道。蜀地常以罂粟子作粥,这罂粟……可是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就完了。他们蜀地人喝罂粟粥养生是常态啊!   佘蓝铃惊讶:“……罂粟粥?还有这东西?”   传功长老:“自然是有的。”   他开始解释这是养生相关的东西,而弹幕那边迅速网络搜索后,热心网友也告诉她:【有的主播!宋朝那会儿可流行了,苏轼还写了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   【不过罂粟煮粥,只要不长期吃就没有问题。因为他们用的是罂粟籽。罂粟籽本身没有致瘾毒素成分,吗啡含量极少,一般来说,你吃罂粟籽要想吃到成瘾,得吃五汤匙这么多。】   佘蓝铃便对着传功长老稍微解释了一下:“罂粟粥没有大问题,但是能不喝还是别喝了。至于你徒弟这样疯魔状……的确和罂粟有关,但我不会详说,我怕传出去,有心人会以此制药。你只需知道,绝不能让你徒弟吃到罂粟。”   传功长老赶忙点着头:“明白了。此事我绝不会传出去的。那……我徒儿可还有救?”   佘蓝铃温和地笑了笑:“我是治不了了,但是凡事有专攻。这位张神医对于毒物一类研究颇深,得让他看一看,瞧一瞧,若他说能治,就十拿九稳,若他说不能治……恐怕这天底下,很难有能治的了。”   ——除非她能抽到什么修真界、地仙界,搞点洗筋伐髓的丹药……诶,等等,如果是这样,《易筋经》是不是有效?《九阳真经》也有洗筋伐髓的效果。不过这两样东西,也不是说练成就能练成的。   佘蓝铃的脑回路越发活跃了。而传功长老是语气越发活跃了:“张神医!!!”他半点都没有因为张无忌如今年纪小而小瞧他,“还请张神医瞧瞧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救他一救!”   张无忌也不自谦,上前道:“若能治,我定然不留余力。”   三人走到那丐帮少侠所在的屋子里,看到少侠被绑在柱子上,唇色青白。   传功长老叹气:“我寻了高手为他渡入寒冰内力,稍微压制了他的情形。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拿绳子绑着比较好。”   说到这里,传功长老就庆幸自己这段时间焦头烂额,完全想不到那传闻能养身体的罂粟粥,不然给自己徒弟喝上一碗,只怕病情就要加重了。   每每思及至此,便心有戚戚。   传功长老脸上已挤不出笑容。他只道:“我本想着,再寻一段时间办法,若是实在找不到,我便一刀了结了他,给他个痛快,也好过这样不人不鬼的。”   弹幕都被吓了一跳:【嘶!这么狠的吗!不愧是江湖中人!】   那少侠也听到了师父的话,他身体轻颤,却没有抬头求饶,只是垂着脑袋,似乎也不抱希望了。   张无忌看到病人,立刻快步上前,先扣住对方手腕把脉,随后才说:“把他放下来,我用内力试试。”   传功长老当即把人放下来,丐帮少侠此刻还有神智,便挣扎着盘腿坐下,张无忌坐在他身后,手贴着他背部,将九阳真气传输而入。   那厚重又阳刚的内力令得传功长老暗暗称奇。   纵观整个江湖,能在张神医这年纪有如此深厚内力的,实在找不出第二人。   佘蓝铃则在看这间屋子,看完她就大概明白为什么传功长老宁可杀了徒弟了。   这间屋子里,地上、墙上、柱子上,都有着明显的抓痕,估计是毒瘾发作的时候,那少侠反复抓挠的。   有些角落里,还有着干涸后的血迹。血迹穿过墙角、柱身,延续了至少半尺,这样大片大片的血迹还存在了很多地方。   更令人有些说不出话来的,是少侠盘腿而坐时,露出来的手腕,上面的肉都被咬烂了。   弹幕也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们改了之前的话:【突然觉得,如果九阳神功真的治不好,那还是给他一个痛快吧。】   看着好疼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盏茶。   一炷香。   一刻钟。   少侠身上起了白色蒸汽,似从骨髓深处蒸腾而出。他接受九阳真气,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   “啊——!!!”   他发出惨叫声。叫声让佘蓝铃和传功长老心中都是一惊。   在他身后,张无忌脸色瞬白,牙关紧咬,已是满头大汗。   他的至刚至阳的内力在对方体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过经脉,转过骨骼,转过五脏六腑,那少侠脸上和身上青筋暴起,犹如无数条无头无尾的青蟒起起伏伏,在他身上紧紧缠绕。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罂粟是毒品的缘故,佘蓝铃总觉得空气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差不多过去半个时辰,少侠猛地一抽搐,张无忌也缓缓收回双手,慢慢平复气息。   传功长老紧张到双拳紧握,指甲嵌入皮肉之中都没有发觉。   他连开口问都忘了。只是一个劲看着自己徒弟和张无忌。   佘蓝铃问:“如何了?”   张无忌说:“毒藏得太深,而且……根深蒂固,难以祛除。只能日复一日慢慢抽丝。”   佘蓝铃:“但是是有痊愈的一天的,是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听到大帅这个问法,他仿佛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急切感觉,就仿佛,大帅极其重视这件事。   张无忌当即点头道:“是。但祛除过程中不能再碰罂粟,如这位少侠身上的毒素,我全力以赴,大致要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治好。”   传功长老此刻是无比的激动:“张神医!还请你救我徒儿性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论神医收取何等代价,我都定会做到!”   张无忌却是侧头看向佘蓝铃。   他医者仁心,不在乎耗费四十九天真气去救一个陌生人。但是他同时也不是一个人,他在佘家军中任职,他身后还有一个后勤部队,把时间和真气耗在外人身上,还得看他们大帅如何想。   传功长老看出来张无忌的态度——唯佘蓝铃马首是瞻。他的眼中渐渐升起疑惑与愕然。   以他的眼力,能看得出来这位张神医比之佘神医内力深厚太多,其医术也不比佘神医差,可对方竟然将自己放得比佘神医低。而且不是低一层两层,是低很多很多。 [162]毒   于是,传功长老又祈求地看向佘蓝铃。   这真的是他这段时期以来,唯一的希望了。   他找过江湖上很多知名神医。   比如那“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的“杀人名医”平一指。对方摸完他徒弟的脉,就直接了当地说:“治不好。你给他一个痛快吧。”   还有那毒手药王的传人程灵素,她医德纯粹,行事耐心,一点一点试探着提取毒素与解毒,七天七夜后,叹息:“抱歉,我学艺不精,这等奇毒我解不了。只能拖着。”   他还咬牙闯了恶人谷,寻找那恶人谷神医万春流,对方瞧完这病症后,说:“你把他留下来,我细细研究一段时日。”这要是其他名医说这话,传功长老就把人留下来了,但这是万春流所说,传功长老当即变得机警起来:“多谢万神医,我再带我这徒儿去别处看看。”生怕徒弟被当成试药的了。   总之,几个月过去,他看不见一点希望,直到佘蓝铃带着张无忌到来。   而那接受九阳真气拔毒的丐帮少侠,此刻暂且出现了清明。   他眼底也有希冀,却不敢多说话,只是挣扎着爬起来,对着佘蓝铃和张无忌恭敬地施礼:“今日多谢二位神医施以援手了。佘神医这是救了我第二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贱命一条,神医若有差遣,在下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佘蓝铃开口了:“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赴汤蹈火。”   丐帮少侠当即道:“神医请说!”   佘蓝铃坦然说道:“我需要知道我这朋友的内力能否彻底拔除罂粟之毒,我需要你助他验证。这四十九日里,无论你多痛苦,都不能再沾染一丝一毫与罂粟相关的东西,哪怕那种感觉会把你逼疯,会如同有刀插入骨头中搅弄,一根一根抽出来,又或者是蚂蚁爬行在你伤口里,痒到想将血肉掏出……不论是何种痛楚,你都只能忍着,你可能做到?”   丐帮少侠下意识抖了一下。   他亲身体验过罂粟之毒发作时的样子,他觉得世间最残酷最狠毒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了。但是……   “我能做到。”少侠轻声说。   他必须做到,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摆脱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机会。   佘蓝铃:“行。那你跟我走吧,四十九日后再回来。”   这是一笔一眼就能算清的账。张无忌是主角,把他留在综武侠世界四十九日,那需要花费的奇迹点就要上万了。但丐帮这位少侠不一样,他只是一个路人,把他带去元末,花费的点数会少很多很多。   “是。”丐帮少侠对着佘蓝铃抱拳行礼。而后转身对着传功长老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徒儿不孝,累得师父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徒儿四处奔波,如今幸得佘神医与张神医垂怜,徒儿要离去一段时日,但徒儿定然会忍住不食用罂粟,四十九日后归来,再行孝敬。”   传功长老:“去吧。”嗓音暗哑。   他想交代很多东西。   比如一定要忍住,不能吃罂粟。   比如去了两位神医那边,人一定要机灵,要手脚麻利,懂得干活。帮神医打扫家里,整理药材,不要傻呆呆地坐着。   比如,带一些川蜀的食物走,想家了就吃一些。   但最终他只是又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拍拍自己徒弟的脑门,然后看向佘蓝铃和张无忌:“我去为二位神医准备骏马!”   佘蓝铃:“不用。”   然后她一手一个胳膊,就直接消失在传功长老面前了。   传功长老颇为震惊。紧接着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瞒死这个秘密,不然不仅是神医永不得安宁,就叫丐帮都要被想要探查神仙隐秘的人七进七出了。   传功长老更是想到了前段时间,江湖上关于陆小凤那件天衣沸沸扬扬的传闻,脸色登时一变。   陆小凤和佘神医交好。而佘神医刚才光天化日下带着另外两个人消失了,陆小凤那件天衣哪来的,就很明显了。   胸口不断起伏,传功长老深呼吸,内力疯狂运转,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呢喃这么两句后,他扬起轻松的笑脸出门,有人问他徒弟去哪儿了,他就笑着说:“佘神医带他去治病了。”   要是还有人问怎么没看到几人出门,他就还是笑着说:“神医的轻功也绝世无双,还能让你们看到?”   于是旁人便没多想了。   ——说得不好听点。他们就算去想神医是不是被传功长老私底下剁了,都比想到他们凭空消失的可能性大。   *   对于张无忌和那丐帮少侠而言,就是一晃神的功夫,他们眼中的丐帮屋子,就换成了一处练功房。   丐帮少侠瞪大了眼睛。   因着刚转换了时空,在他这样的习武之人眼中,新时空的一切事物都好像琥珀里的虫子,凝固在画面中。   练功架上的刀枪剑戟是凝固不动的。   室内打坐的白眉老人是凝固不动的。   鸟雀从窗外飞过,在那一瞬间,翅膀是凝固不动的。   远处炊烟升起,亦是凝固不动的。   但也只是过了一息,鸟雀翅膀扇下,扑簌而去。炊烟袅袅,又在风中迅速散走。室内的老人起了身,对着佘神医一拱手:“大帅可算归来了。”   丐帮少侠本是有种疑真似幻的感觉,不知自己正遭遇着什么,脑子都还未运转,听到那声“大帅”,瞬间便清醒了。   “大帅?”少侠更震惊了,他扭头看向佘蓝铃,神色怔愣:“你……是大帅?朝廷的人?”   佘蓝铃:“我是大帅,但不是朝廷的人。”   少侠用最轻的声音说了句:“……造反?”   佘蓝铃:“是造反,但造的不是你们那个朝廷的反。”   丐帮少侠的面孔惨白。他应该还是没有搞清楚,什么叫“造的不是你们那个朝廷的反”。但他很干脆地说:“二位神医,我只是来治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佘蓝铃想了想,这样也成吧。反正能听话,别乱想乱折腾,好好过完这四十九天就行。   而张无忌这边,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   这次穿越时空,冷不丁成为“张神医”,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很震惊、很别扭的。因为过往经历,他的确通晓医术,而他学会的《九阳真经》,练出来的九阳真气,也对寒毒、阴气颇为克制,但神医之名还是过了。   所以,在去给丐帮少侠把脉,以及输送九阳真气时,他心中万分忐忑。   可大帅都在人前那么支持他了,甚至为他打包票,说出如果他治不了,天底下没人能治这样的话。他硬着头皮也得上。   大帅那么信任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特别信任他,在这种信任下,哪怕自己当众出丑,张无忌也毫无怨言。   好在。他撑住了,没有让大帅的话语跌落在地上。   张无忌轻轻舒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丐帮少侠:“走吧。我带你去落脚,再与你详细说一说你那毒素。”   他对着佘蓝铃和殷天正拱手,示意拜别,随后带着人往远处去。声音也越来越远——   “你这毒素与寻常不同。”   “若是蛊毒,游走于血肉中,真气寻到后,驱着蛊虫往外走,将之挤出血肉,便是痊愈了。”   “若是寒毒,则是积聚于骨髓之中,真气将那寒气与毒气排出体内,如烤火那般,慢慢刮弄。”   “若是药毒,则是沉郁于五脏六腑,逼出时很容易伤到腑脏,大多时候,毒逼出了,人也半废了。”   “而你所中的罂粟之毒更可怕。它如烟雾,不止是你的血肉、骨髓、五脏六腑都有,它还盘旋在你的脑子里,缠绕得极紧极深。这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据我观察,你沾上此毒,若我祛除不利,它只需残留——哪怕只有一点儿,就能复发。”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张无忌说着这些话,刹住脚步,他回头,与大帅对视,随后,张无忌露出了认真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在辨人真实情绪这件事情上,没有太多的眼力,但至少这一次,他很清楚,大帅特别特别想找到办法把这罂粟之毒除掉。   是大帅有重要的人中了此毒吗?   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成功,然后,帮到大帅。   佘蓝铃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听张无忌这话,四十九天里,但凡有哪天出了点差错,轻则余毒未清,重则……半身不遂。   而且……佘蓝铃突然意识到一点,《九阳真经》是上乘武功,极考验悟性,能像张无忌这样练到七八层的人只怕是凤毛麟角,指望它来驱毒,很难。   拿最近网上流传的关于钱学森的梗就可以展现出来此法有多难了——人族天阶功法《钱学森力学手稿》,二三十块钱一份,网购就能取到,但是能修炼成功的……嗯,就不要提这种伤心事了。   佘蓝铃叹气。   可惜了……本来还想借此来帮助缉毒警的。缉毒警潜伏当卧底时,会被迫接触毒品,就算成功归来,也已堕入无间地狱了。若是国家能有一名九阳神功大成者为这些人兜底就好了。 [163]保底的种子   但是还是有办法的。   炎国那么多人,在十四亿人里赌概率,总不至于连一个“张无忌”都赌不出来。   佘蓝铃私底下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联系,发消息:先试试,能出一个算一个,反正对于缉毒警的数量而言,有一个也勉强够用了。   当然这种人才还是越多越好。但这不是暂时多不起来吗?   国家那边也表示,已经尽量多让人练习《九阳真经》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这方面的天才。   佘蓝铃:“对了,之前张无忌用九阳神功驱毒的内容,我用直播系统自带的录像功能把它录下来了。我现在通过后台发给你们。”   虽然这次驱毒并没有完全成功,但这一次录像依然具有纪念意义。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也表示,将会把这个录像私底下面向还未出任务的缉毒警,以及已经秘密归来,正处于康复期的缉毒警播放,让他们安心放心。   不论如何,国家永远记得他们的付出。也会努力想办法为他们兜底。   佘蓝铃知道,接下来国家那边又得忙碌了。   筛选,挑人,测试,训练。   她短时间内帮不上什么忙。   佘蓝铃退出了后台私聊界面,又打开了系统的搜寻新世界的界面。   反复点开,关闭。点开,关闭。   后台私聊界面,直播间看不到,但是其他界面他们可是能看到的——当然,佘蓝铃关掉直播他们就看不到了。   【主播你这是怎么了?想去新世界玩了?】   【要去哪儿?西幻还是修真,还是赛博科幻?】   【支持修真!想看法术了!】   佘蓝铃摇摇头。   事情还没决定,她没打算说出来。她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更高等的位面碰碰运气。比如那些有神神鬼鬼的位面。   但目光中又带着几分迟疑和担忧。   高等位面太危险了,是不是沉淀一段时间再去比较好?   佘蓝铃最后一次关闭搜寻界面,视线漫无目的地转着。然后她看到了洪水肆虐过的土地,本来光秃秃的泥土上,如今竟已重新长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颜色有白有黄,细碎的花瓣在风中轻微抖动。   也许明年洪水再来,它们还是会被冲着。又或者……也许活不到明年。但至少此时此刻,它们是存在于此的。   佘蓝铃低头盯着那丛小花看了片刻,抬起双手拍了拍脸颊:“真是的,我又开始瞻前顾后了。”   说到底,她有责任感,但不算特别有责任感。她本质上还是喜欢玩,喜欢凭义气行事,既然如此,何必考虑太多呢!   人生在世,考虑太多不好。   先把元末这边安排好,然后等四十九天后,把丐帮少侠送回去,她就去高等位面转转!   既然是穿越者,那就得有个穿越者的样子嘛?   佘蓝铃慢慢走向淮河边上,走去新的风景区。今天天气有多好,她脸上的笑容就有多开心。   她在想象高等位面的样子。   那些有着妖魔鬼怪的位面,人参娃娃是不是真的会在山野里跑跳,仙人洞府是不是真的被云雾缭绕?   狐妖真的藏不住尾巴吗?修士的飞剑是不是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天空中划过的是流星,还是修行者的法器?   那些世界确实很危险。但是——   也很瑰丽啊!   佘蓝铃承认,自己喜欢新地方,新的冒险。   佘蓝铃来到下蔡附近的造船厂,看一看造船进度。   她打算从南打到北,水军是一定要练的。   造船厂里,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铺设龙骨,锯木声与敲击声夹杂,细细密密,又急又快。   佘蓝铃摸了摸船身用的料子,她不太判断得出来,但知道肯定是好的板料。   负责造船的船官鼓起勇气小跑到佘蓝铃身边,陪着笑脸:“大帅来此可是有所吩咐?”   佘蓝铃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奶茶提前放在空间戒指里,什么口味都有,想喝哪种就拿哪种出来。   她就这么捧着奶茶,慢吞吞地吸着吸管,摇摇头:“暂时没有。该吩咐的,我之前已经吩咐得差不多了——这船什么时候能做好?”   船官肃然道:“第一批船大致还有一个半月便能下水试航了。”   佘蓝铃笑着道:“那正好。时间还来得及。”   她注意到船官诧异的视线,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继续观察造船状况,问船官:“我之前交代的。关于火炮口径将统一摆放的事情,你们可有记住?”   船官:“有记住。已吩咐下去了……”   说到这里,船官斟酌半晌,还是没忍住提出自己的意见:“大帅,火炮口径一致了,船上能放的火炮数量变少了,这样碰上别人的水军,真的能赢么?”   在元末这个时代,为水军配置船只上的火炮时,基本都是配上口径不一的火炮,因为这样才可以极尽所能地往船上塞更多的炮。   大口径的炮,放在空间大的地方。空间小的地方就塞小口径的炮。把战船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闲。到了打仗时,炮火一放,轰炸起来时场面极为好看。   之所以用“好看”来形容,那是因为……穿越者知道,这样的炮火覆盖是中看不中用。   因着口径不一,炮弹打出去后弹道极为分散,命中率十分低下。   ——这种状况,一直到一战前端才由狮国解决。解决方法就是统一火炮口径。那时大狮帝国的海军被其他国家视为恐怖的存在,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这种情况直到其他国家堪破了狮舰的秘密才有所改变。   “你放心按照我给的方法造船就是。有问题也由我一力承担。”佘蓝铃依旧对船官展露笑意,并没有一丝一毫被质疑的不悦:“具体缘由我很难与你解释清楚,但你放心,我也想赢。我不想输。而我曾经测算过,火炮口径的统一比不统一威力更大。”   船官便对着她的大帅微微躬身。   她从来担忧的就不是需要承担责任,她担忧的是改动之后会不会炮火威力不足,导致佘家军战事失利。现在知道大帅已经测算过了,那就安心了。   *   看完了造船厂,佘蓝铃又想到了粮食问题。她现在手底下的几座县城都近淮河,淮河又近黄河,黄河一旦发水灾,她统帅的地方就遭殃。总不能每次都从现代运粮食来托底。   得搞一些能在山地和高坡种植的粮食种子才行。   正好,今年的水灾反而是个因祸得福的好事。   放在往年的好年,她拿出粮种让百姓种植,就算说尽好话,百姓大概率也会阳奉阴违,又或者外围意思意思种一圈,糊弄人,内里再种水稻。   具体例子看汉武时期的推广小麦种植就知晓了。   佘蓝铃可不敢自比汉武帝,但雄才大略如汉武帝,当年推行种小麦时,好几十年都没能推行成功。   涉及自己吃饭的家伙,农民再老实温顺,都不可能顺从了。在他们眼里,违抗圣旨不一定死,但今年收成出问题,一定会死。   但,反过来推论,今年有洪灾,收成本来就出问题了,她作为佘家军大帅,如果亲口许诺,农人种植佘家军下发的粮种,免税,且有粮食补贴。想来大多数农人都会愿意做一次他们眼里的白用功。   “行!那下一阶段就是种植山地粮食作物!”   佘蓝铃开始思考可以从现代运哪种山地粮食过来。   【主播!主播!老三样啊!土豆、红薯、玉米!】   【但是没有化肥,土豆、红薯、玉米的产量提不上去吧?】   佘蓝铃看了一眼弹幕,说:“再提不上去,那也比水稻小麦的产量高,只是达不到现代亩产两千、三千斤这种程度。但精种的话,五六百斤还是能达到的。当然。大多数百姓都没有精种这个条件,但粗糙的种植应该也能达到一两百斤了。”   【这不是和水稻小麦的亩产差不多嘛?】   佘蓝铃:“对。不过一般百姓都不会太粗糙地对待粮食种植。就算真的粗糙对待了……土豆、红薯和玉米,它们在古代,其实最重要的不是亩产,而是它们可以在山地种植。旱涝保收。是保底的救命粮。”   重点是保底!   而且,这些东西一年能种好几季。比如现在,水灾过去了,种不了水稻了。但是可以种秋土豆啊!   佘蓝铃:“但是有一件事我还很苦恼。比如土豆……这东西好像不能自己留种,要购买种子才行。但总不能我每年都从现代购买种子吧?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呸呸呸!童言无忌!主播少咒自己!】   【主播,这种时候你就该问农学院的专业人士了。】   【我不是农学院的,但是之前不是说二倍体的土豆可以自留种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等到下一代,产量会降低30%-50%不等。而且,好像没有第三代?】   【那还是不行。】   【老老实实块茎种植,以及轮作隔离才是重点。如果担心出现爱尔兰(大)(饥)(荒)那种情况,可以多挑一些品种进行互补。】   佘蓝铃:“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品种推荐?”   于是热心网友们就开始搜索资料了。   佘蓝铃翻出笔记本,开始进行记录。 [164]人和   佘蓝铃很快就拿到了现代打赏过来的土豆、玉米和红薯。   是老一些的品种,亩产比起实验室品种而言,算是极低了,但胜在可以留种。   淮河水已然“平静”下来,但此前它奔腾着冲毁房屋与农田,那格外残酷的场景还留存在人们脑海里。   见过洪水泛滥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掉洪水的可怕,那些水流似乎退去了,又似乎还在顺着人们的神经,在那皮肤上、血肉里涌动着。他们只能借由忙碌来尽量不让自己想起那场大水。   文员在奋笔疾书。   武将在操练大军。   百姓在埋头修路。   佘蓝铃心中百感交集之余,也迫不及待地和下属们分享好消息:“我从主力部队那边运来了可以种植在山地中的粮食,亩产与稻麦相似。”   ——这是保守说法,免得说高了,却由于各种因素种不到那个产量,反而会动摇民心。   马秀英最近在忙活着驰道的事情,泥里来,土里去的,驰道的风把她身上打得灰扑扑,又沾了空气中的湿气,衣衫上的尘土便也显得沉甸而有颗粒了。   那双鞋子,鞋面上沾满了泥。还有袜子,也全是泥。   她忙到眉头皱得死紧,以往如沐春风的微笑都淡了不少。   但今日听到大帅口中粮食的信息,终于露出了盛大的笑容:“主公!不知是何等粮食!”   佘蓝铃:“是三种粮食,名为:玉米、红薯和土豆。”   顾阿瑛作为风流雅致的文人,先关注的是玉米:“玉米?这名字倒是好听。是颜如玉之米,也是价比金玉之米。”   马秀英是郭子兴义女,郭子兴是富农,而在这个年代,富农以及中小地主,有时也需要下田。马秀英自己也下过田,于是她听到红薯之名,直接往一个方向想了:“红薯?是否与薯蓣相似?”   周芷若是渔民之女,性子又聪慧,便这样说:“土豆,有个‘豆’字,莫非与豆子有关?是样貌似豆子,还是亩产如豆子那般多?若是后者,便是大帅之幸,百姓之幸。”   丁敏君很不客气地把脸上笑容一收,很不爽周芷若比自己先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坚信自己也能想到,都怪周芷若抢了自己的话头。   佘蓝铃一个一个回答。   “玉米放在此时,若说它比之金玉,也不能说错。其可在山地、坡地上栽种,无需精细打理。水泡低洼地也能种,若是洪水退时,正值玉米下种之机,直接种下便是,不必再多等时日。”   顾阿瑛听完之后,忽然发出了笑声:“这岂不是耐旱耐涝之物?果真是好东西!”   他没有多问一句吃起来口感如何,能否下咽——不是能下咽的东西,他们大帅根本不会大张旗鼓拿出来。   佘蓝铃笑了笑,又带上沉吟:“至于红薯是不是和薯蓣相似,我也不清楚。”   ——薯蓣就是山药。   佘蓝铃:“但红薯可以种在山地,也可以种在沙地,二者口感也不一样。沙地红薯吃起来软甜,倒是山地红薯吃起来带着沙质感,或者说面质感,面面的,甜甜的……”   说到红薯之间的区别时,佘蓝铃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这是穿越者无论如何也脱不掉的底色。元末众人再怎么说红薯的重点,说到山地红薯和沙地红薯时,应该也会从生产事项、亩产数量这些方面来描述。只有不愁吃喝的现代人,张嘴就是两种红薯的口感差别如何如何。   “最后就是土豆了。”佘蓝铃说,“按照芷若你的说法,说土豆是土里种出来的,和豆子相似的东西也没有错。而它的产量确实也不少。”   “土豆可以种在干燥而贫瘠的土壤里,它也是主食之一——或者说,我拿出来的这三种作物。都可以作为主食存在。”   “土豆的生长期比其他作物短一到两个月,而且除了不挑土壤,还不挑天气,寒冷也能活,炎热也能种,山区也能种,光照不足也能种……它也有自己的缺陷,但作为储备粮,足够用来应付天灾了。”   下属们越听眼睛越睁大,那一张张或黑或白的脸,都因为震惊与惊喜而变得好似微微发亮起来。   尽管大帅说的是“应付”天灾,可他们听完之后,竟是不自觉地升起了一丝野望——说不定他们不只是应付天灾,还可以彻底征服天灾呢?   肝胆中也生出豪情万丈。   虽说很快就各自找回了理智,但那片刻的豪气,也足以令他们不惧前路了。   佘蓝铃为接下来的农事定下规定。   其一,因着洪水灾害,今年免税。   其二,愿意种新粮的百姓,可往各处衙门领取粮食补贴。   其三。新粮种植成功收获者,可在新粮收获后,于衙门半价领取来年水稻稻种,且奖励一套铁农具。   “玉米可以在五月播种,十月左右就能收获;红薯也可以在五月种植,依旧是十月左右采收;土豆也能种,种秋土豆,九月份或者十月份就可以开始种植了,种山地上,十月十一月差不多能成熟,过冬的粮食便再添一样了。”   佘蓝铃把事情说清楚,又从自己的登山包里掏啊掏,掏出几十个现代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小册子——里面文字尽量翻译成元末古文了:“农家肥发酵技术手册,你们下发去给各村官,让他们看完后辅助百姓进行农家肥发酵。这里的内容比较浅显,我让主力部队那边尽量不挑需要精细管理的办法。大多数百姓都能用。”   细心点就能看出来,在古代,沤肥也属于知识垄断的一部分。   本地农人会不会沤肥,取决于朝廷地方官教还是不教。运气好,遇上负责任的地方官,那就相当于记住了一门绝活。等年纪大了还能传给子孙。   但如果遇上不负责任的地方官,那就完了。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沤肥这件事,又或者听说过传言,却只把它当成神鬼故事——田里放个屎尿就能提升亩产,这也太假了。   佘蓝铃初听,就觉得农人不知道沤肥这事更假,可细细打听后却发现,越荒谬的事情才越真实。   尤其是热心网友给她查了资料,查到宋朝有处州府,一整个州府那么大,种地的农人居然还保留着刀耕火种的“质朴”。都刀耕火种了,当然也就不会施肥了。   还有一部分农人其实也会沤肥,但他们把这项技术当成传家宝藏着,只传给子孙后代,毕竟这是能提升亩产的保命技能,关键时刻卖出去,说不得还能换钱粮救命。   弹幕表示:【完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好传家的……】   佘蓝铃倒是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想起来一件事:“我以前看见过有人说,自己小时候把‘如何将方便面煮得好吃’的方法当成秘密,瞒了很久很久,直到上网发现这法子不新鲜了,这才把自己的经历发到网上说出来。”   随随便便一个煮方便面的方法,都能被人藏起来不愿分享,何况是沤肥的法子。   【主播主播!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可以尽量减缓土豆的退化!】   佘蓝铃的神色开始发生变化:“快说!”   下属们瞧见大帅又在和神秘存在对话了,而且看着情绪还很激动,似乎……是问到了一些好事?   他们身为下属,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冷静——“顾阿瑛,你说我们需不需要劝主公立个祭坛,给那些……嗯,阁下起些供奉?”   吕本拽着顾阿瑛,压低声音和他讨论:“这时不时地从对方手里拿东西,我担心代价太大……”   顾阿瑛的声音带着些许悠然味道:“不用。既然主公能和他们交涉,心里肯定有底。我们相信主公就行。”   吕本还是很忧虑,他似乎预想到了最坏的状况。好在他也没有自作主张,只是自己在那边一个劲忧虑。   佘蓝铃没注意到吕本这里的情形,她只顾着喜上眉梢了。   【土豆的退化,直接因素是它体内的病毒,但还有间接因素,那就是高温。科学研究表明,土豆在南方退化的速度更快,因为这里低海拔、低纬度且温度高——主播你就在南方,地利不行啊。】   闻听得这句话,佘蓝铃说:“地利不如人和,我如今不就拥有‘人和’,拥有你们吗?”   顾阿瑛等人在心里默默抚掌。   主公真是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而直播间那边,观众仿佛嗑了兴奋剂,打字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一倍。   【咳咳咳,主播,我先说明,甜言蜜语对我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总之,你要是在北方那还好,那边纬度高,温度低,低温会限制病毒繁衍,你知道的。】   【总之,主播你不是能穿越吗,去综武侠世界,找个北方高山建立留种基地呗。等你在元末打下北方,那综武侠的基地就可以舍弃了。】   【然后,一定要记住,基地里种的土豆要留种的话,要在秋播和晚播期间留种,气候冷,不利于病毒繁衍。】 此文件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