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jjwxc 作者:初云之初 简介:   前世,敬慕的兄长亡故之后,他娶了自己讨厌的寡嫂,后来……   哥哥,你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嫂嫂的!   第二世重生归来,他改变了兄长亡故的命运。   劫后重逢,兄弟二人相拥流涕,自是骨肉情深。   直到兄长婚事将近,温柔欢喜:“二郎,你也会为我高兴吧?”   他大惊失色!   不是,哥你怎么跟我老婆结婚啊?!   兄长是从容慈悲真君子。   弟弟是年下恋爱脑小狼狗。   女主通吃。   1、正文是女主视角,爽文,甜文,女主非善类,微玛丽苏。   2、女主不只有二曹两个情人,还有别的。   3、背景如乔乔世界,大概是太宗皇帝一脉在位时候的事情。   4、文案发布于25/03/10。   5、日更,目前预计每天上午九点发,不更会请假~   6、想到再补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第1章 第 1 章:已故公孙令公之女公孙照何在?   扬州,都督府。   寒冬时节,夜色已深,顾家母女俩却都没有多少睡意。   顾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万个舍不得:“今次一别,下回再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了……”   顾氏亦觉感伤,只是见母亲伤怀,便不欲深提分别。   转而笑着宽慰她:“娘也想想好事儿,阿耶官运亨通,三弟又是如此英才,现下也娶了妻——错非如此,我婆婆哪里肯放我们夫妻二人远行?”   只是也忍不住说:“就是弟妹的家世逊色了些……”   顾夫人道:“总也是名门之后,宰相之女。”   “都是老黄历了。”   顾氏叹口气:“公孙家这些年凋敝得厉害,早不复当年盛况了——因恶了天子,被压制得厉害。”   她低声道:“我临行前还听妯娌说起来,弟妹的长兄在做四品别驾,这就是公孙家眼下官位最高的了。更别说她同这长兄也非一母所出。”   说着,禁不住将声音压得再低一点:“我听说,三郎在天都时,江王府的姜郡主很中意他……”   顾夫人叫她别说了:“三郎喜欢,公孙氏的容貌才干又都出挑,家世总也算过得去,那就这么着吧。日子是他们两个过,他们自己情愿就好。”   “至于江王郡主,如今储君未定,何苦去沾惹皇家之事?”   又说起公孙家的事儿:“虽是异母兄妹,但这回公孙氏出嫁,他专程告假,夫妻两个千里奔波来送,对待冷氏夫人这个继母也很恭敬,可见人品贵重,结这样的亲家,也不算亏。”   顾氏轻叹口气,附和了一句:“娘说的是。”   母女俩正说着话,冷不防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冬夜。   对视一眼,齐齐坐起身来。   下一瞬,门外侍从急急忙忙道:“夫人,老爷叫来传话,让您赶紧梳洗,按品妆扮——天使已至扬州城外,马上就要来府!”   天使?!   顾夫人怔楞几瞬,终于反应过来,禁不住打个激灵,慌忙起身下榻,唤了侍婢梳妆更衣。   顾府才刚办了喜事,各处亲朋旧友,充斥府内,骤然听闻天使将至,岂能毫无反应?   不多时,偌大的顾府都被惊动,四下里灯火通明,主人家和宾客们各自更衣,穿戴齐整。   浩浩荡荡,聚拢一处,叫主人家、扬州都督顾建塘领着,在正门外恭迎圣令。   ……   天寒地冻,夜风正紧。   顾纵觑着风向,往妻子前边挪了挪。   再听那礼乐之声距离都督府甚远,四下里又是人头攒动,当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地将妻子双手拢在了自己袖中。   公孙照抬眼看他。   夜里的灯光从高处斜斜地照在他脸上,从眉骨到鼻梁,秀峻如山岳。   顾纵也不回头,只是悄悄地在袖中挠了挠她掌心。   公孙照禁不住微微低下头去,遮掩住唇边生出来的轻笑。   乐声由远及近,终于来到门前。   打头的是个中年女官,约莫近四十岁的样子,着五品服制,脸上带笑。   顾建塘观其神色形貌,心下暗松口气,脸上也挂了笑,上前互通姓名,往来寒暄。   来客称呼一声:“顾都督。”   顾建塘称呼一声:“桂舍人。”   公孙照立在后边,还在想:这天使姓桂?   是中书舍人,通事舍人,还是南宫舍人?   那边桂舍人觑见顾建塘身后诸多宾客亲朋,乃至于扬州都督府下辖诸官员,不禁失笑:“我今次南下,是为传达陛下的一道口谕,却与公务无甚关系,不曾想劳动各方,如此兴师动众……”   顾建塘正色道:“既是天子口谕,又如何敢用‘劳动’二字?贵使折煞顾某等人了。”   桂舍人含笑朝他拱了拱手,而后目光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已故尚书左仆射公孙预之女公孙照何在?”   一时众人皆惊。   公孙照也怔住了。   四下里的目光短暂凝结,而后如同春来万物复苏一般,密密麻麻地向她投注而来。   握住她手掌的那只手,倏然间加重了气力。   桂舍人似乎无所察觉,笑吟吟的,又问了一句:“公孙娘子何在?”   公孙照回过神来,定一定神,将手从顾纵手中抽回。   顾纵的掌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站在公孙照前边的顾夫人等人潮水分流一般,让出了一条道路。   形形色色,包含着各种情绪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公孙照恍若未觉,稳步向前,到桂舍人面前去,一掀衣摆,跪下身去:“臣女公孙照在此,恭听圣谕。”   桂舍人赶忙上前一步,将她搀起。   复又笑道:“只是口谕,娘子不必如此拘礼。”   再见这年轻女郎神色泰然,面上并无喜忧,脸上不显,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才说起此番来意:“月前,天子夜登铜雀台,想起当年太宗皇帝曾经于此地哭高皇帝,追思旧人,感伤不已。”   “又想起已故的公孙相公,遂问左右,公孙氏后人,如今安在?”   “彼时高阳郡王伴驾在旁,提及娘子。”   公孙照神色恭敬,只是静听,并不言语。   桂舍人则继续道:“陛下还记着您呢,说,是不是就是唤作小鱼儿的那个?”   “因她出生的时候公孙相公养在尚书省的那盆鱼儿牡丹开了,所以小名就唤作小鱼儿……”   说到此处,桂舍人微微一笑,语气愈发轻缓。   当下向天都所在遥遥行了一礼,神情恭谨:“陛下怜惜娘子幼年丧父,多年飘零,故而令我南下来接娘子进京……”   顾家众人脸色顿变!   宾客亲朋们更是神色各异。   顾纵瞳孔倏然紧缩,手掌不由得握紧了。   一双眼睛,只是注视着脱出人群的妻子。   她微微低着头,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神色如何。   他心头骤紧。   桂舍人无视了都督府外的一干人等,只含笑注视着公孙照,徐徐道:“陛下说,要给娘子一个大好前程,再为娘子拣选良婿。”   ————————!!————————   开文啦!   古代背景,爽文升级流,背景架空,世界观独特(划重点!),大概是乔乔世界太宗皇帝一脉在位时候的事情。   推荐去看一下乔乔系列的前几篇,顺序大概是寡妇-我超强-摆烂(不看也不影响!)   避雷:女主非传统意义上的贤良淑德女主,利益导向,会设局算计,也会脚踏几条船。   评论抽一百个送红包,爱你们~ 第2章 第 2 章:天子说,要给她一个大好前程。   这一晚,都督府内,不知要有多少人一夜无眠。   顾建塘夫妇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之后,顾夫人才涩声问了句:“今日之事,为之奈何?”   “是啊,”顾建塘长叹一声,又反问她:“为之奈何?”   皆是默然。   先前在都督府门外,桂舍人一席话落地,所有人都惊住了。   还是公孙照最先回过神来,先是遥遥向天都方向行大礼,谢恩天子,而后才道:“天恩浩荡,公孙照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又委婉道:“只是我业已有夫,恐怕只得辜负陛下恩德了……”   桂舍人来时脸上带笑,与顾建塘言语时脸上带笑,这时候也仍旧是笑。   她笑着问公孙照:“娘子觉得我带着圣谕奔波南下,是为了无功而返吗?”   略微顿了顿,又含笑道:“您有所不知,陛下金口玉言,承诺要给您一个大好前程,再为娘子拣选良配,这可是天大的恩德……”   桂舍人幽幽地道:“娘子,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   众皆默然。   公孙照唯唯。   ……   到底还是顾建塘反应过来,令长史亲奉桂舍人一行往前衙客房去歇息。   而后又使人去请亲家来共商此事。   最后顾家夫妇,公孙照之母冷氏夫人,姨母冷太医,并长兄公孙濛夫妇,乃至于公孙照夫妻,共八人聚集一处,各怀心思,静坐无言。   顾建塘想的是朝堂之事。   公孙家的败落,起于赵庶人之乱。   赵庶人是当今的长子。   现下天子忽然传召公孙相公的女儿进京,加以恩遇,究竟是追思旧臣……   还是说,有意再召赵庶人回京,以此来向朝臣们表明态度?   公孙濛心中也有此猜想,目光在妹妹脸上扫过,又觉此事疑云重重。   要说天子追思旧人,这不足为奇。   他的父亲跟随天子多年,乃是天子肱骨之臣,暴毙之时,官居尚书左仆射,为诸相公之首。   天子年过六旬,她老了。   开始怀念旧人,似乎不足为奇。   只是……   公孙家枝繁叶茂,子嗣不少,何以最后圣恩会加到了远在扬州的六妹头上?   已故的公孙相公先后有过两房妻室,并无妾侍,原配夫人杜氏膝下儿女五人,长子便是公孙濛。   后来杜氏夫人亡故,公孙相公续娶冷氏夫人,又有二女。   整整七个孩子,公孙濛自己虽不在天都,但三妹、五弟却都身在天都,天子若真是有意加恩亡父后人,何以会舍近求远?   公孙濛忖度着,兴许是六妹身上有什么被天子看重的地方?   想不通。   只是心里边总归也是高兴的。   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年赵庶人之乱后,公孙氏几乎被一剥到底,现下家中终于有人能进到天子的眼睛里,这是好事儿。   天大的好事!   相较之下,冷氏夫人想的就要切实得多。   她焦虑不已。   来的时候还悄悄地问姐姐冷太医:“跟顾家的婚事不成了,顾家给的聘金,是不是得退啊……”   冷太医:“……”   冷太医原还为外甥女的前程而忧心忡忡,闻言霎时间气个倒仰:“你掉钱眼儿里去了是不是?!”   冷氏夫人也恼火:“姐姐,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愁苦。   碰头在一起,也是好久无人作声。   到最后,还是顾夫人先自叹了口气,叫公孙照近前来,拉住了她的手。   “我福薄,命里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   再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叫人去给你打点行装,外边天寒地冻的,赶路又辛苦,该带的都给带上。”   她心想:既然公孙氏上京面圣,已经成了无从转圜之事,又何必与之结怨?   相交一场,总归也是缘分。   若公孙氏上京果真得了天子青眼,有大造化,今日顾家以恩待她,她必然也会有所回报。   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顾建塘回过神来,也作此想。   他目光在儿子和儿媳妇脸上一扫,便定了主意:“既没有做儿媳妇的福气,做女儿也是好的。”   “大哥在天都做户部侍郎,我修书一封,届时你到了天都,可持书前去拜会……”   公孙照赶忙称谢:“阿耶阿娘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冷氏夫人与公孙濛夫妇感念顾家夫妇的好意,同样起身称谢。   顾建塘与顾夫人分别将他们拉住:“天意使然,何必如此?”   顾夫人体贴,叫心腹寻间屋舍,叫公孙照与母亲叙话:“天使言说,明天就要上路,焉知是早是晚?你们娘俩儿怕也有话要说……”   公孙照再三谢过她,这才挽着母亲手臂,往外间去。   刚走几步,忽觉衣袖一紧,心下倏然一跳,再回头,正对上顾纵的眼睛。   他拉着她的衣袖,神色少见地有些凄惘。   顾纵轻轻叫她:“阿照……”   众人一时默然。   还是顾夫人强笑着过来劝他:“三郎,别为难阿照……”   顾纵不语,幽深的眸子,只是看着公孙照。   “三郎,”公孙照反手握住他手掌,同样注视着他:“等我跟阿娘说完话,就来寻你。”   公孙照说:“你信我。”   顾纵深深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她微微一笑,宽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而后又一次将手抽离。   她走了。   ……   虽然室内只有自家母女二人,但冷氏夫人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宛若耳语。   “阿照,待会儿过去,你好好地跟三郎说话,温存着些。”   冷氏夫人低声嘱咐她:“此去天都,福祸未定,谁知道天子是怎么想的?”   又说:“若是事情不顺,或留不得,再想寻个这样的夫婿,可就难了。”   顾氏江东名门,累世富贵。   顾建塘官至正三品扬州都督,正经的封疆大吏——宰相也不过正三品!   顾纵少年得志,去岁天都应试,天子亲自将其点为探花,亦是江东英秀。   老实说,若非公孙家在本朝还算有些声名,顾纵又铁了心要娶,现下公孙家还真是攀不上这门亲!   公孙照低声应了:“我知道。”   冷氏夫人这才长舒了口气,复又疑虑起来:“天子怎么会忽然间想起你来?”   公孙濛的疑惑,其实也是她的疑惑。   真要说是对公孙家诸多子嗣存有照拂之心,也该是前边几个孩子,天子对他们的印象,怎么也该比排行第六的女儿深才对。   想不通,冷氏夫人也就不去想了。   她本也算是豁达之人,当下前途未定,也恐女儿忐忑,便只说些好的来宽慰她:“天子记得你,想给你个前程,总归也是好事儿,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又低声说:“咱们家还有些故旧在天都,你外祖家也在那儿,你大哥估计更熟悉。”   “晚点叫他同你讲一讲,届时到了,你一一过去拜会,多少总也有些香火情。”   略微顿了顿,再左右看看,她神情分外地谨慎起来:“你出嫁之前,除了分家的时候你阿耶留给你的那份,我还给了你五千两的银票……”   公孙照听得心下微动,狐疑地看了过去。   冷氏夫人贴近女儿耳畔,悄声告诉她:“其实是大曹郡王打发人往扬州来给我,贺你新婚之喜的……”   大曹郡王——赵庶人的长子?!   本朝向来有以母亲姓氏来称谓皇嗣皇孙的习惯。   赵庶人的王妃姓曹,所以她膝下二子,封号之外,便被称为大曹郡王和小曹郡王。   公孙照惊得变了脸色:“阿娘,你怎么敢——”   冷氏夫人气得捏了她一把:“他一个穿鞋的郡王都不怕,我们光脚的孤儿寡母有什么好怕的?”   又有点心虚地道:“我忖度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也不打紧!”   公孙照颇觉无奈,盯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冷氏夫人叫她看得伤心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容易吗?没有钱,你们姐妹俩喝风就能长这么大?!”   她这么一说,真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出来:“想当年,你娘在天都城,那也是屈指可数的美人儿,就是图个富贵,才嫁给你那死鬼爹当续弦的,他比我大了几十岁啊!”   冷氏夫人越说越伤心:“结果就风光了那么几年,他一蹬腿儿死了,扔下我带着你们姐妹俩过活,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公孙家的!”   公孙照听到此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冷家在天都,也算是小有名气。   冷氏夫人的娘、公孙照的外祖母,曾经做过太医院的院正。   因吃饭的本事够硬,即便是宰相、国公,见了也颇客气。   冷氏夫人的姐姐冷太医,就传承了家族衣钵。   冷氏夫人原本也该走这条路的,只是她不愿意。   学医多苦啊!   就赚那么仨瓜俩枣!   倒霉的还会碰上医闹!   还不如上嫁呢!   开局就是宰相夫人,少走多少年弯路。   等老头子一蹬腿死了,朝廷还会有追谥,她保底是个国夫人!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罢了,”公孙照听母亲提起这事儿,也觉无奈:“这会儿天子既传召我去天都,想也是不打紧的,收了便收了。”   复又有些感慨:“赵庶人虽是阿耶的学生,但毕竟也过去那么多年了,高阳郡王竟然还记挂着这边儿,也实在是仁厚。”   冷氏夫人附和了一句:“向来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你到了天都,先去见他,拉拉关系,也谢一谢他这些年对我们的看顾。”   公孙照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是不置可否。   冷氏夫人看她眉宇间似有思量,知道这个女儿心里向有成算,也不强求。   只是格外地嘱咐她:“天都跟扬州不一样,行差踏错,是会要命的,当年你阿耶……”   过去的事情,她从不跟两个女儿说,好像是全都忘了。   既然无从改变,记忆就只会让人觉得痛苦。   但是现在,女儿即将奔赴天都,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你阿耶临死前一日,专门叫了我和你大哥过去……”   说到这里,冷氏夫人不由得流了眼泪出来:“他说,天子年岁渐长,威仪日肃,不容别人再去违逆她了,紧接着就拟了分家文书。”   “他再三告诫我们,千万不要争抢,不要在他身后闹得不好看,家门倾覆,本来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要是内里再乱起来,就全完了……”   “那时候我和你大哥都听得不明就里,还劝他不要多想,他只是摇头,结果第二天夜里,就有宫里的内侍登门了……”   说到这里,冷氏夫人的眼泪流得停不住。   公孙照还是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听闻当年公孙家的变故。   她在战栗之余,也不禁心生凄然:“阿耶是被天子赐死的吗?”   冷氏夫人哭着摇头,哽咽良久,才告诉她:“你该知道,公孙家的先祖文正公是太宗皇帝十六功臣之首,死后配享太庙?”   公孙照轻声道:“我自然知道。”   冷氏夫人又问她:“你可知道,太宗之子修建凌烟阁,将太宗十六功臣画像供藏其中?”   公孙照又应了声:“我知道。”   冷氏夫人哭道:“天子令人将文正公的画像取下,置于匣中,送到了公孙家。”   “你阿耶看后重又将匣子封好,请内侍将其带回,当天晚上,他就自裁了……”   公孙照怔然良久。   她明白阿耶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天子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你是要保全先祖的荣耀,自行了断,顾全家族,体面了结此事,还是一定要朕明文降旨,问罪公孙氏,再将文正公从太宗皇帝庙中驱出?   阿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只是此时此刻,她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冷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阿照,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叫你去给你阿耶复仇,也不是叫你去仇恨天子,我只是要叫你明白——到了天子面前,万事以恭顺为先!”   她用手胡乱擦了把泪:“赵庶人的王妃曹氏,本是户部尚书曹义恭之女,天子疑心曹义恭是赵庶人的朋党,是日也使中官下赐曹家荆棘……”   荆棘本是恶木,圣意昭然。   冷氏夫人戚然道:“曹义恭不肯就死,次日上朝,三呼‘我无罪’,又为赵庶人分辩,惹得天子大怒,下令将曹家成年男女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何其惨烈!”   起初见丈夫就死,冷氏夫人心里边原是存着些微怨囿的。   待到见了曹家的下场之后,那些微的怨囿,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天威所在,岂敢不低头!   ……   前衙客房。   桂舍人此时也未歇下。   同行的女史碧涧啧啧称奇:“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公孙氏好运道,公孙家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桂舍人笑着应了声:“是啊。”   心里边却不免忖度:天子到底是瞧上了公孙六娘哪一点?   再回想当日宫中之事……   不免又有些惊疑不定。   莫非,真是赵庶人要翻身了?   ……   事情发生在月前。   彼时天子协同诸皇嗣、皇孙赏梅,远远望见铜雀台,因而触动了情肠。   桂舍人侍奉在侧,听见天子不无伤怀地在感慨:“当年,太宗皇帝孩抱之时,坐于高皇帝膝上,听高皇帝临风赋诗,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太宗皇帝年幼,因不解其意,遂问于皇母,周郎是谁,二曹又是谁?”   “高皇帝便告诉太宗皇帝,说周郎是一个将军,二曹则是两个美人,如若东风称意,周郎便能将二曹兄弟收入囊中,说完,大笑不止。”   “后来太宗皇帝为储君监国,偶然发现了高皇帝留下的手书,讲起这事儿洋洋得意,说小孩儿真是好糊弄,随口一说,她就信了。”   “太宗皇帝看后,哑然失笑,当时只道是寻常。”   “等到太宗皇帝晚年,忽有一夜梦及前尘,如孩童之时,坐于高皇帝膝上,听皇母念诵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太宗皇帝就说,娘,你又在糊弄我了,话刚说完,忽然间意识到母亲已经薨逝数十年了……”   “太宗皇帝自梦中惊醒,嚎啕痛哭,悲恸得不可自制,遂令起铜雀台,追怀皇母,铜雀台建成不过数月,太宗皇帝便驾崩了。”   天子说到此处,潸然泪下,竟不能止:“前几日,朕也梦见了皇考,兴许是大限将至,天命将近之兆……”   众人听得先前那一席话,原还在随从涕泪,再听天子此言大有不祥之意,慌忙又来劝慰。   清河公主是天子诸子嗣当中最年幼的,向来也最受宠。   当下一边流泪,一边宽抚母亲:“您身体好着呢,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哽咽着道:“叫满朝臣工如何,又多叫孩儿们伤心啊!”   众人也都在劝慰,如是过了好一会儿,天子的情绪才有所转圜。   这么一转圜,不禁又想起旧事来:“让人去把凌烟阁重新修葺一遍,叫臣民们知道,朕心里边还记挂着功臣们。”   左右毕恭毕敬地应了。   而天子在短暂地缄默之后,顺势想起了旧人:“公孙预故去多久了?”   众人没想到天子会忽然间提起从前几乎被她亲自打为赵庶人党羽的公孙预,实在吃了一惊!   饶是惯来长袖善舞之人,一时也为之语滞。   一片寂静之中,更显得高阳郡王的声音分外明晰了。   “十三年了。”   高阳郡王道:“皇祖母,公孙相公故去十三年了。”   众人裹挟着不同意味的目光,霎时间循着这声音汇聚而去。   论及齿序,高阳郡王乃是诸皇孙之首,正如同他父亲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   天子喜欢看儿孙们规整端秀的样子,令他们一起穿白袍,乌色幞头,上缠红巾,一眼望过去,皆是长身玉立,风流人物。   而高阳郡王立于其中,风仪雅正,翩然如鹤,又似乎格外地惹人注目一些。   天子转头看他,神情晦涩。   高阳郡王神色坦然,不惧不怯。   似乎有风穿过,又似乎没有。   几瞬之后,天子伸手去揉了揉太阳穴,思忖着问:“公孙家现在可还有什么人?”   皇次子江王斟酌着道:“公孙相公的长子公孙濛,仿佛是在地方上做别驾……”   天子不辨喜怒地“唔”了一声,又问:“还有什么人?”   清河公主试探着说了一个:“好像有个女儿,就嫁在天都?”   天子又问:“还有吗?”   众人茫然之余,又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仍旧是高阳郡王开口,不疾不徐地道:“公孙相公丧事结束之后,公孙夫人带着一双幼女,往公孙氏的祖籍扬州去了,两位公孙娘子,如今都在扬州。”   “她们啊。”   天子这才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样子来:“朕记得有个女孩儿,出生的时候,公孙预就在尚书省,就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叫……”   “叫小鱼儿,”高阳郡王说:“那是公孙相公的第六女,因公孙相公养的鱼儿牡丹开了,所以唤作小鱼儿。”   天子就有点高兴地笑了:“是了,朕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清河公主在旁,觑了一眼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侄子,禁不住意味深长地道:“熙载真是细心人,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朝姑姑点一下头,却不言语。   清河公主因而笑道:“到底是往来亲厚,这么些年,逢年过节,都还跟公孙家互通消息呢!”   江王与南平公主听闻此言,都禁不住悄悄地去瞧天子脸上神情。   天子却好像没注意到清河公主的话,不无惘然地道:“掐指算算年岁,也该是个大姑娘了……”   略微沉吟之后,环顾左右,终于点了桂舍人的名字:“月团,你走一趟,去扬州,接她上京来。”   一语落地,四座皆惊!   “娘!”   清河公主神色有点焦灼,禁不住坐到天子身边去:“您这话说的——这么些年过去,公孙娘子也大了,万一她已经结了亲,做了他人妇呢?”   她急道:“这时候再接她上京,是不是不太妥当?”   天子扭头瞧了她一眼,一抬手,不轻不重地往她面上扇了一耳光。   一声轻响,皇嗣皇孙们的心脏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江王与南平公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近侍们低垂着眼睛,噤若寒蝉。   天子脸上倒是带一点笑,看不出是怒是喜:“做起我的主了。”   清河公主捂着脸,又羞又怕,涨红了面孔。   几瞬之后,不得不强笑着道:“娘,女儿不敢。”   天子不再言说此事,转而吩咐桂舍人:“去吧,带她到我面前来。”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扫过,言笑晏晏:“就说,我要给她一个大好前程,再给她选个良婿。”   ————————   公孙照,一款天子的梦中情孩。   ps:评论抽五十个送红包~ 第3章 第 3 章:公孙照绝不后悔!   天子膝下有四个孩子,赵庶人、江王、南平公主、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作为幼女,向来最受母亲宠爱。   如今竟然当众吃了一耳光,实在叫人骇然。   江王回了王府,还惊讶不已地跟王妃裴氏说起这事儿来:“头一次看陛下当众这么折四妹颜面……”   江王妃低声道:“她也是糊涂,陛下向来都是不容别人违逆的。”   江王为之默默。   几瞬之后,又不由得纳罕:“四妹也是,公孙六娘进不进京,碍着她什么事儿了?何必那么大的反应呢。”   江王妃看他不明内情,便悄悄地提点了一句:“你仔细想想,四妹的公主府,旁边是什么地方?”   江王叫妻子说得一怔,仔细思忖了一下,不禁有些错愕:“公孙家?”   江王妃点了点头:“四妹年前就在御前走动,想着央求陛下开恩,把公孙府赐给她,到时候把那府宅一分为二,砌墙隔开,叫底下两个小的来住。”   “她带着长子,住公主府,底下两个小的长大了,就住在隔壁,如此儿女几个既都在眼皮子底下,又不至于挤在一起,自家骨肉生出不快来……”   江王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怜天下母父心。”   江王妃应了声:“是啊。”   只是也有些奇怪:“年前我觑着陛下的神色,似乎是有些意动的,原以为只差一把火了,不想竟又改了主意。”   若是不叫公孙六娘上京,依照公孙预当年半个戴罪之身的身份,就把公孙府赐给清河公主,又能如何?   可天子既表明了思念旧臣的态度,一边传召旧臣之女上京,一边把人家的祖宅赐给自己的女儿……   哪有这么办事的!   江王也不禁说:“这事儿倒真是有些奇怪。”   饶是内室里只有夫妻二人,江王妃还是下意识地瞧了瞧左右。   看没别人在,才低声道:“我听说,就在年关前后,姬家的人进京来拜见天子,似乎是说天象有异,紫微星动,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你上哪儿听的这种话?不要命了!”   江王听得变了脸色,骇然道:“你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江王妃脸色也有些发白:“表姐在陛下身边做近侍学士,且也不是外人……”   再觑着丈夫的神色,小心地道:“这种关系,别人想要可都没有呢。”   江王听得一时意动,一时惊惧,踯躅良久,终于道:“这话你听过就忘了,也别专门打听,生出事来,大哥……赵庶人就是前车之鉴。”   当年的风波,江王妃也是亲眼见证过的,闻言亦是悚然,当下慌忙应了:“我知道了,你放心。”   ……   扬州。   冷氏夫人有话要叮嘱女儿,公孙照又何尝没有话要叮嘱母亲?   “我这一去,吉凶未定,消息传回扬州之前,娘最好还是少出门,少见人……”   公孙照加重声音:“尤其是从前的旧人,赶在这时候过来的,未必就是好意。”   略微顿了顿,又说:“若是遇上什么变故,就到顾家来寻义父义母,到底有些香火情在,只是若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再过来了。”   冷氏夫人点头应了:“我晓得的。”   公孙照又说:“叫提提专心念书,就照着我当初读书的顺序来,天子既然点了我进京,想必此后吏部也不会再桎梏公孙氏族人出仕了。”   提到妹妹,她脸上露出笑来:“提提今年才十三岁,大好年华,人又能坐得住,完全来得及。”   冷氏夫人也应了。   母女俩各自说了会儿话,知道今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便赶紧出去了。   公孙濛之妻康氏正在外边,见了冷氏夫人,赶忙福身行礼:“母亲。”   公孙照同样行礼,口称嫂嫂。   康氏带了丈夫的话过来:“夫君说这会儿有千言万语想同六妹讲,天都之事,乃至于那边的故旧亲朋,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要从哪儿开始。”   “他且陪着顾都督夫妻和姨母坐会儿,晚点回房,写在纸上,明日交给妹妹,路上带着细看,到了天都之后,再一一过去拜访,也就是了。”   冷氏夫人点头应了:“好。”   公孙照也说:“大哥心细如尘,做事妥帖。”   康氏脸上流露出一点忧色,压低声音,悄悄地指了指门外:“妹妹,顾三郎在外边等着呢。”   公孙照心下微沉,倒是笑了一笑:“我知道了,多谢嫂嫂。”   ……   第二日清早,桂舍人才刚起身,女史碧涧便递了礼单过来:“顾都督准备了进献给天子的土仪,还有……”   她笑嘻嘻道:“顾夫人将公孙娘子认为义女了。”   桂舍人接过礼单,翻看几眼,不由得道:“顾都督老辣,顾夫人精明,真是天作之合。”   碧涧语气轻巧,居高临下道:“谁说不是?原是桩丑事的,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过去了。”   又带着点看热闹的神色,兴奋不已地道:“早先在天都,就听说姜郡主中意顾三郎,只是顾三郎已有婚约,方才没能如愿,却没想到,原来顾三郎的未婚妻,就是公孙六娘!”   “等公孙六娘到了天都,怕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碧涧迫不及待道:“舍人,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本朝惯例,会以母亲的姓氏来区分皇嗣、皇孙。   如江王郡主乃是江王府侧妃姜氏所出,所以外人就以“姜郡主”称之。   桂舍人听碧涧这席话说得轻薄,却只作未闻,吩咐她说:“用过早饭之后,你亲自去问问公孙娘子,看她方便,总归今日是得动身的。”   碧涧应了声,早饭之后往顾家去走了一趟,很快回来:“公孙娘子说,随时都可以启程。”   桂舍人听得微怔,旋即失笑:“如此,那我们这就动身。”   ……   辞别的话都已经讲过,拖拖拉拉,实在没什么意思。   马车驶出扬州城门,公孙照独自坐在车内,拆开长兄公孙濛送来的那封厚厚书信,看了几页,思绪却禁不住飘到了别处。   左肩传来隐隐的痛楚,她忍不住伸手去扶了一下。   合上眼,脑海中仍旧能够回忆起顾纵看她的眼神。   多情的,冷彻的,了然,又微微地含着一点嘲弄。   “小鱼儿,”他伏在她身上,在她耳畔如情人呢喃一般:“当你听闻天子传召你往天都去,要给你一个大好前程的时候,你心里究竟是在惶恐,还是在欣喜若狂?”   公孙照眼眸闭合,喘息着,拥着他的脖颈,叫他:“三郎……”   顾纵埋脸在她肩头,同样喘息着,低低地笑。   “阿照,我愿你此去顺心如意……”   他一口咬在她肩头,好像恨不能食肉寝皮:“你千千万万不要再回来对我投怀送抱!”   公孙照睁开眼睛看他。   那么漂亮多情的一双眼睛,好像含着一层雾气。   她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依依地叫他:“……三郎。”   “……没有打扰娘子吧?”   桂舍人的声音忽然间自车帘外传来。   公孙照回过神来,坐直身体:“怎么会?舍人折煞我了。”   桂舍人专程来解释及早出发这事儿:“不是我不怜惜娘子辞家别亲之苦,只是天子下令修葺凌烟阁,到太宗皇帝圣寿日,要率领百官前去观瞻。”   “娘子作为文正公的后人,那日也得在,这日子有些紧,实在不能耽搁……”   太宗皇帝圣寿日。   公孙照略微推算,便明白过来:“只差不到二十天了。”   继而又道:“既然如此,若是舍人方便,咱们便舍弃马车,骑马赶路,如何?”   桂舍人见她反应机敏,又肯吃苦,心下不由得存了几分赞许,当下颔首:“便依娘子所言。”   公孙照便使人取了百两银子,请一众天都来使喝茶:“劳烦诸位走这一遭,天寒地冻的,好歹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谢过她,也都受了。   公孙照又叫了冷氏夫人专门点了陪同她上京的潘家两个,一对四十出头、精明强干的夫妻来说话。   “潘姐,你是能骑马的,便随从我一起同行,叫潘姐夫在后边,跟随车队慢行。”   又取了三千两银票递给潘姐夫,交待他:“他们一行人还有车马辎重,乃至于地方官员进献天都的土仪,行程不会很快,因是天使,沿途也不会有人收缴税款。”   “潘姐夫也是走南闯北过的人物,识见不俗,拿着这些钱,沿途置办些精巧东西,带到天都去,多少也是笔进项。”   再一思忖,又取了一千两给他,低声嘱咐:“要是同行的人也有想参一笔,出门在外,手上又不宽敞的,就借几分给他。”   潘姐夫知道自家娘子手里有钱,此番上京,冷氏夫人也好,大爷也好,怕都有所贴补,可即便如此,一次掏出来四千两,也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更别说其中一千两还是预备着给人借的……   他有些犹豫:“娘子,我只怕……”   公孙照断然道:“有什么好怕的?前怕狼、后怕虎,岂能成事!”   又放缓了语气:“有舍才有得。”   潘家夫妻对视一眼,毕恭毕敬地应了:“是,谨遵娘子之令。”   ……   公孙照四岁那年遭逢巨变,此后跟随母亲一起离开天都,南下扬州。   此后整整一十三年,竟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此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到哪里去呢?   只是此时此刻,出了扬州城门,她回过头去,望着曾经看过千百次的风景,忽然间心绪百转。   扬州,扬州。   这里终究承载了她太多的过往和回忆。   但那毕竟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她要往前看。   一行人骑马,经由官道赶路,出行三十余里,忽听身后传来急切的马蹄声,逐渐迫近。   公孙照起初也没在意,只当是有人赶路。   潘姐回身去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讶然,催马向前几步,悄悄叫她:“娘子,是顾家三郎。”   公孙照心弦如马蹄声一般急颤一下。   回头去看,顾纵已经到了近前,勒马停住,微微喘息着,注视着她。   他大概是匆忙追过来的,这么冷的天气,竟也没穿大氅。   今早公孙照起身的时候,他其实也醒了,只是闭着眼睛,不肯理她。   她知道他是在生气,他也知道她知道。   她夜里入眠,总不安生,所以成婚之后,一直睡在床榻里侧,想要下去,都得途经过他。   公孙照原是尽量放轻动作,不触碰到他就下床的。   只是看他闭着眼睛不肯理会自己,究竟还是没能忍住,故意踩了他一下。   她眼看着顾纵闭着眼睛咬紧了下颚,然后收了收长腿,给她让出了位置。   公孙照忽然有些歉疚。   可是该说什么呢?   她默不作声地下了床,顾纵又翻个身,背对着她,脸朝床榻里头了。   这就是他们分别前见过的最后一面。   公孙照知道他的气苦,知道他的怨恨。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再追上来。   四目相对,饶是她向来长袖善舞,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桂舍人平静地瞧着这一幕,叫了她一声:“公孙娘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   公孙照回过神来,拱手向她行了一礼:“请舍人先行,不要为我延误,我二人言语几句,我便催马追上。”   桂舍人目光在这对年轻男女脸上扫过,笑了一声,并没有为难她:“既然如此,我就在前边恭候了。”   她一催缰绳,身下的坐骑慢慢向前,众人各怀心思地瞧了眼,也都跟上。   公孙照回过脸去,踯躅着抬起眼眸:“你……”   顾纵脸上萦绕着一层冬日雾气般的冷白,只是因为催马急行赶路,呼出的雾气却是热的。   他扯下马背上的褡裢,丢给她:“拿着。”   公孙照下意识地一抬手接住。   顾纵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天都风云莫测,却与扬州不同,你……罢了!”   他冷笑了一声:“这话跟义妹你说不着!”   略微顿了顿,又说:“禁中遍植杨柳,马上就开春了,你受不得杨花柳絮,自己多仔细着。”   公孙照怀抱着那只褡裢,五味杂陈地看着他。   顾纵也看着她,眼底有转瞬的恻然。   而后他垂下眼睑,瞟一眼桂舍人一行逐渐远去的身影,抬手一鞭,抽在她的坐骑上!   “公孙照,你走吧。”   公孙照已经记不起他上一次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她,是什么时候了。   身下的坐骑得到了命令,达达向前。   顾纵的声音夹杂着冬日的冷阳里,传进她的耳朵:“到天都,追你的大好前程去吧!”   ……   公孙照一行人舍弃马车,轻骑赶路,庐州、寿州之后,终于下榻颍州。   进城之前,她提早向桂舍人告了假:“我今晚怕得抽个把时辰出去才好。”   桂舍人不解其意:“娘子何出此言?”   公孙照这才告诉她:“我二姐嫁去了花家,如今花家姐夫正在做颍州长史,既然途经此地,必然得去拜会才是。”   桂舍人明白过来,愈发觉得公孙氏人品贵重。   虽说是至亲姐妹,但耐不住年岁上差得多了。   公孙二娘出嫁的时候,公孙氏大抵还在孩抱之年,又经历了家门败落,随从冷氏夫人退居扬州,总共才见过几回?   难为她居然还记得这个姐姐。   途经此地,专程拜会,怕也是存了一点在花家面前为她做脸的意思。   因公孙氏为人妥帖,桂舍人倒也愿意送个顺水人情,点了一行禁卫随从。   又因她先前打点得周到,禁卫们也很情愿。   桂舍人因而又觉出公孙氏的一点妙处。   只怕出行之初,她就打定这个主意了,是以早早地打点了天都来使们,这会儿再用起人来,人家也都愿意帮衬。   此时天色已晚,公孙照叫潘姐等人陪着,一路寻到花家门外,花家众人正用晚饭。   忽然间门房满头大汗来禀:“外头来了好些人,高骑大马,好不煊赫,说是六姨奉圣谕上京,途经颍州,特来拜会二姐!”   一时间把花家惊了个人仰马翻。   花姐夫慌忙跟公孙二姐出迎。   才走出去不远,却见人已经进了内门,远远瞧见,先自行礼,口称“姐姐,姐夫”。   夫妻两个忙不迭又还礼。   定睛去看,端是十分人才,风流标致,秀逸天成。   公孙二姐也是三十五、六岁的人了,因诸多变故,脸上已经有了风霜之色。   公孙照拉着她的手,殷殷叙话:“我跟娘都记挂着姐姐,临行之前娘还再三嘱咐,到了颍州,一定得来瞧瞧姐姐……”   又叫人把自己带的扬州土仪,绸缎、点心,交付给花家管事。   短短几句话,说得公孙二姐眼泪都出来了。   花姐夫在旁,忙问六姨用过饭没有,又赶忙催促着仆从再去置备,分外殷勤。   公孙照谢过他:“姐夫客气,这些年你照顾姐姐,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花姐夫只是笑:“六姨这话说得忒客气,叫人惭愧。”又催着进屋去坐。   不多时,厨下匆忙送了膳食过来。   烧肥鸭、水晶鹅、糟鲥鱼、醋烧白菜,另有酿豆腐和甜酱瓜,并一壶陈酿。   花姐夫请她上座:“太简陋了些……”   公孙照推辞,请他上座:“姐夫有心,不能再周到了。”   如是宾主尽欢,吃喝之后,便道了辞别。   临行之前,公孙照又说:“二姐可有话想跟三姐、五哥说?”   “若是有,便写成信,明日天亮时分送去驿馆,我急着上京,明日就不来辞别姐姐、姐夫了。”   公孙二姐含泪拍了拍妹妹的手,应了声:“好。”   花姐夫连连说:“皇差要紧,皇差要紧,千万别耽误了大事!”   夫妻二人,殷殷地送了她出去。   彼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公孙照又取了银钱,给同行的禁军队率,笑道:“诸位大哥辛苦,且拿去吃酒,作个消遣。。”   对方推辞几句,见她实心要给,谢过之后,便也收了。   公孙照进得驿馆,几间上房都亮着灯。   女史碧涧听见动静,推开窗户来瞧。   这会儿就支在窗户上,似笑非笑地问:“公孙娘子,你真是个泥团性子,成婚的时候,你这姐姐可打发人去给你送贺礼了?”   公孙照神色自若:“这是自然。”   “瞎说,”碧涧一抬眉毛,斜睨着她:“我都打听过了,没有!”   公孙照只觉好笑:“女史这话说的,我们家的事儿,外人怎么知道?”   又道:“谁说没送的?您叫他来跟我分辩。”   碧涧见状嗤笑一声,颇觉没趣儿:“死鸭子嘴硬,哼!”   “啪”一下,将窗户关上了。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这位女史瞧着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又在内廷当差,怎么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她要往自己房里去。   桂舍人就在这时候推开窗户,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娘子要不要到我这儿来吃杯茶,解解酒?”   公孙照心下微动:“恭敬不如从命。”   碧涧也听见了,大抵是不高兴,隔着窗户,在房里说给她们听:“好会钻营,拿我做筏子邀好,打量着谁看不出来?”   桂舍人眸光微微一暗,此时却只当是没听见。   公孙照自然也如是为之。   ……   “碧涧是尚功局出来的,又跟陈尚功格外要好,所以性子有些骄纵,以后你就知道了。”   桂舍人说着,浅浅地给她斟了杯茶。   公孙照谢过她,又禁不住道:“陈尚功?这个‘陈’……”   “你真是聪明人。”   桂舍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陈尚功的‘陈’,跟陈贵人的‘陈’是同一个,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陈贵人的亲侄女……”   公孙照知道,当年高皇帝开国,设置了十二家公府,只是后来有三家公府因附从隐太子作乱而被族诛,到如今,便只留下了九家世袭公府。   郑国公府陈氏,便是其中的一家。   本朝后妃制度,皇后之下有三夫人、九嫔。   而三夫人,指的便是贵嫔、夫人与贵人。   桂舍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笑吟吟地告诉她:“如今六宫无主,陈贵人就是后宫之中位分最高的了。”   陈尚功是陈贵人嫡亲的侄女,碧涧是陈尚功的心腹。   难怪会骄纵了。   因为的确有些骄纵的本钱。   倒是桂舍人将此事告知于她,大抵也是存了示好,甚至是招揽她的意思了。   公孙照心里明白,只是不明天都近况,便只作不知,不显露出自己的态度来。   她无话可说,桂舍人倒是真的有点好奇。   “娘子真是仁厚人,”她说的是公孙照专程往花家去探望公孙二姐的事情:“以德报之。”   桂舍人也知道,公孙二姐在公孙照的婚事上毫无表示,大概率是真的。   只是,又有什么必要大喇喇地掀开?   徒然与人不快罢了。   公孙照轻轻说:“姐姐也有她的难处。且大哥待我宽厚,尽了骨肉情分,上行下效,如此而已。”   公孙家没落多年,一朝终于有了起色,公孙照需要自己人。   不信姓公孙的,难道去信外人?   公孙濛留给她的信封里,不只有他连夜写就的数十页书信,还有五千两的银票。   公孙照明了他的好意,所以也愿意投桃报李。   且她也有把握,能拿得起公孙家的人来。   因为她不仅仅有自己,还有阿娘。   虽然是继室夫人,虽然实际上大哥跟阿娘同岁,但娘就是娘。   孝道二字压下来,上边的兄姐都得低头!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起顾纵。   想他俊美的脸,想他结实的臂膀,想他们皮肉贴在一起,汗津津,痴缠缱绻的好时光。   想他焦灼催马,追赶上来,带给她的一万两银票和几封引荐的书信。   想起他问她的那句话。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自己知道答案。   没有惶恐。   是欣喜若狂。   公孙照要到天都去。   公孙照绝不后悔!   ————————   昨天的作话是个剧透,不过好像没什么人发觉哎。   ps:评论抽五十个送红包~ 第4章 第 4 章:陛下下令,割掉了她的舌头。   第二日公孙照起身出门,便有驿丞毕恭毕敬地送了书信过来。   再一问,才知道天还未亮,花姐夫便送了书信并好些颍州土仪来。   公孙照心道花姐夫上道,不免又取了些分润给同行众人。   彼时天光渐亮,驿馆外也开始有了车马声。   她瞧着桂舍人和女史碧涧还未起身,估摸着还得有些时辰才能用早膳。   略微思忖之后,便顺势将书信收到袖子里,往客舍之外去散步,潘姐在旁边陪着。   一来二去的,绕到了马棚,相隔一段距离,就瞧见两个年轻禁卫正结伴侍弄马匹。   公孙照微觉讶异:“怎么不让驿馆的人来做?”   按理说,这该是驿馆的差事。   那高一些的叹口气,摇头道:“戚队率不许外人经手坐骑,这些事情,向来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公孙照心下颇奇:“一路上都是这么做的?”   那矮一些的道:“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公孙照这才在常规之外,格外地多注意了戚队率几分。   其人年约四旬,身量魁梧,络腮胡,不喜言笑。   她心下生出了几分计较,只是此时此刻,暂且按下不提。   ……   因昨晚的几句口角,碧涧颇有些不快,再见了公孙照和桂舍人,脸色便不很好看。   偶尔交谈,也夹枪带棒。   公孙照只做不知,笑着含糊几句,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桂舍人虽官位高于碧涧,但似乎也不愿跟她撕破脸,同样笑一笑,不与她过多纠缠。   如是启程赶路,扬鞭北上,自不必提。   太宗皇帝的圣寿在正月二十三日。   而公孙照一行人,提前五日,赶在正月十八抵达天都。   城墙辽阔,望楼高耸,相隔数里,便能看得清楚。   公孙照放眼去看,倏然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自多年前阿耶辞世,她跟随母亲一起离开天都,去往扬州,尔来整整十三年了!   心中虽是百感交集,但真的纵马跨过,其实也不过一瞬。   桂舍人极漂亮地了结了一桩差事,又自觉跟公孙娘子缔结了不错的情分,心下志得意满。   进了天都城之后,脸上的神色都跟着放松了下去。   她还有心思跟公孙照讲解:“你该知道,高皇帝立国之初,定都京师,那里后来又被称为神都,而此地则被称为东都。”   “再之后,太宗皇帝平定东夷,捎带着将帝国的中枢迁移至此,臣下进言,再称呼东都,似乎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太宗皇帝遂较神都减一等,令称东都为天都,以示不敢与皇母比肩……”   公孙照面露了然:“原来如此。”   碧涧在旁,禁不住淡淡地道:“桂舍人,你这话说得可真多余,公孙娘子也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难道会不知道?”   说完,再瞧一眼公孙照,笑盈盈道:“公孙娘子,你说是吧?”   公孙照眼看着旁边桂舍人很轻微地抿了下嘴。   她好脾气地笑了笑:“女史不要取笑,舍人言说之前,我还真不知道内中缘由。”   碧涧并不信她这话,撇了撇嘴,哼一声,没说话。   ……   公孙照受天子传召进京,觐见之前,照例要先往鸿胪寺去录名。   捎带着,也会分派暂居的屋舍,乃至于安置行装。   桂舍人领着她过去,又叫碧涧回宫去复命。   公孙照此番进京,因是天子之令,到了鸿胪寺之后,自然是一路畅通。   倒是在录名之后,那主簿知晓来客身世,很快去请了上官来说话。   公孙照见此人着深绯色官袍,金带十一銙,便知是官居四品。   又在鸿胪寺内,想必是两位少卿之一了。   当下赶忙道:“敢问如何称呼?”   那少卿说话也很和气,行个平辈礼,而后道:“公孙娘子客气,免贵姓杨,字士云,崇庆三年中榜。”   因这中榜的年份,公孙照便知道,原来阿耶是他的座师。   当下朝他颔首,叫了声:“原来是杨师兄。”   杨士云见她通达,脸上的笑容便深了几分。   还礼之后道:“师妹既在鸿胪寺安置,便是到了自家的地方,若有不趁手的,只管使人来找我。”   说着,指了方才录名的主簿与她介绍:“这是主簿张懋。”   张懋赶忙行礼,口称娘子。   公孙照笑着谢过他:“师兄放心,我一定不跟你客气。”   杨士云笑道:“原该如此。”   就此别过。   行装搁下,禁军的差事便了了一半。   公孙照想着到宫门前说话不便,走出鸿胪寺之后,方才催马往戚队率面前去,送了张百两的银票给他:“一路辛苦,队率且与众弟兄吃杯酒来解乏。”   戚队率不肯收:“差使在身,原都是应有之份,且一路上已经领受了娘子许多。”   公孙照便道:“不单是给队率的,也是给其余弟兄们的,您不要,拿去分给他们便是了。”   戚队率略顿了顿,这才朝她抱拳行礼,领受了。   桂舍人在旁瞧着,愈发觉得这年轻娘子难得。   要说这些年公孙家落寞了,这是真的。   但说是贫寒不堪,却也远不至于。   只是这一路上,眼瞧着她施恩结交,花钱如流水一般,这等手腕气度,即便是顶尖高门,怕也没几个能养出来的。   天都一行人,除了碧涧心里不快之外,剩下的,谁不满口称赞公孙娘子的好处?   公孙相公的女儿受召进京,身后又隐隐地牵着赵庶人的因果,不知道有多少人急着打探她的消息。   这会儿早早地把同行之人打点周到,却不知会省却多少麻烦!   公孙照协同桂舍人一道,一路到了宫门前,禁卫核对过门籍之后放行,仍旧是桂舍人领着她前去见驾。   一路到了含章殿外。   桂舍人叫她在此暂待,自己往内殿去通禀。   公孙照等了约莫半刻钟,虽没有消息传出,却也不敢有所懈怠。   恰在此时,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公孙照?”   公孙照心下一动,回过身去。   却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白袍玉带,富贵天成。   一双桃花眼,上下将她看了一遍,似笑非笑道:“我听说,你刚得了皇祖母传召,就抛下新婚的丈夫,迫不及待地上京来了?”   公孙照先行一礼:“敢问贵人如何称呼?”   那少年笑而不语。   倒是跟随他的侍从道:“这是昌宁郡王。”   原来是天子幼女清河公主的长子。   心下又不免叫屈:我与他无冤无仇,初来乍到,何必来为难我?   公孙照不免又行礼,称呼一声:“昌宁郡王安。”   昌宁郡王冷笑了一声:“公孙照,我之前所说,你因何不答,这就是公孙家的家教吗?”   公孙照定一定神,面露茫然:“郡王恕罪,只是我却不知,您那话从何说起?”   昌宁郡王叫她说得疑惑:“什么?”   却听公孙照道:“什么抛下新婚的丈夫,什么迫不及待上京?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好个厚颜无耻之人!”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满脸鄙薄地瞪着她:“你抛夫上京,板上钉钉、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竟然还敢在本郡王面前抵赖?!”   公孙照神色不解:“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到了这些荒唐话,真是惶恐……”   昌宁郡王勃然大怒:“你怎么敢——”   高处似乎传来了一声呼唤。   昌宁郡王怔楞了几瞬,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幻觉。   “……郡王,陛下叫您进去说话呢。”   昌宁郡王眉头紧皱,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桀骜之色大消:“明姑姑。”   公孙照也看着那女官。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宫装加身,两鬓微白,头发梳得齐整,发间只插了一支梅花簪。   是天子的心腹女官吗?   明姑姑似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领着昌宁郡王进去了。   殿外重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寂。   ……   含章殿外天寒地冻,殿内倒是春意融融,暖香扑鼻。   天子正跟人下棋,兴致盎然,四下里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一群人。   听见人进来,她也没分一缕眼神过去,仍旧盯着棋盘,只问了句:“怎么回事?朕听着外头那么吵。”   明姑姑微笑不语。   昌宁郡王脸上紧接着又生出了几分愤色:“皇祖母,您不知道那个公孙六娘有多可恶!”   他气恼不已:“我说她为富贵抛夫上京,她居然还敢狡辩——”   天子指间随意地捻着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问他:“她抛夫上京,你怎么知道的?”   昌宁郡王因而语滞。   短暂地噎了一下,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索性便说了:“碧涧跟我说的啊!”   “她跟桂舍人过去的时候,正赶上公孙六娘成婚几日,她看得真真的,什么顾家义女,都是搞出来掩人耳目的!”   天子这才扭了下头,带着点讶色,看侍立在下边的桂舍人:“什么,有这回事?”   “陛下,绝无此事!”   桂舍人慌忙跪地:“臣抵达扬州的时候,公孙娘子是在顾家不假,可那是因为她被顾夫人认为义女,什么嫁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昌宁郡王勃然变色:“你胡说!碧涧明明说——”   桂舍人神色不解,茫然道:“回禀郡王,臣,臣也不知道碧涧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昌宁郡王涨红了脸。   清河公主禁不住暗吸了口气。   江王妃眉头皱起来一点:“那丫头平日里看起来机灵,这回怎么犯了糊涂?”   她觑一眼天子的脸色,小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您多不仁慈,要拆散一对眷侣,毁人姻缘呢……”   清河公主冷冷瞟了她一眼,哼笑道:“二嫂,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像是要挑唆是非呢。”   江王妃垂眸不语。   天子倒是脸色如常:“好了,一家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又说昌宁郡王:“你的性子就是太急躁,像你娘,听风就是雨。”   再一撇眼,便见窗外杨树的干枝透过半开的窗,在风中轻微的晃动。   天子皱起眉头,摆摆手,吩咐侍从:“去,把含章殿周围的杨树都砍掉,晃得叫人心烦。”   略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柳树也都砍掉。”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只当是天子心中不快,愈发畏惧起来。   昌宁郡王低着头,小声道:“皇祖母教训的是……”   清河公主也觉得脸上讪讪的:“也是小人搬弄口舌,他才误会了公孙娘子……”   又叫儿子:“还不出去给公孙娘子赔礼?”   昌宁郡王吃了一惊,面露羞愤:“娘?!”   清河公主冷下脸来,呵斥他:“蠢材,还不快去?!”   昌宁郡王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殿内忽然间传来了一声轻笑。   “……得多谢公孙娘子襄助,外甥侥幸赢了。”   天子初听微怔,捻着棋子,低头瞧过,不禁失笑。   她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输了。”   “是姨母可怜外甥。”   说着,那人双手往天子面前一伸:“您是什么人物?可不能跟小辈儿赖账啊!”   天子哼笑了一声,倒真是解下腰间玉佩,丢了过去:“奸猾!”   清河公主已经迅速将先前之事掀了过去,笑吟吟地过去凑趣儿:“娘再跟他下一局,先前是借了娘分神的光,如若不然,俊含未必能赢!”   这话还没说完,坐在天子对面那人已经将棋盘一推一抹,迅速站起身来:“不成不成,见好就收,再不走,怕得输个倾家荡产!”   惹得殿内众人齐齐都笑了起来。   天子也在笑,且笑得比之前真切得多:“去吧,崔行友不中用,俊含,中书省那边儿,还是有你盯着,我才放心。”   韦俊含的神色因而郑重起来,敛衣行礼,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再后退几步,同皇亲们颔首致意,转将出去。   近侍们提前将门扉打开,外间的风波涌入些许,吹动了他身上的紫袍,也叫他眉宇间隐藏的思忖,短暂地真切了几个瞬间。   ……   公孙照没等到天子的传召,倒是等来了不情不愿过来致歉的昌宁郡王。   “之前是我有所冒犯,还请娘子勿怪……”   至此,公孙照心头已是一片明亮。   先前,明姑姑恰到好处地出来打断了昌宁郡王接下来的行径。   而昌宁郡王在见驾之后,竟然肯低下高贵的头颅,同自己致歉。   天子之心,毕竟在她。   心里有底,自然不慌。   她微微一笑,摇头道:“并不妨碍,误会解开了就好,郡王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和颜悦色,倒是搞得昌宁郡王心生疑窦:“难道真的碧涧在说谎?”   又觉不解:“她为什么要骗我?”   他身旁还有清河公主的近侍女官,闻言几乎立时便告诫道:“当然是碧涧在撒谎!”   她轻声说:“郡王,陛下是永远都不会错的。”   碧涧。   公孙照心念微动:“碧涧她……”   那女官看她一看,语气寡淡:“搬弄口舌是非,陛下下令,割掉了她的舌头。”   割掉了她的舌头……   一股寒风裹挟着隆冬里的冰雪,倏然间吹过了公孙照的心头。   在殿外长久等待的凉意,终于在此时此刻尽数涌了过来。   公孙照轻吸口气,没有言语。   一只飞鸟自寂静的半空之中掠过,在那光华璀璨的琉璃瓦上短暂停驻,继而重又振翅,飞向更远的天际去了。   公孙照心有所动,抬眼去看,便见殿外栏杆前有一人负手而立,紫袍玉带,佩金鱼袋,因是逆光,看不清其人面容。   那人在看她。   她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昌宁郡王与那女官有所察觉,看了一眼,旋即又将目光收回。   想必是认识的。   公孙照顿了顿,低声问他们:“那位是……”   昌宁郡王告诉他:“那是中书省的韦相公。” 第5章 第 5 章: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韦相公,韦枢韦俊含?   公孙照倏然间记起,长兄公孙濛在信中提过此人。   他的母亲韦元显是当今天子的表妹,曾经为天子夺嫡立下过汗马功劳。   相较与皇室同辈的公主、郡主,乃至于宁国公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反倒是这个表妹,更为天子信重喜爱。   据说天子在东宫时,便同她许诺,有朝一日我为天子,尔为宰相,君臣相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不想天不假年,天子还未登基,韦元显便病故了。   天子大为伤怀,登基之后为表妹追谥文襄,又将她的独子接到身边教养,视若己出。   爱屋及乌,最后将昔年承诺表妹的,给了这个外甥。   二十七岁的中书令,本朝有史以来,只此一人。   既是宰相,又是外甥,此时此刻,这位韦相公出现在含章殿,似乎也不奇怪。   公孙照心下正思忖着。   再一侧目,那道深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当中。   ……   含章殿内。   江王妃忖度着天子的心意,瞧一眼时辰,含笑道:“陛下先前惦记着公孙娘子,几次询问她们一行人到哪儿了,这会儿人到了殿外,怎么反倒晾着人家?”   天子为之默然,半晌过去,才说:“明芳,叫她回去吧。五日之后,凌烟阁中再见。”   明姑姑应了声:“是。”   江王妃因拿不准天子的心意,这时候便不敢贸然开口了。   只是在回府之后,悄悄跟丈夫说:“陛下很喜欢公孙六娘呢,真是奇怪,都没怎么见过,却这么看重她。”   江王听得纳罕不已:“不是说没见她?”   江王妃摇头道:“不见不代表不在意,明姑姑是陛下身边第一等得意人,要不是真的在意,就不会前后两回都叫她出去说话了。”   江王听得若有所思:“要不,打发人去瞧瞧?”   江王妃有些犹豫:“陛下都没见她,大概也是有所盘算,我们这时候使人过去,叫陛下知道,是不是不太妥当?”   江王因而迟疑住了。   ……   公孙照从宫里边出去,先回鸿胪寺去,书就三张拜帖。   一张给冷家。   那是正经的外祖家,既到了天都,必然得前去拜访。   先前公孙照与顾纵成婚,冷姨母告假南下。   外祖母虽还在世,但也年近七旬,实在是不能劳动了。   公孙照一行人匆忙赶路,倒是冷姨母还落在后边儿,估计还得有段时日,才能回来。   一张给公孙三姐。   大哥公孙濛在信里说得明白,三姐嫁与崔家二郎为妇。   崔姐夫之父崔行友,如今正在做中书令。   另一张给户部侍郎顾建平。   他是顾建塘的兄长,现下顾家夫妻既认了她做义女,便该称呼一声伯父了。   又有顾建塘书信在,登门拜访,原也使得。   这两边都是要紧亲戚,怠慢不得。   公孙家排行第五的那位兄长似乎也在天都,只是长兄在信里边并不肯详说他,只说这个五弟并不成器,不必理他。   公孙照此时还未面圣,不欲节外生枝,便也就暂且依他所言,将此事搁置。   她且在写,潘姐且在说:“娘子进宫去了,我也没敢离开,就怕有个什么事情,您回来了找不到我。”   说着,展开了一张地图:“我稍加打点,找寺内的人寻了张天都地图,虽简略了些,但也够用了。”   末了,又道:“听鸿胪寺的人说,咱们还没有上京的时候,三娘子还打发人到这儿来问过消息。”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暖:“三姐有心了。”   潘姐又说:“那姓张的主簿还送了一摞邸报过来,说娘子或许能用得上。”   公孙照一边书写,一边微有讶异地应了句:“是吗。”   潘姐笑着应了声“是”,又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天子同娘子说了些什么?今日此去,可还顺遂?”   公孙照如实道:“天子并未见我。”   潘姐脸上笑意顿去:“没见娘子?这……”   公孙照反倒不以为意,瞧了眼时辰,叫她去厨下要饭食:“待会儿吃了,就去投拜帖。”   潘姐忧心忡忡地应了声“嗳”。   公孙照特别嘱咐:“要些精巧的饭食,我想吃鱼了!”   潘姐不由得有些踯躅:“娘子,要是有人问起来您今日进宫的事情……”   公孙照道:“那就如实地告诉他们,我没有见到天子。”   潘姐叹了口气:“天都不比咱们扬州……”   又试探着问:“不然,咱们就出去吃?”   公孙照头也没抬:“不出去吃,就去厨房要,要不到,就去告诉张主簿。”   她知道潘姐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怕鸿胪寺的人看人下菜。   她不怕。   公孙照说:“有关系就大胆用,能成,说明可用。不能成,说明这个人并不可靠,同样也有所得。怎么都不亏,去吧。”   潘姐听得精神一振,应声去了。   不多时,又转回来,悄悄告诉她:“厨下的庞嫂子什么都没问,知道是娘子要的,便很痛快地应了。”   公孙照应了声:“知道了。”   如是一顿饭吃完,又去投贴。   照着地图上的标识,她计划着依据亲疏远近,先去冷家,再去崔府,最后往顾府去,正经事办完,就麻利地回鸿胪寺去。   面圣之前,最好还是少在外边露面,免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   结果前脚去冷家投了拜帖,还没走多远,就被追上了。   “老夫人说,叫娘子赶紧进去说话。”   公孙照上一回见外祖母,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公孙家的旧事,实在不敢沾染天都这边的关系。   相较于小时候的记忆,冷老夫人明显是见老了,精神头儿倒是很不错,躺在摇椅上烤火。   “到了自己家里,还投什么拜帖?过门不入,把自己当大禹了?”   公孙照心道:老太太还是这个脾气!   又赶忙告罪:“孙女不敢,就是想着这回蒙召上京,事态未明之前,还是按规矩来为上,太过亲厚,只怕给府上惹了麻烦……”   说完,又同旁边冷姨夫行礼。   冷老夫人摇头道:“当年都没有牵连到冷家,现下就更不会了。”   又问她:“你娘这些年还好?提提呢?”   公孙照笑道:“都好,我娘身子一向康健,提提也好,叫她在家安生念书。”   两下里叙了半晌家常,冷老夫人又叫女婿去置办酒菜:“咱们祖孙两个喝一杯。”   又问她:“离了这儿,还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就把崔家和顾家说了。   “顾家也就罢了,是温厚人家,崔家,你可别怀什么指望。”   冷老夫人听得面露嘲弄:“你们家当年陪送给你三姐的铺子,有两个都已经添到她小叔子的名下了!”   ……   冷老夫人知道外孙女蒙召上京,事务繁忙,留她在家里吃了顿饭,就叫她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同老人家行了大礼:“我得了空,再来瞧您。”   离了冷家,又往崔家和顾家去送拜帖。   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按理说,该回鸿胪寺去。   只是公孙照短暂迟疑,到底还是一抖缰绳,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离京多年,天都好像还是那个天都,又好像跟记忆当中的天都不一样了。   但公孙府,却仍旧是从前的模样。   十三年前,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公孙照只有四岁,但也已经能记事了。   阿耶在门槛那儿停下,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她七手八脚地翻那高高的门槛。   那时候提提还在襁褓里。   阿娘看她衣襟脏脏的,还埋怨阿耶:“别让她乱跑乱跳,看这弄得,跟只花猫似的……”   她也不怕阿娘,笑眯眯地吃自己最爱的饴糖。   正房外有几棵金桂,彼时开得正好。   风吹过来都是香的。   回首往事,真如同做了场梦一样。   ……   公孙照的拜帖送到崔家,先递到了崔夫人手上。   若是寻常儿媳妇娘家来人,她知道之后,不过点一点头,也就罢了。   但是公孙家……   事关重大,崔夫人不敢贸然做主。   到底使人将这拜帖递到了丈夫手上。   崔行友此时还在中书省,闻听此事,不由得皱起眉来。   公孙家当年的倾覆,本就令人侧目,更不必说在公孙家后边,还隐隐地还牵着一个赵庶人……   他不太想沾染此事。   只是转念又想,天子传召公孙六娘进京,大概也有些摒弃前嫌的意思。   这会儿要是再十分清楚地跟她划清界限,是否也有些不合时宜?   对着那份拜帖看了又看,几经思量,又叫心腹去打听:“公孙六娘既到了天都,可进宫拜见过天子?”   心腹出去打听了,很快又回来:“倒是进宫来了,只是陛下没见她,在外边等了会儿,就叫回去了。”   崔行友心下便有了分寸。   当下将那份拜帖随意地往案上一丢,叫人归家去给夫人传话:“你别见她,没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明日公孙六娘到了,叫人领着去二郎房里,跟她姐姐说说话,也算是我们顾全了她们的骨肉情分。”   心腹唯唯。   不多时,外头侍从来禀:“相公,韦相公过来了。”   崔行友便往脸上挂一点笑,起身来迎:“俊含……”   侍从很有眼力地上了茶来,两人对坐,谈论起进来朝中甚嚣尘上的常案,期间,韦俊含视线一斜,忽的瞧见了那份摊开的拜帖。   当下失笑:“筋骨强劲,浑厚有力,颇有颜王之风啊。”   崔行友心下微惊,拿不准他是否瞧见了最底下的落款。   既怕韦俊含误会,又忌惮他与天子关系亲厚。   当下将那张拜帖捡起,递与他看,神色带着点无奈:“总归是自家亲戚,说起来,当年,公孙相公待我甚厚,今次公孙六娘上京,不好怠慢了她……”   韦俊含接过瞧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崔相公宅心仁厚。”   崔行友“嗐”了一声,摆摆手道:“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   翌日公孙照早早梳洗,往崔家去。   到了崔府门外,外边早有人在外等候。   公孙照自然是很陌生。   倒是潘姐认识,告诉她:“这是陶妈妈,先头夫人的陪房,后来跟三娘子一起到了崔家。”   陶妈妈既是先头夫人的陪房,自然有了年纪。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却也不摆家中老人脸色,赶忙行礼,又有些感慨:“一别多年,六娘子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又领着她往里头走:“我们娘子知道六娘上京,高兴得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天刚亮就催我来等着,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公孙照进了门,不免要问:“是否方便去给府上夫人请安?这原也是小辈该尽的礼数。”   “六娘有心了。”   陶妈妈脸上神情微微一顿,很快笑道:“只是我们夫人近来头风犯了,不好见客……”   公孙照听到此处,心里边已然明了。   又知道崔家长房并未离京别居,此时却不见崔大奶奶,便明白崔家其实不耐烦叫她来。   她也不气恼——她是为三姐来的,不是为崔家人。   她来得这么早,陶妈妈却更早就在等着了,可见三姐心里也记挂着她。   这就够了。   公孙三姐的相貌与长兄公孙濛有些像。   本来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不是?   家族剧变,同时遭遇了父丧,而后天南海北,离散各方。   阔别多年的姐妹再度聚首,各有各的凄楚和难处,不免都哭了一场。   陶妈妈叫人送了温水来,叫两人擦一把脸,再之后才坐下来慢慢地开始叙话。   公孙照说长兄:“先前在扬州见到,大哥瞧着都好,嫂嫂也好,孩子们念书的念书,年幼的年幼,没敢带他们远行。”   又说二姐:“二姐也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花姐夫在刺史面前得脸,她日子过得也顺遂。几个外甥我都见了,哦,二姐还叫我带了书信和东西给你……”   先说了公孙三姐最挂念的事情,拉了感情,又给自己姐妹两个牵线搭桥:“我来的时候,叫潘姐夫在后边购置些精巧东西,预备着到天都来卖。”   “只是一时半会儿人生地不熟的,既没铺子,也没买主,等他到了,只好来劳烦姐姐了。”   公孙三姐嗔怪她一句:“自家姐妹,何必说‘劳烦’二字?倒叫我好不自在!”   又叫小女儿来拜见姨母:“这是小的那个,今年六岁,前头还有个小郎,十二岁,在外边读书呢,等他回来,我叫他去给妹妹问安。”   等到中午,又留了公孙照用饭,解释说:“你姐夫在衙门里当差,今儿是他同僚四十岁的整生日,早早就定了要过去,不是故意要怠慢妹妹的。”   公孙照当然可以理解:“咱们自家人,以后多得是见面的机会,姐夫先忙正事,才是正经。”   公孙三娘轻叹了口气:“多谢妹妹体谅。”   姐妹俩聚在一起,吃了几杯酒,她眼泪就下来了:“我在崔家没脸,捎带着六娘你也被人轻慢。”   “正经的姻亲过府,全家人都装不知道,就咱们两个,冷冷清清的……”   公孙照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脊背:“这有什么?三姐,快别哭了。”   她笑着劝慰:“从前那么难,都熬过去了,现在要好起来了,怎么反倒哭了?”   公孙三姐叫她说得又哭又笑起来:“妹妹说的是,是该高兴的。”   公孙照瞧了公孙三姐房里的陈设,精巧细致,又不乏夫妻儿女生活气息,也略微放下心来。   “不怕三姐生气,我来之前,也听了些话,进来瞧了,又把心放下来一点,别管旁处怎么说,你们房里小日子倒还过得不错。”   “你不详说,我也知道大抵是些什么话。”   公孙三姐摇头苦笑:“家里边出事了,起初倒是还好,时间久了,崔家人都有心来搜刮我。”   冷氏夫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去了扬州,公孙大哥外放,天都没人敢沾手公孙家的事情,她更不能大喇喇地在外边招摇,耳目蒙蔽,成了聋子瞎子。   那么好的地段,铺子竟然经营不下去,她怎么能信?   可这话是婆婆说的,不信,就只能撕破脸。   撕破脸之后呢?   她只能信。   再知道婆婆把那两个铺子贴补给了小叔,又私底下去劝丈夫:“咱们夫妻一体,还有几个孩子,分什么你的我的?五弟年轻,娘多疼他几分,也是寻常。”   又说:“这回的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免得伤了兄弟之间的情分,也叫爹娘难做。”   把丈夫笼络到自己这边,叫他去替自己冲锋陷阵。   崔夫人到底还是要脸的,跟儿子吵了几回,虽再见了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终究没再伸过手。   关上门,过自家的日子就是了。   这会儿知道六妹蒙召上京,她是真的高兴:“总算是能看见一点指望了……”   公孙照在这儿用了午饭,再说会儿话,才回鸿胪寺去。   临行前说:“三姐等我的消息,等潘姐夫来了,我叫他来找你。”   公孙三姐应了声:“好。”   ……   公孙照头天去了崔府,第二日又往顾府去。   相较于崔家,顾家便要客气得多。   顾大夫人见了她,又要留饭:“就是得吃得晚点,等你伯父下值回来,见见面儿,说说话,他也惦念着扬州你义父呢。”   公孙照自无不应。   这两家走动结束,回到鸿胪寺后,她再没有出门,只一心等待之后的凌烟阁面圣。   潘姐收了七、八张拜帖,拿与她看:“都是给娘子的。”   公孙照接到手里,挨着瞧了落款。   有几个是无甚交际的,大抵是觉得她蒙召上京,奇货可居,投张帖子,试探她的成色。   还有几张是公孙家的故交,知道公孙照这个小辈上京,投贴问候,也看她是否有时间往来拜访。   其中有在做官的,也有居闲在家的,不一而足。   前一类的公孙照都没有理会。   倒是后一种,她挨着提笔回复,感激之余,委婉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依照公孙家当年的旧事,这么些年都没有断绝往来,甚至在她上京之后、局势未明的前提下,第一时间投贴来问,已经是极为仁厚的表现了。   公孙照领受了他们的好意,只是现下圣意未明,却也不愿将天都城的诸多目光吸引到他们身上去。   若是她能在天都扎根,那总会有以后。   若是不能,又何必将火牵连到人家身上呢。   回信一一递送各处,有一封送到了右威卫将军高子京府上。   彼时高子京不在府中,管事便送到了高夫人处。   高夫人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名讳,眉头蹙起来一点:“公孙六娘的回信?”   捏一捏,很厚重。   她心下微觉不快。   那边管事应了声:“是。”   高夫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等他走了,再三思虑,到底还是把信封给拆开了。   不曾想信封里边装的不仅仅是回信,捎带着先前高子京去的那封信,也几乎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   之所以说几乎,当然是因为那封信已经被拆开了。   在此之外的那页纸,才是对方的回信。   展开瞧了,竟然不是应允,而是再三谢过之后的婉拒。   高夫人心下五味杂陈。   等丈夫回府,先说:“这位公孙娘子,行事真是细致体贴,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高子京先前知晓公孙家的女儿蒙召上京,要使人过去问候,高夫人其实是反对的。   她知道已故的公孙预曾经帮过丈夫,也提拔过他。   她也知道丈夫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当年那么危险的时候,丈夫敢给公孙预说情,乃至于这些年与公孙家的往来,她也都认了。   但是公孙六娘忽然间被天子传召到了天都……   高夫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至少在圣意未明之前,她不希望丈夫跟对方发生太多的牵扯。   只是到底她也没能拗得过丈夫,那封信还是发出去了。   高夫人心神不宁:“等她来了,该怎么招待?就咱们家的人?太简薄了。多找几个陪客?这等关头,万一触了天子的霉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怕对方是个轻狂人:“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说一些不该说的……”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来。   甚至于以防万一,连高子京的那封信,都原原本本的还回去了。   高夫人颇觉惭愧,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唉。”   高子京见了那封回信,也有些讶异,转而为之一笑:“公孙相公后继有人啊。”   又跟妻子说:“管中窥豹,公孙六娘非池中物,早早晚晚,都会名震天都的。”   ……   杨士云大抵的确是打点过,要水也好,要吃食也罢,鸿胪寺那边,诸事都很妥帖。   到了太宗皇帝圣寿前两日,张主簿匆忙来见她:“杨少卿叫我来告诉娘子,后日凌烟阁外,不只是娘子,十六功臣各家都有后嗣要去的。”   这却是个新消息。   公孙照听得入耳,略微沉吟几瞬,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替我谢杨少卿的好意。”   到了太宗皇帝圣寿前一日,又有礼部的官员来寻。   不只是公孙照,其余十五家功臣后裔与她一起,整整十六个人,先往凌烟阁去熟悉环境。   届时站在哪里,哪一步流程会用到他们,需要如何回话,如何行礼,规定得事无巨细。   太宗皇帝至今,已是不知多少年月。   昔年煊赫一时的十六功臣后裔,有的仍旧屹立于朝堂之上,也有的泯然众人。   对于后者来说,这次面圣,是莫大的机遇。   谁都攒足了劲儿,想在天子面前冒尖儿。   看谁都像是竞争对手。   而公孙照得到的警惕,无疑是最多的。   公孙家,是太宗功臣第一。   也是因为她被传召入京,才有了后边的太宗功臣后裔一起面圣的恩典。   倒是有个小娘子主动过去跟她说话:“公孙姐姐人才样貌如此出众,盖压众人,我在这儿先预祝姐姐前程似锦了。”   公孙照目光在她那件光泽黯淡了的灰鼠皮外袍上迅速扫过,而后笑着谢她:“借娘子吉言,敢问娘子怎么称呼?”   那小娘子向她福了福身:“敝姓许,宽兮绰兮,单名一个‘绰’字。”   公孙照便问候一声:“原来是彭城侯之后。”   许绰笑道:“姐姐客气,在这儿的,谁家祖上没有阔绰过?且看当世罢了。”   公孙照不免附和一句:“正是如此。”   ……   如是演练了大半天。   到第二日,天还不亮,公孙照就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叫鸿胪寺的人领着,往宫门前的集合。   到凌烟阁外,礼部的人又是一番叮咛。   如此生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被领到了凌烟阁前。   结果不想又出了意外。   十六人在凌烟阁外,依据礼部安排列定,约莫等了一刻多钟,又有内侍省的人来,四下里瞧一瞧,叫他们远远挪到后边的阴影处去。   礼部的人免不得要过去接洽:“这,只怕不太妥当……”   今次行事,是为了庆贺凌烟阁整修一新,十六功臣的后裔们是表演当中相当重要的一环,怎么能把他们撵到最后边去?   内侍省的人迎头就怼回去了:“去跟大监说吧!”   鼻孔朝天,趾高气扬地走了。   礼部的人:“……”   这很命苦了。   又不敢跟内侍省大监这样的天子近臣呛声,眉头紧皱了会儿,到底还是叫这十六个人往后边阴影处去站了。   一群人怨声载道:“这里?”   “这都是最后边儿了,隔那么远,谁能看得见我们啊!”   还有人说:“必定是阉人搬弄口舌是非……”   许绰悄悄地瞧了站在最前边的公孙照一眼,见她默然不语,泰然处之,自己便也就没有作声。   一群人抱怨了半天,却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日光被身旁的太湖石挡住,阴影里看过去,身边所有人的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前途未卜的灰。   脸上的怨气也紧跟着变重了,还有人在小声跟身边的人嘟囔。   礼部的人瞧见,先后过来警告了几回,终于暂且作罢。   ……   日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   天子驾临的礼乐之声就在这幽冷之中渐渐近了,原本萦绕在四下里的嘈杂声音,也随之消弭无踪。   公孙照立在十六人最前边,眼看着朝廷官员、勋贵要臣、外戚、宗亲们陆陆续续地过来在他们前边站定。   深紫朱红,玉带鱼符,人间富贵,莫过于此。   最后,是三省的宰相们和皇嗣、皇孙们簇拥着天子过来。   公孙照等人站在最后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那煊赫的仪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扈从。   那金色的穗子在半空中随风浮动,如同世间至高无上的威权,高高在上地晃动在万千人的眼前心头。   因为离得远了,甚至于连前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热闹都是他们的,而公孙照等人,站在被遗忘的阴影里。   如是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照倏然间听到了一道声音,如雷霆一般,直击灵台。   有内侍高声传话:“陛下问太宗功臣后裔,可有人知道,为何要让尔等立于阴影之中?”   空气似乎短暂地凝结了几瞬,紧接着又迅速地融化开来。   无数人的目光后移,潮水一般,看向了被搁置在热闹喧嚣之外的那十六人。   多数人都觉惶然无措。   公孙照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响了起来:“回禀陛下,臣女知道。”   内侍传达天子的命令:“讲。”   公孙照徐徐道:“坐对明灯,不可以见暗。而暗中人见对灯者甚真,是故君子贵处幽。”   四下里一片冷寂。   公孙照听见那内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了过来。   他说:“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   坐对明灯,不可以见暗。而暗中人见对灯者甚真,是故君子贵处幽。出自《呻吟语》。   ps:评论抽五十个送红包~ 第6章 第 6 章:公孙照,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四下里似乎响起了一阵群蜂震动翅膀般的嗡鸣,但是此时此刻,公孙照实在无暇分神关注了。   她暗吸口气,定一定神,依令而行。   公孙照上前十步,跻身于一众浅绯官服之间。   她听见内侍问:“陛下问公孙氏女,昔年,忠勇侯为太宗皇帝平定东夷,战功赫赫,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内,未有征战,何以论定功绩,以文正公为第一,忠勇侯为第二?”   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上视几瞬,而后又不由得侧头去看那年轻女郎。   公孙照心道:这却不难。   她从容开口:“太宗皇帝有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高皇帝定国之后更曾言说此事,‘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德遂海内’,臣女想来,大抵如是。”   短暂的寂静之后,内侍传达天子的命令:“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公孙照依令而行,跻身于一片深绯官服之间。   内侍再度开口:“陛下问公孙氏女,今日重修凌烟阁大喜,长平侯进祥瑞于陛下,公孙娘子以为此事如何?”   这话一出,又不免惹得众人去瞧长平侯脸上神色了。   公孙照却是目不斜视,躬身行礼,而后徐徐道:“昔年,永州刺史曾献祥瑞于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哂然,说,我常笑庸主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臣女以为,今日之事,也亦如是。”   众皆惊动非常。   长平侯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诸多纷杂情绪之中,只有天子满面欣然,开怀大笑。   韦俊含在侧,看公孙照一眼,亦是莞尔,当下拱手道:“今日两桩大喜,一要贺凌烟阁重整一新,二要贺陛下得贤!”   天子哼笑一声,却是不置可否。   她没让内侍继续代为传话,而是亲自开口:“你倒是把高皇帝和太宗皇帝的实录都读得很精熟。”   公孙照敛衽行礼,正色拜道:“公孙氏的先祖,曾有幸追随高皇帝左右,文正公蒙高皇帝亲指,侍从太宗皇帝。公孙氏世受国恩,岂敢不知皇朝之事!”   天子听得微微颔首,又叫她:“再近前十步。”   公孙照恭敬应声,起身向前十步,垂着眼眸,跻身一片浓紫之中。   天子脸上的神情渐渐淡去,觑着她的发顶,不无玩味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公孙照。”   天子的声音好像是从九天高处传来一般。   她问:“赵庶人之乱,你以为如何?”   江王等皇嗣在旁,听得这话,不由得变了脸色。   韦俊含也不由得看了底下那女郎一眼。   公孙照敛衣下拜,毕恭毕敬道:“陛下威加四海,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臣工敬服,万民景从,谁敢不从?”   天子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才叫她:“抬起头来。”   公孙照略顿了顿,才慢慢抬起头来,掀起眼帘。   她这才真正地见到了天子。   天子如今年过六旬,看起来倒是如同四旬妇人,丰面浓眉,目光炯炯。   她在看天子,天子也在看她。   语气似有唏嘘:“真是好多年不见了……”   回过神来,又道:“你这些年虽不在天都,但也没有懈怠,功课读书,想必都是用了心的。”   公孙照低头道:“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天子又问她:“你母亲还在扬州?”   公孙照应了声:“是。”   天子便点点头,吩咐左右:“冷氏教女有方,赐她百金,再给她一个郡夫人的诰命。”   近侍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公孙照听得精神一振,赶忙再拜:“陛下隆恩,臣女没齿难忘!”   天子又叫她:“起来吧,跟朕一起进凌烟阁看看。”   说完,先自站起身来。   近侍们眼明心亮,几乎是争抢着过去把公孙照搀扶起来,末了,又空了天子身旁的位置给她。   那岂止是空置出来的空间?   那是空置出来的权力!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填补了过去。   ……   凌烟阁,公孙照还是第一次来,天子却好像已经来惯了。   进得门后,瞧见里边的楹联,先自怔了一下。   这才告诉她:“那楹联,原是你阿耶留下的……”   不知想到什么,她脸上流露出一点笑意:“公孙预善柳体,刚毅苍劲,功力深厚,朝中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公孙照深深地看了那楹联几瞬,轻声附和道:“阿耶的字,的确有其独到之处。”   ……   崔府。   这日天气倒好,公孙三娘趁着午后还算有几分热气,叫人开了箱笼,预备着把春衣提早取出来晾晒。   这边儿才刚开了个头儿,正房那边儿,崔夫人就打发人来请。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宗皇帝圣寿,六妹进宫去了。   午后这么个时辰,婆母忽然间使人来叫……   想必六妹今日进宫,必得十分顺遂。   公孙三娘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笑出来。   陶妈妈也猜到了,当下先福一福身,笑吟吟地道了句:“给娘子贺喜。”   公孙三娘叫她稍安勿躁:“还没个正经消息呢!”   只是自己嘴边儿的笑纹也藏不住。   到正房去,崔夫人果然是和颜悦色:“我前几天病着,乱糟糟的,不好见人,怠慢了客人……”   又责备崔大奶奶:“我是病着,你是怎么回事?叫人瞧着,还当我们崔家是那种无礼的门第。”   崔大奶奶只得赔笑:“娘,那天小孩子有些咳嗽,我一来走不开身,二来,也是想着公孙妹妹马上就要进宫,唯恐我过了病气给她……”   崔夫人闻言,也就没再说她什么。   转向公孙三娘,又说:“下个休沐日,下帖子请六姐到家里来坐,亲戚亲戚,不走动,怎么亲?”   公孙三娘听得一怔:“休沐日?”   “哦,你还不知道呢。”   崔夫人笑道:“天恩浩荡,叫六姐做了正六品内廷女史,一日扶摇,真是难得!”   崔大奶奶也说:“还不止呢,陛下夸赞亲家太太教女有方,赐百金,又给了郡夫人的诰命,真是双喜临门!”   公孙三娘闻听至此,只觉得外头冷风也不吹了,阳光也和煦了。   那么温暖的日光,直接照在了天灵盖上。   她实在是没忍住,鼻子一酸,流了两行泪出来。   崔大奶奶要劝,崔夫人反倒拦住了:“叫她哭一哭吧,这是喜极而泣,不打紧的。”   ……   含章殿。   “……这是陈尚功。”   公孙照遂福身行礼,口称:“尚功。”   “可不敢当,”陈尚功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公孙六娘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满朝文武还有勋贵外戚们,都看着你一个人唱独角戏,我哪里敢受你的礼?”   她摆摆手,叫桂舍人:“这么一尊大佛,我们尚功局可容不下,你还是赶紧把她领走,塞到别的地方去吧!”   桂舍人的官位虽与她相当,但言语之时,姿态却放得很低:“陈尚功,这也是明姑姑的意思,你何必与我为难?”   她叹口气:“六局二十四司当中,就你们尚功局正好有个正六品的缺,不叫公孙六娘到这儿来,叫她到哪儿去?”   陈尚功听到此处,脸色却是愈发难看。   不只是她,连同她身后的几个女官,也是面有愠色。   “是啊,”陈尚功森森道:“碧涧走了,空置出一个位置来,正好放她!”   她睨着公孙照,意味深长道:“真是一啄一饮啊,是不是?公孙娘子。”   桂舍人无可奈何:“陈尚功,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不是?我也是听令行事。”   陈尚功嘿然不语。   自从行礼之后,便一直缄默着的公孙照终于出声了:“我有几句话,想说与二位上官听。”   陈尚功扫了她一眼,语气厌烦:“什么话?”   公孙照于是分别向她们俩行了一礼,之后先问陈尚功:“碧涧遭到惩处,是因为她在昌宁郡王面前造口舌是非,恶了陛下,与我有什么干系,尚功何苦来责难我?”   她徐徐道:“您是觉得碧涧冤枉,还是觉得陛下的惩处不妥当呢?”   陈尚功被她噎住,脸色顿变:“你!”   公孙照向她微微一笑,转而看向桂舍人:“舍人借刀杀人,已经除掉了碧涧,何苦再来陈尚功面前扇风,难道还想借陈尚功的手来除掉我吗?”   陈尚功眼底锋芒一闪,悚然看了过去!   桂舍人亦是脸色大变!   几瞬之后,又强笑道:“公孙娘子,你这话从何说起?”   “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公孙照神色疑惑地道:“只是这一路上,您难道不知道碧涧与我不睦?进京之后,您为什么要让她这个副使先行进宫回话呢?”   “按理说,不应该是您来回陛下的话,亦或者你们二位一起回话的吗?”   公孙照面露思索之色:“难道说,您是想看看碧涧私底下跟什么人走得近,捎带着,也是用她来掂量一下我在陛下心里的份量?”   她微露惧色,好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您真是大胆,怎么敢试探陛下呢!”   桂舍人脸上已然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陈尚功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紧盯着她,几瞬之后,又扭头去看公孙照。   她咬着牙,慢慢道:“也就是说,公孙娘子在桂舍人叫碧涧进宫复命的时候,就知道她包藏祸心,是不是?”   “尚功大可不必如此横眉立目,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孙照看着陈尚功,淡淡地道:“知道又如何,难道是我让碧涧去鼓噪唇舌的吗?”   陈尚功又一次被她噎住,不能应对:“你……”   “陈尚功,”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可不要稀里糊涂地给人当了枪使,只你自己也就罢了,若是牵连到陈贵人,那事情可就大了。”   陈尚功面色踯躅,将信将疑:“公孙照,你好大的胆子!”   公孙照挑一下眉,向她道:“尚功想不想私下观摩一下这么大的胆子?”   陈尚功莫名给惹得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觉自己笑的不合时宜,当下板起脸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桂舍人行了一礼,而后同陈尚功道:“尚功,且借一步说话?”   陈尚功脸色几变,终于还是放缓了语气。   她点一点头,说:“走吧。”   ————————   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德遂海内。再加上后边祥瑞之说,都是引用自李世民。   ps:全文之后的发展和节奏,大概就跟前几章表现出来的一样,主线是女主升级记,穿插上一点桃色内容,可能会有露水情缘,但目前定下有名分的正经相好只有四个,边写边看。   以及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7章 第 7 章:您这到底是疼她,还是想叫她吃吃苦?   陈尚功的年纪,大概与公孙照相仿。   但是相较于公孙照,她的人生明显要顺遂多了。   出身公府,郑国公的长孙女,陈贵人的亲侄女。   仕途也顺遂。   不到二十岁,就做了正五品的尚功。   只是顺遂往往容易催生出轻狂和松懈来。   公孙照进了陈尚功的屋子,只是神色平静地同她阐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碧涧的最终结果,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话,不是公孙照让她说的。   裁决结果,也不是公孙照下达的。   凭什么要把事情扣到她的身上?   “第二件事,尚功觉得,以您和碧涧的私交,别人会把您二位进行区分吗?”   陈尚功微露不解之色。   公孙照遂道:“也就是说,碧涧是您的好友,又是您的下属,碧涧的选择是否也是您的选择?而您作为陈贵人的亲侄女,您的选择,是否有隐隐地代表了陈贵人的选择?”   陈尚功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照道:“碧涧为什么要把天子面前都没说的事情,告诉昌宁郡王,乃至于清河公主?是因为陈尚功和陈贵人更有意于清河公主吗?”   陈尚功脸色顿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尚功听到的意思。”   公孙照继续道:“您知道桂舍人背后是哪位皇嗣吗?”   “我的确是初来乍到,根基尚浅,但多少也得了陛下青眼,跟我斗,对尚功有什么好处呢?”   她很肯定地跟陈尚功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公孙家的指望,全都在我身上,如果尚功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公孙照微微一笑,前倾身体,在她耳畔道:“我就出去大声嚷嚷,说尚功对陛下惩处碧涧心怀怨怼,说陈贵人施巫蛊谋求陛下宠爱,说郑国公府与清河公主暗中勾结,图谋大宝!”   陈尚功勃然变色,紧咬银牙:“公孙照,你敢!”   “我当然不敢啊!”   公孙照怂怂地道:“头一个也就罢了,但后两个都是要被灭族的大罪,要不是被逼急了,谁敢说这种话?”   陈尚功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心觉憋屈,但是知道天子喜欢公孙氏,待她还有些热乎气儿,自己又是个精巧瓷器,犯不上跟这只破瓦罐硬碰硬。   当下也就憋屈地认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出去吧!”   公孙照问她:“那我进尚功局的事儿?”   陈尚功面无表情道:“我会让人去办的,你放心。”   公孙照目光在她居室里一扫,又说:“我进京匆忙,进宫就更匆忙了,尚功抬爱,赏我个手炉使使?”   陈尚功暗吸了口气:“拿上,马上出去!”   公孙照笑吟吟地谢过她,取了桌上手炉,再向她行了一礼,这才盈盈离开。   陈尚功在房里憋屈,还听见外边公孙氏在跟宫人们说话。   “陈尚功真是体贴入微,看我冷,要给我件皮袍子穿,我不要,她又一定叫我把手炉拿着……”   陈尚功:“……”   陈尚功:“?????”   她憋屈得要命,偏又不能表露出来。   到了光照殿陈贵人处,才倾吐出一点衷肠:“叔父,那个公孙照真是讨厌,油滑钻营,还敢威胁我!”   看左右无人,又低声将公孙照那几句话讲了:“这种话她都敢说——你跟陛下说一说,把她赶出宫去!”   陈贵人与她名为叔侄,实际上年岁相差并不很大。   这会儿听了,也只是笑:“陛下看重公孙女史,专程点了她进京。为示心系功臣,凌烟阁外的十六功臣后裔,全都给授了官,更何况公孙女史这个大放异彩的?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把人家赶走呢。”   又说侄女:“你的年岁与公孙女史相当,但性情能力,可就差得远了。”   “人家三言两语打消了你的仇视,叫宫里人觉得你们和好了,你可也有这本事吗?”   陈尚功嘴硬,不肯承认:“我怎么就没有了?”   陈贵人摇头道:“你要是真的有,就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逗弄着窗边金笼里的彩色鸟雀,一时之间,心向神往:“凌烟阁外公孙女史的应对,真是字字珠玑,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   天子一向将内外分得很清,外朝大事,是不会叫内廷之人参与的。   陈尚功撇了撇嘴:“不就是卖弄嘴皮子吗!”   陈贵人说:“那你也卖弄一个我看看?”   陈尚功就悻悻地不说话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殿内一片璀璨。   陈贵人衣着华贵,笼在阴影当中,再默然几瞬,才说:“碧涧的事情,也怪不得人家,你不要与她结怨。”   他说:“有句话公孙女史说的很是,碧涧跟你走得那么近,却与清河公主私交甚密,的确是很惹人注目。再则……”   陈贵人的语气当中平添了几分告诫:“桂舍人能不动声色地除掉碧涧,却还是落了痕迹在公孙女史眼睛里,由此推之,公孙女史一定也能不动声色地除掉你。”   陈尚功面露畏惧之色,再想起桂舍人,复又恼火起来:“那个阴险的老女人,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   公孙照从陈尚功房里出来,没走出去多远,便被桂舍人派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桂舍人亲自为她斟茶:“公孙娘子生我的气了吗?”   公孙照莞尔。   生气有用吗?   她能把桂舍人怎样?   她很容易就能得到答案。   生气没用。   且一时半会的,她也不能把桂舍人怎么样。   既然发泄情绪没用,那不如用桂舍人的这点迟疑,换取一些有用的东西。   她不答反问:“舍人若有闲暇,不妨为我讲一讲宫中之事?”   桂舍人听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轻轻应了声:“好。”   “要说宫里边的事情啊,最最要紧的,自然就是天子了……”   她也是宫中老人,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天子在先帝诸多子嗣中排行第二,仅次于长平长公主,因资质出众,诸皇嗣之中,最得先帝宠爱。”   “元后薨逝之后,先帝册立天子的母亲韦贵嫔为皇后,没多久,又立天子为储君……”   公孙照禁不住问:“元后可有儿女吗?”   桂舍人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元后出身宁国公府杨家,为先帝诞育了皇三子燕王。”   公孙照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桂舍人便继续道:“本朝后妃,多半出自高皇帝功臣们的府里。”   “先帝的元后出身宁国公府杨氏,当今的元后出身安国公府梁氏,只是后边的事情,公孙娘子也是知道的……”   公孙照为之默然,几瞬之后,徐徐道:“赵庶人之乱的前夕,梁后病逝于凤仪宫。”   所以公孙照明白当日阿耶为何毫不犹豫地自裁了。   肱股之臣,相伴多年,又如何?   能亲近得过与天子少年结发的梁后吗?   能比从天子肚子里出来的赵庶人更亲近?   只是桂舍人也说:“陛下到底是顾念旧情的。”   公孙照起初以为她说的是天子令人接自己上京之事,没想到,桂舍人说的却是另一事。   “当今膝下有皇嗣四人,赵庶人是长子,江王与南平公主乃是双生兄妹,清河公主最为年幼。赵庶人之乱后不久,南平公主出降到了安国公府……”   这是天子对于安国公府的宽抚?   公孙照又想起了昌宁郡王。   上京的时候,桂舍人曾经同她提起过,是以她知道,那是清河公主的长子。   天子的两个女儿,南平公主出于政治的需要,出降到了安国公府。   而清河公主的命运却与姐姐迥异,没有出嫁,而是娶夫,所以她的儿子可以如同亲王之子一般,得到“郡王”的封号。   姐妹二人每每见到,其中滋味,怕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桂舍人告诉她:“天子膝下四位皇嗣,赵庶人娶妻曹氏,江王娶英国公府之女裴妃,南平公主出降安国公府,清河公主娶邢国公府左驸马……”   “哦,”说到此处,她忽的想起一事:“还有一位,先前娘子或许有所听闻。”   公孙照道:“什么?”   却听桂舍人道:“天子的母家韦氏一族,也是天都名门。”   “韦家有位与天子同辈的女郎,幼年便有才名,先帝有所耳闻,专程传召她入宫考校,韦氏女应对从容,左右莫如,是日龙颜大悦,为她赐字元显。”   “韦皇后也很喜欢她,遂将她收养膝下,论名分,该是天子的表妹……”   桂舍人告诉她:“韦元显与天子相伴多年,感情甚深,天子为储君时,曾经承诺,‘来日我为天子,元显为相,相辅相成,必为后世佳话’。”   “只是天不假年,韦元显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天子收养了这个孩子,将其视若己出……”   姓韦,又被天子收养。   公孙照意会到这是谁了。   先前在书信中,长兄公孙濛曾经提及过此人。   先前入京之时,她进宫拜见天子,也曾遥遥地望见过他。   果然,紧接着便听桂舍人不无感慨地道:“韦元显生前没能得到的,天子赐予了她的独子,二十七岁的中书令,恩宠之盛,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与桂舍人相谈,公孙照收获甚多。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她起身辞别。   桂舍人亲自送她出去,见她神色平和,并不提先前在陈尚功处的事情,心下反而生出来几分忐忑。   她禁不住问:“公孙娘子没有别的话想问我吗?”   公孙照朝她摆了摆手:“就算是问,舍人也不会说,还要费心来编瞎话骗我,何苦为之?”   她走了。   桂舍人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阵风吹过。   她心想:或许这内廷的天,真要变了。   ……   在前朝,尚功局下辖有司制、司珍、司彩、司计四处,到了本朝,大概上也依旧如是。   只是在此之外,因高皇帝所开创的女官制度,又衍生出了新的流派。   公孙照被授了六品女史,彼时只是天子说了这么一句。   到了晚上,大监又问:“那位公孙女史,是叫她在尚功局当差,顶碧涧的缺,还是您另有安排?”   天子卸去了冠袍,倚在软枕上,就着灯光翻书。   闻言暂时将视线从书页上抽离,思忖几瞬,而后道:“到朕身边来,做个侍从女官吧。”   略微顿了顿,又说:“叫她到这边来住,找个两个人的,有空位的屋子给她。”   大监听得失笑:“您这到底是疼她,还是想叫她吃吃苦?”   天子轻叹了口气:“我怕她年纪轻轻的,少吃了苦,以后要吃更多的苦来补上。”   大监听得这话颇为幽微,便只是一笑,不再接话了。   ————————   天子是重生的,我看之前有人猜出来了。   本来只设置小曹重生的,再一想这太委屈我女儿了,凭什么只给男的上帝视角,让天子也重生,早点扶持我女青云志[狗头叼玫瑰]   我女儿开局:上辈子攻略度100%的关底BOSS重生了[烟花]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8章 第 8 章:没有关心陌生男人想法的义务!   公孙照前脚才刚在尚功局那边的屋舍里安置好,后脚就接到通知——得挪地方了。   左邻右舍倒是都很羡慕她。   那可是含章殿啊!   天子身边的位置,是按寸来计算的。   离得越近,就越是尊贵值钱!   公孙照免不得又重新将东西收拾起来,预备着挪窝。   新的住处倒是不算小,进门一间小厅,旁边摆一张圆木桌,另有配套的座椅书架。   再往后,两间卧房隔开,遮蔽视线。   原先这里只住着从七品书令使明月,知道公孙照要搬进来,还专程去帮她搬东西。   公孙照打眼瞧见她,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她身量其实已经算得上是高挑了,但跟明月比起来,却还是逊色了一筹。   明月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着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眉宇英秀,利落得像是一颗松树。   居室里又有人来,她还挺高兴:“我一个人在这儿孤孤单单的,你来了,可算是有人做伴儿了!”   公孙照进门去瞧了一眼,见明月的东西布置得很规整。   且先前这间屋子虽只住了她一个人,另一间空屋却没有放置过东西的痕迹,就知道她为人是很妥帖谨慎的。   免不得要说一句:“叨扰。”   明月说她客气,又热心肠地跟她说这边儿的规矩。   公孙照初来乍到,有个人能跟她交待几句,真是再感激不过了。   明月把该说的大概上讲了一遍,还问她呢:“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明天还有人要来吗?”   公孙照还真是不知道!   她赶忙行个礼,客气道:“愿闻其详?”   明月微微一笑,就此又一次打开了话匣子。   与公孙照同期进入含章殿的,还有三个人。   只是不同于她的正六品官衔,她们担任的都是从八品的文书。   然而宰相门前七品官,天子门前的文书,当然也不同于别处的文书。   这是打破头才能抢到的肥缺。   待到任职期满,无论是继续留在含章殿,还是转向前朝,亦或者外放出京,这都是异常光辉的一笔履历。   现下与公孙照同住一处的明月,就是以从八品文书的身份入仕,而后一路升到从七品的。   在宫里边待得久了,耳目自然也灵通。   这会儿她就告诉公孙照:“新来的这三个都是新人。”   新人是指,含章殿文书是她们入仕的第一站。   公孙照听到此处,便知道这三位绝无泛泛之辈。   再听明月一一道来,她心说:果不其然!   “排在第一位的名叫莫如,二十一岁,进士及第。”   “她的父亲是从三品的上州刺史,户部的何尚书,是她的姑父。”   “排在第二位的,名叫羊孝升,二十七岁,进士及第,她在中都,也是颇有盛名的才女。”   “原本只有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才有资格到含章殿来做文书的,但是天子偶尔听过她的诗,有些喜欢她,便破格准许她进含章殿了。”   “最后一个,名叫花岩,新科进士,她的家世最弱,母亲只是一个县城书院的院长,但是她的年纪最小,与你同龄,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的新科进士。   短短的八个字,为她兑换了一张通往含章殿的门票。   公孙照依次听完,不由得道:“天都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啊。”   明月在天都待得久了,便觉得平平:“过一个月再看,还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留下来呢。”   她倒是对公孙照很感兴趣。   一席话说完,又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生得很美?”   公孙照听得微微一怔。   那边儿明月却已经笑吟吟地将她往座椅上一按,叫她好生歇着。   只是在临走之前,替她将门关上的时候,回头去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就得互相关照了啊,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过神来,对她报以一笑:“这是自然。”   ……   第二日,公孙照更换上六品内廷女官服制,自己对着镜子端详几眼,不觉微笑起来。   明月几乎跟她同时起身,收拾妥当,过来叫上她,一起去用早饭。   末了,又与她一道往含章殿去上值。   公孙照因是初来乍到,依照规矩,便先去拜见殿内四位学士。   含章殿学士是正四品的官职,只是因临近天子,参赞军机要事,又有内相之称。   实际上到了外朝,她们与政事堂宰相们受到的礼遇是可以比肩的。   含章殿学士共有四位,居于首位的是窦学士,其次是卫学士,再之后是张学士。   最后那个是个男的,钱学士。   几位学士待她倒还客气。   这时候时辰还早,天子还在里头用早膳,听见动静,就问了句:“是阿照来了?”   四下里很短暂地寂静了一个瞬间。   很快有人给天子回话:“是,公孙女史这会儿就在外边儿。”   天子就抬高声音,叫了句:“过来,让我看看。”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再同外间的几位学士行个礼,快步往内间去了。   窦学士神色如初,卫学士倒是挑了挑眉。   张学士报以一笑:“陛下真是很看重公孙女史呢。”   窦学士云淡风轻地应了句:“是啊。”   公孙照却不知道身后的这几句评议。   她进了内殿,垂手而立。   天子叫她:“抬起头来。”   再上下打量一遍,不由笑道:“穿上官袍,是显得精神了。”   吩咐她:“少说话,多听,多看,多学。”   公孙照听天子这话大有教诲之意,当下赶忙行礼,郑重应下。   天子就没再说别的了。   这也是往后七日之内,公孙照同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为侍从女官,她要做的事情倒也不算繁琐。   无非就是在含章殿的外间听从学士们吩咐,周转三省移送来的各类文书,做一做笔杆子工作。   闲暇时候,便做一个默不作声的泥塑木偶,看含章殿里人来人往。   皇亲们来给天子请安,朝臣们来回禀朝中大事,地方上官员上请安奏疏,不一而足。   公孙照泯然于含章殿众人之中,似乎也成了其中面目模糊的一个。   “不应该呀,”明月还替她觉得奇怪,私底下问她:“莫非是陛下存心要历练你?”   公孙照笑着摇头:“圣心哪里是能随意揣测的呢。”   明月便不说这茬儿了,又问她:“你手腕怎么了?贴着膏药。”   “噢,”公孙照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搬东西的时候,大概是闪到了……”   明月也就没有再问。   不只是明月,对于天子的安排,其余人大概也有此疑惑。   只是很少有人会平铺直叙地去问。   除了陈尚功这种背景深厚的直性子。   这日用早饭的时候,遇上公孙照,她毫无技巧、全是感情地问了句:“公孙照,是不是你说错了什么话,惹得陛下不高兴了?不然怎么没给你个正经的安置?”   公孙照先前如何回答明月,现下也如何回答陈尚功:“圣心哪里是能随意揣测的呢。”   陈尚功给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   虽说公孙照进入含章殿当值之后,只有第一日有幸跟天子说了几句话,但实际上她其实已经是倍蒙圣恩了。   跟她同期进入含章殿的三位文书,这会儿都没有得过天子的一个眼神。   莫如,羊孝升,花岩。   莫如显然是最为自如的那个人。   她出身显赫,背景强硬,习惯了出入显贵之处,来到含章殿之后,从神色,到举止,俱都从容,如处家中。   而相较之下,羊孝升虽然顶着才女的光环,实际上行事的时候却很圆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年纪最小的花岩……   公孙照有点担心她。   她的性子太柔了。   莫、羊、花三人一起进门,前两个肢体自然舒展,只有她肩膀内扣,两臂都小心地收在身前。   她有些忐忑于这个新环境,但的确在努力地让自己适应。   卫学士先叫了公孙照过去,而后才叫了其余三人来:“你们是同期进含章殿的,难得的缘分,这是公孙女史,以后你们就归她管,知道吗?”   三人应了声,又一起向公孙照行礼。   公孙照点点头:“既是同期,日后还望与诸位互相扶持,共同进退。”   羊孝升与花岩俱都点头。   莫如脸上带笑,一抬眉毛,很好奇似的问:“公孙女史原来也是我们的同科?”   她叉手行礼,有些惊喜:“咱们四个齐聚含章殿,真是莫大的缘分了!”   公孙照当然听得出她这话是绵里藏针。   同期与同科,完全是两回事。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讥诮自己凭借家世,而非功名入仕罢了。   只是对她来说,这话原算不上难听。   从前在扬州,她听过的难听话多了去了,这么一句,毛毛雨都算不上。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扫了卫学士一眼,旋即笑着解释一句:“莫文书,你误会了,我并非以功名入仕,蒙陛下厚爱,追念旧臣,方才得以进含章殿。”   莫如看她丝毫不为所动,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好像真的是刚刚知道似的,赶忙叉手行礼,歉然道:“是我言语冒失,还请公孙女史宽恕……”   这一回,没等到公孙照言语,卫学士就先说话了。   她瞥一眼莫如:“知道自己冒失,那就引以为戒,下次再开口的时候,先过过脑子,不要再犯。”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既不幽微,也不婉转。   当着公孙照和羊、花二人的面,挨了这么一句,莫如脸上火烧似的热了一下。   她暗吸口气,低头认错:“是,学士,我记下了。”   “你们去吧。”卫学士的语气很冷淡。   但是羊孝升和花岩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尤其是花岩。   她只是性子软,但是并不蠢。   方才莫如出言挑衅公孙女史,这说明她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骄傲的人往往是不屑于使用阴诡手段的。   公孙女史对待她的挑衅,表现得很平和,这说明她性情温和,也稳得住——至少她对外表露的人设的这样的。   这样的上官,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人。   卫学士因莫如挑衅公孙女史而心生不快,说明她是个注重规矩的人,且也很反感有人破坏含章殿既定的秩序。   对于花岩来说,这些都是好消息。   ……   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公孙照提前问过,知道自己正六品的官阶是可以点菜的,便约了三位文书,晚上一起小聚。   莫如板着脸,婉拒了:“对不住公孙女史,姑母知我今日入职,早早地定了席面,今晚请客。”   公孙照知道,她的姑母是户部何尚书的夫人。   当下善解人意地一笑:“无妨,是我说晚了。”   羊孝升和花岩倒是都应了。   到了晚上,三人聚在一起,起初都还有点拘谨,吃喝一会儿,便逐渐熟悉起来了。   羊孝升先说了句破冰的话:“含章殿的氛围,其实还不坏。”   公孙照紧随其后:“卫学士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处事是很公道的。”   花岩附和了她们俩的说法:“是呀。”   公孙照看她有些腼腆,话也比羊孝升少,不免要多带她几句。   忽的想起她今年也是十七岁,不由得道:“你是几月的生日?不知我们两个谁大谁小。”   花岩一听就笑了:“我是腊月二十七的生日,同龄的人,极少有比我小的。”   “果然,我是九月初三的生日,比你大。”   公孙照借了这个话茬,叫她:“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   花岩脸上的神色明显生动多了:“是姐姐不嫌弃我。”   羊孝升有些惊讶:“这么说,你实际上还没到十七岁啊。”   这才几月?   离腊月还早呢。   花岩自己也无奈:“可是户部又不会按照生日统计年岁,但凡是那一年生的,统统都是十七岁呀!”   又有些黯然:“十六、十七有什么区别?进了含章殿,就都是不必再提的过往了。”   公孙照笑着为她斟一杯酒,劝慰她说:“幼年开蒙,苦读数年才有今日,都是从头开始,那时候不怕,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花岩听得有些动容,当下举杯:“是我想左了,多谢姐姐提点。”   第二日再往含章殿去上值,她脸上的神色比起头一日来,便要舒展一些了。   公孙照偷眼瞧着,暗暗点头。   莫如坐在旁边,目光挨着扫了她们三个一圈,也不作声。   待到听花岩叫了一句“公孙姐姐”,她才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瞧了花岩一眼,而后很轻地“嗤”了一声。   花岩听见了,脸上立即就热起来了。   等到户部的牛侍郎领着两个年轻的书令使过来,进门瞧见莫如,便向她点了点头。   莫如颔首还礼。   牛侍郎再一错眼,见花岩微红着脸坐在那儿,艳若桃李,不由得笑道:“是殿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怎么脸这么红。”   花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牛侍郎见状,便上前一步,关切道:“是生病了吗,怎么不说话?”   花岩当然认得出他身上官袍的服色,马上就要起身。   牛侍郎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往下一压:“坐坐坐,起来干什么?”   他语气很温柔:“年轻人更要保重身体,不然,等到了我这个年纪,那可就好受了……”   盯着看了几眼,又问她:“成家了没有?”   花岩涨红着脸,胡乱地摇了摇头。   公孙照站起身来,称呼了一声:“牛侍郎。”   而后说:“您归档的文书,不归我这边儿管,或许您可以去里头问问?”   她向前几步,挡在了花岩身前:“劳您挂怀,她才出去送了东西,大概是外头太冷,殿里又太热,一冷一热,脸就红起来了。”   牛侍郎叫她这么一堵,神情不由得随之一顿,而后笑道:“人没事就好,我就怕她是病了。”   再看花岩一眼,还是禁不住教诲:“小丫头,进了官场,还是先顾仕途,别急着成家,不然啊……”   他叹了口气。   张学士的声音隔着墙,悠悠地传了过来:“男人啊,每当面对着一个年轻小娘子的时候,他的婚姻就开始不幸了……”   牛侍郎脸上的教诲尴尬地冻住了。   卫学士笑了一声,没接这话,靠在椅背上,招招手,叫那与牛侍郎同行的书令使:“过来。”   三省那边的书令使只有从八品,这人当然还很年轻。   深青色官袍加身,腰带束出了明显的曲线,幞头结得利落,有种可以与女人比肩的干练。   他犹豫着过去了。   卫学士笑眯眯地叫他伸手:“我给你看看手相,我看得可准了。”   书令使伸了手过去。   卫学士一边看,一边问他:“几岁了,属什么的?”   “回禀学士,二十四岁,属兔的。”   “哟,属兔的呀,”卫学士笑得更开心了:“我是属老虎的,只是我不爱吃羊,就爱吃兔子!”   窦学士跟张学士没忍住,当时就笑了出来。   殿内其余人也在笑。   只有户部的牛侍郎,被看手相的书令使和户部的另一位书令使没有笑。   反倒是涨红了脸。   大概是因为笑声太大了,天子还叫人来问:“笑什么呢,都这么高兴。”   侍从们赶忙将内外相通的那扇门打开,方便内外言语。   卫学士甩开了先前握着的那只手:“没事儿,臣给人看手相呢。”   天子也笑了:“你还有这本事?朕怎么不知道?”   宫人递了湿巾帕过来,卫学士擦着手,笑吟吟道:“刚学的。”   天子没再关注这事儿,那扇门重又闭合。   牛侍郎等三人也就趁着这空档溜之大吉了。   卫学士觑着他的背影,脸上在笑,神色却很冷:“什么东西!”   殿内其余人都不笑了。   卫学士瞧着殿内的年轻官员们,声音轻轻的:“再有这种恬不知耻的东西造次,统统给我驳回去,含章殿出身,少了你们的胆气?”   众人齐齐地应了声:“是。”   卫学士点点头,继续道:“我不管你们的娘爹是谁,有什么背景……”   她将目光定格在莫如脸上:“含章殿里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这话说得很犀利。   一众年轻人再度齐声道:“是。”   莫如叫她这么看着,呼吸一阵急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了。   方才花岩的脸,怕都没那么红。   她实在惊恼!   卫学士这是什么意思,说她吃里扒外?   她干什么了?   难道是她指使牛侍郎调戏花岩的?   她只是因为认识牛侍郎,所以在对方进门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而已,这难道也算吃里扒外?!   倘若她真干了吃里扒外的事情,被这么指着鼻子骂,她也认了。   可是她没有,卫学士凭什么这么说?!   莫如暗吸口气,脸上倒是没有发作,只是带一点忐忑之色,毕恭毕敬,很温和地道:“卫学士,我知道您方才那么做是想给花岩出气,可是那个书令使又有何辜?”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卫学士一眼,小声说:“要是传出去,外边人不定会怎么说呢。”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垂下了眼帘。   其余人听她如此言说,也觉惊骇。   卫学士不痛不痒,瞧着她,毫不客气地道:“没有关爱陌生男人的义务!”   又催促宫人:“赶紧把窗户打开,我得好好瞧瞧!”   张学士语气不解:“瞧什么?”   卫学士笑吟吟地瞧着莫如:“看户部的人是不是在外边,能不能及时地给忠心耿耿的莫如表功啊!”   莫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战栗着,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公孙照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莫如完了。   她不可能继续在含章殿待下去了。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9章 第 9 章:入宫第八日,公孙照奉令开始参与禁中与政事堂的文书。   公孙照的预感应验得很快。   第二天,莫如就告病了。   她因病被挪出了宫。   就这么过了两天,便递了辞呈。   她是从三品刺史之女,户部的何尚书是她的姑丈。   但她甚至于没在含章殿待满三天,就黯然离开了。   公孙照私下与羊孝升和花岩一起吃饭,也是感慨:“莫家毕竟还是有聪明人的,及时离开,也是保全。”   羊孝升与花岩俱都面露不解。   公孙照知道这二人还算可靠,又不甚谙熟官场人心,就掰碎了告诉她们:“卫学士的脾气,你们都已经领教过了,莫如得罪了她,一定会被收拾的。”   御前是什么地方?   既能一步登天,也能失足堕入十八层地狱。   卫学士想收拾一个低阶女官,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与其留在含章殿,等着被卫学士收拾,断送仕途,还不如果断认怂,赶紧离开。   莫如的背景和关系都足够强势,过了这个坎儿,重新铨选,天下之大,总会有她的容身之地。   羊孝升与花岩对视一眼,了然之余,又觉疑惑。   羊孝升迟疑着道:“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   花岩的疑惑跟她是一样的:“卫学士说莫如吃里扒外?”   这其实也是莫如想不通的地方。   她不是小孩子,也没有天真地觉得含章殿是人间乐土。   她只是不明白,卫学士为什么要给她扣一个吃里扒外的罪名。   她没有!   因为这种被委屈的愤懑,她尝试着进行了还击。   然后事情就彻底地不可收拾了。   公孙照倒是明白:“卫学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羊孝升:“性烈如火!”   花岩:“眼睛里揉不了沙子!”   公孙照遂问她们:“卫学士是否看得惯牛侍郎在含章殿里的行径?”   两人异口同声道:“看不惯!”   公孙照又问:“卫学士怕得罪牛侍郎吗?”   两人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们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们会意到了公孙照想要表达的东西。   “卫学士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牛侍郎在她眼皮子底下调笑含章殿的人?”   “你们没有发觉,在我出面表态之后,张学士和卫学士几乎是马上就说话了吗?”   羊孝升与花岩面露豁然:“原来如此!”   学士们也在考量,看花岩自己会如何应对。   看公孙照这个花岩上官是否会出面庇护下属。   也看莫如,这个与牛侍郎相识,又有心掐尖的年轻女官会如何表现。   花岩的应对其实不太好,全程都很被动。   但是对学士们来说,这并不是很大的过错。   她是受害的一方,且经验也是需要积累的,哪有人生来就能人情练达?   公孙照站了出来,表现出了上官的担当。   应对得也算得当,既照应了公务,也没有贸然地顺着牛侍郎的话茬,承认花岩病了——御前的人生着病当差,是活够了吗?   莫如的表现非常差。   依照她跟牛侍郎的交情,在含章殿这样的地方,在几位学士的眼皮子底下,她是有能力制止牛侍郎的。   但是她没有。   什么,莫如不是花岩的上官,所以她跟羊孝升一样,没有义务去管这件事?   那你之前冒头干什么!   争强好胜的时候显着你了,该一致对外、维护同僚的时候,你死了吗?!   自己的同期、同科都不维护,还想往上爬?   你也配!   ……   羊孝升与花岩皆非愚钝之人,会意之后,一起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公孙照行礼。   身在迷雾之中,有个人能简洁明了地把其中内情细细地讲给她们听,是很难得的情分。   这不是微末之事,以莫如那样的出身和家世,就是因为这点疏忽,一日之间,从天上跌到了地下!   公孙照坦然受了,又叫她们坐:“卫学士有句话说得很是,咱们几个一起进含章殿,总是缘分,既然有缘,善缘总要强过恶缘。”   帮一帮她们,公孙照自己又不会少块肉,焉知来日就不会用到她们?   且她自己心里明白,羊孝升与花岩都是聪明人,且还是顶尖的聪明人,她们欠缺的是经验,不是头脑。   对待聪明人,最好的态度就是诚恳。   几人至此才算是交了心。   花岩经历了今日之事,心里也颇有感触,缄默几瞬之后,轻声说:“莫如她,其实也不是坏人……”   羊孝升认可了她的说法:“她就是有些傲气。”   公孙照道:“长远来看,这回的挫折,于她而言,未必就是坏事。”   ……   莫府。   何夫人神色担忧,问侍从:“九娘还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   “是啊,”侍从也是无计可施:“一整天了,什么都没吃。”   何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太年轻了。”   莫如此次上京,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父亲莫刺史对这个女儿怀抱了很大的希望,专程点了几位幕僚,与她同行。   又写信给妹妹何夫人,希望她能帮忙周转,为女儿的前程出一份力。   何夫人对待自己的娘家侄女,当然尽心竭力,幕僚们也是倾心辅佐。   眼看着尘埃落定,都准备好要回去给莫刺史复命了,哪知道……   唉!   幕僚们辗转得知了当日之事,尤其是莫如对卫学士说的话,当时就惊得变了脸色。   饶是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无从更改,再见了出宫的莫如,还是难掩惊怒:“九娘身在含章殿,怎么敢那么开罪卫学士?!”   莫如在含章殿是什么角色?   从八品文书。   卫学士在含章殿是什么角色?   正四品学士!   中间所隔,远超天堑!   幕僚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莫如了解到她犯了多大的错。   “莫刺史官居从三品。”   “九娘,如果有一个小小的正八品文书,敢当着刺史府里其余人的面驳斥莫刺史——你知道你阿耶会怎么收拾他吗?”   莫刺史会让他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到人世间!   莫如脸色惨白,久久无言。   何夫人在莫府待到半夜,方才归家,进门见家仆正搬草料喂马,便知道家中有客。   她问家仆:“是谁来了?”   家仆恭敬地回话:“夫人,是牛侍郎在跟老爷说话。”   何夫人顿觉心烦。   说到底,这回的事情还是因牛侍郎而起。   正厅里,何尚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你没见过女人?还是头一天知道姓卫的的脾气?!”   牛侍郎哪知道自己随随便便的几句话,事后居然引起了那么大的风波?   他猝不及防,也觉得委屈:“尚书,这事儿也不能怪我,都是卫学士小题大做,她自己不讨男人喜欢,就看年轻小娘子不顺眼!”   牛侍郎深觉自己是无妄之灾:“这种老女人最难缠了……”   何夫人的亲侄女仕途折戟,本来就烦,刚进门,听他这么说,就更烦了。   虽说侄女是被卫学士给弄走的,但何夫人心里边倒是不恨卫学士。   易地而处,哪个上官都会收拾莫如的。   且卫学士肯站出来庇护手底下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说到底,都怪姓牛的老东西!   莫如是莫家的女儿,何夫人也是莫家的女儿,大姐不说二姐——她其实也是个有点骄横的人。   这会儿阴着脸进了门,也不看人,先往地上“呸”了一声,紧接着又开始骂人:“都死了吗,家里边都是些什么动静,把狗栓好,别叫他乱叫!”   何尚书:“……”   牛侍郎:“……”   何尚书有点惧内,看夫人满面阴云,声音都跟着小了:“咱们家又没养狗……”   何夫人冷冰冰地横了他一眼:“那就去看看是不是别人家的鸡鸭牛羊瞎了眼,跑到我们家来了!”   再斜睨了牛侍郎一眼,冷哼道:“该死的畜生!”   牛侍郎:“……”   牛侍郎尴尬得坐不住了。   何尚书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太失礼了……”   何夫人冷笑一声:“难缠的老女人就是这样的!”   ……   莫如走了,含章殿这边儿少了一个人。   卫学士叫了公孙照过去,让她得了空去吏部瞧瞧:“既是你手底下缺了人,那就由你来选一个补上。”   公孙照短暂地心动了一瞬。   因为这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进含章殿当值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   如若操作得当,她可以得到另一个“莫刺史”的感激。   短暂的心动之后,理智重新回笼。   她向卫学士行了一礼,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学士厚爱,只是下官担当不起。”   “我初来天都,宫内宫外,知之甚少,若是选错了人,误了差事,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和学士的一番美意?”   公孙照说:“您是含章殿经年的老人,眼光胜过我万千,这个人选,还是请您来挑吧。”   她现在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冒进求成。   承认自己的不足不算什么,打肿脸充胖子,再选一个莫如进来,没两天被赶走了,会让人觉得她无能。   拒绝的话说完,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窦学士都格外地看了她一眼。   卫学士很满意:“怪不得陛下喜欢你,我也开始喜欢你了。”   她叫公孙照退下:“人我来选,明天估计就能到任了。”   公孙照就知道,其实卫学士心里边早就定了人选了。   跟她说让她选,八成是在客气,捎带着瞧瞧她的态度。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   羊孝升跟花岩都有点忐忑,私底下问公孙照:“会选个什么样的人来?”   公孙照哪里知道:“卫学士只说人明天就到。”   花岩的脸色有些迟疑:“可是据我所知,新科进士当中,没有符合条件的了啊……”   羊孝升也说:“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太少了,我其实已经是破格录取了。”   几个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到第二天,新人上任,三个人对视一眼,暗地里懊恼了一下。   为自己那转不过来弯儿的脑子。   向来都是默认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入值含章殿为文书,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二十五岁”就一定要是现在进行时啊!   被选来替换莫如的新文书名讳云宽,三十二岁。   虽然年龄已经超出了二十五岁,但早在当初,她的确是在二十五岁之前金榜题名的。   羊孝升跟花岩,尤其是花岩,显而易见地放下了心来。   莫如像太阳,生来就是耀眼的天之骄女。   云宽,大概像一朵云,一束光。   轻柔,温和。   花岩在放心之余,又有种物伤其类的恻然和恐惧。   当着云宽的面,她当然不会说,只是私下只有公孙照和羊孝升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   “云宽二十三岁金榜题名,到了三十二岁,居然还是从八品的文书……”   她自觉语失,赶忙道:“我不是说从八品含章殿文书不好,我就是,就是……”   二十三岁金榜题名,怎么看,都是人中龙凤了。   可天都从来不缺人中龙凤。   花岩进宫之后,一直都紧绷着一根弦。   现在那根弦松了,她禁不住掉了眼泪:“我说出来,你们不要笑话我。”   她哽咽着说:“我在天都虽然灰扑扑的,很不起眼,但是我的家乡,还是有些名气的……”   “我娘很为我骄傲,她的书院里有很多学生,还有隔壁县的,好些是因为知道我,所以才专程过去的。”   “我上京的时候,我娘送了我好远,她那么高兴,说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要是等到三十二岁,我还是从八品的文书,天呐,我不能回去——我就没有脸再回去了!”   她语无伦次:“我不是说云宽不好,我就是,就是……”   羊孝升伸臂抱住了这个小妹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宽抚她:“我们知道,我们都明白。”   相较于同期的公孙照、羊孝升和花岩,云宽来得稍微晚了一点。   虽然只是几天,但晚了毕竟就是晚了。   四个人聚在一起,会有种很幽微的微妙感。   公孙照察觉到了,每每说话吃饭,便都带着她。   云宽实际上是四个人里最成熟的那个,当然不会无知无觉。   上值之初,她就很主动地揽下了几人负责的琐碎工作,间歇里又去帮她们提水清扫。   公孙照没有急着作声——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有点理解了卫学士当时的心态。   花岩很不好意思:“不行不行,大家轮着来!”   羊孝升也说:“云姐姐,你不要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期,应该互相关照的。”   公孙照这才说话:“云宽,就听她们的吧。”   云宽微微地红了眼眶,应了声:“好。”   花岩年纪虽然小,但心思其实是最敏感细腻的那个。   之前哭过一场,事后又私下去找公孙照,同她致歉:“公孙姐姐,我有时候会很自我,只能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别人……”   她觉得很歉疚:“其实你也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啊。”   她的母亲只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书院院长,公孙姐姐的父亲却是曾经的当朝首相。   可是细细想来,公孙姐姐的前十七年,未必就比她过得顺遂多少。   她没有功名,是因为公孙家族自赵庶人案后,无法参与科举。   同样的年纪,公孙姐姐人情这样练达,又是吃了多少苦才得来的?   同样是初入宫廷,后者肩膀上的压力,其实比她要大多了。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柔:“花岩是个很会体贴人的女孩子。”   她没有说过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公孙照只是说:“含章殿之于我们,都是个新的开始,我们要好好地过。”   ……   羊孝升,花岩,现在再加上一个云宽,有时候会聚在一起帮公孙照参谋。   “我们也就算了,陛下怎么会不见你呢?”   “公孙姐姐可是陛下钦点进宫的呀!”   她们盘算着:“是不是得想办法活动一下?”   公孙照:“……”   公孙照有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阿娘爱看的话本子。   你们好像一群在给失宠嫔妃邀宠的小宫女啊……   她好笑之余,又觉得感动,只是最后还是说:“什么都不要做。”   先前怎么回答陈尚功,现在她就怎么回答她们:“圣心不是可以随便揣测的。”   到公孙照在含章殿充当摆设的第八日,天子忽然间叫了一声:“阿照。”   大抵是因近来称呼她“公孙女史”的太多,而称呼“阿照”的又太少,公孙照恍惚了一个瞬间,才回过神来。   她小步向前:“是,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叫她:“去问冯本初,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说完,便朝她摆摆手,转而继续批阅案上的奏疏了。   近侍们都惊了一下。   学士们也不例外。   公孙照倒是不慌不忙,屈膝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出了门去。   再经嘉德门、承天门,一路进了吏部。   见了外头人,先说:“禁中有口谕与冯侍郎。”   吏部的人慌忙领了她进去。   如是见了吏部侍郎冯本初,又问:“陛下垂问,先前要的十年之内河北、河南两道四品及以上官员调遣记述,可整理出来了?”   公孙照道:“上回冯侍郎面圣至今,已经有三日了。”   冯本初额头生出来一点汗意:“还请公孙女史为我代奏陛下,今明两日间,就有结果。”   公孙照面露为难:“冯侍郎,您还是给个明确些的时辰吧?”   冯本初几经踯躅,终于道:“明天上午下值之前,必然递到陛下面前去!”   公孙照微微颔首,含笑道了声:“辛苦。”   冯本初忙道:“不敢。”   又请她喝茶。   公孙照笑着推辞了:“今日是来不及了,不过,总归会有机会的。”   出了吏部,再一路折返回去,给天子回话。   天子听不出什么情绪意味地应了一声,交待左右:“给她擢升一级,以后,叫她也参与拟与政事堂的文书。”   天子所谓“参与拟与政事堂的文书”,当然不是指纯粹的文书往来。   这样的事情,含章殿里的书令使们每天都在做。   天子的意思是,从今日起,公孙照也有资格以含章殿官员的身份,与政事堂进行对等的文书交涉。   偌大的含章殿,在她之前,只有八个人有这样的权力。   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四位正五品含章殿舍人。   现在,公孙照成了八人之外的第九人。   可实际上,她才进宫八天。   甚至于八天之前,才被天子破格擢升为正六品女史。   就在刚刚,她又被擢升为从五品。   如此恩遇,也只有中书省的韦相公可以比拟了!   卫学士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应声。   旋即又同公孙照道:“公孙女史大喜!”   公孙照敛衣下拜天子:“是陛下隆恩。”   入宫第八日,公孙照奉令开始参与禁中与政事堂的文书。   ……   云宽私底下见了羊孝升和花岩,由衷地道:“我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她毕竟年长,识见比这两位年轻的后辈多。   人在官场,能跟对人,是莫大的福气。   公孙女史圣眷正浓,颇有一飞冲天之势,恰巧公孙家正凋零,不比多年之前。   作为她手下的第一批班底,她们的运气真是很好。   尤其云宽能看得出来,公孙照不是个难缠的上司。   好好做事,她都看在眼里。   羊孝升与花岩也觉庆幸。   一叶落而知秋,天子的话落到地上,变化更是显而易见。   公孙照升了一阶,虽然还不是正五品舍人,但也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直舍。   不只是她距离天子更近,就连她手底下的羊孝升三人,也跟着挪动了位置。   最最要紧的是,从此之后,每天上值之初,她都有资格出现在天子面前了。   内廷的人对于权力的变迁分外敏感。   当天午后,王尚宫就亲自去贺:“公孙女史大喜!”   又说:“宫里暖棚新养了盆栽桂花出来,小巧玲珑的,也不占地方,往直舍里一摆,好看又好闻。”   “金桂、银桂、丹桂都有,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没带来……”   公孙照向她称谢:“尚宫要是不嫌叨扰,我就过去瞧瞧。”   王尚宫说她太客气了。   公孙照最后还是选了一盆金桂,王尚宫当时就吩咐人给送到含章殿去。   其余各处,也都有所表示。   从前公孙照初入宫廷,各方都拿不太准天子的意思。   是因为上了年纪,追思旧臣,所以想给公孙家的女儿一个体面?   还是说另有打算?   现下见她进宫不过八日,就得此殊荣,岂不知天子是有心栽培,给她一个大好前程?   当然要赶紧过来交好了。   作为当初往扬州去接公孙照上京的那个人,桂舍人的心情格外复杂。   她没有优越的家世,因天子看重,从小宫女一路升到正五品舍人,其实已经足够顺遂了。   可这也是她努力多年的结果。   公孙照才十七岁,居然就齐平了她的三十七岁。   怎么能不唏嘘感慨!   权力的包揽范围,是很重要的权衡指标。   十七岁的含章殿从五品,政治上的含金量甚至于超越了陈尚功的正五品。   天都上下,都不能再把公孙照当成一个天子追怀旧臣的纪念品了。   而某些人——特别是参与过赵庶人案的人,对于这个年轻官员的崛起,怀着一种极致的悚然。   没有人能否定公孙照与公孙家的关系。   正如同也没有人能否认公孙家的落寞与赵庶人案的关系。   公孙家出人意料的再度起势,那千里之外的赵庶人呢?   他是否也会如公孙照一样,忽有一日,重回天都?   若是如此……   ……   外人如何作想,公孙照不得而知。   她只管当好自己的差使便是。   她在含章殿的前七天,天子好像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个人。   等过了这七天,情况又倒转过去。   格外地看重起她来,毫不吝啬于表达对她的喜欢。   公孙照换了直舍之后,起初拿不准自己是否有资格如同学士们和舍人们一般,每天早晨去见天子。   她不敢擅作主张,私下去请教窦学士。   窦学士叫她一起去:“如若陛下没有这个意思,怎么会给你先前的恩典?”   如是到第二日,公孙照敬陪末席。   天子见到,就专门叫她到近前来:“沉下心来,多跟前辈们请教。”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天子又叫窦、卫两位学士:“她年轻,有不妥当的地方,你们多指点指点。”   两位学士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应声:“是。”   最后天子叫公孙照再上前几步,向前一伸手。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个瞬间,旋即会意过来,伸出了手。   天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在她掌心里放了一点什么,而后把她的手掌合了起来。   她摆摆手,叫她们:“出去当差吧。”   手心里有轻微的异物感。   公孙照一时又惊又奇,当下同其余人一起躬身行礼,退到门外去,才打开手掌去瞧。   原来是一块饴糖。   ————————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子是公孙照渴望的可以给予她权力和指引的母亲,而公孙照也是天子理想中完美的女儿,她们俩可以完美适配,就还挺一啄一饮的。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10章 第 10 章:公孙照脸上在笑,心里也在笑。   这日上值即将结束,张学士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月历,才注意到已经是月底了。   再掐指一算,不由莞尔:“你们几个有福气啊。”   她说话的时候,看向的是公孙照几人。   几人听得面露不解。   公孙照神色疑惑:“学士何出此言?”   四位学士当中一向存在感不高的男学士——钱学士冒了头:“噢,又到发迎新礼的时候了。”   迎新礼?   公孙照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羊孝升与花岩也是如此。   相较之下,云宽显然谙熟这些官场习惯,当下温声同她们解释:“新近入职三省和含章殿、且不超过六品的官员,第二个月的月初都能得到一份迎新礼。”   “为示皇朝礼遇贤才,每个月的迎新礼,都是由政事堂的宰相们轮流准备的。”   “当然,实际上这笔钱是由户部支出,相公们只是担了一个名头。”   “但是某些手头阔绰的相公,也会在朝廷给予的规格之外,自行加以馈赠……”   公孙照听明白了。   再回想起方才张学士说自己几人有福气,便知道给她们发迎新礼的,是某位手头阔绰的相公。   张学士姑且就是那么一提,作为正经的含章殿学士,这点敏感度她还是有的。   说一句新入职的人有福气不算什么,但要是针砭起政事堂的宰相们手头松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她的话无疑引起了公孙照几人的八卦热情。   等下了值,几人聚在一起吃饭,不免谈起此事。   羊孝升问云宽:“政事堂里,哪几位相公给的迎新礼更丰盛?”   云宽倒真是知道迎新礼,但是后一个,就知之甚少了。   品阶差得太多,她缺乏了解的土壤。   云宽不知道,但是陈尚功知道。   而有八卦的地方,就一定有陈尚功。   她哼了一声,先在旁边轻蔑地瞟了她们一眼:“真是乡巴佬,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任何人因她的话而产生情绪起伏。   正五品尚仪。   郑国公的长孙女。   还是陈贵人的亲侄女。   说我几句怎么了?   公孙照还主动起身,替陈尚功拉开了一把座椅:“乡下人上不了高脚盘,叫尚功见笑了。”   又一脸期待,夹杂着隐隐的怀疑,给明显瓜田刺挠的陈尚功递了个痒痒挠:“莫非,尚功居然知道其中原委?”   陈尚功被挠到了痒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老猫找到了烤火堆的惬意感来。   她旁若无人地坐了下去:“算你们走运,这回的迎新礼,是门下省的姜相公在操持!”   羊孝升学着公孙照的姿态,脸上带着乡下人的迷惘,给陈尚功点了个火堆:“姜相公?我听说,高皇帝所置的某家开国公府,便以‘姜’为姓?”   陈尚功很欣慰地换了个火堆来烤:“算你有些见识。”   又告诉她们:“好叫尔等知道,姜相公正是当代的越国公。”   公孙照几人默契地倒抽一口冷气!   陈尚功慵懒地在火堆前伸了伸脚。   花岩一脸钦佩地看着她:“陈尚功,您知道的好多!”   又忍不住说:“也对,毕竟您是郑国公府出身,跟我们这些人,堪称是天壤之别!”   “要说阔绰,政事堂里六位相公,头一位就是姜相公!”   陈尚功被拍舒服了,当下美美地打开了话匣子:“越国公府,高皇帝所置,绵延至今,底蕴深厚。”   “姜相公是老越国公的独女,继承了偌大的越国公府,腰杆子当然硬了。”   又说:“姜相公雅望非常,爱惜人才,礼贤下士,世所共知。”   公孙照几人不免面带敬佩地感慨几句。   而后又问:“姜相公之后呢?”   “那就是韦相公了。”   陈尚功问她们:“你们总知道韦相公的母亲是谁吧?”   公孙照几人都说:“当然。”   韦元显的鼎鼎大名,谁没有听闻过?   陈尚功便点点头:“韦相公是文襄公的独子,后来又被陛下收养于宫中,视若己出。”   又告诉她们:“陛下的视若己出,那就是真正的视若己出。”   “韦相公在内廷时,领的是亲王的俸禄,后来离宫,陛下也同样按照亲王开府的二十万两份例下赐。”   想了想,又补了句:“我虽没见过韦相公的父亲,但也有所听闻,当年白家嫁郎与文襄公,陪嫁之丰厚,震动天都。韦相公又是独子,当然也归他所有了。”   公孙照几人一脸乡下人听了大八卦的震动:“原来如此!”   陈尚功被她们震舒服了,当下美美地继续道:“再之后就是崔相公了……”   说着,她看了公孙照一眼:“也就是公孙女史三姐的公公,毕竟崔家也是名门嘛。”   公孙照了然地“哦”了一声。   陈尚功又说剩下的三位相公:“再之后,就是门下省的陶相公。”   对于陶相公,她倒是很能理解:“陶相公跟前边几位不一样,她是寒门出身,没有家族扶持,日子过得清苦,前几年才刚购置府宅,倒是对于年轻人的扶持和看重,可与姜相公比肩。”   这么说着,陈尚功自己先自点了点头:“难怪陛下叫姜相公和陶相公一起主持门下省呢。”   最后剩下的两位,陈尚功意兴阑珊:“尚书省里边,孙、郑两位相公的钱,都是穿在肋骨条上的,一个都别想往外拿。”   “郑相公相对还好那么一丁点,孙相公人赠雅号三不相公——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她觉得很惊奇:“不是做了相公之后才这样,他一直就这样!”   大概是觉得太奇葩了,陈尚功甚至于忘记了她跟着几人还不算很熟,悄悄地跟她们蛐蛐了一句:“别跟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老男人共事,太可怕了!”   陈尚功说:“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做事严酷,孙相公么,他原本不姓孙,他是赘婿!”   几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陈尚功自觉说得有点多了,心下再一动,扭头去看公孙照,脸上的神色不禁有些微妙:“孙相公也就罢了,郑相公……公孙女史多半是熟知的吧。”   公孙照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陈尚功目光里边带了点感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起身离开。   羊孝升与花岩心知这位郑相公只怕与公孙女史有些牵扯,只是观陈尚功神色,当下便只做不知,没有表露出来。   等就此散了,云宽悄悄地告诉她们:“以后在公孙女史面前,尽量少提郑相公。”   羊孝升与花岩对视一眼,同样疑惑地看了过去。   云宽见左右无人,这才悄声告诉她们:“当年,赵庶人之乱的起始,就是郑相公当朝首告赵庶人谋大逆——那时候他还不是相公。”   羊孝升与花岩心下凛然,再三谢过了她。   云宽虽与她们官阶齐平,但毕竟早在天都,对这些过往知之甚深:“赵庶人案是天子的逆鳞,朝中无人胆敢提及,你们自己心里边有个底,千千万万不要沾染。”   公孙家昔年何等煊赫?   太宗功臣第一,又出了当朝首相,一朝凋零至此,更何况是旁的没有根基的小人物!   羊孝升与花岩知道此事要紧,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   ……   尚书省里的那位郑相公,公孙照当然是知道的。   没上京之前她就知道。   上京前夕,长兄公孙濛专程讲了。   等到了天都,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一次。   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这是个很危险的名字。   当年,正是此人揭开了赵庶人案的序幕。   在那之后,赵庶人被废黜,公孙家、曹家等数十家因此倾覆,朝野震惊。   来到含章殿之后,两人也不免见过几回。   郑相公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她。   公孙照当然也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   至于二人心里边对对方究竟作何观想……   那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   会发迎新礼的第二个月月初还没来,圣上临时起意,在这个月的月底举办的宫宴却先一步到了。   卫学士体谅新人,专程叫了公孙照过去:“等到那日,你们四个也去,既是见见人,也好长长见识。”   公孙照几人是正经的女官,并非宫人,只是身在内廷,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有机会参与其中的。   即便不能列席,去看个热闹,总也是好的。   公孙照初入宫廷,也觉这事儿新鲜,回去跟其余几人讲了,她们果然也颇为意动。   云宽是天都老人,识见比她们多,这会儿就说:“这回既非节令,也不是家宴,人数想必不会很多。”   等到第二日,名单过来,几人见了一瞧,果然如此。   江王、南平公主、清河公主这几位皇嗣必然是在的,还有各府的皇孙、外孙列席。   此外就是宗室和勋贵,朝中瞧得见名字的,就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和门下省的姜相公。   羊孝升对此心知肚明:“其实没有朝臣,韦相公能来,是因为他是天子的半个儿子,另一位,来的不是姜相公,而是越国公。”   公孙照几人深以为然。   她们都是头一次有资格参与这等宫宴,心里边不是不兴奋的。   公孙照再一侧脸,忽见花岩脸上有些忐忑,心里边不由得微微一动。   等都散了,才悄悄地问她:“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花岩有些脸红:“公孙姐姐,是不是不能穿官服去啊?”   她赧然道:“我倒是有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但是去参加宫宴,恐怕……”   公孙照明白她的难处。   公孙照自己背靠公孙家,破船还有三千钉。   羊孝升出身低阶官宦人家,背景并不显赫。   但是因为幼年便有才名,所以得到了高门青睐,娶的夫婿颇有些助益,故而不必为外物担忧。   而云宽有了些年纪,也有成算,不会为钱货发愁。   只有花岩年纪尚小,出身平平,会为此苦恼。   花岩自己倒是也不遮掩:“我这回上京,我娘给了我整整一千两银子,路上倒是没怎么花,但是到了天都之后,花销就多了起来。”   她不是挥霍无度的人,只是身在天下第一大都城,又顶着十七岁新科进士的名头,她是不能过得过分寒酸的。   置办些衣衫书本,笔墨纸砚,更不必说人情往来了。   花岩与公孙照交了七分心,这时候也不瞒她:“先前吏部铨选,我一次给了五百两,现下真是所剩无几,囊中羞涩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五百两?!”   她并不是觉得这个数字很高。   而是因为花岩事先说过,她上京的时候只带了一千两。   从上京沿途,到天都备考,最后到金榜题名,她能剩下多少?   最后吏部铨选,居然舍得一口气丢进去五百两!   花岩心下微觉无奈,倒是不曾后悔:“公孙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知道,依照我的年纪和名次,多半是可以进含章殿的,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说:“我花这五百两,不是想买进含章殿,只是买他们不要坏我的事,但求心安。”   这种事情,莫如是不怕的。   有莫刺史和何尚书的面子在,即便不去打点,吏部的人也不会为难她。   且就算此事不成,她也有别的光明大道。   但是花岩害怕。   她唯一的倚仗就是十七岁的新科进士,过了这个村,谁知道有没有下个店?   她不稀罕五百两,即便那五百两对她来说很多很多。   她要万无一失。   公孙照不无惊愕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个月的小娘子。   她像花一样的娇美,又像岩石一样的顽强。   谁比谁强呢。   公孙照握着她的手:“我倒是有几件没穿过的衣裳,你不嫌弃,我带出宫去,叫人照着你的尺寸改了。”   花岩感受到了她的体贴入微。   没穿过,就是宫里边没人见过。   带出去改,宫里人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了。   花岩没有打肿脸充胖子,当下郑重地行礼谢她:“算是我借姐姐的,以后我手头宽绰了,再还给姐姐。”   公孙照也没说“不必”,当下笑着应了声:“好。”   因两人已经算是相熟,不免私下问她:“难道没有人提过你的亲事?”   花岩才十七岁,容貌又很出挑,没有人来提亲,这才奇怪。   花岩轻叹口气:“其实是有的,家世也很不错——姐姐该知道颍川侯府吧?”   公孙照当然知道:“颍川侯府,是高皇帝所置的开国侯府之一。”   花岩压低了声音:“先前,他们府上的世子夫人专程见过我,倒是表露过态度,说世子的胞弟曾三郎比我大两岁,十九岁。”   “只是他们希望我嫁给曾三郎,而不是我娶他。”   她有些心烦意乱:“我娘含辛茹苦地栽培我,我十余年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去别人家仰人鼻息?我才不!”   又皱着眉头说:“且那位世子夫人的神态很倨傲,我不喜欢。”   这话说完,公孙照还没有想到,花岩倒是先意识到了:“姐姐,我不是为了讨你的喜欢才说那位世子夫人坏话的,而是当时见过,的确觉得她不好相处。”   公孙照一时讶然:“什么?”   花岩也有些稀奇:“姐姐难道不知道?”   再看她神色,明白她是真的茫然,当下轻轻说:“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姓郑,她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女儿。”   公孙照脸上微露讶然,旋即失笑:“是吗,原来郑相公的女儿嫁去了颍川侯府?”   “是啊。”花岩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又叹了口气:“姐姐,你也明白,我是没什么背景的,进了天都,两眼一抹黑,哪里敢随便得罪人?”   当日见了,那位年轻的郑氏夫人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肌肤同那只羊脂玉镯一般莹润。   先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这才叫人请她落座。   花岩当时便觉得很不舒服,只是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颍川侯府,再加上一个世子夫人的身份,足够叫她低头了。   郑氏夫人嘴上说的倒是很客气:“真是少年英才啊,才十七岁,就金榜题名了。”   一扭头,跟陪房说:“都说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以后生了儿子,肯定也聪明!”   而后才跟花岩提起来,说世子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比她大两岁。   花岩心里并不情愿,只是不敢贸然地撕破脸,当下推说母亲不在身边,不敢私自做主,暂且推诿过去了。   再之后颍川侯府打发人来请,便说是在预备进含章殿当差的事情,那边儿大抵也明白她的意思,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我之后专程打听过,才知道世子夫人姓郑,是尚书省郑相公的爱女……”   花岩笑的有些自嘲:“人家这样的出身,难怪不把我放在眼里。”   公孙照思忖着曾三郎的年纪,却问她:“这位郑氏夫人约莫多大年纪?”   花岩不意她会这么问,倒是一怔,略微回想之后,试探着道:“约莫十八、九岁?总不会超过二十一岁。”   公孙照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抹笑:“郑相公年近六旬——这位世子夫人是郑家嫡出?”   花岩既打听过,自然是打听了个清楚明白:“虽然不是嫡出,但也相差无几了。”   她告诉公孙照:“郑相公府上,有尤、金二位夫人。”   “尤氏夫人是郑相公的结发妻子,金氏夫人是郑相公的妾侍,只是因为郑相公宠爱金氏,内外给他脸面,抬高了金氏的身份,也称呼金氏一声夫人。”   公孙照明白了:“那位世子夫人,是金氏夫人生的。”   花岩颔首道:“不错。”   公孙照脸上笑容愈发深了:“她嫁得真不错啊。”   花岩附和了一声:“是啊,世子今年二十四岁,便做了从六品金吾卫长史。”   颍川侯府,高皇帝所置的开国侯府,世袭罔替。   又是世子夫人。   公孙照脸上在笑,心里也在笑。   因为郑相公的这位爱女,的确嫁得很不错。   郑相公跟金氏夫人都很欣慰吧。   那尤氏夫人呢?   她的年纪应该与郑相公相当。   她的儿女嫁娶,应该在郑相公还未发迹的时候。   她的女儿也有做侯门宗妇的运气吗?   郑相公和金氏夫人的爱女嫁得这么好,尤氏夫人也跟他们一样的欣慰吗?   ————————   评论抽人送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11章 第 11 章:天子斜睨了公孙照一眼,哼道:“滑头!”   公孙照劝慰花岩:“颍川侯府没有诚意,你尽可以再等等。”   她说:“你毕竟还小呢,即便是有些人家存了心思嫁郎于你,怕也得观望一二,不急,不急。”   花岩其实也是这样打算的。   她看起来柔和,心里边实则很有成算:“我没什么长处,倒是文章写得还算不错,礼部的杨郎中在找代笔撰文,我听说他是宁国公府出身,肆意旷达,手头阔绰,倒是可以去赚一笔!”   代笔撰文?   公孙照不免多问一句:“是公事?”   “当然不是。”   花岩失笑道:“若是公事,我怎么敢代笔?”   又解释给公孙照听:“杨郎中的母亲早逝,马上就是那位夫人的忌辰了,杨郎中广求祭文以追悼亡母。”   公孙照听得了然,不禁颔首:“如此一来,倒是很妙。”   她寻了个时机出宫,叫潘姐帮忙找人改衣。   又往崔家去走了一趟,问公孙三姐:“郑家那位金氏夫人有几个孩子?”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一跳。   对于公孙家的人来说,“郑家”实在是很阴霾的两个字眼。   现下六妹忽然问起……   公孙三姐心思急转,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含笑答她:“金氏夫人膝下有一女一儿。”   “女儿年长,嫁入颍川侯府为世子夫人,儿子年幼,听说订了亲,估计也快要成婚了。”   儿子也订了亲?   公孙照有些好奇:“这位郑家郎君与哪家的小姐订了亲?”   公孙三姐把金氏夫人之子的齿序一起告诉了她:“郑五郎要娶的,是礼部华尚书的女儿。”   公孙照禁不住“哎呀”一声!   公孙三姐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公孙照喜笑颜开:“又是一桩极好的亲事!”   公孙三姐短暂地怔了几瞬,回过神来,了然一笑:“是啊,这是整个郑家的大喜事。”   ……   羊孝升、花岩和云宽三人还是头一次参加宫宴,虽都还沉得住气,只是眼神里不免还是会透露出几分兴奋感来。   公孙照反倒很平静。   明月与她们在一起,这时候在旁见了,禁不住问她:“公孙女史参加过宫宴吗?”   公孙照点一点头:“很小的时候了。”   阿耶牵着她的手,带她进宫,也是那一回,她第一次见到天子。   羊孝升等人知道她的家世,闻言倒也不觉奇怪。   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很惊讶地说:“你今年也才十七岁,之前进宫,至多不就是四岁?”   公孙照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吃惊,但还是说:“是啊,我第一次进宫,是三岁的时候。”   陈尚功更觉惊愕:“你能记得你三岁时候的事情?”   结果不只是公孙照,明月、羊孝升、花岩、云宽都很讶异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反问:“难道你不记得?”   陈尚功:“……”   陈尚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几个是做题家一路卷到天都的,自己是血缘裙带上位的关系户。   噢噢噢!   那没事了!   琴瑟之声早就响起来了,舞姬们在殿内翩跹。   参与宫宴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公孙照几人相隔一点距离,立在廊下观望。   陈尚功也没急着走,怀揣着一种同瓜界白痴讲课的快乐,时不时地同她们讲一讲来者是谁。   她还很有经验地跟她们几个点评:“见的人多了,也就懂了,以后成家,千千万万找个好看的。”   陈尚功啧啧两声:“妻夫两个若是有了孩子,多半像那个长的丑的,要是妻夫俩都丑,那就从娘爹那儿随便选几个五官凑在一起,别出心裁的丑!”   公孙照:“……”   其余几人:“……”   陈尚功仔细端详着公孙照的面容,点点头,非常赞许地说:“公孙女史,你这副模样,就适合再找个同样好看的夫婿——有那个心力的话,你们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公孙照:“……”   公孙照短暂无言,而后又问陈尚功:“高皇帝功臣,似乎并没有全到?”   “是啊,”陈尚功不假思索:“毕竟不是节令,陛下只会选几个她中意的来。”   公孙照了然道:“太宗功臣也是如此。”   陈尚功应了声:“不错。”   花岩听得心下微动。   她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孩子,听明白了公孙照想问但是又不能问的心意。   当下压低声音,好奇之中带着点忐忑:“我听说,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也在天都,怎么没见到他?”   公孙照垂着眼睫,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陈尚功这个靠血脉裙带上位的关系户显然没有会意到这其中的幽微。   花岩问,她就大大方方地说了:“因为陛下不喜欢他嘛!”   陈尚功道:“除非大的节令,或者是所有皇嗣、皇孙都得到的场合,否则高阳郡王一般是不会进宫的。”   花岩恍然大悟:“哦哦哦,我说呢!”   羊孝升与云宽对她这一问的缘由心知肚明,见她问毕,正准备默契地岔开话题,忽然心有所感,齐齐扭头看向进门方向。   一对男女携手,入得门来。   像是一缕月光,亦或者是姮娥臂间的披帛,被夜风吹拂着,从她们面前飘过。   公孙照,明月,陈尚功,乃至于羊孝升、花岩、云宽六人,不约而同地失神了几个瞬间。   再回过神来,羊孝升由衷地叹了一声:“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绝伦之人!”   陈尚功捧着脸,笑眯眯地告诉她们:“那是朱少国公和她的夫婿。”   羊孝升两眼放光:“我要是长朱少国公那样,每数三个数的时间我就要大笑一声!”   云宽觑了她一眼:“没那么短吧?”   几人全都笑了。   不多时,陈尚功悄悄地叫她们看:“韦相公来了!”   因是宫宴,并非朝堂,韦俊含着的是常服。   月光斜照,在地上投下一道挺拔修长的影子。   他肤色冷白,丰神俊朗,微微上挑的眼眸里含几分笑,宛若月宫精魄。   大抵是有所察觉,他似有似无地朝她们看了一眼。   陈尚功心满意足地捂住了心口。   其余几人反倒没有先前见到朱少国公妇夫那么明显的反应。   不是因为韦相公的仪容不够出众,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有所不同。   她们同陈尚功并不算十分相熟,若是这时候说了什么,日后传到外朝去,叫人知道几个新晋女官评说相公如何如何,未免显得轻佻,也失了恭敬。   只有羊孝升稍显忧郁地摇了摇头:“唉!”   云宽问她:“你怎么啦?”   从八品的羊孝升望着正三品的韦相公,十分忧伤:“我今年也二十七岁!”   云宽:“……”   其余人:“……”   只能预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只有明月很好心地安慰了她一下:“没事儿,虽然韦相公的官位比你高,但是你的进步空间比他大呀!”   羊孝升:“……”   栓Q,有被安慰到!   ……   进了二月,迎新礼很快发了下来。   公孙照是从五品的女史,已经超过了六品的界限,自然是没得领的,但是羊孝升、花岩、云宽三人都有的领。   这日上值之初,姜相公早早就打发了人送来。   一人两份,整整六只盒子。   公孙照自己虽没有,但还是很好奇她们究竟领到了什么,推开窗户,眼睛亮亮地向外张望。   花岩神采飞扬地在拆礼盒。   户部给的那份都是一样的,一整套四本精装书籍,一张油皮纸天都地图,锦缎一匹、白米十石的兑付凭据。   另一份是姜相公给的,不算大的盒子,里边装的都是兑付凭据。   澄心堂纸两刀,湖州笔六支,端州砚一方,松烟墨六锭。   除此之外,又有四季衣料各两匹,狐皮两张,天都名店出具的螃蟹票、月饼票和酒票。   最底下是只格外精巧的小盒子,里边整齐地码着几排银质的花型锭。   云宽拿起来掂了掂,推算一下,说:“大抵是五十两。”   羊孝升与花岩显然都已经被姜相公征服了,一脸崇敬:“姜相公真好!”   公孙照也说:“怪不得陈尚功说姜相公出手阔绰呢!”   云宽深以为然:“也难怪钱学士说我们几个运气好了。”   姜相公私下贴补的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户部那份数倍有余。   可要是换成尚书省的孙、郑二位相公来预备,就只有户部给的那一份,两相对比,不可谓不大。   羊孝升和云宽相对还好,对花岩来说,这五十两和那许多的贴补,不啻于雪中送炭!   公孙照看她们几个高兴,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晚点到了御前,正巧见姜相公也在,打眼瞧见,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出来。   天子瞧见了,还纳闷儿呢:“遇上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公孙照摸了下脸,忍俊不禁道:“瞧见姜相公,就觉得高兴。”   她跟天子把手底下几个人刚收了迎新礼的事情说了。   天子很欣慰,对姜相公说:“你做事向来周到。”   姜相公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又轻笑道:“原先是该给公孙女史也准备一份的,只是想着陛下已经将她拔擢成了从五品,超了六品的品阶,还是罢了。”   惹得天子“哎哟”一声:“原来是朕坏了她的好事?”   殿内的人都笑了。   天子自己也在笑,笑完叫明姑姑:“给她补上,照着廷隐的份,再加一倍!”   廷隐,是姜相公的字。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   公孙照赶紧问:“螃蟹票和月饼票什么的也给加一倍吗?”   天子说:“加。”   公孙照又大声说:“人家姜相公还给了一整盒的银花呢!”   “看把你给贪的!”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叫明姑姑:“给她打一盒金的,省得堵不住她的嘴!”   公孙照马上谢恩,同时一脸警惕地道:“那就说定了,您可不能反悔啊!”   天子一叠声地叫人去取:“可不敢欠穷人的东西,不然,谁知道她背后怎么说你。”   金花银花本也是寻常式样,侍从很快便取了来。   公孙照笑着呈给姜相公:“下官是借相公的花献佛,相公不要取笑,多少领受些。”   姜相公微觉讶异,回过神来,脸上不由得平添了几分欣赏。   她随手取了一个,含笑点一下头。   天子斜睨了公孙照一眼,哼道:“滑头!”   ……   公孙照空着手去见驾,再出来的时候,手里边却多了一只精巧锦盒。   等回到自己的直舍外,羊孝升等三人,她都给抓了几个分:“还是借了你们的光,不然,哪有这运气?”   几人不明所以。   待听她说了事情原委,知道这盒金花竟是天子赏的,一时受宠若惊,不免再三谢过。   含章殿总共就这么大,有什么动静,也瞒不过人去。   低阶的书令使和文书,谁不说公孙女史体贴下属?   而品阶更高的几位,心里边也各有思忖。   窦学士的母亲姓裴,出自英国公府。   她与江王妃裴氏是表姐妹。   两人私下见了,她同裴妃说起此事来:“你觉得公孙六娘如何?”   裴妃起初没有会意到表姐的心思:“她近来可是风头正盛啊。”   再一错眼,对上窦学士的目光,她倏然间反应过来了。   窦学士在说江王世子妃的人选。   裴妃皱起眉来:“她?”   紧接着就摇头:“不行,不行。”   她说:“公孙家的事情太过棘手,等闲不好沾染,现下一时倒是花团锦簇的,谁知道日后如何?还是杨五娘子最合适。”   杨五娘子是宁国公的孙女。   窦学士听她如此言说,不禁轻轻摇头:“宁国公府胜过公孙家,但公孙六娘要胜过杨五娘子。”   “世子娶妻,门楣只要过得去便可以,再之后,既要看世子本人的才干,也要看世子妃的襄助,杨五娘子或许不错,但一定不如公孙六娘。”   裴妃默然不语。   窦学士见状,就知道她心意并未转圜,当下暗叹口气,不再提此事了。   ……   越国公府。   姜廷隐把玩着手里边那枚金花,由衷地同幕僚道:“公孙六娘真是灵光,后生可畏啊。”   迎新礼在朝中不算什么新鲜事,更不算什么大事。   可就是这么一件并不新鲜的小事,落到公孙六娘手里,都能玩出花来。   到最后,天子高兴,姜廷隐这个经办人得脸,捎带着公孙六娘手底下的人还感激她。   偏这事儿也不是能够事先筹谋的。   谁知道姜廷隐赶在那个时候去面见天子?   这是单纯的随机应变。   有些东西是可以后天学习的,但也有些东西,是纯粹天生的。   幕僚试探着道:“公孙六娘似乎有意向相公示好?”   姜廷隐不置可否,只是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陛下早早说了,要亲自给她指婚,如若不然,我就把二郎嫁给她。”   幕僚不知想到什么,忽的一笑:“公孙六娘现下春风得意,却不知郑相公作何观想了。”   姜廷隐垂下眼帘,玩味地瞧着手里边的那枚金花,幽幽地道:“郑相公啊……”   ……   公孙照因新担了差事在肩上,往外朝各处衙门去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各处衙门的官员也乐得与御前的人交好,见了她,倒都很客气。   只是这日往太仆寺去,倒是出乎预料地吃了个冷待。   公孙照初入宫廷,是六品女史,后来得天子恩德,又升了一级,是从五品。   太仆寺丞也是从五品的官衔。   两边算是平级,原也无谓去议论谁高谁低的。   公孙照到了太仆寺这边儿,先把内廷出具的文书递交过去,又预备着带这边制备齐全的文书回去。   那太仆寺丞约莫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   文书握在他手里。   公孙照要伸手接,他先自松手,向前轻轻一丢。   那份文书发出“啪”一声轻响,抢在公孙照接住之前,落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那太仆寺丞脸上带着点轻微的蔑视与玩味,挑衅似的看着她。   公孙照也不动气,朝他点一点头,捡起那份文书,转身出去。   彼时将近正午,日光正好。   公孙照从那太仆寺丞的值舍出来,转几步,便先窥见了一抹深红。   再看一眼对方身上所佩鱼袋,当下叉手行礼:“左少卿。”   “左”这个姓氏,其实并不常见。   但是在本朝,却颇有声名。   这是邢国公府的姓氏。   清河公主的驸马,便是出自邢国公府。   而公孙照对比官位和二十五、六岁的相貌,也就知道,自己在太仆寺该称呼对方一声左少卿。   等到了别处,则该叫一声“左少国公”。   对方神色凛冽,宛若霜雪。   上下端详她几眼,终于点一点头:“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   公孙照听他这话语气幽微,更知道他为何语出幽微,不免心下苦笑。   当下道:“左少卿太客气了。”   “客气吗?”   左少卿脸上带着点嘲弄,又笑道:“道止先前使人送信给我,说他义妹不日便要上京,届时登门,央请我多加关照。只是我左等右等,好像也没见公孙女史大驾光临?”   他幽幽地说:“是公孙女史太客气了吧。”   道止,是顾纵的字。   公孙照先前离开扬州,顾纵催马追赶,褡裢里给了几封引荐书信,其中有一封,就是给面前这位左少卿的。   只是公孙照没有用。   她心领了。   但是她也不能真的若无其事地顶着顾纵义妹的名头,再去找他的至交借光,寻求关照。   现下左少卿如此言说,绵里藏针,她也无话可说。   只是默然。   左少卿冷冷地觑着她的沉默,倒是没再说什么别的。   瞟一眼她出来的方向,告诉她:“郑相公的公子,脾气大一些,也不足为奇。”   公孙照听得怔了一下,心知他是在提点自己,回过神来,不无感触地看着他。   左少卿哼了一声:“公孙女史,你该去含章殿找人打听打听前因后果,别稀里糊涂地被人记恨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说完,也没看公孙照的反应,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向着他冷峻的背影行了一礼,心下若有所思。   她入京之初,便先看过朝中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名录,知晓各衙门要紧官员名姓。   再比对年纪和相貌,乃至于左少卿的说辞,就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了。   方才所见,那位神色不善的太仆寺丞来历非凡。   他姓郑,尚书省右仆射郑神福的那个郑。   他是郑神福的长子。   ……郑神福。   公孙照轻轻地在心里边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公孙照不奇怪自己会遇上郑家的人。   她只是有点不解,时过多年,即便是郑神福本人,再见到自己,也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个郑寺丞,作为郑神福的儿子,因赵庶人案而赚到了相当政治资源的受益者,有什么理由要对自己摆脸色呢?   听左少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自己挡了他的路?   她记下了左少卿的情分,寻了个空隙,悄悄去问消息灵通,嘴巴又远比陈尚功紧的明月:“我与他素无交集,何必如此?”   明月听后笑了半天:“怎么会毫无交集?是你不知道罢了!”   又告诉她:“你进京之前,陛下把吕主事外放出去了,御前空了一个位置出来——那可是御前的职缺!”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天子身边的人!   虽然含章殿里官位最高的四位学士也只有正四品,但是因为职权够重,所以在外得到的礼遇,跟宰相是一样的!   公孙照明白了:“这个位置,原是预备着要给郑寺丞的吗?”   明月点了点头:“他是从五品太仆寺丞,也在太仆寺待了几年了,官阶和资历都合适,最要紧的是,他还有个好爹嘛!”   公孙照轻叹口气:“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呀,”明月也说:“爹再好再强,也拗不过陛下一句话啊!”   虽然公孙照是以六品女史的身份进含章殿的,但是在那之后,大监便使人往吏部去涂掉了空置着的那个主事之位。   言外之意,这个职位暂且封存,已经有人预定了。   公孙照了然道:“难怪他那么生气呢……”   明月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肯定要气死了啊,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么一回!”   公孙照脸上带着点感同身受的理解:“我说呢,他那么不高兴。”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南辕北辙。   这种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的蠢材,机会给了他也是浪费。   还不如给我呢!   ……   “……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么一回!”   郑元近来总是难以安枕。   怄气,怄得睡不着,就去找他母亲尤氏夫人诉苦。   “娘,我三十五岁了!”   他用力地锤着自己的心口:“到不了御前,就得预备着外放出去,这么一出去,就得六年打底……”   “我从一个小小主书一直熬到今天,我熬了近二十年啊娘!”   郑元拉着尤氏夫人的衣袖,央求道:“娘,你去劝劝我阿耶,让他好歹看顾看顾我!”   他咬牙切齿:“那个小畜生能娶尚书之女,我只能娶县尉之女,他姐姐能嫁进侯府,我妹妹就只能嫁给州郡的户曹参军,你是他的结发妻子啊,凭什么!”   尤氏夫人看儿子如此失魂落魄,本就难过,再听他如此言说,更是被戳到了伤心处。   她叫儿子放心,咬着牙道:“我去跟他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凭什么好事都是他们的?!”   ……   公孙照自然不知道郑家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头几天一心瞧着别的同僚如何行事,知晓规矩之后,便开始着手参与文书的拟就。   中书省。   韦俊含翻开禁中来的文书,见是个陌生字体,先自一怔:“这是谁拟的?”   含章殿里执笔官员的字迹,他都是谙熟的。   下属回话说:“是新近上任的公孙女史。”   韦俊含回想起自己先前在崔行友处见到的那张拜帖,再觑一眼文书上的柳体字,禁不住微觉讶然:“公孙女史?”   下属小心地观望着他的神色,有些迟疑:“相公,可是文书有什么不妥?”   韦俊含眉头蹙着,没有言语,将手中文书翻到最后,终于见到了执笔人的署名。   女史公孙照。   “啊,”他倏然间回想起当日在凌烟阁中,天子所说的话,一时不禁有些感慨:“原来如此……”   ……   公孙照下了值,用过晚饭后,便往集贤殿书库去。   到门前去取一盏灯,那眉眼稚气的看门人照旧叮嘱她:“小心火烛!”   公孙照应了声:“多谢提醒,我知道。”   上楼去寻了个角落位置,把灯盏搁下,这才取了纸笔出来,慢慢地开始研墨。   她预备着要临帖。   阿耶擅长柳体。   时过多年,天子仍旧还记得他擅长柳体,且语气当中颇有赞誉。   既然这样,公孙照也要写一笔上佳的柳体。   她要让天子记住她,哪怕是一丝一毫!   那看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看她夜夜来此,手腕上贴着药膏也勤书不辍,似乎也有些感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也见过一个这样勤勉的人……”   公孙照一边写,一边与他闲话:“很多很多年前,是多少年前?”   看门人说:“是太宗皇帝年间。”   惹得公孙照忍俊不禁:“你才多大,怎么会见过太宗皇帝年间的人?”   看门人语焉不详地说:“……反正就是见过!”   公孙照也不与他分辩:“好吧好吧,你见过,见过。”   忽的反应过来:“你在这儿,楼下叫谁看着?”   看门人说:“不会有事的,我听着呢!”   又说:“凌烟阁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公孙照,你的确有些才气,只是比起我心目中的那个人来,还是差得远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个羊孝升也比不过。”   他语气骄傲,隐含推崇。   公孙照心觉好笑:“你心目中的那个人?是谁啊?”   看门人的神色黯然了下去:“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他。”   他提着灯笼,要下楼去了。   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公孙照,我其实有点喜欢你,你可以叫我八郎!”   公孙照看他年纪不大,神情也是一派烂漫赤诚,想必他所说的喜欢,并非男女之间的情谊。   当下笑着应了:“我知道了,八郎真好,我也有点喜欢八郎。”   八郎似乎叫她这话哄得有点高兴,用力地“嗯”了一声,而后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公孙照听见楼梯传来咚咚的轻响,不禁失笑。   收回心神,她继续临面前的帖子,聚精会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影子忽的落在她肩头,继而在光影之下,投到书案上。   公孙照只当是八郎又上来了,头也没抬,笑道:“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怎么又上来了?”   那影子静悄悄的,什么都没说。   公孙照似乎嗅到了一段轻微的冷香。   她心弦一颤,惊觉不对,错愕间回头,先自瞧见了一袭浓紫。   那人腰束玉带钩,配金鱼袋,手中持一把洒金川扇,矜雅风流。   她吃了一惊,马上就要起身:“相公。”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12章 第 12 章:“这是韦相公让我转交给你的。”   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竟然是中书令韦俊含。   公孙照猝不及防,吃了一惊。   将要起身之际,韦俊含伸手,用折扇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坐着吧,不必拘礼。”   说完,他将手收回,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里含着几分笑:“短短数日,就能弃颜王而把柳体练到这种地步,公孙女史实非常人。”   公孙照微觉讶然:“相公怎么知道我先前练的是颜王?”   她今日才开始作为女官执笔,此前又与韦俊含无甚交集,字体如何,他从何得知?   韦俊含却没有自己是因何知道的,只说:“今晚的月色不坏,想必明日该是个晴天。”   公孙照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了几分幽微,只是她没去接这个茬儿。   当下执着笔,轻轻地附和了一句:“是呢。”   再没说别的。   四下里便就此寂静了下来。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向她微微点一点头,往书库深处去取了本书,很快便离去了。   公孙照重又继续起了之前未完之事。   ……   结果到了第二日清早,她再照旧起身,预备着去用早饭的时候,忽然间被明月叫住了。   “阿照,你身上……”   公孙照叫她说得一怔,还当是自己穿戴得有什么不妥当,上下迅速摸了一遍,却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的。   这档口明月已经上前一步,低头在她身上嗅了嗅,几瞬之后,笑容古怪起来:“我怎么闻着你身上有一股子陌生的香气?”   她知道公孙照每晚回房都很晚,昨夜也不例外,当下神情幽微,以为猜到了实情:“莫非是会情郎去了?”   公孙照起初有些不明所以,顿了顿,倏然间回想起昨晚之事。   韦俊含一伸手,那折扇在她肩头轻轻一按……   她心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又不愿把遇上韦俊含的事情抖出来。   本来没什么的,叫人知道内廷女官和政事堂的宰相深夜私会,孤男寡女,也要生出事情来了。   公孙照便也流露出讶异的神色,自己低下头左右闻了闻,纳罕道:“大抵是走动的地方多了,不知道在哪儿沾染上了吧……”   明月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公孙照犹豫着是否要去换件衣裳。   这会儿才刚起身,时间上虽有些紧,但动作快点,大抵还来得及。   哪知道明月原本人都在往外走了,不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悄悄叮嘱她:“你要是真在外边会了情郎,千万记得找个相熟的太医拿药,不放心的话,趁着出宫的时机,在外边药房里拿也行……”   “耍一耍倒是没什么,宫中多有这样的事情,你情我愿,图个快活,可要是有了身子,宫里可是容不下的!”   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我忘了,你外祖母曾做过太医院院正,你才不会缺这东西呢!”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明月瞧着她的脸色,忍俊不禁:“真不是啊?”   公孙照百般无奈:“真不是。”   “嗐,好吧,”明月似乎微觉遗憾,不过也说:“你这么得陛下看重,又如此美貌出众,即便现下没有情人,很快也就有了……”   叫她这么一打岔,时间是真的来不及了。   公孙照暗叹口气,与明月一起去用早饭。   这时候天色将亮未亮,餐房里空位不少。   公孙照与明月寻了张空桌坐下,略吃了会儿,餐房里的人就渐渐地多了起来。   陈尚功从外头进来,瞧着里头空的位置不多,见公孙照和明月在,遂往她们这儿来了。   公孙照见状,也没觉得意外。   她与陈尚功虽说不算十分亲近,但点头之交总也算的。   都在宫里当值,若无必要,谁也不想跟对方撕破脸。   且公孙照也有所察觉,陈尚功与明月似乎有些私交——毕竟她们都喜欢说八卦。   只是相较之下,明月要有分寸得多。   公孙照还没有进宫的时候,就听桂舍人说过,碧涧与陈尚功私交甚好。   亲身经历之后,她也知道碧涧是个有些骄狂的性子,说话不过脑子。   进宫来见了陈尚功,倒觉得她们俩性情的确有相似之处,只是因两下里职权几乎没有重合,所以并没有十分真切的感觉。   但是今时今日,公孙照知道了。   陈尚功跟碧涧一样,说话之前都是不过脑子的。   公孙照见了她,先自笑着称呼一声:“尚功。”   都没来得及说话,陈尚功已经稍显惊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继而流露出一点兴奋的表情来。   公孙照看她这动作,观她神色,便知道要糟——然而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尚功又惊又奇:“公孙照,你身上怎么会有韦相公的香气?!”   一语落地,偌大的餐房短暂地陷入了安寂。   公孙照暗地里气个倒仰,偏还不能表露出来。   她知道,陈尚功不是蓄意要陷自己于这种窘境。   她也没想过,叫人知道一个初来乍到的含章殿女官与政事堂的相公生出了桃色艳闻意味着什么。   陈尚功的脑子很简单——好熟悉的味道——是韦相公——为什么公孙照身上会有韦相公的味道——真奇怪——我问问她!   所以公孙照脸上一点着急,亦或者气恼的表情都没有。   她有点纳闷儿:“是吗?”   再想了想,又豁然道:“大概是因为我昨日往政事堂去的时候遇见韦相公了吧……”   说完,一垂眸,镇定自若地喝了口粥。   公孙照还反问她:“尚功怎么知道?”   “因为这香味很特别啊。”   陈尚功是真的没有多想。   公孙照问,她就答了:“这是安息进献的一味奇香,唤作冷月魄,只要沾上一点,就能维持很久。”   “因份额不多,故只是一分为二,陛下赐了一半给贵人,另一半给了韦相公。”   “贵人知道之后,就把自己那一半也给了韦相公,我那时候就在那儿,曾经闻到过!”   难怪呢。   公孙照顺势扯开了话头:“皇嗣们没有吗?”   作为血缘裙带上位产物的陈尚功毫不意外地被牵走了注意力:“没有,当时陛下只给了这两位。”   又说:“韦相公是在宫里边长大的,说句冒昧的话,陛下待他,比待几位皇嗣还要亲厚呢!”   公孙照状似讶异:“是吗?”   陈尚功不假思索地道:“是啊,骗你做什么。”   事情至此,就算是暂且结束了。   吃完早饭出了门,明月看她的眼神,分外意味深长。   但好在她什么都没说——如陈尚功那样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毕竟还是极少数。   公孙照也就当做没看见。   结果到了午后,还是有人似玩笑、似打探问她:“公孙女史跟韦相公很熟吗?”   公孙照避而不答,笑着把话题踢回去:“怎么会这么问?”   对方道:“隐隐约约的,听了些风言风语……”   公孙照遂道:“既然是风言风语,又有什么必要当真呢。”   结果到了晚上,明月见到她之后,脸上的神色就有些古怪:“那话不是你说的吧?”   公孙照不明所以:“什么话?”   明月说:“就是人家问你,你跟韦相公的关系那句话呀!”   公孙照心想:我之前说的,难道还有漏洞?   仔细想了想,似乎并没有。   只是明月脸上的这个表情……   她心下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来,顿了顿,狐疑着问:“外边传了什么话吗?”   明月用力地点点头,说:“都说有人来问你,你说跟他玩玩而已,没必要当真。”   公孙照:“……”   公孙照眼前一黑。   ……   人在吃瓜的时候,往往很容易获得快乐。   又因为快乐,再将瓜分享给其余人。   等第二日公孙照再去上值,天子要发书政事堂的时候,一群人就开始起哄:“还是叫公孙女史去吧?”   公孙照实在不愿意在风口浪尖上过去,推辞不肯。   惹得近侍女官们笑个不停。   天子在隔壁听见了,还纳闷儿呢:“在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再听了听,又问:“怎么阿照没笑?”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笑不出来。   花岩心思细腻,行事谨慎,虽然有所听闻,但是也不会过问。   云宽也是如此。   羊孝升性情爽利,没忍住悄悄地问(八)她(卦):“您跟韦相公是真的吗,女史?”   公孙照眼看着花岩跟云宽脸上表情纹丝不变,但是却不约而同地往自己这边儿伸了伸耳朵。   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我进京才几天?”   花岩与云宽心想:也是!   但是羊孝升有自己的见解:“说不定是露水情缘!”   她还很大方地用自己举例子:“就像我一样!”   又跟听得微红着脸的花岩传授经验:“能玩就赶紧玩,近水楼台先得月,宫里的禁卫和金吾卫,身材一个比一个浩特!”   花岩:“……”   公孙照:“……”   公孙照百般无奈:“也不是露水情缘,别瞎说。”   也是因为这事儿,唯恐再遇上韦俊含,传出点什么来,上值时候,她都尽量不出含章殿的门。   如是避了两日,因公务的缘故,到底还是得去政事堂见他。   公孙照倒也沉得住气,先把天子交待的差事讲了。   韦俊含也是神色如常,与先前并无分别。   只是公孙照心里边忖度着,临走之前,到底还是轻轻解释了一句:“相公,外边传的那些话,并不是我说的。”   韦俊含坐在书案前,以手支颐,抬眼看了她一看,忽的笑了:“我知道。”   公孙照这两日叫人笑得多了,看他发笑,心里边不由得有些忐忑。   疑心他是在玩笑,并没当真。   是以她就再说了一句:“真的不是我说的。”   韦俊含脸上的笑意眼见着变深了。   他也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没等公孙照再说别的,韦俊含便徐徐道:“那天晚上,我有意约着人家出去走走,人家都没搭理我,怎么可能一转头就那么说?”   公孙照不想他忽然间将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掀开了,一时不免有些窘迫。   只得微笑不语。   韦俊含叹了口气:“这都不搭腔,可见是真的不情愿了。”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相公既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韦俊含笑了一笑,叫她:“去吧,女史慢走。”   公孙照松一口气,走出去没几步,却又被他叫住了。   “公孙女史。”   她茫然回头。   韦俊含说:“我晚上不再去集贤殿书库了,你照旧去吧,不必为了躲我,坏了你的事情。”   公孙照听得一怔,回过神来,道了句“多谢相公”,这才出门。   等出去了,叫那冷风一吹,又觉那话说得实在是不妥当。   谢他什么呢。   ……   这晚公孙照重又到了集贤殿书库。   年轻的看门人八郎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点高兴。   八郎说:“你来啦!”   公孙照朝他点一点头,笑着问候一句:“八郎。”   照旧去拿了灯,不曾想八郎忽然间递给她一瓶药油。   公孙照怔住了:“这……”   “这是韦相公让我转交给你的。”   八郎说:“他这两天每晚都来等你,可是你没来。”   公孙照握着那瓶药油,说不出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   之后可能会写点天都解密,感兴趣的可以去围脖看一下(不看也没有关系)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13章 第 13 章:她指着公孙三姐,面红耳赤:“你,你!”   等到公孙照这晚再回房,明月竟也还不曾睡下,着家常衣衫,坐在外间翻书。   见她回来,赶忙猎豹一样敏捷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又好奇地凑过去嗅。   公孙照大大方方地让她闻。   等明月悻悻地站直身体,还问她:“闻到了没有?”   明月就叹了口气,还怀揣着一点不甘心,问她:“真不是韦相公?”   公孙照听得好笑又无奈:“真不是,谁也没有。”   又觉得奇怪:“你怎么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   明月兴致盎然道:“那可是韦俊含啊!相貌好,家世好,年纪轻轻便做了宰相,你知道内廷女官当中,有多少人中意他吗?”   不过转而又说:“你没跟韦相公做相好,倒也不坏,不然,不晓得要招多少人恨呢!”   公孙照应了声:“这倒也是。”   又不免有些好奇:“韦相公自幼在宫里长大,竟然没有相好?”   “没有啊,清河公主还说呢,韦相公眼光高,怕得来个天仙才瞧得上。”   明月吃瓜失败,也就不再关注这事儿了,转而问她:“明天休沐,你出宫吗?”   公孙照觑着她身上的妆扮,笑道:“反正你是要出去的了,是不是?”   明月嘻嘻一笑,倒也没有瞒她:“我要出去逛街,眼见着就开春了,买几个包来配衣服!”   又跟她热情安利:“你要是有空,不如跟我一起去逛逛,如意轩不只是卖皮包,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应有尽有,整条街都是她们的铺子,一天都逛不完!”   公孙照倒真是听说过如意轩的名头——先前顾纵从天都返回扬州,给她带了好些如意轩的东西。   只是听明月所言,如意轩的规模如此之大,竟占据了一整条街,还是叫她吃了一惊:“这么大?”   “是啊,”明月说:“如意娘子也真真是个奇人,白手起家,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   又不忘初心地问她:“所以你去不去嘛!”   “真不成,我明天有安排了。”   公孙照十动然拒:“先在午间宴客,晚点再去崔家瞧瞧我三姐。”   公孙照的身世,明月一清二楚。   而崔家与她的关系,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一时语气都跟着意味深长起来:“宴客也就罢了,倒是崔家……”   ……   公孙照早就盘算着要正经地宴一宴客了。   上京时候同行的桂舍人和戚队率,进京之后便先行拜会过的冷家与顾家。   在鸿胪寺时十分关照她的杨少卿,还有还未面圣,便早早递了拜帖过来的高子京等人……   与公孙照同在含章殿当值的花岩、羊孝升和云宽。   官职有高有低,关系有远有近。   潘姐虽然得力,但却是得力在筹办具体的事情上,真正让她来草拟宾客名单,她是做不好的。   公孙照只得亲自操刀,同时心想:该找个人来帮我打理这些事才行。   请帖早早地送了出去,结果却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潘姐有点忐忑:“那位戚队率见了我,倒是挺和气,也谢了娘子的盛情,只是说这日早就有约,怕是不能前来赴宴了。”   公孙照笑着应了一声,叫她只管去忙别的。   只是心里边有所思量。   进京之后,她也设法打探过戚队率的消息。   他在禁军当中品阶不高,一向默默无闻。   倒是这回得到了南下去迎她上京的差事,有些出人意料。   公孙照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儿里头,怕是有点门道。   桂舍人这个南下的人选,是天子钦点的。   那戚队率呢?   是天子的命令下发到禁军处,禁军统领随意地选了他去做这事儿?   还是说……   从一开始,这个人选,就是天子亲自敲定的?   如是前者也就罢了。   若是后者……   公孙照知道,天子是很喜欢她的。   在禁军里专程选一个她从前不甚看在眼里的队率南下去迎自己……   那整件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   戚家。   戚家娘子预备着包饺子,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剁肉,菜刀斩在案板上,咚咚作响。   她觉得丈夫死心眼儿:“人家请你,你只管去就是了,御前的红人,别人想去都没这个机会呢!”   戚队率说:“我此去扬州,不过是因公务,有什么情分给人家?巴巴地凑过去,叫人取笑。不去,不去。”   戚家娘子颇觉惋惜,只是知道丈夫的性格,也没强求:“我就是觉得机会难得……唉,算了。”   ……   相较于云宽和羊孝升,花岩到的很早。   她是专程提前过来长见识的。   她知道,自己很缺乏对于天都中上层日常生活的了解,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公孙照也很愿意教她,大略上给她讲了流程。   末了,又叫人请了潘姐来,很郑重地给花岩介绍:“好的管事娘子千金难求,你以后也可以留意着,有潘姐在,我在外边几乎没什么好担忧的。”   潘姐夫妇并不是公孙家的家仆,而是签订了契约的管事,接连几代都为公孙家效命。   一个做事老辣干练的管事娘子,赚的未必逊色于某些低级官员,有服务过大家族的履历,以后即便离开,也是很好找下家的。   花岩心有余而力不足:“公孙姐姐,这都不是连租房能力都没有的我该考虑的事情。”   她的钱包是阳痿的,小小的,扁扁的,很可爱。   她说:“我有时候真的会很庆幸自己被选为含章殿文书,可以住在宫里。”   花岩很认真地研究过天都城的房价和房租:“不然,光靠我那点俸禄,我得住在城外才行!”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现下虽然一时不顺,但以后终究会好的嘛!”   花岩本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真的为此事郁郁。   挨着顺了一遍流程,觑着公孙照有空,又不解地问她:“公孙姐姐,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请学士们来?”   其余几位也就罢了,但是她在公孙照身边,又同样身处含章殿,是能够意识到的:“连卫学士也不请?”   公孙照反问她:“为什么要请她们呢?”   花岩被问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太浅显了。   也正是因此,所以她会意到,自己的想法大抵是出了问题。   花岩犹豫着,低声说了出来:“因为要表达对于学士们的崇敬,感谢她们在含章殿对我们的教导和帮扶?”   公孙照简单概括了一下:“是为了对她们表示感谢。”   花岩点了点头:“不错。”   公孙照又问她:“为了表示对学士们的感谢,所以请她们来吃饭?”   花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是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几位学士当中,最年轻的张学士,也年过四旬了啊。”   她轻轻地告诉花岩:“对于人到中年的学士们来说,被人请客并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负担。”   年纪大了,消化无能,口舌之欲也随之衰减。   含章殿学士,难道会缺那口饭吃?   去赴天子的宴,那是一种荣光,但那荣光的来源是天子的看重,而不是那顿饭。   而作为正四品含章殿学士,去吃手底下初来乍到一个女官的饭,这是赏对方脸面,而不是在接受对方的谢意。   花岩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她因这一点豁然而恍惚了几瞬。   回过神来,当下郑重其事地向公孙照行礼:“姐姐这样教我,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了!”   公孙照扶她起来:“你这么聪明,即便没有我,早早晚晚也都会明白的。”   花岩却没有自夸:“姐姐不说,我可能到死都想不明白。”   她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得亏是先见到姐姐,不然哪天学士们帮了我,我是真的会想一咬牙,出出血,请她们吃点好的来表示感激的……”   ……   这场宴饮办得很成功,至少,达成了公孙照预先设想的目标。   尤其是高夫人,对待她十分亲厚,甚至于亲厚的有点超出了她的想象。   公孙照本就是聪明人,察言观色,猜度着那亲厚当中过分的部分,大抵是歉疚转酿成的补偿。   她最开始进京的时候,高夫人大抵不希望丈夫与她发生牵扯。   公孙照猜到了,只是也不以为意。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那时候高夫人怎么想,到最后,人家夫妻两个到底还是在局势未明的时候,就对自己表露了极大的善意。   那这就是情分。   她就该记在心里。   哪有纯粹的圣人?   这就已经很好了。   宴饮结束,她吃一碗醒酒汤,缓缓神,便预备着往崔家去。   以及,这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事实证明,上京之前,公孙照弃马车而选择骑马,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潘姐夫及后续一行人,实际上并没有赶在预定的时间,也就是太宗皇帝圣寿之前抵达天都。   先前公孙照出了宫,先去见潘姐和潘姐夫,后者同她回禀起这一路上的经过来。   “起初倒是还算顺遂,到中后段,地方上进献的土仪渐多,行程就逐渐慢了。”   “尤其是最后几天,下了好一场大雪,路都给盖住了,实在是走动不了。雪化之后道路泥泞难行,生生拖了好几日——好在是因为天灾,与人无尤,到底没被怪罪。”   说着,又递了单据给公孙照:“娘子且看,照着您的吩咐,没敢采买大件儿,只选了些沿途时兴的丝绸和瓷器,乃至于玉石首饰、脂粉香盒等物,都在这里了……”   公孙照展开来瞧了眼,点点头:“很妥帖。”   潘姐在旁边笑道:“娘子算无遗漏,同行的人果然也想分一杯羹,您额外给他的那一千两银子,全都给借出去了。”   又说:“他们前脚回来,后脚就来补了款子,都说要额外与几分利,我做主叫他收了,前几日当值不便,今日休沐,约上一起吃酒,咱们做东,也算是多几个来往的人。”   这群人因大雪而延误了归期,入城之初,听到的就是公孙预之女公孙照得到天子赏识,在内廷充任女史的消息。   在此之前,即便存了几分微妙心思,闻听之后,怕也就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沿途带了东西上京,本来就颇有得赚,还能趁机与天子面前的新贵拉拉关系,既如此,又何必与之交恶?   公孙照不免褒赞了潘家夫妻一场,再觑一眼时辰,将货单收入袖中,预备着往崔家去赴宴。   相较于前番来此,这一回,崔家的态度便热情多了。   中书令崔行友今日虽然有约,但还是在家一直等到公孙照过去,坐着寒暄了片刻,这才动身离去。   崔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神情亲切,笑容和蔼,跟公孙照说话:“都是自家人,六姐以后要常来走动……”   说着,还替公孙三姐流了几滴欣慰的眼泪:“从前你们公孙家没人在这儿,二郎家的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逢年过节,也觉落寞,我看着心里边都难受,好在你来了!”   崔大奶奶及底下几个妯娌也在附和。   公孙三姐瞧着亲善的婆婆和妯娌们,心下微觉嘲弄,脸上倒是微笑。   公孙照就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因为有差事想托付三姐,所以才来呢!”   崔夫人假作嗔怪:“自家人,说什么托付不托付?好生疏远!”   公孙照就把上京途中带了些土仪的事情讲了,而后同公孙三姐道:“当年我跟娘离京,一走就是十三年,现下叫我去往外兜售,真是两眼一抹黑。”   她把货单递给公孙三姐:“想着姐姐久居天都,这事儿,怕得劳动你为我参谋了。”   公孙照大大方方道:“只是亲姐妹、明算账,咱们事先把话说在前头,姐姐出地方出人,我叫潘姐来做监管,到时候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   再笑盈盈瞧一眼崔家众女眷:“等事情办完,我们姐妹俩摆酒,请诸位太太来吃!”   她人生得美貌,见人便带三分笑,口齿又伶俐,崔夫人听得欢喜。   又说公孙三姐,送了个顺水人情:“自家妹妹,你可不能要她的,不然传出去,叫人笑话!”   公孙三姐也说:“我常日无聊,有点事情做才好,怎么好要妹妹的东西?”   “又不是平白给你的!”   公孙照笑着端起茶盏来:“我在天都一没熟人,二没地方,想出手都麻烦。”   说着,一手掀开茶盏的盖子,低头呷了一口:“我听娘说,姐姐在西市街口那儿有两家铺子,位置是一等一的好,真是个雷打不动的进项,虽是自家姐妹,可岂能白白地用?”   几句话落地,上至崔夫人,下至崔家众媳妇,脸色都变了。   公孙三娘听得微怔,再回过神来,眼眶不禁有些发热,慌忙低下头去,遮掩掉了。   公孙照低头吃茶,因这动作,似乎没有瞧见崔家众人脸上神情的微妙。   再一抬头,又不无惊奇地笑道:“要说圣眷正浓,还得是崔相公——这是宫里边赐的茶吧?好香,我喝着味道是一样的!”   崔夫人笑得很僵硬:“六姐到底是御前侍奉的人,一尝就尝出来了。”   如是宾主尽欢。   等到了下午,崔行友行宴结束,归家之后,崔夫人含含糊糊地跟丈夫说起今天的事儿:“那两个铺子……”   崔行友颇为茫然:“什么铺子?”   崔夫人微觉赧然:“就是当初,公孙氏的那两个铺子嘛,我贴补给五郎了……”   崔行友明白了:“公孙六娘问了?”   崔夫人应了一声:“她说得倒是很委婉,就是提了一嘴,好像还不知道那两个铺子已经到了五郎手里头似的……”   崔行友叹口气:“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提了。”   崔夫人迟疑着问:“那这事儿?”   崔行友几经思忖,终于还是道:“给她吧。”   他有些忌惮公孙六娘,也有些懊悔:“陛下很看重她,才进宫多久,就开始参与草拟文书了,来日未必不会是个内廷学士。早知如此,她上京之初,该见见她的……”   又悄悄地告诉崔夫人:“我听说,她与韦俊含有些首尾,我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些许小事闹得不快,犯不上。”   崔夫人有些讶异:“韦俊含?”   她想起外头传言,天子要给公孙氏一个前程,再为她选个良婿,不禁有些意动:“莫非,陛下有意……”   “陛下的想法,谁能猜得到?”   崔行友在政事堂里,并不算很得天子看重,所以更不愿与圣眷正浓之人结怨,当下便道:“公孙六娘既没有撕破脸,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周转的余地,痛快点还回去,也就是了。”   崔夫人眉头皱起来一点,有些不舍地应了声:“知道了。”   到了晚上,公孙三姐才带着女儿吃完饭,外头陶妈妈进来回话:“娘子,夫人打发人送了点心过来。”   公孙三姐点头应了。   等只留下自家主仆二人的时候才打开食篮,端出餐盒,果然在底下见到了两张铺面契书。   也就只有这两张契书。   夺走她的东西,整整十三年,事到如今,如此云淡风轻地再送回来。   她冷笑一声:“婆婆也好,弟妹也好,真是多一根毛都不肯拔!”   公孙三姐取了一张契书给陶妈妈:“这个时辰,六娘想必还没有进宫,你送去给她——说定了五五分账,那就是五五分账。”   陶妈妈应声而去。   到了地方,又把公孙三姐说的话说与公孙照听。   公孙照便坦然收了,又问一句:“崔夫人只还了两张契书?”   “回禀六娘,”陶妈妈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夫人只还了两张契书。”   “看来,还是我的面子不够大啊。”   公孙照屈指扣了扣案上那张契书,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   为着那两张契书,崔五奶奶还在房里生了场气。   “平日家里边儿都说我掐尖要强,可我那是要在明面上,所有人都能瞧见的!”   她面露讥诮,银牙紧咬:“比不得二嫂,娘家一朝得志,尾巴就翘起来了,公孙六娘如今也就是个从五品,她就着急忙慌地跟自家人算起账来了!”   崔五郎也是皱眉:“二嫂也是,真要是想要,打发人来说一声也就是了,何必宣扬出去,叫外人看崔家的笑话?”   又道:“也别说是崔家贪她的铺子,要不是崔家庇护,谁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夫妻两个都有些怏怏。   第二天崔家妯娌们照例去给崔夫人请安,崔五奶奶斜睨了公孙三姐一眼,先自笑了:“哟,二嫂今天的气色真好,娘家有人就是好,腰杆子都格外地硬。”   公孙三姐听她语气不善,又因昨晚才刚收了那两张契书,岂会不知缘由?   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小儿子,向来受宠,捎带着崔五奶奶也成了崔家诸儿媳妇当中最得意的那个。   从前有点什么,公孙三姐都是忍让的那一个,但是到了今天,凭什么还要她忍?   天子已经松口,准许公孙家的后嗣进入官场,这道无形的关隘一经开放,公孙家的人也算是有了保底。   她凭什么还要再退?   这会儿听崔五奶奶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公孙三姐也不客气:“五弟妹会这么说,可见我这腰杆子还是不够硬。”   崔五奶奶没想到向来处事绵软的二嫂居然敢还击!   她楞了一下,回过神来,愈发恼火:“是啊,我可比不得二嫂,有个简在圣心的妹子,只是二嫂也得小心些……”   崔五奶奶嗤了一声:“六姐如今是得圣意,可比之当年的公孙相公和昔年几乎被满朝文武认定为储君的赵庶人如何?”   她苦口婆心:“你见了六姐,也该好好劝一劝她,月盈则亏、盛极则衰的道理,可是亘古不变的。”   公孙三姐扫了她一眼,眼睫向下一垂,瞧着脚下的地面:“五弟妹,你是不是掉了东西?”   崔五奶奶不暇多想,下意识向前一步,低头去瞧。   公孙三姐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崔家的妯娌们全都愣住了!   崔五奶奶也愣住了!   坦白说,公孙三姐打的并不重。   那一巴掌,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羞辱。   “没规矩的东西!”   她神情肃穆,语气严厉:“什么储君,什么赵庶人,这是我们该说的话吗?”   崔五奶奶不可置信地涨红了脸!   她指着公孙三姐,面红耳赤:“你,你!”   ……   崔大奶奶在旁边看完了一整场戏,这才出来劝阻:“够了,都少说几句!”   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心头肉,捎带着崔五奶奶也在崔夫人面前得脸。   而这种得脸,无形当中就挤压了崔大奶奶原本该有的体面和权柄。   尤其五房夫妻俩又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崔大奶奶不喜欢这个五弟妹。   而二弟妹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崔大奶奶知道,这位是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崔家这种地方,拜高踩低。   她十来年没有娘家的扶持,还顺顺利利地生了两个孩子,又把丈夫的心笼络得死死的,这就是本事!   崔五奶奶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又怎样?   私底下也没少跟崔五郎闹——崔大奶奶可是知道,崔五郎在外边还养着两个唱的!   崔大奶奶不喜欢崔五奶奶,又有些忌惮公孙三姐,所以刚才眼见二人起了口角,也不制止,而是坐山观虎斗。   这会儿两边斗完了,才迆迆然出来收拾残局。   崔五奶奶当众被打了脸,折损了颜面,一时气得要命:“大嫂,你可是瞧见了——她居然动手打我!”   公孙三姐神色平静,略微带着一点讶异:“大嫂,请你来做主裁决,五弟妹说的话,难道不该打?”   周围人的眼睛全都投到了崔大奶奶脸上。   她笑得有些无奈:“五弟妹,这回的事情,你得长个教训,以后嘴上不能再这么没个把门的了。”   又说公孙三姐:“自家人,有话好好说,不好动手的。”   公孙三姐向她福身行了个礼:“大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崔大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五奶奶不干了。   她难以置信:“大嫂,她这么羞辱我,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因觉得崔大奶奶裁决不公,到底还是闹到了崔夫人面前去。   崔夫人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公孙三姐是在借题发挥。   但她们也都知道,公孙三姐的确揪到了崔五奶奶的错漏。   她占据了政治正确!   虽然崔五奶奶就提了一嘴赵庶人,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赵庶人的确是朝野公认的未来储君……   但要是有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就不行!   崔夫人听了事情首尾,只能说小儿媳妇:“这事儿你二嫂说的没错,你大嫂裁决的也没错,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好了,”她一锤定音:“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了。”   崔家妯娌们分开的时候,崔大奶奶特意多瞧了五弟妹一眼。   陪房悄悄地问:“真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能?”   崔大奶奶冷笑了一声:“裴氏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从来只有她让人受委屈,哪有人能让她受委屈!”   崔五奶奶姓裴,英国公府裴家的那个裴。   她是英国公府长房的女儿,她的祖母英国公夫人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永平长公主。   崔大奶奶说:“等着吧,这事儿没完!”   ————————   明天入v啦,大家别养肥呀,初期数据还是很重要的~   评论继续抽人送红包~ 第14章 第 14 章: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天中午用饭的时候,陈尚功神情古怪地凑了过来,问她:“公孙照,你听说崔家的事情了没有?”   她专程过来找自己,脸色又是如此……   可见这所谓“崔家的事情”,必然与自己,准确的说,是公孙三姐有关了?   公孙照心念急转,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疑惑:“崔家的什么事?”   陈尚功瞧着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地道:“我听说,你三姐跟妯娌裴五娘生了口角,居然打了她一耳光,裴五娘羞愤不已,要投缳自尽,好在使女及时发现,给救下来了!”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知道,裴五娘就是崔五郎之妻崔五奶奶,与丈夫一样,齿序行五——当初二人能缔结这段姻缘,还是借了这相同齿序的一点光呢。   裴五娘跟三姐生了口角,三姐打了她,裴五娘羞愤交加,自尽未遂?   陈尚功的语气,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善意的提醒:“裴五娘是英国公府的女儿,永平长公主可是很宠爱这个孙女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陛下也是很敬重这位姐姐的。”   陈尚功走了。   徒留公孙照在原地,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心里边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裴五娘真是蠢!   别管她占理与否,当她假装投缳自尽,把事情闹大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不再受崔家,亦或者她和英国公府的控制了!   英国公府的娘子、永平长公主的孙女,在现任宰相的府里被前任首相的女儿逼得投缳自尽……   几个吸人眼球的名词叠加在一起,公孙照完全能想象到,这件事情会疯传到什么程度!   她有敌人,崔行友有敌人,英国公府也有敌人。   他们的敌人一定很乐意将这个丑闻无限扩大化!   在此之后,公孙照心里紧跟着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英国公府已经开始尝试操控舆论了!   他们在对外强调,是公孙三姐张狂跋扈,逼得裴五娘这个弟妹投缳自尽,但是却没有提过最开始产生龃龉的那个缘由!   公孙照因而猜测,那个缘由,多半是赵庶人。   因为她的崛起乃至于公孙家昔日的旧事,赵庶人很容易出现在崔家妯娌们的口舌之中。   也因为赵庶人案的晦涩和危险,既可以让向来机敏的公孙三姐抓住裴五娘的漏洞,也能在此时此刻,让英国公府用来做挡箭牌,制止公孙三姐将此中内情揭破。   怎么揭破?   大喇喇地出去,说崔家的儿媳妇在家里议论赵庶人?   这很容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英国公府在赌,赌崔家不会让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说出去,赌公孙照会息事宁人!   让公孙三姐吃个哑巴亏,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反之,真要是闹大了,大家都得不了好。   公孙照没有去纠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就先把情绪放下,去解决问题。   且她心想,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个机会。   看公孙三姐是否立得起来,是否能够乱局取生。   她因为职务的缘故,常日在内廷打转,宫外还缺少一个替她周转的人。   潘姐固然可信,但身份上弱了一筹。   公孙三姐就刚刚好。   但是公孙照又有些犹豫,因为三姐不仅仅是三姐,也是崔二奶奶。   今次裴五娘的事情,来得刚刚好。   她也想看看,三姐面对来自崔家和英国公府的压力,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有些出乎预料。   公孙照才刚吃完午饭,还没有离开餐房,就有人送了消息过来。   从前她自扬州上京,一路邀买人心,进京之后也叫潘姐和潘姐夫仔细联络着,不要冷了。   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譬如此时此刻,公孙三姐使人去找了潘姐之后,潘姐很快就叫人传了信进宫给她。   公孙三姐做事谨慎,大抵是怕书信泄露,给公孙照带来麻烦,所以写得非常简略。   就只有短短一行字:“六娘若无吩咐,我必相抗到底。”   公孙照心中不由得生出来几分钦佩。   难怪公孙三姐能在崔家那样的地方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有一忍再忍的心性,也有当断则断的决绝。   公孙照心想:阿耶误了三姐。   如若当年三姐出仕,而非嫁人,兴许公孙家如今不是这般光景。   可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呢。   只是她不免心想:阿耶误了三姐,我不能再误她了。   ……   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时,崔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公孙三姐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接到崔行友与崔夫人传召,夫妻两个一起往正房去之前,她跟丈夫交了一句底。   “夫君,你我夫妻一体,我不瞒你,今日之事,我绝不退让。”   崔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但还是宽慰她说:“别担心,阿耶阿娘那里,由我来说,你别开口。”   他很清楚,有些话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说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公孙三姐这个做儿媳妇的说了,公婆心里的那个坎儿,就永远过不去了。   公孙三姐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崔二郎面露不解。   公孙三姐目光柔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在公婆面前我不会退让,在英国公府的人面前,我不会退让,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绝对不退。”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她。   他听明白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即便是与崔家决裂,与他这个丈夫决裂,她也绝对不会退让低头!   夫妻多年,这段感情里有真心,也有假意。   但唯有此时此刻,公孙三姐才开始真实:“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就受不了了?”   “她以为全天下就只有她自己的骨头是清高的吗?”   英国公府的女儿,很了不起吗?   她也曾经是首相之女!   公孙家败落了,势不如人,她要一寸寸掰断自己的傲骨,忍辱负重,低头做人。   如今易地而处,同样是势不如人,裴五娘凭什么做不到?   指望她继续忍气吞声?   做梦!   崔二郎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她。   公孙三姐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几瞬之后,崔二郎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和怜惜。   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紧接着说:“你我夫妻一体,这话永远不变。”   ……   东都城里的风向,随时都在变。   前脚听说崔五奶奶叫公孙三姐打了一耳光,愤而投缳自尽。   后脚又听说弄错了。   是崔五奶奶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愤而自尽的。   这事儿跟公孙三姐无关。   至于究竟有关无关,这谁知道呢。   崔家那么说,英国公府也那么说,外人还能如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是英国公府输了。   裴五娘怄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儿。   她原先还指望着把事情闹起来,给公孙三姐吃一个狠教训,没想到闹到最后,公孙三姐没吃到教训,她却把脸给丢光了!   外边人既知道她叫公孙三姐给打了,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还为了遮掩这事儿,把崔五郎在外边的烂事给翻出来了……   “我是笑话,全天都的笑话!”   她生气,她母亲裴大夫人更生气:“这能怪谁?前要怪你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后要怪你自己不知轻重,假装自尽,把事情闹大!”   这事儿叫她来处置,就不要去抠那些字眼,先老老实实地低头,再把长幼有序搬出来。   事发的时候,崔大奶奶这个长嫂就在旁边,崔夫人这个婆母就在门内,怎么就轮到二房的嫂嫂动手教训弟妹了?   复又有些感慨:“公孙三娘有急智,能应变,关键时候,也顶得住四下里的压力,你输给人家,一点也不冤!”   裴五娘真是要气死了:“娘,她这么欺负我,你还夸她?”   裴大夫人瞧着这个小女儿,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碰上事情不要只知道发脾气。公孙三娘出手对付你,跟人家手腕超群,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她说:“你要是到现在都看不到人家的长处,等回了崔家,照旧还要被她收拾,这次家里边想帮你都没帮上,你还敢指望下一次?”   裴五娘被问住了,一时又气又急:“这,这可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就是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遂的坏处了。   她轻叹口气,宽慰女儿:“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回去之后见了崔家妯娌们,该如何仍旧如何,只是安生点,不要再生口角是非了,你不惹事,公孙三娘也不会再做什么的。”   裴五娘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看不明白的事情,裴大夫人看得很明白。   公孙三娘从来都不缺手腕,但是却在崔家逆来顺受地蛰伏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心性沉稳的人。   如今公孙家虽然挣脱枷锁,但是在内廷和外朝里的根基,早已经不复当年。   她仍旧需要求稳。   若无必要,公孙三娘不会主动生事的。   且相较于公孙三娘,裴大夫人更在意的,其实是公孙六娘。   她知道,后者才是公孙三娘,乃至于当下整个公孙家的倚仗。   天子喜欢她,看重她,也着意栽培她。   尤其是……   裴大夫人心里边还盘悬着从前天子说的一句话——她要给公孙六娘选个良婿。   后者的年岁与业已长成的皇孙们相仿,来日未必不会有大造化。   公孙三娘跟自家女儿的事情,说到底无非就是一点琐碎小事,无谓为此去结成死仇。   裴大夫人细细地问了事情首尾,知道是那两张契书惹出来的祸事,又是一阵火冲脑门儿:“公孙三娘也算是好涵养了,你别瞪眼——换成别人抢了你陪嫁的铺面,你不得马上提着刀上门?”   裴五娘叫屈说:“那也不是我抢的啊,是我婆婆抢的,又没经我的手,都是崔五拿着,等我知道,都是好几年之后了……”   裴大夫人冷笑一声:“那你知道之后还给人家了没有?不会是美美地收入囊中了吧?”   她嗤笑一声:“跟我说话,还装什么装?真虚伪!”   裴五娘:“……”   裴五娘难堪极了,忍不住捂着脸,哽咽道:“娘,你也别说的这么直白吧!”   裴大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苦口婆心道:“事情既然无从更改,那就好歹送个好人情,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你再给人家贴补个千八百两的银子,把事情给做圆了又能如何?”   裴五娘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我还要给她钱?!”   裴大夫人气个半死:“不仅你不中用,你婆婆也不中用!”   思来想去,叫陪房去取了两张好地段的铺面契书,捎带着时兴的鲜果点心、绸缎六匹,一起给公孙三娘送过去。   之所以全都给双份的,就是预备着叫公孙三娘跟公孙六娘分账。   陪房应了声,又问:“见了崔二奶奶,话怎么说?”   裴大夫人说:“就说是我没教好女儿,给她赔罪。”   裴五娘惊愕不已!   以裴大夫人的身份和辈分,居然对一个小辈这样低头赔罪,实在是……   她心里边有些酸楚,脸上的张狂之色也淡了许多。   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娘,我去跟她赔礼吧,你不要这么做。”   裴大夫人看女儿不是真的油盐不进,总算是松了口气:“我去吧,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圆,叫人挑不出理来。”   她语重心长道:“只是我能帮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帮你一辈子?这话你好好掂量掂量,我什么都不说了。”   裴五娘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裴大夫人的陪房到了崔家,公孙三姐起初一惊,等听了对方来意,心下实在感慨万千。   对方客气,她只有更客气:“也是我冒昧,做事太急躁了,改天登门去给裴大夫人赔罪。”   如是宾主尽欢,很客气地了结了这件事。   裴大夫人前脚才松了口气,后脚就被婆母永平长公主给传过去了。   “怎么着,我听说五娘回来了?”   裴五娘回了娘家,起初是要去找永平长公主这位祖母告状的,只是被裴大夫人给拦住了。   她不想把事情扩大化。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她就一五一十地答了。   裴四夫人站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说:“大嫂,这可不是五娘自家的事儿,整个英国公府的脸,都叫人扔在地上踩呢!”   永平长公主神色阴沉,叫人去把孙女找来说话:“别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就算是公孙预,当年在我面前,也不敢造次!”   裴五娘先前想来告状的时候,裴大夫人就捏着她的耳朵说了:“别以为旁人关心这事儿,就一定是为了你好,真闹大了,好好歹歹,丢的都是你的脸!”   一旦闹大,既伤了崔家的颜面,也失了夫妻情分。   就算是过不下去了,打算和离再嫁,亦或者独身潇洒,名声难道就不重要了?   裴五娘把这话记下了。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起来,就有点赧然地说了:“也是我做的不好,祖母,您别担心,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裴四夫人就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怜惜不已:“这孩子,从前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知道是在崔家吃了多少委屈,硬是变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了。”   说着,还很不忍心似的摇了摇头。   裴五娘:“……”   裴五娘目光憎恶地盯着她四叔母!   裴五娘心想:最烦这种仗着小儿子招老娘疼就四处叽叽歪歪、煽风点火的臭婆娘了!   关你什么事?   这么爱狗叫!   ……   英国公府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一无所知,倒是崔家的事情,经由潘姐,进了她的耳朵。   崔家内部,公孙三姐夫妻俩搬了家。   小两口带着孩子,搬到了崔府更僻静的院子里去住。   崔夫人板着脸发话,从今以后,二房拆开单过,花销自行承担,不走公中的账目。   相当于是提前分家了。   崔家的妯娌们心里边不是不羡慕的。   公孙三姐很满意。   这个结果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好。   公孙照休沐日见了她,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姐,你是这个。”   公孙三姐咯咯直笑:“也是借了你的光,不然,这事儿哪能这么顺利。”   又把裴大夫人给的赔罪礼拿来给她。   公孙三姐自己留下了绸缎点心,两张铺面契书,都给了公孙照。   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我在外边倒是不怕,妹妹你在内廷里,总不免会见到永平长公主的……”   她提醒说:“永平长公主的脾气,倒是同我那位妯娌有些相似。”   或许是也是因此,永平长公主才格外地喜欢裴五娘。   公孙照领了她的好意:“我有分寸的,姐姐且放心吧。”   永平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天子素来优容。   可这种优容并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压制燕王的需要。   燕王是先帝元后之子。   当今是先帝继后所出。   姐弟二人,只差了不到一岁。   而当初先帝立储,对外的名义就是同为嫡出,当今为长,所以择而立之。   只是细细推敲一下,就知道这话其实是不太能立得住脚的。   燕王是元后杨氏的儿子,落地就是嫡子。   当今降生的时候,生母只是贵嫔,是因为韦贵嫔后来被册封为继后,所以才成为嫡女的。   关于储位,彼时朝野上下也曾经有过争议,只是因为天子作为皇嗣的素养超越燕王,先帝又看重这个女儿,所以最后还是立了当今。   也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当今对待永平长公主,便格外地宽厚几分。   因为当今要推崇长幼之说。   永平长公主是姐姐,所以要客气几分。   易地而处,当今也是燕王的姐姐,那燕王低头,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天子御极数十年,早就过了需要这些形象工程的时候,之所以一如既往,不过是往年的惯性使然。   且从天子对待后宫的态度来看,她是很反感非朝臣伸手干涉朝政的。   是以对于永平长公主,公孙照并不怎么担心。   适时地亮一亮锋芒,会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休沐不过短短一日,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等她回去了,明月神神秘秘地问她:“你听说了没有?郑家的事儿。”   公孙照不明所以:“听说什么?”   明月看她是真的不知道,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   当下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八卦:“郑相公到底还是帮儿子筹谋到了。”   公孙照倏然间想起了从前在太仆寺见到的郑寺丞。   她明白过来:“郑寺丞要到御前来当值了?”   明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呀!”   她说:“郑相公即便手眼通天,也管不着御前的事儿。”   公孙照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中书省还是门下省?”   明月朝她眨了眨眼:“门下省,现在该称呼一声‘郑给事中’了。”   太仆寺丞是从五品,门下省给事中是正五品。   不只是进了三省,还捎带着升了一级。   明月还在说呢:“还得是有个好爹啊……”   公孙照轻轻地“哦”了一声:“谁说不是?”   翻到第二天,公孙照照旧往含章殿去当值。   天子身边内外诸事,由不同的人员分领。   那些相对隐秘的私事,天子多半会交待给内侍省大监和心腹明芳,而涉及到内廷与外朝正事的,则由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负责。   每旬开始,都有学士来给底下人开会,大概讲一讲这一旬有什么要紧事须得去做。   今次给公孙照等人开会的,就是卫学士。   “当下最最紧要的,还是修国史,这事儿一向由窦学士主管,要是途中有什么用得到你们的,动作都麻利点。”   “再就是外朝的常案,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一起议了几回,都没有定论,你们下笔的时候,若有涉及到常案的地方,务必要叫学士们知道,不可妄下结语……”   最后一桩,说起来该是内廷之事:“这个月的初六,是贵人二十五岁生日。”   “陛下的意思,虽然不是整年,但既然逢五,也正经地给操持起来。”   本朝向来以“五”为吉数,二十五岁,正逢五五之年,也算是难得了。   公孙照依次将这几桩事记在心里,便去上值。   天子既然说要隆重地操办陈贵人的生辰,那就一定要足够隆重才行。   到那一日,不只是皇嗣、皇孙和外戚勋贵,连朝臣们都得来才行。   如是一来,赴宴名单和座次,就很值得推敲了。   底下人做惯了这事儿,动作倒也不慢,很快拟了单子出来。   卫学士从头到尾瞧过,还算满意,就叫公孙照:“你走一趟光照殿,去问问陈贵人的意思,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删减的?”   公孙照应了声,叫两名内侍陪着,往光照殿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头一次见到陈贵人。   天子有了春秋,这两年进宫的新人相对少了,愈发显得陈贵人一枝独秀。   尤其他的出身也在那儿摆着,估计之后很难有人再越过他去了。   公孙照先前见过陈尚功,总是下意识觉得陈贵人会同这个侄女有些相似,等真的见到,却发觉他们其实是两个极端。   陈尚功锋芒毕露,陈贵人华光内敛。   他当然生得很美,但是并不张扬,如同美玉温润,春风舒缓。   见了公孙照,也有些讶异,略微思忖一下,莞尔道:“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了?”   公孙照慌忙道了声:“不敢。”   陈贵人示意她落座,又叫人看茶。   从头到尾将那份名单和流程看过,他才轻轻说了句:“太过铺张了一些,还是再削减几分吧。”   这话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公孙女史,你不必理会这话,还是我自己同陛下说吧。”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陈贵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办是天子的意思,她只是个传话的,又能如何?   万一传话回去,惹得天子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陈贵人明白她的难处,肯自行回禀,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那几分好感,公孙照多说了一句:“贵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天子喜欢热闹,想要大办。   陈贵人有些讶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样吗。”   而后微微颔首,应了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安排得极好。”   公孙照应了声:“是。”   陈贵人再没说别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公孙照出了正殿的门,就见光照殿的内侍在外边守着,将陈贵人赐给她的东西送上。   竟然是本前代的孤本。   公孙照遥遥向正殿行礼谢恩,回去将单子呈给天子,并且转述了陈贵人的话:“贵人说安排得极好。”   天子忙里抽闲瞟了一眼,也没多看:“那就这么办吧。”   看她手里还捧着本书,还顺嘴问了句:“拿的什么?”   公孙照喜笑颜开地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贵人仁厚,赏给臣的,您也来瞧瞧?”   说着,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天子瞧了一眼,哼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叫明姑姑:“把朕外书房的钥匙给她,叫她去开开眼。”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公孙照捧着那把钥匙,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又惊又喜地回头问:“真让我去看呀?”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停停腿,别往那边走。”   “这可不行!”公孙照一溜烟跑过去了。   天子说是给她外书房的钥匙,实际上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毕竟外书房是机要重地,从早到晚,都有专人把守的。   公孙照先前去过集贤殿书院,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真的进了天子的外书房,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震动与惊骇之感来。   集贤殿书院的书本卷宗汗牛充栋,但外书房里,真正地凝结了帝国自高皇帝时代至今的文书精华。   她甚至见到了太宗皇帝年间,公孙文正公留下的文书辑录。   公孙照知道自己还有差使在身,所以今次只来开眼,却没贪看,从头到尾大概上走了一遍,就回去找天子复命了。   又试探着把钥匙递还给明姑姑。   明姑姑笑着摇头。   天子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赏你了。”   公孙照受宠若惊。   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一样,赶紧飞到天子后边去给她捶肩:“真的给我吗陛下?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天子明明很受用,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你几岁了?”   一拂袖:“滚出去,别在这儿烦人了。”   公孙照特别麻溜地滚了出去:“我这就滚!”   ……   正是清晨时分,寒气正盛,天空中笼罩着一层灰。   公孙照就听见有人在说:“怕是要下雪呢。”   还有人觉得奇怪:“今年的天气,也是有些奇怪,都进二月了,还要下雪。”   女史小团送了文书往卫学士案上,不多时,卫学士又去拜见天子。   “陛下,常案的事情,到现在也大半个月了……”   天子沉吟几瞬,视线往下首处一斜,叫了声:“阿照。”   公孙照迅速起身,走上前去:“是。”   天子便吩咐她:“你去这几个衙门走一趟,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觑一眼时辰,叫她:“这几日间写份条陈,交给朕。”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行个礼,退将出去。   卫学士瞧着那年轻女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午间时候,见到窦学士,不由得道:“陛下真是很喜欢公孙六娘呢,才进宫多久?不仅特许她执笔行文,常案这样的大案,竟然也只让她去看。”   窦学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胜过先来者,倒也不算奇怪。”   卫学士由衷地叹道:“是啊,这是好事。”   ……   公孙照从天子那儿领了差事,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亦或者御史台去。   她先去了吏部,见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的吏部侍郎冯本初。   后者原还以为她是奉令来此,赶忙出迎:“公孙女史,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公孙照笑道:“是有吩咐,只是却不是给吏部的。”   又压低声音,告诉他:“陛下差我瞧一瞧常案,只是我想着,走动之前,还是得到吏部来看一看相关人员的履历和记档才是。”   冯本初豁然开朗:“女史心细如尘,怪不得能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   公孙照含笑朝他拱了拱手:“不敢劳动冯侍郎,您点个人,领我去贵部记档房里走动一趟?”   这本就是小事,且她担的又是天子的差事,冯本初怎么会与她为难?   当下欣然应允,选了个书令使,领着她过去。   公孙照进了门,同值守人点一点头,说几句话,便自去搜寻去了。   值守人起初还看了几眼,见她立在书架前翻开细阅,也就没太在意。   公孙照先把常案相关人员的记档都看了一遍,余光觑着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地从鸿胪寺的卷宗里,抽了鸿胪寺少卿杨士云的那一份出来。   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   杨士云的确是崇庆三年中榜。   只是……   对于此人,公孙照心里边一直都存着些许疑惑。   自己上京以来,还未面圣,事态未明之前,他就对自己多番照拂,何以这些年间,从没有听阿娘提及过此人?   他与公孙家并不相熟。   要说是可疑,但他又真真切切地帮了自己。   是以公孙照私心忖度着,或许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委托,又不愿告知自己,所以才将事情推到已故的阿耶头上。   现下看了吏部的详细记档,公孙照隐约地猜到了几分。   杨士云出身寒微,入仕之初,在工部做过三年的主事,结期考核,得了甲上。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最关键的时刻,有人扶持了他一把。   那时候担当工部尚书的,是赵庶人之妻曹氏的父亲曹义恭。   如今曹义恭已死,旁人避讳与赵庶人相关的公孙氏一族都来不及,是什么人能让他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对自己表露善意呢?   公孙照将那份记档放回原处,心里边倏然间涌现出一股柔软又不乏凄然的感慨来。   是曹义恭的外孙,是赵庶人的长子。   是这些年还记得遣使问候她们,在她成婚之前,又使人悄悄送了五千两银票过去的高阳郡王。   进京数日,公孙照见多了虚情,更没少目睹假意。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她倏然间热泪盈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我把皇帝那两本的段评开了,感兴趣的可以去发啦~   以及感谢大家的支持,评论抽人送红包[烟花] 第15章 第 15 章:“既如此,愿为女史驱使!”   公孙照前脚从吏部出来,后脚就被请到了政事堂。   找她的人,是韦俊含。   倒不是为了私事,而是为了她新近担在肩头的那桩公务。   他在案牍之后抬起头来,神色沉着:“我听说,陛下着你来盯着常案?”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问她:“可知道此案首尾?”   公孙照的确知道一些,但相较之下,必然没有他知道得多。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边儿韦俊含已然从她的神色当中意会到了。   当下唤了一声:“刘主书!”   一个着浅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匆忙从门外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韦俊含便吩咐他:“去把常案相关的卷宗取过来,叫公孙女史看看。”   刘主书应声而去。   韦俊含又叫她:“去把门关上。”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再扭头瞧了瞧身后。   而后微笑着道:“相公,如此为之,怕是有些不妥当。”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警惕神情,微微地露出来一点戏谑的笑。   他神色也跟着松快了一点:“那就上前几步来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公孙照心下微有所觉,便没有推辞,上前几步,立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   虽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韦俊含还是把声音放低了:“常案牵涉不小,一头是卫府,另一头是中枢,又涉及到了地方上的事情,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个结论。”   “这案子倒是跟中书省没什么关系,是尚书省的郑仆射主管,他这个人气量狭小,报复心又强,你晚些时候见了他,言语之间,务必谨慎一些……”   末了,又瞧着她道:“我也不知你是否知晓,郑仆射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公孙照抿了下嘴唇,轻声道:“我知道,当年,他是首告赵庶人的官员。”   而公孙家和曹家的倾覆,也是由此而生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你心里边有个分寸,便也是了。”   外头刘主书通禀一声,韦俊含叫他进来。   刘主书抱着一摞卷宗,进门来瞧见公孙照的位置变了,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把卷宗放下,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叫她:“你拿去看吧,当心不要损毁,明日再送到这边来归档。”   公孙照领会到了他的好意。   常案牵扯甚多,又由与她敌友难辨的右仆射郑神福主理,她这艘小船贸然入场,兴许就会折损在汹涌的海浪之中。   这时候韦俊含叫她过来,外界看来,也是他态度的一种彰显。   公孙照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下郑重一拜:“多谢相公庇护。”   韦俊含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朝她摆摆手:“去吧。”   ……   公孙照离了中书省,略微思忖之后,转身往门下省那边儿去了。   与她相熟的谢给事中见她过来,还当是天子有旨意,赶忙迎上前来。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是禁中有旨意,是我新近担了桩差事,想到门下这边来查一查记档。”   谢给事中不免要问:“要查什么记档?我叫人去给你找。”   公孙照就把天子交待她来协理常案的事情说了。   惹得谢给事中皱起眉来:“这事儿可是很棘手的……”   两人在外头说了会儿话,忽听“吱呀”一声,里头有人把窗户给推开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照瞧了一眼,先自窥见了那身紫袍。   视线上抬,正对上一张沉静的眸子。   她赶忙同谢给事中一道躬身行礼:“姜侍中。”   是门下省的姜相公。   姜廷隐叫她到里头来说话:“公孙女史既到了此处,吃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公孙照见她客气,自己只有更客气的:“相公宽厚,恭敬不如从命。”   如是入内分宾主落座,说起了自己这回过来的目的:“常案相关的一些记档,怕得劳动门下这边儿……”   姜廷隐听得莞尔:“陛下果真看重公孙女史,这桩大案,都叫你来督办。”   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听见动静过来,也说呢:“真是英才出少年,我们俩在公孙女史这个年纪,哪儿担得起这种大事?”   “两位相公谬赞,实在羞煞我了。”   公孙照赶忙解释一句:“并不是督办,只是协理一二罢了。”   姜廷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头叫亲信:“去找郑给事中来,他不是还没有分派到差事吗?叫他来帮公孙女史找找文书记档。”   陶相公笑着附和一句:“禁中的差事,都是最最要紧的,叫郑给事中用心去办!”   亲信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谢给事中低垂着眉眼,并不做声。   公孙照心头却是一片雪亮。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得很值。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对于郑神福之子的到来,都不高兴。   郑元看中的那个职位,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大抵是为了弥补?   郑神福在朝廷的中枢,三省里边重新给儿子寻了个含金量够高的职缺。   不能让儿子进尚书省——因为他是尚书右仆射,举贤避亲。   不能让儿子进中书省——因为他跟韦俊含多半不很和睦,不然,韦俊含也不会越过他来跟自己谈常案。   权衡利弊之后,那就是门下省了。   只是这种权衡,大概率会让门下省的两位侍中心生不快。   韦俊含不好惹,我们俩都是软柿子,是不是?   三省各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了一个新萝卜进来,就必然挤走了一个旧萝卜。   尤其正五品的给事中,可不算是无名小卒!   所以郑元上任之初,就被两位侍中挑出来,让他来给与郑家关系微妙的公孙照打下手了。   等公孙照到了门下省文籍库房,郑元面有愠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觑着她,叫她暂待片刻,却一直过了两刻钟都没有动静……   公孙照真想大笑三声!   郑神福究竟是怎么想的?   居然走了这么步臭棋!   蠢货就要藏到角落里,捂得严严实实才好。   郑元这种人,先前在太仆寺见了她要摆脸色,现在在门下省见了她,居然还要继续摆脸色!   他以为他是在让公孙照难堪吗?   他是在无视天子的命令!   郑元要磨,公孙照也不怕,他磨多久,她就等多久。   只是每隔一刻钟,就问一回:“还没有结果吗?”   郑元就说:“怕还得有一会儿,劳动公孙女史暂待片刻。”   公孙照问:“是否方便叫我进去亲自找?”   郑元就说:“门下重地,哪里是谁都能进的?这要是缺了少了什么,难道公孙女史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公孙照说:“好的,好的,那我再等一等也就是了。”   郑元闲闲地啜一口茶,面露讥诮。   大半个时辰里,郑元添了三次茶,最后一次要水的时候,送水的侍从都险些撞到公孙照身上。   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赶忙请罪。   公孙照叫他起来:“不打紧,你没烫着吧?”   那小内侍摇摇头。   公孙照就叫他走了。   如是又等了一刻钟,郑元那边儿还没有结果,姜相公的亲信便过来了。   不是来找公孙照的,是来找郑元的。   他说:“相公叫我来问郑给事中,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是否都使唤不动您,需要她去尚书省把郑相公请来才行吗?”   郑元听得变了脸色,不由得低下头去:“这,相公何出此言呢。”   亲信置若罔闻,继续道:“相公说了,公孙女史是奉天子之命来此的,这种差事郑给事中都不放在心上,普天之下,怕是没什么东西在您的眼睛里了。”   这种指责其实已经非常严厉了。   郑元面露惶恐,不觉将腰弯了下去,低声下气道:“相公明鉴,我实在不敢有这种想法!”   亲信瞧着他,却不说话。   郑元怔了几瞬,这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转头向公孙照躬身请罪:“公孙女史,我这儿千头万绪的,实在是忙乱了,有所怠慢,您多担待……”   公孙照轻轻摇头,脸上带笑,不以为意:“我知道,郑给事中并不是有意的”。   郑大郎连应了三声:“对对对!”   他说:“我真不是有意怠慢……”   公孙照先谢了姜相公来传话的亲信。   等他走了,又姿态宽宏地说郑元:“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年轻,都不当回事,郑给事中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郑元先是迫于姜侍中的压力对她低头,心里边已经很觉羞愤。   现下又听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郎以上位者的姿态宽抚自己,更是恼恨不已。   强压着怒火,叫人去找了她要的文书出来,只是最后在递交过去的时候没克制住,又一次丢到了她面前的案上,而不是她手上。   公孙照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   她反而很和气地朝郑元笑了笑,说:“没关系,郑给事中以后仔细些就好。”   最后再朝他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没能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的破碎声了。   公孙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中枢要地,最需要谨言慎行的地方,郑元这种秉性,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取灭亡。   尤其是……   她回味起在姜相公那儿喝的那杯茶。   在两位侍中都不喜欢他的前提下,他自取灭亡的时间,大抵会被缩短到一个相当短促的时间。   ……   含章殿。   明姑姑见门下省的陶相公过来回话,就没叫宫人们动手,亲自奉了茶过去。   陶相公含笑朝她点头致意,末了,继续同天子说起公事来。   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又说:“那臣回去,叫底下人找找门下的记档,今天,不,还是明天,再给您送来……”   天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随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陶相公脸色微微一顿,笑得有点无奈:“郑给事中初来乍到,流程上也不熟悉,先前公孙女史去取记档,他都找了大半个时辰……”   只是同时她也很善解人意地说:“毕竟是年轻,多历练几日,也就好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天子的脸色。   天子的眉头皱起来一点:“姓郑?”   陶相公默然不语。   大监适时地说了一句:“陛下,郑给事中是郑相公的长子。”   明姑姑看见天子唇边流露出一点冷笑的意味来。   只是没有说话。   陶相公也看见了。   她同样缄默不语。   等离了含章殿,回门下的途中,竟遇到了郑神福。   后者脸上带笑,很客气地上前一步,主动问候:“陶相公。”   陶相公神色同样亲近,拱手叫他:“郑相公。”   十分热络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才彼此道别。   背过身去,陶相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眸光森冷。   都是宦海沉浮过几十年的人,谁稀罕那个笑脸,那句问候。   是敌是友,终究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   这是郑元到门下省去当值的第一天。   上值之前,郑神福就吩咐他:“明天不要在门下用饭,下值之后,回家吃饭。”   也是怕他行事不慎,在那边儿惹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这日中午,他也没在尚书省用饭,跟儿子一前一后地回了家。   到了饭桌上,又问郑元:“如何,可还顺遂吗?”   饭桌上不止有郑元的母亲尤氏夫人,也有郑神福的妾侍金氏和她的儿子。   郑元不愿将自己在门下省的遭遇说出来,便只含糊地讲了句:“挺好的。”   郑神福脸上显露出一点疑色:“没出什么事?”   郑元因真的出了事,所以这时候被戳穿了,便格外地不快。   他放下筷子:“阿耶,你觉得能出什么事?”   他母亲尤氏夫人也觉丈夫这么问,叫自己在金氏母子面前失了颜面,不禁面露怫然:“哪有你这样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   郑神福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儿子:“少说话,少做事,见了两位侍中,态度上一定要恭敬,只要记住这几句话,就能诸事顺遂。”   郑元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我知道了,阿耶。”   这顿饭就这么看似无波无澜地吃完了。   ……   这也是公孙照开始参与常案的第一天。   明月知道她负责这事儿,还很同情:“这案子可是很棘手的。”   公孙照已经与她相熟,这会儿也清楚地了解了她的爱好和口癖。   爱好跟陈尚功一样,吃瓜。   口癖也只有一个,我要把×××都杀了!   譬如这会儿,听公孙照简单讲了讲事情首尾之后,明月就说:“好烦!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公孙照请这位杀手忙她自己的事情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常案发生在丰州。   这个“常”字,指的就是丰州折冲都尉常宁。   年前,一群商人携带着大批的皮毛、珠宝和香料由北南下,结果却在丰州城外的官道上遭遇截杀,死者数十人,携带的货物尽数为贼人所掠,同行众人当中,唯有一个年轻人假死逃过一劫。   这个年轻人在城外遇见了巡防的丰州府军,被救下之后,这场惨案震动了整个丰州。   查案,剿匪,两桩差使同时压了下来。   常宁就是受令剿匪的那个人。   事情进展到这里,脉络还算明晰,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开始扑朔迷离了。   常宁说丰州刺史操办后勤不力,粮草辎重拖欠,军队在外无依,以至于几次剿匪,徒劳无功。   丰州刺史说常宁剿匪不力,贪墨军资,见事情败落,反咬了他一口。   双方各执一词。   最后把官司打到了都护府——年关在即,实在是不敢叫朝廷知道丰州出了这样的丑事。   都护府遂又派人去查这桩官司。   不多时,又传讯回去,认定丰州刺史所言属实,此案系常宁贪墨,兼之剿匪不力。   于是下令收押常宁,往都护府受审。   结果命令传到丰州之后,丰州府军哗变了,控制丰州各处城门要道之后,杀死了刺史等要员。   至此,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消息传到天都,龙颜震怒。   公孙照从头到尾将卷宗看完,第二日将其归还,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去。   她先去禁军那儿,找了先前送自己上京的戚队率:“我这儿有桩差事,请戚队率帮忙。”   借着天子的命令,这事儿自然好办。   等离了禁军那边儿,公孙照才问:“戚队率可听闻过常案?”   戚队率实在没想到,阔别数日,竟然会在这等情境之下再度见到如今御前风头正盛的公孙六娘。   尤其先前公孙女史使人请他赴宴,他推辞没去……   戚队率西心里多少有些惭愧,这会儿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并不提这事儿,不免又生出几分感念来。   此时公孙照发问,他先点一点头:“此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戚某自然有所耳闻。”   又觉奇怪:“女史怎么会想起我来?”   公孙照也不瞒他,当下坦率道:“因为我想着刑部也好,大理寺和御史台也好,他们虽然是不同的衙门,却都是隶属于文官体系的。”   她说:“丰州距离天都,何其之远,或许,我需要一个跟常宁相同视角的人,来谈一谈这件事情。”   常宁隶属于丰州府军,是地方边军。   而戚队率隶属于禁军,算是十六卫这边的京军,两边虽然同属武官体系,但是风牛马不相及,公孙照也不怕他们私底下有所牵扯。   而戚队率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的确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常宁的手脚或许有些不干净,但要说他全程都在撒谎,却也是无稽之谈……”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动:“这话怎么说?”   戚队率顿了顿,到底还是如实道:“丰州毗邻几大都护府,其实已经可以算是边军了,相较于皇朝腹地,兵将之间的联系,原就要紧密许多,这也是客观需要。”   他说:“常宁领军在外,若说是裹挟诸多下属为乱,这不足为奇。”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但是等到朝廷派军往丰州去镇压,大军压境围城,丰州竟也没有内乱……”   戚队率幽幽地道:“此事其实便已经可以见到几分端倪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意思:“常宁手下的人,与他是一条心。”   戚队率颔首道:“女史聪慧——所以我说,常宁的手脚或许不干净,但是能让那么多人跟随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顽抗到底,说他毫无可取之处,也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且……”   他面露犹豫,只是几瞬之后,还是讲了:“女史没有看过十六卫内部的文书,或许有所不知。”   “朝廷大军压境,常宁出降,事后清点丰州府军,折损不足十人,这说明即便在大军压境之时,府军内部也没有发生大的分裂,这无形当中,也是又一层佐证……”   公孙照心里有了几分忖度,又叫他与自己一起往刑部大狱去。   常宁现下正被关押于此。   戚队率脸上显露出几分犹疑之色来。   “怎么,”公孙照看得眉头微动:“戚队率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戚队率正色道:“女史不要取笑,戚某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我与常宁虽无交际,但毕竟同属武官,总也算是同僚。”   “他若有罪,便该依照朝廷法度论处,可若是将不属于他的罪责加诸于他身上,戚某却不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听得一笑:“既然如此,戚队率在犹豫什么?”   戚队率眉头皱起来一点,抱拳向她行了一礼:“有件事,还请女史细细思量,你我知晓此事内中必有蹊跷,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能人甚多,难道无所察觉?”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竟都没有个明确的结果,可见各方角力的焦灼,这池水怕是浑得厉害……”   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如若戚队率不愿参与此事,我决不强求。”   戚队率听得脸色一动,顿了顿,终于道:“戚某嘴拙心笨,要么闭口不言,一定要说,也只会说实话。”   公孙照道:“原该如此。”   戚队率神色一震,深深看她一眼,继而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既如此,愿为女史驱使!”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16章 第 16 章:不要叫朕失望。   公孙照先去大理寺和御史台走了一趟,取了这两处衙门的卷宗出来,尽数翻阅一遍,这才往刑部去。   常宁如今押在刑部大牢,给后者带来的压力很大。   边军,中枢,乃至于北边的文官集团,无数双眼睛都盯着。   刑部尚书卢元仲给狱头下了死命令:“常宁要是死在了刑部大狱里,那你也去死!”   这话撂到地上,狱头不敢松懈,点了几个人隔离看守,日夜紧盯,自常宁入狱至今,都与外界不通消息。   公孙照因是奉圣令来此,刑部尚书卢元仲专程请她过去说话。   态度倒是和气,看不出任何异样。   卢元仲的“卢”,是高皇帝开国十二侯府、长平侯府卢家的那个“卢”。   他是当代的长平侯。   为什么说卢元仲态度和气,看不出任何异样?   因为先前凌烟阁修葺完成当日,给天子献祥瑞,然后又被公孙照用太宗皇帝旧事呛回去的那个人,就是他……   现下再碰见,两边都很客气。   略说了几句,公孙照便起身,要往狱中去见常宁。   卢元仲自然不会阻拦。   常宁的年岁与戚队率相仿,约莫四十上下。   大抵是因为被收押得久了,胡子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脸颊的凹陷。   公孙照进了门,便有狱卒告知常宁:“陛下着公孙女史前来讯问。”   常宁躺在地上,一动也没动。   公孙照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间阴郁的牢房,而后开门见山地问他:“常都尉,事到如今,以你身上的罪责,也不必再去担忧一桩小小的贪墨了……”   常宁听得无波无澜,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紧接着,便听那年轻女史说:“只是你在丰州,麾下有近万人,他们跟随你封闭丰州,杀死刺史,鞍前马后,无怨无悔,难道你竟然连一丝同袍之情都不肯讲?”   常宁猝然间坐起身来了。   公孙照看他还有反应,就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三分:“现下朝廷对于他们的定性,还没有完成,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   常宁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   大概是因为长久没有言语,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神情将信将疑:“你——”   公孙照叫人搬了把椅子来,又叫看守他的狱卒出去。   狱卒们有些迟疑。   公孙照便道:“我是奉天子之令来此,若常宁在此期间有什么意外,自然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狱卒们彼此看看,应一声,退了出去。   公孙照遂坐下身去,同常宁道:“常都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整个天都,怕都没有人会这么坦率地把事情摊开来跟你讲了。”   她看着常宁的眼睛,说:“我是天子的人,我不管你们武官和文官之间的纠葛,也不管你是边军京军,我只对天子负责。”   公孙照问他:“若你果真还惦念着丰州在押的诸多同袍,那就如实地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贪墨?”   常宁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的。”   公孙照看着他乱糟糟的发顶,心道:果然如此。   挨着将卷宗看完,她便明白常案为什么会僵持这么久了。   常宁状告丰州督理后勤不力,这是真的。   因为丰州出现了大规模的亏空,刺史及以下官员上下其手。   丰州刺史状告常宁贪墨,这大概也是真的。   都护府的人前去调查,发现双方都不干净,那怎么办?   难道要赶在年关,把丰州上下,文武官员一网打尽?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牺牲常宁了——在都护府看来,这也没冤枉常宁。   因为他真的贪墨了!   但是从常宁及其麾下士卒的角度来看,刺史等人的罪责比我们大得多,凭什么要问罪我们?   作为边军,我们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拼的,凭什么稀里糊涂地给刺史被黑锅?   所以丰州府军哗变了。   事情传到天都,各方势力有所参与,便僵持住了。   要保常宁,就等同于要揭破丰州的烂摊子,捎带着暴露出都护府和稀泥,以至于酿成丰州哗变的恶果。   要保丰州的官僚体系,就要把常宁及他麾下近万士卒打成逆贼,论罪处死。   可是丰州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毗邻几大都护府,异族云集。   而常宁及其下属的哗变,本身其实也带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色彩。   若是杀了常宁,丰州军民物伤其类,生了他心,又该如何?   近万士卒,就是近万个家庭,朝廷的一纸文书落下,这近万户人家,霎时间就会分崩离析!   这也必定会使得朝中武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有个万一,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就这么僵持住了。   公孙照叫常宁说了事情原委,自己一一记述下来。   末了,又以叫常宁细叙前因后果的由头,叫戚队率暂留于此:“这两三日间,便有结果。”   戚队率心下微动,抱拳应声:“女史放心,戚某必定不负嘱托!”   ……   公孙照用了两日时间,将常案首尾,从头到尾拟成文书,待到天子下朝之后,毕恭毕敬地递呈过去。   天子有些讶异:“你的手脚倒是很快……”   从头到尾瞧了一遍,她神色如常,甚至于还笑了一下:“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公孙照道:“不在其位,岂敢谋其政?”   天子说:“我让你说。”   公孙照遂行一礼,正色道:“文官也好,武将也罢,俱都是陛下的臣子,偏颇哪一方,都会使得另一方不满。”   “如此一来,不如公允处之,依法而行,起码,这可以让人心服,无从生怨。”   天子点点头,沉吟几瞬,又道:“叫主理常案的人都来。”   顿了顿,又说:“叫俊含和崔行友也过来。”   近侍应声而去,很快便请了相关官员来此。   天子也不说自己新收到的这份文书,只问底下众人:“常案审理得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没言语。   御史大夫童少章倒是起身开口了,她道:“回禀陛下,已经有了眉目,明天臣便递奏疏给您。”   天子又去看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二人不得不起身告罪:“陛下,此案错综复杂,短时间内,只怕……”   天子又去看主管此案的右仆射郑神福。   郑神福起身谢罪:“陛下,毕竟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子笑微微地瞧着他们,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等到今年年底?”   她掐指算了算:“那可有得等了,这才出正月呢!”   几人讷讷不敢言。   韦俊含坐在旁边,默不作声。   崔行友克制着擦汗的冲动,心想:幸亏这事儿不归中书省管!   天子冷笑了一声,将案上那份文书向前一推,叫近侍:“拿给他们看看。”   自郑神福为起始点,底下几名重臣俱都看过,大理寺卿毕恭毕敬地将那份文书递还回去。   天子问:“诸位对其中内容,可有什么异议?”   其余人皆是默然。   仍旧是御史大夫童少章开口:“公孙女史记述得很详实,行文也很公允,臣无话可说。”   公孙照在旁,神色肃穆,忙行礼道:“陛下,这份奏疏并非臣一人之功,说到底,是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先把前期的事情做完,臣取巧摘了果子罢了,若说可行,也是众人勠力同心的结果。”   天子目光在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脸上依次扫过:“事情很简单,他们也知道,就是不敢说,也不敢戳破。”   “怕烂摊子,更怕收拾烂摊子不成,引火烧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不是?”   众人默然不语。   天子盛怒道:“怎么,素日里在朝堂上个个能言善辩,现在都哑巴了?”   又去看郑神福:“你是宰相,朕将此事委托与你,你就是这么办的?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能有的担当,你居然没有?”   公孙照听得这话戳心,当下恭敬道:“陛下谬赞,臣年少,只能顾虑周遭,郑相公宰执天下,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顾全到的。”   天子听罢,脸色稍有和缓。   郑神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客气地朝她点了下头。   公孙照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就看韦俊含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将视线收回。   公孙照看得心下一突。   天子的怒火却没有就此熄灭。   “朕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她眸光淡漠,语气却很凌厉:“责任是不敢担的,事情是不敢做的,再熬上几年,安安生生地致仕,来日边关生变,阮家的江山丢了,是朕无颜去见高皇帝,左右也碍不着你们什么事儿,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重。   不只是郑神福这个主理常案之人,殿内其余人也不得不跪了下去。   “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冷冷地觑着面前的那一片头顶,叫郑神福:“郑相公,朕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不觉得冤枉吧?”   郑神福叩头道:“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哼了一声,只是仍旧没有叫他起身,而是转过脸去,朝公孙照招了招手。   公孙照瞧见,便站起身来,快步往天子面前去跪下了。   天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知怎么,竟然有些缥缈,像是寺庙里的神音:“在朕这里,俸禄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笑了一笑,说:“你替郑相公解决了这难题,按理说,该把他这三个月的俸禄给你的。”   公孙照听得心下微动,紧接着也笑了:“照您这么说,我最多也只能领受一个月的俸禄。”   明姑姑与大监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瞧见了几分不解。   崔行友跪在郑神福后边,也在心想:公孙六娘好大的胆子,连陛下都敢拒绝!   天子也问:“怎么说?”   “因为我有今日,都是陛下教的呀!”   公孙照仰起脸来,神情敬慕,十分诚恳地道:“您拿大头,我拿小头,就很心满意足了。”   天子点点头,目光欣赏地瞧着她,开怀大笑。   崔行友大受震撼:我的老天奶,居然还能这么说!   又心想:死脑子,你怎么不长公孙六娘脑子那样!   天子是真的高兴,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最后她低下头去,瞧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轻轻说:“既然如此,我就赏你个别的。”   天子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点。   公孙照会意地直起身来,伸臂去接。   天子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掌心里放了一枚金鱼袋。   三品及以上才能佩戴的金鱼袋,沉甸甸地压在公孙照的掌心里。   天子先前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在朕这里,俸禄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公孙照有些不可置信地打个激灵,电光火石之间,兴奋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四目相对,她读懂了天子眼神当中蕴含的意味。   天子也知道她读懂了。   天子微笑着将她的手合上,又叫殿内其余人:“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方才跪在地上,只知道天子似乎是赐了什么东西给公孙六娘,却不知道究竟给的什么东西。   现下再不动声色地去看,却只能见到公孙六娘紧握的拳头。   一时面面相觑,都有些惊疑不定。   天子垂眸去看公孙照,语气隐含期许:“不要叫朕失望。”   公孙照叩首到地,用方才郑神福说的那句话来禀奏天子:“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   天子[墨镜]:你去把郑神福除掉,我有好东西给你。   照[星星眼]:你吩咐我做的事情,我一定完成!   ps:明天上夹子,大概晚上十点之后更新,作为补偿,更新一万字+,以及明天正房终于能出场了~   评论抽人送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第 17 章:“愿为女史效犬马之劳!”   大局已定。   这边散了之后,公孙照预备着往刑部去走一趟,知会戚队率,这事儿了结了。   才走出去,正碰见韦俊含也在外边,打眼瞧见她,便笑了起来。   公孙照叫他笑得莫名其妙,禁不住上下看了看自己,狐疑道:“怎么,我看起来很奇怪?”   又回想起先前在殿中,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韦俊含忍俊不禁:“我不是跟你说了,郑神福这个人心胸狭隘?你今天把他给得罪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我没有啊。”   有心想除掉一个人,跟大喇喇地对外表露出“我想除掉这个人”,完全是两回事。   天子不会光明正大地帮她的——她老人家要是想公开除掉郑神福,还需要公孙照帮忙?   公孙照心知公孙家当年的变故与郑神福有关,只是她在天都,此时也是初来乍到。   天子虽然有所暗示,但毕竟也只是暗示,这种时候,公孙照怎么会愿意公开与郑神福这样的老牌宰相翻脸?   她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你那话,所以刚刚在陛下面前,还为他说话……”   说到这里,公孙照不由得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   韦俊含笑得停不住:“是啊,你帮他说话了,可陛下难道只骂了他?你为什么不帮另外三位说话,只帮他说话?”   公孙照:“……”   韦俊含还在说呢:“是怕他心胸狭隘,因为此事而专程报复你吗?”   公孙照:“……”   “这谁能想得到啊!”   公孙照气急败坏:“这不怪我,就是他想找茬!”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句话而已,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又说:“若是如此,那满天下的人,他岂不是得恨个七七八八?”   “却非如此。”   韦俊含失笑道:“郑相公的眼界没那么浅,不会跟小人物计较,他只会跟那些有能力影响到他的人计较。”   他也说了句算是宽抚的话:“说到底,不过是桩小事,真为此生出风波来,反倒叫陛下觉得他小气。”   略顿了顿,韦俊含意味难辨地说:“且郑相公是聪明人,即便心里不快,这时候也不会难为你的。”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我。”   韦俊含的眼波倏然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含着欣赏的光。   他点点头,附和了公孙照的说法:“不错,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你。”   许多人回首赵庶人案,都觉得是郑神福几人胆大心细,罗织罪状,不仅告倒了当今的长子,也使得几位朝中要臣倒台惨死。   其实并不是。   没有人能够告倒天子的长子。   是有人察觉到天子对于长子的不满,之后才能应时而动,去策划这件事情!   如韦俊含所说,郑神福只会不喜欢那些能影响到他的人,那他怎么不去告韦俊含?   同在政事堂,公孙照不信他们之间没有过龃龉。   这回的常案,韦俊含提点了自己,却没有为自己引荐郑神福,便可见一斑。   郑神福怎么不告他?   因为郑神福知道,天子喜欢这个外甥,贸然出手,不仅告不倒,还会惹得天子大怒。   韦俊含似乎因这一席话而生出了些许感慨来:“我有时候也会想,如若我母亲活到了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事情又会如何……”   公孙照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韦俊含自觉失言,很快转移了话头:“你把常案办得很漂亮。”   公孙照轻笑道:“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她的立身根基是天子,那就要从天子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出发,来处理问题。   天子需要的是对全局的了解,需要一件能贯彻她意志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也不能有立场的偏颇。   她也说:“陛下作为天子,处置此事,须得公允,我作为新近入宫的女史,公允料理此事,以后哪一方都怪不到我,可若是有了偏颇,事情怕就要绵绵不断地来了……”   韦俊含不由得侧过脸去看她,只是没有说话。   公孙照攥着手里边的暖炉,有些不解:“相公怎么这么看着我?”   “倒也没什么,”韦俊含莞尔:“相识至今,公孙女史才肯稍稍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倒是说了一句实话:“相公不也是如此?”   韦俊含微微摇头,低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公孙照笑着说:“相公也有相公的难处。”   一阵风吹过心头。   韦俊含讶然而笑:“少年得志,身居高位,羡慕我的人倒是很多,妒忌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倒是很少有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公孙照轻轻道:“因为相公太年轻了。”   只有二十七岁,就做了中书令。   以后呢?   进无可进,又该如何?   同时,她也说:“好在相公并非会被浮华迷眼之人……”   韦俊含笑吟吟地问了句:“这话又怎么说?”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同自己说过的话:“我听人说,虽然内廷里中意相公的人很多,但相公似乎全都敬而远之。”   以他如今的年岁,做出这样的抉择,倒不奇怪。   可是少年人十三四岁便知慕少艾,那时候竟然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其心性沉稳,处事谨慎,便可见一斑了。   天子虽然宠爱这个外甥,也不会在意他在宫廷里的风流韵事,说不定还会觉得有意思——但天子毕竟已经老了。   如若韦俊含果真是个风流人物,情场高手,来日新君登基,又会如何看待他?   秽乱宫闱,也只会是最轻的罪名。   后边的话,公孙照没有说出来。   但都是聪明人,又何必说得清楚明白?   韦俊含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没再说这事儿,而是说:“其实是我梦浪了。”   他道:“这话在公孙女史面前说,总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意思。”   公孙照认真地点点头,附和了一句:“相公又多了一条长处,忒有自知之明了!”   ……   常案在外朝,必然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只是在内廷,尤其是暂时只作为执笔女官的公孙照面前,就无甚影响了。   事情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她提笔写了份总结,详尽地写了事情经过和公务流程,一起递交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翻开,见里边夹着自己先前随笔写下的批示纸条,心里边便存了几分高兴,觉得她办事妥帖。   再从头到尾把整份总结看完,就说:“那个队率倒是有些担当,跟常宁无甚交际,也肯参与其中……”   叫人擢升他做校尉。   又吩咐公孙照:“你去找个人来,给你跑腿儿,总归也是朕身边得力的人,凡事亲力亲为,叫人笑话。”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臣拜谢陛下隆恩。”   圣旨到了禁军那边儿,戚队率怔楞许久,惊喜来临,一时之间反倒叫人无措。   同僚们羡慕不已:“真是时来运转,阴差阳错,竟然进了天子的眼!”   又起哄叫他请客。   “好好好,”戚队率自然笑着应了:“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   门下省。   郑元与同僚一道往政事堂去送文书,途中凑巧遇上了公孙照。   说遇上,其实也不算。   因为并没有离得很近,交谈亦或者如何。   只是相隔一段距离看见罢了。   郑元每每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那只煮熟了又飞掉的鸭子。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现在在御前风光无限的,怕就是他了!   妒恨像烈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郑元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结果越是想避开什么,就越是容易被什么东西所刺痛。   同僚不无歆羡地叫他:“你看。”   郑元有些心不在焉地道:“看什么?”   同僚说:“金鱼袋。”   郑元听得楞了一下:“什么金鱼袋?”   再循着同僚的视线,他又一次望见了公孙照。   乃至于她腰间悬挂的金鱼袋。   那股烈火忽然间烧到了脑子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金鱼袋非三品不得佩戴,她是从哪儿来的?!”   同僚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当然是陛下赐的了,人家是御前的红人嘛……”   郑元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如若当初到御前去当值的人是我……   等再回到自己的直舍,他一个人僵坐良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间站起身来,往门下省文籍库房处去了。   郑元去提调了近期归档的几份文书,着意地选了几份不很要紧的,带回去了。   再关上门,将其打开,摸出一把剪刀来,寻到最后,将上边内廷女史公孙照的落款剪下,脱掉靴子,冷笑着塞到了脚底下!   ……   含章殿。   公孙照这边下了值,便预备着去吃饭,不想倒有个小宫人来找她:“公孙女史,有人托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公孙照怔了一下,看这信封用纸平平,字体也不过中规中矩,心里边便存了三分忖度。   左思右想,实在猜不出这是谁。   拆开瞧了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起来。   居然是先前因修葺凌烟阁完成而遇见的,同属太宗十六功臣之后的许绰。   先前匆匆几面,两人便再也没有交集。   倒是听说,她与另外十四个人都被授了官?   许绰啊……   公孙照略有些玩味地想了想,到底还是约了她出来见面。   有些日子不见,许绰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见了她之后,赶忙迎了出来:“公孙姐姐!”   公孙照晚上还要往集贤殿书库去练字,觑了眼时辰,很温和,但是又很坚定地说:“阿绰,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刻钟时间。”   许绰事先准备的许多话,就这么被遣了回去。   她深吸口气,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陛下准许姐姐选一个人在身边做事,姐姐选我吧!”   许绰飞速地说:“我知道我必然比不上宫里边其余有心的女官和宫人,但是我有两样好处,是旁人没有的。”   “第一样,我跟姐姐一样,都是太宗功臣后裔,同气连枝,姐姐选我,叫人觉得姐姐念祖辈旧情,秉性仁厚。”   “第二样,我初来乍到,跟各方没有利益纠葛,底子干净,姐姐可以放心地用我!”   看公孙照不言语,又道:“且我想着,姐姐现在需要的不是多么聪明的人,而是足够听话的人——我会听姐姐的话的!”   长长的一席话说完,许绰有点紧张地停了下来,目光殷切,看这面前的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公孙照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问许绰:“阿绰,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许绰顿了顿,还是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如若不然,姐姐一开始就不会出来见我。”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你现在在哪儿当差?”   许绰说了一个不出所料的地方:“在太常寺。”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剩下的十五个人,多半都被分到了太常寺和宗正寺,极少数几个有门路的,去了别的地方。”   想想也是。   对于朝廷来说,这十六个人,本身就是吉祥物。   亦或者说,他们是朝廷用来表示不忘功臣的象征。   如此一来,还有比太常寺和宗正寺更合适的地方吗?   公孙照心下了然,又问许绰:“你能知道陛下叫我选个人在身边,这倒是不奇怪……”   倒不是公孙照自夸,如今她也算是简在圣心,跟她相关的事情,传到外头去,不足为奇。   尤其身边再加一个建制,这事儿是要知会给吏部的,就更压制不住消息了。   她只是觉得好奇:“你是怎么想法子,叫人把那封信送给我的?”   太常寺在承天门街的最外边,外朝最远处,而公孙照在内廷。   想互通消息,可不是桩简单的事情。   许绰一五一十地道:“太常寺参与筹备陈贵人寿辰之事,我也认识了两个内廷的宫人,只是到不了含章殿,托了关系和银子,才勉强敲开门……”   公孙照明白了:“其实你也不确定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我手上?”   许绰点头道:“是,好在是送到了。”   公孙照又问她:“花了多少钱?”   许绰竖起了一根手指:“一百两。”   公孙照想起当日在凌烟阁外见到,许绰身上那件光泽暗淡的灰鼠皮披风。   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花岩说她用五百两银子打通吏部关窍时候的脸孔。   在某个瞬间,她们俩短暂地重合了。   当时在凌烟阁外,大监吩咐把他们十六个人赶到阴凉地方去,旁的人怨声载道。   除了公孙照之外,也只有许绰察言观色,没有作声。   “你很聪明,也很果断……”   公孙照微微一笑,目光明亮,徐徐道:“天都很大很高,你我都是初来乍到,希望我们共同进退,能在这里扎根,长久地留下来。”   许绰恍惚了几个瞬间。   她很快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愿为女史效犬马之劳!”   ————————   评论抽人送红包,感谢宝贝们的支持~ 第18章 第 18 章:她再行一礼:“原来是高阳郡王。”   许绰所说的几点,其实都很有道理。   最最要紧的是,她跟公孙照一样,在这天都城,都是初来乍到,几乎不需要考虑家族乃至于其余因素的影响。   甚至于她的家族隐隐地还可以给公孙照加分。   这么好的机会,却拿来照拂同为十六功臣后裔的许绰,公孙女史多仁义,多念旧情?   公孙照交待了许绰几句:“你且先回去,仔细着把手头的差事料理干净,明日我就去走流程,调你进宫。”   许绰满心欢喜,忙不迭应了:“是,女史放心!”   这边的事情完了,公孙照照旧往集贤殿书库去练字。   八郎仍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看她过来,从身后多宝架上取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精巧长盒,往前一推。   公孙照怔了一下:“给我吗?”   八郎点点头:“韦相公让我代为转交给你。”   韦俊含?   公孙照心下微动,伸手打开,先自瞧见了满目莹润,洁白生辉。   里头是食指长、两指宽,整整十二张镂空象牙书签。   公孙照问:“他有说什么吗?”   八郎两手交叠着摆在桌上,下巴压在上边,像只小狗一样,轻轻摇头:“就只说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公孙照向他福了福身,道一声谢:“有劳八郎了。”   八郎笑眯眯地看着她,点一点头,大大方方地应了:“嗯。”   公孙照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古怪。   ……且这自称八郎的少年,本身其实也有些古怪。   集贤殿书库足有两层,每层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白日里值守的人倒是很多,怎么到了晚上,就只有八郎一个人在?   她白日里也曾经往这儿来过,悄悄地问主管的书吏。   对方也是不明所以:“上官们这么安排,我们便这么听从,左右他看守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公孙照心下猜测:八郎兴许是个奇人。   再一侧视线,忽的注意到八郎身后的多宝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手掌大小的石头兽像。   四足,有尾,眼睛雕刻得格外有神。   公孙照迟疑着道:“嘲风——那是嘲风像吧?一般不都是安置于屋檐高处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八郎回头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这是我带过来的,你不觉得放在这里也很合适吗?”   他都这么问了。   公孙照只能说:“……哦,合适。”   ……   翻过这晚,到第二天,内外的门开着,公孙照觑着天子正翻阅奏疏,一时没有吩咐,便预备着往殿中省皮少监那儿去走一趟,把许绰的事情给定下来。   不成想才刚站起身来,天子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瞧了她一眼,又落回到奏疏上边去:“干什么去?”   公孙照便如实将事情说了。   天子对许绰这个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凌烟阁修葺典礼当日,除了公孙照有幸上前之外,旁的人都站得极远。   但她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姓许?是彭城侯的后人?”   公孙照应了声:“陛下圣明。”   天子点点头,不无赞许地道:“你很仁厚。”   没再说别的,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公孙照见状,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在旁边等待回话的窦学士才笑着说了句:“臣近来在弘文馆主修国史,听人说公孙女史颇得圣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见了,才知道是恰如其分……”   她说:“我们当初在您身边做侍从女官的时候,您可没有这么和气。”   这个“我们”,指的就是窦学士自己,和旁边的卫学士了。   卫学士赶紧道:“陛下,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臣可没这么说!”   惹得天子失笑起来:“她多大,你们多大?怎么还跟小孩儿吃起醋来了。”   窦学士和卫学士都笑了,殿内其余人看这三位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那边公孙照去寻了殿中省的皮少监,要办许绰的调动事宜。   这事儿原是天子的命令,又不是什么大事,同是御前的人,皮少监自然不会为难她。   领着她去办了文书,又要亲自往太常寺去走这一趟。   公孙照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女史,殿中省少监却是从四品,中间官阶差得多了。   皮少监如此折节下交,公孙照心里边不免就有了几分忖度:“您是宫里头的老人,我初来乍到,少监若是有话,只管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皮少监看她上道,脸上的笑容便要真切多了:“说起来,也是一桩私事……”   原来皮少监作为宫中内侍,无儿无女,便将老家妹妹的女儿收为义女,跟随他姓了皮。   皮小娘子如今十五岁,县学就读结束,因朝廷法度,可以受她义父的恩荫,谋个职缺。   皮少监几经运作,走定了流程,叫这女儿进宫来做个低阶女官,再有半月,人就要进京了。   公孙照谙熟内廷里的规矩,闻言脸上便流露出几分讶然来,故意问道:“宫廷女官对县学的成绩可是有要求的,令爱……”   皮少监眉宇间便因这话而生出来几分得意:“只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同公孙女史当然是没法比的……”   “少监休要如此自谦,这怎么能说是小聪明呢!”   公孙照玩笑着道:“您十五岁的时候,肯定不如人家读的书多!”   把皮少监给哄得眉开眼笑。   笑完又说起正事来:“我预备着叫她去尚宫局做个八品掌帷,熟悉了宫中之事后,再慢慢地往上考。”   “公孙女史才高八斗,熟读诗书,又在内廷行走,若有闲暇,好歹多指点指点她,打几下、骂几句都没什么,只要人能长进就成。”   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只是公孙照心下不免生疑,略微沉吟,而后笑道:“我跟皮少监坦诚,皮少监好歹也跟我说句实话,宫里边的女官多了去了,您何必单单找我?”   说到底,公孙照也是初来乍到。   而皮少监是宫里边的老人,跟六局的女官头领们,乃至于天子身边的四位学士想必都该是相熟的。   没道理舍近求远不是?   皮少监听了也笑,笑完之后,看左右无人,才悄悄说:“我看公孙女史是个厚道人,处事也公允,所以也不妨与你交个实底。”   公孙照道:“愿闻其详。”   皮少监低声道:“宫里边看起来一团和气,实则派系林立,我实在不愿沾染,独你是新来的,背景干净,才敢把孩子托付过去。”   看公孙照面露不解,他顿了顿,多说了一句:“不说别的,单单只说四位学士,窦学士跟卫学士便有芥蒂……”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吃了一惊:“这?”   她既见过窦学士,也见过卫学士,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皮少监告诉她:“内廷里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就是修国史,谁不知道这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这事儿原该是让卫学士来做的,只是裴妃帮窦学士说话,硬生生从卫学士那儿把这差使给抢了……”   裴妃,也就是江王妃。   公孙照了然道:“单这一桩,就足够结怨了。”   皮少监也有点心悸:“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   ……   有皮少监出马,太常寺的手续办得很快。   到了午膳时分,许绰便拎着包袱,顺顺利利地进了宫。   公孙照给了她一下午假去收拾屋子:“今日前朝无事,皇嗣们进宫来陪陛下说话,用不着我们这些人陪,你把住处的事情安置妥当,预备着明日上值,也便是了。”   许绰应了声:“是。”   因不住在含章殿,她倒是能赚到一个单间,只是相应的每日须得早起,以免误了正事。   许绰忙活住处的事情去了,公孙照则往餐房去用膳。   明月来得比她要晚一些,还给公孙照带了张请帖来。   谁的请帖?   戚队率——现在是戚校尉了。   这旬休沐,戚家夫妇专程在家中设宴,预备着款待提携自己的恩人。   公孙照忖度着那日无事,便预备晚点回去写张回帖。   哪知道饭还没有吃几口,就有人急急忙忙地来寻她。   “公孙女史,请随我来,清河公主传你过去说话。”   ……   公孙照听闻清河公主传召,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个嘀咕。   一直以来,她对清河公主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因公孙照素日里在含章殿当值,而彼处又是天子理政的地方,即便是皇嗣后妃,未经传召,也不得擅入。   再则,她总共才进宫多久?   抵达天都之初,碧涧的下场,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捎带着也叫公孙照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儿。   碧涧到昌宁郡王面前去说自己在扬州的过往,到底是因她这个人嘴皮子松……   还是说,她实际上同昌宁郡王,乃至于其母清河公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系?   若是后者的话,那清河公主在对待自己的立场上,就很耐人寻味了。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清河公主那边儿风平浪静,似乎浑然忘记了公孙照这个人,她也就逐渐地放下心来。   哪成想,今日忽然又蒙传召?   却不知是吉是凶……   ……   殿里边地龙烧得很旺,公孙照每每从外头进去,都觉得好像是刹那间吃醉了酒似的,脸上倏然间热一下。   门前的宫人见她过来,一侧身,替她打开了掩在门前的厚重毛帘。   公孙照朝她们点一点头,正要进去,不防里头恰好也有人出来。   那人微微低着头,她也如是,如此打了一个对冲,险些撞在一起。   公孙照回过神来,先自瞧见了对方身上白袍。   她心头霎时间一跳,知是位皇孙,赶忙躬身见礼,口中称罪:“是臣莽撞了,郡王恕罪……”   那青年的声音很明朗,也很和气:“无妨,也是我不当心。”   公孙照抬眼看他,对方也正好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她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门外的宫人们都有点诧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下疑惑,只是不敢贸然做声。   还是公孙照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再行一礼:“原来是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向她颔首,温文俊雅,顿了一下,才称呼了一句:“公孙女史。”   公孙照垂下眼睫,轻轻说:“下官蒙清河公主传召,还要过去回话,今日唐突了郡王,实在并非有意。”   高阳郡王温和一笑:“无妨,去忙你的事情吧。”   两人彼此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公孙照神色平和,继续向前,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来。   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胆子倒是很大。   家里边的兄姐都有些怕阿耶,只有她不怕。   那时阿娘刚生了提提,没有精神约束她,休沐日的时候,阿耶出门,她也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去。   赵庶人的王妃曹氏膝下有两子,没有女儿,所以很喜欢她。   阿耶每每要往赵王府去,曹妃都着人去说:“也带小鱼儿来。”   等到了赵王府,阿耶跟赵庶人在书房说话,曹妃叫人备了吃食鲜果,逗弄着这个小姑娘玩儿。   小曹郡王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   她一心只想跟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玩儿,神气十足的,不爱搭理他。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曹妃因身体不适,还在服药,说笑了半个时辰,就靠在软枕上,不自觉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之后,日影已经挪走了。   小儿子躺在旁边,合眼睡得安宁。   曹妃吃了一惊,慌忙去寻那小娘子……   陪房悄悄地一指门外。   她推开窗户去瞧,便见公孙家的小娘子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嘟着嘴巴,在吹泡泡。   她七岁的长子熙载站在那小娘子身后,很温柔地给公孙家的小妹妹扎小辫儿……   公孙照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了,她早已经不觉得别人的冷眼和讥诮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此时此刻,回想从前,她竟然觉得很难过。   往前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迟疑着,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人已经迈过了门槛,不知怎么,竟也回过神来,手扶着门帘,回头来看。   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再互相点一下头,而后便各自有些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   殿内除了清河公主,还有几个男女官员。   大概是因为吃了酒,脸上都带着一点红晕。   公孙照到里边儿去瞧了一眼,见他们聚在一起说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跳。   坐在最上边的自然是清河公主。   坐在清河公主下边的,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几步,行礼问安。   清河公主见她来了,神色倒是很和气,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   一扭头吩咐侍从:“赶紧给公孙女史搬个坐凳过来。”   说着,还给他们示意,坐凳要放在自己身边。   公孙照见她姿态亲近,心下反倒觉得警惕。   她笑着推辞了:“殿下厚爱,臣实不敢当。”   清河公主笑着叫她:“坐吧,你进京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机会一处说说话。”   “公孙女史,你就坐吧。”   席间其余人也笑着劝说:“公主甚少这样厚待人的。”   公孙照只得从命。   领她来的侍从又说:“方才过去见到,公孙女史正用饭呢。”   清河公主听得皱眉,骂道:“好没眼力见的奴婢,怎么好叫人空着肚子过来?”   又叫人去重新置办酒菜,转头同公孙照道:“就当我是同女史赔罪了——你可别想着蒙我,我事先都打探过了,你们今下午没什么事儿急着要做。”   清河公主如此折节下交,实在叫人心生忐忑。   尤其郑神福也在这里,无形当中,也更加增添了公孙照的不安。   只是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又能如何?   只好行礼称谢:“恭敬不如从命。”   酒菜来得很快,席间的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清河公主挨着将席间众人引荐给公孙照认识,头一个当然是郑神福:“郑相公,这位想必公孙女史是认识的了?”   公孙照起身行礼,口称:“相公。”   郑神福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公孙女史,不必如此拘礼,坐吧。”   清河公主又一一引荐了剩下的人与她认识。   挨着问候过一圈儿,酒菜也被送了过来。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酒水的色泽,这才低头抿了一口。   清河公主作为东道主,姿态上便要随意得多,声音洪亮,热情地招呼其余人共饮。   公孙照一边与她言语,一边分出几分心神来注意着郑神福。   他似乎喝得不少,公孙照瞧见他整张脸都是红的。   但是他的酒量似乎很不错,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仍旧很清明。   席间充斥着清河公主等人欢快洪亮的声音,只有郑神福的声音几乎从未响起。   除了一开始在清河公主引荐之下讲的那一句话,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几乎没再开口。   从前与公孙家的恩怨,乃至于因常案而在天子面前发生的那一场遭逢,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公孙照心下明了:这是一个狠角色。   如此酒过三巡,清河公主终于才道出了本来目的:“这回请六娘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委托你代为周转一二……”   公孙照微觉荒唐:“您有什么事情,居然需要我来周转?”   清河公主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的公主府在哪儿?”   公孙照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清河公主的公主府在哪儿,乃至于那附近又有什么地方,所以此时此刻,她心里边“咯噔”一下!   清河公主便柔柔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问:“我听说,公孙家的祖宅,当初被公孙相公分给了你大哥?”   公孙照面露茫然:“这……”   她苦笑一声:“殿下恕罪,那时候臣尚且是个小儿,还真不知道这些首尾。”   清河公主没想到她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回答,倒是怔了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道:“冷夫人难道没跟你提过?”   公孙照脸上的苦涩之情愈发浓郁了一点:“当年的事情牵扯甚多,阿娘从来没有提及过,其中内情——您也知道,臣怎么会去追问呢。”   清河公主一时哑然。   郑神福在侧不动声色地听着,不无玩味地想:只这一来一回,清河公主这一招的力度,就被卸了三成!   公孙照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尤且带着四分不解,三分黯然,乃至于三分谨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圣意未明,做臣下的,更是不好言说……”   轻轻巧巧地把清河公主预先打好的腹稿给推回去了。   席间陷入了短暂而尴尬的寂静。   清河公主神情晦涩。   郑神福仍旧默然不语。   如是过了好一会儿,清河公主不得不将事情挑明:“说起来,从前我跟公孙相公还是近邻,我的公主府,就在公孙府的旁边。”   “大郎也就罢了,以后是要承袭公主府的,底下两个小的,做娘的,总得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   公孙照由衷地道:“公主是位好母亲。”   却并不说别的。   清河公主听到此处,心下已然十分清明。   公孙照不是真糊涂,她是在装糊涂,不想接自己的话茬儿!   清河公主有些恼怒,又不愿马上翻脸,到底强行按捺住,将话说了出来:“我想着公孙府空置多年,无人居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人行个方便。”   又说:“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等欺男霸女的纨绔,不会强占你们家的地方,该是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一分都不会少了你的。”   公孙照面露无奈:“殿下,恕臣冒昧,这话您跟臣,实在是说不着。”   她说:“那府邸不是臣的,臣怎么可能做得了主?”   清河公主见她不上道,语气便生硬了几分:“我知道那府宅是你大哥的,可现下公孙家难道不是你在做主?你点了头,他岂会有二话!”   公孙照赶忙起身,后退几步,行礼道:“殿下恕罪,您这话臣实在不敢领受。”   她说:“公孙照在公孙家行六,上边还有兄姐,再上边还有老母族老,怎么可能轮得到我这个小辈做主?”   又道:“至于那府宅,若是果真归属于长兄,作为六妹,也不可能在不知会他的前提下,就做主买卖掉——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清河公主眸光一冷,摩挲着手里的酒杯,面露愠色:“公孙女史这么说,就是不想给我这个面子了?”   公孙照拱手道:“臣惶恐。”   清河公主胸膛因情绪的变动而微微地起伏着,盯着面前人看了一会儿,她倏然冷笑。   一抬手,将杯中酒泼在了公孙照脸上:“不识抬举的东西!”   公孙照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下一瞬,脸上一阵温热的酒气袭来。   酒水顺着她的脸颊,簌簌地流到了衣襟上。   她低垂着眼睫,什么都没说。   清河公主余怒未消,目光凌厉,吩咐左右:“把她给我——”   “姑母。”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来人声音清朗,隔着帘幕,又叫了一声:“姑母。”   殿内其余人齐齐地看了过去。   清河公主见到来人是谁,倒是一怔,回过神来暗吸口气,脸色仍旧是不好看,语气倒是稍微和缓了一点:“熙载。”   她看了低头不语的公孙照一眼,冷笑一声,才转头去看来客:“你怎么又回来了?”   高阳郡王伸手掀开帘幕,走上前来,神色自若地从袖子里取了手帕,递给公孙照。   同时道:“我的洞箫不见了,疑心是落在了这里,就想着回来找找。”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默不作声地接了。   清河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摆头,吩咐侍从:“去找找。”   侍从们应声而去。   清河公主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语带讥诮,意味深长道:“原来是丢了洞箫?我还以为你是来英雄救美的呢!”   高阳郡王听得出她话里带刺,只是语气仍旧平和如初:“姑母说笑了。”   又轻轻道:“公孙女史是御前的人,您即便生气,也不该这么对待她。”   清河公主嗤了一声,幽幽笑了起来:“原来真是来英雄救美的。”   高阳郡王眼帘一掀,注视着她,也笑了。   他说:“是又如何呢?”   ————————   评论抽人送红包,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第19章 第 19 章:只是我又没有做尚书右仆射,宰执天下!   清河公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姑侄二人,两双眸子,跨越了无形的空气,对视到了一起。   清河公主在看高阳郡王,郑神福也在看高阳郡王。   从头到尾,整场宴席的时间,大概只有短短的几个瞬间吸引过他的心神。   这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高阳郡王。   赵庶人的长子,当今的长孙。   英雄救美,救的还是公孙预的女儿?   郑神福目光幽邃,宛若深潭,掩在衣袖之下的食指和拇指兴奋地搓动了几下。   几瞬之后,他有所察觉,心神倏然一颤,一抬眼,却正对上了公孙照的目光。   清河公主与高阳郡王针锋相对之际,作为事件中心的她,一没有看清河公主,二没有看高阳郡王。   她看的是他。   见他看过来,公孙照也不瑟缩,很轻微地笑了一笑,而后礼貌性地向他点了下头。   郑神福的心,有些不安地沉了下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寂之中,侍从们低声来回话:“公主,并不曾在殿中见到郡王遗失的洞箫。”   清河公主看着年轻的侄子,轻轻耸了下肩。   高阳郡王遂道:“既然如此,那侄儿就与公孙女史一道离开了。”   清河公主冷冷地道:“熙载,看来你是真的要跟我过不去了。”   高阳郡王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一句:“公孙女史是御前的人,姑母何以请她到此,又是因何而动气呢?”   清河公主既已经说了,也就无谓再说一遍叫人知道:“我想买下公孙家的府宅,给你底下两个弟妹,如何,不成吗?”   高阳郡王轻叹口气:“那府宅又不是公孙女史手上,您何苦来为难她?”   “她装糊涂,你也装糊涂?”   清河公主面露讥诮:“她做不了公孙家的主,谁能做公孙家的主?!”   高阳郡王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蹙眉思忖几瞬,继而温和一笑,春风拂面:“姑母,我去回禀陛下,将我的郡王府一分为三,剩下的两份给弟妹们可好?”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诚恳,语气也和煦如初:“那本就是亲王府的建制,如今只我一人住着,本也不合规矩。”   如今是高阳郡王府,实际上就是昔年的赵王府。   当年事后,赵庶人与曹妃,乃至于新生的幼子都被驱逐出京,只留下他独守天都。   清河公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你——”   到底知道此事不妥,不得不暗吸口气,强笑着推辞了:“这却不必,没有弟妹索要兄长东西的道理。”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既然姑母也这么说,那可就别再拿这事儿难为公孙女史了——她是做妹妹的,怎么好去索要长兄的东西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清河公主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色铁青,好半晌没说话。   再看一眼那对年轻男女,终于愤愤地一挥衣袖,别过脸去,示意他们速速离开。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一起行个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   两人离了此处,一直走出去几百米,四下无人,才同时开口。   “郑相公此人……”   “方才郑相公……”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为之顿住,几瞬之后,不约而同地一笑。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道:“公孙女史请先讲。”   公孙照手里边还攥着先前他递给自己的那张帕子,下意识地擦了擦脸,才轻轻说:“我先前在禁中,倒是同郑相公打过一次交道。老实说,没想到今次又在清河公主处见到了……”   韦俊含说的话,也就是说她三言两语就把郑神福得罪了的话,她半信半疑。   若无必要,她不想在进京之初,就光明正大地跟一位宰相站在对立面。   今日一见,终于知晓韦俊含所言非虚——郑神福绝非善类!   公孙照有些歉然,但还是如实地说:“进京前后,我多承郡王关照,却从没有与郡王通过消息……”   她福身行了一礼:“其实也是忌惮两家前事,存着明哲保身的心思。”   高阳郡王温和又坚定地将她扶住:“原该如此。”   他说:“你没有来找我,我才能放心。”   顿了顿,又摇头失笑:“其实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会给你招惹来麻烦。”   “郡王请不要这么说。”   公孙照轻轻道:“单单只是杨少卿,其实就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高阳郡王眼睛里倏然间闪过了一抹讶然:“你……”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   只是话到了嘴边,略微沉吟几瞬,又换成了另一句。   高阳郡王目光柔和,注视着她,由衷地说:“公孙女史,你生来就该是属于天都的。”   公孙照说:“郑神福这个人很危险,郡王该小心他。”   今日清河公主使人传召,他虽在侧,却始终不曾言语,这很古怪。   而公孙照心中的这种古怪,在高阳郡王到来之后,瞬间转化为了不安!   清河公主与高阳郡王交锋时,郑神福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危险的饶有兴味的神态,简直就像是毒蛇嗅到了猎物,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信子!   她实在有些心惊。   说完,又想起先前他似乎也有话要讲:“郡王先前要说什么?”   高阳郡王看着她的眼睛,莞尔道:“我原先也想告诉公孙女史,要当心郑神福。”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里不由得平添了一点笑意。   高阳郡王则继续道:“我虽久居天都,但素日里出门却少,若非陛下传召,等闲不入宫门,倒是还不觉得有什么。”   他语气关切又和煦:“只是女史身在宫中,天子御前,许多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千言万语,最后都被高阳郡王轻轻地汇总成了五个字:“近王则多争。”   公孙照听得一凛,当下郑重应了:“我知道,郡王且放心吧。”   高阳郡王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她稳得住,人亦聪慧,心绪稍安。   当下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两人再继续站在一起,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公孙照脑海中回忆着从前的诸多事情。   从前王府正房外大片的牡丹,挂在屋檐下鸣叫的雀鸟。   他在廊下给自己扎小辫儿。   她看着一只金色的蝴蝶飞跃过屋脊去了,惊奇地叫:“熙载哥哥,你看!”   千言万语涌动到嘴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最后还是高阳郡王笑着叫她:“回去吧,起风了,有点冷。”   公孙照默默地点了点头,向他行礼辞别,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又折返回去:“还没有谢过郡王今日来为我解围……”   高阳郡王朝她摆了摆手:“小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两下里再点点头,公孙照这才回自己的住处去。   一直到进了门,才意识到手里边竟然还攥着他先前递给自己的那条手帕。   素色的帕子,带着一点点幽微的草木香。   公孙照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帐顶,两手放在心口处,将它攥得紧紧的。   ……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   天子的耳目,也远比公孙照想象的灵敏。   第二日上午,政事堂的宰相们往御书房来议事。   要紧的事情都商议完,氛围相对便松快了一些,宫人们适时地送了糕饼点心过去,叫相公们配茶来吃。   公孙照跪坐在书案前处置文书,忽然听见天子叫了自己一声:“阿照?”   公孙照心神一凛,忙抬起头来:“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就笑了,啜一口茶,说:“不必这么紧张,就是随便跟你说说话罢了。”   公孙照露出了一个小辈式的,拘谨中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其余人也没多想。   只是没想到,下一瞬,就听天子云淡风轻地问:“我听说,你昨天见了高阳郡王?”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寂。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   公孙照是公孙预的女儿。   而赵庶人是公孙预的学生。   这关系本就幽微,又在此时此刻,被天子明晃晃地点了出来。   宰相们神色微妙,有的垂眸,有的面露思忖,有的侧目去看那年轻女郎,还有的悄悄地往自己的座椅里边缩了缩——这个是中书令崔行友。   天子问:“有没有这回事?”   公孙照如实答道:“回禀陛下,有的。”   看天子没有急于再问,似乎是留出了让她言语的时间,便轻轻解释了几句:“臣昨日承蒙清河公主传召,前去回话,凑巧高阳郡王遗失了洞箫,回去寻找,因遇上了,便说了会儿话。”   “哦,”天子好像忽然间才想起了:“你们从前就认识来着,是不是?”   公孙照应了声:“是。”   又说:“臣随从母亲离开天都之前,曾经跟随父亲到过赵庶人府上几回,因而结识了高阳郡王。”   天子哼笑一声,不辨喜怒:“你的记性倒真是很好,那时候才多大?些微前尘旧事,居然还要私底下密聊那么久?”   公孙照听天子这话语气不善,遂拜道:“陛下仁慈宽厚,顾念旧人,臣才有今日蒙恩之事,是以私心效仿陛下行事,萤烛之光,欲得明月之辉,叫陛下见笑了。”   韦俊含在座,听了天子之言,原先有些悬心,听到此处,看她一看,嘴角不由得流露出轻微的一点笑意来。   天子又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已经明显地带了点高兴的意味:“真是张巧嘴,哄死人不偿命!”   故意板着脸,又叫她:“起来吧。”   公孙照笑着应声起身:“是。”   郑神福坐在不远处,神色沉着,恰到好处地开口,含着三分告诫:“公孙女史,你是御前的人,又身在内廷,行事更应该谨慎,不要做瓜田李下之事……”   这话说得很微妙,时机掐得更微妙。   饶是崔行友这样的半个庸人,都察觉到了这话当中隐藏的危险。   最要紧的是,以郑神福的身份和天子所说的话,乃至于公孙照先前自己承认与高阳郡王私谈……   这三件结合到一起,他的确有资格在这等关头说上这么一句话。   即便这句话对公孙照来说很危险,甚至有可能逆转天子的心意,将她打入地狱。   公孙照没想到郑神福会突然发难。   因为先前她所阐述的内容,其实已经完全地避开了郑神福。   她没有对天子提及,她去面见清河公主的时候,郑神福其实也在那里。   这就导致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将此事搬出来对向反制——郑相公,你说我不该与高阳郡王私谈,你自己怎么私底下又与清河公主相交?   之前怎么不说?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是当着天子和政事堂里其余宰相们的面这么说,就太像是小孩子在斗气了。   这会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郑神福笑一笑,随便扯个由头,就能轻轻巧巧地把她给堵回去。   谁知道他昨日见清河公主,是否是因为公事?   公孙照抬眸对上了郑神福的视线。   后者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好像是一位稳妥的长辈,在教诲年轻的后来人。   公孙照眉头微微地皱起来一点。   相应的,郑神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听见公孙照徐徐地开口:“郑相公,我以为前辈对于后辈过错的劝诫,要么发生在不妥行径发生的当时,要么在事后无人之际,而不是当时冷眼旁观,事后又在陛下和政事堂其余相公们面前揭破此事,您以为如何呢?”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拱手道:“我窃以为,相公此时所为,略有不妥。”   刚刚才流动起来的空气,霎时间又凝结起来。   郑神福瞳孔紧缩。   韦俊含注视着公孙照,目光明亮。   其余宰相们隔岸观火。   崔行友默默地又往座椅里边缩了缩。   天子有些讶异:“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就笑着说:“回禀陛下,昨日臣去面见公主殿下的时候,郑相公其实也在座,酒过三巡,颇见亲近。”   “臣先过去回话,过了好一会儿,高阳郡王才过去寻洞箫,之后公主要继续与郑相公等人行宴,臣便与高阳郡王一道离开,因而在门外说了会儿话……”   如此将前情讲了,这才说:“郑相公如若觉得此事不妥,大可以当场点破,追不及时,也可私下言说,今日当众揭破此事……”   她似乎稍觉窘迫,哑然失笑,拱手向郑神福行了一礼,歉然道:“相公恕罪,似乎有沽名钓誉之嫌?”   御书房里仍旧是一片寂静,宫人内侍们有所察觉,噤若寒蝉。   宰相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崔行友心想:公孙六娘恐怖如斯!   这是贴脸开大啊!   又偷眼去看郑神福。   便见郑相公脸色隐隐地发青,眉宇间隐含阴鸷。   几瞬之后,竟然强笑起来,反而向公孙照拱了拱手:“公孙女史说得有理,此事,的确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冒昧了。”   崔行友暗吸口气,心下惊骇不已:公孙六娘对着郑神福贴脸开大,居然还赢了!   再一扭头,就见旁边韦俊含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正瞧着公孙照。   崔行友又心想:他们俩果然是有一腿!   门下省的姜、陶二人似乎也在笑?   再一瞧,又好像没有……   真奇怪,你们都在笑什么啊???   那边公孙照从容还礼,却告诫说:“相公以后行事该当谨慎一些,切切要以今日之事为戒,不可再重蹈覆辙了。”   郑神福:“……”   其余人:“……”   崔行友都不敢看郑神福的脸色了。   公孙六娘,你都骑到他脸上去了,怎么还追着杀?   郑神福饶是心机深沉,这会儿当着天子和政事堂诸多同僚的面被一个年轻女史如此教训,脸上也有些下不来了。   他深吸口气,沉沉道:“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难道公孙女史行事,就没有出现过一点错漏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爽快地承认了:“当然有啊。”   郑神福神色微松。   只是紧跟着,公孙照脸上浮现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   这叫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顽皮。   公孙照觑着他,笑盈盈道:“只是我又没有做尚书右仆射,宰执天下!”   这不是在说郑神福行事不够谨慎。   这是在说郑神福无能,德不配位!   一刀致命!   所有人心头霎时间都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郑神福豁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她,盛怒道:“你——”   公孙照一转身,向天子撒娇道:“陛下,您看郑相公,我就是跟他说句玩笑话,他怎么就生气了?”   ————————   天子是真的不喜欢赵庶人,也真的不喜欢赵庶人的两个儿子。   剧透一下,二曹都不会当皇帝。   天子的本意,是希望照生下带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她将孩子收养,册为公主/皇子,她百年之后让照摄政,前世也就是这么做的,照跟小曹有个女儿。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想法,唐朝的皇帝真的会把孙儿收养成儿子_(:з」∠)_   天子的意思是,只要不是赵庶人的儿子,那你随便选,但照只喜欢二曹,所以她们僵持住了。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以后就是固定上午九点更新啦![红心] 第20章 第 20 章:不要忽然间来跟我说一些让我九族若隐若现的话啊公孙六娘!   御书房里只听见公孙照轻快的笑声。   宰相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这时候究竟是该附和地笑一笑,还是板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倒是韦俊含觑一眼气急败坏的郑神福,先自莞尔。   天子也觉得有意思:“好了好了,一句话罢了,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郑相公,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   她笑着叫郑神福:“阿照年轻,你别吓唬她,坐吧。”   其余人见状,便也就默契地露出了笑容,一副“啊,公孙女史开的玩笑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好有幽默感我都被逗笑了”的表情。   只有郑神福笑不出来。   韦俊含轻轻叫他:“郑相公,郑相公?您还是先坐下吧。”   郑神福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阴鸷,几瞬之后反应过来,强行压下心中情绪,勉强一笑。   他坐了回去。   只是在最后离开之际,深深地看了公孙照一眼。   公孙照神色平和,含笑瞧着他:“相公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神福短促地笑了一下,目光像是一枚钉子,在她脸上敲了一下:“公孙女史。”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最后朝她点点头,离开了。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他一欠身:“相公好走。”   韦俊含与她并肩而立。   日光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韦俊含注视着郑神福的背影逐渐远去:“这回,你可算是跟他结成仇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不是我要跟他结仇,是他一定要跟我结仇。”   当时在御前,她都把话圆回去了,天子那一关也过了,郑神福忽然间大义凛然地冒出来那么一句话,谁敢说他是心怀善意?   如若叫天子觉得公孙照是对赵庶人案心存不满,暗地里同高阳郡王有所勾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既然要斗,公孙照怎能怯战!   韦俊含垂眸看她:“他是尚书省的右仆射。”   “那又如何?”   公孙照抬起脸来,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尚书左仆射也不是没有败落过。”   她的父亲公孙预曾经作为左相统领百官,何等煊赫,如今又如何?   一抔黄土罢了。   “且,”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笑了笑:“如若郑相公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真是稳若泰山,又何必来与我为难呢。”   试探是因为不安,而不安来自于对于未来的惶恐和不利预测。   俗话讲无欲则刚,郑神福有所求,那就绝不是一个无法被战胜的对手。   韦俊含眸色幽邃,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轻轻问一句:“女史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是公孙照不想说。   韦俊含需要一个天子宠信的女官,与他互通消息,彼此援手。   公孙照在外朝,也需要一个要臣作为依靠和助益。   公孙照愿意与他缔结平等的联盟,但他所需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既然如此……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向他行了一礼,笑着说了句:“相公好走。”   韦俊含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因为他短暂地怔了几瞬。   而后他微微一笑:“公孙女史决断非常。”   公孙照同样对他报以一笑:“相公谬赞了。”   ……   政事堂的相公们陆续离去,御书房里重又恢复了寂静。   宫人们默不作声地将杯盏盘碟收拾起来,继而又给值守的学士和其余官员们送了新茶来。   公孙照处置完了手头的卷宗,觑着时机,将其递呈给天子之后,却没有离开。   她欲言又止。   天子瞧了眼她脸上的表情,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忖度。   再侧头去瞧窗外,见日头正好,索性活动一下肩膀,叫她:“跟朕出去走走。”   大监取了披风过来,天子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压在身上,坠得慌。”   大监见状,便行个礼,叫内侍捧着,跟随在后。   再觑着天子是要单独跟公孙照说话,便叫人只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瞧见天子动作,又听不见她们言谈的距离。   寒冬已过,说起来,该是初春时节了。   四下里都透着一点黄绿色的芽,眼瞧着就要万物复苏。   公孙照侍从在天子身后,重又说起这事儿来:“不敢隐瞒陛下,这些年,每逢年节和阿耶忌日,高阳郡王都会遣人往扬州去问候……”   天子听着,脸上竟也没有意外的神色。   只是问了句:“你觉得朕这个孙儿如何?”   公孙照如实道:“高阳郡王人品贵重,秉性仁厚。”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她:“怎么忽然间想起要跟朕说这些?”   公孙照轻叹口气:“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们母女三人没少领受高阳郡王的恩惠,只是碍于诸多旧事,不便与之交际。”   她说到此处,且羞且愧,不觉有了几分泪意:“臣这回上京,进宫之前,只往要紧亲友家中拜会,连高阳郡王的面都没敢见,实在是有失礼数……”   天子看她伤心,自己似乎也有些恻然。   略一沉吟,便道:“当初之事,罪在赵庶人,熙载彼时还是个小儿,却与他无关。”   “时过多年,原也没什么打紧的,你既然承蒙他恩惠,以后逢要紧节令,去见一见,也不算什么。”   公孙照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层喜色,几瞬之后,又有些迟疑:“这,这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天子叫她这过分的小心给逗笑了,当下随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   公孙照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紧接着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天子的手臂,小声说:“那我悄悄地去,不叫别人看见,免得给您生事!”   天子听她说得俏皮,事情又办得贴心,脸上的神情愈发熨帖了:“你呀……”   ……   宫里边的消息就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等下了值,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公孙照不免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所注视着。   许绰有点担心,悄悄问她:“女史,我听说您在御前跟郑相公发生了一点口角?”   “这是真的,且也不只是口角那么简单,”公孙照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如果你觉得担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同样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许绰却跟羊孝升、花岩、云宽三人不同。   那三人只是她的下属,日后再有前程,也未可知。   只有许绰,是彻彻底底依附于她的。   她没有改弦更张的机会。   惧怕是很正常的,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不怕当朝宰相才是假的!   如果许绰想要退缩,公孙照不会怪她,她能理解。   许绰却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小人物,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担心女史……”   人的名、树的影,郑神福可不是好相与之人。   公孙照说:“不怕就好。”   又私底下嘱咐她:“你去打听打听郑家的事情,不必探听什么隐私,看他们家里边有什么人,在当什么差事,有什么紧要姻亲,到时候再来回我。”   许绰郑重其事地应了。   等到了晚上,便来回话。   “郑相公出身寒门,夫人尤氏出身也不算显赫,妻妾共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第五子还未娶妻,不过前年也订了亲……”   许绰着重地讲述了郑神福的亲信和姻亲:“郑相公向来与户部何尚书、司农寺施寺卿乃至于工部的张侍郎亲近,私下往来,为通家之好。”   又说:“郑相公的长子郑元如今在门下省做给事中,这事儿您是知道的。”   略微顿了顿,她才继续说:“女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公孙照道:“什么事?”   许绰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郑给事中前几日才刚纳了个妾,只是刚敲定,还没有进门……”   这话听起来真有些没头没脑。   然而公孙照知道许绰不是会无的放矢之人,当下不由得道:“怎么,可是此事内中有何蹊跷?”   许绰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十分蹊跷的地方,只是他纳的这个妾侍出身有些微妙。”   她没有让公孙照再问,便给出了答案:“先前因凌烟阁修葺完成,陛下传召太宗皇帝十六功臣的后裔进京,加以恩遇……”   公孙照听到此处,已然猜度出了几分。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许绰道:“娘子也该知道,对于这十六家里的某些人家来说,这个机会是很难得的,除去应招而来的之外,多有携带家小之人。”   郑大郎要新纳的妾侍,就是太宗功臣严家的女儿。   这事儿其实不算什么,无非就是落魄了的旧贵族跟当朝新贵之间的结合。   只是这个身份,乃至于这个时间,倒是颇有些值得玩味之处。   公孙照瞧了许绰一眼:“你的意思是?”   许绰看她会意,心绪顿松,低声道:“女史,这事儿前不久才订下——您也知道,我们一起上京,总共才多久?”   她说:“我先前不是跟您说,郑相公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郑五郎还未娶妻吗?”   公孙照知道这位郑五郎的事情,先前她曾经听公孙三姐提过。   但是此时此刻,她仍旧只作不知,笑道:“但你也说,他前年就订了亲。”   “是啊,”许绰说:“郑五郎真是有福气,虽是庶出,可生得晚,长大成人要结亲的时候,父亲的官位也上去了。”   公孙照了然道:“看来郑五郎必然是要娶贵女了?”   许绰笑吟吟道:“去年年底,礼部的华尚书新官上任,好不风光!”   公孙照明白过来:“华尚书什么时候嫁女?”   许绰笑吟吟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不早不晚,就是下个月。”   ……   公孙照且在内廷与许绰说话,殊不知宫外郑家,郑神福也正与心腹说起她来。   “宫里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公孙六娘身边那个姓许的小女官,在打探相公府上的事情……”   相较于初来乍到的公孙照和许绰,在天都深耕数十年的郑神福,耳目要灵通得多。   郑神福着家常衣袍坐在上首,听了脸上神色也淡淡的:“不打探才奇怪。”   又不由得面露一点嘲弄:“年轻人就是这样,火烧眉毛了,才知道去救火,早先做什么去了?”   心腹低声道:“她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宫里边的许女官,宫外无非也就是当初陪同上京的潘家夫妇,是否要寻个机会,剪除掉她的羽翼?”   郑神福反倒摇了摇头:“以后你们要是见到她,或者是在外边见到了她的人,反倒要格外客气些。”   他说:“陛下还是很看重她的,听说还特许她进外书房,这样的恩遇,满朝上下,竟无先例。”   “为这些许小事,动不了她的根基,真闹起来,反倒惹得陛下不快。”   心腹迟疑着道:“公孙六娘这样折损相公的颜面……”   郑神福的丑事被人揭破,当时脸色一沉。   心腹自觉失言,慌忙闭口。   却听郑神福冷笑一声:“一个黄毛丫头,无非也就是呈呈口舌之快,成不了什么大事!”   心腹低着头,噤若寒蝉。   郑神福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复下来:“此事我自有主张。”   心腹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恩相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便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郑神福独自在书房静坐许久,忽的想起一事,遂又往正房去寻妻子尤氏。   “你先前说过,韦家老夫人做寿,裴家跟崔家的人都去了,永平长公主对公孙六娘颇有微词?”   尤氏叫他问得一愣,反应过来,才应了声:“是啊。”   郑神福问她:“是为了什么?”   尤氏“嗐”了一声,不无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后宅那点事儿呗!”   三言两语地把公孙三娘跟裴五娘之间的龃龉,乃至于后边发生的事情讲了。   郑神福因而微笑起来:“永平长公主很生气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   尤氏夫人有些不忿。   她其实已经算是很难缠的那种人了,但永平长公主比她还要难缠。   你丈夫是右相怎么了,臭要饭的!   我爹是皇帝,我妹妹也是皇帝!   尤氏夫人怎么拼得过?   她也知道自家跟公孙家乃至于公孙六娘之间的龃龉,这会儿看丈夫若有所思,就多说了一句:“你也别想着用这事儿来做点什么。”   尤氏夫人说:“永平长公主当天是给了崔夫人一个没脸,但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我就瞧见裴大夫人给崔夫人赔罪了。”   她撇撇嘴:“裴家人在公孙六娘身上的态度并不统一,别指望英国公府给你做马前卒。”   永平长公主当然不会公然收拾公孙三姐,对她来说,后者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她堂堂长公主,替孙女去斗妯娌,传出去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她只会收拾崔夫人。   裴大夫人命很苦地在后边给婆婆收拾烂摊子。   这无形当中也反应了她的态度。   郑神福不以为然:“我又没想过要驱使英国公府。”   他幽幽地道:“永平长公主一人,便足够了。”   ……   崔府。   却说崔行友回到家中,辗转反侧,一夜难以入眠。   崔夫人听他翻来覆去的不睡觉,也觉得烦了:“你老是转来转去的干什么?自己不睡,吵得我也睡不着。”   崔行友就说:“我是害怕啊!”   他忧心忡忡:“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御前,公孙六娘把郑神福挤兑得有多难堪!”   崔夫人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年轻人一朝得志,气盛一些也不足为奇。”   “你懂什么?”   崔行友心里边烦躁,坐起身来:“同样的事情,她敢干,我就不敢,单这一点,她就比我强——起码比我豁得出去!”   公孙六娘敢跟郑神福撕破脸,他敢吗?   不敢!   崔夫人叫他烦得受不了,也跟着坐起身来,捎带着冷笑一声:“撕破脸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过之后,无波无澜才是真了不起!”   她幸灾乐祸:“等着吧,郑神福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因此打开了话匣子,又愤愤地说:“郑家那夫妻俩,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郑神福心胸狭隘,尤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越想越气:“像我们崔家,那可是累世名门,我说什么了吗?尤氏那么个破落户,搜罗来娘家的一群臭鱼烂虾,还敢在我们面前炫耀!”   崔行友为人庸碌,却还能官居宰相,就是占了出身的光。   老牌贵族评说新贵族,往往能一针见血:“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爱炫耀什么嘛,你别理她就是了,别跟她吵。”   崔夫人怨念不已:“我哪敢跟她吵?人家是什么人啊,属螃蟹,横着走的!”   又第二次幸灾乐祸:“南平公主一点都不买她的帐,上回大概是听烦了,还问尤氏呢,说听闻贵府五郎娶亲在即?”   “知道郑五郎不是尤氏生的,是金氏生的,就说郑相公在朝廷效力,他的儿子喜事在即,是该给点赏赐,当即褪了手上的镯子,叫赏赐给金氏!”   崔夫人说起来都觉得高兴:“你是没看见,尤氏当时那个脸色啊……啧啧啧!”   崔行友也不觉得奇怪。   南平公主嘛,人家是天子的亲女儿。   虽然不像清河公主那么受宠,但也是顶级天龙人了。   别说是给尤氏夫人难堪,就算是甩了郑神福一个嘴巴子,他也不能把人家怎么着。   那边崔夫人吐槽完尤氏夫人,又开始怒批永平长公主:“眼珠子简直是长在头顶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当丫头媳妇训!”   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我算个什么宰相夫人?我是苦瓜!谁都能来欺负我,我还都得逆来顺受……”   崔行友也在愁公孙六娘这事儿:“我夹在郑神福跟公孙六娘中间,这可怎么办啊……”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下值归家,刚要躺下午睡的功夫,外头侍从来禀:“老爷,六姨来了。”   崔行友命很苦地从榻上爬起来了。   公孙照毫无修饰,开门见山地问他:“崔相公,我要郑神福的命,你是要做我的朋友,还是要做我的敌人呢?”   崔行友:“……”   我打郑神福?   真的假的,要上吗?   那可是靠阴谋上位,从无败绩的郑神福啊!   要是让他知道了……   崔行友满心绝望,惊恐不已!   不要忽然间来跟我说一些让我九族若隐若现的话啊公孙六娘!   ————————   评论抽人送红包~[红心]   以及宝贝们,月底了想求一点营养液[爆哭] 第21章 第 21 章: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一直以来,在政事堂里边,崔行友就是个混人头,撑场面的。   天子喜欢韦俊含,也信重他的能力,所以早早予了他中书令的职位。   又因为知道他年轻,所以就点了崔行友做另一个中书令。   如此一老一少,往来互补,外头人没什么好指摘的。   且相较之下,韦俊含强势,崔行友庸懦,后者虽然年长,但实际上还真是做不了中书省的主。   为了安置这个视若亲生的外甥,天子可谓是费尽心思。   崔行友也明白这一层,所以素日省内行事,也都以韦俊含为先,并不与他相争。   说得透彻一点,要不是因为有韦俊含,他也未必有机会进政事堂做宰相。   所以这会儿公孙六娘忽然登门,又如此平铺直叙地阐述了她要跟郑神福你死我活的话语之后,崔行友实在是胆战心惊!   他既害怕郑神福,也害怕公孙六娘!   前者从来都不是善茬。   后者虽然官位低,但架不住人家是御前的人,天子喜欢她——这就是最大的权力!   崔行友实在不敢参与到这场角逐之中。   他只能做和事老:“哎呀,六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按理说,“六姨”该是崔二郎这一代称呼的,崔行友如今也如此称呼,其谦恭便可见一斑了。   公孙照却不买账:“何至于此?御书房里,崔相公难道没有听见看见?”   她说:“是我上赶着要去寻郑神福晦气吗?是他要置我于死地!”   崔行友不敢接这个茬儿:“六姨,你应该是误会了……”   公孙照见他含糊其辞,心下明了:“崔相公这么说,就是不肯帮我了?”   崔行友一时语滞,几瞬之后,为难不已:“六姨!”   他唉声叹气:“咱们两家是实在亲戚,你何苦这样为难我?”   顿了顿,脸上带着点犹豫,又说:“郑相公……郑相公可不是寻寻常常就能扳倒的。”   崔行友说:“今天这话,我就当是没听见,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就都忘了。”   公孙照面露哂色:“郑神福是人,又不是神,哪有个扳不倒?”   她嗤笑道:“十三年前,人家只是个从四品,就敢筹谋着扳倒赵庶人和当朝左相,如今相公都是正三品了,却连扳倒一个同品宰相都不敢想?”   崔行友听得汗流浃背,不得不拱手告饶:“六姨——六姨!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是……”   又有些疑心:公孙六娘不是不谨慎的人,如今大喇喇地来寻他商量如何扳倒郑神福……   莫非,其中也有韦俊含的授意?   若是如此……   崔行友一时有些踯躅,短暂犹疑之后,含糊着道:“郑相公乃是尚书省的右仆射,想要将他扳倒,这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行的……”   公孙照遂笑道:“崔相公,你岂不知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   她徐徐道:“我听说,郑家那位金夫人的兄长,如今在做工部员外郎,借着郑相公的光,没少揩油水……”   ……   公孙照离开之后,崔行友再没有睡着。   晚上用饭的时候,崔夫人看他魂不守舍的,有点担忧:“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崔行友叹了口气,打发了周围人出去,低声将公孙照所言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面露不屑:“要不说越是没什么越是爱炫耀什么呢,尤氏就是爱在人前充款儿!”   她说:“公孙六娘刚到天都多久?都称呼金氏一声金夫人,更不必说外人了,只是避着她罢了,可见郑神福的心到底在哪儿了!”   崔夫人讨厌尤氏夫人是真的,但是想到她的处境,又有些物伤其类:“说起来,她也有些可怜,跟郑神福一步步走到如今,吃苦受累的是她,坐享其成的却是金氏和金氏的儿女……”   尤氏夫人与郑神福是少年夫妻,出身寻常。   金氏是官家小姐,在郑神福中年起家之后,嫁与他为妾。   尤氏夫人的儿女议婚的时候,郑神福官位低微,所以嫁娶都很平平。   金氏膝下一双儿女,女儿嫁去了颍川侯府做世子夫人,儿子也将要迎娶礼部尚书家的小姐……   尤氏夫人不觉得难受才奇怪呢!   崔行友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说得着吗。”   尤氏如何,关他什么事!   他只关心公孙六娘跟郑神福这事儿:“你说这怎么办?我是答应,拒绝,还是装糊涂?”   崔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顿了顿,又低声道:“别急着反应,明天到了政事堂,先看看韦俊含的反应,要是他也有这个意思,那兴许能成……”   崔行友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夫人又问:“要是他没那个意思呢?”   崔行友眉头拧了个疙瘩,几瞬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这会儿屋子里边就自家夫妻二人,但说话之前,他还是先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儿:“那我就用公孙六娘做投名状,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听了,也不觉得奇怪:“是了,郑神福能在朝中多年屹立不倒,总也是有他的长处的。”   ……   如是第二日,再见了韦俊含,他便寻了个间隙,含糊地同前者谈起了郑神福。   韦俊含有些讶然:“郑相公,他怎么了?”   崔行友觑着他脸上的神色,料想他并不知道公孙六娘行事,当下打个哈哈,含糊过去了。   他走了。   韦俊含眉头皱起来一点,若有所思。   短暂地犹疑之后,到底还是唤了亲信过来:“你走一趟,去替我送个话。”   ……   陈贵人生辰在即,因天子起意大办,宫内上下全都忙活起来了。   公孙照上午结束差事,下午还被陈尚功以她名字挂在尚功局的名义,抓过去帮忙干活。   不只是她,连许绰都被叫过去了。   今年的二月较之往年更冷,花都还没怎么开。   好在宫里暖房提前催开了一批花色繁艳的海棠和杜鹃,预备着到时候用来摆盆景。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酝酿出天子想要的那种绚烂繁华。   尚宫局备了许多彩缎,预备着用来扎绸花,用以装饰内外。   公孙照提前往届时行宴的临春殿去核对文图,天气太冷,提前把暖房里的鲜花搬出去,怕给冻坏了。   所以事先对比临春殿各处尺寸画了图样,等到陈贵人生辰那日,再对照着进行安置。   公孙照把自己的差事办完,确定无误,便预备着去找陈尚功复命。   哪知道才刚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韦相公叫我来给女史递个话。”   韦俊含叫人来给她递话?   公孙照问:“什么话?”   很短,只有一句:“相公说,崔相公今天去找他了。”   公孙照一时有些错愕。   崔行友会去试探韦俊含,这她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同她一开始就知道,崔行友一定会出卖她。   她只是没有想到……   韦俊含居然会将此事转告给她,让她防备着崔行友。   先前那回分开,两人看起来虽都是云淡风轻,可他们心里边其实明白——他们谈崩了。   可是现在……   韦相公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嘛。   公孙照眸光闪烁,继而微笑起来。   传话的人问她:“女史可有什么话要转述给相公吗?”   公孙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   宫内上下都在忙活即将到来的盛事,公孙照等含章殿女官也不好躲在房里偷闲,便都聚在一起,从司珍局里借调了个小女官来,教她们做宫花。   其实就是找个好玩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明月的手很巧,桂花那么细密小巧,她竟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再扭头一瞧公孙照,她当时就笑开了:“哎呀,可算是叫我抓到你的短处了!”   公孙照自己也头疼呢:“怎么这么难?”   明月教她:“你别做小花,越是细致,越容易出错,做大一些的。”   公孙照照着葫芦画瓢,最后连搓带碾,折腾得手指头都疼了,才做出一朵像模像样的牡丹花来。   外头天色就要黑了,晚霞逐渐隐没在西方天际。   宫人们持着蜡烛,聘聘婷婷地开始点灯。   殿里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间都停了下来。   公孙照叫这寂静惊了一下,回头去瞧,却是韦俊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在她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远的即将消散的晚霞当中。   似明似暗的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过长的眼睫轻微地起落着,像一场飘忽的梦。   几人要行礼,他手随意地向下一压,制止了她们:“又不是当值的时候,不必拘束。”   几人笑着谢了他,便没起身。   在那之后,殿内一时之间安寂起来。   殿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孙照和韦俊含脸上来回腾挪,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俊含也不言语。   公孙照似乎没有察觉到殿内那稍显奇异的氛围。   她只是回过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着韦俊含:“请相公弯一弯腰?”   韦俊含听得不明所以,眉头动了一动,却还是弯下了腰。   公孙照便轻轻伸手,将自己刚刚制成的那朵牡丹宫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韦俊含微微一怔。   那边公孙照已经回过头去,背对着他,执起了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有身后更远的晚霞。   深红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浓黄,无边绚烂。   公孙照在镜子里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轻笑:“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韦俊含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笼罩着一层痛苦又虚幻的雾气。   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疼。   ……   韦俊含来得自若,公孙照应对得坦然,这种过于理所应当的氛围,反倒叫周围其余人有些讶异。   等再回过神来,那两人却已经离开内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个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个是简在帝心的多才女官,两人并肩而立,闲话漫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公孙照先行开口:“还没有谢过相公,专程使人过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儿。”   说着,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韦俊含脸上却显露出一点寡淡的讥诮:“要真是想谢我,怎么连个‘谢’字都不叫人捎?”   公孙照似乎有些吃惊:“可是我听传话的人说,相公只是叫人来给我递个话啊。”   她一双眼睛看着韦俊含,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难道那人回去复命的时候,相公还专门叫住他,细细地问:公孙女史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韦俊含拂袖而去。   公孙照赶忙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别生气嘛!”   韦俊含寒着脸拂开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宽袖震荡:“公孙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孙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在他甩开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专注,语气轻柔:“我只是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得寸进尺,想叫你来看看我。”   她这个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把话说死,总是会谨慎地保留余地。   但是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又坦荡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我。   韦俊含不为所动,反问她:“你既知道我没有生气,怎么不去看我?”   两人的手尤且在他宽大的衣袖之下交握着。   公孙照笑盈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韦俊含短促地嗤了一声:“原来还是我太上赶着了。”   虽如此说,脸上到底也露了一点笑影出来。   公孙照也不言语,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又如同风中羽毛一样,轻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韦俊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公孙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长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天子的爱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   天子已经有了春秋,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未来之外。   他们都要为以后打算。   晚风渐起,幽微的冷意来袭。   韦俊含觑着风向,跟她换了个位置,正色道:“我劝你不要打崔行友的主意,他撑不起来,也立不住——你该知道的。”   公孙照却没接这个话茬儿。   她发起了另一个话题:“相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韦俊含侧目看她:“赌什么?”   公孙照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   韦俊含摇头道:“你说的目的太宽泛了。”   “所以我把输赢的裁定交付给相公。”   公孙照唇角微翘,眼睛在笑,眸光却是凌厉的:“事过之后,如果相公觉得我输了,那我便为相公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目露思忖,盯着她看了会儿,才徐徐道:“如果我觉得你赢了呢?”   公孙照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向上一举。   她下颌微抬,挑衅似的一笑:“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神情凝重,一时默默。   公孙照问他:“不敢跟我赌吗?韦俊含。”   ————————   先动心的人就输了。   十成心满分,韦六成,照……应该有一成吧。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22章 第 22 章:公孙照就是值得最好的。   公孙照直呼其名。   韦俊含脸上难辨喜怒,一掀眼帘,定定地瞧着她,抬臂与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掌一击:“一言为定!”   公孙照眼睛里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她重复了一遍:“一言为定!”   赌约就此敲定,两人都没再提,氛围随之变得轻松,转而闲话起了别的。   “我先前见了陈贵人,倒是吃了一惊……”   公孙照道:“你知道陈尚功吧?我还以为他们叔侄俩会有些相像之处呢。”   韦俊含自幼在宫里长大,身份和家世双重叠加,对天都的上层圈子很熟。   也就是说,他既知道陈尚功,也熟悉陈贵人。   这会儿听她这么说,便道:“陛下喜欢聪明人,陈贵人能做后宫之首,当然也会是聪明人。”   倒是对陈尚功,他的看法并不十分乐观:“她出身倒好,运道也不坏,只是人的命运并不只受出身和运道的影响,她要是不能改改脾气,总有一日要出事的。”   又随口告诉她:“先前在政事堂见了孙相公,居然还大喇喇地问他,这两月间宫里边赐给府上的药材少了,可见是孙夫人的身体见好了?”   公孙照认可他的说法:“陈尚功太聪明了,也从不知遮掩。”   孙相公官居尚书左仆射,坐政事堂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天子很看重他,知道孙相公的妻子多病,就叫太医常年在那儿值守,按月定时地给孙家赐药。   陈尚功身在内廷,能够察觉到其中细微的变化,说明她心思细致。   但她又总喜欢在事主面前揭破这种变化,热衷于获得“我猜对了”的快乐……   没有人喜欢被人看破。   更不会有人喜欢这种毫无顾忌,在人前揭破自己私事的人。   公孙照觉得,陈尚功要是不能改改这个毛病,总有一天要栽跟头的。   韦俊含同陈尚功无甚私交,这会儿说起,也不过是顺口一提。   他继续了前几日在含章殿外,两人不欢而散之前的话题:“你不要再跟赵庶人和高阳郡王扯上关系,之前那回也就罢了,之后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理由都是现成的,几岁大就离开了京师,能有什么情分?   韦俊含说着,自己都叹了口气:“天家母子,不同于寻常人家。”   好久之前,他们其实有谈过这件事情,对此事也心有共识。   当年的赵庶人案,不是郑神福等人想做就能做出来的。   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天子对于赵庶人的不喜,所以才能顺水推舟。   时过多年,细节早已经变得模糊,又因为此事过于禁忌,坊间也无人胆敢谈及。   那时候韦俊含十四岁,虽然年少,但想必也能够洞见许多事情了。   公孙照心头微动,禁不住问:“陛下为什么不喜欢赵庶人?”   韦俊含与她说话,倒也不遮遮掩掩。   四下里看看,见左右无人,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陛下觉得赵庶人懦弱无刚,不像自己。”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很轻微,带一点痒。   而他身上那独特而清冷的香气,相较之下,却要真切得多。   公孙照短暂地恍惚了一个瞬间,回过神来,却顺势向前一靠,半倚在他身上,继续追问:“当年我离京之前,倒是见过赵庶人,模糊记得,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叫她靠着,口中却答非所问:“公孙女史,你该知道我现在给出的回答,千金难买吧?”   公孙照也不说话,只是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韦俊含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说了:“你大抵也知道,陛下与宁国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告诉她:“陛下的母亲韦太后入宫之前,曾为杨氏之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宁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先帝元后的兄长。”   “中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后来韦太后与她的第一任丈夫和离,几个月后,又被先帝册为三夫人之首的贵嫔,迎入宫中。”   “你应该能够猜到,先帝一朝,内廷斗得有多厉害……”   公孙照点了点头。   只看上一代人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足以想象到无数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了。   更不必说还有之后的储位之争。   韦俊含见她点头,便继续道:“那是先帝在世时的事情,元后杨氏尚且在世,陛下当时只有八岁,总角之年,内宫里有人翻出了韦太后当年的旧事,大概是说得很不中听。”   公孙照听得入神,禁不住追问:“然后呢?”   韦俊含道:“陛下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出门去夺了侍卫的佩刀,掉头回去,把那个人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韦俊含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应该可以想见陛下的性情了。”   公孙照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那赵庶人……”   韦俊含低声道:“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贬黜赵庶人而语出怨怼,陛下知道之后,令赵庶人将其手刃,赵庶人不肯——那时候赵庶人应该是十岁出头?”   他顿了顿,才说:“陛下很失望,呵斥赵庶人无君无母,那之后,对待他就很冷淡了。”   公孙照注意到了韦俊含所提及到的时间:“也就是说,早在赵庶人十岁出头的时候,陛下其实就已经更偏爱江王,胜过赵庶人了?”   说起此事,韦俊含也有些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说:“先帝在时,北边就不太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北鹄人趁着天子立足未稳寇边,东边又有蝗灾,继而引发了民乱,朝廷内部也有敌对新君的人趁机发难……”   公孙照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陛下一一解决了这些问题。”   韦俊含告诉她:“那时候,帝国东北方向,也就是现在海东国的东北方向盘踞着一个氏族,他们以长庚为姓,据说是高皇帝之前的遗族,陛下借用他们的力量驱退了北鹄。”   公孙照有些讶然:“这个长庚氏族,现在……恕我才疏学浅,倒是未曾耳闻。”   韦俊含失笑道:“早在多少年前就被陛下灭掉了。”   公孙照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禁不住追问:“那,那时候……”   韦俊含低声道:“陛下大抵是与长庚氏族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便将赵庶人送去为质子。”   公孙照心下一惊:“那时候赵庶人什么年纪?”   韦俊含微微摇头:“不到十岁。”   他说:“我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并不知道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青姑说,赵庶人在长庚氏族待了大半年,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回到东都之后修养了很久才恢复。”   说完,他解释了一句:“青姑是我母亲的亲信,她的话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公孙照知道,韦俊含的母亲,几乎可以算是天子前半生最信任的人了。   她既与天子有着血缘上的亲近,又不像长平长公主一样对天子具备着大位上的威胁。   青姑作为她的亲信,说的话应当是十分可信的。   原来赵庶人年幼的时候还有过为质的经历……   公孙照忽的想起一事:“先前你说,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而心生怨怼,也就是说在那之后……”   韦俊含注视着她,徐徐道:“你应该能明白的。”   他说:“陛下喜欢像你这样的人,聪明,果决,康健,野心勃勃,唯独不喜欢软弱和庸懦。”   天子为皇女时,八岁就敢提刀杀人。   她从小就看着韦贵嫔跟杨皇后争斗厮杀,她自己也要跟同父异母的姐弟们厮杀。   多少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但凡软弱过一次,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就不是她了。   所以她不能理解赵庶人。   你是朕的长子,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朕千辛万苦得到的这个位置,你唾手可得,你当然有义务要为朕分忧!   去长庚氏族为质,多好的攫取政治资本的机会,你有什么好怕的?   战争结束之后,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经历淬炼之后勇敢进取的皇嗣,却没想到自己只见到了一个脸色苍白、惶惶不可终日的懦夫!   当着诸多朝臣的面,他哭得痛心断肠,叫她:“阿娘,阿娘!”   他说:“他们会煮人吃!阿娘,我害怕,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她只觉得失望。   梁后守着赵庶人,等孩子睡下了,才很心疼地跟她说:“大郎睡的时候都不敢熄灯,那些人知道他胆小,故意吓唬他,让他去看血祭的仪式……”   天子看着长子睡梦中不安皱起的眉头,些微的怜爱之余,更多的是叹息:“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又同梁后和沉睡着的赵庶人许诺:“先前与他们合作,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等朕腾出手来,就灭掉他们!”   后来天子也的确把长庚氏族覆灭掉了。   多年之后,不知是哪一场宫宴,赵庶人喝醉了,伏案痛哭,哭幼年被送去为质的过往,也哭曾经与他一起在长庚氏族结伴取暖,后来却被母亲下令杖杀的伙伴。   “他居然一直都对我怀恨至今?长庚氏族早就连灰都没了!”   天子为此事惊怒不已,也觉得寒心:“我让当朝首相给他做老师,让他娶尚书之女,我生养他出来,这么多的恩,他居然只记得那一点仇?”   赵庶人觉得童年的那段过往,是终生难忘的梦魇。   而天子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   煮个人怎么了,她的话,甚至敢吃一碗!   母子二人都不能理解对方。   而对于下位者来说,这种不能理解其实是很可怕的。   而裂痕一旦产生,也很难再修复了。   公孙照听韦俊含说起这段过往,也唯有长叹一声。   站在天子和赵庶人各自的角度来看,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其实也早就有迹可循了。   她刚刚知道此事,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韦俊含因早就知晓,反倒不觉得十分感慨。   他只是有些奇怪,也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我一直都很好奇——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作为天子心爱妹妹的独子,韦俊含自幼长于深宫,备受宠爱。   毫不夸张地讲,天子对待他的疼爱,甚至于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这都是有原因的——他是他母亲留给天子的唯一的遗物。   但公孙照呢?   她又是因为什么缘由,得到了天子如此深重的宠爱?   公孙照其实也不知自己得到天子青眼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她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她莞尔,一抬眉毛,带一点从容的傲慢,反问韦俊含:“公孙照不值得被喜欢吗?”   韦俊含就在这个瞬间,会意到了天子的感受。   公孙照永远都是坦然的。   她从不怀疑自己。   她坚定地相信,公孙照就是值得最好的。   他重又低头到她耳畔,目光轻柔,语气虔诚:“值得。”   ————————   两更!   评论抽人送红包,以及求一点营养液[星星眼] 第23章 第 23 章:华阳郡王……光焰动天下!   却说崔行友这日到中书省后,因先前公孙照去寻他说郑神福一事,专程试探了韦俊含的反应。   后者脸上只有讶异与茫然,却没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崔行友就知道,这事儿其实是公孙六娘自作主张,事先并没有与韦俊含商议过。   他心里边有了底。   回去把这结果跟崔夫人一说,后者也是了然。   “想想也是,韦俊含有什么必要跟郑神福斗?”   崔夫人洞若观火:“郑神福不是善茬,贸然出手,必然结成生死大仇,一旦打蛇不死,遭其反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说:“再则,就算真的把郑神福给斗倒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年岁在那儿摆着,这几年间,他很难再进了。”   天子是个感性与理性并存的人。   对于早逝妹妹的追思和喜爱可以让她将妹妹的独子送进政事堂。   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出发,她是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掌舵尚书省的。   崔行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里边定了主意,只是还需要一点鼓舞:“那我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点点头:“去吧。”   她面带讥诮:“公孙六娘走得太顺了,又被天子的宠爱冲昏了头脑,她以为自己真能斗得过郑神福?”   夫妻俩将此事议定,崔行友便使人送了拜帖,没有声张,悄悄地往郑家去走了一趟,将事情首尾说与郑神福听。   后者听了,倒是也不觉得讶异,沉吟几瞬之后,又笑着谢他:“崔相公的心意,我铭感五内。”   崔行友轻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气性倒大。”   又以一副长辈的做派,语重心长地道:“我与公孙相公相交一场,总不能看着她走错路不是?”   郑神福面露赞同:“崔相公是仁厚长者。”   相谈结束,又亲自送了崔行友离开。   崔行友走了,郑神福脸上表情收敛起来,往正房去见妻子尤氏,将此事——主要是与郑家内宅相关的那部分说与她听。   “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觉得只凭这点微末小事,就能拉下一个宰相来。”   天子会在乎郑家内宅如何如何?   会在乎郑神福把金氏抬得太高,在乎外人称呼金氏这个妾侍一声金夫人,斥责郑神福宠妾灭妻?   天子只会觉得关我屁事!   能爬上高位的,屁股底下有几个干净的?   真要清算一下,郑神福那点事算什么,先帝才真是宠妾灭妻呢!   郑神福也明白这一点,当下有些好笑。   摇头之后,他嘱咐尤氏:“我知道你一向与金氏不和,但外敌当前,你们都是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叫外人钻了空子,没人能讨得了好。”   尤氏夫人毕竟是知道轻重的:“你放心,我有数。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叫家里人都管住嘴,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过了这事儿再说。”   郑神福微微颔首,又严肃地叫她:“不只是你,安氏那边儿,更得紧盯着。”   安氏是郑元的妻子,他们的儿媳妇。   郑神福很清楚,他与尤氏、金氏多年夫妻,孩子都有了好几个,已经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公孙六娘想用郑家内宅的事情来分化她们,使她们自曝家短,只要事先有所准备,公孙六娘就很难把事情做成。   但安氏这个大儿媳妇毕竟还算年轻,郑元嫌弃这个原配妻室出身不高,已经准备要纳出身太宗功臣门楣的女子为妾,为此,夫妻俩没少争执。   年轻,就意味着沉不住气。   郑神福担心,安氏会受到公孙六娘蛊惑而反水。   “安氏那边儿,倒真是不得不防……”   尤氏夫人听得心下一凛,郑重其事地应了:“我来跟她说。”   等郑神福走了,她第一时间叫人把安氏叫了过来。   虽说是初春时节,可天气仍旧是有些冷。   安氏身上裹着狐裘,只是因为近来消瘦了许多,竟也不显得臃肿。   尤氏夫人没注意到儿媳妇的消瘦,也没有注意到儿媳妇眼下的青黑。   她只是遵从了郑神福的吩咐,开门见山地吩咐安氏:“我知道,近来为着严氏的事情,你在跟大郎闹脾气,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吵来吵去,除了伤你们夫妻间的情分,还有什么意思?”   又自觉苦口婆心地说:“你是大郎的结发妻子,又有儿女,地位稳若泰山,严氏是进门来做小的,你何必与她计较?”   安氏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婆婆,别人不明白我的苦楚,难道你也不明白我吗?”   你也是公公的糟糠之妻。   你也眼见着公公发达之后纳妾。   如今金氏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你咽下过那口气吗?   尤氏夫人被噎住了。   因为实际上,她与安氏的处境是一样的。   安氏正在重复她多年前的老路。   是丈夫的糟糠之妻。   人到中年之后,丈夫嫌弃自己粗俗,娘家势弱,想要纳年轻美貌、出身更好的女子为妾。   她每一句劝说的言辞,安氏都能严丝合缝地反驳回来。   你让我忍,你自己忍了吗?   你都没忍得下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忍?   尤氏夫人无从应对,所以她被激怒了。   她劈手给了安氏一耳光,火冒三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尤氏夫人盛怒不已,指着她发间鲜明的簪珥和肩上的狐裘:“要不是因为嫁给大郎,你能有这些?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安氏捂着脸,没有哭,反而在笑。   她抬起眼眸,看一眼婆婆陈设华丽的正房和她那通身的锦绣,朝婆婆笑了一下。   尤氏夫人读懂了这个笑容里潜藏的意味,这让她更恼火了。   她又给了安氏一巴掌:“贱人!”   叫人把安氏关起来:“让她好好清醒一下,免得她不知道是因为谁,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郑神福知道之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我叫你好好劝她,你怎么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尤氏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呢:“我怎么没劝?我劝了啊,人家一张嘴就把我给驳回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郑神福哑口无言。   他也觉得窝火,私下跟金氏说:“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火气,这么多年都消不了。”   金氏柔声宽慰他:“夫人就是脾气太急了一点,心是跟相公在一起的,您别生她的气。”   郑神福感慨不已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在家里还有你这么个贴心人。”   金氏笑容温柔,很像一朵解语花。   等郑神福走了,她才漫不经心地叫心腹:“去把这事儿告诉大公子,免得他不知道他在外边当值的时候,家里头出了什么热闹。”   等郑大郎回去知道这事儿,与安氏又是一场大吵,当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   公孙照不知道郑家内宅里发生了些什么,但架不住陈尚功知道啊。   而一旦有什么事情叫陈尚功知道,那距离满宫里的人知道,就不会很远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小郑夫人落发出家了。”   所有人初听此事,都吃了一惊!   公孙照也不例外:“这个小郑夫人是?”   陈尚功说:“就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大儿媳妇安氏啊——现在得改改了,从前的大儿媳妇!”   公孙照颇觉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虽说时下风气开放,女子和离改嫁也算寻常。   但宰相府上出了这种事,尤其还是小郑夫人这种郑家未来宗妇的身份,一朝落发出家,总归也是桩令人心惊的轶事。   陈尚功就叹了口气。   作为女子,总归是物伤其类的:“就是昨天的事儿,安国公夫人在自家宴客,南平公主跟郑夫人都去了。”   “公主问起郑夫人,怎么不见小郑夫人?”   “郑夫人就说小郑夫人生病了,在家静养,没有出门。”   “那时候大家也没多想,无非就是关切几句罢了。”   “南平公主倒是记挂着小郑夫人,打发人去郑家瞧她,结果郑家人左拦右拦,就是不肯……”   “公主府的人回去回话,南平公主觉得其中有异,就打发亲信女官拿着她的令牌再去,这才见到了小郑夫人。”   陈尚功说到此处,神色不忍,周围其余人也不由得前倾身体,唯恐听漏了哪个细节。   便听陈尚功继续道:“小郑夫人给郑家关起来了,脸上还有伤,头发也被剪了——这倒不是郑家人剪的,是她自己剪的。”   不免有人要问:“这是为了什么呀?”   这回不需要陈尚功说,也有其余人知道:“大概是为了郑元要纳妾的事情吧。”   众人一时叹息起来。   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了。   虽说家家户户都不免有些阴私丑事,但真正闹出来的,毕竟是少。   堂堂宰相府上,虐待儿媳妇,逼得对方用剪发出家这样决绝的行径来进行抗争,事后还把人幽禁起来,终究是一桩丑事。   御史台的弹劾奏疏递到了御前,天子瞧过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人将那份奏疏送到尚书省去,给郑神福看。   后者马上上疏,自陈治家不严之罪。   可是说实话,这种家务事,是很难动摇对方根基的。   更多的还是舆论上的影响。   公孙照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   之后见到韦俊含,便悄悄问她:“南平公主是不是跟郑神福有仇?”   韦俊含朝她眨一下眼:“猜对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   依南平公主的身份,跟安氏产生交集——不是说认识,而是说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其实微乎其微。   她为什么要执意地派人去见安氏?   大概就是从郑夫人遮遮掩掩的话语当中,察觉到了郑家内部的漏洞。   所以她果断地叫人过去,把那个漏洞挑开了。   只是公孙照不太明白:“郑神福怎么会跟南平公主结仇?”   南平公主虽然与赵庶人一样,都是天子的子嗣,但子嗣与子嗣也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参政,对于天子来说,她是一个纯粹的女儿。   纯粹的女儿不会对母亲造成威胁,所以即便她做错了一些事情,也会得到仁慈的宽宥。   郑神福没必要,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得罪南平公主的。   除非……   韦俊含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含笑道:“看来你猜到了。”   公孙照试探着问:“难道跟赵庶人有关?”   韦俊含点点头:“陛下只是不喜欢赵庶人,想要剥夺赵庶人承继大统的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安国公府,想要叫安国公府万劫不复。”   天子所有的皇嗣,名义上都只有一个父亲,也就是梁后。   安国公府是所有皇嗣共同的外家。   而当初的赵庶人案,导致了梁后的自尽,这对于安国公府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创伤。   公孙照有了几分猜测:“所以陛下把南平公主嫁给了梁少国公?”   这是一种抚慰。   她福至心灵:“但对于南平公主来说,这很屈辱。”   她原本是可以像妹妹一样娶夫开府的,但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却不得不被当成一个礼物,填补给了安国公府!   公孙照在心里边推算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年纪上似乎……”   赵庶人案发生在十三年前。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如今二十岁,赵庶人今年就算是四十岁,十三年前二十七岁,南平公主作为他的妹妹,那时候总也该二十三、四岁了?   虽说本朝公主向来不会早嫁,可是……   韦俊含悄悄告诉她:“南平公主比梁少国公大六岁。”   公孙照讶异不已:“啊!”   她不由得道:“论年岁,其实清河公主更合适一些?”   韦俊含笑得意味深长:“你进京第一日,不是见到了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公孙照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   韦俊含轻声道:“昌宁郡王今年十三岁。”   昌宁郡王今年十三岁。   赵庶人案发生在十三年之前!   公孙照初听一怔,回过神来,刹那间福至心灵!   天子起初是打算把清河公主嫁去安国公府的,但是清河公主不愿出降,所以借孕躲避,最后让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公孙照暗吸口气,几瞬之后,幽幽地道:“南平公主恨的,估计不仅仅是郑相公。”   韦俊含轻微地耸了下肩,对此不作评论。   而对公孙照来说,这个发现,其实是件好事。   她与郑神福有仇,同清河公主的关系也很微妙,现下知道在对待这两个人的立场上,南平公主与她是一致的,总归是意外之喜。   也是因为这个发现,等到陈贵人生辰前一日,皇嗣们和皇孙们提前进宫来陪天子用晚宴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南平公主几眼。   南平公主的性情,出乎预料地很爽朗,言辞也很泼辣大胆。   还跟江王妃裴氏说八卦:“为着修筑遂州官道的事情,礼部的董侍郎跟孙相公算是闹起来啦,先前在聚贤楼那儿遇见,董侍郎就叫伙计,去杀只鸡来吃,还特意吩咐——要公鸡,因为公鸡不下蛋,没什么用!”   她啧啧着道:“把孙相公给气得呀,出门叫了辆马车,没讲价就走了!”   裴妃没忍住,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又咳又笑。   公孙照也是死命地咬着腮帮子,才没有笑出声来。   董侍郎专门要公鸡,说是因为公鸡不下蛋,没什么用,这就是在阴阳孙相公呢。   公孙照知道,孙相公原本不姓孙,他是孙家的赘婿,所以跟随妻子姓孙。   孙家本是名门,孙氏夫人的母父伉俪情深,只有这一个女儿。   因怜爱她自幼体弱多病,所以给她招赘了丈夫,孙氏夫人与孙相公婚后多年,也无子嗣。   至于南平公主后边那句,就更好理解了。   因为公孙照进京之前就听大哥公孙濛说了,后来陈尚功也提过,孙相公作为当朝相公,还有一个雅号,唤作“三不相公”。   即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旁人门前摆的都是石狮子和石虎,孙家门前摆的是一对貔貅。   南平公主促狭说“孙相公气得叫马车都没讲价”,可见孙相公当时是真的很生气了。   那话说完,不只是裴妃在笑。   周围其余人,韦俊含,裴妃的丈夫江王,清河公主与左驸马,乃至于南平公主的驸马梁少国公都在笑。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轻轻地说了女儿一句:“不许这样揶揄政事堂的宰相。”   南平公主笑着应了声:“是。”   瞧着倒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他们在一处说话,底下年轻一代的皇孙们也聚在一起言笑。   仍旧是白袍玉带,丰神如玉,一眼望去,满目琳琅。   只是不见高阳郡王。   公孙照私底下问了明月一声。   明月的说辞跟陈尚功先前给出的十分相似。   “这种场合,高阳郡王是不会来的。”   后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陛下不喜欢他。”   公孙照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原来如此。”   明月很快便转换了话题,兴冲冲地同她说:“今天只有直系的皇孙们在此,人数还不算多,等明天贵人生辰,宗室的年轻一代和皇室公主们的孙辈也会来,俱都是白袍玉带,一表人才,那才真叫蔚为壮观呢!”   复又有些感慨:“只可惜,都比不过那一位……”   公孙照不明所以:“哪一位?”   明月叫她问得一愣:“你没有见过那位?”   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哦,是了,近来没什么大事,他也没进过宫……”   公孙照叫她说得起了好奇心:“你说的到底是谁?”   明月一双眼睛显而易见地亮了起来:“就是高阳郡王的胞弟华阳郡王啊!”   高阳郡王的弟弟……   公孙照道:“小曹郡王?”   又有些疑惑,他不是与赵庶人和曹妃在一起吗,什么时候也来了东都?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那还是个很小的孩子,追着她叫姐姐。   再看明月脸上的神情,她不禁失笑:“小曹郡王风仪很出挑吗?”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明月笑眯眯地捧着脸,语气赞叹:“华阳郡王……光焰动天下!”   ————————   光焰动天下,出自对安乐公主的描述,忘记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了_(:з」∠)_   以及按照设定,前世照跟小曹的女鹅,应该是阮朝历史上颜值最高的皇帝。   评论抽人送红包,以及求营养液[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第 24 章: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天不垂怜!   公孙照对于华阳郡王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他比她还要小呢。   且公孙照也早就知晓,当年事发之后,赵庶人夫妻带着这个幼子,一起离开了京师……   她悄悄地问明月:“小曹郡王是什么时候上京来的?”   明月瞧了她一眼,脸上显露出一点惊奇的讶然:“说起来,跟你算是前后脚。”   公孙照也觉得讶然:“陛下怎么会忽然……”   从前的事情,她不在天都,自然无从知晓。   但是这段时间,她的的确确生活在天子的近侧。   所以公孙照知道,天子传召她进京,其实与赵庶人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从天子所表露出的态度来看,她对待赵庶人,仍旧没有丝毫宽恕的意思。   韦俊含有一点说的很是,因天子对待赵庶人和高阳郡王的态度,她其实不该同这父子两人再发生牵扯了。   但是小曹郡王却上京来了。   这只会是天子的意思,绝不会是前者自作主张。   两相对照,就显得这件事很奇怪了……   她心下颇有些猜测,只是凭据太少,难以成形。   等到这晚的宫宴散了,才觑着时机,悄悄问韦俊含:“小曹郡王怎么上京来了?”   韦俊含居然也楞了一下:“小曹郡王?”   公孙照因他的怔楞而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韦俊含脸上原还薄薄地带着一点酒意,眼神也有些醉色,这时候却很快清明起来:“赵庶人的幼子小曹郡王上京来了?你听谁说的?”   公孙照下意识道:“明月方才说起,我以为你该知道呢……”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明月是因天子的安排,而跟公孙照成为舍友的。   且她素日里又在含章殿当差,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私隐,也不奇怪。   尤其公孙照也暗暗地猜测,明月这个人选,应该就是天子特意为她选的。   而华阳郡王既然出现在了明月口中,想必用不了多久,也就会出现在天都众人面前了。   天子出于某个不能言说的目的,把华阳郡王传召上京了?   公孙照心绪微微一沉。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有些不安。   韦俊含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别怕。”   公孙照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真是君心似海……”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路回到住处,再见到明月,公孙照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色。   就算起初不知道,相处得久了,她也该察觉到了——明月是天子的人,有些话,其实是天子借明月的口转述给她的。   但是这一回,事关华阳郡王……   哪怕明月说的是高阳郡王,她都不会这么疑惑。   公孙照因有心事,这一晚睡得断断续续,不算安宁,第二日天还不亮,便早早地起了。   这日是陈贵人的生辰,不只是阖宫,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天都的盛事。   只是盛事归盛事,班还是要上的。   天子照旧去上朝,朝臣们知事,当然不会赶在这个时候奏事,略微说了半个时辰,朝议便结束了。   天子往后殿去更衣,改换常服,叫上含章殿的学士们一起,往行宴的临春殿去。   这日正好轮到公孙照值守,卫学士临走之前吩咐她:“虽说朝中要员都会往临春殿去,但前头各衙门还是照常运转的。”   “你在这儿守着,小事自行斟酌着办,要是有处置不了的大事,就使人去找我……”   又再三叮嘱:“走的时候,要把手里头的文书典籍交付清楚。”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   卫学士笑着叫她放松点:“今天日子特殊,不必紧拘着时辰,你提前半个时辰过去,给你留着位置呢。”   公孙照又应了一声。   卫学士随从圣驾一起离开,只留下公孙照与外间几个官位更低一些的文书在此。   花岩等人原是想留下的,公孙照都给撵走了:“去吧去吧,瞧个热闹,这可是少有的盛事!”   她们这才走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功夫,临春殿方向,便有隐约的鼓瑟之声传出了。   公孙照听见几个文书在外边小声议论:“听说光宫花就制了不下万朵……”   还有个美美地说:“到时候我讨个人情,要一盆海棠花去房里养!”   殿内还燃着地龙,暖香融融,甚至于开了半扇窗户透气。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书案前,瞧着窗外戍守的禁卫,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阿娘和提提近来在扬州如何……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人急急忙忙地叫她:“公孙女史?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是个有些脸熟的文书,在门下省当差。   进了门,火烧眉毛似的说:“许绰毛手毛脚的,也不知怎么,撞上了长平长公主,长公主生了大气,叫人杖责她呢!”   公孙照怔了几瞬,才回过神来:“什么?!”   她面露急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人现在在哪儿?”   文书向外一指:“就在望仙阁那边,不久之前的事情,我一看出了事,就赶紧来给您报信了!”   公孙照几乎是马上就要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忽的反应过来,当下一把拉住他的手,动容道:“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文书摇摇头,又叫她:“公孙女史,您还是赶紧过去吧,永平长公主要真是传了杖,许绰只怕撑不了多久……”   公孙照叫他先走:“我把手头上的文书交付清楚,马上就去。”   文书这才离开。   公孙照觑着他的身影消失,叫了人来:“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上哪儿去了?”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又来回话:“回禀女史,他就在殿外盘桓呢。”   公孙照就把手头的文书归类清楚,到外间去,告诉几个文书:“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要是有人过来,就叫他暂待片刻,我很快就来。”   文书们应了声。   公孙照就往外走了几十步,去找守在窗外的禁卫,神色肃然,把内侍讲的话说与他们:“这是什么地方,岂容无关之人盘桓?不要惊动了人,先去把他扣住。”   又郑重道:“再绕着含章殿转一圈,看有没有旁的人在此?今天是大日子,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禁卫们知道轻重,听得神色一凛,正容应了:“是!”   他们走了。   公孙照却没有急着回去,只在窗外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要是再有人来,不会间隔很久的。   果不其然。   略微过了会儿,她就听见正门那边儿有人在叫:“公孙女史,公孙女史?”   声音起初很大,而后逐渐转小,带着几分了然。   公孙照听见他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怎么不见公孙女史?”   外间的文书们就说:“公孙女史出去了,你是有什么事儿?且稍待片刻,她马上就回来。”   “什么,人不在?”   那人急得不得了:“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略微等了等,就火急火燎地问文书们:“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文书们哪里知道?   只能说:“你再等等吧,快了,快了。”   那人怫然道:“上值时间,人却不在,这是玩忽职守,耽误了大事,谁来负责?”   说着,声音已经逐渐远了。   他正在大步向外走。   文书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快步离开了。   他来得匆匆,同样走得匆匆。   文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的官位虽不算高,但都是御前的人,没道理会惧怕别处的官员。   这会儿狐疑地瞧着他走远,都觉得纳闷儿:“是户部的人?”   “这关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他上赶着投胎啊?”   公孙照听得微笑起来,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背着手,转了回去。   她若无其事地问文书们:“方才可有人来找我?”   文书们照实说了:“不久之前,户部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我们叫他等等,他又不肯,脚都没怎么沾地,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是吗?”   公孙照有些讶异,复又斟酌着道:“户部啊,别是有什么大事……”   她叫殿里边的内侍往户部去走一趟:“去户部问问在那儿值守的那位侍郎,看是有什么要紧事?”   又有些无奈:“我总共走了不到半刻钟,就遇上了这种事,也真是……”   内侍应声而去。   公孙照瞧着他的背影,心下猜测——这时候在户部值守的,多半是牛侍郎。   前朝的要臣们这会儿大多都已经跟随天子往临春殿去了,只是各处官署都还留了人来值守。   按照规矩,六部都得留一个侍郎看家。   许绰先前调查郑神福的时候,就跟她说过,户部的何尚书向来与郑神福交好。   这也就意味着,郑神福可以很轻易地通过何尚书来达成他的目的。   户部的两位侍郎,一个姓牛,一个姓顾。   后者不是别人,正是顾纵的伯父,先前公孙照上京,还专程往他府上拜会过。   是以公孙照猜测,为了行事方便,这回顾侍郎多半是跟何尚书一起往临春殿去了,留在户部的,该是牛侍郎。   至此,今天这事儿,就逐渐地明朗起来了。   永平长公主设法拿住许绰,是第一步。   使人来含章殿寻她,引她离开,是第二步。   户部的人往含章殿来办事,揭出她玩忽职守,是第三步。   公孙照心头一片雪亮——幕后的人,是郑神福。   也正因为意识到设局的人是郑神福,所以她心下不免暗暗摇头。   为永平长公主。   今天这事儿,她其实是最不该掺和进来的那个人。   郑神福未必觉得这回能够除掉她,但他想的是,至少也能借永平长公主的手除掉许绰,断她一臂。   而他作为政事堂的宰相,的确是有资格过问下层官员玩忽职守一事的。   他师出有名。   哪怕天子暗地里怀疑今天的事情与他有关,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玩忽职守,擅自离岗,就是有错。   设计成与不成,郑神福都有得赚。   公孙照不去,他就除掉许绰。   公孙照去了,他就在除掉许绰之余,再治她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但对于永平长公主来说,这是桩完全亏本的买卖。   以她的身份,责打一个御前低阶女官,虽然过火,但如若事出有因的话,最后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子的亲姐姐,打了天子身边的一个小女官,这算什么大事?   可一旦这件事情再牵扯到了含章殿女史公孙照的身上,尤其又有户部何尚书等人在后边影影绰绰,事情的性质马上就变了。   天子的亲姐姐与朝廷要员暗中串联,有所勾结,这是绝对触及天子底线的行径!   冒着触犯天子底线的危险,只为出一口气,这笔买卖做得太亏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思索着整件事情,确保自己没有出过纰漏。   很快,她遣出去的人先后过来回话。   禁卫队率来得早些:“奉女史之令,已经把人给扣下了,那文书狡辩,说是来给女史传话的……”   队率当然不信。   要真是这样,公孙女史有什么必要叫他们去拿他?   公孙照没叫他们继续讯问,只说:“门下省的人,不在门下省当差,跑到含章殿来做起内侍的活计了?”   她叫人仍旧把那文书拘着:“不必审了,堵住他的嘴,等贵人的生辰顺利过了,再做安排。”   又问:“旁的地方可有不妥?”   队率道:“回禀女史,除此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公孙照点了点头。   那边往户部去的内侍也来回话,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回禀女史,奴婢到户部去问了一问,才知道那员外郎此时不在户部,竟是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了……”   公孙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什么?!”   吃惊之后,又问那内侍:“可曾问了户部值守的那位侍郎,那员外郎究竟是为了什么大事来此?”   内侍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牛侍郎支支吾吾,说他也不清楚。”   公孙照百思不得其解:“这可真是太古怪了……”   心里边却如明镜似的。   牛侍郎哪里是不清楚?   他是知道事情做漏了,所以想极力摆脱与此事的干系!   公孙照能叫人往户部去问话,可见她此时就在含章殿。   既然她在含章殿,那么,那员外郎却急急忙忙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告状,岂不是自曝其短?   除非他真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可是他有吗?   一时的惊讶是为了做戏,扮猪吃虎,长久的不解,就真变成猪了!   公孙照脸色转冷,面露讥诮,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她觑着时辰,三言两语将含章殿的事情安排妥当,便动身往临春殿去了。   ……   一刻钟之前,户部的李员外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怫然,到户部何尚书旁边去咬耳朵。   半刻钟之前,何尚书才皱着眉头,带着一点年轻人真是不像话的无奈,说卫学士:“倒不是我想说人是非,只是……”   他转述了李员外郎的经历。   卫学士听得讶然,思虑几瞬,却没有妄下定论:“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公孙女史向来做事周全,不是这样的人。”   何尚书被驳斥了,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李员外郎的确是这么说的啊,他往含章殿去的时候,公孙女史并不在那儿当值。”   他眉头皱着一点,不解地说:“在与不在,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有什么必要撒谎?”   清河公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不由得笑着加入了进来:“公孙女史怎么了?”   再左右看看,又奇怪道:“怎么没见她?”   卫学士道:“含章殿今日轮到公孙女史值守。”   何尚书恰到好处地道:“方才李员外郎还说呢,去含章殿没见到她,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清河公主惊讶地抬高了声音:“竟有此事?”   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瞧一眼天子,又笑着同左右说:“到底还年轻,容易贪玩,做事也没个定性。”   卫学士瞟了何尚书一眼,那眸光有些冷。   她没接话。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女们身上,似乎也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陈贵人剥开一只红橘,细致地除去丝络,双手递了一瓣过去。   天子接了,不辨喜怒地将其送到口中。   许多双眼睛都不露痕迹地在看她,只是没有人敢把平静水面下的暗潮翻开。   何尚书垂下眼帘。   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何夫人忽然间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何尚书微吃一惊,侧目去看,继而顺着妻子的视线,望见了那个刚刚来此的、年轻的绯袍女官。   她神色自若,举止坦荡。   何尚书的心霎时间就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年轻女郎一路到了天子的面前,弯腰在天子耳畔低语。   陈贵人似乎也说了什么。   天子脸上有一闪即逝的阴霾。   她忽的扭头,动作很明显地看了永平长公主一眼。   继而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何尚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   天子问公孙照:“那个给你传话的人,现在在哪儿?”   公孙照毕恭毕敬道:“叫人给扣住了,还在含章殿的暗房里。”   天子意味不明地道:“你审讯他了?”   公孙照摇头:“没有。”   天子这才抬眸瞧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又问明姑姑:“永平把那个姓许的丫头给打了?”   回禀的人却不是明姑姑,而是陈贵人。   他低声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大概是那丫头行事不稳当,惹了长公主生气,要杖责她。”   “底下人来回禀,我顾虑着那丫头又是功臣之后,今天宫里边人来人往,总是不好张扬,就做主叫先把她拘着,等宫宴散了,再行处置,也来得及。”   天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赞许:“你做得很妥当。”   再没说别的。   只摆了摆手,叫公孙照:“落座吧。”   公孙照听得许绰暂时无事,心也就放在了肚子里,行了一礼,退将下去。   鼓瑟之声还在继续,舞女们那绚烂华美的彩带还在半空之中飞扬,但这场宫宴的氛围,实际上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没有人再提起公孙照,亦或者是除陈贵人生辰之外的任何事情。   唯有觥筹交错,急管繁弦,一派盛世富丽的宫廷华景。   待到鼓瑟之声暂停,天子举杯,先敬尚书左仆射孙相公。   孙相公起身还礼,仰头饮下。   孙相公之后,郑神福先行站起了半个身子。   却没想到,天子看的竟不是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了座次在他和崔行友之后的韦俊含。   四下一片寂然。   郑神福脸色有些僵硬,很快又自若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好像没有察觉到方才空气转瞬的凝滞,神色感慨,举杯同韦俊含道:“这杯酒不是给你,是叫你替你母亲代饮……”   韦俊含起身谢恩,行礼之后,一饮而尽。   天子方才敬孙相公,只是喝了一口,现下却仰头将杯中酒全数饮尽。   这动作果决到含着几分恨意。   她神情阴鸷,环视左右一圈,猝然冷笑出声:“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天不垂怜!”   ————————   评论抽人送红包[橘糖] 第25章 第 25 章:天子的眼睛好像地狱里被点燃的篝火似的   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没能说出口的下一句是什么?   该死的却还活着!   公孙照饶是早就猜到天子必然惊怒于永平长公主的行径,也没料想到她竟会当众说出这么狠辣的一句话来。   不只是她,殿内所有人在闻听到这句话之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天子现在的心情的确很不好。   御极多年,唯我独尊,一旦涉及到权柄,连赵庶人这个亲生儿子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指望天子去容忍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也配!   天子当然知道永平长公主到了这把年纪,几乎不会,也不敢再生出对于帝位的渴望。   之所以私底下与朝臣串联,多半也是为了别的事情。   但底线就是底线,朕管你是为了什么,踩过来就是不行!   天子的姐妹不算少。   有宁国公这样同母异父的,也有先帝诸公主这样同父异母的,至于今次天子说的究竟是谁……   谁自己心里清楚。   宁国公不露痕迹地侧了侧头,便见永平长公主的脸上一片煞白,半分血色都没了。   亏得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在旁边扶着,如若不然,这会儿只怕已经倒下去了。   宁国公暗暗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永平长公主心下惶恐,郑神福与何尚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威所在,岂能不惧!   然而天子却没有将目光投向他们。   她很快便重新举杯:“姜相公。”   门下省侍中姜廷隐顺势起身,彬彬有礼道:“臣在。”   这杯结束,是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   陶相公从容应对。   这两位都喝完了,天子才忽然间想起来似的,扭头回去,歉然道:“差点忘了郑相公……”   “臣惶恐,”郑神福毕恭毕敬道:“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笑了一下,转向最后一个人:“崔相公。”   崔行友弓着腰,比郑神福还要恭顺:“陛下,臣在。”   如是挨着问了一圈儿,才算结束。   鼓瑟之声重新响起,杂耍、戏剧、说书和剑舞连番上阵。   殿内的地龙烧得暖熏熏,热闹一次更是强过一次。   但所有人的心头,都有挥之不去的冷意在盘旋。   ……   宫宴持续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未时末才结束。   陈贵人看天子似乎有些醉了,便搀扶着她,柔声道:“您要不要去偏殿小睡一会儿?”   天子枕在他腿上,神色困倦,眼皮要闭不闭的,问了句:“阿照呢?”   陈贵人会意地命令左右:“去请公孙女史来。”   公孙照本也没走,就在外头候着,听闻传召,很快就过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揉着太阳穴,问她:“你扣着的那个人,是在哪儿当差?”   公孙照道:“门下省。”   天子“唔”了一声:“明天叫人押他到门下省去,杖杀。”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谨遵陛下旨意。”   天子闭着眼睛,说:“你很稳得住,不错。”   公孙照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臣只是学到了陛下的一点皮毛罢了。”   天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觉得有些累了,当下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公孙照见状,便行个礼,悄悄地退出去了。   陈贵人早叫人熬了醒酒汤,这会儿温热着端过来,叫天子:“您喝几口再睡吧?”   天子应了一声,困倦之余,又觉得疑惑:“总感觉好像忘了点什么……”   陈贵人一时不知她究竟是忘了什么,也觉茫然。   好在天子也没有纠结此事,喝过醒酒汤后,便合眼睡了。   陈贵人在旁边静静地守着,等她睡得沉了,才悄悄出去,叫心腹:“去把那个许绰放了吧,赏她点东西,算是宽抚。”   心腹应声而去。   ……   公孙照与许绰再见,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日,却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公孙照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地将事情原委讲了——永平长公主之所以为难许绰,实则意在于她。   她问许绰:“会怨恨我吗?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许绰不答反问:“女史既然如此坦诚,现下何妨再坦诚地回答我一次?”   她说:“虽然永平长公主的确是因为女史,才来为难我的,但陈贵人愿意对我伸出援助之手,恐怕也是因为女史吧?”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不错。”   先前韦俊含曾经与她说过,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陈贵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他蒙受天子宠爱,身居高位,但他还很年轻。   他既要考虑到自己的未来,也要顾虑到母家郑国公府的未来。   公孙照是天子的爱臣,她的活动范围覆盖了含章殿。   那是他作为天子内宠抵达不了的地方。   而韦俊含作为宰相,又在三省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同样也是他需要避讳的地方。   陈尚功是天生的八卦圣体,陈贵人没道理不知道公孙照与韦俊含之间的关系。   这次他肯出手,从永平长公主处救下许绰,本身也是一种亲昵与示好。   而对于公孙照和韦俊含来说,他们也的确需要一个如陈贵人这般的盟友。   枕边风能够发挥到的作用,往往是前朝臣子无所比拟的。   公孙照知道许绰不是蠢人,在她面前,当然也无谓去遮掩这一点,当下很痛快地承认了。   许绰便说:“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既想往上爬,又不肯担风险,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女史没有去救我,这是对的,依照永平长公主的脾气,您就算是过去了,又能如何?既救不下我,又在郑相公等人面前落了把柄。”   “要成大事,就要有所取舍,您要是去了,我才会失望。”   她神情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结果是好是歹,我都受着,绝无怨尤!”   公孙照听得眼波明亮,却没言语,当下取了酒水,为她斟满,继而举杯。   许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既喝了,话也可以说得坦荡。   公孙照道:“你既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靠郑家内宅里的那点私隐将郑神福拉下马,那不可能。”   许绰显然不觉得意外,当下失笑:“我想也是。”   她早有猜测:“女史行事向来谨慎,郑相公既是尚书右仆射,又与公孙家早有牵连,他们家的事情,想必没进天都之前,女史就该了然于胸,怎么还要我去查?”   许绰笑道:“只怕是想要以此麻痹郑相公,使他轻敌吧。”   公孙照也是莞尔,脸上倒是添了几分正色:“扳倒郑神福,不可能一蹴而就,赵庶人那样的大案,本朝大抵只会有那一桩。”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一要叫天子对他心生厌烦,今日之事,郑神福是作茧自缚,已经成了。”   “二么,就是要寻求外援,内外携手了。”   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愿的。   天子一定猜得到今天这事儿的背后是郑神福在操纵,但是她不会贸然把事情揭开,叫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她明面上的怒火,基本上全都朝着永平长公主去了。   因为相较之下,永平长公主的错误性质更严重。   也是因此,天子会问她:你审讯过那个人了吗?   如果公孙照叫人把那个送信的文书关起来拷打,审出来结果,说这事儿就是何尚书,亦或者郑神福指使的,难道就是好事?   未必!   在天子不想一次性除掉两位朝廷要臣的前提下,叫天子在明面上看到他们的罪过,反而会打乱天子的计划,令她不快。   所以当天子听公孙照说没有审讯过那个人的时候,才会觉得满意。   作为人臣,要等待天子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自作主张,将天子逼向一个唯一的选择。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天子虽然不打算马上处置何尚书和郑神福,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过去了。   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唯我独尊,喜欢热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为着今天这场宫宴,内外提前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结果居然有人出来砸场子……   别说是天子了,换成谁都不会高兴的。   郑神福这一关,远没有过呢!   许绰更多地将视线汇聚到了她所说的第二点:“援手?”   她做出了与韦俊含相同的判断:“崔相公的话,只怕是靠不住,韦相公么……”   许绰脸上的表情,模棱两可。   她抿了抿嘴,试探着说:“我不知道女史现下与韦相公是什么关系,只是女史,我觉得——您可以用韦相公的关系,但不可以只有韦相公的关系可以用。”   公孙照微微一笑,靠近她耳畔,悄悄地说了一个名字。   许绰初听一怔,细细思忖几瞬,眸子里好像是被点亮了一把火。   她想要说话。   公孙照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她的唇:“嘘。”   ……   天仍旧是那个天。   但宫廷里的氛围,似乎发生了某种幽微的变化。   到第二日,公孙照依照天子的命令,叫人把那文书带到门下省去行刑。   杖杀。   姜、陶两位相公表现得很平静。   陶相公还说:“叫人把窗户都打开,好好地听一听、看一看,见了今天的例子,以后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左右唯唯。   不只是门下省,公孙照回含章殿复命,沿途所见,尚书省和中书省的窗户也都开着,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了。   明明是初春时节,空气里反倒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天子恍若未觉。   亦或者说,她享受着这种权力所营造出的血腥又危险的氛围。   她就是有点疑惑:“总觉得好像是忘了什么……”   这时候轮不到公孙照等底下的人来回话。   有资格回话的,譬如说几位含章殿学士和明姑姑,又要小心地操控着回话的尺度。   不要叫天子觉得她老了,所以多忘事。   只是往来说了几件,都没能挠到天子的痒处。   直到何尚书往含章殿来奏事。   公孙照守在旁边,看天子的眼睛好像地狱里被点燃的篝火似的,“呼”一下,愉悦地明亮了起来。   她笑着还跟明姑姑说:“朕就说总感觉忘了点什么!”   明姑姑和殿内其余人起初还不明所以。   何尚书也觉茫然。   紧接着就见天子转头看他,眸光森森的,脸上笑意全无:“那个员外郎,咋咋呼呼,在朝内煽弄是非,也押出去杖毙!”   何尚书打了个冷战,慌忙低下头,恭顺地应了声:“遵旨。”   天子盯着他低垂下的头顶,静静地看了会儿。   然后又和蔼地笑了:“何尚书,你刚才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回去拟成奏疏,也叫宰相们看看……”   何尚书唯唯。   ————————   嘿嘿,是二更!都来夸我!   评论抽人送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第 26 章:作话有前世剧透,谨慎观看!!!   郑家。   郑五郎早就与礼部新近上任的华尚书的女儿定了亲,原本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不曾想陈贵人生辰之日的宫宴上,又出了那么一场意外。   郑神福心知肚明,天子下令杖杀门下省的那个文书和户部的李员外郎,就是在杀鸡儆猴。   何尚书是猴子,他也是猴子。   郑神福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失算了。   他以为就算无法叫公孙照入彀,起码也能除掉那个许绰。   却没想到陈贵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永平长公主,坏了他的计划!   当天是什么日子?   是陈贵人的生辰。   他的身份又摆在那里,即便是永平长公主,也不好拂他的情面。   闹到最后,公孙照毫发无损,他跟何尚书反倒在天子那儿挂上了号。   郑神福回府之后,先叫心腹过来:“你着人盯着公孙六娘,她出宫见了谁、去了哪儿,全都事无巨细地记下,回来禀报。”   人只有在志得意满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今日公孙六娘大胜,未必不会泄露几分端倪。   心腹领命而去。   此后郑神福思虑再三,终于还是使人递了帖子,亲自往华府去走了一趟。   他的态度很谦和:“华兄,说来惭愧,两个孩子的婚事,是否还是往后稍微延上一二?”   郑神福自知理亏,脸上不免带了几分窘迫:“近来朝中……你身在中枢,想也知道。”   天子正看他不顺眼呢,一边勾搭着户部尚书,一边牵连着永平长公主,你想干什么?   这头的事情还没完,结果他马上又要跟礼部尚书做亲家?   一边是相府,一边是尚书家,都非蓬门小户,彼此结亲,当然得风光大办。   可这一幕落到天子眼里,她又会怎么想?   虽然这婚事是前年就定下的,但天子可没耐心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只会在意自己看到的东西!   华尚书很能理解他的顾虑:“人在朝中,多有无奈之事。”   又说:“既然如此,就推迟上三个月,郑兄以为如何?”   郑神福口中唯有感激而已,当下连声称谢。   华尚书神色和气,摇头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说?反倒显得生疏了。”   亲自送了郑神福出去,等再回房,却悄悄同华夫人说:“不及早成婚也好,再观望观望,我看郑家日后如何,还很难说。”   华夫人很认可丈夫的意思。   她虽不在官场,但身在天都,凭借着尚书夫人的身份往来应酬,听到看到的都不在少数。   “郑相公也好,郑夫人也罢,都不是心胸开阔、广结好友之人,如若天子信重,那倒也没什么,可要是惹得天子不高兴……”   华夫人没再说下去,但她的态度却已经很明白了。   郑家夫妻俩性格上的弱点,是一直都有的,可是之前郑神福圣眷正浓,那就只是小事儿。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华尚书有点头疼:“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到时候怎么办?”   宫宴当日的事情,他看得分明,所以心里边儿直打鼓:“你说陈贵人是真的不想在自己生辰当天见血,才叫人去拦住永平长公主的,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意思?”   又忐忑不已地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忽然间传召了公孙六娘进京?真是赵庶人要回京了吗?”   华夫人就问丈夫:“你要是早知道陛下会传召公孙六娘进京,那还会与郑神福结亲吗?”   华尚书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   公孙家牵着赵庶人,赵庶人案是郑神福告发的,这是生死大仇!   要是提前知道赵庶人有可能翻身,华尚书哪里肯沾这麻烦事!   华夫人遂道:“既然这样,就不该再继续跟郑家的婚约了。”   华尚书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那不就是把郑神福给得罪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较之他的焦躁与不安,华夫人反倒是胸有成竹的那一个:“成事难,坏事还不简单?”   ……   郑神福却不知华家夫妇已经起了退婚之心。   回到郑家,同妾侍金氏说了要暂缓成婚的消息,又叫她:“你得了空,多去华府坐坐,咱们有所亏欠,嘴上便客气些,不要缺了礼数。”   末了,又叫心腹去账上支三千两银子给金氏:“去给华家女孩儿备套钗环头面。”   但凡涉及到儿子的,金氏都很谨慎,当下满口答应:“老爷放心,我会办好的。”   三千两银子,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正房尤氏夫人知道,生了一宿的气。   再听说郑五郎的婚事拖延了三个月,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她娘家的人往郑家去探望,还说呢:“这算什么儿媳妇?只要人没抬进来,那就不算成,金氏要是想仗着这事儿得意,下您的脸面,那可就想错了!”   又悄悄地给尤氏夫人出主意:“五郎年轻,年轻人哪有不爱美人的?”   “您想方设法给他搜罗一个,再把这事儿捅到华家那边儿去,成与不成,都能给金氏添堵!”   尤氏夫人听得眼睛一亮——这很有道理啊!   人在使坏的时候,是不辞辛苦的,尤其是坑金氏的儿子,她就更有劲儿了!   这段时间,郑家各种行事不顺。   大儿媳妇落发出家,搞得她在外边没脸。   儿子呢,虽到了门下省当差,但似乎也不顺遂。   郑元嘴上虽然不说,只道是诸事顺遂,可尤氏夫人是他亲娘,还能看不明白他?   这会儿对着金氏的儿子使使坏,也算是解闷消遣了。   ……   不再说郑家华家,单说英国公府。   陈贵人的生辰结束,永平长公主就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   吓病了。   作为天子的姐姐,她亲身目睹过当年杨皇后与韦贵嫔的血腥争斗,也见证了天子与燕王、乃至于其余皇嗣的残酷厮杀。   通过赵庶人案,她更加清楚地知道,虽然夺位之战已经过去多年,但天子的心肠丝毫没有变得柔软,反而愈发地冷硬了。   怎么能不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永平长公主病了,整个英国公府都在闭门谢客。   其实只有“闭门”,没有“谢客”。   因为陈贵人生辰之后,哪怕永平长公主传了太医,一连几日的问诊,卧床不起,也没有人登过英国公府的门。   所有人都在观望。   一直过了大半个月,还是陈贵人委婉地同陛下提起来:“永平长公主的身子还是不见好,世子妇夫昨天进宫来给我请安,说是想跟弟妹们一起辞官,在家安心照顾母亲呢。”   天子惊讶极了:“什么,姐姐生病了?怎么没有人告诉朕!”   仍旧是陈贵人柔声说:“您平日里政务繁忙,谁敢去搅扰?长公主也必然是不愿叫您忧心的。”   又含笑道:“我叫太医在英国公府住着,您且放心吧。”   天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不无感慨地道:“一眨眼的功夫,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陈贵人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还是感同身受似的应了声:“是啊。”   觑着天子语气还好,就顺势问了句:“那世子所请?”   天子很随意地说:“就那么办吧。”   就这么应允了英国公府子嗣辞官的事情。   陈贵人就知道事情至此,天子对于永平长公主的那口气,总算是出得差不多了。   他挽着天子的手,柔声道:“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想跟陛下说,陛下待我的恩遇太重,仪典太过,叫人惶恐……”   没等天子的眉毛皱起来,陈贵人便继续道:“所以我想着,您不妨借这个时机,加恩先帝的妃嫔们?如此,一来能彰显您的孝道,二来,也叫臣民知道您友爱手足……”   天子听得眼眸一亮,思忖几瞬之后,面露赞赏:“你这个主意倒是不坏。”   陈贵人低头一笑:“先前公孙女史问陈尚功先帝嫔御们的追尊之事,我才顺势想起这事来。”   天子不无欣慰地叹了口气:“你们都很仁厚。”   ……   英国公府。   裴大夫人实在没想到,宫宴之后,第一个上门探病的,居然是公孙照!   因为这位来客太过于出乎预料,以至于当外头陪房来报的时候,她都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公孙女史?!”   陪房也觉惊诧,慌里慌张地说:“是啊夫人,来的就是宫里边的公孙女史!”   裴大夫人怔楞了几个呼吸,回过神来,慌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迎客!”   公孙照是打着探病的旗号来的,只是等真的到了,却没有去见永平长公主的意思。   后者是什么人?   天潢贵胄。   低头,那也是对着天子低头,却未必能够对她这么一个年轻后辈低头。   公孙照来此,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无谓叫人不快。   还是那句话,说到底,她跟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都没有深仇大恨,为了斗一口气结仇,不值当。   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的。   她去见了裴大夫人,神情关怀,满面笑意,相隔一段距离,就提前把手伸过去了:“我在宫里头,听说长公主病了,牵挂得不得了,只是职务所在,出不来,这不,刚休沐,就赶紧往府上来了!”   ————————   纠正一下评论区对小曹的猜测。   天子不会主动把小曹塞给照的,她知道不需要她塞。   即便小曹前世就是被照出卖沦为阶下囚的,再来一回,他还是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主动过去的(但是他认为自己这一世变了,他不会再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实际上是变成了具备一点点攻击性的舔狗)。   赵庶人一家里,天子最厌恶的就是小曹。   就还挺讽刺的吧,天子希望赵庶人拥有的血性,出现在了小曹身上,却是通过他逼宫夺位的野心暴露出来的。   前世天子是真心想杀他,只是被照拼死护住了。   重生一世,天子也知道小曹重生了,她不会杀他,杀他有什么意思?   天子很喜欢照跟小曹的女鹅。   她要看着小曹像狗一样摇着尾巴上去,再跟照把自己喜欢的重孙女生出来。   她要让高阳郡王活下去。   他最爱的人是他哥哥的妻子,他的女儿只会叫他叔父,天子要他永远都是阴沟里见不到光的那条狗。   这么一说,感觉好阴暗啊……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27章 第 27 章:先前忘记问了——熙载哥哥可有心上人吗?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对于英国公府来说,这段时间,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雪中”了!   人情冷暖,往来对比。   饶是裴大夫人一向人情练达,舌灿莲花,这会儿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握着公孙照的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孙照也不在意,笑吟吟的,继续道:“不只是我,宫里边陛下也惦念着长公主呢,要不是政务繁忙,怕也得来瞧瞧!”   裴大夫人怎么敢指望天子真的驾临?   只是有这么个态度,知道这事儿过了,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公孙照风风火火地来,坐了约莫两刻钟,把该说的说了,就痛快地起身走了。   裴大夫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口,一直等她骑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折返回去,到正房去给永平长公主回话。   ……   公孙照离了英国公府,便往崔家去了。   她倒不是来看崔行友夫妇的,而是公孙三姐在家里边设宴请客,提前送了信儿过去,叫她有空来凑个热闹。   公孙三姐的社交手腕颇为了得,见一面,不说是叫人十分喜欢,但多半也不会有人对她心生恶感。   现在她在天都的社交圈子里,不是被称为“崔相公的儿媳妇”,而是“公孙六娘的三姐”。   相较之下,竟是后者的含金量更高一些。   至少当她以前一个身份在天都生活的时候,是不会有机会设宴待客,请这么多人到家里来说笑的。   这也是公孙照希望她做的。   公孙家阔别天都十三年,社交领域的交际几乎全废。   如今长兄公孙濛夫妇不在此处,她又长久地身处内廷,迫切需要有个人撑起局面,跟天都城里的权贵们缔结联系。   公孙三姐长袖善舞,人情练达,就很适合做这件事情。   事前她也问公孙照:“虽说我们换了地方住,账目也跟公中分开了,但毕竟还住在崔家,到时候,是否也要请我婆婆过来?”   她拿不准妹妹是否会忌讳她身上的崔家儿媳属性。   不想公孙照反倒是很高兴:“当然要请啊,不只是这次,以后的每一次,但凡崔夫人事先没有安排,你都可以请她来。”   她说:“三姐,我不与你说那些虚话,咱们姐妹俩亏就亏在身份太低了。”   公孙照作为内廷女史,参与拟就呈送政事堂的文书,即便是冯本初那样权柄极强的吏部侍郎,见了她也十分客气。   但这也并不妨碍公孙照官位低微。   公孙三姐作为她的姐姐,就更不必说了。   所以公孙照很欢迎崔夫人来出席公孙三姐的宴会。   有崔夫人在,公孙三姐就可以借她的名义,请品阶更高的宾客们到此,这是好事。   公孙三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只是心里边儿不免有些迟疑:“拉虎皮倒是简单,只怕这次之后,我婆婆就不肯来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这却简单。”   她寻了个没有外人的时候,叫公孙三姐陪着自己去给崔夫人敬酒。   敬完之后,还笑吟吟地挽住她手臂:“我三姐这个人啊,就是闲不住,也好,叫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常日无聊。”   公孙照语气亲昵:“崔夫人,世叔母,你得来呀,我三姐可是你的亲儿媳妇,你不疼她,谁疼?哪怕是看我的面子,你也得来!”   崔夫人叫她抱住一条手臂,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当下强笑着应了:“来,我一定来!”   等她走了,公孙三姐都有些惊奇:“这就成了?”   公孙照笑得轻快:“这就成了。”   她意味深长地说:“他们妻夫俩都是这种人,庸懦,黑心,会落井下石,但也欺软怕硬。”   公孙照知道崔行友把她卖给郑神福了。   可那又如何?   他敢明刀明枪地跟她撕破脸吗?   他不敢!   只要没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那就当是没发生过。   反正他们俩是软柿子,郑神福能揉搓,韦俊含能揉搓,她公孙照凭什么不能揉搓?   公孙三姐头一回以“公孙六娘三姐”的身份宴客,请的客人多半都是亲朋旧友。   她外家的人。   公孙照外家、也就是冷家的人。   公孙照那似真似假的顾家伯母。   公孙濛之妻康氏的娘家人……   除此之外,许绰所在的许家、戚校尉,乃至于郑国公府等与公孙照相熟的门第,也都请了。   她把皮少监先前委托给她的事情说与公孙三姐听:“这两三日间,皮小娘子怕就要来京了……”   公孙三姐听了,马上就说:“虽说皮少监必然会安排人去接应,但咱们预先有所安排,也是叫皮少监知道,咱们没忘了他的托付。”   公孙三姐办事,公孙照很放心。   她多说了一句:“下次三姐要是再宴客,可以请裴大夫人过来。”   公孙三姐虽还不知道妹妹是从英国公府过来的,但只听这话,也有了猜测:“英国公府的风波,过了?”   公孙照微微颔首:“过了。”   公孙三姐心里边便有了分寸。   说说笑笑地热闹了大半天,一直到天色擦黑,才算结束。   公孙三姐挨着送走了客人们,回房去卸掉钗环,更换家居衣衫。   陶妈妈叫人送了热水来,叫自家娘子洗把脸,松快松快。   小崔娘子趴在桌子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母亲。   公孙三姐叫女儿看得心头一软,略微思忖,又有点歉疚:“人来人往的,估计也吵,你看不进去书了,是不是?”   她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触手伸到整个崔家去了:“我跟你祖母说一声,明天开始,你去前院读书,那边安静,就是离咱们这儿稍微远了点。”   “我不是觉得吵,”小崔娘子轻轻摇头:“阿娘,我就是觉得,姨母来了真好!”   她说:“我从没有看你这么高兴过。”   顿了顿,又说:“现在祖母见到我,笑的次数都多了。”   公孙三姐楞了一下,回过神来,由衷地笑了:“是啊,你姨母上京来,真是太好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她没有回宫,而是戴上遮风的帷帽,绕几道弯,悄悄地去了高阳郡王府的后门。   门房见有人来,不免吃了一惊:“敢问尊客是?”   又有些犹疑:“事先未曾收到管事照会……”   公孙照取了名帖,叫他递进去:“管事一看便知。”   门房请她在待客室里等待片刻,自己入内通禀,不多时,管事便叫他陪着,一起迎了出来。   因见她戴着帷帽,管事也就没有明确称呼,很客气地将她请了进去。   公孙照因这个细节,窥到了高阳郡王治府之严谨。   再一想,又不免心生恻然,不如此,怎么在天都平安度日呢?   如今的高阳郡王府,就是当年的赵王府,当年事发之时,高阳郡王也只有七岁。   天子厌恶赵庶人是真的,但也犯不上为难一个年幼的孙儿,既然决定叫他留在天都,也没让他挪动,仍旧叫住在赵王府里。   只是高阳郡王并没有占据整个赵王府,叫人把正房那边的门户锁住,自己则一直住在从小居住的院子里,没有逾越过郡王的规制。   公孙照叫管事领着,一路往前院去,还没到门口,高阳郡王便闻讯迎出来了。   既非进宫拜谒天子,又不是在府里设宴待客,他只着家常衣袍,温和且轻柔,衣襟层层,交叠得齐整。   他有些惊愕,更多的是担忧。   见了她,先问:“你怎么会过来?”   公孙照反客为主,自然而然地拉住他:“进去说话。”   高阳郡王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与她一起进了前厅。   窗户是开着的,门扉也无人去关,真要闭得严严实实的,反倒显得有鬼了。   公孙照取下头顶帷帽,高阳郡王顺手接过,替她挂到了旁边架子上。   这一整套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继而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公孙照并不同他客气,与高阳郡王挨着,一并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道:“还有半个多时辰,宫门就要落钥了,我长话短说,这回登门,是有件事情,须得问一问郡王的意思。”   高阳郡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还带着一点轻微的自嘲:“还会有事情需要问我?”   几瞬之后,他眼波涟漪似的轻轻一晃,身体前倾几分,在她耳畔道:“你要除掉郑神福?”   公孙照向前几分,几乎与他脸贴着脸,同样耳语般道:“我要拉你下水,才能有机会除掉他……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的心,因最后那四个字而颤抖了一下。   他问:“你来见我,有谁知道?”   公孙照轻轻地笑了起来:“郑神福会在今晚知道,陛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知道郑神福会盯紧她,也知道郑神福会盯紧高阳郡王。   因为赵庶人案,是天子的禁忌,而这个禁忌,可以同时将公孙照和高阳郡王牵连到一起。   只要天子一日不能对赵庶人释怀,这就永远是一盘死棋。   只是这盘死棋,也未必就不是一把双刃剑。   譬如说,公孙照先前早就在天子处讨到了宽恕,准许她偶尔见一见如高阳郡王这样的旧人,但郑神福不知道这件事!   在他心里,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可以拿来出奇制胜的把柄!   公孙照一直都小心地克制着,没有动用过这个机会,但是今晚——这个时机太恰当了!   刚刚才经历了陈贵人生辰之日的风波,她又才从崔家出来,又逢休沐……   在天子眼里,她有足够的理由来见高阳郡王。   而在郑神福眼里,她也有足够的理由来见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有一会儿没有言语。   公孙照起初以为他是在思索这件事情,几瞬之后,略微侧了侧头去看,才见他也在看自己。   高阳郡王生就一张美玉般的脸孔,温润,从容。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温声细语的。   公孙照尤其喜欢他的眉眼。   美人的眼睛各有不同,又或多或少地能够反映出主人的性情。   顾纵的眼睛酷似菱形的宝石,华丽而锋锐,与他浓而上挑的剑眉呼应,英姿勃发。   韦俊含的眼睛,有时候会让公孙照想起狐狸来,那是一种带着邪气与狡黠的俊美。   尤其是他垂下眼睫轻笑的时候。   高阳郡王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有点像是杏眼,但是又要比杏眼稍长。   说来也真是奇妙。   明明他的眼尾跟韦俊含一样,都是上挑的,偏那一点点的上挑,只叫他目光显得更加澄澈,却不会叫人觉得邪肆。   像是一池温泉,暖的,热的,让人忍不住想把手伸过去,把整个身体都浸泡过去。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他的眉毛。   而他在短暂地迟疑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躲避,而是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那目光是含着慈悲的温柔,也是隐含着震骇的钦佩与怜惜。   高阳郡王轻轻地说:“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件事情也好,先前在临春殿也好,我都帮不了你……”   赵庶人的儿子,是不能,也无法再参与朝堂风波的。   而作为皇孙,他也缺乏劝阻永平长公主的身份。   公孙照摇头道:“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要除掉郑神福,就要借赵庶人案的刀。   可与此同时,这也不可避免地会把身在天都的高阳郡王再度拉到那场十三年前的腥风血雨当中。   而在真的结束之前,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是否会真的如他们所愿。   “你原本就是什么都不需要做的,只是因为我的到来,反而把你原本平和的生活打破了……”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歪一下头,曲起四指,朝她伸出了小指。   公孙照起初微怔,很快会意过来,抿嘴一笑,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拉了拉钩。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差不多了,公孙照该预备着回宫了。   仍旧是高阳郡王替她取了帷帽,公孙照接到手里,却没有急着佩戴,只是夹带着,且行且谈。   春夜的月光这样寂静,他们的脚步声交替响起,那月亮似乎也显得温柔了。   高阳郡王要送她到正门外,只是被公孙照拦住了:“就到这儿吧。”   两人静默地对视了几眼,然后互相道了再见。   高阳郡王目送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却又好像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重又折返回来了。   他不由得问:“是有什么忘记讲了吗?”   公孙照点点头,持着那顶帷帽,仰头注视着他:“先前忘记问了——熙载哥哥可有心上人吗?”   高阳郡王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天上那轮月亮好像变成了一盏灯,又好像是点燃了的一支香,忽然间烫了他一下。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28章 第 28 章:当然,如果你是天子…… 哈哈,那就当我没说!   公孙照似乎不觉得自己方才说了多么了不得的一句话。   她维持着注视的动作,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窘迫,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我……”   他“我”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来。   只是微微地红了脸。   公孙照狡黠地、了然地笑了:“我知道了。”   她将帷帽戴上头顶,神色正经起来:“时辰差不多了,我真得走了。”   高阳郡王上前一步,替她把帷帽上的丝带系上,而后轻轻说:“去吧。”   两人的目光在这月色里对视了一瞬,这一回,谁都没有躲闪。   ……   近了三月,天气显而易见地暖和起来。   桃红柳绿,春色怡人。   明姑姑吩咐含章殿的宫人和内侍们改换陈设,帷幔和窗纱也都换成轻快明丽的颜色,打眼一瞧,真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公孙照这会儿再出门,已经不必穿着厚重的大氅。   也因为天气转圜,从前涂着油腻腻化不开的润手膏,这会儿也能拿出来用了。   陈尚功清早起身去用饭,正赶上公孙照早吃完了。   眼瞧着她净了手,而后从袖子里取出来一盒香膏,水葱似的指甲挑起来一点搁在掌心,等用体温化开之后,慢条斯理地在在两只手上抹匀。   陈尚功就忍不住撇撇嘴:“还怪讲究!”   那边公孙照瞧见她,为之莞尔,叫她:“陈尚功?你也来试试,我觉得还不错。”   一边说,一边搭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往她手背上涂了点:“香得很清淡,刚刚好。”   陈尚功瞬间倒戈,美美地道:“活得精致,也是为了取悦自己……”   顺嘴吐了个八卦出来:“听说了没?郑家跟华家的婚约推迟了。”   公孙照看起来十分讶异:“什么?”   陈尚功被这反应取悦到了,当下酣畅淋漓地讲了出来:“听说是郑家提议的,毕竟你也知道,先前……大概是不愿在这段时间张扬吧。”   她朝公孙照眨了眨眼,先前陈贵人生辰那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   郑五郎是宰相之子,华小娘子是尚书之女,这婚事在整个天都,都算是很隆重的了。   事先派贴,估摸着大半个天都的显贵都会前去参加。   一朝改期,当然也是要一一知会过去的。   郑国公府姓陈,跟郑神福的“郑”并不是同一个,两边一向也不算亲近,所以这会儿陈尚功私下里还说风凉话。   “说是只推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真能顺利成婚?”   她嘀咕说:“谁知道有没有新的意外!”   公孙照瞟了她一眼:“你等着,我要把这话告诉贵人,叫他知道,你到现在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说说郑华两家推迟婚约的事情,倒也罢了,毕竟那是客观发生的。   可后边这几句,就实在很没必要。   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说出来做什么?   陈尚功听得慌了,赶忙道:“我又没有在外边乱说,这里不就咱们几个人?!”   公孙照悠悠地觑了她一眼,没理她。   先前宫宴那回,陈贵人救了许绰,之于公孙照,总归是一种恩情。   所以在那之后,公孙照斟酌着分寸,同陈尚功走得近了些。   之后有机会见到陈贵人,也试探着跟他提了陈尚功——后者这个性子,真是应该改改了。   公孙照也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这其实不是很聪明的做法。   可是她需要进行这样的一个尝试。   因为陈尚功距离陈贵人太近了,他们是亲叔侄。   陈尚功如此年轻,就能做到正五品尚功,谁敢说没有陈贵人的原因?   而宫里边上上下下,许多的人愿意容忍她的脾气,难道不也是看陈贵人的情面?   如果陈贵人能够接受公孙照的提议,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可要是因而疏远了她,其实也不坏。   就当是提前避险了。   陈贵人显然觉得她说得很对,还跟天子说呢:“别看庆祯比公孙女史还大一点,秉性上差得远呢!”   庆祯,是陈尚功的名字。   又道:“早就该正正她的性子了,我跟她说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再嘴上没个把门的,就叫她回家去,别在宫里边待着了。”   天子倒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当下失笑道:“哪有你这么做叔叔的?心也忒狠了。”   陈尚功深以为然,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   陈贵人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少在这儿‘就是’,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再改不过来,就给我回家去!”   把陈尚功给委屈得啊,可怜巴巴地扭头去看天子。   结果天子看陈贵人是真不高兴了,就只给了她爱莫能助的一瞥。   陈尚功见状,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之后郑国公夫人进宫来探望小儿子,陈贵人知道自己母亲稳得住,才能跟她交句实底:“多大了?还没个定性,也不想想以后的日子。”   纯粹的内庭女官,正五品,就已经到头了。   可天子也老了,他这个贵人,又能护得住这个侄女多久?   一朝天子一朝臣!   想再往上升,亦或者跳到外朝去任职?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有这个能力吗?   因为陈贵人的缘故,天子对待她的确和气,但那是那种长辈对待顽皮小辈的包容式的和气。   陈尚功再怎么大大咧咧,也不敢在天子面前造次的,天子只会见到一个耿介直爽的小娘子,对她的观感当然不会坏了。   可那也意味着,天子从来都不觉得,可以对她委以重任。   陈贵人身在内廷,听到的,看到的,都十分分明。   “别只看见贼吃肉,也看看贼挨打。”   他告诉母亲:“公孙女史进宫之后,几乎从来没在子时之前睡过,我听陛下说,外书房里的文书,她都看完半个书架了,为什么陛下从来没有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过庆祯?”   郑国公夫人听得默然。   陈贵人轻叹口气:“宫里边的明眼人不少,不也只有公孙六娘敢把话揭开来说?”   “她既有这个心意,咱们也就领受了,就叫庆祯多跟着学一学,成个样子,过两年我央求陛下,外放她出去,那才算有个前程。”   郑国公夫人也应了,再见到陈尚功,也是掐着她的耳朵嘱咐了一顿。   陈尚功内外无援,可不就得夹起尾巴来做人?   偏这回又叫公孙照给逮住了。   她有点害怕:“你别跟贵人说啊……”   又忍不住嘀咕:“看郑家的热闹还不好?”   她当然是知道公孙照与郑神福关系的。   公孙照哼笑一声,神色却很严肃:“尚功,你得知道,越是关系不好,就越是不能从嘴里冒出对方的是非来。”   思来想去,最后叫人去找了一条串珠给陈尚功。   陈尚功还很茫然:“给我这个干什么?”   公孙照就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很简单,那就少说。”   她点了点陈尚功腕上的那条串珠:“这上边有二十六颗珠子,从今天起,你就当是在修闭口禅,自己数着,一天只说二十六字。”   陈尚功脸色大变:“什么?!”   一天只说二十六个字?   这不是要她的命?!   她慌忙给自己找出路:“尚功局的事情那么多,桩桩件件的,我怎么可能一天只说二十六个字?”   “你可以点头,可以提笔去写,也可以用手上的动作来表达,谁说处置事情,就一定要说话?”   公孙照道:“言少则多威,这是好事。”   陈尚功还要分辩,公孙照一句话就堵住了:“你不听,我就告诉贵人去!”   陈尚功就跟被套上了笼头的野马似的,马上就老实了。   公孙照叫她先适应两天,还提前把她可能钻的空子给堵死了。   “我知道你跟你身边的人亲近,会合起伙儿来糊弄我,我也没空全天地盯着你,不过你也别急——后天我就找个新人来盯着你,所以我奉劝你,最好提早适应适应!”   皮少监的女儿今天才刚进京,在外头修整两天,便预备进宫来当差。   公孙照打算叫她去尚功局,跟着陈尚功历练一下。   一来是帮着自己监督。   二来,陈尚功毕竟是内廷官阶最高的女官之一,又是陈贵人的亲侄女,叫皮小娘子暂且跟着她,也算是对得起皮少监的托付了。   捎带着也算是一种考校,看她进宫之后,应对如何。   这跟皮少监的计划并不一样,所以敲定之前,她还专程去问了皮少监的意思。   能在宫里边混出头的,几乎都是人精。   皮少监没说好,当然也没说不好,而是先玩笑着问:“怎么就得找个人来盯着陈尚功了?”   若这事儿是公孙照自己的意思,他是不会让女儿去趟这趟浑水的。   一个初来乍到的低阶女官,夹在正五品尚宫跟从五品天子宠臣之间,很容易就会生出是非来。   公孙照就同样玩笑似的把陈贵人叫侄女改改性子的事儿说了。   不是她要跟陈尚功为难,是陈贵人打定了主意,要整一整陈尚功的性情。   皮少监明白了这一节,知道这是个好差事,既有机会在贵人那儿露脸,兴许还会在天子那儿挂号。   当下就乐了:“只要贵人跟尚功不嫌弃那孩子呆笨就是了。”   又跟她致谢:“女史太抬举她了。”   公孙照赶忙摆手:“您这么说,可真是折煞我了!”   ……   皮小娘子的名字,是皮少监专门找人给起的,叫孝和。   她年纪与公孙照相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就很精神,聊几句,就知道是个很活泼的性子。   公孙照领着她去尚功局见陈尚功,当然不会说叫她盯着陈尚功的话——那就太折陈尚功的颜面了,不妥当。   她只是嘱咐皮孝和:“别看陈尚功年轻,可是宫里边的老人了,你跟着尚功,多听,多学,有不懂的,就大胆问。”   皮孝和很恭敬地应了,又去给陈尚功行礼。   陈尚功板着脸,原先是想说一句“起来”的,摸着腕上的串珠想了想,终于只是很沉痛地点了点头。   眼瞧着就要进三月,天子是爱热闹的人,盘算着正经地过一过上巳节。   陈尚功因而来回话。   天子瞧见她身后有个新面孔,不免有些纳闷儿:“那是谁?”   卫学士知道内情,笑吟吟的,叫皮孝和近前两步:“您看看,她长得像谁?”   天子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公孙照就把谜底揭了:“这是皮少监的女儿。”   天子面露豁然,点点头,问皮孝和:“在宫里边待得怎么样,陈尚功待你好不好?”   皮孝和当然都说好。   天子挑了下眉,半信半疑地问她:“难道一点不好的地方都没有?”   皮孝和叹了口气,由衷地说:“真要说的话,就是尚功局里,大家都太沉稳了点,没人跟我闲聊,我憋得难受!”   陈尚功摸着腕上的串珠,忽然戴上了痛苦面具。   天子没忍住,当场大笑出声。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都笑得不可自制。   皮孝和不明所以:“……”   ……   三月三,上巳节,在本朝也算是一个大的节令。   每到这一日,天子都会在曲江边大宴群臣,堪为春日第一盛事。   而在民间,这也是出门踏青、男女相会的好日子,其热闹程度,并不比七夕逊色。   正经的日子还没到,整个宫廷的氛围,似乎就已经被御花园那连绵盛开的桃花渲染成了粉色。   内廷的男女们都忙着裁制新衣,准备钗环首饰,或者与心仪之人你来我往,互赠礼物。   公孙照光首饰就收了几匣子。   有的是底下人见天子宠信她,存心孝敬,也有的是存了一点旖旎的心思,专程赶在这个时节有所表示。   公孙照不愿张扬,但许绰替她收着,却是瞒不过去的。   “这是江王世子送的——这个更稀奇,是昌宁郡王送的。”   许绰斟酌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清河公主的。”   昌宁郡王是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浑不在意:“对他们来说,这点东西算什么?吩咐一声的事儿罢了。”   许绰了然地“哦”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一笑,笑眯眯地问:“那这两个呢?”   她悄悄地说:“高阳郡王跟韦相公都使人送了首饰过来——韦相公送了整整三套首饰,长钗、短钗、步摇、发梳,珠光宝气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这么说着,专程找了那三只檀木盒出来打开,灯火照耀,流光溢彩,果然令人目眩。   公孙照随意地捡了一支宝石发钗捻在手里赏玩,观察成色之后,不由得道:“韦相公很阔绰啊。”   许绰理所应当地道:“白家本来就很有钱啊。”   看公孙照脸上微露茫然之色,不禁奇道:“女史难道不知道?”   公孙照回想起先前陈尚功说的,不禁道:“我只听说他父亲姓白,倒是不知旁的内情。”   许绰啧啧了两声,贼头贼脑地把脑袋伸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公孙照好像在她脸上看到了死去了的那个陈尚功的魂魄。   许绰(陈尚功鬼上身版)挤眉弄眼地道:“我听说啊,当年,韦相公的母亲韦文襄其实与卢家郎君订了亲,那之后才遇见韦相公的父亲白家郎君,最后毁了卢家的婚,娶了白家郎。”   卢家,公孙照当然是知道的。   那是长平侯府的姓氏。   两相对照,她有些错愕:“能跟韦文襄订亲,想必是长平侯府本家的郎君了?”   许绰说:“是呀——那是韦大夫人的娘家侄子,因为这缘故,韦相公现在同韦家都不很亲近。”   公孙照忖度着道:“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白家的事儿?”   “许多年前,白家好像也有人出仕过,只是官位不算高,倒是先帝在时,出了一位闻名天下的才女,一首诗可叫天都纸贵。”   许绰显然事先了解过:“那位白家郎君,就是她的外甥,因为仰慕文襄公的才华,特意前去拜见,女才郎貌,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又不无歆羡地说:“不过,他们家很有钱倒是真的,当年白家那位郎君出嫁,给了整整两百六十六抬嫁妆,实实的两百六十六抬!”   饶是公孙照早有准备,都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两百六十六抬?!”   她不仅惊愕于白家的豪富,更多的是:“这,只怕是逾越了吧?”   这个数字,甚至于超过了东宫迎娶储妃!   许绰理所应当地道:“那时候先帝跟韦皇后都还在呢,这二位一向喜欢文襄公,他们都没说什么,旁人当然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又不无遗憾地道:“听说白家那位郎君生得很美,不然也不能让文襄公悔婚另娶不是?可惜我没见过!”   想一想,又煞有介事地说:“不过韦相公也生得很美,见过这位,也可以知足了!”   公孙照总觉得这个白家,怕没有许绰说的这么简单。   即便是疼爱儿子,即便儿子要嫁的是备受帝后宠爱的韦文襄,整整二百六十六抬嫁妆,也太过令人瞠目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财大气粗,招摇过市,难道就不怕日后生出什么是非来?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风平浪静……   公孙照猜想,兴许这个神秘的白家,在财帛之外,还有些旁的不为人知的倚仗。   她因而起了几分好奇心:“好像也没说那位白郎君故去了?”   这事儿许绰倒是知道:“文襄公辞世之后,韦相公被陛下接进宫来照顾,白郎君就离开天都了。”   公孙照忍不住问:“他去哪儿了?”   许绰摇头:“我上哪儿去知道?”   倒是很怀抱希望地叫她:“您要是去问一问韦相公,兴许他会说的。”   公孙照敬谢不敏:“我是有多无聊,才去问他这个?”   “那就说说您知道的吧!”   许绰两眼发光,很八卦地问:“等到了上巳节那天,您佩戴那套首饰?”   公孙照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点了点她:“我看你也得修修闭口禅了。”   许绰神色悻悻。   天子既有大办之意,那上巳节就必得过得热闹。   公孙照知道许绰手里边怕不十分宽敞,早早地就给她备了几套衣裳首饰。   许绰既是她的人,叫她体面光彩,也是公孙照自己的体面和光彩。   出宫去见了公孙三姐,后者无需她讲,便先自徐徐开口:“除去亲故之外,相熟的那些个人家,譬如说许家、戚家,我也都去走动过了。”   公孙照听得颔首:“三姐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等真到了那一天,内外都隆重地装扮起来了,她也换了簇新的衣裳,环佩加身。   只是谁送的首饰都没用。   公孙照不需要在身上添加别人赠与的符号,至少现在不需要。   结果到了含章殿之后,天子皱着眉头,把她给叫过去了:“这么好的日子,怎么灰头土脸的?”   公孙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鲜明绚丽的衣裙:“……”   但是天子说不好看,所以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她穿得好看。   明姑姑煞有介事地附和:“是啊,这颜色也太老气了!”   卫学士也说:“发髻梳得也很难看。”   其余人都说:“是啊。”   公孙照:“……”   天子对着她端详一会儿,叫人去开箱笼:“外衫就不必换了,去把朕那件新绿团花纹的裙子取来,再把那件纱质绣金蝴蝶的轻衫找出来,穿到身上,到外边儿去叫太阳一照,明灿灿的,肯定好看!”   侍从们依令而行。   很快取来,叫公孙照往内室去更换上。   天子脸上这才有了点满意的神色,让她到梳妆台前,解开头发,重新梳起发髻。   又叫人:“去暖房要朵牡丹,要姚黄。”   等花儿到了,亲自对着镜子端详几眼,替她簪上了。   这之后,才是繁复华丽的成对花钗与步摇。   天子很满意:“这不比你最早妆扮得好看吗?”   她的手搭在公孙照的肩膀上。   梳妆台前的镜子,同时映出了她们两个人的脸孔。   公孙照掀起眼帘,落落大方地对上了天子的视线:“您的眼光,当然比我的好。”   公孙照不需要在身上添加别人赠与的符号,至少现在不需要。   当然,如果你是天子……   哈哈,那就当我没说!   ————————   承接了同系列的世界观之青丘白家。   韦爸是狐狸精,跟韦文襄是经典的美丽狐狸精爱上俏书生情节。韦是人妖混血。   照是个绒毛控,do的时候喜欢摸人家的狐狸尾巴!   ps:评论抽人送红包~[烟花] 第29章 第 29 章: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引诱过我吗   天子喜欢热闹,也喜欢华服,上行下效,上巳节就成了争奇斗艳的舞台。   这一日大宴曲江,群臣是不必穿着官服的,只是能到天子近前来的,多半都是高官显宦,有了年纪,真要是穿得花枝招展,也不像话。   只在鬓间簪两支花,聊以表示罢了。   政事堂里只有姜、陶两位女相公,这日子里也没有着裙,仍旧是宽袖圆领袍,无非就是颜色和图纹上轻快些。   而韦俊含虽年轻,但这年轻在政事堂里也不算是优势,反倒会叫人觉得年轻人办事不够稳当,是以他当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格外凸显。   搞得天子好生无趣:“每天看你们这副模样,真是够了!”   前朝的要员们需要稳重得体,也需要恰到好处的威仪,当然就很难参与到节日的氛围当中。   相较之下,皇嗣、宗室,乃至于勋贵这边儿,就要好看多了。   自江王与裴妃起,南平公主与梁少国公,清河公主与左驸马,乃至于底下的皇孙和郡主们,俱都妆扮齐整,一眼望去,天家富贵,展尽风流。   南平公主膝下有一对双生女儿,今年还不到十岁,倒是头发都生得浓郁乌黑,梳双环望仙髻,饰以彩带,春风微起,衣带翩飞,宛若天人。   江王跟南平公主是双生子。   天子四个子嗣当中,也只有南平公主生了双生子。   没有涉政的女儿是最纯粹的女儿,外孙女当然也就是最纯粹的外孙女。   天子打眼瞧见,喜欢得不得了,招招手,叫那小姐妹两个:“别抱那两只丑猫了,过来,叫我瞧瞧!”   这话惹得南平公主不高兴了,看一眼自家两只黑白配色的奶牛猫:“哪里丑了?很可爱的好吧!”   梁大娘子膝上那只眉毛长长的奶牛猫赞同地“喵!”了一声。   梁小娘子膝上那只强壮威武的奶牛猫也赞同地“喵!”了一声。   裴妃等人在旁,听得忍俊不禁。   天子斜了女儿一眼:“之前不是你自己说那只老猫特别丑,生的小猫也特别丑的吗?”   “……”梁少国公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   两只奶牛猫也惊疑不定地看着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被噎住了,一时好不窘迫!   大半天过去,才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您怎么还记得呢!”   天子哼笑一声,自觉获胜,没再理她,转头跟外孙女说起话来了。   两只被她钦点的丑猫聚头在一起,愤怒地看一眼南平公主,喵喵咪咪地骂了起来。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咪心!   这边天子跟外孙女们说完话,还瞧见了江王妃身后的裴郡主:“怎么不见郡马?”   裴妃赶忙道:“那孩子近来病着,怕见风,就没叫他来。”   天子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今日盛会,在皇嗣、宗室和勋贵之外,最吸引人的,大概就是千姿百态,极尽鲜妍的内廷女官们了。   如窦学士、卫学士这样的身份,当然不会参与其中。   但那些五品及以下的年轻女官们,不免会尽情地投入到节日氛围当中。   这其中最为引人注意的,大抵就是公孙照了。   年轻的女官们比春天盛放的花朵还要鲜艳,但没有人发间的珠饰多过她,更没有人能够在初春时节,便早早地将姚黄牡丹簪上发间。   她当然是美丽的,毕竟当年她的母亲冷氏夫人就曾经因美貌而蜚声天都。   可更加吸引人的,是她眉宇之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度。   亦或者说,她在平和地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   南平公主想到这里,心跳忽然间漏了一拍。   就在方才,她心里边鬼使神差地生出来一个令她心惊的念头。   公孙照……其实很像天子。   不是说容貌相似,而是性情和行事的手腕。   江王世子专程过去向公孙照言语,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阿耶说公孙女史的字写得极好,颇有公孙相公当年的风范,叫我多向女史请教……”   公孙照笑道:“无非就是多写多练罢了,哪有什么技巧?”   等他走了,清河公主之子昌宁郡王也来了。   相较于江王世子,他显然没有经受过太多的社交手腕熏陶。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这年轻稚嫩的小郡王桃花眼眨一眨,不解地问她:“你怎么没有戴我叫人送去的那套首饰?”   公孙照心想:你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一定得佩戴你送的首饰?   只是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且她也有点惊奇:“原来那套首饰还真是郡王选的?”   起码他也该看过,不然怎么会知道现下用的这套不是?   昌宁郡王说得很诚恳:“我阿娘选的,我在旁边看见了。”   公孙照还记得上京之初,他在含章殿外对自己发难的事情。   那时候只觉得这小子坏,现下再看,哦,原来是蠢!   她因这想法而莞尔:“又不是你选的,你管我戴不戴做什么?”   昌宁郡王很诚恳地又说了句实话:“我不想管啊,但是冯长史叫我过来问问,拿这事儿当成由头,跟你说说话。”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昌宁郡王微微皱起眉来。   他板起脸来,面露愠色:“你是在笑我吗?”   “没有没有,”公孙照嫣然一笑,摇头道:“我只是觉得郡王很可爱。”   伴随着摇头的动作,她发间的金步摇在日光下,像是金色的泉水一样涌动。   那含笑的眼波也像是曲江春水。   年轻的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着那抹金色,忽然间红了脸,继而恼羞成怒:“大胆,不准你笑,也不准你说本郡王可爱!”   公孙照听罢,便刻意地板起脸来,收敛起所有表情:“郡王说的是,我不笑,以后也不说郡王可爱了。”   昌宁郡王:“……”   明明她在听从命令,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偏又想不出来。   只是叫那双春水般的眼睛望着,似乎又不能无动于衷。   最后,昌宁郡王气呼呼地甩了下袖子:“哼,话说完了,我走了!”   然后就真的走了。   清河公主瞧着这一幕,眼波闪烁,转而同天子道:“娘真是偏心,连自己的衣裳都给公孙女史了。”   天子含笑瞧着公孙照,那目光很欣赏:“难道不好看吗?”   众人都说:“极好。”   清河公主还问呢:“正巧今天是上巳节,您之前不是还说,想给公孙女史寻个良婿?”   周围人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崔行友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的韦俊含一眼,他有点惊愕——后者居然表现得很平静。   天子也好像才想起这回事似的,有些讶然地坐直了身体。   她叫公孙照:“阿照,你来。”   公孙照脸上带着点不解,盈盈上前。   就听天子笑着问她:“清河刚才催朕呢,说之前应允给你寻个良婿,怎么还不找?朕一想,是这么回事。”   公孙照听完也笑了:“这倒不必急,好饭不怕晚。”   她近前几步,亲昵地挽住天子的手臂:“我上京以来,再没有人比陛下待我更好了,我才不要嫁人,我在宫里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在朕的皇孙们当中选一个,如何?到时候,就真成一家人了。”   她还给出了一个很宽的范围:“不只是朕的皇孙们,宗室的世子、世孙当中,也多有良才。”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心都好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短暂麻痹几瞬,而后迅速地跳了起来。   崔行友忍不住又悄悄地看了韦俊含一眼。   韦俊含目不斜视,很冷淡地问他:“崔相公,你总看我干什么?”   崔行友被他点破,一时尴尬起来,怂怂地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韦俊含目光往天子处一斜,略定一定,默然起来。   天子身边,公孙照听了她的话,还真是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儿。   皇室行宴,多是依照不同辈分的齿序排列。   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三人及其配偶坐在一起,再之下,便是皇孙们。   坐在第一位的,自然是高阳郡王。   公孙照的视线望过去,他神色平和,意态翩然,唇边含一点笑,几不可见地朝她微微颔首。   坐在高阳郡王下首的,是江王世子。   他比高阳郡王小了一岁,较之前者的温文,显然更加锐意进取,眉宇间萦绕着天潢贵胄的尊贵之气。   再之后,是江王府的靖安郡王,十五岁。   再之后比他更小的郡王们,就没必要看了。   公孙照只是随意地往后扫了一眼——她的本意,是想瞧瞧明月口中光焰动天下的华阳郡王。   只是挨着在靖安郡王及之后的年轻郡王们脸上扫了一遍,虽都仪容不凡,但似乎也没有达到光焰动天下的地步。   华阳郡王没有来吗?   她心下微觉惋惜。   昌宁郡王见她将目光望过来,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好像是那女人的目光里有些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的目光。   只是在她随意地将视线一扫而过之后,他心里居然又生出另一种难过来了。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涩涩的,很不舒服。   公孙照哪里知道这少年百转千回的心思?   看完之后,她为难不已,笑着同天子道:“我只觉得个个都是好的,眼睛都要看花了。”   又说:“您也太心急了,这哪是见一面就能定下来的?我跟皇孙们也都不相熟呀!”   天子以手支颐,目光带着点玩味,问她:“那要是不拘性情,只看容貌呢,你觉得谁生得最俊?”   公孙照有点犹豫:“嗯……”   天子注视着她,目光里添了一点威仪,她又问了一遍:“谁?”   公孙照“唔”了一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轻轻道:“高阳郡王。”   四下一片寂然。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注到了高阳郡王脸上。   他脸上微有惊愕之色,很快便转为沉静,掀起眼帘,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冷淡了下去。   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脸上没有忐忑,只有一片平和与谦顺。   只是,却没有要更改选择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淡淡地、喜怒难辨地说了句:“他啊。”   大病初愈的永平长公主在旁,见状含笑道:“她自己都不急,陛下就更不必急了。”   她说:“您的两位公主成婚,都是二十岁往上的事儿了,公孙女史离二十岁,也还远着呢!”   天子听了,倒真是点了点头:“皇姐说的是。”   就这么把这一页掀过去了。   而在场的人心里边究竟是何滋味,那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江王夫妇因而生了几分踯躅。   等宴饮散了,夫妻回到王府,还聚在一起商议这事儿:“跟宁国公府的婚事,是不是得再缓缓?”   裴妃回想起先前表姐窦学士同自己提过的事情,心里边有点懊悔。   早知道……   江王世子今年十九岁,早到了该议婚的年龄,只是第三代的皇孙当中,以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为齿序第一,他的婚事没有定下,底下的堂弟们总不好越过去。   也不知道天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一直都没有提过。   天子或许是真的不急,赵庶人夫妻远在他方,急也没办法,到最后,就是江王夫妻悬在中间,进退维谷。   裴妃跟丈夫说:“不敢再等了,我们能等,年纪和家世合适的小娘子不能等啊。”   皇室向来与勋贵同气连枝,而勋贵当中,又以高皇帝开国功臣为尊。   而高皇帝开国功臣当中的翘楚,便是被称为镇国四柱的镇、安、宁、定四家公府。   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几乎从不与皇室联姻,剩下的就是安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了。   安国公府那边儿,主支就只有南平公主所出的两位梁娘子,必然是不成的。   再有女孩儿,就是其余几房出身了。   倒是宁国公府里边,世子夫妇的女儿杨五娘子,十六岁,年纪与江王世子相当。   更要紧的是她有位好祖母——宁国公是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当年在夺位之战中,是真真切切给天子出过力的!   江王夫妻都觉得这个人选不错,裴妃跟世子夫人私底下见了几回,两边儿都有些意思,就差那层窗户纸没戳破了。   原还想着借宁国公的口,去同天子提此事,但是今天再看,不禁又有迟疑起来。   “说起来,公孙家也是太宗功臣之首,且……”   江王斟酌着道:“我看陛下的心意,对公孙六娘的喜欢,决计是超过杨五娘的。”   向来都是皇室对外选妃,可今天当着诸多朝臣的面,天子居然让公孙六娘在皇室选妃!   这怎么能不令人瞠目?   裴妃觉得这事儿有点难办:“公孙六娘居然选了熙载?”   江王倒是没有多想:“她大概是不想嫁人,所以就选了个不可能的吧……”   又有点发愁:“你说到底是选杨五娘,还是选公孙六娘呢?”   公孙照当然不知道江王夫妇在府里边议论她,笙歌散尽,她预备着回宫。   高梳发髻当然好看,但也真的沉重,她习惯了轻装简行,冷不丁如此隆重了大半日,累得脖子发酸。   天子率先起驾,再之后,宰相们也陆续离开,公孙照立在旁边相送。   姜廷隐临走之前,还专门近前去看了看美人儿:“陛下的眼光是好,公孙女史如此妆扮,光焰动人,真是令人心折。”   陶相公笑着附和:“谁说不是?”   公孙照知道她们是在玩笑,当下陪着一笑,再一错眼,便见韦俊含脸上神色寡淡,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她心下微微一动。   只是知道今天是他回政事堂值守,倒也不急。   等回宫之后,换回素日里内廷行走的妆扮,又往中书省去走了一趟。   韦俊含见了她,脸上却也没有丝毫讶异:“公孙女史,有何贵干?”   公孙照顺手把门关上,这才到他面前去:“你生气了吗?”   韦俊含反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   公孙照说:“因为你现在的态度和语气,还有,先前从曲江那儿离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我?”   韦俊含这才短促地笑了一下:“公孙女史,看你的人够多了,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个吧!”   室内的空气忽然间平添了几分凝滞。   公孙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相公,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韦俊含同样注视着她,又一次反问:“你这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出来,相公。”   公孙照柔声道:“我们不仅仅是相约要一起走向未来的盟友,也是订下了终生赌约的朋友,我们应该对对方坦诚。”   盟友。   朋友。   坦诚。   很难形容那短暂的沉默当中,韦俊含的眼睛里究竟闪烁着多少种情绪。   只是最后,他说:“公孙照,你有没有答应我,会跟赵庶人,跟高阳郡王保持距离。”   “我有答应过你。”   公孙照坦然地承认了,只是在这之后,又解释说:“可是在那个关头,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不是吗?”   她说:“实际上,我并没有因为当时的那个选择,而真正地跟高阳郡王产生具体的牵连。”   韦俊含静静地看着她,忽的问:“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知道,他问的是上一句。   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   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说:“我的想法并不重要,相公,陛下的想法,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韦俊含冷笑道:“公孙照,你并不坦诚。我想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恕不远送。”   公孙照却没有走,而是忽的问他:“相公,你为什么会寻求我来做你的盟友?”   韦俊含浓眉微挑,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公孙照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色,继续道:“因为你想顺遂地度过因两代天子权力更迭而产生的风暴,你还年轻,你还有无限的可能。”   “你需要一个深得帝心的,足够靠近天子的人,与你互为依靠。”   “你已经得到了,不是吗?”   公孙照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韦俊含盯着她,慢慢地问:“公孙照,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公孙照不以为意,自若道:“这个问题,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韦俊含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敢再说一遍?”   公孙照遂道:“是盟友,是朋友。”   韦俊含脸上笼罩着一层霜。   他手撑着桌案,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公孙照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他的影子遮住灯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韦俊含俯下身,眉眼几乎都要贴到了她的脸上,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字地问:“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引诱过我吗,公孙照?!”   ————————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输了。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0章 第 30 章:我们不也没什么不正经的关系?   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像是耳鬓厮磨。   公孙照向后退了几步,一直到肩背抵住墙壁,才停下来。   她扬起脸,目光少见地有些凌厉:“有又怎么样?”   公孙照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眼睛:“我们有对对方承诺过超出盟友和朋友的东西吗?”   韦俊含注视着他,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不要这样,相公,”公孙照的语气忽然间柔了下去,她伸臂搂住他的腰,手掌宽抚似的落在了他的胸膛上:“我们应该是最好的盟友,正如同我们应该一起走到那个广阔明亮的未来当中去。”   韦俊含说:“你的态度忽然间软化了。”   公孙照伏在他胸前,轻笑起来:“因为我还是很想跟相公继续做朋友的啊!”   “不,”韦俊含很冷静地说:“你只是想避开我们之前谈论的那个话题。”   我们有对对方承诺过超出盟友和朋友的东西吗?   公孙照默然不语。   “你知道的,或者说你猜到了,是不是?”   韦俊含说:“公孙照,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做我的朋友,我的盟友,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够对我坦诚。”   公孙照搂住他腰身的那只手,很短暂地无力了几瞬。   最后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公孙照知道,或者说猜到,韦俊含曾经去向天子陈情,要娶她为妻。   公孙照也知道,韦俊含对她是有真心的。   所以公孙照要继续跟他做朋友和盟友。   有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们都需要对方。   “真是好狠的心啊,公孙女史。”   韦俊含近乎喟叹般地道:“你既要我这个盟友,又不肯承担分毫的道德上的压力……”   他微微低着头,手扶住她的后腰,轻轻向前一推。   她身体向前,顺势仰起了脸。   他们的脸孔贴得这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轻柔,逐渐转为急促。   几瞬之后,鼻尖靠近,嘴唇相碰,终于火上浇油一样,热切地吻到了一起去。   ……   公孙照永远都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譬如说当初嫁给顾纵。   再譬如说,她决定要跟韦俊含做盟友。   她会利用好自己拥有的每一个筹码。   且公孙照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就是值得最好的!   她也知道,宫内宫外许多人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她无非就是倚仗着天子的宠爱才会有今日。   可天底下人多了去了,天子为什么独独宠爱她?   不还是她自己挣到的体面!   上巳节结束,一切重回正轨。   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真正是好时节。   公孙照跪坐在天子身边,偶尔停笔歇一歇的时候,也会不露痕迹地将目光投向门下省。   她知道,那里有一张无形的蛛网正在收紧,而网中的猎物,此时却仍旧无知无觉。   在宫里待了这段时间,公孙照也逐渐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团体。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陈尚功,明月,现在又多了一个皮孝和。   从前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叫个没完的是陈尚功,现在则换成了皮孝和——只是她比前者谨慎得多,只说八卦,从不讲评。   “你们听说了没?先前在望江楼,郑五郎跟华七郎打起来了!”   打架只是小事,但涉及到这两个姓氏的打架,那可就是大事了!   郑五郎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的幼子,华七郎是礼部华尚书的亲侄子,尤其这两家还要结亲呢!   谁能想到,姐夫跟小舅子居然打起来了?!   陈尚功近来因在修闭口禅,八卦知道的都少了,这会儿听皮孝和说起郑家跟华家的龃龉,眼睛立即就亮起来了。   当初她怎么说的来着?!   早在郑家跟华家推迟婚约的时候她就说了——这一拖,不定拖出个什么来呢!   陈尚功攥着腕上的串珠,激动不已,惜字如金地问:“嗯???”   公孙照:“……”   明月险些没忍住,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腮帮子,悄悄别过脸去偷笑。   皮孝和还没有发觉,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这事儿可是说来话长!”   她先说前情:“郑五郎在望江楼有个唱曲儿的相好,他花钱包着呢,只接待他,结果这天往望江楼去,才知道他那相好居然叫别人给点去了……”   皮孝和颇有说书天赋,当下还跟几位听众互动了一下:“你们说,这他能忍吗?”   公孙照、许绰和明月显然都不是好听众,因为她们没作声。   只有陈尚功共情了郑五郎,当下用力地说:“不!”   皮孝和被挠到了痒处,当下转个向,朝着最捧场的听众,继续道:“郑五郎当时就恼了,你们想,以他的身份,天都城里,有几个得罪不起的?马上就带着人打过去了!”   “进了门再一看,傻眼了,点他那相好的人只是个幌子,是华七郎在里头等着他呢!”   “两个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家里边骄纵着长大的,一个心疼相好受了委屈,又觉被拂了面子,一个觉得他肆意妄为,太不把自己姐姐放在眼里,再拌几句嘴,可不就打起来了?”   “年轻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到最后,华七郎的胳膊折了,郑五郎的头也破了……”   “望江楼的管事见事不好,赶紧叫人去请大夫,另有人看见血了,匆忙去报了官,这不,事情就闹大了!”   皮孝和的干爹皮少监在宫里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不会叫女儿在天都两眼一抹黑,早早地就把该交待的人物关系交待过了。   “一个是宰相之子,一个是尚书亲侄,都不是善茬,京兆府的人不敢擅作主张,禀告上去,最后惊动了雷京兆……”   宰相跟尚书是正三品,京兆尹是从三品。   虽说前边两位要高后边这个一头,但要说堂堂京兆,见了这两家的子侄居然还要客客气气,那就是夸张了。   雷京兆听了事情原委,也不惊慌,叫把两个打架的扣住,而后使人往郑家和华家去送信儿。   不是说还要结亲吗?   怎么处置,你们两家坐下来慢慢谈吧!   最后两家人碰头,见了自家孩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华七郎是华家二房的儿子,这会儿出了事儿,华二夫人当然得来。   来了之后也是满脸愠色:“你们郑家真是好家教!”   有些话华尚书没法说,但是华夫人能说:“郑相公,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当初你上门说要推迟婚期,我们没有为难你吧?我们说一句难听的话了吗?”   郑神福在朝廷里,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这时候叫华夫人说得灰头土脸,不得不低头赔罪:“是五郎行事不妥,等他稍微好转一点,我叫他去给贵府七郎,也给贤伉俪磕头赔罪。”   “先前那回也就算了,这回又怎么算?”   华夫人冷笑了一声:“是我们叫他在外边包粉头的?旁人做了亏心事,都低三下四,贵府的郎君真是与众不同啊,颠倒黑白,反倒把我们家的人给打了!”   她冷冷地拂袖道:“现在回头再看,当初拖延婚期,真是拖得太好了,亏得没成,就算是成了,怕也长久不了!”   华尚书半真半假地变了脸色,瞪她一眼,厉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住口!”   华夫人还要再说,叫丈夫狠狠地剜了一眼,这才悻悻停口。   华尚书又转向郑神福,一副无可奈何、焦头烂额的模样。   郑神福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姿态也放得很低:“不怪弟妹生气,我听说这事儿,都火冒三丈……”   一群人精各怀鬼胎,只有尤氏夫人是真的高兴。   她自觉这把火是自己点起来的,这会儿见了成效,岂能不喜?   看华夫人言语之中竟然透露出了退婚的意思,心里边就更高兴了。   这会儿觑着场中的火药味重了,马上就给扇了扇风:“老爷,你也别一味地偏心别人,华家那个小郎君出手也真是够重的,看把我们五郎给打的……”   说着,还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   华尚书听完,都忍不住跟华夫人偷偷对视了一眼。   郑夫人,你到底是那边儿的?   郑神福听得冒火:“你给我住口!我看他还是挨打挨得轻了!”   尤氏夫人也不怎么怕他。   她没再说话,只是故意地斜睨了华夫人一眼,轻蔑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华夫人很配合地面露不忿:“你——”   华尚书赶忙拉住她,忍气吞声地道:“算了,算了……”   华夫人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男人?孩子还没有嫁过去呢,他们就敢这样,以后呢?那还有得活?!”   这时候金氏从外边进来了——她先前探望郑五郎去了。   这会儿进了门,金氏二话不说,先给华夫人跪下了:“夫人,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小畜生的错,这回府上七郎把他打了一顿,打得对,打得好!”   又说:“我们实在不知道,他居然在外边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我马上叫人把那个粉头远远地卖了,再把那小畜生关起来严加管教!”   最后又说:“姐姐,我大着胆子,叫您一声姐姐,我也是做娘的人,知道娘的心都是什么样的,千盼万盼,不就是盼着孩子过得好吗?”   金氏言辞恳切:“相公早就跟夫人商议过了,到时候在前院那分一个院子,叫他们小两口分开过,公中是不管的……您放心,他要是再敢犯浑,我打他!”   叫他们分开过?   凭什么!   尤氏夫人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眉毛马上就竖起来了,正要反驳,却先一步被郑神福抓住了衣袖。   他受够了这种总被人扯后腿的感觉,当下森森道:“你再敢坏我的事,大郎那边,我就撒手不管了!”   尤氏夫人被戳到了死穴,嘴唇不忿地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因金氏的及时入场,这事儿姑且就这么结束了。   闹到最后,结果倒也明显——婚期又被延迟了三个月。   理由都是现成的,总得叫郑五郎养养伤,捎带着也叫华家瞧瞧他是否真的能改过吧?   郑神福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去之后,少见地发作金氏:“我平日里事忙,无暇顾及家里,你又是在忙什么?!”   金氏低着头,怯怯地道:“老爷,是我不好,没管教好孩子……”   毕竟是相伴多年的爱妾,这回的事情主要也是错在郑五郎,郑神福说了几句,也就罢了。   离了这里,又往正房去骂差点坏事的尤氏夫人。   金氏依依地送了他出去,思忖着整件事情,忽的问心腹:“你有没有觉得,夫人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好像并不觉得意外?”   ……   郑家跟华家倾情演绎,给天都城的显贵们贡献了一颗大瓜。   起码皮孝和等人是吃得津津有味。   陈尚功美美地把瓜吃完,然后怀着老吃家的从容和练达,说:“没完!”   皮孝和深以为然:“这两家能不能结亲暂且不说,就算是结了,日子恐怕也得过得鸡飞狗跳!”   公孙照倒是从这桩八卦当中,品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   第二天再见了韦俊含,她悄悄地把这事儿说了,又问他:“整件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工整了?”   韦俊含坐在官帽椅上,不咸不淡地道:“这跟我们的盟友,哦,还有朋友关系无甚牵扯吧。”   公孙照给噎了一下:“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韦俊含就耸了耸肩,说:“我们不也没什么不正经的关系?”   公孙照板着脸叫他:“韦俊含,不要这样,我不喜欢你阴阳怪气的样子。”   “好吧好吧,不敢违抗公孙女史的意思。”   韦俊含为之莞尔,这才说:“跳出整件事情来看,华七郎这个人选,很精妙啊。”   他的年纪比郑五郎要小,真闹起来,没人会去指责更小的那一个。   尤其人家师出有名,他是在给亲堂姐出气!   更妙的是,他不是华尚书的亲儿子,而是侄子。   倘若是华尚书的亲儿子,那这事儿说不定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可华七郎是侄子,还是为隔房堂姐打抱不平,华尚书也好,华夫人也好,难道还能轻轻将此事揭过?   那可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所以这事儿一定得闹大。   公孙照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所以她才说,整件事情十分工整。   她看着韦俊含,猜度着,轻声问他:“你觉得,华尚书现在跟郑神福还是一条心吗?”   韦俊含说:“无论是不是一条心,当郑神福会意到这件事当中有华家手笔的时候,他们就一定不会再是一条心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   韦俊含却忽的想起另一事来了。   他有些好奇:“你当初假意拉拢崔行友一起对付郑神福,你是怎么劝说他的?”   公孙照就靠近他耳畔,悄悄道:“我跟他说,郑家尤氏夫人跟金氏夫人一向不和,或许能用这层关系把郑神福拉下马。”   韦俊含没忍住,当时就大笑出声。   公孙照自己也笑了,笑完推他一下:“你笑这么大声干什么。”   韦俊含握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不是笑你,是笑崔行友。你都这么说了,他居然还觉得需要等到第二天来试探一下我,才能确定我的态度?”   他觉得不可思议:“我在他眼里这么蠢吗?”   公孙照专程深深地瞧了他一眼,而后不无玩味地道:“不好说!”   韦俊含瞪了她一眼,故意把脸板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公孙照也不怕他,笑吟吟地凑上前去。   韦俊含便从她袖中取了丝帕出来,轻轻搭在她腕上,而后拉开抽屉,从里头取了一只光泽莹润的翠色玉镯出来。   他借了丝帕的光滑,将那只玉镯套在她腕上。   雪肤翠玉,美不胜收。   公孙照微觉讶异。   韦俊含握着她的手,端详几眼,而后掀起眼帘来看她,语气轻柔:“那天在曲江边,遥遥一见,就觉得风姿绝世,只是还缺只镯子,今天给你补上。”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1章 第 31 章: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郑家跟华家的事情,明面上并没有造成什么恶果。   倒是有御史因此事上疏弹劾了郑神福和华尚书。   天子草草看了一遍,当着政事堂里其余几位宰相的面,说郑神福:“怎么别人家都没有这种事,偏郑家总有?”   这是把先前郑大郎之妻被逼落发的事情一起加上了。   郑神福脸色极为难堪,不得不摘掉官帽,跪地谢罪:“是臣教子不善,以后必定引以为戒,严加看管!”   天子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叫他:“起来吧。”   大概是因为近来过得不顺,郑神福走出去的时候,脚下有些踉跄。   公孙照注意到了,还很关切地叫了声:“郑相公,小心啊。”   郑神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过了会儿,才幽幽地道:“多谢公孙女史。”   公孙照对他报以礼貌的一笑。   她站在门边,看着六位宰相先后离开,也看着他们身上宽大的紫袍进入到春风里,继而随着风的流动,无声地震荡起来。   ……   在含章殿当差,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去处。   不仅仅是可以省却天都住宿的麻烦,就近宿在宫中,隔三差五的,还能打打牙祭。   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天子其实是一个很活泛,甚至于可以说是很有童心的人。   外头但凡有了什么新鲜事物,她都会想着尝尝试试。   而但凡她想着尝尝试试,身边的人往往都能够跟着沾光。   《千金要方》讲:春日以省酸增甘,以养脾气。   因这一句,整个含章殿的人就都有幸能跟着吃各式的蜜饯。   用碟子盛着,每天供给一碟,糖佛手、蜜金柑、金丝蜜枣、海棠果煎……   至于具体是什么,得看天子这天想吃什么。   花岩舍不得吃完,每每都像只松鼠一样,悄悄地留下一点。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跟公孙照说:“我看蜜饯这东西比较耐放,有机会寻个带有禁中标志的盒子,装起来寄给我阿娘。”   这可是供天子吃用的蜜饯!   送到老家去,叫阿娘也尝尝,到时候盒子往外边一摆,多有面子!   公孙照听得心绪柔软:“哪用得着那么麻烦?”   私下去找王尚宫讨了一盒,拿去给她。   花岩自然感激不尽。   而除去吃喝之外,含章殿里当差,又有着另一重的便利。   那就是天子去哪儿,她们也能跟着去哪儿。   譬如这一日,天子心血来潮,想往城外的玉华宫去住几天,她们也就紧跟着过去了。   不只是官员,皇嗣皇孙们也随从前往。   三月的午后,太阳已经很暖和了。   玉华宫里遍植了牡丹与芍药,这时候也来到了盛花期,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尽态极妍。   天子叫了几个近臣,叫陪着游园,途中瞧见一片花色红黄相间的芍药,当时便为之失笑:“今年的相公芍药开得倒好。”   近臣们都知道,这原是前代留下的典故。   所谓相公芍药,又唤作金缠腰。   从前有四人会于扬州,共同簪此花于鬓间,后来四人皆官至宰相,遂引为一时美谈。   捎带着这金缠腰,也有了相公芍药的美誉。   天子自然知道这一典故,再一扭头,笑着瞧公孙照:“这儿还有个扬州人,更妙了。”   叫人去采了些开得正好的,让公孙照给政事堂的宰相们送去。   玉华行宫的布局不同于含章殿,从花园一路往前衙去,路途实在不算近。   好在公孙照担的不是什么急事,倒是不必急着赶路。   许绰跟她一起,后边几个宫人手持金缠腰芍药跟着,走到一半儿,忽然叫了声:“女史。”   又给公孙照使了个眼色。   公孙照会意去瞧,当下微笑起来。   她近前去见礼:“真是有日子没见到公主了。”   南平公主手持宫扇,“哎哟”一声:“公孙女史。”   再一错眼,瞧见后头宫人们怀抱着的金缠腰,心里明白:“是陛下要下赐宰相们?”   公孙照应了声,再一低头,就见南平公主身边还跟着只猫。   是只挺漂亮的奶牛猫。   眉毛生得很长,神气十足。   南平公主注意到公孙照的目光,笑眯眯地跟她介绍:“这是眉眉。”   公孙照微觉惊奇:“不是有两只吗?”   上巳节那日,曲江池边,她曾经见过的。   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一人抱了一只。   南平公主瞧一眼眉眉,用扇子遮住嘴,悄悄地告诉她:“她们母女俩打架了,现在两看生厌,都不待在一起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原来是母女两个?”   又问她:“眉眉是妈妈,还是女儿?”   南平公主道:“眉眉是妈妈,霸王是女儿。”   妈妈叫眉眉,女儿叫霸王。   公孙照心想:这母女俩的名字,真是南辕北辙……   旁边的眉眉没有理她,也没有理公孙照。   因南平公主停下脚步来跟公孙照说话,它就暂且蹲坐在了南平公主脚边,心不在焉地晃着尾巴。   忽然间瞧见公孙照身后宫人们手里边捧着的金缠腰芍药。   眉眉忽然间支起两条前腿,兔子似的跳过去了。   嗅.gif   公孙照毕竟是上一代太医院医正的外孙女,当下就说:“别叫它闻……”   只是她说晚了。   这话才刚落地,眉眉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它生气起来,呲着牙,狠狠哈一口气,神经质地跳了几下。   再一扭头,愤怒地朝着南平公主喵喵咪咪起来!   南平公主皱起眉头,也生气了:“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过去闻的!”   眉眉就不叫了。   它跳到南平公主身边去,毫无章法地蹦了几下,然后开始用自己生着黑毛的后背用力地蹭南平公主的白色裙摆。   公孙照:“……”   南平公主气急败坏,扯一下裙子,骂它:“你有毛病啊!”   公孙照想笑又不敢笑,强行忍住了,同南平公主道:“殿下,我这儿还有差事……”   南平公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朝她点了点头:“你去吧。”   自己也叫那只逆猫:“眉眉,走了。”   眉眉瞟了她一眼,调个头,跟着公孙照走了。   南平公主大声叫她:“眉眉!”   公孙照一回头,受宠若惊:“哎?!”   眉眉特别高贵冷艳地瞧着她。   南平公主又叫了几声,它也不过去。   最后南平公主也没办法了,跟公孙照说:“别管她,办你的事情就行,她认识路,逛够了会自己回去的。”   公孙照听得有点稀奇。   玉华宫这么大,眉眉居然认识路?   再一想,又觉得也对。   她是第一次来玉华宫,眉眉可不是。   应了一声,这才告退。   如是一路到了前衙,挨着把金缠腰送出去,眉眉慢慢悠悠地跟着她。   韦俊含打眼瞧见,当时就笑了:“眉眉怎么跟着你?”   又吩咐下属:“叫厨房炸点小虾来。”   眉眉听见这话,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一抬头,朝着他响亮地“喵”了一声。   公孙照看他认识眉眉,倒也不觉得奇怪,将事情原委讲了,最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韦俊含还专程告诉她:“你可不要说眉眉跟霸王的坏话,它们俩聪明着呢,能听懂的。”   公孙照笑眯眯地瞧着眉眉:“我为什么要说小猫的坏话?”   她蹲在地上,两手捧腮:“毛茸茸的小东西最最最可爱了!”   眉眉听得喵心大悦。   韦俊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波微动。   公孙照一心系在可爱的眉眉身上,也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幻。   等新炸好的小虾过来,又热情洋溢地叫它:“眉眉,来吃小虾!”   眉眉美美地翘着胡子,蓬松的尾巴竖得高高的,状似满不在乎地从她身边路过,又好像不经意似的,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背。   滑滑的可爱小猫!   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好了!   公孙照办完了差事,须得回去复命。   眉眉因贪恋小虾,便没有跟她同行,而是留在了韦俊含处。   她有点不放心,专门嘱咐他:“你看着点呀,别走丢了……”   韦俊含叫她放心:“眉眉认识路的。”   南平公主也这么说。   公孙照虽都听着,但到底还是记挂,等到了晚上,还叫许绰去问了问南平公主:“眉眉回去了吗?”   许绰一脸震惊地回来了:“女史,你不知道南平公主那儿现在有多热闹!”   公孙照还没有说话,陈尚功就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了。   她满脸好奇,难掩兴奋:“嗯?!”   公孙照:“……”   那边儿许绰啧啧着打开了话匣子:“眉眉早回去了,正跟霸王打架呢,母呲女啸,毛飞得到处都是!”   “打了一会儿,又跳进南平公主的衣橱里,往公主的白衣服上边蹭黑毛,黑衣服上蹭白毛,霸王也在蹭!”   公孙照:“……”   这还没完呢!   许绰继续说:“两位小梁娘子也在吵架,大的那个说,你是猪生的!小的那个说,你是狗生的!”   “南平公主给气得呀——拍着桌子叫人跟猫都滚出去!”   公孙照:“……”   陈尚功:“……”   第二天公孙照再见到南平公主,赶紧低下头,捎带着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生怕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才一个晚上不见,南平公主嘴唇上就鼓出来一排水泡。   脸上也是乌云密布的。   天子瞧见了,还问女儿:“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南平公主板着脸,气呼呼地说:“没事儿,我闲的!”   天子:“……”   天子到底记挂着女儿,叫人去打听了打听,知道事情原委之后,也是又好笑,又无奈。   许绰虽然进宫当差比公孙照晚,但却很明白自己的定位。   她的前程在公孙照手底下挂着,公孙照的前程好,她的前程才会好。   而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做好辅助工作。   也正是因为许绰私底下做足了工作,所以这会儿就能适时地告诉公孙照:“我听说,两位小梁娘子的课业都不算很好,性情么,也有些顽皮。”   又有些唏嘘:“天资这事儿也真的没得说,南平公主善音律,通诗书,梁少国公亦有才名,两位小梁娘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公孙照道:“世间之事,哪有万全的?这已经很好了。”   两位小梁娘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公主娘,少国公爹,生得康健,也都很漂亮,课业不好就不好吧。   许绰摇头,悄悄说:“南平公主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同公孙照说了先前韦俊含私下同公孙照提过的当年南平公主嫁入安国公府的内幕:“两位公主本就有些龃龉,子嗣上怎么可能不比?”   南平公主简直要呕死了。   婚嫁大事上被妹妹设计李代桃僵,清河公主开府娶夫,她却嫁进了安国公府。   清河公主的头一个孩子可以做亲王。   而她的第一个孩子,只能承继安国公的爵位。   偏两个女儿课业上也都马马虎虎……   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呢!   ……   人是不经念叨的。   公孙照前脚才跟许绰谈起两位小梁娘子,后脚就听到了其中一位的是非。   且还不是什么好事。   临近午间时分,眼瞧着要下值了,外头侍从来禀,道是周王世子妃甘氏在外求见。   公孙照听得有点讶异。   虽说玉华宫是行宫,不同于含章殿,但到底是天子所在,这又是当值时间,周王世子妃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求见?   周王是天子的五弟,论辈分,周王世子妃是天子的侄媳妇。   天子也觉得纳闷儿。   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禀:“世子妃红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哭过。”   “大概是在周王府受了委屈,来找朕主持公道的?”   天子就随口diss了一下周王和周王世子,然后说:“哼,朕可是帮理不帮亲的!”   叫人传世子妃近来。   世子妃眼睛果然还红着,面有愤色。   她不是自己过来的,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只是头上戴着帷帽,看不见面容。   公孙照在旁瞧着,原还不解。   下一瞬,世子妃将那小娘子头上的帷帽摘掉,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小娘子一张脸都被涂满了油彩,看不清面容,花得像只老虎。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   天子都愣住了:“这……”   世子妃没忍住,当时就哭了起来:“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啊,陛下!”   她拉着女儿,跪在地上,哽咽着说:“自家姐妹,一起玩闹倒也没什么,把我们熙和的脸涂成这样,洗都洗不掉,还让她趴在地上,给人当马骑……”   世子妃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做母亲的知道女儿被人这么欺负,心都要碎了!   天子有所会意,因而短暂地缄默了几瞬,这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欺负熙和了?你起来,慢慢说。”   明姑姑亲自过去,把世子妃搀扶了起来。   然后又耳听着世子妃说出了梁小娘子梁宝明的名字。   天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扭头,吩咐人:“叫南平过来。”   左右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公孙照在旁边,轻声说:“陛下,臣领着熙和小娘子去后边吧,也请位太医过来瞧瞧。”   一来瞧瞧太医是否有法子洗掉她脸上的油彩,乃至于这油彩是否于小孩子有害。   二来,也叫她避开这个场景,别再继续看见大人之间的争锋与龃龉。   天子点了点头。   公孙照又近前去,同周王世子妃行个礼,重又给熙和小娘子带上帷帽,领着她往后边去了。   偏殿里没有别人,就是公孙照跟熙和小娘子,乃至于门外的两个宫人。   公孙照半蹲下身,问熙和娘子:“我能摘下您头顶的帷帽吗?”   熙和小娘子自己用小手把帷帽上的轻纱掀开了:“能啊!”   她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很好奇地看看公孙照,又转动着去看周围的陈设。   公孙照心下微动。   熙和小娘子的表现,或者说她表露出来的情绪和态度,不太像是被欺负了。   她微微一笑,瞧着这小娘子脸上的油彩,很欣赏地说:“这只老虎画得很威风啊。”   熙和小娘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捧着脸,美美地道:“是吧!”   她一弯腰,晃了晃屁股:“我们还做了尾巴!”   忽然想起来尾巴不在这儿,一时悻悻起来:“唉!”   “什么,居然还有尾巴?”   公孙照听得惊讶极了:“那你不就是一只真的老虎了?!”   熙和小娘子用力地点头,两只小手做出野兽爪子的模样:“对啊,我就是一只真的老虎!”   公孙照就很奇怪地问她:“可我听世子妃说,小梁娘子把您当马骑?”   熙和小娘子马上纠正她:“是把我当老虎骑!”   “……”公孙照问她:“您没跟世子妃解释吗?”   “我说了呀!”   熙和小娘子特别不解:“我阿娘气疯了,哭着踢我的屁股,说我是傻瓜,什么都不懂!”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没忍住,当时就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这样其实不好,遂又正了正神色,说:“可小梁娘子把您的脸画成这样,还把您当老虎骑,世子妃是该生气的。”   “为什么啊?”   熙和小娘子不明白,又觉得很难受,吃大亏了:“我还没来得及骑宝明呢,阿娘就叫人把我抓走了……”   公孙照明白了:“哦,宝明娘子其实也要扮成老虎给你骑,是不是?”   “不,”熙和小娘子说:“宝明是狮子,脑袋边上有长毛的那种!”   她还很兴奋问公孙照:“你见过狮子没有?是海外进贡来京的,跟老虎一样厉害!”   公孙照彻底明白了。   这时候外头宫人来禀,道是太医来了,她打眼一瞧,又惊又喜。   “姨母?”   冷太医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再一瞧熙和小娘子,当时就“哟!”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照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   冷太医当时就乐了:“这下子,南平公主可要焦头烂额了。”   又告诉公孙照:“不久之前,公主才使人请了太医过来。”   公孙照吃了一惊:“可是公主那儿有什么不妥当?”   冷太医笑得更开心了,回头瞧瞧没人,跟外甥女说:“你知道南平公主那儿有只猫叫霸王吗?”   公孙照还真是知道!   她问:“是霸王生病了?”   冷太医摇摇头:“霸王出去掏马蜂窝被蛰了。”   公孙照:“……”   公孙照有点同情南平公主了:“哎,那是很焦头烂额了。”   熙和小娘子忧心忡忡:“宝明不会有事吧?”   后一句才是重点:“我是不是不能骑狮子了?”   ……   南平公主前脚还在自己那儿骂猫不省心,后脚就被提溜到御前来挨骂了。   天子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是怎么管教孩子的?这么欺负自家姐妹!”   公孙照在后边跟熙和小娘子说话的功夫,周王也闻讯赶来了。   这会儿看天子发作南平公主,就在旁劝和:“毕竟都是小孩子,难免会顽皮些……”   又说儿媳妇:“你也是,陛下日理万机,多少事情需要操劳,这么点小事,要闹到御前来!”   周王世子妃就是知道公公会和稀泥,才故意要闹到御前来的。   这会儿听公公这么说,她也豁出去了:“我不管,熙和是我生的,她受委屈,我心里疼得慌!”   南平公主自知理亏,听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下气道:“皇叔,您别说弟妹,这事儿是宝明做得不对,我也是做娘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又说:“我马上叫宝明来,打她十板子,再叫她给熙和赔礼道歉!”   周王世子妃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却不作声。   南平公主赶紧催促人:“马上去把那个孽障提来!”   明姑姑适时地送了茶过来,叫场中几人喝口茶,消消气。   如是等了约莫一刻钟功夫,外头侍从脸色有些古怪地来报:“陛下,宝明娘子来了。”   天子沉着声音:“叫她进来吧。”   门帘一掀,嘿哟嘿哟的声音传进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涂着老虎油彩的熙和小娘子骑在涂着狮子油彩的宝明小娘子背上,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天子:“……”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那只狮子还专程爬到周王世子妃面前去,抬起头,有点忐忑地问她:“舅母,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周王世子妃:“……”   ————————   评论抽人送红包[熊猫头] 第32章 第 32 章:丸辣,丸辣!我怎么输了啊!!   殿内一片寂静。   天子没说话。   南平公主和周王世子妃没说话。   周王乃至于其余人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宝明小娘子有点忐忑地站起身来。   熙和小娘子从她背上滑下去,脸上也是忧心忡忡。   两张花脸彼此看了看,很担心地问大人们:“我们俩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周王世子妃:“……”   南平公主:“……”   两个成年人都有点尴尬,殿内的氛围也不免透着窘迫。   最后,还是天子金口玉言:“行了,没你们两个小东西的事儿了,出去玩吧!”   南平公主总算是松了口气,又去跟周王世子妃致歉:“宝明一向顽皮,做事也不免莽撞,我回去说她!”   “罢了罢了,”周王世子妃脸色和缓过来:“到底都是孩子……”   事情刚出的时候,她脑子里直冒火,哪个做母亲的能眼瞧着别人的孩子这么欺负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也有所克制,没有当时就冲过去,对着宝明小娘子说什么。   虽说当时她所听所见,都觉得那小娘子做得极为不妥,但说到底,毕竟还是孩子。   她的怒火是朝着南平公主和梁少国公去的。   小孩子不懂事,是做母父的没有教好!   又猜测着公公和丈夫未必会愿意为小孩之间的事情与南平公主妇夫翻脸,故而她谁都没有知会,马上就拉着女儿到了御前来。   这会儿坐下来细细想了想整件事,乃至于女儿方才的表现……   周王世子妃意识到,事情大概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应该是某些地方误会了。   这会儿看南平公主低头,她也就就坡下了:“小孩子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不止宝明,熙和也这样。”   公孙照看两边情绪都平复下来了,这才笑着把方才两个小娘子说的话讲给她们听,末了道:“她们俩闹着玩儿呢。”   两位母亲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到这里,虽都觉得窘迫,但至此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周王世子妃专程跟公孙照致谢:“若非公孙女史周转,再闹下去,怕就得误会到底了……”   公孙照笑着还礼:“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   又有些犹豫地告诉她们:“就是有一点,太医瞧了,说两位小娘子脸上的油彩,很难一次性洗掉,怕得在脸上带些时日了……”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南平公主回到住处,就见霸王一只猫趴在窗户上,神情忧郁,右边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再进了门,又见眉眉在小厅里幸灾乐祸地跳来跳去。   侍从见她回来,忙送了茶过来。   眉眉蹦跳暂停,嗖一下跳到桌子上,当着她的面,很邪恶地把脚伸到了她的茶盏里。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勃然大怒:“滚啊,你这疯猫!你也该被马蜂蜇!”   眉眉也不理她,竖着尾巴,美美地跑出去了。   南平公主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坐下来舒一口气,自己身后那头狮子已经若无其事地在问侍从们:“有什么吃的没有?我饿了!”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心里边直冒鬼火:“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南平公主烦,周王世子妃其实也有点糟心。   事情了结,她带着自己生的那头老虎回去,免不得要被公公责备几句。   她也认了。   能解决就行,不就是不痛不痒地给说几句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公公那儿离开,回到自己房里,那头花老虎正嘴里呜呜地叫着,满屋乱跑。   她有点心烦意燥,哪知道下一秒,那头花老虎就扑过来抱住了她。   “阿娘,你真好——还有阿娘对不起!”   花老虎仰着头,特别认真地说:“我之前其实有点害怕,怕你以后不叫我跟宝明一起玩了,还有点埋怨你,因为我都说了我们是闹着玩的嘛!”   “可是公孙女史说,你是因为太在乎我了,怕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欺负,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周王世子妃感受着女儿身上传来的热度,只觉得心里边也热乎乎的。   先前那点烦躁,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只是……   再低头看着面前这头花老虎,她还是忍不住说:“阮熙和,你脸上画成这样,还洗不掉,难看死了!”   “什么?我才不丑!”   花老虎勃然大怒:“阿娘,老虎要来咬你了!”   ……   天子对于公孙照处置的方式很满意。   作为皇室的大家长,她与民间的家长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信奉家和万事兴这句话的。   哪怕是装,皇室也该装成天子臣民的表率才行。   今天这事儿再闹下去,她要是偏颇南平公主和外孙女,无疑会叫周王府心存不满,也令其余宗室侧目。   别看周王嘴上在那儿和稀泥,那都是表现给外人看的,难道他还会真的把自己的亲孙女放在别人后头?   嘴上不说,心里边也会不满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叫天子秉公处置,责罚自己的亲外孙女,叫旁人看着,难道就不会有闲话了?   南平公主妇夫仍旧免不了会有个教女不严的恶名。   欺负自家表姐妹,传出去太难听了。   再则,南平公主是谁的女儿?   今天这事儿,本质上还是做母亲的觉得女儿受了欺负,咽不下这口气。   公孙照设法找了宝明小娘子过来,叫两个小姑娘把话说开,孩子之间没事儿了,大人之间自然也就没事儿了。   当着含章殿几位学士的面,天子不吝夸奖:“别看阿照年轻,关键时候倒能担得起事情来,心思也细致,轻轻巧巧地把事情给解决了。”   几位学士自然只能附和:“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只是私下里不免心想嘀咕:她能这么干,最后事情也顺利解决,不只是因为胆大心细,也是因为在御前受宠。   换成个寻常人,一头是清河公主和安国公府,另一头是周王府,谁敢担这个干系?   陛下这个人护短,一旦遇上自己喜欢的爱臣,那对方干什么都是好的。   甭管学士们怎么想,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倒是念着公孙照的情,事后都专程打发人去给她送了好些东西。   南平公主再见了她,也能说几句交心话了。   她嘴上的水泡才刚破开不久,现下正在结痂:“原本还想着到玉华宫来散散心,这下子可好了!”   南平公主怨气冲天:“两只猫都是疯的,两个孩子一睁眼就在闯祸,我每天一睁眼就给她们擦屁股,忙得上吊的时间都没有!”   公孙照:“……”   南平公主还在发愁:“让她们读书,又不肯好好读,心太野了,只想着玩,唉!”   公孙照想起先前许绰讲的,还说呢:“这不应该呀,您跟少国公的天资都在那儿摆着呢。”   南平公主自己又何尝不难受?   她也纳闷儿了:“谁说不是?要不是眼瞧着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孩子被人换了!”   公孙照心思微动:“两位小梁娘子都喜欢玩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南平公主随口数了几个:“过家家,画圈儿找东西,五子棋,放风筝,还有弹珠……”   公孙照遂主动提议:“我给两位小娘子找个补课的太太怎么样?”   南平公主有点迟疑:“这?”   她说:“也不是没给她们找过,她们也不听呀。”   公孙照说:“那是方法没找对。”   只是她也没敢打包票:“我姑且那么一说,您也不妨试上一试,成与不成,都得两说呢。”   南平公主想着这也没什么坏处,便应了下来:“行,边走边看吧。”   公孙照就把花岩叫出来,跟她把这事儿说了。   花岩大吃一惊:“啊?我吗?!”   她不可置信:“弘文馆那么多名师,都带不了两位小梁娘子,我怎么能行?”   公孙照给她支招:“你别一开始就去教学,得有技巧。”   她跟宝明小娘子接触过,知道后者的脾气。   可能是有点顽皮,但是并不顽劣。   公孙照叫花岩附耳过来:“你这么做……”   花岩毕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第二天下了值,便叫公孙照领着,往南平公主处去了。   要是在从前,两位小梁娘子早跑出去撒欢儿了。   只是今天下午被安排了补习,这会儿都给套上了笼头,一起拴在屋里了。   等公孙照跟花岩到了,就见两位小梁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脸拉得比马都长。   花岩跟南平公主行了礼,末了道:“公主,我想跟两位小娘子单独说说话。”   南平公主这会儿已经知道她的来历,心里边先自信了几分。   她心想:这个花岩是从小地方一路考到天都来的,肯定知道怎么学习!   不然人家怎么能这么年轻就金榜题名?   又想:她母亲还是书院院长,备不住有些家传秘籍在身上!   就点头应了。   公孙照留下来跟南平公主叙话,花岩则领着脸拉得跟马一样长的两个小娘子,一起往书房里去了。   进去之后把门一关,她问两个小姑娘:“念书有意思,还是玩儿有意思?”   梁家的小姐妹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太太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然后理所应当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还用说?”   她们很轻蔑地道:“当然是玩儿有意思了!”   花岩呵呵一笑,同样轻蔑地反问她们:“真的假的,你们俩能玩儿明白吗?”   两匹小马驹勃然大怒!   你可以说我们学不明白!   但是不能说我们玩不明白!   当下愤怒地嘶叫了起来!   花岩看情绪挑动得差不多了,就道:“不然这样吧,咱们就约定三天,你们选一个自己玩的最擅长的,三天之后咱们比试比试。”   她说:“我要是玩不过你们,我走人,你们要是输了嘛……”   她摸着下颌,趾高气扬地看着面前的两匹小马驹。   这两匹小马哪知道人心险恶?   她们甚至于都不知道十七岁金榜题名的含金量。   当下就说:“我们要是输了,就跟你好好读书!”   花岩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一言为定,不讲信用的是小狗!”   “好!”   两匹小马驹天真无邪地走向了笼头:“不讲信用的是小狗!”   ……   南平公主跟公孙照说了不到两刻钟的话,花岩跟两位小梁娘子就出来了。   花岩跟南平公主回话:“公主,今天的课暂且上到这里,明天我再过来。”   南平公主听得讶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再一扭头,她生的那两匹小马已经气愤地嘶叫起来了:“不是说三天之后比试吗?”   花岩回想着公孙照事先叮嘱她的,再对比自己观察到的,当下很怜悯地朝她们笑了笑:“依照你们现在的水准,我不需要回去练三天,明天就行。”   两匹小马原地破防,气得哇哇怪叫!   一个说:“你撒谎!”   另一个也说:“你肯定是骗人的!”   花岩云淡风轻:“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   眉眉跟霸王大抵是知道有热闹可看,这会儿也就一起趴在窗边,向里张望。   花岩忍不住“咪咪咪”叫了两声,又有点遗憾:“可惜不是简州猫,不然我们就是老乡啦。”   看南平公主不注意,还悄悄地替老乡猫拉踩了一下:“虽然你们俩也很可爱,但我觉得还是简州猫更可爱!”   眉眉跟霸王对着她怒目而视!   花岩没有察觉,跟公孙照一起走了。   那两匹小马在厅里气愤地跳来跳去。   过了会儿,又一起忧心忡忡地回房去打弹珠了。   南平公主静观其变,等她们俩走了,才问侍从:“怎么回事儿?”   侍从忍着笑,把方才花岩跟自家两位小娘子的对话说了。   南平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完又觉得这事儿有门:“我看,说不准真能成!”   ……   虽然花岩从前没玩过弹珠,但是大概上看了看,并不觉得这事儿棘手。   无非就是力度的操控和手部细微动作的拿捏。   足够聪明的人,在多数事情上都能够触类旁通。   公孙照也不怕她失败:“公主是个和气的人,即便真的不成,也不会责难你的,别怕。”   花岩心里十分动容:“姐姐关爱我,给我机会,我都明白的。”   公孙照也不居功:“事情还没成呢,说这个做什么?”   又道:“再则,但凡你没那个实力,亦或者不争气,我想拉你一把,都找不到抓手!”   如是到了第二天,下值之后,她又领着花岩去了南平公主那儿。   两位小梁娘子大获全败。   ……天,天都塌了!   花岩就故意歪歪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叹了口气。   她说:“你们也没玩儿明白呀!”   两匹小马驹当场道心破碎!   依照先前的约定,很憋屈地开始补课。   花岩这家庭教师的任务,至此也算是初步完成了。   公孙照没跟南平公主谈过束脩,花岩当然更不会谈。   事情办得好了,南平公主难道会亏待花岩?   且话再说回来,就算是没钱赚,纯粹给南平公主女儿做补课太太的这个机会,都多的是人打破头要争!   甚至于这事儿还有一点超乎预料的后续发展。   宝明小娘子跟熙和小娘子一向玩得好,前者忽然间约不出来了,后者怎么会不急?   她找上门去,听了梁家两匹小马被套笼头的过程,还觉得很气愤。   “你们肯定是大意了呀!”   她是很认可两个小姐妹打弹珠的水准的。   之所以输了,肯定是因为没用心!   三匹小马聚在一起咬了会儿耳朵,熙和小娘子信心满满地去找花岩:“我来跟你比,你要是输了,就不能再逼宝成和宝明读书了!”   宝成是梁大娘子的名字。   花岩反问她:“你要是输了呢?”   熙和小娘子很自信:“我超厉害的,我怎么可能输!”   花岩坚持问她:“万一你输了呢?”   熙和小娘子:“……”   她忽然间有点心虚。   又掉头去跟两个小姐妹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这回我们不比弹珠了,我们比五子棋!”   花岩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跟她比五子棋哈哈哈哈哈!   还不如比弹珠呢!   熙和小娘子哪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一脸狐疑,犹豫着,又跟两个小伙伴商量:“她是不是下五子棋很厉害?”   又觉得那也不至于:“可我下五子棋也很厉害呀!”   宝明小娘子用了一个成语:“她可能是在虚张声势!”   宝成小娘子说:“没错儿,她装的,没有人能既很会打弹珠,还很能下五子棋!”   她还用妹妹举了个例子:“你看,宝明就是这样的!”   酱酱酿酿地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就比五子棋了!”   熙和小娘子说:“我要是输了,我也来找你上课!”   小半刻钟之后,熙和小娘子嚎啕大哭:“我怎么输了啊!”   她一边跺脚,一边不可置信:“丸辣,丸辣!我怎么输了啊!!!”   花岩:“……”   就坐在隔壁的南平公主:“……”   ————————   评论抽人送红包[熊猫头] 第33章 第 33 章:郑相公,小心些。 我要开始咬人了。   自此之后,熙和小娘子也被栓起来,成了补习班中的一员。   周王世子妃:还有这种好事儿?   她欣然应允。   南平公主自觉领受了公孙照和花岩的好处,再到了天子面前,就不免要讲一讲她们的好处。   几位学士在旁听了,就下意识地瞧了彼此一眼,也都从这一眼当中看出了相同的情绪。   陛下估计又要开始了!   那边天子果然是一脸的与有荣焉:“这个阿照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又说:“能说会道的,像个小茶匙一样,在杯子里叮当响,怪可爱的!”   窦学士作为江王妃的表姐,从后者口中没少听闻宫中之事。   这会儿就心想:公孙女史顶替的那个碧涧也挺爱说话的,陛下您对她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不喜欢的人连呼吸都碍眼,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韦俊含知道这事儿,欣赏之余,还有点小小的讶异:“公孙女史不止对付我的时候有手段,对付小孩子也很有一手啊。”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戏谑,当下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又禁不住笑道:“小孩子可比大人要强,跟她们商量事情,得有技巧,不能硬来。”   韦俊含注视着她的目光很柔和。   他轻轻说:“其实你也才十七岁,难为你处事这么练达。”   既要周全南平公主和几个孩子,乃至于周王世子妃的想法,还想着给自己手底下的人寻个倚靠。   公孙照手底下的几个人,他也知道。   云宽,毕竟年纪最长,阅历在那儿,不需要十分担心。   羊孝升,能在中都出人头地,再得到一份不错的姻缘,这就是本事。   只有花岩,年纪小,背景弱,身如浮萍。   背靠南平公主和周王府,能让人高看她一眼。   他明白公孙照的想法,只是这种明白,又不免让他觉得怜惜。   韦俊含说:“你也只比她大几个月而已。”   公孙照听出了他言语之中隐藏的情绪,心绪一软,仰起脸来看他:“相公是心疼了吗?”   韦俊含不假思索,便承认了:“是。”   公孙照原先发问,是怀着一点玩笑的心思的。   偏他答得如此真挚,如此毫不迟疑,反倒叫她一时无所适从。   韦俊含察觉到了,当下弯下腰,笑吟吟地端详着她脸上的表情:“啊,公孙女史不好意思了!”   公孙照举起衣袖,挡住自己的脸,不看他:“韦俊含,你烦死人了!”   韦俊含低头在她举起来的手背上轻轻一啄,含笑道:“不难为你了,忙去吧。”   等到第二日下值,又使人去给她送东西。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书案前,伸手拨开那檀木盒虚挂着的锁头。   云宽、羊孝升跟花岩、许绰状似若无其事地在偷看。   公孙照斜睨了她们一眼:“都不忙的是不是,不用吃饭了?”   羊孝升跟花岩也就算了,怎么连一向沉稳的云宽也逐渐变得八卦起来了。   那三人作鸟兽散。   檀木盒打开,公孙照瞧见里头的东西,不由得微微一怔。   转而会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羊孝升的声音悄悄响起:“原来是一对掩鬓流苏簪。”   云宽跟花岩、许绰异口同声:“哦~”   公孙照回头瞪她们:“我看你们真是有点闲了……”   ……   天子在玉华宫住了大半个月,这才起驾回銮。   公孙照等一干因她而迁移至玉华宫的臣属们,自然也得随从回去。   她帮花岩牵的线,到底是发挥到了应有的作用。   譬如这一日,长平侯府行宴。   颍川侯夫人就儿子的婚事,试探长平侯夫人话风的时候,后者就问颍川侯夫人的儿媳妇,也就是曾经相看过花岩的郑氏夫人:“我听说,你先前还见过今年新中榜的那个小娘子?就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郑氏夫人坐在婆婆身边,脸上原本还笑意盈盈的,听到这儿,目光不由得晦暗了下去。   当时她去见花岩,原以为必定能够成事,哪知道对方这么不识抬举,居然连侯府都看不上?   郑氏夫人心下不快,只是那时候花岩已经进了宫,一时奈何不了她。   她回娘家的时候,倒是跟母亲金氏说过这事儿,金氏劝她算了。   是你小叔的婚事,又不是你的婚事,何必那么挂心?   又说:“那个花岩在公孙六娘手底下当差,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两家的关系,这等关头,不必跟公孙六娘闹起来。”   郑氏夫人不屑一顾。   她生下来的时候,父亲郑神福已经开始得势。   她长大成人,风风光光嫁到侯府做世子夫人的时候,郑神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她几乎没受过气,怎么可能在乎区区一个公孙六娘?   金氏夫人的规劝,没能消弭掉她的怒火,只是叫她愈发不快。   这会儿花岩的旧事再被长平侯夫人提起来,她就按捺不住了。   当下冷笑一声:“乡下出来的东西,上不了高脚盘,眼珠子比天都高,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颍川侯夫人听她这话说得刻薄,不由得轻咳一声。   长平侯夫人在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当中有所领悟,当下果断地打消了嫁女颍川侯府的念头。   要是那个小娘子品行上有什么不妥,大可以直说,何必拿出身这样侮辱人?   往前推一推,郑神福郑相公,不也是刀笔吏出身?   长平侯夫人吃了几十年的米和盐,所以她很清楚,世间其实很少有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所有生着刀子嘴的人,几乎都生着刀子心!   真嫁了女儿过去,上边有这么一个大嫂,日子怕也不会顺遂。   当然,想归想,长平侯夫人是不会在脸上显露出来的。   她只是微笑不语。   郑氏夫人没有察觉到长平侯夫人笑容里的幽微——她以为这是一种默许。   而刑部张侍郎的夫人在侧,她的丈夫是郑相公的铁杆,她自然也得追捧郑相公的爱女。   当下就说:“年轻小丫头,一朝得志,就被迷了眼,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周王世子妃当时也在那儿。   要是不知道花岩是谁,她也就不管这个闲事了。   但是既然女儿还在上人家的补习班,且她又领受过公孙照的人情,那这会儿再听见这话,她就不能置若罔闻了。   周王世子妃就叫她们俩:“世子夫人,你娘家祖上是十分显赫、累世公卿吗?好不好说出来,叫我也开开眼?”   又叫张夫人:“人家是十七岁的新科进士,迷迷眼怎么了,你们家孩子怎么不迷,是不想吗?”   她家里边那个心腹大患要是也能中进士,哪怕是三十七岁中呢,天都城里的狗,她都能请吃三天的流水席!   郑氏夫人:“……”   张夫人:“……”   张夫人向来只打顺风仗,见对上了周王世子妃,就不敢言语了。   郑氏夫人倒是上去碰了碰:“回禀世子妃,我再不济,也是相府女,这不算显赫,什么才叫显赫?”   周王世子妃当日连天子的女儿都敢顶一顶,难道会怕宰相之女?   郑氏夫人问,她马上就呛回去了:“相府怎么了,很了不起吗?是我娘家赵国公府比不过,我夫家周王府比不过,还是阮氏大宗皇室比不过?!”   旁人拿王府、皇室说嘴是逾越,但周王世子妃就没这个忌讳了。   郑氏夫人给顶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恨恨地不作声。   她婆婆颍川侯夫人不作声。   她的嫡母、郑神福的正室夫人尤氏闻着味儿就来了,装模作样地训她:“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跟世子妃顶罪?你娘怎么教的孩子!”   周王世子妃借刀杀人,觑着郑氏夫人的脸色,轻飘飘地附和了一句:“真是给骄纵坏了。”   尤氏夫人开了个很广的地图炮:“小娘养的就容易这样!”   周王世子妃:“……”   她心想:郑家的人都有病!   等回了王府,又跟丈夫说:“我瞧着啊,郑神福怕是要糟。”   周王世子有些讶异:“这怎么说的?”   周王世子妃其实也没有什么凭据:“就是一种直觉。”   她说:“尤氏也好,郑氏也罢,都不像样,之前郑家大郎虐待发妻的事儿,也传得沸沸扬扬。”   一叶落而知秋。   周王世子妃有所预感:“按倒葫芦浮起瓢,丑闻一个接着一个,距离家族败落,也就不远了。”   ……   宫外发生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不知。   但是陈尚功知道。   天子因从玉华宫重返崇勋殿,便预备着行一场宫宴,公孙照作为御前宠臣,自然有幸列席。   才刚坐下去没多久,陈尚功脸上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微笑,坐到了她的旁边。   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她,又在桌上写了个“花”字。   公孙照会意到了:“花岩?她怎么了?”   陈尚功高高地昂着头,好像自己是一只白天鹅,矜持不语。   公孙照心下好笑,当下很配合地搂住了她的胳膊:“好姐姐,你给我说说吧,是花岩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陈尚功扯了扯自己手腕上的那条串珠,傲然地抬着头,把它搓得哗啦啦直响。   又暗示性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一来真想知道花岩究竟是怎么了,二来也的确觉得陈尚功修了这么久的闭口禅,是该放松一下了。   她伸手帮陈尚功取下了那条串珠,而后问她:“好姐姐,到底是怎么了?”   陈尚功就说:“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在长平侯府说花岩坏话,结果被周王世子夫人给顶了个没脸!”   公孙照听罢,面露了然:“哦,原来如此。”   陈尚功一脸惊恐!   丸辣!   她不可置信!   这么好吃的一个瓜,她居然没有任何起承转折地讲出来了!   居然只用了短短的两行字!   当你沉迷享乐、踟蹰不前的时候,你的天赋会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离开你!   瓜界的未来之星,就这么陨落了!   陈尚功霎时间悲从中来!   公孙照,你永远不知道你这恶毒的女人毁灭了什么!   ……   这边儿公孙照从陈尚功口中知道了这事儿,第二日上值,再见了花岩,不免要说与她知道。   一来,是叫她对郑氏夫人的不满有所了解。   二来么,总归是要承周王世子妃的情。   花岩入宫多日,叫公孙照精心打磨之后,终于也开始变得舒展自若了。   等这日下值,几个人一起去吃饭,花岩就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和愤慨——明明是很矛盾的两种情绪,鬼知道她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   先是愤慨:“人在天都,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看别人过得那么好,心里更难受了!”   然后是淡淡的死感:“我的学生们问我,太太,你是很缺钱吗?”   “我说,是啊!”   “一个说:我回去给你偷点,我阿娘可有钱了!”   花岩痛苦捂脸,讲了个自己的地狱笑话:“本来就只有穷一个问题,等她偷完钱给我,这个问题就没有了——我不用继续在天都混了!”   公孙照:“……”   其余几人:“……”   几个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花岩自己倒是苦中作乐地笑了,朝她们摆摆手,继续说:“我说不能偷拿长辈的东西,君子更不能受嗟来之食。”   “她们想了想,说:太太,不然你去买几个铺面收租吧,什么都不用管,月底就能收钱!”   花岩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而后很有节奏地拍着桌子吟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钱!”   羊孝升很同情地看着她,悄悄地跟公孙照和云宽、许绰说:“文章憎命达,我看花岩现在整个人都文思泉涌了……”   ……   事后花岩当然要就周王世子妃帮忙说话的事情向她致谢,而公孙照也免不了会在社交场所当中,见到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   公孙照笑意盈盈。   郑氏夫人不假辞色。   许绰有些气不过。   主辱臣死,公孙照实际上与她的主公,并没有什么区别。   公孙照反倒劝她:“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绰皱眉道:“就连郑相公,见了女史都没有这么不客气。”   公孙照神色自若,轻轻说:“这种不假辞色,本质上也是一种无能。”   郑氏夫人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也只能表现在态度上罢了。   不能叫人畏惧的愤怒,会叫人发笑。   “会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多半咬不了人。”   她笑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郑氏夫人傲然离去的背影,而后转目,看向了门下省方向。   公孙照眼底笑意愈深。   郑相公,小心些。   我要开始咬人了。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4章 第 34 章:天子语气平淡:“押出去,五马分尸。”   下雨了。   明姑姑觑着天色,让宫人们提早把雨伞备上,到时候殿内的御前官员出入,可以随意取用。   卫学士叫公孙照:“你去尚书省走一趟,问问孙相公,看之前议的田赋文书,是否已经拟定妥当了?”   公孙照应了一声,打上伞,往尚书省去了。   雨下得不算大,因春末天气和朗,这雨水的湿润里,也平添了几分温柔。   到了尚书省,她走进廊下,轻轻将伞一抖。   外头的文书帮她把伞放置起来,又问:“公孙女史,你来此是为了?”   公孙照问:“孙相公可在里边吗?我受卫学士令,前来寻孙相公……”   文书道:“在的,在的。”   这话才说完,她脸上神色忽的一顿。   公孙照不明所以:“怎么了?”   文书回头看了她一眼,很谨慎地给她示意了一下方向:“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来了。”   公孙照有些讶异——这个时候?   再顺势瞧,果然见一行油纸伞穿过细雨,往这边来。   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门下省的姜相公与陶相公。   她心下暗暗地犯了嘀咕,倒是没有在这儿停留,先把自己的差事做完要紧。   公孙照进了门,一路去寻孙相公,见到人之后,孙相公便请她暂待片刻:“马上就好,我叫人取了来,你带回去给卫学士。”   公孙照前脚才应了声,后脚就有人进来禀告了:“相公,门下的姜相公、陶相公来了。”   孙相公也吃了一惊:“两个人都来了?”   回过神来,起身去迎。   孙相公走了,公孙照当然不能孤身一人在此,必得随从。   出去一瞧,不只是孙相公,郑神福也闻讯来迎。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纳闷儿:“这是为了什么?门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又都摇头:“不知道。”   公孙照站在旁边,眼瞧着姜相公跟陶相公进门,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二人脸上一丝笑纹也无,十分肃穆。   孙相公与郑神福见状,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说话的是姜相公:“孙相公,你是政事堂诸宰相之首,现下有件事情,面圣之前,须得叫你知道。”   她只说孙相公,却没说郑神福。   这话落地,周遭的人心便随即浮动了起来。   孙相公下意识瞟了郑神福一眼,叫她们入内说话:“进来谈。”   又吩咐心腹:“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心腹领命应声,其余人很自觉地退避出一段距离去。   郑神福眼皮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心绪转得飞快。   姜、陶二人一起过来,又说稍后需要面圣,可见是门下省出了大事。   为什么这大事只跟孙相公说,却不叫他知道?   莫非……   他想到了在门下省当差的儿子。   只是郑神福想不明白,他不就是个小小的给事中,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总不至于是昏了头,意欲欺君叛国吧?   郑神福却不知道,虽不是如此,但也相差无几了。   ……   那边姜相公与陶相公进了门,彼此先对视了一眼。   姜相公问:“谁来说?”   陶相公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相公也不推脱,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道:“孙相公,我们今日一起来寻你,是因为门下有人检举,郑相公的儿子郑元在禁中行巫蛊之事,事关重大,我们已经做主封锁门下省,把人给扣住了。”   一语落地,震得孙相公有些头晕目眩!   在禁中行巫蛊之事!   这事儿要是处置不好,掉上千个脑袋都不稀奇!   孙相公知道事态严重,当下定神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从头到尾,细细地讲述与我!”   检举郑元的,是他的同僚。   原因么,则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发觉郑元行事鬼祟,即便没有差事要往记档室里去,雷打不动。   尤其是到了近期,同僚注意到,每每郑元从记档室里出来,手上都会沾染一点红色的颜料。   他心觉此事古怪,倒也没有多想。   直到前几日,他亲眼看见郑元从袖子里取出了类似符咒的东西,鬼鬼祟祟地往记档室去了……   “符咒?”   孙相公皱起眉来,问:“什么符咒?”   姜相公从袖子里取出几张色泽红艳如血、绘制着诡异纹路的符咒,推到他面前去:“就是这种符咒。”   孙相公低头看了一眼,又问:“他去记档室做什么?”   姜相公听他这么问,不知怎么,甚至于短促地笑了一下。   见孙相公面露不解,这才冷哼道:“去找那些没太有人注意的记档,剪掉上边的名字,跟符咒一起,踩在脚底下。”   陶相公在旁补充了一句:“好叫孙相公知道,我与姜相公也榜上有名。”   孙相公:“……除了你们,还有谁?”   姜相公道:“单单今天的,还有郑家的金氏,郑元的五弟,含章殿的公孙女史,尚功局的陈尚功……”   疯了。   孙相公听完,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郑元疯了!   他不可置信:“他怎么敢?!”   符咒摆在那里,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被诅咒几人的名字,都是从他脚底下找到的,总不能是有人脱了他的鞋,在他不知不觉间塞进去的吧?   孙相公问:“郑元怎么说?”   姜相公注视着他,幽幽地道:“他也知道事情坏了,故而什么都不肯说。”   陶相公在旁,轻轻地道:“孙相公,你也知道,他是郑相公的儿子,先前进门下省,又是郑相公塞进去的,我们俩若是贸然处置,落到郑相公眼里,怕也不妥。”   孙相公面沉如水,扬声喊了心腹过来:“你亲自去审,郑元若是不肯开口,那就动刑!”   心腹领命而去。   公孙照还在外边静候。   郑神福竟也没有离开。   这会儿眼见着孙相公的心腹匆匆进去,又匆匆离开,两个人的心绪,都颇有些微妙。   郑神福少见地感知到了几分不祥。   多年以来,他的预感几乎从没有失灵过。   而自从对面那个年轻女史进京之后,一切似乎就在向着不受控制的深渊滑落了……   郑神福神色阴沉,慢慢地,思忖着向前几步,来到了公孙照面前。   他徐徐道:“是你做的吗?”   公孙照神色茫然:“我不明白相公的意思?”   郑神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失笑道:“您这话说的,真是越来越没章法了。”   郑神福定定地看着她,神情阴鸷。   公孙照看到他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还很关心呢:“郑相公,我看您的脸色不太好,您要不要去歇一歇?”   郑神福强行控制住脸上的肌肉,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多谢公孙女史关心,只是,不必了。”   ……   郑元从来都不是什么硬骨头。   孙相公的心腹,很快就审讯出了结果。   “回禀相公,最开始的时候,郑元只是剪了许多仇恨之人的名字踩在脚下,直到前些天,他遇见了一个异人,一语道破了他的困境,兄弟阋墙,内宅不宁。”   “那个异人给了他符咒,叫他把符咒跟仇人的名字交叠,一起踩在脚下,说不出半月,必有结果……”   孙相公忽的想起了之前闹到天子面前的那封奏疏:“郑五郎跟华家的人打了一架,那个郑五郎——”   “相公想的不错,”心腹道:“那就是郑元仇恨的异母弟弟。”   孙相公明白了:“郑元觉得那符咒有用,所以就继续做下去了。”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听明白了。   所以当下的问题就是,事情该怎么办?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不敢把事情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孙相公也不敢!   虽然郑元魇镇的是他的仇人,但他居然狗胆包天,敢跑到禁中来做这种事!   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天子跟太岁有区别吗?   真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太岁短时间内大概不能把郑元怎么样,但天子真的能马上把郑元的头拧下来!   宰相们距离天子那么近,他们都知道,一个权欲强盛又上了年纪的人,有多忌惮巫蛊魇镇之事,非亲非故,岂能替郑元消这么大的灾!   尤其姜、陶二位相公也很窝火——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咒我们?   这事儿孙相公的心腹倒也审了,这会儿一五一十地说与三位相公听。   “恨陈尚功,是因为陈尚功先前背地里取笑过他,恨公孙女史,是因为公孙女史抢了他去御前的机会。”   “而恨门下的两位相公,则是因为先前两位相公使人训斥过他,让他在门下省颜面扫地……”   孙相公:“……”   孙相公听完,很怀疑地问了句:“到底是他只诅咒过这些人,还是只抓到他诅咒这些人?”   他怀疑郑元背地里也诅咒过他。   心腹:“……”   心腹迟疑着问:“不然,请几位相公稍待片刻,我再去审审?”   “罢了罢了,”孙相公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站起身:“走吧,这事儿太大了,你我三人都做不了主,还是须得禀报给陛下知道才行。”   姜相公与陶相公与他一起起身,而后异口同声道:“原该如此!”   等他们三人一起出来时,公孙照早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郑神福神色灰败,忐忑不安,独自驻足。   这会儿相隔一段距离瞧见他们,他便忙不迭迎上去,却又在那三人脸上过分沉着冷凝,甚至于隐含着几分审度的神情当中,黯然地退缩了回去。   最后还是孙相公叫他:“郑相公,我们要去面圣,你也一起来吧。”   ……   公孙照跪坐在天子身边,替她研墨。   她也听到了孙相公回禀的事情首尾。   这种时候,公孙照没有必要作声。   本来也是,这案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偷偷潜入门下省的记档房,剪了那许多人的名讳下来。   也不是她将那些带有人名的纸条塞到郑元脚下的。   更不是她把那符咒交给郑元的。   甚至于这件事都不是她揭发的……   她只是一个纯粹的,完全清白的受害者。   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殿内寂寂无声,近侍们噤若寒蝉,低垂着头。   连宰相们也不例外。   如是过了许久,才听见天子冷冷地笑了一声。   孙相公作为诸宰相之首,等了几瞬,才徐徐开口:“陛下,是否还要着有司再审此案?”   天子语气冷漠:“不必了。”   她看向郑神福,那眸色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坚冰,可她脸上的神情,居然是含着笑的。   公孙照知道,天子终于逮到那个机会了。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报复郑神福当初跟永平长公主串联的机会。   让一个记仇的人怀恨在心,实在不是聪明的举措。   尤其是,当这个人真的有能力对你施加报复的时候。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关于郑元,其实很久之前,陶相公就在天子耳边埋下种子了。   时过多日,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终于在这一日,开花结果了。   虽然是春末时分,但大抵是因为下了一整日的雨,天始终阴沉沉的。   捎带着就连人的心头,也好像是蒙着一层雾。   公孙照低着头,听见孙相公询问天子:“此事该当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公孙照也听见了天子的声音。   “不必再审了。”   天子语气平淡:“押出去,五马分尸。”   她一扭头,看向郑神福,目光含笑,云淡风轻:“你去监刑。”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5章 第 35 章:韦俊含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可算是笑了。”   陶相公不露痕迹地瞥了郑神福一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郑神福就要倒下去了。   但是他没有。   天子的裁决落地,郑神福随即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宽宏,臣铭感五内,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那孽障胆大包天,在禁中作下这样的恶事,陛下竟也不曾追责郑氏,臣,臣惶恐,臣惭愧!”   几句话说完,天子的脸色似乎也转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郑相公,你去吧。”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郑神福毕恭毕敬地叩首,应声道:“谨遵圣令!”   尚书省和门下省的四位相公是一起到御前来的,这时候也是一起离开的。   出了门,几人神色各异。   孙相公说:“郑相公,你节哀。”   郑神福向他欠了欠身,勉强一笑。   大概是春末的雨水进了眼睛,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流了两行泪出来。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说:“郑相公,你节哀。”   郑神福转目去看她们,先看姜相公,再看陶相公。   他心里转着千万个念头。   是谁做的?   公孙照?   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参与了吗?   她们事先知情吗?   难道说,还真是偶然?   大郎不是说他在门下省诸事顺遂?   无数个疑团萦绕在他心头。   是以这一次的注视,远比先前他看孙相公时来得要久。   姜相公与陶相公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郑神福回过神来,同样向她们欠了欠身,而后同孙相公道:“我这就去提人……监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重逾千斤。   那三人朝他点了点头,脸上神情晦涩难辨。   郑神福朝他们点了点头,忘了打伞,一转头,走入了春末细密的雨幕之中。   陶相公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不无感慨地道:“郑相公经此一事,怕要大病一场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亲自监刑。   天子不只是杀郑元,也是诛郑神福的心。   姜相公反而说:“不会的。”   陶相公面露不解。   姜相公淡淡地道:“越是在这个时候,郑相公就越不能病,他能撑过去的。”   陶相公面露思忖,转而很浅地笑了一下:“也是。”   细雨落下,朦胧成一团雾气,连带着叫他们的脸孔也跟着变得模糊了。   几个人沉默着在这里站了会儿,而后就此分开了。   ……   宫人们送了热热的奶茶过来,加一点蜜渍的玉兰花瓣,那醇厚的奶香当中,便平添了几分清甜。   明姑姑照着天子的喜好,先给她呈了一杯过去,剩下的叫宫人们拿去,给殿中众人分了。   公孙照也端着一杯啜饮,间歇里将目光投向细雨朦胧的窗外。   时间过得可真快。   春天这就要结束了。   就在这个下午,整个三省都推迟了下值的时间。   因郑元之事的缘故,三省的宰相们下令省内文书清查自家记档,看是否有遗失,亦或者损毁之处。   公孙照还见到了郑神福。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似乎就见老了。   只是当郑神福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却是锋芒依旧,好像之前那点感触,纯然是她的错觉。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她心下不无玩味地吟诵了一下这句诗,而后叉手行礼:“相公,还请节哀。”   郑神福目光阴鸷,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公孙照也不在意,目送他身影远去,漫不经心地想:郑相公,你还有得忙呢。   ……   郑元之死还没有传到外边,但金氏的的确确拿到了尤氏夫人设局引诱郑五郎,而后又将此事捅到华家那边去的证据。   只是出乎她的预料,郑神福知道之后,脸上竟也没有怒色。   他独自怔怔地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金氏有些不明所以,还有些惶恐。   也是因为郑神福此时过于反常的反应,她原本预备好的那些话,全都给咽回去了。   最后郑神福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到了晚上,金氏终于知道今日禁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饶是仇恨尤氏和郑元,饶是她们斗了这么多年,她也有着短暂的恍惚。   在这之后,金氏明白了郑神福先前的笑。   她自己也笑了。   天地造物,真是巧妙!   当尤氏因为设局成功,几乎搅和了五郎和华家小娘子婚事的时候,怕没有想到,还有人黄雀在后,借了她的东风,引诱她的儿子入彀吧。   要不是尤氏成功地设计了五郎,郑元怎么会觉得那符咒灵验?   正是因为他觉得那符咒灵验,所以这件事情才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去了!   真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正房处,尤氏夫人几乎已经疯了。   丧子之痛啊!   尤其又知道儿子死得那么惨烈!   尤氏夫人刚听闻此事,便晕厥过去了,再醒过来,就失了神志。   匆忙找了大夫来看,便道是刺激得太狠了,将养几日,便能好的。   正房那边的人去请郑神福,后者却没过去,只叫她们好生照看着尤氏。   紧接着又吩咐管事看紧门户,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尤氏离开,也不许外边的人进来。   到了现在,什么尤氏、金氏,大郎、五郎,全都不要紧了。   郑神福独自坐在书房,思考整件事情,这件事是谁做的?!   尤氏设局坑害五郎,这事不假。   但与此同时,幕后还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反过来借了尤氏的刀,杀了郑元!   郑神福知道,这个人不是金氏。   她不敢。   巫蛊,这是顶天的大案。   她即便想除掉大郎,也决计不敢用巫蛊这样的手段,因为一个不好,这把火就会烧到郑家,烧到她和她的儿子身上!   也是这一点,叫郑神福意会到了幕后之人的可怕。   这个人不仅仅要杀大郎,还要让郑家万劫不复!   是公孙六娘?   郑神福隐隐约约地觉得是她,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她。   她才进京多久,怎么能把事情安排得这么丝丝入扣?   既要窥见尤氏的打算,还要明了大郎的心态,与此同时,还要操弄门下省的人,适时地将此事揭发……   对了,还有门下省!   郑神福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一阵隐痛。   紧接着就是懊恼。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非要硬顶两位侍中,把大郎塞进去?   为了这事儿,姜、陶二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门下原先倒也有亲近他的官员,那之后便都被这二人联手清除了。   后来儿子进了门下省,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地跟两位侍中说话,大郎自己也说过得顺遂……   他忙着尚书省的事儿,后边还有个公孙六娘虎视眈眈,竟也没有多想!   现下回头再想,一步错,后边的就全完了!   幕后之人既谙熟郑家内宅风云,又有能力把手伸进三省……   是公孙六娘跟韦俊含联手?   还是崔行友貌忠实奸,先前登门,其实是为了麻痹他?   也是这时候,郑神福忽然想起来,当初崔行友登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孙六娘意欲用郑家内宅不和为引,设计将相公拉下马……   郑神福心头一阵发冷。   正如同华尚书夫妻此时此刻的感受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的时候,人都愣了——五马分尸,阿弥陀佛!”   华夫人惊骇不已,捂着心口,颇觉胆寒:“怎么这么突然?”   她觉得胆寒,华尚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尤其是当他知道,事情的起源,居然得追溯到尤氏夫人出手设计郑五郎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讲,他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设局郑大郎的人,知道尤氏夫人设局郑五郎的事情!   那么,这个人只知道尤氏夫人设局郑五郎吗?!   但凡此人能够再往下挖一层,就那么一层……   华尚书怎么能不心惊胆战!   如果让郑神福知道,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不想继续与郑家的婚约……   室内灯火幽微,照着华尚书夫妻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如同鬼魅。   ……   郑元的意外死亡,给了内外以格外的震动。   只是当震动结束之后,也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说到底,无非就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顶多就是死得惨烈了一点。   再多,大抵就是身份特殊了那么一点。   郑元死了,他的人生终结了,但旁人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与郑元非亲非故,又对他念念不忘的,大概就是陈尚功了。   她惊闻郑元居然在背地里诅咒自己!   陈尚功惊怒不已:“嗯?!”   公孙照哼笑道:“要不贵人叫你静心养性?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扎你小人呢!”   陈尚功目眦具裂:“郑元,呸!”   憋了好半天,又从二十六字中挤出来一个字的指标,再次分润给郑元:“该!”   公孙照:“……”   此事终了,公孙照出宫往崔家去。   公孙三姐脸上有些犹疑,打发了其余人出去,悄悄地道:“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叫你知道……”   公孙照很少见公孙三姐如此踯躅:“怎么了?”   公孙三姐神色窘迫,犹豫了会儿,终于低声道:“先前,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登门,来问我咱们家祖宅的事儿……”   公孙照明白了。   她既明白了清河公主的所图,也明白了公孙三姐的选择。   她可以理解:“清河公主先前也问过我的意思,我推说当时年幼,搪塞过去了,只是三姐那时候都已经出嫁,怎么可能推说不知?”   清河公主跟永平长公主不一样,她是天子的亲生骨肉。   在不涉及政治的前提下,只要天子不点头,没有人能真正地奈何她。   先前那回,要不是高阳郡王相救,公孙照自己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这还是在她是天子爱臣的前提下呢!   公孙照尚且如此,公孙三姐又如何能够抗衡?   公孙三姐见她能够体谅,不免松一口气:“长史垂问,我只得实话实说,那宅子给了大哥,地契和房契也在大哥那儿……”   公孙照脸上笑意很淡:“清河公主既然都找到了三姐门上,怕不只是来问一问这事儿吧。”   公孙三姐叹了口气,去梳妆台前打开了一只匣子,递送过来:“冯长史听闻之后,便取了银票给我,我不收,她就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公孙别驾的。”   长兄公孙濛如今正为地方别驾。   “我说,宅子不是我的,我怎么好领受钱款?”   “冯长史便说,公孙别驾那里,公主自然会写信过去,阐明此事,只是路途遥远,不便递送钱款,又知道娘子与公孙别驾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就暂且代为处置,又能如何?”   是啊,一母同胞的妹妹领受了,公孙照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难道还能再说什么?   尤其公孙三姐还是姐姐。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才问:“给了多少?”   公孙三姐打开匣子:“二十万两。”   公孙照轻叹口气:“清河公主果真阔绰。”   公孙三姐觑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那大哥那儿……”   公孙照苦笑道:“大哥又能怎么样呢?也就是你我两个活人还杵在这儿,陛下近来又瞧得见公孙家,不然,就算清河公主强占了去,分文不予,又能如何?”   公孙三姐欲言又止。   公孙照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怎么,难道那边已经动起工来了?”   公孙三姐神情羞惭,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就是昨天的事儿,”   公孙照对着室内那盏灯看了会儿,才摇头失笑:“好吧,好吧。”   回过神来,又拉住公孙三姐的手,宽慰道:“三姐,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我,更不怪大哥,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不然,又待如何?”   她说:“罢了,罢了。”   公孙三姐听得凄楚,禁不住落下泪来:“……真是叫祖宗蒙羞!”   公孙照叹息道:“我们这些儿孙不争气也就罢了,祖宗们也不争气,在底下也不知道保佑一下咱们!”   公孙三姐给逗笑了,笑完又嗔怪她:“别瞎说,嘴上没个忌讳。”   公孙照说完,自己也笑了。   只是笑得百般无奈:“祖宗争气也不成啊,清河公主的祖宗,可比咱们公孙家的祖宗争气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公孙照也猜到,清河公主这时候其实也并不想与她为敌。   所以清河公主虽然自顾自地把事情给做了,但做事的手腕却放得很软。   比如说,公孙家的祖宅,是她买的,不是强占的。   再比如说,她已经遣人去给祖宅的所有者公孙濛去信,阐述购置一事。   连钱款都已经送到了公孙濛同父同母的妹妹公孙三姐手里。   甚至于清河公主专门选在了休沐前一日办这事儿,就是为了有个周转的时间。   如果公孙照出宫之后得知此事,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总归也不过一日,进退都便宜。   公孙照自己都感慨:“还真是给足了我脸面啊……”   许绰与她一起经历得多了,私下相处,言语上便没那么避讳:“清河公主欺人太甚,不说女史如今如何,那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诸功臣之首的府宅,她居然也要抢夺!”   就连天子,尚且也在对功臣之后施恩,清河公主如此为之,实在跋扈!   公孙照自己反倒看开了:“罢了,反正那宅子也不是我的,大哥要卖,我难道还能拦着?”   许绰听得有点憋屈:“公孙别驾怎么会想卖?要卖早就卖了,何必等到今天?只是不得不卖罢了。”   “好了,就这样吧。”   公孙照劝她:“到了外边,脸上也别显露痕迹。”   陈尚功悄悄地来找她:“我去跟贵人说,让他跟陛下求求情……”   公孙照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别别别,千万别。”   她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以贵人的身份,去干涉我跟清河公主的事情,不合适。”   同时又指了指她:“你刚才说了整整十四个字。”   陈尚功:“……”   陈尚功勃然大怒,一抬手,指着她:“狗!”   再很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吕洞宾!”   公孙照心绪原本还有点坏的,听她这么一说,却如水中游船一般,晃晃悠悠地好起来了。   她笑着谢了陈尚功:“是是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又由衷地道:“放心吧,真的没事儿。”   待到这日休沐结束,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   刚到下值的时辰,韦俊含过来了。   这时候天子已经往后殿去了,殿中官员们基本上交付完成,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没走的几个瞧见韦相公过来,眼神里都有点兴奋,你看我一眼,我推你一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韦俊含瞧见了,但是也没太在意,坦然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一路到公孙照面前去,手中持一把洒金扇,弯下腰,观望她脸上的表情。   公孙照一边收拾自己桌案上成叠的文书,一边有些好笑地问他:“做什么?”   韦俊含很轻微地挑了挑眉,直起腰来:“精气神儿还不错。”   公孙照因这话而心生几分暖意,把手头的文书归置齐整,这才轻舒口气,与他一道走了出去。   韦俊含歪着头看她:“怎么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公孙照夺过他手里那把洒金扇,顺手拍了他一下:“我都没有哭,这还不好?”   韦俊含为之莞尔,又从袖中取了几张文书,递给她:“你看哪个更顺眼一些?”   公孙照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挨着翻看一遍,见都是天都城里好地段的宅子,有三进的,也有四进的,语气不禁一柔:“我看哪个都很好。”   她大方,韦俊含也不小气:“那就都收下吧。”   公孙照略有些讶然,看他一眼,随即失笑。   韦俊含“哎呀”一声,瞧着她,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可算是笑了。”   他眸子里有种状似春风的柔情。   公孙照原本还觉得没什么的,叫他这么一说一叹,不知为何,心里边似乎也升腾起了一股灼热的雾气。   从心口,一直烧到了脸上。   大概是因为刚从殿外过来,吹了风的缘故,他的手掌略微有些凉。   公孙照主动地握了上去,将脸贴在了他的手背。   轻轻一碰,如同蜻蜓点水,很快便离开了。   相较于之前的亲吻与拥抱,这动作反倒叫她有些赧然。   韦俊含轻轻地“哎呀”一声。   公孙照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出自韩愈的《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6章 第 36 章:华阳郡王,果然光艳动天下。   公孙照到了天都之后,倒是置办了一处宅院。   不算大,只有三进,但是地段足够好,算是弥补了面积相对较小的缺憾,素日里叫潘姐夫妻俩打理着。   虽说她常日在宫里住着,但宫外须得应对的事情其实也不在少数,总得有个体面的地方用来栖身宴客。   公孙三姐那儿虽好,但毕竟还是带着浓重的崔家气息。   这会儿从韦俊含那儿得了几张房契,她选了张地段最好、宅院最大的那个,预备着要搬过去。   这事儿当然得叫公孙三姐知道。   公孙三姐听了倒不觉得奇怪,只是在问明地址之后,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崇仁坊?”   她知道六妹手里有钱。   此次从扬州上京,冷氏夫人必然会有所表示。   而上京之后,六妹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只怕最不缺的就是孝敬。   可即便如此,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在寸土寸金的崇仁坊里有一座四进的大宅,也实在是太令人心惊了!   一直以来,公孙三姐都小心地保持着姐妹之间的距离和分寸,只是这事儿事关重大,她禁不住压低声音,问了句:“六妹,这宅子……”   公孙照也不瞒她:“韦相公给的。”   说完,还笑了笑:“不错吧?”   公孙三姐柳叶似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起来一点:“这,是否不太妥当?”   她有些犹豫:“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有所得,怕也会有所……”   后边的话公孙三姐没有说出来,但是公孙照却很明白。   “三姐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有分寸的。”   对韦俊含来说,这几张房契并不算什么,拿来哄她高兴,也算值当。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情,且她也领受得起。   最坏最坏,哪一日两人翻了脸,这几座宅子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来的。   韦俊含难道还能专门把她堵住,说:你还我东西?   他是个体面人,做不出这种丢脸的事情。   且……   公孙照抬起眼帘,轻叹口气,同公孙三姐道:“要是单单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倒也就罢了,三进的宅子足矣。”   “只是我既已经在天都站稳了脚跟,再叫阿娘和提提留在扬州,总不是那么回事。”   公孙三姐听得一怔:“六妹打算接母亲上京来?”   再一想,又点点头:“是该如此,七妹渐渐地也大了,到天都来走走瞧瞧,增长见闻,这是好事儿。”   她没再提之前宅子的话题,转而笑道:“我原还想跟你说来着,就是今天的消息,四郎新授了从六品秘书郎,不日也要上京来了,正赶上母亲和提提也要来,双喜临门!”   公孙照听得惊喜,真正是又惊又喜:“四哥要上京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公孙三姐因她的讶异而微觉讶异:“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授官升贬的消息都来自于宫中,确切地说,该是吏部。   公孙照与吏部的距离,可比她与吏部的距离要近多了!   公孙照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却没有宣之于口,而是问公孙三姐:“三姐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四哥写了信来?”   “那么远,怎么可能?他这会儿估计还没收到信儿呢。”   公孙三姐摇头:“是你姐夫告诉我的,他跟吏部的某个低阶官员相熟,人家给他报喜。”   再见公孙照面露思忖,她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莫非是此事有何不妥?”   “不,恰恰相反,”公孙照脸上浮现出一抹笑:“这很好。”   非常好。   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来了枕头!   公孙四哥被调遣上京,这说明一如她先前猜测,天子对待公孙家的态度,已经大为和缓。   如若不然,这事儿根本不会有人提起,更不会得到通过!   而与此同时,也证明……   吏部的某位侍郎,在很婉转地向她表示友善。   五品以下的职位,侍郎便可以做主。   公孙四哥得了个秘书郎的职位,其实并不算高,但他可以升迁,还可以上京来,对于公孙家来说,这其中蕴含的正向意味太重要了!   所以办这件事的人没有事先告诉公孙照。   不然,倒像是在折节讨好,亦或者是示恩。   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的,提前去说,岂不是落了下乘?   公孙照心下欢喜,有公孙四哥在前边趟路,如若顺遂,之后她就可以设法把公孙大哥弄到天都来了!   对她来说,公孙大哥的年纪和职位都刚刚好。   年纪不算太大,官位不算太低,正好得用!   虽然她也结交了几个前朝之人,甚至还有韦俊含互为倚仗,但他们跟公孙大哥都不一样——他们不算是自家人!   这也是她决定让阿娘和提提进京的原因之一!   不能在公孙大哥上京之后,才火急火燎地把阿娘请来,不然叫原配夫人那边的兄姐一看,那不就是专程把继母请来钳制她们的?   有些道理大家心里边都明白,但事情要是做得太露骨了,到底是伤体面。   现在两下里这么一对照,真真是严丝合缝。   公孙照马上拍板,决定了搬家的事儿:“到时候还得劳动三姐来拿主意,叫潘姐夫妻俩给你打下手。”   又说:“先把正房收拾出来,再之后专门打扫个院子出来,到时候四哥上京来,也可以到这儿落脚,有个周转。”   公孙三姐自无不应:“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等回到家,她马上就叫了人来,开始研讨这事儿该怎么办,从哪儿开始办,乃至于要不要找人选个好日子,再去进行挪动。   又对着具体的府宅布局图研究。   崔二郎瞧着,也吃了一惊:“这么大的宅子?”   再仔细一瞧,又咋舌道:“居然还是在崇仁坊?”   公孙三姐虽然信任丈夫,但心里边也始终警惕地存着一条界限,便没说韦俊含的事情,只说:“是啊,要不说六娘手眼通天呢。”   又把继母冷氏夫人和幼妹公孙七娘即将上京的消息说了。   崔二郎面露思忖,几瞬之后,悄悄地道:“六姨请了一尊大佛来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然公孙六娘在公孙相公诸子嗣当中几乎可以说是最小的,但是当她把生母冷氏夫人搬出来之后,无形当中,也就有了钳制上边所有兄姐的权力!   冷氏夫人不帮她,难道还会帮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继子女?   公孙三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的心情反倒很好。   她由衷地说:“这是好事儿,大好事。”   崔二郎听得不明所以。   公孙三姐转着手腕上的那只玉镯:“你说,六娘为什么要把母亲请到天都来?”   崔二郎忍不住“啧”了一声:“为了镇住……”   话都没有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你大哥要上京来了?”   公孙三姐脸上笑意盈盈,口中却是不置可否:“我可没这么说,六娘也没这么说,你就当是没听见,出去了也不准乱说。”   崔二郎自无不应之理:“我岂是不知轻重的人。”   又有些为妻子遗憾:“你若是出仕为官,怕要胜过我万千……”   不只是崔二郎,公孙照也这么跟许绰说。   “有三姐在外,真好像是多生了一双手,好生牢靠。”   两人一起行走在禁中的廊道上。   惠风和畅,很舒服。   许绰听得微笑起来:“所以我揣测着,如若郑相公想要发难,第一要紧的,就是斩断女史的这双手。”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好在您这双手生在崔家,背靠大树,饶是郑相公,怕也无计可施。”   公孙照因她这话而笑了起来:“你要是这么想,那就太看不起郑相公了。”   许绰脸上笑容微敛,思忖几瞬之后,衷心求教:“女史的意思是?”   因着行走的动作,悬挂在廊道两侧的宫灯,在公孙照脸上投下了明暗参半的影子。   她幽幽地道:“郑相公是不会对我三姐出手的,那太有失身份,他会把整个崔家,连根拔起。”   ……   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间隙里到了吏部,专程去跟侍郎冯本初说话。   她叉手行礼,动容道:“冯侍郎,我心领了。”   这话她说得很含糊,但冯本初心里边很清楚指的是什么。   当下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他姑且这么一说,公孙照当然不能真的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来惭愧,我孤身上京,外头也没个人正经地打点,贸然相邀,不免唐突,又生怠慢。”   她说:“我母亲上京在即,等她到了,必然请贤伉俪过府吃酒,到时候二位一定要到。”   冯本初还是刚知道冷氏夫人要上京的消息,只是他毕竟心思深沉,一个眨眼,就意会到了这个行为背后蕴含的意思。   公孙照要设法重铸公孙氏昔日的辉煌。   以及,公孙照愿意投桃报李,给予他最大的诚意。   冯本初当然知道公孙三娘作为公孙照的传声筒在外活动,没有选择让这个姐姐代为接待,而是预备等冷氏夫人上京之后再会,这是相当的礼遇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会话,大家心照不宣,终于很满意地结束了这短暂的会面。   ……   过了几日,便是小满。   天子心血来潮,要行家宴。   不只是皇嗣和宗室中人,如公孙照、陈尚功等御前得脸的内廷女官,也有幸参与其中。   江王妃见了公孙照,还悄悄地朝她招了招手,叫她到僻静地方去,与她说话:“公孙府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   她叹口气:“清河惯来就是这么个性子,做事一意孤行,从来不管旁人的想法,即便不看已故公孙相公的情面,难道还不看公孙文正公的情面?真是荒唐!”   这话说得十分熨帖,只是因为涉及到了清河公主这位皇嗣,公孙照是不好附和的。   又因为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更没理由反驳。   是以最后她只是表露出一点感慨之色来,感念不已地握了握江王妃的手。   没说话。   江王妃见她稳当,心下暗暗点头,又说:“趁着今天陛下高兴,是否要去她老人家面前提一提这事儿?你要是开口,我一定帮衬几句。”   公孙照听得动容,再三谢过了她,脸上的神色却是黯然:“清河公主乃是皇女,我区区女史,怎么敢跟她硬碰硬?”   又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愤恨:“也只有认下罢了!”   江王妃见状,不免又宽慰她几句。   如是说了半晌,两下里这才分开。   彼时已经是四月的尾巴,空气里雾一般萦绕着暖热。   公孙照抬起手里的团扇,轻轻地打了两下。   有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心念微动,回头去看,不由莞尔:“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望一眼江王妃远去的身影,轻轻道:“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公孙家府宅的事情。”   说着,递了点什么给她。   公孙照目光了然:“我知道。”   事情发生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天子难道会不知道?   她知道,却不作声,本身就是保持观望的意思了。   公孙照再去告状,想跟天子的亲生女儿一较高下,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她接过高阳郡王递过来的那几块饴糖,扭开外边的糖纸,将其送入口中。   很甜。   两人各怀心事地缄默着,并肩走向不远处的水榭。   最后还是高阳郡王先开口:“我……”   他有些黯然:“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他是天子的长孙,是赵庶人的长子,他生来尊贵,但也几乎生来就是天都富贵的囚徒。   他无力在朝局上给予她帮助,也无法在清河公主的重压之下,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韦俊含可以为她分担来自朝堂的压力,长平长公主、南平公主和许绰可以做她的襄助,只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公孙照却说:“不是这样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熙载哥哥,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底气,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只要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高阳郡王姓阮,他是天子的长孙,他具备有承继大统的资格,这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长处!   “熙载哥哥,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公孙照由衷地说:“旁人对我好,是因为对我好有利可图,是因为他们多多少少从我身上得到了益处,但是我始终记得,一开始的开始,有一个人不图利益,纯粹地在爱我。”   这太宝贵了!   “且我也明白,天都虽富贵,可也伴随着风刀霜剑,我入京不过几月,尚且如此,你孤身在此整整十三年,我又何尝给过你分毫的帮助?”   “你我之间,永远不要说谁亏待谁。”   高阳郡王专注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乎湿润了眼眶。   四月的风吹动了她臂间的披帛,拍在水榭的栏杆上,在他心里劈啪作响。   “咚”的一声闷响。   水榭原本半开着的窗户关上了。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高阳郡王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从外边将那扇关得并不齐整的窗户打开了。   公孙照听见他温和询问:“是你把窗户给关上的吗?”   水榭里的人说:“是风吹的。”   那声音很清朗,是个少年。   高阳郡王轻轻地应了一声。   公孙照心下微生疑惑,往前走了一步,在高阳郡王身后,往窗内看。   水榭里的玄衣少年,神情淡漠地注视着她。   公孙照好像是看见了一团燃烧的火,因而被灼烧到了眼睛。   她也就在这个惊艳的瞬间,会意到了这少年的身份。   华阳郡王,果然光焰动天下。   ————————   听见老婆跟哥哥互诉衷肠belike:[问号][害怕][爆哭]   大家新年快乐!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7章 第 37 章:算了,朕是什么身份?堂堂天子,不惜得跟她计较!   高阳郡王同水榭里的少年示意公孙照:“熙望,这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你该称呼一声阿照姐姐。”   公孙照听了,忙道:“郡王这么说,实在……”   高阳郡王扭头看她:“你不许我同你生分,自己却要与我生分吗?”   公孙照心头一柔,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水榭里,华阳郡王神色淡漠如初,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看她一看,再看一看高阳郡王,终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叫了声:“公孙女史。”   四个字,惹得窗外两人心绪同时一跳。   高阳郡王实在觉得意外,面有愠色:“熙望!”   公孙照回过神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一摇。   高阳郡王眉头紧锁,还要再说什么,公孙照已经穿过他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央求似的捏了一下。   高阳郡王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他瞪了弟弟一眼,欲言又止。   公孙照向华阳郡王还礼,又同高阳郡王道:“马上就要开席了,我先过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说完,又很客气地同华阳郡王行了一礼。   临别之前,悄悄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告诉高阳郡王:“别责怪他。”   她能感觉到,华阳郡王似乎不太喜欢她,但归根结底,他也没做得多过分。   就是叫了句“公孙女史”罢了,这算什么大事儿?   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且无论如何,人家两个都是同胞兄弟,疏不间亲。   公孙照只是有些不解:说起来,这该算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华阳郡王何以如此?   也是因为今日之事,她又把先前的疑惑给翻出来了——天子为什么会传召华阳郡王上京?   公孙照心里边存着这点心事,宫宴上不免有一点心不在焉,冷不防旁边陈尚功忽的拐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来,再抬头,就见清河公主脸上含笑,手中持着酒杯,已经往这边儿来了。   公孙照观她神色,心里便有了几分揣测,忙站起身来相迎。   清河公主是来示好的。   先前她绕开公孙六娘,派遣冯长史去跟公孙三娘敲定了公孙府宅的事情,事后知道公孙六娘并没有在天子面前告状,在她看来,这是很知情识趣的表现。   也是因为公孙六娘的知情识趣,才有了她当下的折节下交。   “再过七日,我要在城外庄子里办赏荷宴,公孙女史是贵客,到时一定得来啊!”   公孙照一脸的受宠若惊:“公主厚爱,岂敢有辞?”   清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敬她。   公孙照很谦恭地压低杯口,陪了一杯。   周围人似有似无地瞧着这一幕,也不作声。   江王妃与丈夫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感慨。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是难得。   南平公主瞟了幼妹清河公主一眼,眸色轻蔑,故意大声说:“做人还是厚颜无耻一些来得更好,总有占不完的便宜!”   清河公主的丈夫、左驸马有些尴尬。   清河公主当然也听见了,只是自知已经得了里子,也就无谓再去计较面子了。   明姑姑立在天子身旁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扫视全场,最后终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天子身上。   天子似乎有些醉了,神色略有醺然,只是明姑姑也看见,她很短暂地看了公孙六娘一眼。   那眸光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恰恰相反,明姑姑从中感觉到了疼惜与怜爱。   可是天子又没有就此事表露过态度。   一直等到就寝的时候,明姑姑亲自替天子放了帐子下来,忽然间听见她问:“你觉得,朕待阿照如何?”   明姑姑初听一怔,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由衷地道:“再不能更亲厚了。”   天子缄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很低落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待她,尚且如此,从前……也不知道她背地里受过多少委屈,她也不说。”   明姑姑暗地里吃了一惊!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意识到,在天子的心里,公孙照的份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不仅仅是赏识。   天子真的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心生歉疚。   ……   公孙照自己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势不如人,就是要低头的。   从前她空有宰相之女的身份,对外低的头还少吗?   还不是要隐忍。   现在身在天都,她只需要对极少数几个人低头罢了。   给清河公主低头,不丢人。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算想给清河公主低头,都没这个资格呢!   人就得往开处想。   清河公主来去匆匆,等她走了,陈尚功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有些担心。   公孙照反倒宽慰她:“其实已经很好了。”   这刹那间,又察觉到一道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她一转头,正对上了不远处华阳郡王的目光。   公孙照小小地有些讶异。   那目光并不疏远,也不冷淡,像是庙里观音的慈悲一瞥,一种轻柔的怜惜。   她心想,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吧。   因为从小到大的遭遇,对外界心怀警惕,用身上的刺来应对着不熟悉的陌生人。   公孙照向他微微一笑,很轻地点了下头。   华阳郡王几乎马上就别过脸去了。   几瞬之后,大概也是觉得不妥当,遂又转头回来,板着脸,朝她也点了点头。   公孙照不免心道: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等到宫宴散了,她送那兄弟俩一起出去,忽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当下有些纳闷地问了出来:“皇孙们惯来都着白袍入宫,何以华阳郡王会着玄袍呢?”   这话才刚落地,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华阳郡王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冷了下去,她看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就听他硬邦邦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无措:“我……”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会叫他生气?   华阳郡王生气,然而高阳郡王更加生气。   他面沉如水,四下里扫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拉着弟弟的衣袖往不远处的偏僻楼阁处去了;“你随我来。”   公孙照赶忙劝他:“这也没什么事……”   高阳郡王转目看她,语气温和,却很坚定:“不,有事。”   他拉着弟弟到了僻静地方,然后很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跟公孙女史说话,你知道那很失礼吗?”   “……”高阳郡王默然片刻,看哥哥始终没有松开望着他的视线,终于说:“我知道。”   高阳郡王微微颔首,而后叫他:“给公孙女史赔礼道歉。”   华阳郡王嘴唇抿了一下,眸色几变,到底还是低下头去,向公孙照叉手行礼:“是我言语无礼,还请公孙女史宽恕。”   公孙照轻轻地说了句:“无妨。”   高阳郡王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他看着弟弟,说:“熙望,你今天做得极不妥当,公孙女史既是故交家的女儿,又是御前的人,你不该如此无状。”   华阳郡王垂着头,应了声:“是。”   高阳郡王就在这时候又看了公孙照一眼,而后徐徐地道:“好叫你知道,公孙女史也是我的心上人,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兄长,以后就不要再如此地轻慢她。”   公孙照与华阳郡王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禁齐齐怔住。   公孙照向来知他端方守礼,今日竟会在旁人面前将此事挑明……   她有些讶然,不觉失笑,唇齿间似乎再度回荡起了饴糖的甜香气。   夜色之中,华阳郡王的脸孔白得像是天上的月光。   他看一眼兄长,再看一眼公孙照,下颌咬得很紧。   公孙照鬼使神差地在他的神情当中感受到了一种浓郁的伤心。   华阳郡王低下头,又应了一声:“是。”   高阳郡王这才和缓了面色,温声叫弟弟:“熙望,你先回去吧,我再跟公孙女史说几句话。”   华阳郡王朝二人分别点了点头,这才离去。   ……   夜色轻柔。   清河公主妇夫两个与人叙话,谈的正热络。   他们的长子昌宁郡王年少,不喜欢这些社交辞藻,知会了随行的长史一声,自己出去透气。   那垂柳也温柔。   昌宁郡王折了一枝,鞭子似的长长一条,一边行进,一边随意地四下里抽打着。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色闪烁,波光粼粼。   他贪看了一眼,也是因此,忽觉水边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昌宁郡王心下微奇,略微犹豫之后,主动走了过去。   那人的警惕性远比他高,即便他的脚步声很轻,相隔十数步时,也有所听闻,随之站起身来。   昌宁郡王认出了这是谁。   是赵庶人的次子,他的堂兄。   老实说,虽然是嫡亲的堂兄弟,可两人其实根本不熟。   赵庶人一家离京的时候,昌宁郡王还没有出生。   再见到华阳郡王,也就是今年的事情。   从没相处过的堂兄弟,能有什么感情?   昌宁郡王原本想走的——本来也是,他跟华阳郡王有什么交情?   只是也就在这时候,他抬眼一瞧,忽的发觉对方脸上似有泪痕,月光之下,像是有着倾城美貌的鲛人对月流珠。   他一个人在这儿哭过。   昌宁郡王心想:堂兄这些年在外边,大概也很不如意。   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关切了一句:“你,你还好吧?”   华阳郡王很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搞得昌宁郡王好生无趣,更觉得这个堂兄不好相处:“……好心当成驴肝肺!”   ……   公孙照嘴上说华阳郡王还是个孩子,心里边也没怎么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但是高阳郡王能够如此公允地处置此事,又坦荡地对弟弟昭示他们的关系,她心里边是其实是很高兴的。   不是得意于自己在与华阳郡王的交锋之中获胜,而是因为高阳郡王能够把自己放在心里,正视自己遭遇到的小小委屈。   夜风这样轻柔,她的心好像如同池中水藻一样,蜷曲着,温柔地缠绕起来。   公孙照启唇道:“熙载哥哥……”   她想称谢。   高阳郡王叫她:“不许说。”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高阳郡王也笑了,只是神色十分认真:“我不能委屈你,阿照。”   他说:“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一件事,不让你在我身边忍气吞声。”   公孙照笑眯眯地看着他,主动发出邀约:“等下一次休沐,我们一起去曲江散心吧?”   她只是想着,都觉得很快乐:“去江里划船,钓鱼,还可以去附近拜庙赏花!”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应允之后,又有些迟疑:“陛下那边,若是见我们如此交从甚密……”   公孙照对此反倒并不十分担忧:“要是从前,陛下多半会不高兴的,但是现在,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等真的到了那一日,公孙照妆扮齐整,迫不及待地出了宫。   明姑姑悄悄地去回禀天子:“公孙女史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天子只听了这么一句,眉头就皱起来了:“我不是叫她少跟那边牵扯吗?不听我的话!”   明姑姑低头不语。   天子也没指望她说句什么。   自己像头恼怒的狮子似的,在殿里不高兴地转了会儿,又有点幽微的心虚:“她是故意摆脸色给我看呢,清河抢公孙家的宅子,我没帮她,哼!”   明姑姑就明白天子的心思了,当下故意一脸愤慨地说:“什么,她怎么敢?!”   马上又说:“我看,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天子:“……”   天子板着脸,硬邦邦地说:“算了,朕是什么身份?堂堂天子,不惜得跟她计较!”   明姑姑:“……”   明姑姑心说:我就知道!   ————————   嗯,前世照跟小曹发生过纯元故衣事件,那之后,小曹到死都不肯穿白衣了哈哈哈哈。   以及天子是在历练照,大宅会回来的!放心[橘糖]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38章 第 38 章:孙夫人——尚书省孙相公的夫人?   时间到了五月,空气当中似乎也平添了菖蒲和艾草的清香气息。   江王世子往正房去见母父,询问起先前商议过的事情:“等到端午,是否要专程往宁国公府去拜会?”   他听江王夫妇提过,有意与宁国公府结亲。   杨五娘子,公府嫡女,又有着宁国公那样的祖母,匹配他,足够了。   江王夫妇原本也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但是因近来公孙六娘风头正盛,反倒又迟疑起来:“是不是得再观望观望?”   江王世子实在吃了一惊!   再回过神来,不由得懊恼道:“一个是水里的月亮,一个是近处的玉盘,当然是先把能抓住的抓住了!”   他说:“两家暗地里都已经透露过那个意思了,现在再去观望,岂不是立刻就得罪了宁国公府?”   “至于公孙六娘……”   江王世子看得很明白:“她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在局势还未明朗的前提下,她是不会对哪位皇嗣,亦或者皇孙表露倾向的。”   江王与江王妃对视几眼,都觉得儿子这话说得有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下来?”   “此事宜早不宜迟,”江王世子道:“推迟了这么些天,宁国公府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   江王妃见丈夫点了头,当下便道:“那我这就使人下帖,往宁国公府去同世子夫人说话。”   就此敲定了此事。   那边宁国公府得了江王妃的帖子,不免也聚在一起商议。   杨少国公思忖着道:“前些天才冷下来,怎么忽然间又开始热络了?”   杨少国公的妻子崇宁郡主面有冷色:“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再三权衡之后,还是觉得咱们家的女孩儿更能助他了。”   她心里边不情愿,脸上不免就带了出来,当下看向宁国公:“母亲,江王府左挑右捡,没个诚心,怎么能把孩子嫁过去呢!”   宁国公神色淡漠:“但是他们的确有左挑右捡的本钱,不是吗?”   天子膝下的四位皇嗣,赵庶人已经废了,再之后,就是江王。   江王世子当然有拣选天下女子为妃的资格。   崇宁郡主从婆母的语气当中感受到了不容违逆的决绝。   “不行!”   她饶是向来有些敬畏这位婆母,这时候也不禁霍然起身,争辩说:“我不能用五娘的一辈子去赌那个可能!”   宁国公很平静地看着她,声音苍老,但有力量:“不行也要行。”   “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个婚嫁的时候不是上称一打,厘清斤两之后来卖的?”   她说:“我是这样,你们夫妻俩是这样,五娘也会是这样。”   宁国公决定了这件事情,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句:“旁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崇宁郡主眼眶发红,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咬紧了牙。   ……   “崇宁郡主是燕王的女儿。”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相约出游,途中见有贵人起了路障,使人去问,才知道是江王妃与崇宁郡主同游。   高阳郡王问她:“你该知道燕王是谁吧?”   公孙照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燕王是先帝元后杨氏的儿子。”   当今之世,虽然也有过血腥流血的赵庶人案,但同先帝那一朝比起来,已经可以说是风平浪静了。   而皇室与宁国公府的关系,更是一笔烂账。   当年,韦太后嫁入宁国公府,为世子夫人,她的丈夫,是先帝元后的兄长。   她生下了现在的宁国公。   那之后,韦太后与先帝有了首尾,与丈夫和离,而后进入宫廷。   曾经的姑嫂二人,如今共事一夫。   对宁国公府和杨皇后来说,这是多大的羞辱啊。   之后的争斗,当然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韦太后膝下有当今天子,杨皇后膝下有燕王。   最开始的时候,宁国公府当然是力挺杨皇后的,只是在杨皇后病逝,先帝公开表露出对当今天子的青睐之后,他们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一大家子人,总是要为以后想想的!   而韦太后与当今天子,其实也不愿意与宁国公府拼个你死我活。   毕竟是高皇帝亲封的开国公府,而宁国公府又位列镇国四柱当中,做得太绝了,容易让功臣们齿冷。   所以到了后期,双方又很默契地开始修复关系。   好在他们中间还有宁国公这样一条同时具备双方血缘的纽带。   宁国公既是韦太后的亲生骨肉、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也是杨皇后嫡亲的侄女、燕王嫡亲的表姐。   那之后,燕王世子娶了天子外家韦家的女儿为世子妃,而燕王之女崇宁郡主则被天子赐婚,嫁给了杨少国公。   “崇宁郡主的祖母是杨家女,杨少国公又姓杨,他们的血缘其实并不算太远。”   高阳郡王告诉公孙照:“高皇帝曾经下令禁止皇室三代以内具备亲缘的人通婚,这桩婚事其实违背了她老人家的意思,只是朝野明白内情,倒也无人上谏……”   这是天子对下的宽抚,也是先帝一朝诸多争斗的最终和解。   公孙照望着不远处那连绵的路障,心有揣测:“江王府要跟宁国公府结亲了吗?”   说完,她先自点了点头:“倒真是很合适。”   高阳郡王对此不做评价,只说了句:“或许吧。”   ……   正值五月初一,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空蓝得可爱,偶尔点缀上几朵白云,便美得动人心弦。   公孙照着一条松绿团花襦裙,肩披橙红宝相花纹外衫,臂间配一条金色披帛,精巧地梳起发髻来,倒是只簪了一支钗,很随意自在。   高阳郡王专程带了帷帽,见日头渐渐地升高了,还体贴地问她:“要不要戴?仔细给晒黑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晒一晒反倒舒服。”   又一侧身,含笑同他道:“且难得出来,更难得与你见面,我还是想多看看你。”   高阳郡王听得微露赧然,又不免有些钦佩:“你上京之前,我从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性情。”   公孙照有些不解:“怎么说?”   正值休沐日,曲江边上到处都是赏景散心的男女,他小心地将她护在里侧,同时又维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大概是因为我先入为主,以己度人了吧。”   高阳郡王的语气有些感慨:“你我的境遇虽然相似,但又有着细微的不同。”   “我再如何,也是天子的孙儿,又身在天都,即便是为了皇室体面,也不会遭受太多为难。”   “你那时候只有四岁,又性早慧,跟随公孙夫人南下扬州,却不知会经历多少人情冷暖……”   说到此处,他心里不禁有些酸楚。   “其实,你上京之前,我心里一直都觉得忐忑。”   高阳郡王将当初天子登临铜雀台,追思旧臣的事情说与她听:“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究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还是一道追命符,我怕是我那一句话坑害了你。”   公孙照却注意到了另外一点:“你是说,当初陛下追念我阿耶的时候,其实也有人提及过大哥和三姐的,是吗?”   高阳郡王颔首道:“不错。”   略微思忖,又俯下身,靠近她一点:“我担忧陷你们母女三人于水火之中,原是不准备开口的,只是听他们说了其余人之后,天子仍旧不满意,私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悄声道:“我觉得,或许天子追思公孙相公是假,想让你上京,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危险。   至少以高阳郡王的身份,说这句话是很危险的。   因为彼时天子其实并没有见过长大成人之后的公孙照。   至多也就是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   无缘无故的,何必给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这么大的恩典?   再细细向下推敲……   就不是能够说出来的东西了。   正如同天子为什么会选择戚校尉南下去接公孙照上京一样。   公孙照明了他的心意,当下挽住他的手臂,隐约的香气与她的声音一起拂面而来:“你放心。”   再顿一顿,又道:“我知道。”   她是人,且还可以算是个聪明人,又不是榆木疙瘩,在天子身边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会一无所觉?   且……   公孙照沉吟几瞬,最后说:“陛下光明坦荡。”   天子是不屑于去遮掩的。   天下之大,御极数十年,还有事情值得朕去遮遮掩掩?   没有!   有些事情,公孙照能隐约猜到,如明姑姑这样的心腹,应该也有所猜测。   只是猜测归猜测,敢将事情揭开,那就是找死了。   所以公孙照最后也只是说:“陛下光明坦荡。”   高阳郡王是聪明人,所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微红着耳根,有些僵硬地小幅度动了动胳膊,想要趁她不注意,将被她抱住的手臂抽出来。   公孙照装出没有察觉到的样子,目光前视,有些好奇地问他:“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多是青年男子?”   高阳郡王又悄悄地把手臂往外抽了抽,同时好似若无其事地说:“那是照水桥,照水桥上边是停凤楼。”   “照水桥下,皆是未婚郎君,停凤楼上,俱是选婿之女……”   照水桥旁,遍植花木。   桥梁两端竖起架子来,用麻绳缠绕加固,结成长条状的花圃,里头五瓣的粉色花朵开得正盛。   一眼望去,宛如一片浅绯色的梦境。   公孙照见了,不由得道:“这是酢浆草嘛!”   又面带惋惜地同高阳郡王道:“我先前在扬州,还专门种过,只是不知是时节不对,还是水浇多了,最后全死了,一棵都没有活!”   高阳郡王终于从她手臂中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只是不知怎么,那空旷的感觉,反倒叫他觉得怅然。   “原来你喜欢花?”   公孙照点点头,又不免叹口气:“只是总养不好。”   再抬头一瞧,忽见停凤楼下立着许多侍从,衣着富丽,言行有度,显然并非寻常门户出身。   她微觉讶异,仰头去看:“是有天都贵人在此选婿吗?”   高阳郡王顺势看了一眼,大抵是瞧见了某张熟悉的脸孔,他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古怪。   公孙照察觉到了,当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莫非,是熙载哥哥的熟人?”   高阳郡王听懂了她的意味深长。   他主动握住公孙照的手,郑重其事道:“我在天都,除了妹妹,并没有相熟相交的女子。”   而后才低声告诉她:“好像是孙夫人身边的人。”   公孙照原本还想逗弄逗弄他呢,这会儿听见,也楞了一下:“孙夫人——尚书省孙相公的夫人?”   高阳郡王点了点头:“不错。”   政事堂里有六位相公,韦俊含还未娶,剩下几位的配偶,公孙照都见过了。   崔行友之妻崔夫人。   郑神福之妻尤氏。   姜廷隐之夫姜郎君。   陶相公之夫陶郎君。   只有孙相公之妻孙夫人,因体弱多病,公孙照一直未曾得见。   却没想到,竟然在停凤楼遇上了。   再瞧着高阳郡王的脸色,公孙照隐约猜到了一点:“孙夫人的性情,莫非有些古怪?”   高阳郡王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面带无奈地告诉她:“我同孙夫人无甚交际,只是略有些耳闻,孙夫人行事……不拘一格。”   公孙照听了,倒也不觉得奇怪。   孙夫人出身显贵,又自幼多病,性情古怪一些,也不足为奇。   从前没遇上也就罢了,今次既离得这么近,倒也不妨过去说说话。   她问高阳郡王:“我是否方便使人通传一声,登楼问候一下孙夫人?”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公孙照便使人过去递话。   不多时,孙家的仆妇过来回话:“我家夫人请公孙女史登楼叙话。”   公孙照便向高阳郡王告罪一声,请他暂待,自己登楼去见孙夫人。   停凤楼其实并不是一栋楼,而是一排楼,以孙夫人的身份,自然是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开阔房间。   公孙照进门之前,想象的是一个形容清瘦、脸颊冷白的中年妇人,说话的时候,可能有些有气无力。   但是真的见到之后,却吃了一惊。   孙相公如今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孙夫人的年纪与他相仿,又有着体弱多病的传闻。   此时见了,却是面颊丰腴,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她持一只望远镜,正在辣评楼下不断路过的男子。   “尖嘴猴腮,像只丑鸟。”   “这个头都秃了,还好意思来照水桥!”   “这个丑得像老鼠,当心点别被前边那个鸟叼走!”   孙夫人旁边还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衣着富丽,听她说着,不住地笑。   公孙照:“……”   公孙照忽然间明白了方才高阳郡王的欲言又止。   她倒是觉得孙夫人有点好玩儿,当下上前去见礼,口称夫人。   孙夫人持着望远镜的那只手往旁边一送,使女便默不作声地接了。   她歪在贵妃椅上,侧过身子去,同公孙照说话:“公孙女史,我行走不便,请恕不能起身了。”   公孙照眼尖,觑见旁边侍女扶着拐杖,便知道孙夫人原有腿疾。   当下忙道:“夫人是长辈,我是晚辈,怎么能叫您起身?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孙夫人就叫人给她搬个凳子过来,又叹口气,唏嘘不已地道:“你看外边那些歪瓜裂枣,我女孩儿要是嫁给这种人,真是一辈子都完了!”   侍女送了茶来。   公孙照称谢,茶盏端在手里,还在纳闷儿:不是说孙夫人妇夫两个没有孩子?   紧接着,就见孙夫人捂着心口,心有余悸地道:“幸亏我没有女儿!”   公孙照:“……”   公孙照向来虽不敢说是巧舌如簧,但毕竟也算是八面玲珑之人,只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孙夫人,竟觉无言以对。   孙夫人看她不说话,还不高兴呢:“怎么,公孙女史,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那自然不是,”公孙照如实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平时妆扮自己,耗费多少心力?要是带个丑男人出门,瞬间就给打回原形了。”   真爱美还找丑男人?   孙夫人一拍大腿,相见恨晚:“公孙女史,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又道:“你跟你姨母生得有些相像,但是脾气却不一样,更像你外祖母。”   这说的是公孙照的姨母冷太医和外祖母冷老夫人。   她点点头:“姨母在太医院当差,凡事规行矩步,分毫不得有差,自然与我不同。”   孙夫人显然与冷姨母有些熟悉:“她这个人,向来稳妥。”   又同她介绍旁边相对年轻些的妇人:“这是我妹妹如意。”   公孙照觑着这位如意娘子约莫也五十岁上下了,赶忙行了个后辈礼节。   忽的又察觉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略微思忖之后,她试探着道:“太太的名讳,似乎与如意轩有些相似?”   公孙照上京之初,明月还曾经约她去逛呢。   只是那时候她有事,推脱没去,再之后竟也没有腾出时间来。   如意娘子莞尔,还礼之后道:“女史说得不错,如意轩的如意,同我名字中的如意是同一个。”   公孙照禁不住“哎呀”一声:“这可真是巧了,不想在这儿遇上了如意娘子!”   又想起方才孙夫人称呼如意娘子为妹,明月却说如意娘子是白手起家,陈尚功似乎也曾经说过,孙夫人是孙家的独女?   她脸上微露思忖,而如意娘子走南行北,心思敏锐,有所察觉,很快便会意地笑了起来:“我本姓孙,出身微寒,姐姐抬爱,认我做了妹妹,故而姐妹相称。”   孙夫人道:“落地为姐妹,何必骨肉亲!”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孙夫人平生了许多好感。   两下里叙了将近两刻钟的话。   还是侍从过来提醒:“夫人,公孙女史不是自己来的,还有友人在楼下等候呢。”   孙夫人这才刹住谈兴,又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给她:“要是得了空,就到孙家去找我说话!”   公孙照笑着谢过她:“嗳,我不跟您客气,得了空就去。”   如意娘子则道:“我的眼睛就是尺,一眼就瞧出公孙女史适合什么妆扮了,晚点叫人给娘子送去,些微薄礼,不要推辞。”   她说得大方,公孙照应得也大方:“长辈所赐,我不跟您客气,得了空请您去吃酒,您也不要推辞。”   如意娘子笑着应了声:“好。”   公孙照再行一礼,便要退出去。   孙夫人叫如意娘子扶了一把,起身来送她下楼。   公孙照赶忙推让:“不敢劳动……”   她吃惊不已地看着孙夫人健步如飞地下楼梯。   公孙照:“……”   公孙照迟疑着,叫了声:“孙夫人,您的腿……”   孙夫人灿然一笑:“我装的!”   孙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要是遇上不喜欢的人,我就不起来了!”   如意娘子忍俊不禁地在旁瞧着:“姐姐就是这么个促狭性子,你跟她熟悉之后,便明白了。”   公孙照:“……”   等下楼出门,重又见了高阳郡王,公孙照由衷地道:“孙夫人,真是一朵奇葩。”   褒义。   又有些好奇,拉着他走出去好远,才悄悄问他:“孙夫人果真体弱多病吗?”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迟疑了一下,这才说:“应该是真的,至少很久之前是真的。”   公孙照又问他:“你可知道如意轩的如意娘子?”   高阳郡王轻轻地“啊”了一声,显然这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原来如意娘子也在?”   说完,他脸上浮现出一点感慨之色,同公孙照道:“说起来,如意娘子同你我倒还有一些关联。”   同你我?   公孙照心觉讶异:“怎么会?”   高阳郡王拉着她走得更远一些,这才道:“当年朝中首告我阿耶的,是郑神福,附从他的,其中有一个是赵王府的典军,他叫郭康成。”   公孙照了然道:“御史台的郭中丞?”   高阳郡王点点头:“是他。”   公孙照会意到了几分:“那如意娘子?”   高阳郡王的脸色有些复杂:“如意娘子是郭康成的结发妻子,当年变故之后,她与郭康成义绝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她问:“为什么?”   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我这么说,未免有自吹自擂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阿娘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对王府上下多有关爱,如意娘子曾经蒙受过她的恩情,所以在丈夫出面状告赵王府之后,便离开了他。”   公孙照惊愕不已,实在无法想象,方才所见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竟有如此的果断和刚烈!   那是什么时候?   赵庶人夫妇被流放,公孙家、曹家等多家名门倾覆。   而她是郭康成的妻子,是即将迎来崭新开始的新贵之妻。   她那时候年近四旬,膝下大抵也有儿女,居然有胆气在那时候跟丈夫翻脸义绝!   公孙照回想着明月曾经说过的话,明白了几分:“那之后,如意娘子创办了如意轩吗?”   “那是更晚之后的事情了。”   高阳郡王轻叹口气:“她是吃过苦的人,最开始做小生意,跌了跟头,又爬起来继续,几年下来,终于有了一家店面。”   “再之后阴差阳错地见了孙夫人,与孙夫人结为姐妹,算是有了倚靠,找了几方入股,慢慢地把如意轩做起来了。”   真是奇女子啊!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再去想自己在尚书省见到的孙相公,乃至于方才见到的孙夫人……   她忽的生出了一种天地辽阔,风月无边的感触来。   这片土地上,曾经孕育过多少传奇的故事呢。   公孙照回头去看停凤楼。   而后回首去,抬头望向高阳郡王:“熙载哥哥,我很高兴能来到天都,也很感激你当时在陛下面前提到我。”   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现在,公孙照也是要演绎传奇的人了。   ————————   评论抽人送红包~宝贝们,想求点营养液[爆哭]   明天推一推跟大曹的感情,嘿嘿[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第 39 章:高阳郡王问:“也恨我吗?”   如意娘子说话算话,事后果然让人送了几套行头过去。   且还是搭配好了的。   上至首饰衣衫,下至配饰鞋袜,乃至于外边儿背的包,都一起给配备上了。   潘姐绕着转了几个圈儿,啧啧称奇:“你说人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几种颜色搭配起来,格外地娇俏好看!”   公孙照实实地领受了如意娘子的人情,也告诉潘姐:“以后逢年过节,都过去走动一下,既遇上了,也是缘分。”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嗳,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因公孙四哥即将到京,也是因他的缘故,公孙照倒是想起公孙五哥来了。   她们这一代七个孩子,不算小时候,只说成年之后,公孙照几乎就只差公孙五哥没见过了。   早先在扬州,公孙大哥夫妻两个曾经去贺她新婚。   公孙二姐,上京途中,曾在颍州见过。   公孙三姐就不必说了。   公孙四哥不日也要上京。   只有五哥……   虽说一直都知道他身在天都,但都过了这么久,竟还从未见过!   离开扬州之前,她也问过长兄公孙濛。   后者含糊其辞,只说这个五弟并不成器,叫她不必理他。   到了天都,公孙三姐也没怎么提过……   公孙照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不甚熟悉。   说真的,虽然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因几乎没有接触过,实际上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公孙照的心力有限,很少去做无用之事。   去探望公孙二姐,是为了全公孙大哥和公孙三姐的脸面,也是为了到京之后,有个缘头跟公孙三姐言语。   但五哥对她来说,暂且是个无用之人,她当然也就想不起来了。   只是这会儿公孙照有了余裕,又已经写信扬州,叫母亲和妹妹上京,再将这位五哥置之不理,不免就显得冷淡了。   她出宫去问公孙三姐:“方不方便找个时间,约上五哥一聚?”   公孙三姐什么都没说,先自叹了口气。   “这些年咱们骨肉离散,天各一方,各有各的心酸。”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她再说起来,还是会觉得痛。   整整十三年啊!   她今年三十三岁,赵庶人之变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岁,正怀着她的长子。   “我有时候会觉得心有余悸,”公孙三姐说:“要不是我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或许就被崔家扫地出门了。”   公孙照自己领教过崔行友夫妇的行事,当然也可以想象那时候公孙三姐境遇的艰难。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公孙三姐没有深谈自己,神色黯然,继续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五弟他,是我们几个当中资质最好的。天子亲口称赞他有韦文襄昔年的风范,可是顶什么用呢?”   父亲自尽了,朝廷对他的身后事表现得很冷淡。   没有追究罪责,或许已经是一种恩遇。   公孙五郎是年十四岁,是名震天都的少年才子,可那又怎么样?   弘文馆革除了他的文籍,吏部也夺去了他的科举资格,他的才华与天资,全无用武之地。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公孙三姐自己也说:“四弟比五弟大了三岁,资质却远不如他,阿耶都没叫参加科举,做主恩荫了他一个八品小官,那时候四弟很怨恨,觉得阿耶看不起他,几次找五弟的茬儿,可是后来……”   公孙四郎做了官,那就是官了。   正如同朝廷没有因为公孙家的变故而革除公孙大哥的功名和官位一样,他也被保全了。   但他是一个截止点。   在他之后,公孙氏科举出仕的那扇门,永久地被关闭了。   公孙照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进含章殿之初,莫如云淡风轻透露出的轻蔑。   公孙女史也是我们的同科吗?   她不是。   她没有资格参与科举。   十五岁及笄之后,公孙照能够谋到的最好前程,就是找一个出身和品行都足够优越的男人,然后嫁给他。   她只能做一个攀附者。   现下再听了公孙五哥的境遇,公孙照有些物伤其类。   公孙三姐还在说:“起初五弟跟着大哥一起生活,后来过了几年,便上京来完婚——这婚事还是阿耶在的时候给定下的。”   “房家悔婚不肯,倒是给了他一笔钱,他出了门,就迎风撒了。”   “又到崔家来找我……”   公孙三姐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了眼泪出来:“我能说什么呢?”   她自己都在崔家仰人鼻息。   公孙照被天子传召上京,崔行友夫妇两个在态势未明之前都不肯见她,更何况是家门败落,上京完婚又遭拒的公孙五郎呢。   “门房说,没听说二奶奶有什么弟弟,就把他撵走了……”   “我过后听说,心下无论如何气苦,都不敢跟崔家人翻脸,你姐夫知道之后,又四下里去找他,好歹带着我出去,跟他见了一面……”   “天都城里,有他的多少故交同窗啊,留下来难。”   “再回大哥那儿去?他毕竟也成人了,又不愿总是赖在大哥那儿……”   “年轻人,手头又松,吃酒赌钱,不成个样子,我劝他,他也不听,大哥写信给他,他也不看,心都死了。”   “三两年间,钱挥霍光了,就在平康坊厮混,弹琵琶、赋诗为生……”   公孙三姐红着眼睛,赌气叫公孙照:“不用管他,难道还是孩子?他自己愿意,谁管得了!”   她用帕子揩了揩泪,又多说了一句:“房家悔婚的事儿,你听一听也就罢了,来日朝中见了司农寺的房少卿,也别说什么。”   “我也有女儿,”公孙三姐道:“易地而处,哪怕叫人戳脊梁骨,我也会悔婚的。罢了,罢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听完,也觉恻然。   又跟公孙三姐说:“四哥得以上京,五哥以后的日子也能松快几分,我去吏部探一探风声,五哥还不到三十岁,再去应考,也不妨碍。”   公孙三姐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叫了声:“妹妹!”   用力地攥了攥,再没说别的。   她心里边领受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心绪百转,骑到马背上,出一会儿神,到底还是一抖缰绳,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这会儿正下着雨,倒是不大,淅淅沥沥,如同旧日回忆里浓郁的雾气。   她仍旧是走的偏门。   管事知道她的身份,没有通禀,便请她进去了。   公孙照神情不属,微有游离,倒是记得前厅所在的方向,下意识地往前走。   细雨迷蒙,窗外的芭蕉更显浓绿。   她看着五月的雨水循着芭蕉叶滑到地上,忽然间有所察觉,再一抬头,果然见头顶不知何时撑了把伞。   只是她一路上想的出神,竟也没有发觉。   堵在心头的石头松动了一下,叫她透了口气。   公孙照不由得笑起来:“熙载哥哥……啊!”   那顶油纸伞上挑,年轻的华阳郡王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   几滴冷雨因油纸伞的倾斜,扫到了她脸上。   公孙照小小地打个激灵,微觉歉然:“我先前有些出神,原来是小曹郡王。”   又向他称谢:“方才多谢郡王。”   华阳郡王微微颔首,倒是没说什么,重新将伞放低,将她的身影笼住:“走吧。”   公孙照进门的短暂功夫,雨已经下得大了起来。   她一抬眼,看华阳郡王的右边肩膀都是湿的,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歉然。   有心想接过伞来撑着,偏身量又不如他高,倒好像是要抢了人家的伞,再把人家挤出去似的。   公孙照略微犹豫之后,就说:“郡王若是不嫌弃,便离得近一些吧,虽说近来天气暖和了,但淋了雨,总归于身体无益。”   华阳郡王很轻地应了一声,略微上前半步,又叫了她一声:“走吧。”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言语,如是一直到了前厅廊下。   华阳郡王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收起。   雨水宛如一道细细的溪流,慢慢地汇聚到下垂的尖端,最后倾斜着流到廊外去了。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公孙照把方才行走时提起来的衣摆放下,才意识到华阳郡王这话居然是跟自己说的。   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空气里萦绕着潮湿微冷的水汽。   他那过分明亮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在这水汽中变得朦胧了。   公孙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只是今日闲暇无事,想来跟高阳郡王说说话。”   华阳郡王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他低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方帕,一伸手,轻柔擦拭她脸颊上方才留下的雨痕。   公孙照一时愕然,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华阳郡王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擦过之后,重又将手帕收回到衣袖中:“哥哥在书房里。”   这句话说完,便朝她点点头,没有打伞,转身走入了这五月傍晚的细雨之中。   他走了。   公孙照看着被他留在廊柱边的那把伞,一时之间,竟有种自己身处梦中的感觉。   华阳郡王……是在关心她吗?   他们似乎并没有十分熟悉吧?   她短暂地恍惚了几瞬,又想起他方才说起,高阳郡王在书房里。   现下这里……   公孙照叫了不远处随行过来、神色古怪的管事,问他:“府上书房在哪里?”   管事向她示意了一个方向:“回禀女史,在那边。”   又做了个“请”的动作,躬身为她引路。   公孙照觑着似乎还有些距离,略微迟疑之后,到底还是把方才华阳郡王放下的那把油纸伞捡起来了。   从前厅外廊下到书房,距离却不算远,又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公孙照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高阳郡王听见动静,又惊又喜,撑着伞来迎她,却见她回头去看,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高阳郡王有些不解:“怎么了?”   公孙照欲言又止。   最后朝他一笑:“没什么。”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进了书房,心里边想的却是,华阳郡王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兄长在书房,为什么还撑着伞,跟她一起往前厅去?   平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窗外一声惊雷。   惹得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天气可真是……”   高阳郡王又叫人去煮姜汤来给她驱寒:“你明日还得去御前当值,受了冷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方才还要多谢华阳郡王,我没带伞,是他送我过来的,还淋了雨,得叫人也给他送些热汤去才好……”   “是吗?”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讶异,还有点高兴:“熙望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肠很软,之前那回见你,也不知道是在犯什么别扭,现在大概是好了。”   公孙照心下微动,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我听说,华阳郡王先前都跟伯父伯母在一处,怎么忽然间上京了?”   高阳郡王倒是也没有隐瞒她:“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久之前见到他,我也吃了一惊。”   公孙照低声道:“我听说,他跟我是前后脚上京的?”   “其实要比你早,”高阳郡王轻声道:“只是没怎么在外边露面,在这里过了一夜,就出门去了。”   他目光和煦,隐含着一点忐忑的担忧:“陛下有所差遣,他不愿说,我也不好深问。”   公孙照思忖着,轻轻“哦”了一声。   使女很快送了姜汤过来,高阳郡王接到手里,端到她面前去。   然后眼看着她眉毛不易察觉地皱起来一点。   他因而失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喜欢吃姜,原来现在还是不喜欢。”   公孙照不太喜欢姜的味道。   倒不是一点都不能闻,菜里有的话,吃了也不会如何。   只是她不喜欢。   这会儿瞧着被送过来的这碗姜汤,她就有点打怵。   高阳郡王轻柔地“唉”了一声,叫她:“一咬牙,一闭眼,就喝光啦!”   又说:“还有蜜饯吃,味道很快就淡了。”   公孙照端起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   高阳郡王第一时间投喂了她一颗金丝蜜枣。   公孙照嚼嚼嚼。   高阳郡王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这才说:“再喝两口好不好?不用喝完,再喝两口就行。”   公孙照勉强应了:“好吧……”   咕嘟咕嘟两口灌下去,又被投喂了一片蜜桃脯。   高阳郡王果然没再让她喝,虽说还剩下小半,但也叫人给撤下去了。   吩咐完回过头去,便见公孙照伏在他的书案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虽不明所以,但也禁不住跟着笑了:“怎么这么看我?”   公孙照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几瞬之后,又有点更轻微的羞涩和赧然:“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   她耳语一般,悄悄地说:“要是没有你在,那一碗姜汤,一咬牙,也就喝了,不吃蜜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   只是十七岁的公孙照,看似无坚不摧的公孙照,心里边其实还是住着那个四岁的小女孩。   骄纵的,自我的,想要被人宠爱的小女孩。   高阳郡王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当下莞尔:“可是没有只是,我不是在这儿吗?”   因公孙照坐了他的位置,他便在旁边客座上坐了,维持着一个礼节性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孙照比他还像是书房的主人,坐直身体,叫他:“你靠得近一些呀,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高阳郡王微红着耳朵靠近了之后,她反倒沉默了。   高阳郡王在短暂地缄默之后,试探着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按理说,你今日不该来见我的。”   天子不会高兴的。   他大概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唯有一种轻淡温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静谧。   公孙照埋脸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忽的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恨我阿娘。”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高阳郡王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凄楚。   公孙三姐今天说的话,好像是溪水一样,将埋藏在她心里的那股洪流引动出来了。   “义父往扬州去就任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虽说不免会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毕竟是比从前好过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间急促起来了。   “我阿娘那么年轻,又生得美貌,偏也没有依靠,公孙家早就倒了,哪里庇护得了她?”   “那个扬州都督觊觎她的美色,几次当众调戏她,我阿娘又能怎样?也只有装傻充愣。”   “好在破船还有三千钉,扬州是公孙家的祖籍,总不能眼看着已故族长的遗孀叫人欺负,知道那都督惧内,设法将此事告诉了都督夫人……”   “几天之后,都督夫人设宴款待扬州女眷,我阿娘也收到了请帖,不敢推辞,只得去了。”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肩头,痛苦得战栗不止:“当着扬州所有命妇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娘脸上,骂她不知廉耻,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别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娘领着我,被赶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在赔笑。”   “回到家,她就开始打我,打得我起不来身,提提吓得直哭,也被抓出来挨了打……”   “她那时候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早走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我一口饭吃?”   “你们要是两个小子,我一转手就丢给公孙濛,他是长子长孙,他不管谁管?”   “偏你们是两个女儿,又不能去考科举,只能倚仗于人!”   打完之后,她自己跌坐在地,嚎啕痛哭:“你们两个女孩子,又有姿色,我要是不管,你们怎么活啊!”   公孙照跟妹妹提提一起相拥取暖,瑟瑟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太痛了。   “那时候不明白,特别恨她,恨所有人……”   公孙照仍旧抱着他的肩,只是将身体略微后倾,含着冷雨的眼睛,望着他,轻轻的,直言不讳:“恨我阿耶,恨他迂腐,不肯变通!”   “恨赵庶人软弱无能,不能坐稳储位!”   “也恨天子,铁石心肠,狠辣无情……”   恨,恨,恨!   高阳郡王慢慢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笑,他胸膛的颤抖经由她怀抱着他肩头的手臂,一直传到她身上来了。   公孙照恼得在他脖子上抓了一把:“有什么好笑的?!”   高阳郡王吃痛,轻轻地抽了口气,而后捉住她方才施暴的那只手,神色柔和地握住了。   他问:“也恨我吗?”   公孙照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   他说:“那就好。”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噼啪,打在芭蕉叶上,声声清脆。   风从窗外涌入,无声地熄灭了身旁的灯。   几瞬之后,唇与齿便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在这暮雨声中纠缠到一起了。   ————————   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宝贝们求营养液[爆哭] 第40章 第 40 章:韦俊含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蔫儿坏。”   书房里头摆着张罗汉床,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唇舌相依,往来纠缠,不多时,便一起倒了上去。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身上,一低头,含住他耳珠,在齿间轻轻一咬。   身下的人立时就僵硬住了。   她禁不住坏笑起来。   手指挑开他原本平和交叠着的衣襟,循着他的胸膛向下。   高阳郡王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红着脸,微微气喘着,叫她:“妹妹,别闹我……”   公孙照就故意跟他闪烁着又逃离着的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到他耳边去,悄悄地说:“可是你明明——”   高阳郡王急得一抬脖颈,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半天,最后就在这不足以供两人横躺的罗汉床上温柔静好地沉默起来。   临近书桌和罗汉床的那盏灯仍旧熄着,这个角落是朦胧的。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脸对脸地瞧着彼此,对方的轮廓,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公孙照说:“熙载哥哥,我得走了,估计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高阳郡王不假思索,便道:“这么快?”   公孙照目光含笑,带着钩子似的,在他脸上轻轻一刮。   高阳郡王脸上轻微地热了一下,神态倒是很自若。   拉着她坐起身来,重又掌起了灯。   见她长发因方才的动作有些乱了,觑一眼时辰,又叫人取了梳子来帮她梳头。   恍惚之间,公孙照回想起了从前:“小的时候,也是熙载哥哥给我扎小辫儿。”   高阳郡王笑道:“好在过去这么多年,手还没有生。”   帮她梳起发髻之后,对着镜子观望再三,确定没有问题,便督促着她赶紧回宫了。   “不要误了时辰。”   又亲自送她出去。   如是一路走到门口,公孙照都走出去了,却又被他叫住:“妹妹!”   公孙照勒马停住,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低声嘱咐她:“要是陛下生气,你千万不要顶嘴,保全自己为上,即便同我疏远了,也无妨的。”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热。   她目光明亮地看着他,也不作声。   直到看得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摸脸,疑心自己脸上是否有些不妥当的时候,才低下头去,在他脸颊上轻柔地啄了一下。   而后一挥缰绳,大声说一句:“我走啦!”   高阳郡王起初一怔,回过神来,不禁莞尔。   马蹄声达达,渐行渐远。   这一夜的潇潇细雨,却在他心头下了终生。   ……   高阳郡王有句话说的很对。   那就是天子的确不高兴她频频去见赵庶人的儿子。   她老人家心里边有一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先前因为清河公主强夺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公孙照出宫去跟高阳郡王玩儿,她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这回呢?   公孙家可没有第二个宅子叫清河公主抢了!   再知道公孙照又跑到高阳郡王府上去了,天子心里边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直冒火星子!   私底下愤愤地跟明姑姑嘀咕:“一次两次,都不听我的话!”   明姑姑煽风点火:“收拾她!”   天子又面露踟蹰:“那鬼东西坏得很,之前糊弄我,哄着我答应她逢年过节可以去走动走动……”   明姑姑马上说:“可这既不逢年,也不过节呀!”   天子还是很犹豫:“马上就是端午了……”   明姑姑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这不是还没到吗?!”   惹得天子不高兴了:“你怎么回事,老是撺掇着我收拾阿照?”   明姑姑:“……”   天子还很不满意地横了她一眼:“一把年纪的人了,一点都不爱护小辈,哼!”   明姑姑:“……”   明姑姑心说:我算是明白了!   公孙照不仅仅是公孙照,还是陛下的耀祖。   陛下她自己可以说,别人都说不得!   ……   公孙照因前一日在高阳郡王府上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便有些肿。   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小心地扑了层粉,才去上值。   往含章殿去,照旧协同上官们去拜见天子。   天子脸上云淡风轻的,不辨喜怒。   公孙照心存侥幸:兴许没有露馅儿?   再一想,也是,天子日理万机的,还能专门找人盯着她?   等窦学士主持着开完小会,她也松口气,往自己值舍去了。   结果等到中途议事的时候,宫人们送了今日份蜜饯——糖姜过来。   还煞有介事地跟众人解释:“陛下说了,昨天才下了雨,吃姜好,能去湿气!”   众人听罢,便纷纷开始拍马屁,说些陛下体贴臣下,铭感五内之类的话。   公孙照默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盘糖姜,心虚地附和了几句。   明姑姑盯着殿内的宫人们做事,从她窗外经过,还问她呢:“公孙女史,你怎么不吃啊?”   公孙照强行微笑:“吃,这就吃。”   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块。   中途去找卫学士办了点事,再回去一看,好容易空出来一个小角落的盘碟,又被添满了。   还是明姑姑说:“吃呀公孙女史,管够!”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吃不动了,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用帕子包了好些,藏在袖子里了。   再等到自己手头的事情了结得差不多了,又听着天子那儿似乎不忙,就整了整衣冠,去给天子请安。   天子高贵冷艳地瞟了她一眼,说:“你过来干什么啊?”   公孙照就老老实实地说:“陛下,臣错了。”   天子不置可否,问她:“你哪儿错了?”   公孙照低眉顺眼地说:“我不听您的话,大错特错。”   天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面露怫然:“你自己也知道!”   公孙照唯唯诺诺。   天子见状,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又瞪了她一眼,叫她:“滚出去吧!”   公孙照觑着她的神色,就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也没急着滚,像只小蜜蜂一样,殷勤地飞到天子身后去:“我给您捶捶肩!”   天子一扭头,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黄鼠狼,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公孙照“哎呀”一声:“我孝敬孝敬您都不行啦?”   天子从上到下瞟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如是过了将近两刻钟,到底还是叫她停下了:“好了,无功不受禄,你心里边究竟盘算什么呢?说出来,叫我听听。”   公孙照停下手,笑眯眯地将食指和拇指对在一起,做了一个超级小的距离:“其实是一件特别特别小的事情……”   她顺势跪坐在天子膝下,一边给天子捶腿,一边说:“陛下胸襟宽阔,广纳四海,您看,我都在您身边效力这么久了,那我五哥他们,是不是也能有幸再去参考?”   天子听得怔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样子:“你五哥……”   她有些感慨:“也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又问:“他现在干什么呢?”   公孙照维持着捶腿的动作,笑着说:“还能干什么?在等着您赏他一个机会,好为您效犬马之劳啊。”   这时候,没必要太坦诚。   不然怎么说?   说公孙五哥经历家变之后一蹶不振,流连声乐之地,现下境遇,同他那作为相府公子的前半生泾渭分明?   这岂不是在责难天子!   天子才不会觉得愧疚。   你过得不好,那是你自己不争气。   什么,都是因为朕逼死了公孙预,你不能科举入仕,才落魄至此?   你是在责难朕?   大胆!   朕是皇帝!   朕生来就是要听人给朕打call的,不是听人对朕指手画脚的!   公孙照明了天子的性情,所以她说得很婉转。   天子也明白,并且受用她的婉转。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们皇帝就是这么爽的。   她也无意再去为难公孙家,当下就点了头:“也好,跟冯本初说一声就是了。”   吏部尚书的差使,是尚书左仆射孙相公兼任着。   但是孙相公作为当朝首相,每日须得处置的事情太多,是以实际上吏部的多数职能,都是由两位侍郎代行的。   找吏部侍郎冯本初说一声,便足够了。   公孙照办完了自己想办的事儿,但是也没急着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继续给天子捶腿:“我往扬州写了信,叫我阿娘上京来,等她到了,找个时间,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天子回想起了从前,不由得感慨一句:“你阿娘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她老人家很权威地进行了点评:“当年在天都,朱伯玉之后,也就是她了。”   朱伯玉是定国公府朱少国公的名讳。   而定国公府出美人,向来都是世所共知的。   再掐指一算,又问:“现下也该三十有五了?”   “是啊,”公孙照面露孺慕,动容不已:“难为您还记得,我阿娘要是知道,不定得多感动呢!”   天子又感慨了几句,直到外头侍从来禀,道是礼部的华尚书在外求见,这才暂且打住。   她觑一眼时辰,叫跪坐在面前的公孙照起来:“忙你的差使去吧,等你娘进了京,就叫她进宫来跟我说说话。”   公孙照受宠若惊地应了:“是,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瞧着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将出去。   ……   眼见着就是端午,尚食局开始忙活着准备节令的粽子吃食,捎带着含章殿里的摆设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公孙照刚回去,云宽就来回禀:“女史去拜见陛下的时候,尚宫局的李尚食来了,找您商量今年的节礼呢!”   公孙照少见地有点纳闷儿:“怎么会找我来说这事儿?”   张学士大概是听见了,就不胜感慨地叹了口气:“唉,真是老了啊,讨嫌了!”   公孙照尤且不明所以,窦学士等人已经笑了起来。   还是卫学士说:“李尚食不单单是想找你,还想让你牵牵线,去找韦相公,内外估计也受够这两年没有味儿的粽子了。”   说完,自己也乐了。   公孙照会意过来,自己也笑了。   每逢年节,宫里头都会预备相应的吃喝用度之物,预备着赐给臣下。   端午是大节令,当然也不例外。   按照惯例,每年雷打不动的都有香包和粽子。   前者归太医院管。   无非就是菖蒲、艾草为主材,再加上一点旁的东西。   后者则归尚食局管。   云宽显然很明白这里头的门道:“粽子也不是尚食局那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口味,用料,形状,都得叫上头瞧过,批阅了才是。”   上头的都是些什么人?   老人。   人老了,味觉就开始退化,对于甜食的需求大幅衰减。   年轻人觉得往米里边加一勺糖刚刚好,他们却觉得太甜了。   等真的照着他们的口味,调制得刚刚好……   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味儿了。   内外年轻人多,还是老人多?   当然是年轻人多。   年轻人说了算,还是老人说了算?   这还用问?   当然是老人说了算!   “李尚食憋屈得呀……”   陈尚功虽然陨落了,但是却后继有人。   皮孝和顶替了她的角色,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公孙照进宫当了这么久的差事,都没听说的事儿,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还是去年的事儿了,中秋宫宴的时候——那回是说月饼,不是说粽子!”   “永宁长公主的小孙子进了宫,吃了口桌上的月饼,当时就‘呸’一声吐出来了,然后说,都说宫里边的厨子最好,做的月饼也不好吃啊,还不如我们家的呢!”   “把李尚食给气得呀,直呼英豪无用武之地!”   周围的人全都听笑了。   “那时候韦相公还没有拜相,李尚食估计是没法子,这回有了门路,就赶紧来找女史了……”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必说,公孙照与韦俊含行事坦荡,也没有遮掩过。   李尚食亲自下厨,做了六个扬州小炒,后边宫人提着的点心都还是热的。   如是到了公孙照房里,去跟她商量这事儿:“不然,咱们每种都做两个口味也好呀!”   先前政事堂里的相公们都老,她没法开这个口。   难道还能大喇喇地说:相公,你老了,舌头尝不出味道了,你喜欢的年轻人不喜欢?   年轻人的舌头是舌头,她李尚食的命也是命啊!   但这会儿不是不一样了嘛……   公孙照明白李尚食的难处,只是也没打包票,觑一眼时辰,告诉她:“成与不成,明天我都给你个准话。”   她能说这么一句,李尚食就感激不尽了。   这其实是件小事儿,但要是处置得不好,叫人抓了话柄儿,兴许就是大事了。   许绰不太建议她管这事儿:“没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又说:“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算了,真的摊开来了,摆到明面上,到底惹人非议。”   这是说公孙照与韦俊含的关系。   公孙照下颌一摆,叫她:“研墨。”   许绰应了声:“嗳。”   眼瞧着她下了一份拜帖,给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妻子孙夫人。   她略微有些不解。   公孙照则说:“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仔细想想,牵扯的人倒是不少。”   “相公们、尚书们未必在乎这几个月饼,但对于底下诸多品阶低微的官员来说,毕竟是个稀罕物。”   中看不中吃,多可惜。   她轻叹口气:“虽然有点麻烦,但到底也算是件实事,有能力做,就顺手做了。”   许绰由衷地道:“女史是能办实事的人。”   公孙照失笑道:“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等事情真办成了再说吧!”   ……   第二日清早,李尚食试运营了一锅粽子,出锅之后,第一时间送到了公孙照那儿。   宫里边包的粽子都很精巧,小小的三角形,几口就能吃完。   馅料都不一样。   甜的红豆蜜枣粽、玫瑰豆沙粽、桂花百合粽。   咸的火腿咸肉粽、板栗蛋黄粽……   公孙照选了个火腿咸肉粽来吃。   “可恶,”明月看得勃然大怒:“粽子当然要吃甜的!”   她选了只玫瑰豆沙粽来吃。   公孙照:“……”   公孙照忍俊不禁,几口将那只火腿咸肉粽吃完,再对上李尚食殷切期盼的目光,不由得用力点一下头:“极好!”   李尚食熏熏然道:“公孙女史,不是我吹牛……”   明月吃得快哉快哉,同时蛐蛐一句:“据我了解,这么说话的人,一般马上就要吹牛了!”   公孙照:“……”   李尚食对着她怒目而视:“不准你吃我的粽子了!”   明月“嗨呀”一声,果断认怂:“李尚食,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儿……”   李尚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继续跟公孙照说:“真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们家接连出了几代名厨,干的就是这个营生,怎么会不好吃?”   还跟公孙照套了个近乎:“我阿耶就是扬州人,家里边世代都做点心生意的!”   明月有点纳闷儿:“为什么不科举入仕,几代都做厨子啊?”   李尚食:“……”   李尚食真是忍了她太久太久,马上反问一句:“你怎么不做含章殿学士?是因为不想吗?”   明月马上就老实了。   ……   等到了上值时间,公孙照先去寻了窦学士,跟她说了李尚食的提议。   她没有等窦学士垂问,便主动道:“我想着分别往三省去,每处都寻位相公问问意思,都敲定了,再来定策。”   又说:“皇朝的节礼,本也是施惠于下,若是一味地以官位高低进行区分,却失了众人之意,反倒不美。”   窦学士的目光有些欣赏,颔首应了此事:“去吧,以我的名义过去。”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学士宽厚待下,我辈不能及也。”   看窦学士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了出去。   单单公孙照一个人,区区一个从五品女史,要去撬动政事堂宰相们的心意,未免显得太轻狂了。   但若是扯上含章殿窦学士的虎皮,就要简单多了。   公孙照求的是把事情办成,并不在乎那一点名声,就叫人都知道是窦学士抚恤低阶官员,首倡此事,又能如何?   窦学士得了面子,底下人得了里子,到最后,公孙照这个经办人,难道还真会一无所得?   太计较的人,成不了事。   公孙照先跑了一趟尚书省,去寻孙相公。   略微一提,后者便应允了。   她心里明白,这或多或少跟自己昨天写给孙夫人的那张拜帖有些关系。   孙相公或许是真的不在乎这事儿,亦或是是觉得她的提议有理,亦或者,纯粹是给夫人情面。   管他呢,能办成就行。   再之后,又跑了趟中书省。   韦俊含有些无奈:“你啊,这种没什么用的小事也管。”   公孙照帮他剥了个粽子,笑吟吟地捧在手里喂他:“人家都求到门上来了,怎么好不理会?”   韦俊含低一下头,很赏脸地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又问她:“我听说,陛下已经恩准你五哥下场参考了?”   公孙照又喂他吃了一口:“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韦俊含还没来得及言语,脸上的表情就顿住了。   他踟蹰着咀嚼了一下,眉毛一挑,狐疑地看着她。   公孙照目光明亮,脸上带着恶作剧完成了的笑容,眉飞色舞地看着他。   韦俊含叫她:“你……”   他到底还是逼着自己把吃进去的这一口粽子咽下去了:“我怎么吃着粽子里边有姜?”   又端了茶来漱口。   “没有吧?”   公孙照就很奇怪地说:“我没吃出来呀!”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屈指扣住她的腰带,手臂用力,猛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来了。   公孙照惊叫了一声,手扶在他胸膛上:“啊!”   下一秒,他的手就探进她衣袖里边去了。   公孙照怕痒,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打他:“你干什么呀!”   到底还是叫韦俊含在她袖子里摸出来叫帕子包着的糖姜。   公孙照一点也不怕他,理不直、气也壮。   韦俊含伸手去捏了捏她脸颊,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蔫儿坏。”   ————————   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宝贝们,想求一点营养液[橘糖] 第41章 第 41 章:天子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出了中书省的门,公孙照便去寻门下省的姜相公了。   对后者来说,这事儿也就是个顺水人情。   说到底,能官至宰相的这几位,有几个会缺那么一口月饼?   只是从前没人真的来提,他们无谓,也想不到去多那句嘴罢了。   陶相公听说这事儿,倒是有些讶异,旋即由衷地道:“公孙女史很有仁心。”   看一个人的品性,不是看她待上如何,而是要去看她待下如何。   公孙照赶忙说:“相公谬赞,我也就是个跑腿儿的,真正敲定这事儿的,是窦学士。”   陶相公微微一笑,没再就此事说什么。   只是等私下去面见天子的时候,讲了一句:“臣也知道,陛下有心栽培公孙女史,既是如此,叫她长久地留在含章殿,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叫她到底下衙门去转一转,有些历练,而后外放到地方上待几年,了解世情,最后再转回中枢,如韦相公一般拜相,又有何妨?”   天子有些好奇,面露兴味,同时顺手将手里边的奏疏合上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瞧着,心下了然:陶相公,你算是挠到陛下的痒处啦!   只要跟陛下说她的耀祖,那她肯定有精神!   明姑姑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儿,听见天子问:“你跟阿照又没什么交际,好端端的,怎么替她如此筹谋?”   陶相公倒也没有隐瞒,便将月饼的事儿讲了出来。   而后道:“归根结底,这事儿同公孙女史有什么利害关系?做成了,无非也就是得到李尚食的一点感激,做不成,却不知要惹多少糟心事到身上,但她还是做了。”   陶相公说:“就得叫这样的人走到高位,天下黎庶才会有希望啊。”   天子听得龙心大悦!   也因为龙心大悦,所以她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跟陶相公说:“朕也觉得该叫她历练历练,但是又不想让她走得远了。”   天子很担心:“离了中枢,在外边叫人欺负了,朕都没法第一时间帮她主持公道!”   又叹口气,神色怜惜地说:“你别看她在天都风光,从前在扬州,也是吃过苦的,我看再叫她到地方去,也没多大意义。”   陶相公:“……”   陶相公忍不住看了天子一眼:“您这么说,大概是觉得公孙女史没什么倚靠,离京外放容易叫人轻视?”   她略微思忖一下,而后提议:“陛下不是有意给公孙女史指婚吗?在皇室和宗亲们的孙辈当中选一个,指给她也就是了。”   天子却在这时候沉默了。   她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其实,朕还是觉得……罢了!”   陶相公察言观色,总觉得天子脸上透着些许的惋惜。   惋惜什么?   她却猜不到。   天子再转过脸来,却没提指婚的事儿,而是说:“等朕想想,过段时日,再决定该怎么办。”   最后和颜悦色地向她一笑:“陶相公顾全大局,抚恤后辈,朕都明白。”   陶相公见状,便也就会意地终结了这场谈话,行礼退下。   ……   月饼的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倒是公孙五哥那边儿,该找个时机见见面了。   最好是在冷氏夫人上京之前,就把公孙五哥跟公孙四哥的事情了结。   如是一来,公孙照也好决定,到时候是叫阿娘跟提提与这两位兄长同住,还是别居三处?   公孙照寻了个下值的时间,往崔家去见公孙三姐:“陛下松了口,吏部那边儿也放开了,叫五哥温书备考,有个前程,也可以告慰阿耶和杜氏母亲。”   她口中的“杜氏母亲”,便是公孙预的原配夫人,公孙三姐等兄弟姐妹五人的生母。   又问公孙三姐:“三姐可见过五哥了?”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情有些窘迫,还有些难言的羞耻:“他……”   公孙照看得心头微沉:“他怎么了?”   自她上京以来,与公孙三姐也算是一起历经了不少风雨,现下早已经熟稔得如同母姐妹。   公孙三姐略犹豫了会儿,倒也没有隐瞒,低声将事情讲了:“我叫人去找他,倒是找到了,也把事情说了。”   “他很高兴,说公孙家能有今日,都是妹妹力挽狂澜,等妹妹出了宫,该正经地来拜谢你。”   公孙照听着这段话还算得体,并无不妥当之处,瞧着公孙三姐脸上的神情,料想他还说了些别的。   偏公孙三姐这会儿又红着脸,不肯继续往下讲了。   公孙照不免要催问一句:“三姐,还有呢?”   公孙三姐两手捏成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神情羞恼:“他,他简直是该死!”   又喘着粗气,告诉妹妹:“他有个相好的,出身风月,我叫人给他送了一千两银子,叫他赁个房子,正经地温书备考,没成想他眼睛都不眨,就拿去给那娼妇赎了身!”   公孙家也算是世代簪缨,公孙三姐向来又是个胸有锦绣之人。   公孙照听她连“娼妇”都说出来了,便知道她怒得不轻。   公孙三姐又羞又恼,红着眼睛:“他还理直气壮的,说之前他落魄的时候,是那娼妇养着他,不能忘恩负义——我又没叫他去恩将仇报!”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禁柔声劝她:“三姐,那女子既照拂过五哥,五哥替她赎身,倒也应当……”   “我何曾不许他给那娼妇赎身?!”   公孙三姐勃然大怒:“是他不要脸,要娶那个娼妇过门,做公孙家的儿媳妇!”   公孙五哥要娶那女子为妻?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这……”   公孙三姐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前天她还在接客呢,过几天就要做公孙家的儿媳妇了?满东都那么多人,你知道谁嫖过她?!”   她拍着自己的脸,恨声道:“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公孙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三姐脸上通红一片,这会儿还在战栗。   公孙照回过神来,低声问她:“那五哥现在在哪儿?”   公孙三姐厉声道:“我管他在哪儿,死了才好!”   憋了好一会儿,她眼睫一合,泪珠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混账啊!”   公孙照伸臂去搂住了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公孙三姐嚎啕痛哭:“这些年,多少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啊!”   “好容易天子开恩,眼见着要有起色了,也好把从前丢掉的脸面一寸寸再捡回来——他这么一闹,全都丢干净了!”   公孙三姐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从不肯露短显怯,叫人说嘴。   从前那么难,都熬过来了,眼见着那阴霾要淡去,不曾想居然又生波折。   且生那波折的还是她的亲弟弟!   “他那么一闹,自己倒是快活了,我们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捂着脸,哭道:“你有千万个理,旁人说一句,我从前还关照过你们公孙家的儿媳妇呢——我死了算了!”   公孙照只微微蹙着眉,搂着公孙三姐的肩膀,在旁缄默。   这事儿在公孙三姐心里边憋了许久,丈夫面前没脸说,婆家那边儿,更不必提。   也就是公孙照这个妹妹到了,姐妹两个利益相同,立场也相同,她才终于能发泄出来。   公孙照看她哭得脸上妆都花了,就叫陶妈妈:“使人打盆水来,给三姐擦擦脸。”   陶妈妈“嗳”了一声,示意使女去做,自己收在旁边,低声道:“娘子,您快别哭了,哭哪能解决得了事情?”   略微迟疑之后,又说:“我大胆瞧着,您还是跟六娘一起,设法去见一见五郎,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才好。”   末了,她提议:“实在不行,就各退一步,纳那女子为妾,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怒道:“做妾?她也配!”   她恨得牙痒:“早知如此,那一千两银子,我还不如扔出去打狗,狗起码还会叫两声呢!”   公孙照原本心情还有点沉重,听到这儿,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公孙三姐恼了:“你还笑!”   她才刚止住的哭腔,又有点开始了:“我都要气死了……”   公孙照收敛住表情,晃一晃她的胳膊:“三姐,我的好三姐!”   她说:“陶妈妈有句话说的很是,哭顶什么用?咱们还是去见一见五哥,捎带着也见一见那个女子吧。”   “我不去,”公孙三姐赌气说:“鬼知道他们在什么脏的臭的地方!”   公孙照推一推她:“去吧,就当是跟我一起嘛!”   到底还是一起去了。   ……   公孙五哥跟那女子手头上大抵还略有些积蓄,在外头赁了间房。   也没什么两进三进之说,推门进去,南边的倒坐房是厨房跟厕所,北边正对着的是厅堂跟卧房。   院子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还摆了两盆杜鹃花。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出来,端详几眼,快步走上前来见礼:“三姐!”   再转目去看公孙照,虽没怎么见过,但也明了:“想必是六妹了?”   公孙五哥今年二十七岁,相貌生得很周正,一眼望过去,有清风徐来之感。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说来惭愧,上京日久,竟然没有早来拜见五哥。”   “妹妹不要这么说,”公孙五哥向她还礼:“是我太不成样子,丢了六妹的脸。”   公孙三姐没好气道:“不用跟他这么客气!”   公孙照有点替公孙五哥窘迫,偷瞧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倒是很平和,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又同她们引荐身旁的女子:“这是幼芳。”   公孙照打眼去瞧,的确是个美貌女郎,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风流婀娜,玉软花柔。   公孙五哥给她引荐:“这是三姐。”   幼芳便要福身行礼。   公孙三姐目不斜视,一侧身,避开了。   幼芳倒也不觉得十分窘迫,微微一笑,没有继续。   公孙五哥也没说什么,继续向她示意公孙照:“这是六妹。”   幼芳便又十分端正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   公孙照向她点了点头。   公孙三姐瞥见,气得拉了她一把,扯得她趔趄了一下。   再看过去,已经被瞪了一眼。   又板着脸叫弟弟:“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孙五哥无声地叹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三姐,屋里说。”   幼芳看得出她十分不喜欢自己,也不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同公孙五哥说:“我去给你们烧水沏茶。”   公孙三姐冷冷地拒绝了:“不必了。”   幼芳也没有强求,笑了一笑,往倒坐房的厨房里去了。   帘子一打一松,她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公孙三姐跟公孙五哥进了厅堂,公孙照没有跟着进去。   其实这也不妨碍——地方太小了。   别说公孙照是站在院子里,就算是幼芳,人在倒坐房里,也能听见那姐弟俩在说什么。   公孙三姐真是气得狠了,从前的修养和自持统统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口就是:“公孙显,你要不要脸?!”   然后说:“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做人的!”   又断断续续地骂了半天。   总而言之,就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不许娶那个幼芳!   公孙照听见公孙五哥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公孙三姐厉声道:“你自己知道!”   公孙五哥说:“三姐,这般境遇,也不是幼芳自己愿意的呀,怎么能怪她呢。”   公孙三姐冷冷道:“我又不是天王老子,管得了那么多?我只管一件事,你好歹是姓公孙的,别辱没了祖宗姓氏,叫人戳你至亲骨肉的脊梁骨!”   公孙五哥默然良久,而后又叫了声:“三姐。”   他说:“要是当年公孙家败落的时候,把咱们兄弟姐妹几个全都没为官奴,你会自尽吗?”   他又说:“要是有人没自尽,就那么苟延残喘,那他就该死,就该被千夫所指吗?”   公孙三姐“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声音之大,公孙照在庭院里,耳朵都被震动得嗡了一声!   出乎预料的是,公孙三姐的声音并不愤怒,只是很冰冷:“你不必跟我饶舌,我也没兴趣去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   她说:“早知会有今日,你还不如当年就死了干净!”   陶妈妈在她旁边,听这话说得过火,赶忙道:“娘子,哪怕是为了咱们夫人,您也别说这种气话啊!”   公孙三姐嗤了一声:“也就是娘早死了,不然活到现在,也要被他气死!”   公孙照没有去看公孙五哥脸上的神情,而是扭头进了厨房。   幼芳静静地站在里边,听着不远处那对姐弟的交谈,亦或者说交锋。   看公孙照进来,她有些意外,很快就笑了一下。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她:“幼芳娘子,叫你屈尊,做我五哥的妾侍,你肯不肯呢?”   幼芳短暂地怔了一下,旋即摇头。   她的神色很轻快,但是很坚定:“不。”   幼芳说:“我要做他的妻子,不做通房,不做妾侍,我只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公孙照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这沉默似乎叫幼芳有些意外。   她抿了一下嘴唇,脸上终于在平淡之外,浮现出薄薄的一点委屈。   幼芳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之人,穷困潦倒,我也没有嫌弃他啊。”   她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醉倒在路边雪地里的男人有着怎样的家世。   她只是觉得他跟她,乃至于她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通琴瑟,会赋诗,书画双绝,还能弹一手好琵琶。   这些东西,她其实也会一些,但都是速成的,专门学了,用以取悦那些附庸风雅的客人们的。   他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出身。   幼芳很羡慕他。   后来相熟之后,知道了他的家世,她不免感慨:“不知是像你这样登高之后跌重更惨,还是像我这样不曾见过青天更惨。”   想了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要是没有这样的身世,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我,怕是连余光都不会投过来吧。”   公孙显也不在意形象,坐在地上调弄琴弦:“要是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你,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诰命夫人。”   幼芳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兴,但还真是有点高兴:“真的吗?”   公孙显说:“真的。”   他也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幼芳笑盈盈地反问他:“你哪有钱给我赎身呢?”   公孙显说:“只要你愿意,总会有的。”   幼芳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笑容短暂地收敛了一个瞬间,很快又荡漾起来。   “我不愿意。”   幼芳就像是供奉在神像前的一盘香梨,玉色的外皮儿,被熏染得香气扑鼻,但内里早已经腐烂了。   她说:“就算是赎了身,你能给我什么未来呢?”   做一个正当红的书寓娘子,大概还会有个几年风光,赎身从了良,又有几十年的清贫颠簸等着她。   都是死路。   幼芳宁愿选第一个。   起码短暂地绚烂过。   直到几天之前,公孙显又一次来到她的面前:“跟我走吧,幼芳。”   “吏部恢复了我的学籍,我可以去参考了。”   他说:“能不能让你做诰命夫人倒不一定,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还是会有的。”   虽说画本子里,轻信书生的花魁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不知怎么,幼芳还是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反正我也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烂在自己织就的一场梦里,其实也不坏。   ……   公孙三姐病了,气病了。   人躺在榻上起不来,声音都是哑的。   因这缘故,她房里喝的都是白水,也没有泡茶。   公孙照制止了陶妈妈泡茶的动作,叫她歇着:“白水就成,我这回来,就是跟三姐说说话。”   陶妈妈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打发走了使女们,自己在旁边守着。   “三姐,五哥的事儿,咱们得做两重计较,挨着剖析一遍才行。”   公孙照徐徐地道:“头一桩,不应他,会如何?”   “向来婚姻大事,母父之命、媒妁之言,阿耶和杜氏母亲虽然已经故去,但阿娘还在,大哥和族老们也在,他们出面反对,总也是有些份量的吧?”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很乐观。   公孙照也明白,紧接着便道:“只是五哥的脾气,三姐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他在天都待了这么些年,都梗着脖子不与三姐和大哥联系,即便长辈们开口,怕也难以使他心思回转。”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她试探着问:“直接与他切割,将他逐出家门?”   同时又说:“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只怕要闹得更大了。”   这一重说完,又说第二重:“第二桩,应了他,又如何?”   公孙三姐面露急色,沙哑着嗓子道:“这不成!”   公孙照听得失笑,没说成,但也没说不成:“三姐,且容我耍个奸。”   她道:“论齿序,我是第六,比五哥小,论亲疏,到底不是一母所出,还有你跟大哥呢,哪儿轮得到我说话?”   “此事究竟如何,你们来拿主意,我不出面,等最后有了结果,知会我一声,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心如乱麻。   脸色几番变化,终于还是恨恨地一声长叹:“真是冤孽啊!”   ……   进了五月,就是吃西瓜的时节了。   李尚食惦记着公孙照先前帮忙的情分,种种时鲜瓜果,都叫人先给她送过去。   许绰没叫宫人们动手,自己给切了,呈送到公孙照面前去。   “府上五郎这事儿,说难办难办,可要说好办,倒也不是沾不上边儿……”   她悄悄地告诉公孙照:“女史也该知道,本朝有以母亲姓氏称谓皇嗣皇孙的习惯,江王妃姜郡主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公孙照毕竟机敏。   略微怔楞,便反应过来了:“难道那位姜侧妃,不是出自越国公府吗?”   “姜”这个姓氏,平日里不算十分常见,但在本朝,并不少闻。   这是越国公府的姓氏。   门下省的姜相公姜廷隐,正是越国公府的当代家主。   公孙照因陈贵人的“陈”的确是郑国公府陈家的“陈”,便先入为主,以为江王府姜侧妃的那个“姜”,也是越国公府的那个“姜”了。   许绰坐下身去,失笑道:“虽然的确是一个‘姜’,但却与府上五郎之事相差无几。”   她低声道:“姜侧妃虽姓姜,但与越国公府却无甚关系,她本是歌姬出身,江王很喜欢她,便请姜相公的叔父将她收为义女,以越国公府之女的身份抬进府里,做了侧妃。”   “原来如此。”   公孙照面露了然,旋即又摇头道:“这事儿你知道,三姐必然也知道,却不必让我去提。”   陈尚功向来耳目灵通,知道这事儿之后,也同公孙照提及。   “你三姐人情练达,样样都好,现下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又哼一声,不无讥诮地道:“兴许不是看不明白,是利令智昏,只想做贼吃肉,不想做贼挨打!”   陈尚功很同情幼芳,又因为修闭口禅有成,才被摘了笼头,说起话来长篇大论的:“你三姐看不上那女子,无非就是觉得她出身风尘,辱没了公孙家的门第。”   “可你五哥之前也在青楼栖身,还给书寓娘子当小白脸儿呢,这就不辱没公孙家的门第了?也没见开祠堂把他逐出家门!”   她说:“现下一朝翻身,就什么都不认了,再去下场参考,谋个官身,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娶个官家出身的清白小姐?”   陈尚功一边儿说,一边儿撇嘴:“算盘打得真是麻利,辱没人家清白小姐门第的时候,就装聋作哑,不说话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陈尚功叫她笑得有点打怵,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串珠,很警惕地说:“你不准去叔父面前告我的状,我这是仗义执言!”   “嗯,我知道。”   公孙照含笑道:“尚功这是仗义执言。”   平心而论,她倒不觉得公孙五哥与幼芳在一起有什么不妥。   天下哪个女子愿意有这样的过往呢?   且细细回想,那日公孙五哥有句话说的也对。   若是当初阿耶死后,天子余怒未消,再加一句将公孙家男女没为官奴,今日之事,又该如何?   公孙照也不过是好命的幼芳罢了。   何苦再去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只是她也不会为了公孙五哥和幼芳去跟三姐翻脸。   公孙照不做亏本的买卖。   公孙五哥跟幼芳于她无用,但公孙三姐明显是很有用的。   这事儿划不来。   如是装聋作哑了几日,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正跟许绰说的一样,公孙三姐到底捏着鼻子认了,请她过去,犹豫着说:“还是得给她找个正经的娘家……”   又道:“现下两个人住在一起,也不妥当。来日发嫁,叫人轻看她。”   公孙照就在旁边笑。   把公孙三姐给笑恼了,一拍桌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又开始咳嗽:“我这两天脑门子直冒火儿,你可别再气我了。”   公孙照笑着给她顺了顺气:“我就是觉得三姐嘴硬心软。”   先前见了,说得那么狠厉,这会儿倒是又给幼芳打算起来了。   公孙三姐听得叹气:“既认了,就把事情做得妥当,不然即便是给了天大人情,人家也不念你半分好。”   对这个弟弟,公孙三姐是怀着愧疚的。   从前无能为力,但是现在……   稀里糊涂地过吧!   又商量着,上哪儿去给幼芳寻个得体些的娘家。   公孙照心里边有些计较,只是没成之前,不敢打包票:“三姐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我个三五日,我去问过之后,再来回你。”   公孙三姐悄声问她:“你想的是谁家?”   公孙照在卖关子,摇头不语。   许绰也想不到。   她很明白这事儿的难处:“女史,我说了您别生气,公孙家,跟江王府可不一样,那位幼芳娘子,跟姜侧妃也不一样。”   姜侧妃毕竟是清倌人,看中她的又是皇嗣。   而幼芳……   许绰说:“世俗当中,体面些的人家,还是很看重这个的。”   公孙照笑道:“那就去找个身在世俗,却又不甚世俗的人嘛。”   ……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见炎热,含章殿里,也开始用冰了。   等到了中间休息的时候,还能蹭天子的份例,吃口冰酪凉饮。   公孙照眼瞧着殿中省给学士们和舍人们预备了盖腿的毛毯。   因她半步巅峰舍人的身份,捎带着也给了她一份。   张学士还叮嘱底下年轻的官员们:“别不当回事啊,现在贪冷贪凉,等老了之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疼,四处漏风。”   云宽这会儿已经到了开始保养的年纪,第二天就自备了毛毯过来。   花岩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见状也随大流配备上了。   羊孝升笑眯眯地叫她:“哟,小花太太不只是教书的时候认真,听长辈话的时候也很认真啊!”   花岩瞪了她一眼:“小羊太太,你比我还大十岁呢,得比我更认真才行!”   公孙照在值舍里听见她们俩斗嘴,忍不住抿着嘴笑。   “小花太太”跟“小羊太太”是花岩跟羊孝升近来新得的绰号。   归根结底,还要追溯到花岩新近担当的差事身上。   给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和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做授课太太。   南平公主知道花岩的官职,所以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儿,一向都称呼一声“花文书”。   她的丈夫梁少国公先前离京办差,并不知道女儿们有了授课太太,回府去见了花岩,不免要问一声。   侍从们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后者的身份。   梁少国公就叫人去备了份见面礼给花岩,又随口称呼了一句“小花太太”。   他这么叫,是因为年岁——毕竟花岩相对于他,还很年轻。   之后梁少国公走了,房间里的三匹小马坐不住了。   这个很惊奇地说:“小花太太!”   那个也觉得很新鲜:“小花太太!”   凑头在一起叫了半天,都很羡慕:“好可爱啊!”   等到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宝成小娘子就很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等娘爹两个都看过来之后,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我不叫梁宝成了,我叫花宝成!”   又美美地捧着自己的小脸蛋儿,很兴奋地说:“你们也可以叫我小花娘子!”   南平公主:“……”   梁少国公:“……”   宝明小娘子不干了,急急忙忙地说:“不行!你换个别的叫,我要叫小花娘子!”   宝成小娘子特别生气:“是我先说的!”   宝明小娘子急了:“是我先这么想的,我比你早!”   宝成小娘子说:“梁宝明你真讨厌!”   宝明小娘子反唇相讥:“梁宝成,你又丑又讨厌!”   同时伸出手臂,像两只浣熊一样开始挠对方。   姐妹俩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等花岩再去上课,把这事儿跟后者一说,惹得花岩也笑了。   “别打架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惹得两个小娘子同时对着她怒目而视。   花岩一秒就怂了,想一想,果断地把羊孝升给卖了:“其实,我有个同僚,她的姓氏也很可爱……”   到最后,宝成小娘子成了小花娘子,宝明小娘子成了小羊娘子。   大家都得到了心爱的名字。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给天子听,惹得天子笑了半天。   有天见到了羊孝升,竟然还有点印象:“哦,这就是小羊太太……”   近侍们也跟着笑。   大监从外头进来,觑着天子心情不坏,就适时地提了一句:“说来也巧,今天还是邢国公的生日呢。”   天子略微有些讶异:“是吗。”   又叫大监:“去给邢国公备份寿礼,晚点给送过去。”   说起来,邢国公府不仅仅是高皇帝所置的开国公府,也是皇室的姻亲。   清河公主的驸马,是当代邢国公的弟弟。   若是老邢国公尚在,天子又有闲心的话,兴许会去凑个热闹。   但现下的邢国公毕竟差了一辈儿,她等闲便不会去了。   倒是随口问学士们:“既然如此,你们晚上必然是得去吃酒了?”   学士们都应了声。   今日并非休沐,等到下值,再去用午膳,不免匆忙。   还是将宴饮推到晚上,时间上更妥帖些。   天子对此心知肚明,倒也不觉得诧异,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微笑起来。   又叫公孙照:“你可收到邢国公府的请帖了?”   公孙照看天子笑得古怪,心下不明所以,只是也没觉察出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下略微犹豫,点头应了:“回禀陛下,臣也收到了请帖。”   天子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幽微地“哦”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公孙照的心,却因天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心下微觉忐忑,试探着问了句:“陛下,可是此事有什么不妥?”   天子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朕可什么都没说。”   只是觑着她笑。   公孙照:“……”   公孙照不由得狐疑起来。   ————————   照前世在邢国公府有朵桃花,你们应该知道是谁[狗头叼玫瑰]   挚友设定是有原因的。   在挚友那里,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见过她的字,听过她写的诗   ,也会在心里想象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没见面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攻略度50%。   毕竟他们能成为挚友,就是因为志趣相投,审美相近,不是吗[眼镜]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42章 第 42 章:高阳郡王+韦俊含   公孙照想不明白。   邢国公过生日,下帖子给御前的人,本是件寻常之事。   可是看天子的神态……   又好像其中有鬼。   可要说是坏事,似乎也不至于?   她有点迷糊了。   公孙照心里边记挂着这事儿,一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结果不只是她记挂着,天子也记着呢。   临下值的时候,还叫她过去:“什么时候出宫?”   公孙照略有些犹豫地道:“总得等到下了值吧?”   “这还用你说?”   天子瞪了她一眼,叫她:“吃了午膳,穿戴整齐之后,过来叫我瞧瞧。”   公孙照更觉莫名:“啊?”   天子就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难道我说得不够简洁明了?”   公孙照心里边本就七上八下的,这会儿再听天子这么说,更觉得宴无好宴。   当下故意板起脸来,很委屈地说:“您欺负我,有事儿也不跟我说,等着看我笑话呢。哼,我不去了!”   再想想,又有些释然地嘟囔一句:“本来也就是表面人情,我跟邢国公府又没什么往来!”   公孙照又说了一遍:“我不去了!”   “别呀!”   天子看她不高兴,脸色反而和缓了,笑了两声,最后说:“去吧去吧,是好事儿。我还能骗你?”   说完,也没给公孙照再问的机会,就叫明姑姑:“去找套首饰给她,妆扮起来,漂漂亮亮地去。”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   天子又转头说公孙照:“你这么年轻,正是该鲜艳的时候,出去玩儿的时候就打扮起来,鲜红翠绿,多好看!”   公孙照还有点不放心:“真没什么事儿啊?”   天子叫她放心:“邢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还能吃了你不成?”   还跟她保证:“放心去吧,要真是把你吃了,我给你报仇!”   说完,自己不知想到什么,先自笑了。   搞得公孙照好生疑惑。   等吃了午饭,明姑姑亲自去给她送首饰。   锦盒打开,梳篦、长钗、金步摇。   光华璀璨。   明姑姑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梳头娘子过来:“满宫里这么多人,陛下最疼爱的就是公孙女史了。”   明月就在边上看热闹,闻言也附和说:“是呀,旁人哪有这个荣幸,叫陛下御用的梳头娘子挽发?”   公孙照坐在梳妆台前,伸手去持起匣中步摇。   那步摇末端分为三股,一长两短。   晃一下,颤颤巍巍,慢慢悠悠,金光细动,无限华贵。   她禁不住悄悄地跟明姑姑打探:“陛下到底在笑什么?”   明姑姑“哎呀”一声,打个哈哈:“公孙女史这么聪明的人都想不明白,我又能知道什么?”   又说:“您去了邢国公府,得好生走走看看啊,等明天再见了您,我倒是得问问您见了什么呢!”   轻巧地把她给堵回来了。   公孙照到底是不安心,等妆扮完了,觑着时辰还早,就叫人往中书省去走一趟:“看韦相公在不在?”   等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又亲自去了一趟。   韦俊含手头上还有点事情没料理完,便暂且留下了,听人说公孙女史过来了,倒是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公孙照进门的时候,他尤且还在书案前,抬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将笔放下了。   几瞬之后,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韦俊含抬手指了个方向,问她:“那是什么方向?”   公孙照不明所以,但还是答了:“不是北边儿吗?”   韦俊含就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无限感慨地道:“女史恕罪,小人色迷心窍,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得了!”   公孙照禁不住笑了起来,嗔怪他:“油嘴滑舌!”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揽住她肩膀,低头在她发间金步摇上轻轻一吻。   再端详她几眼,又轻声问她:“女史今晚是要去会哪位情郎?装扮得如此绝丽。”   “你别闹,我哪有这个闲心?”   公孙照拉着他一起坐下去:“是陛下的意思。”   她思忖着说:“我怎么觉得,她老人家像是要看我的热闹呢。”   又有些疑心:“邢国公府是左驸马的母家……”   因先前的一些琐事,乃至于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公孙照与清河公主的关系,其实有些微妙。   她疑心邢国公府会站到清河公主那边去。   毕竟邢国公的弟弟嫁给了清河公主。   韦俊含叫她宽心:“邢国公虽无大才,但头脑毕竟是清醒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一碗水端平。”   看她秀丽的眉头蹙着,似乎无限担忧的模样,一时又怜又爱。   当下捧着她的脸颊,柔声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就跟着我,我不信邢国公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给吃了。”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好意,只是笑着摇头:“那却也不至于。”   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那金步摇的穗子在她脸颊两侧摇曳,奢丽无边。   韦俊含看得心头一荡,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她平时虽然也会梳妆,但毕竟清简。   不似今日,为了匹配那繁丽的发髻,细细地勾勒眉黛,涂匀胭脂。   她的嘴唇也漂亮,涂出花瓣的形状,娇艳欲滴的红。   公孙照一掀眼帘,笑吟吟地瞧着他,用指甲轻轻戳他的脸颊:“别闹,唇脂花了,叫人瞧见了笑话。”   韦俊含轻笑着捉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眼,又握在手里,细瞧她的指甲。   她的甲床生得也漂亮,纤长的形状。   先前涂过蔻丹,时日渐长,早已经长出来了。   到了天都之后,她没再染过指甲。   且长且剪,最后,只剩下最尖端的一个浅红的月牙。   韦俊含用指腹碰了碰那残存的一弯月牙:“怎么不干脆全剪掉?”   公孙照懒懒地回答他,听起来有点娇气:“不想剪太短了,磨得指头疼。”   韦俊含垂眸端详了那月牙几瞬,低头去亲了亲她的手,继而目光向下一探,寻她的唇。   公孙照问他:“你真不怕人笑话呀?”   韦俊含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怕的。”   公孙照有心使坏,转了转眼珠,搂住他的脖颈,用力去亲他脸颊。   韦俊含神情轻柔,由着她去亲。   不是蜻蜓点水的一碰,而是短暂又长久的停留。   再探头去瞧,好分明好清晰的一对唇印!   公孙照抚摸着他脸颊,微觉不解:“你怎么生得这么白?”   她已经算是肌肤白腻的那种了,然而跟韦俊含比起来,竟然还是输了一射之地。   他的肤色,是较羊脂玉更凉一筹的冷白。   脸也好,手也好,脖颈也好,清白一色。   她手指循着他的脸颊一直抚到脖颈,忍不住问了句:“你全身都这么白吗?”   韦俊含挑一下眉,反问她:“你看吗?”   公孙照怔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热,微微羞恼,顺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谁要看了!”   她站起身来,整顿衣冠,预备着回去,韦俊含也不阻拦,只笑微微地瞧着她。   眼看着她走出去几步,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他:“你把脸给擦了呀!”   韦俊含云淡风轻:“我又看不见,擦了做什么。”   公孙照拿不准他是真不在乎,还是要逗弄自己。   又不愿露怯,丢下一句“随你”,便往外走了。   一直走到门边儿,禁不住偷眼回头去瞧,却见他已经翻开案上的文书理事,俨然是真的不打算擦了。   公孙照急了,只得掉头回来:“韦俊含!”   韦俊含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觑着她,淡淡道:“公孙女史,你跟别的几位相公,也这么说话?”   “相公,我的好相公!”   公孙照认了,语气服软:“我怕了你了,行不行?”   紧赶着过去,要给他擦脸。   才刚到韦俊含身侧,腰就被他搂住了,往前一带,臂上用力,将她抱到了膝上。   公孙照听见他的闷笑声,脸上霎时间一阵发热,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嘴唇就被堵住了。   等她再离开的时候,唇上的胭脂已经消失无踪。   韦俊含还在后边假惺惺地责难:“我得去找卫学士说说,你怎么还咬人呢?”   公孙照气得从旁边摸了个东西要砸他:“去你的吧!”   韦俊含大笑出声,亲自去帮她开门,又道:“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没事儿,今晚上我也在。”   这话要是在先前说,公孙照好歹得赏他句谢,但是到了这会儿……   她懒得理他,丢下了一声“哼!”,便转身走了。   ……   等到了傍晚时分,公孙照跟许绰、潘姐一起往邢国公府去。   邢国公府,高皇帝设置的开国公府,府上郎君又尚了主,今日邢国公过寿,皇亲宗室,勋贵显贵,多半都得前来一贺。   邢国公是寿星,身份又摆在那儿,当然不会在外迎宾。   负责在正门候客的,是世子左少国公和他的堂弟堂妹。   诸多来客当中,公孙照的品阶不算高,但她的含金量却非常高。   天子的宠臣嘛。   说起来,公孙照同迎客的左少国公倒也有些牵扯。   她跟顾纵成亲之前,就听他提及过左少国公的名讳,知道二人私交甚好。   后来她离开扬州的时候,顾纵给了她几封书信,代为引荐,最上边那一封,就是给左少国公的。   只是公孙照没有往邢国公府来。   再之后真正见到,面对面地说话,就是在太仆寺了。   她头一次遇见郑神福之子郑元,左少国公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是为她指点迷津。   今次再见,两边儿都很客气。   公孙照先自行礼,称呼一声:“左少国公。”   后者彬彬有礼地颔首还礼:“原来是公孙女史当面。”   略微寒暄几句,又叫邢国公府的侍从领着,入得门去。   她们走了,邢国公府的左二娘子还不住地回头张望。   又两眼发光地跟旁边两位堂兄说:“她好好看啊!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都是香的!”   左三郎微红着脸,悄悄地跟堂姐说:“好些人都在说呢,今年再评选天都美人,兴许公孙六娘就能摘得魁首了!”   左二娘子趁着这会儿没客人来,偷偷地从怀里掏出来一面小镜子,谨慎地检查脸上妆容:“你们说,要是公孙女史对我一见倾心,死活要跟我成婚怎么办!”   左三郎善解人意地说:“别担心,二姐,我帮你拦着她!”   左二娘子没好气地瞪了堂弟一眼。   左少国公听得皱起眉来,看弟妹两个一眼,告诫他们:“容貌只是皮相,没有经年不变的,品格之贵,才是首要。”   左二娘子与左三郎听得脸上一凛,马上一本正经起来:“是,谨遵兄长教诲。”   左少国公回头瞟了一眼那道远去的身影,神色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   公孙照叫邢国公府的使女领着,没走多远,目光就亮了起来。   她不无新奇,问那使女:“府上怎么种了这么多樱桃?”   正是五月时节,樱桃结得正好。   掩映在翠色的树叶里头,一团团、一簇簇,晶莹剔透,橙红可爱。   因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四下里亮起灯来,如是辉映之下,愈发显得美丽起来。   那引路的侍女听得掩口而笑:“回女史的话,当然是因为从前府里有人喜欢吃樱桃了。”   又说:“这边儿百十棵樱桃,都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您要是喜欢,我叫人摘一些来,只是您最好还是别靠近,当心有虫子。”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你,只是那就不必了。”   这话说完,还没等那侍女言语,许绰忽的轻轻碰了碰她手肘。   公孙照心有所觉,侧头去看,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又惊又喜:“熙载哥哥!”   她实在没想到,竟然会在邢国公府见到高阳郡王!   不只是公孙照,事实上,连高阳郡王自己都有些疑惑:“说来不怕妹妹取笑,从前这种事情,可没人给我派贴。”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过神来,忽的想起先前在中书省时,韦俊含说的那句话。   “邢国公虽无大才,但头脑毕竟是清醒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一碗水端平。   近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细细想来,最大的变化大抵就是突入天都的她了。   邢国公府在这个时候邀请高阳郡王过府……   大抵也是他们友善态度的一种彰显吧。   许绰跟潘姐知道他们两个怕是有话要说,当下默不作声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邢国公府的使女知情识趣,见状,便也就协同许绰一起,默默地缀在了后边儿。   公孙照心里边还在想美事儿:莫非陛下早知道熙载哥哥会来?   又想:或许她老人家是打算松口了!   她心里边作此计较,神情上便显而易见地松动起来。   高阳郡王还在担心前一回两人相见的事情:“上回妹妹回去,可曾受了什么责难?”   公孙照心里正美,听了也不回话,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笑盈盈道:“走走走,借邢国公府的宝地,且说且逛!”   高阳郡王观她神色,知道没遇上什么事情,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没有往人多的前厅去,而是循着樱桃林,往相对僻静些的地方说话。   夜色这样静谧,显得远处的嘈杂也模糊起来。   樱桃林里原本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等他们走得近了,却都哑然无声了。   这里的樱桃树大概都被修剪过,枝干并不妨碍行走,只是采摘未免不便。   公孙照有意伸手去摘,却总是差着些许。   踮起脚来,跳一下,也不如意。   反倒惹得鬓间步摇花枝乱颤。   高阳郡王见她有心想要采撷,略微顿了顿,当下轻轻道了句:“失礼。”   公孙照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半跪下去。   抱起她的小腿,环住她的膝盖,手臂用力,将她抱举了起来。   公孙照“啊呀”一声,旋即惊笑起来。   倒是没有辜负他的好意,探出身去,拣选了一簇橙红得分外晶莹的樱桃,掐到了掌心里。   高阳郡王维持着抱举的姿势,尽量不叫自己的脸颊触碰到她的身体。   只是与此同时,也因而看不到上边情状。   他声音温煦,询问她:“摘到了吗?”   公孙照叫他抱着,口中说:“还没有。”   高阳郡王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待着。   几瞬之后,便觉嘴唇微凉,什么东西碰了过来。   他怔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唇,那一点微凉便进入口中,化成了莹润的甜。   她的手指还在他唇边,他鬼使神差地含住了。   等再回过神来,霎时间涨红了脸。   公孙照抱着他的肩膀,柔声叫他:“熙载哥哥,放我下去吧。”   他脸上热辣辣的,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如同怀抱着一片羽毛似的,轻轻地,小心地将她放下。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看面前人的神情。   公孙照含笑叫他:“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抬眼看了过去,先自怔了一下。   星月明媚,灯火摇曳,她的眼睛里好像盛放着一湖的秋水,碧波万顷,随风荡漾。   她的嘴唇也漂亮。   其实刚刚见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像雨后海棠的花瓣,娇艳莹润。   唇间含着一粒樱桃,那么晶莹俏皮……   他魂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恍惚间听见她说:“熙载哥哥,你不老实,明明你一伸手就能摘到的,偏偏要抱着我去摘。”   “妹妹,我并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他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只,只是我看你想摘,就……”   公孙照抬头看他,眼帘掀起,瞳孔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倒显得像是一只狡诈妩媚的狐狸的眼睛了。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问:“无论我想要摘取什么,熙载哥哥都会帮我吗?”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隐藏在这席话之下的意味,但是却并没有动摇。   他只是执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坚定地,真挚地轻轻一吻,说:“会的。”   ……   公孙照觑着开席的时间,一前一后,跟高阳郡王分开入席。   依据天都的习俗,官面上的人物在前厅,其余的宾客在后园。   公孙照是从五品,但毕竟是御前的红人。   邢国公府大抵是斟酌过,所以把她的席位安排在了门下省的谢给事中旁边——因她们两个有些交情。   谢给事中比她来得早,这会儿面前都摆着一堆瓜子皮儿了,见她过来,笑着把手里边剩下的那一小把瓜子儿丢回到果盘里。   后边的使女见状,就赶忙近前来收拾了。   谢给事中故意上下端详一下她,而后啧啧了好几声:“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公孙照含笑嗔了她一句:“贫嘴。”   周围人也都在笑。   邢国公夫人往这边儿来走了一趟,客气地寒暄几句,再之后,便是左二娘子来此作陪。   她特意来跟公孙照言语:“说起来,公孙女史还是头一次到我们家,不知道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讳?我叫厨房仔细着。”   公孙照谢了她的好意:“没什么好忌讳的,娘子有心了。”   左二娘子笑盈盈的,十分热络:“女史素日里都在看什么书?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比你还痴长几岁,但行事上可差得远了,正该好好同你请教……”   公孙照见她讲的恳切,不免有所回应,又笑道:“娘子实在不必妄自菲薄,您必然也有胜过我的地方。”   左二娘子笑眯眯的,酒窝都出来了:“什么‘您’呀我啊的,咱们总共都没差几岁,我冒昧叫声妹妹,女史不会生气吧?”   再听了她的书单,又道:“这不是巧了吗?倒是有几本重合的……”   公孙照心想:左少国公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他堂妹倒是截然相反。   两人在这儿聊得热火朝天。   谢给事中坐在旁边,看公孙照还不明就里,心下忍着笑,托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慢悠悠地嗑一个瓜子儿。   最后还是左二娘子的母亲左侍郎过来,微笑着把女儿提溜走了:“整个跟个喇叭似的,这么能说,你不嫌烦,人家公孙女史都觉得吵了。”   左二娘子被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跟公孙照道别:“妹妹,咱们有时间再叙——”   公孙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没觉察出来,心下微微迟疑着,应了声:“好。”   再瞧一眼谢给事中脸上的表情,她更觉得纳闷儿了。   “你一直笑什么?”   谢给事中问她:“你是不是不知道啊?”   公孙照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谢给事中觑了眼左侍郎母女俩离开的防线,悄声道:“左二娘子好女色啊。”   公孙照:“……”   公孙照十分茫然:“啊?”   谢给事中笑得脸疼,很明确地告诉她:“你没听错,左二娘子好女色。”   再上下瞧瞧她,又忍不住点点头:“也是,你既有才干,又得圣宠,生得还这样美,我要是左二娘子,也会有心跟你结为契姐妹的!”   公孙照:“……”   她倒是知道本朝有过女性君主册立女后的先例,只是那毕竟是个例,却没想到自己会遇上……   今晚的宴席进行得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公孙家的世交,先前公孙照设宴款待过的右威卫将军高子京夫妻两个也来了,见了公孙照,两下里不免寒暄几句。   政事堂里的宰相们几乎都到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郑神福礼到人没到。   理由是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到场。   邢国公府这边儿当然也能够理解。   毕竟这位郑相公刚刚才遭逢丧子之痛,总共也没过去多久。   虽说那之后,郑神福从没有告过病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显而易见地苍老了。   “郑家一个人都没来。不过想想也是……”   高夫人低声跟公孙照嘀咕:“郑相公身体不适,郑夫人么,郑元被处置之后,她就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了,听说是病倒了。”   “那位金氏夫人——郑家如此情状,她只怕也不便出门。”   说着,视线一斜,望向了某个方位:“今晚在这儿的,又跟郑家息息相关的,大抵就是那位了。”   公孙照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颍川侯世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郑神福与金氏爱女的夫婿。   高子京蒙受过公孙照亡父公孙预的关照,因这缘故,高家与郑家的关系便很微妙。   金氏处事圆滑,倒也罢了,可郑神福的正妻尤氏夫人,乃至于嫁入侯府的女儿郑氏,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至于现在郑家隐隐有了倾颓之态时,高夫人的语气里都带着点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等着看小郑氏怎么收场!”   许绰悄悄地去瞧了,也跟公孙照蛐蛐儿:“日子好坏,脸上都带着呢,瞒不了人。”   公孙照听了,不过淡淡一笑,也不作评说。   月色明媚,琴瑟渐起。   酒过三巡,邢国公往这边儿来聊表客气,众人起初也没在意。   再瞧见他旁边还有一人,锦袍玉带,玉树临风,赫然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当下头脑一凛,哗啦啦,迅速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邢国公只在秘书省兼了个闲差,身上分量更重的是爵位。   但韦相公是宰相,嫡嫡亲的上司,相较之下,更不敢怠慢他。   邢国公同宾客们挨着点一点头,简单致意,韦俊含与他并肩而来。   大抵是喝了几杯,他脸上略微带着几分醺然,倒显得愈发风流。   从公孙照面前途经的时候,他低声问了句:“还好?”   身旁邢国公、谢给事中等人不动声色地瞄了过来。   公孙照心下一暖,明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韦俊含向她笑了一笑,没再说别的,很快便同邢国公一道离开了。   他走了,周围短暂地安寂了几瞬,很快便重又响起了低语声。   谢给事中支着腮,意味深长地瞧着公孙照,眨一下眼:“哟~”   公孙照从果盘里捡了颗杏子,堵她的嘴:“哟什么哟!”   谢给事中咀嚼几下,很忧伤地吐出来一个杏核:“唉,也没个人知冷知热,过来问问我好不好……”   公孙照就问她:“你好不好?”   谢给事中抄着手,更加忧伤地说:“我不好,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哟’了一声,都有人用杏子来堵我的嘴,我冤枉啊!”   公孙照斜睨了她一眼:“我看还是杏子小了,拿个桃儿来堵,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谢给事中面露惊恐:“公孙女史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一处斗了半天嘴,公孙照离席去透气,叫许绰安坐着,自己出了门,让外头的潘姐陪着她。   走出去几步之后,潘姐低声道:“先前我在外头,韦相公打发了人过来陪着,方才相公和邢国公一道离开,那两个仆妇才跟着一起离开。”   公孙照听闻此事,小小的惊讶之余,又不免动容:“难为他这样有心。”   潘姐脸上的神情倒是有点犹疑:“方才,她们偶尔问起来一件事,我不知是否说错了……”   公孙照微露讶色:“什么事情?”   潘姐瞧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地道:“她们说,天都有专门染指甲的巧手娘子,花样百出,问娘子在扬州的时候染不染指甲,喜欢染什么样的指甲……”   公孙照短暂一默,很快又笑道:“你怎么说的。”   潘姐小心地道:“我说娘子在扬州的时候也染指甲,只是不喜欢艳色,更喜欢素雅的颜色。”   公孙照轻轻地“啊”了一声。   潘姐有些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并没有。”   公孙照笑着拉住她的手,宽抚地一握:“你不必担心。”   ……   夜风送来荷花清怡的香气,公孙照循着这味道,一路往不远处的水榭去了。   月光正好,灯火通明。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指尖残存的几弯红月,微微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一回头,上京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而扬州,亦或者说曾经的那场婚仪,也只残存下这么一点痕迹。   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只是她舍不得,总想着留一点,最后再留一点。   公孙照有时候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自己,也回想过往发生的事情,并因而惊觉自己的虚伪与卑劣。   她就是想要站在高处,被众人瞩目,受天下跪拜。   她就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不能给予任何人十成十的真心。   那太宝贵了,不该施舍于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贪婪地汲取着别人给予她的十成十的真心。   有时候她也会想,单论过往的经历而言,她跟高阳郡王是同一种人。   他们能够明白彼此平和表面之下的隐痛与愤恨。   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去想,其实高阳郡王跟顾纵才是同一种人。   他们居然会在不能受益的前提下去爱另一个人。   好蠢。   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纵,公孙照心里很妒恨他。   他那么年轻耀眼,出身好,人又聪明,相貌也好,他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所拥有的,公孙照曾经也有有过,现在也仍旧拥有大半。   可是她唯独没有未来。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就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   公孙照不肯过那样的生活。   顾纵是她能够抓到的最好的猎物。   她也爱顾纵,但是那爱并不像他给她的那样纯粹。   易地而处,公孙照不会要他的。   来到天都之后,扬州的那段过往,好像也变得模糊了。   公孙照甚至无暇去回想顾纵的脸庞。   只是偶尔低头,看着逐渐长起来的指甲,她到底还是迟疑了。   这是那段婚姻留给她的仅存的一点留念。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她其实……   还是有一点想念他的。   想念他笑起来的样子,想念他拥住她时的温情,也想念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夜晚。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公孙照回头看了眼,是韦俊含。   她不觉带了笑出来:“相公可是忙人,怎么有空出来?”   他答得言简意赅:“来跟你说说话。”   继而又问了一遍:“还好?”   公孙照转个圈儿,叫他仔细瞧瞧:“好着呢。”   韦俊含盯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公孙照从他的神色与语气当中,隐隐地察觉到了些许薄薄的不快。   因为顾纵?   她心下嗤笑,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他吃的哪门子飞醋?   公孙照只当是没有发觉。   两人并肩向前,好一会儿没人言语。   鹅卵石路边有明黄色的小花,是蒲公英。   韦俊含弯下腰去,摘了一朵花开败后结出的白伞,随意地捻在指间。   到底还是他先问:“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淡淡道:“没有。”   韦俊含有所察觉,停下脚步,侧过脸去看她。   公孙照随之停驻,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韦俊含讶然地笑了一下。   他有些匪夷所思:“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公孙照也笑了,又反问他:“你这话好生古怪,我说什么了吗?”   韦俊含被气笑了,面露愠色:“你跟他藕断丝连,没完没了,我都没来得及生气,你倒是生起气来了?”   公孙照心下恼火,反问他:“我跟他怎么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   “好,好好好。”   韦俊含反唇相讥:“我说错了,我冤枉你!是我跟人家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摘樱桃,这总行了吧?公孙女史!”   公孙照猝不及防,一时哑口无言!   原来他说的不是顾纵,是高阳郡王?   她反应过来,脸上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那之前……   公孙照自觉理亏,不免有些讪讪的,嘴唇嗫嚅几下,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韦俊含冷哼一声:“公孙女史一向能言善辩,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公孙照窘迫得很,又无从分辩,默然一会儿,才道:“对不住,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吵的……”   韦俊含毕竟聪敏,略微思忖,忽的回过味儿来了。   “你不像是死鸭子嘴硬的人,也从不会叫自己陷到必输的境地去,你没想到自己会输,是不是?”   他挑了挑眉:“方才,你以为我在说谁?”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出神,阴差阳错地掉进坑里去了,这会儿听他发问,实在无从应对。   又不愿叫他瞧见自己的窘迫难堪,抬起衣袖,遮住了脸。   “哦,”韦俊含思忖几瞬,自己想明白了,他气笑了:“原来女史方才想的不是高阳郡王,是顾家舅兄!”   公孙照:“……”   什么顾家舅兄,你跟他论得着吗!   公孙照放下衣袖,涨红着脸,有些心虚地瞧着他,欲言又止。   韦俊含脸上覆着一层冷霜,举起手里边那朵绒毛,呼一口气,气恼地吹到她脸上去了。   那蒲公英的种子散作一团,四下纷飞。   公孙照“哎呀”痛呼一声,蹙起眉头,抬手去揉眼睛。   韦俊含吃了一惊:“是迷了眼睛?我看看。”   又急忙来拉她的手臂。   公孙照不理他,把他的手臂给拨开,转过身去。   韦俊含见状,不由得叹一口气,搂住她肩膀,又叫了一声:“冤家!我给你吹吹,别赌气。”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臂,这一回拉住了。   四目相对,她仰着脸,含娇带嗔地瞧着他。   韦俊含一下子就明白了:“你……”   公孙照也不怕他,一整个乳燕投林到他的怀里,将他腰身搂得紧紧的,伏在他怀里,依依地道:“好相公,你不要生我的气。”   ————————   下章是照欺负正人君子左少卿,我个人的xp,不喜欢的不要买,特此预警!   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我又来求营养液了[爆哭] 第43章 第 43 章:公孙照便“哎呀”一声:“左少卿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温香软玉在怀,韦俊含不由自主地怔楞了几瞬,才回过神来。   而后苦笑一声,无计可施:“我能怎么生你的气?”   他环住她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无奈地喟叹一声:“小人被公孙女史玩弄于股掌之间,哪敢再生公孙女史的气。”   公孙照手握成拳,虚虚地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嗔他一句:“那你还说!”   韦俊含又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都是我的不是,好不好?”   他拉起她的手,语气有些复杂:“我只是没有想到……”   公孙照问:“没有想到什么?”   韦俊含瞧着她指甲上残存的几弯月牙,幽幽地道:“没有想到你真的爱他。”   他笑了一下,神情中难掩讶异:“难道昔日在扬州,你不是因为他的家世才嫁于他的吗?”   他不在乎虚无缥缈的道德。   他更情愿听她说,是的,是这样的。   我是因为他的家世才嫁给他的,与旁的没有干系。   她对那段过往没有爱,所以事过之后,可以从容利落,切割得干干净净。   而不是事过良久,仍旧念念不忘。   公孙照听得失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当然不是。”   她从容地对上了他的眼睛:“我只跟自己看得上的男人谈情说爱。”   一句话同时褒赞了两个人。   韦俊含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最后他哼笑一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口中叫的是她的小名:“小鱼儿,你这个人嘴甜心狠,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公孙照莞尔不语。   韦俊含又问她:“高阳郡王也就罢了,毕竟是天潢贵胄,但顾家舅兄又不在这儿,总也不至于再念念不忘吧?”   公孙照“哎呀”一声,用他自己说的话来堵他:“就是说嘛,他人都不在这儿,你有什么好醋的?”   又推着他往外走:“赶紧出去吧,相公跟我可不一样,您是大人物,万众瞩目,在这儿待的久了,邢国公怕得亲自来找!”   韦俊含叫她推着,一边往前走,一边冷笑:“公孙照,你过河拆桥是不是?”   公孙照真觉得委屈:“这也没有河呀,过河拆桥又从何说起?”   她咬一下嘴唇,思索着这事儿:“是不是陛下逗我玩儿呢?”   又因为这短暂停下思索的功夫,韦俊含也跟着停了脚步,公孙照又推他:“你倒是走呀!”   韦俊含回过身来,握着她的手,不无惋惜地轻叹口气:“要是当初,姨母让我去做扬州都督就好了。”   公孙照叫他说得一愣,试着假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昨日之我并非今日之我,你即便也在扬州,也未必就会如何。”   “是你太妄自菲薄了。”   韦俊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我当初果真外放扬州,那现在……”   他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那目光有种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在闪烁。   公孙照又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才想起来问他:“那你之前是被外放到了哪里?”   韦俊含闷笑出声:“虽说公孙女史运筹帷幄的时候实在是很迷人,但是害羞的时候,其实也别有一番风情。”   公孙照听得脸上一热。   他倒也知情识趣,没等她说什么,就自己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在渤海国做了几年总督。”   公孙照这回是真的有些好奇了:“听说那边儿冬天的时候很冷啊?”   韦俊含想了想,略有点犹豫地说:“他们都说是冷,我觉得倒是还好?”   且说且聊,如是到了路上。   再走几步,便能看见聚头在一起言语的宾客们了。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了。   ……   因出宫前天子异样的表现,公孙照来到邢国公府之后,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只是等了又等,一直到宴饮结束,她跟许绰、潘姐踏上归程的时候,仍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照是真的有点迷糊了。   难道真是天子在逗她玩?   想不明白。   进门的时候,有人在外迎客,离开的时候,当然也有人相送。   公孙照在月光下走了几步,忽的听见有人在后边叫自己:“公孙女史,还请留步!”   她心头一跳,驻足回身,却是一怔。   叫住她的是个年轻使女,看衣着,该是邢国公府的人。   她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篮,快步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她:“些微薄礼,女史不要嫌弃。”   薄礼?   给我的?   公孙照心觉古怪,接到手里,打开竹篮一瞧,竟是一篮樱桃。   晶莹可爱,熟的正好。   樱桃树是邢国公府的,旁人自然不好借花献佛。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由得微笑起来:“有劳你了,替我谢过府上二娘子。”   那使女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啊?”   公孙照见状,也怔住了:“难道不是府上二娘子叫你送来给我的吗?”   那使女瞧着她,脸色有些古怪:“回禀女史,是我们少国公叫我摘了,送来给您带上的。”   ……左少国公?   公孙照猝不及防,实在吃了一惊,再稍加思考,很快便明白了。   先前她到了邢国公府,便有使女给她引路,途中遇上了高阳郡王。   之后的事情,那使女也瞧见了,再叫左少国公知道,也不足为奇。   毕竟这是人家邢国公府的主场。   公孙照的心绪微微一沉,旋即重又微笑起来。   这篮樱桃大抵不是薄礼,而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哦。   左少国公很委婉地在骂她厚颜无耻呢。   许绰并不知道左少国公同顾纵的关系,只是这会儿觑着她的神色,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女史,可是这樱桃有什么不妥当?”   公孙照向她一笑:“并没有。”   她顺手将竹篮递给潘姐,若无其事地跟许绰一起走了出去。   仍旧是左少国公三兄妹在外送客。   公孙照专程致谢:“府上的樱桃实在很好,少国公有心了。”   左少国公仍旧是彬彬有礼:“公孙女史客气。”   左二娘子听得变了脸色,目光狐疑,看看公孙照,又扭头去看堂兄。   月光从天际飘洒下来,公允地落在所有人脸上。   公孙照格外仔细地端详了左少国公几眼,从俊秀的额头,到线条分明的下颌,直看得他面露寒色,这才笑着道了声:“再会。”   左少国公默不作声地向她欠了欠身。   这一晚的宴饮,至此就彻底结束了。   潘姐回公孙府去,许绰则跟公孙照一道回宫。   那篮樱桃就摆在她们俩身边。   许绰低头瞧一眼樱桃,再抬头瞧一瞧公孙照,略微犹豫了会儿,不知怎么,忽的笑了起来。   公孙照瞟了她一眼:“笑什么?”   许绰没叫她“女史”,而是叫了声“姐姐”。   她眼睛里带着点兴味,悄悄地道:“左少国公心里很喜欢你呢。”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到最后,她只觉啼笑皆非:“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绰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且好像还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离奇似的。   她回想了一下,还是认为自己没有看错。   当下很确定地说:“因为我看得真真的,咱们来的时候,左少国公瞧见姐姐,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神情……”   公孙照道:“……你是不是把左二娘子认成左少国公了?”   许绰听得脸上一黑:“姐姐,我又不是傻瓜!”   公孙照还是不可置信:“你看错了吧。”   许绰急了:“要不然,他为什么单单送樱桃给姐姐?他怎么不送给我!”   “……”公孙照欲言又止。   他哪是真的想送樱桃给我?   只是用这篮樱桃来羞我罢了。   可许绰很坚信自己的判断:“真的,姐姐,你信我!”   想了想,又说:“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见到喜欢的人,又不想让人看出来,表情就是那个样子的——难道姐姐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吗?”   公孙照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   她说:“我想要的男人,从没有弄不到手的。”   许绰:“……”   许绰气急败坏:“算了,就当我没说!”   公孙照叫她给逗笑了,只是那笑容略显寡淡,甚至于透着一点轻佻的冷漠。   别管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如何行事,关他左少国公什么事?   顾纵都不说什么!   公孙照的目光落到身旁那篮子樱桃上边儿。   那眼波在这夜色当中,星火一般,悠悠地闪烁起来。   ……   如是等到第二日上值,早会开完,天子少见地有些八卦,竟然还专门把她留下,问了句:“怎么样?”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您是预知到我会在邢国公府遇上什么吗?”   天子端详着她的脸色,一时迟疑起来:“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照不高兴了,跺一下脚,气呼呼地往外走:“我走啦!”   打什么哑谜,真无聊!   搞得天子有点窘迫,皱着眉,跟明姑姑说:“看把她给骄纵的,像什么样子?敢跟朕这么说话!”   明姑姑只是在一旁微笑——没有介入耀祖跟耀祖娘之间的义务。   天子果然也只是那么一说,说完又有点纳闷儿:“不应该啊……”   公孙照从这儿出去,又开始分洗好了的樱桃。   左少国公阴阳怪气归阴阳怪气,可樱桃是无罪的。   尤其那么多一篮子,公孙照自己也吃不完,不如借花献佛,送个顺水人情。   昨晚上的宴饮,窦学士也去了,路径都是一样的,她因而有些讶异:“邢国公府的樱桃?”   公孙照笑道:“少国公给的,借花献佛,学士不要嫌弃。”   张学士隐约嗅到了一点什么,意味深长地一笑,发出了许绰曾经发出的疑惑:“左少国公给的?他怎么不给我?”   公孙照瞧了她一眼,语气嗔怪:“都说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您吃我的樱桃,怎么还笑话我?”   张学士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钱学士在旁边儿假模假样地叫她:“不讲不讲。”   卫学士则是叹了口气:“我也去过邢国公府几回,别说是樱桃,樱桃核儿也没见到啊!”   她啧啧几声,语气敬佩:“有品位的人,剑下从不斩庸脂俗粉。”   又问云宽、羊孝升、花岩三个:“你们公孙女史这叫什么?”   云宽三人瞧一眼自己上官,异口同声道:“我辈楷模!”   公孙照:“……”   ……   等到了午膳的时候,陈尚功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也不说话,往公孙照面前一坐,两只眼睛:盯.jpg   周围其余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了过来,捎带着把耳朵给竖起来了。   公孙照问她:“有事儿?”   陈尚功说:“樱桃!”   公孙照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慢慢地解释了一遍:“昨天邢国公做寿,我往他们府上赴宴,嘴馋摘了几棵樱桃吃,左少国公知道了,就叫人摘了一篮子给我,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别的。”   陈尚功听得聚精会神,两眼放光。   最后拍着胸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问:“他怎么不给我?!”   公孙照:“……”   公孙照一脸无奈:“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陈尚功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公孙照神色坦荡地由着她盯。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正经的公务,兴许八百年都传不出去,但这种桃色艳闻,一旦发生,就如同生了翅膀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左二娘子给气得大哭:“大哥这是干什么啊?不只是兄弟妻不可欺,妹妹妻难道就可欺了?!”   她娘左二太太气个倒仰:“什么妹妹妻,这说得着吗?人家公孙女史跟你有什么关系!”   左二娘子一边哭一边说:“就算不是妹妹妻,抢妹妹的心上人,这传出去就好听吗?”   她还拉了堂弟来做见证:“三郎是听见了的,当时见到,我就说喜欢她了,大哥当时什么都没说,背地里给人家送樱桃,他怎么这么阴啊!”   左二太太:“……”   反正左二娘子是生气了,再见了堂兄左少国公,话都不说,扭头就走。   搞得邢国公夫妇再见了左二太太妻夫两个,脸上便有些过不去。   邢国公夫人私底下跟丈夫说:“也别怨二娘不高兴,易地而处,你有个喜欢的人,你堂兄也知道你喜欢人家,还偷偷地给人家送东西,就是不太妥当。”   邢国公:“……”   邢国公心想:是这么回事,怪不地道的!   他只能尽量委婉地跟儿子说:“见秀,你这样……真是不太好,感情这回事,也是有先来后到的。自家骨肉,争风吃醋,传出去叫人笑话。”   左少国公:“我……”   他只能说:“阿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总共才见过公孙女史几回?我跟她都算不上熟悉。”   邢国公反问他:“既然不熟悉,那你送她樱桃做什么?”   左少国公道:“周到待客,难道不是主人家应尽的礼节?”   邢国公马上道:“那你怎么只送给她?”   “……”左少国公欲言又止。   要解释这件事,就得扯出顾纵,再紧跟着扯出高阳郡王来。   而除此之外……   到最后,他咬紧牙关,暗吸口气,只能说:“阿耶,你别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儿,不用你操心!”   邢国公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态度?!”   左少国公懒得说了:“我走了!”   说完,转身出门。   邢国公叫他:“你给我站住!”   左少国公走得头都没回。   邢国公:“……”   邢国公不可置信地回去跟夫人说:“完了,他陷进去了,我说话他都不听了!”   ……   光照殿。   陈贵人知道天子喜欢公孙照,又刚从侄女口中听到了个颇有意思的消息,这晚见天子过来,便笑着说给她听了。   天子果然很感兴趣:“什么,左家那个小子专门给我们阿照送了樱桃?”   陈贵人笑着应了声:“是啊,外边人都在说,左少国公对公孙女史一见倾心,为此甚至于跟堂妹反目了,邢国公劝他,他也不听。”   天子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那她今天还跟我装!”   她老人家啧啧两声:“明明都吃到了嘛!”   ……   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又照旧同学士们和舍人们一起去天子面前开早会。   会开完了,天子又叫她单独留下。   公孙照这会儿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正事要交待,没成想她老人家等其余人都走了,就撇撇嘴,然后斜睨着她说:“在我面前还要装,哼!”   公孙照:“……”   啊?   只是做天子就是有这种好处,只有她diss别人,没有别人diss她的。   面刺寡人之过者,满门抄斩。   公孙照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天子就已经摆摆手,高贵冷艳地叫她滚蛋了。   公孙照:“……”   这事儿搞的。   大清早的,她心里边就先盘踞了一团乱麻。   这日手头上的事情不算多,忙活完之后,宫人们送了茶点过来。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话,说起明天休沐日的安排来了。   云宽的表妹两次参加乡试不中,总是差了一筹,她约定了过去看看。   花岩则主动邀约公孙照和羊孝升:“明天四月诗社在逸仙居办诗会,公孙姐姐,孝升,你们俩去不去?”   又跟公孙照道:“也问问明月有没有空,有的话一起去!”   公孙照想着明日无事,便应下了:“好。”   羊孝升听得十分意动,但还是给拒绝了:“我真不行啊小花!”   她说:“我爹爹跟我夫婿带着孩子上京,明天估计就到了,我得接他们去。”   花岩是个热心肠,闻言马上就道:“那我跟你一起帮忙去!”   “嗐,不用不用,”羊孝升笑着说:“先忙你的去吧,四月诗社的名头我也听说过,真要是能融入进去,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又跟周围几个同僚说:“等我那边儿安置好了,请你们过府吃酒,都得来啊!”   几个人都说好。   花岩知道羊孝升祖籍中都,也知道她早已经成婚,膝下也有一女。   她就是有点稀奇:“原来令尊也在中都啊,我还以为是随令堂在外呢。”   她们都知道,羊孝升的母亲在一个中州做司马,正六品。   羊孝升哈哈笑了两声:“我阿耶身体不太好,就没有跟我阿娘一起远行。”   花岩也没多想,还要关切几句,云宽眼明心亮,不易察觉地在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心头一动,有所了然,也就没有再问。   公孙照倒是明白,且也有那个身份去说,当下觑了羊孝升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这点内情,花岩勘不破,但公孙照和云宽洞若观火。   羊孝升是什么人?   中都才女,羊家耀祖。   在她阿耶眼里,得来个天仙才能配上她。   若是不知前情,倒是不能这么猜测。   但是眼见羊孝升的母亲在外为官,她阿耶却没有随行,而是跟女婿住在一起,也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羊孝升的母亲到了这个年纪,不会再有孩子了。   即便纳个小的,也不会如何。   他只管照顾好女儿,含饴弄孙就行了。   两代人住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羊孝升“唉”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点愁色:“我阿耶其实人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女婿处得不太好,要不我不想让你们明天就过去呢……”   起初她是想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上京的,只是被她阿耶给否了。   他阿耶说:“你是要去做大事的人,带着家小,岂不是容易分心?等你安定下来了,我们再过去也来得及。”   她丈夫不愿妻夫分离,其实是想一起过来的。   只是稍微表露出一点这个意思,她阿耶就冷飕飕地一眼扫过去,然后阴阳怪气起来。   “收起你的狐狸尾巴吧,都是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   她丈夫委屈得红了眼睛。   羊孝升能怎么说?   她只能装糊涂,和稀泥:“那是我阿耶,年纪大了,你让让他吧……”   公孙照听得了然。   婚姻就是这样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选择做被压倒的那一个,那就得接受以后可能会有的困境和屈辱。   她不露痕迹地瞧了云宽一眼。   其实,私底下她有让许绰去打探过云宽的底细,再之后,也含蓄地询问过云宽的举荐人卫学士。   云宽的过往一句话就能概括。   那句话是卫学士说的:“遭了成婚生子的福报。”   人在局中,不辨方向,现下跳脱出来,回头再看羊孝升,想必她也是百感交集吧。   羊孝升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明白父亲和丈夫之间的态势?   无非就是不想闹大,装糊涂罢了。   这与女男性别无关,是人性使然。   没成家的有没成家的不易,成了家又有成了家的难处,几个人在那儿唏嘘了会儿,忽的将目光转到公孙照身上了。   “我看咱们女史就过得很洒脱,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公孙照:“……”   公孙照听得扶额:“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那几人对视一眼,再扭头看她,异口同声道:“反正没人给我们送樱桃!”   公孙照:“……”   她故意想对外透出这种风去,原是怀着一点报复的心思,只是传得这么广,还真是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回头想想,也不后悔。   公孙照就是这么个时而宽宏,时而睚眦必报的人。   等她再往政事堂去办事的时候,见了韦俊含,后者就瞧着她忍俊不禁。   笑完了之后问她:“左见秀怎么得罪你了?这样整治他。”   公孙照听得十分稀奇!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神情,将手里边的笔搁下,又问她:“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对倒是对……”   公孙照只是觉得很有意思,甚至于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整治他,万一我跟他当真是有一腿呢?”   韦俊含冷笑一声,从手边纸篓里抓了个纸团,扔她:“我还不知道你?”   他神色了然:“你从不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心力。”   在扬州的时候嫁给顾纵,是因为顾纵出身名门,品貌双全,借助他,可以最大程度地改变她的命运。   在天都的时候选择他,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官居宰相,又得天子看重,可以在朝堂上做她的帮手。   而之所以亲近高阳郡王,是因为高阳郡王是今上的长孙,他具备有承继大位的可能。   公孙照的心力,只会消耗在有价值、且也可以给她带来益处的人身上!   左少国公有什么?   寻常人看来,他是公府的继承人,又相貌出众,年少有为,已经是极好的成婚对象了,但是以公孙照的眼力来看……   他不够格儿!   公孙照听得有些讪讪,躲开他丢过来的那个纸团儿,“哎呀”一声:“韦相公说话忒难听!”   她道:“好像我这个人有多市侩似的。”   韦俊含白了她一眼:“你最好没有。”   又问她:“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孙照捡起地上的纸团儿,走到他书案前去,重新投到纸篓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他瞧不上我,我就回敬他一二。”   韦俊含同邢国公的人并无深交,略听了听,也没深问。   只是这事儿让他品出了一点什么,当下握着她的手,迟疑着,不无惊奇地道:“只要你想,是不是能让任何人喜欢你?”   这其实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但她真的做到了。   上至天子、陈贵人、长平长公主,中间还有政事堂里的相公们、含章殿众学士,再底下,有陈尚功乃至于内廷的低阶女官们……   除了郑神福这样实在与她存在着不可消弭仇恨的人,似乎很少有人对她心存恶感。   回头想想,也真是匪夷所思!   倘若是在认识她之前,有人告诉他,有个十七岁的女郎,短短数日,就能叫天子将她视为亲生,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俯首,他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公孙照就着他手上的力气,另一只手撑在他书案上,跳上去坐了,与他面对面地叙话:“哪有这么神的?就算是金子,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更何况是我呢。”   韦俊含瞧着停驻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白皙有力,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的习惯,某些地方已经生了茧子。   哪有无缘无故的成功?   在明知道不可能参与科举的前提下,有谁会耗尽心力读书习字,去奔赴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公孙照会。   他忽然间心有所悟,因而掀起眼帘来看她:“我有句话要问你,你可以不说,但是不可以骗我。”   公孙照问他:“什么话?”   韦俊含注视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什么时候对我生出心意来的?”   公孙照叫他给问住了。   她很认真地开始思考,韦俊含也没有催促,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是过了半晌,她说:“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上京途中吧。”   韦俊含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他在官帽椅上坐得端正,她在他正对着的书案上坐着,晃了晃腿。   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瞧着他,又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上京途中。”   她慢悠悠地笑了起来,这笑容看起来有点狡猾。   韦俊含心想:她像只小狐狸。   两人的手仍旧握在一起,公孙照没有抽回,顺势将身体往下一滑,右膝慢慢地先压在了他的大腿上,继而是左膝。   到最后,整个人的重量,都承载在了他身上。   韦俊含不由自主地闭了下眼睛。   几瞬之后,才又缓缓睁开。   公孙照空闲着的那条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腿一松,跨坐在他身上。   继而在他耳边,轻笑着开口:“我在扬州的时候,就曾经听闻,有位韦公子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做了宰相。”   “尤其还说,这位相公人如其名,玉树临风,天下俊才。”   “后来桂舍人往扬州去传旨,我大哥也跟我说起相公来。”   “故而,我上京的时候就在想……”   她向前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触碰到他的鼻尖,慢慢地,轻轻地吻他的脸:“这等俊才人物,就该是我的人。”   想一想,又将嘴唇离开他脸颊,略微后退一点,笑吟吟地瞧他那双潋滟的眼睛:“起初这心思只有五成,等到了天都,进宫之后,就有了十成十。”   公孙照手指按在他柔软殷红的嘴唇上,说:“你要是对我没那个意思,怎么会对着我看那么久?”   再思忖几瞬,又理所应当地道:“是得多看看,我生得这么漂亮,少看一眼,是你亏了!”   韦俊含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右手,这会儿便没有第三只手来捉她的左手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隐忍着叫她:“你不要乱动。”   夏日里衣衫较之冬日简薄,公孙照坐在他身上,当然也感知到了他的变化。   她趁人之危,凑过脸去问他:“相公是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来的?”   韦俊含微微喘息着,闭目不语。   公孙照就坏心眼地用腿蹭他:“你说说嘛,我都说了!”   韦俊含喉结滚动几下,吐出一口浊气,忽的睁开眼睛来看她。   公孙照太会看人脸色了,见状一点犹豫都没有,狐狸一样灵活,马上就从他身上下来了!   继而一本正经地道:“相公且忙,我这就回去了。”   韦俊含叫她:“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公孙照头都没敢回,一溜烟跑了。   韦俊含在后边咬牙切齿地叫她:“公孙照,你给我等着!”   ……   公孙照自己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   她真的在十三年前跟随阿娘,一起往扬州去了吗?   可要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会觉得天都,乃至于整个宫廷如此令她熟悉?   刚上京的时候,她初来乍到,不敢行差踏错,进宫来见天子,眼睛都不敢多看。   但是到了现在,这偌大的皇城,似乎都成了她肢体和意志的延伸。   不是她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是这里原本就该属于她。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狂妄。   但也只是偶尔。   所以当这日再见到左见秀的时候,她还主动过去打了声招呼:“左少卿。”   周围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左见秀冷冷地瞧着她:“公孙女史。”   公孙照主动问他:“左少卿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左见秀道:“跟你无关。”   他越是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凛然不可侵犯,她就越是想让他失态变色,让他狼狈低头,俯首称臣。   公孙照便“哎呀”一声:“左少卿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左见秀这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公孙照,你故意的,是不是?”   “好吧好吧,”公孙照笑着承认了:“我是有点坏心眼儿,故意想逗逗你,不过,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她望着他笼罩着霜雪的脸孔,唇角微弯,嫣然一笑:“谁叫我喜欢你呢?”   ————————   我喜欢看一本正经的人丧失操守,为情所困。一边do,一边不可自控地流泪。   他知道自己在做不义之事,但是又无法挣脱。嗯,太美味了。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44章 第 44 章:哼,这个小茶匙要来叮叮当当响了!   谁叫我喜欢你呢?   左见秀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个瞬间。   公孙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含笑。   而他在触及到她目光之后,会意到了她的戏谑与玩味。   左见秀脸色铁青:“不知羞耻!”   他拂袖而去。   公孙照也不生气,还在后边慢悠悠地叫他:“左少卿,你这就走啦?”   左见秀当然没有停下,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公孙照在后瞧着,她那话说完之后,他步子似乎是迈得更大了。   她心觉好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一转身,离开了此处。   ……   因季节上进了夏,膳食上很快就跟着表现了出来。   譬如说这日午间,李尚食就亲自下厨,给公孙照加了一道干煸藕条。   今夏的嫩藕切成细条,裹上花椒水面浆之后下锅油煎,再切一缕辣椒丝,几根香菜来调味。   简简单单,就是一道好菜出锅。   羊孝升只是闻了闻味儿,就禁不住赞了一声:“好香!”   她是会吃的人,也格外爱吃,一眼望过去,身量也是同期四人当中最魁梧的。   花岩因月事来了,不太有胃口,略微动了几筷子,就停下了。   羊孝升只觉得匪夷所思:“难受的话,不更该吃点好的补补?”   花岩:“……”   花岩忍不住扶额:“你胃口怎么这么好啊。”   云宽坐在旁边,抿着嘴笑。   忽的瞧见外头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官,往脸上看,眼圈儿还红着,手里边还攥着厚厚的一摞书信。   她心下微突,不免多分了些微心神过去。   那女官进了餐房来坐下,伏在桌上就开始抽泣。   云宽隐约记得她叫方蕊,在尚仪局当差。   周围有不少人在瞧,只是大抵都同她不甚熟悉,一时之间,反倒不好贸然去看。   公孙照等人眼瞧着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刷新出来,很关切地坐过去,拍了拍方蕊的肩膀:“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来跟我说说。”   她正义凛然:“要是有人欺负你,我来主持公道!”   公孙照忍不住低声问许绰:“是尚功局的人?”   她以为陈尚功是来宽慰自己下属的。   没想到许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小声告诉她:“那位是尚仪局的掌赞,名叫方蕊。”   掌赞是正八品。   说来,比云宽她们还要高一级呢。   公孙照心想:真没想到陈尚功还是个热心肠。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听方掌赞抽抽搭搭地说了自己的情伤:“他说要分开就分开,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又把自己写了十几页的书信拍在桌上:“我送过去,他看都不看!”   陈尚功感同身受似的叹了口气:“怎么这样啊,真是太过分了!”   很快就图穷匕见:“我能看看吗?我真的想看!”   方掌赞:“……”   公孙照:“……”   其余人:“……”   方掌赞对着陈尚功怒目而视,一下子就不哭了!   羊孝升“唉”了一声,摇摇头,由衷地道:“真想像陈尚功一样没头没脑的活一次!”   公孙照:“……”   其余人:“……”   陈尚功的脾气,公孙照也不是头一回领略了。   只能说……   比起最开始的时候要好很多了吧。   尽管还是爱吃瓜,但起码嘴上有了个把门的。   虽说明日才是休沐,可实际上从午后开始,她们就进入到休假模式了。   公孙照连许绰都没带,觑着时辰,先跑了一趟太医院。   她一脸狗腿地找到了冷太医:“嘿嘿,姨母!”   冷太医见她主动上门,心里边就猜测有事儿,领着她进了自己的值舍:“怎么了?”   公孙照笑眯眯地一伸手:“来找姨母讨点好东西!”   冷太医问:“什么好东西?”   公孙照悄咪咪地道:“男欢女爱能用到的好东西!”   冷太医听得心头一动,笑眯眯地觑着她,叫她:“等着。”   转身用钥匙开了柜子,很快找了来给她。   是种很小巧的粉红色药丸:“吃一次能管七天。”   又嘱咐她:“叫男人吃,你自己别吃,虽说危害性不大,但毕竟是药三分毒不是?”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我知道。”   冷太医略微顿了顿,又问她:“外头都在传你跟左少国公的事儿,是真的吗?”   对着姨母,公孙照还是很老实的。   姨母既然问,她就老老实实地答了:“以讹传讹罢了。”   冷太医作为公孙家的正经姻亲,能平稳度过赵庶人之乱,且还能在宫里边过得风生水起,当然不是傻子。   她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故意为之?”   公孙照满不在乎地应了声:“嗯。”   冷太医叹口气,伸手去戳了戳她的脑门儿,叫她:“左少国公是个正人君子,你别欺负人家。”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禁不住道:“难道邢国公府跟姨母还有什么交情?”   冷太医摇了摇头:“交情倒是有一点,只是同别的府里没什么区别。”   又问外甥女:“你知道他跟顾家三郎相交甚好吗?”   公孙照听得有点心虚:“我知道啊……”   冷太医见状不免纳闷儿:“那你还欺负人家?”   也没等公孙照问,就娓娓讲了出来:“先前顾三郎在京,姜郡主很中意他,江王也有意嫁女,只是他推说已有婚约,婉拒此事。”   “再之后有人知道顾三郎的未婚妻是公孙家的女儿,传了些很不中听的话出来。”   “那时候顾三郎已经回扬州去了,还是左少国公有所耳闻,当面一一驳斥了回去,这才没人说了……”   冷太医道:“顾三郎已经是过往,陛下那儿没这回事,我当然也无谓跟你提。”   “只是两下里原本非亲非故,人家既然曾经帮过你,咱们心里边多少还是要领受的,再去欺负人家,未免不妥。”   公孙照实在没有想到,其中竟有这般曲折。   她一时又惊又愧:“他怎么也不说呢!”   再掉头去想想,她做的事情,好像是很狼心狗肺……   公孙照由衷地叹了口气:“这事儿我知道了。”   又同冷姨母见礼:“亏得姨母提点,否则,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冷姨母朝她摆了摆手:“得了,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该怎么行事,我看你有谱的很。”   公孙照微微颔首,又问姨母:“那时候,是谁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   冷太医笑得有些幽微:“说来也该算是你们家的老熟人,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夫人,你该知道吧?”   公孙照应了一声:“我知道,她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女儿。”   冷太医又道:“御史台的郭中丞,郭家人你该知道吧?”   公孙照笑了一笑:“听说郭中丞当年与郑相公私交甚厚,亲如兄弟,上京之后,倒是不觉得他们十分亲近。”   冷姨母只说了一句:“小人长戚戚。”   又道:“最后还有一个,户部的牛侍郎,牛家人。”   公孙照忍不住“哎呀”一声:“牛侍郎真是根搅屎棍,到处都有他!”   她将这几家记下,两人再叙了几句话,这才分开。   回去的路上,公孙照也重新回想了她认识左少国公以来的所有过往。   从最开始在太仆寺见到,再到之后的邢国公府樱桃事件,越想越觉得脸红。   好像是叫许绰给带偏了……   从头到尾,也没看左少国公有什么暧昧的表示不是?   为了争一口气,故意把此事搅弄得人尽皆知,陷他与顾纵于不义之地,倒是她太小人了。   尤其先前她身在扬州,未曾得到天子看重之前,他竟然也肯因与朋友的交情,而为素昧平生之人张目。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悔不当初。   她有心往太仆寺去寻左少国公致歉,又怕阴差阳错地把事情闹得更大。   思来想去,回去之后,公孙照还是先提笔写了一封拜帖——忽的又想起明天还约了花岩和明月一起去参加四月诗社的活动。   她又将这张拜帖撕掉,略微思忖,改成了后天下午。   因这桩突如其来的意外,公孙照晚上临帖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心静不下来,多坐也是无益。   她轻叹口气,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去,跟守门人八郎道别的时候,人都走出去了,忽的心有所觉,重又倒回去了几步。   “这……”   她指着八郎身后那新多出来的雕像,迟疑着道:“怎么又多了一个?”   之前不是只有一尊嘲风像的吗?   现在是两个了。   再仔细打量几眼,见那雕像龙首蟾蜍身,公孙照试探着问:“这是龙生九子当中的第四子蒲牢?”   八郎答得不慌不忙:“是蒲牢。”   又告诉她:“我在收集龙之九子的雕像。”   公孙照:“……”   好奇怪的爱好啊……   她问八郎:“还缺七个,要不要我帮忙搜集?”   八郎谢过她,同时果断地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门路。”   一直到回到住处,公孙照还在想:其实八郎也挺奇怪的。   只是他既然能得到默许,长久地守在集贤殿书院里,显然皇室亦或者说朝廷认定了他是无害的。   既然如此,公孙照自然也就无谓去多管闲事了。   ……   四月诗社在天都颇有名气——这是先帝在时亲自创办的。   那时候先帝还很年轻,甚至于还未入主东宫,因喜好诗书,遂自撰化名,行走民间,创办了四月诗社。   待到他入主东宫,乃至于承继大宝之后,四月诗社随之一飞冲天,成为了天都诸诗社的领头羊。   四月诗社的集会点在逸仙楼,每月一度,进门只论诗词,不谈身份。   如若果真有惊世奇才,那一日之内,便能名噪天都,可若是滥竽充数,怕就得贻笑大方了。   公孙照也能写诗,且也颇有几分灵气,只是对此并不很感兴趣。   到了如今的境地,她无谓再去争一个诗才了。   倒是来看看热闹,却也使得。   明月的态度大抵与她相仿。   花岩倒是很兴奋,微红着脸,跟她们俩说:“我家里有一本四月诗集的册子,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我阿娘得了空就念给我听,翻到最后,册子都翻烂了,补了又补!”   又道:“我上京的时候,我阿娘再三嘱咐,要是搜罗到了四月诗社的集册,就寄回去给她,这东西在天都不算稀奇,可是到了我们那儿,别提多宝贝了!”   逸仙楼并不是单独的一栋楼,而是一整片的建筑群。   圆环形状的大厅一间套着一间,墙壁上挂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诗词。   而厅中又布有数张书案,分别由诗社里的不同集舍据有,展示集舍中人诗文的同时,也是招揽新人。   公孙照对集舍不感兴趣,倒是对于墙壁上雪片一样密集的诗词有些意思,也没往里深逛,而是从头开始,一张张细阅。   花岩跟她说了一声,兴致勃勃地往里头去了。   明月倒是陪在公孙照身边。   公孙照还问她:“你不进去看看?”   明月不以为意:“早就看过多少回了,没什么意思。”   公孙照听得一笑,远远瞧见一人,不由得“咦”了一声。   明月扭头去瞧:“怎么了?”   “没什么,”公孙照笑了一笑:“看见一个熟人,只是他似乎有事要做,就不必专程过去打招呼了。”   是八郎。   他大概早就来了,这会儿已经转到了另一个厅里,搜寻什么似的,目光在满墙诗作上打转。   公孙照恍惚记得,他似乎是要找什么人。   这种时候,就不必过去搅扰了。   她且行且看,明月背着手,默不作声地陪在一边儿。   如是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照的手肘忽然间被明月轻轻碰了碰。   她不解地看过去。   明月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她说:“小花好像遇上了一点麻烦呢。”   ……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四月诗社里边也是有着不同派系的。   单单只说地域,就有天都本土派、神都派、中都派、西都派等等等等。   这几个都是天下名城,花岩哪敢过去凑热闹?   转来转去,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集舍。   集舍的名字叫牛街村社。   花岩就很高兴地过去跟集舍里的人打招呼。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上下打量她几眼,问她:“你是哪里出身?”   “我是简州人!”   花岩看他听罢眉头皱起来一点,料想他不知道,就解释了一句:“在剑南道那边儿,简州猫的简州。”   集舍里几个人目光古怪地看着她,好像是见到了会说话的猴子。   还是最开始说话的男人问她:“不是问你祖籍哪里,是问你在哪里念的书。”   花岩意识到不太对劲了。   她迟疑着道:“这跟我想加入贵舍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里头有个人不耐烦地斜了她一眼:“只有弘文馆和国子学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加入我们集舍,你居然不知道?”   花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不住分辩说:“你们没说呀,起的名字也是牛街村社。”   “真是乡下人,没半点见识!”   那人轻蔑道:“你不知道从前贵人们都是以牛引车的吗?牛街,就是代指弘文馆和国子学门前的两条街。”   花岩猝不及防,一时难堪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不间断地有人路过,投来异样的目光。   也是在这时候,她听见有人说:“国朝地大,牛街二字数不胜数,难道不是你们先自行模糊集舍名字,引人误会的吗?”   言罢,又道:“国子学出身如何,弘文馆出身又如何?”   “你们话里话外,以此为荣,焉知国子学与弘文馆的祭酒和博士们知道了尔等言行,不会深以尔等为耻?”   牛街村社的几人无言以对,脸色涨红。   公孙照与明月一起过来,打眼瞧见,也是一怔。   帮花岩说话的,竟然是个熟人。   只是不是她先前见到的八郎。   是左少国公。   ……   牛街村社里头的几个人脸色涨红,面有羞愤,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岩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向左少国公称谢:“多谢左少卿为我分辩。”   左见秀听得微微一怔,目光在她陌生的脸上扫过,有些讶异:“你认识我?”   花岩又行了一礼:“下官在含章殿当差,先前少卿过去面圣,曾经有幸见过您。”   “含章殿”三个字一出,四下里短暂了寂静了一个瞬间。   牛街村社的几个人变了脸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都生出了几分不安。   左见秀瞧着这个年轻女郎,眉头微微皱起一点:“我先前似乎没怎么见过你。”   花岩解释道:“左少卿有所不知,下官是新晋入职的。”   左见秀会意过来,默然几瞬之后,才说:“你是公孙女史手底下的人?”   花岩应了声:“是。”   她却没有注意到,牛街村社里边那几人听闻“公孙女史”四个字后,脸色又是一变。   左见秀与她对面而立,看不见身后之事,倒是她一眼瞧见,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点喜色:“公孙姐姐!”   左见秀肩头微微一僵,略微迟疑之后,回过身来,将目光投注到来人脸上。   他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公孙女史。”   公孙照现下再见了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当下叉手行礼,一板一眼地叫了声:“左少卿。”   左见秀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倒是一怔,目光狐疑地瞧她一瞧,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   此处人多眼杂,公孙照也不欲赶在这儿与他深谈。   她扭头去瞧牛街村社的几个人,朝他们摆一下头,开门见山地叫他们:“道歉。”   逸仙楼本就宾客如云,早先左见秀驳斥牛街村社的几人时,便已经有人聚拢过来。   再侧耳旁听,知道又有要人来此之后,立时就在看热闹的兴奋当中,欢天喜地地聚拢了更多人过来。   牛街村社的几人脸色几变,窘迫不已,彼此对视几眼,禁不住道:“先帝有言,进了逸仙居,便只叙诗词,不谈朝政,公孙女史在此以权压人,只怕违背了先帝的本意吧?”   哎呀!   想耍嘴皮子功夫啊!   太棒了!   公孙照最喜欢耍嘴皮子功夫了!   左见秀眼瞧着她眼珠灵活又狡猾地转了一圈儿,就知道牛街村社的几个人这回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果不其然,公孙照不气不恼,语气和煦:“这位太太高姓大名?”   那男人顿了顿,终于还是道:“免贵姓郭,单名一个皓字。”   哎呀!   他又姓郭!   公孙照一下子就想起冷姨母昨天跟自己说的曾经在背后嚼自己舌根的郭家人了。   她态度很友好地询问:“御史台的郭中丞是郭太太的?”   说罢,忽的想到先前郭家人背地里嚼她舌根,是左少国公出面驳斥的,现下再遇上过姓郭的人,他竟然也在。   真真是有缘。   这么想着,公孙照不由得目露笑意,瞧他一瞧。   不想左少国公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左少国公几乎是飞一般的将目光挪开了。   公孙照将视线慢慢收回,唇角很轻微地翘了翘。   郭皓因她这过分友善的态度而心生忐忑,迟疑着承认了:“那是家父。”   公孙照马上又“哎呀”了一声:“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在朝中,跟郭中丞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郭皓等人听她语气,似乎是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却听她说:“先帝有言,在逸仙居只谈诗词,不叙朝政,只是我想着,你们用出身来侮辱别人的行径,似乎也与诗词无甚牵扯?”   公孙照语气好奇:“难道先帝不只是说了前头那句,还专程留了话给你们,只许尔等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郭皓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公孙照三言两语把他顶到了西墙上,而后脸色一肃,冷然道:“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扯先帝的大旗在此作态?!”   郭皓听得后背生寒,两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他旁边那人脸色惊怒,意欲言语,只是被几乎一直没有开口,且年纪也最小的那个给拉住了。   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率先出列,毕恭毕敬地朝花岩弓下了腰:“公孙女史教训的是,先前是我等语出不逊,意态骄横,冒犯了这位太太,万望恕罪!”   花岩迅速地瞧了公孙照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应了一声:“请起。”   公孙照觑着他的发顶,淡淡道:“天南地北,无分老幼,俱是国朝子民,难道还分上下高低吗?”   又说:“你们集舍只招收国子学与弘文馆出身的,倒也无甚不妥,只是该把话说得明白些。”   “语焉不详,叫人生了误会,好生解释开也就是了,何必恶语相向,出口伤人?”   “这等心胸气度,怕也写不出什么好诗。”   那年轻人连声称是:“我记下了,女史教训的是!”   公孙照又扭头去瞧那两个:“你们二位怎么说?”   单论年岁,这两人其实年长她许多,只是现下众目睽睽之下,却被训成了孙子。   两个人面色愤愤,盯着她,胸膛一阵起伏。   那年轻的有点着急,伸手去推他们。   那两人瞧了他一眼,脸色稍微和缓,勉强拱手,向花岩行了一礼:“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这一回,花岩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公孙照则问那个年轻的:“我知道右边这位是郭中丞的公子,左边这位呢?”   那年轻人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很快躬身告诉她:“回禀女史,这位是户部牛侍郎的公子。”   公孙照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呢?”   那年轻人苦笑一声:“家母是江王府长史。”   公孙照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理会还维持着行礼姿势的那两人,也没再说别的,只是叫上花岩:“我们走吧。”   又礼貌地朝左见秀做了个“请”的姿势。   后者略微迟疑一下,颔首还礼,与她一起离开。   大抵是这里热闹得太久了,惊动了今日诗会的组织人——因四月诗社是先帝创办的,实际上每逢盛会,都会有礼部的人至此坐镇。   花岩一抬头,便见一行人正从楼梯上向下而来,为首的竟还是个熟人。   她心下微奇,几乎就在同时,身后被晾了的郭皓铁青着脸,拉着牛侍郎之子一起直起身来,恨恨地吐出来一句:“狗男女!”   左见秀初听还有些不明所以,心神一动,忽然会意到他是在说自己跟公孙照!   他惊怒交加,猝然回头。   公孙照就比他坦荡得多。   她头都没回,还拉了左见秀一把:“你理他做什么?平白折了身份。”   花岩也没回头,但是明月回过头去,神色平淡地瞟了他们俩一眼。   然后凑到公孙照耳边去,低声说:“我今晚就去把他们杀了!”   公孙照:“……”   公孙照惊得连拉住左见秀衣袖的那只手都忘了松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回头瞪了明月一眼:“你少说话!”   左见秀犹豫着,将她的手轻轻拨开。   公孙照也没在意,因为花岩这会儿正跟她示意:“姐姐,是礼部的杨郎中。”   她初进京的时候,还赚过杨郎中的外快——替他的亡母写过祭文。   杨郎中显然处事老道,含笑近前来说了几句,又请她与左少国公等人往静室里去说话。   郭、牛、吕三人也不例外,只是杨郎中显然没有分些许眼神过去的意思。   这就是老道之人跟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的区别了。   杨郎中真的知道哪些人说话好使,哪些人只管当个屁放掉就行。   郭皓活到二十多岁,毕竟还是会看人脸色的,见状不免忐忑。   方才说那一句“狗男女”,是一时激愤,现下再让他说,他就没这个胆气了。   他看向牛侍郎之子牛文辉,神色不安。   牛文辉低声道:“这有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又不是空穴来风。再则,真闹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就是一句话罢了。   他有恃无恐。   杨郎中听了事情首尾之后,也觉得有点难办。   说破大天,也就是口角上的纠纷罢了。   即便他有心偏颇,也不可能真的把那几个人押出去喊打喊杀。   他叫那几个人同花岩致歉。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不必了,方才已经道过歉了。”   杨郎中又很委婉地提及到那句“狗男女”。   他当然不会明说,只道:“他们对左少卿和公孙女史这样无礼……”   眉头皱着,一副感同身受似的气愤。   公孙照见了,再跟他言语时,脸上便显露出几分委屈:“凭空污人清白……”   杨郎中深以为然:“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气得不得了!”   左见秀先前也气,只是这会儿见他们两个一个在演,一个更能演,反而不想说什么了。   不料公孙照却在这时候转过脸来,正色看他一眼,而后同杨郎中道:“我也就罢了,只是左少国公是端方君子,仗义执言,他们不该这样诋毁他。”   左见秀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怔怔地看着她。   杨郎中又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我叫他们跟左少国公致歉!”   公孙照却摇了摇头:“有道是众志成城,众口铄金,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就如同覆水,很难再收回了。”   她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郭皓,不无惋惜地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手里边只有一条绳索,也只能够套住一个人的脖颈。   既然决定去套牛侍郎,那就只好暂且放郭中丞一马了。   杨郎中还在想:公孙六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叫人把他们拉出去打一顿?   我真没这个权力啊公孙女史。   正想着呢,就瞧见对面公孙女史的眼圈儿红了,特别柔弱,特别委屈地说:“他们欺负人,我要找陛下给我主持公道!”   “陛下”两个字一出来,杨郎中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稍微思考一下公孙女史近来的简在帝心,他很同情地瞟了牛羊鸡(不是)三人一眼。   希望你们人没逝吧!   ……   今日本是休沐,天子也落个清闲。   眼瞧着就是午膳时分,只是还没来得及用膳呢,外头内侍就来回禀:“陛下,公孙女史在外求见。”   天子听得一愣,忍不住瞧了明姑姑一眼:“她不是去四月诗集玩了吗?”   明姑姑微微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子就吩咐一句:“叫她进来。”   不多时,就见公孙照红着眼睛,气呼呼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天子打眼一瞧,心里边就有了几分了悟,当下悄悄地跟明姑姑说:“哼,这个小茶匙要来叮叮当当响了!”   明姑姑好生无奈:“所以您想不想让她响啊?”   搞得天子好生无趣:“跟你这种不懂阿照可爱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   评论抽人送红包~[狗头叼玫瑰]   以及求营养液[红心] 第45章 第 45 章:你之前不是还说,老女人最难缠了吗?   公孙照先前跟杨郎中说要到天子面前告状,这话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她真是进宫来告状的。   还不只是告今天的状,连同没上京之前的也告了。   她像个小炮仗似的,啪啪啪在那儿响:“我都听姨母说了,我还没到天都的时候,他们就在背地里议论我,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又说:“亏得左少卿仗义执言,当面都给驳回去了,要不然,还不定得传成什么样呢!”   天子好像是刚听说似的,既惊讶,又气愤:“什么,有这回事?”   公孙照特别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的!”   说完又开始说今天的事儿:“国子学跟弘文馆出身难道就能超越一切了?我不是这两处出来的,朝中也多有不是这两处出来的大臣,还碍着我们给您效力了?”   “左少卿有句话说得很是,那几个人以弘文馆和国子学出身为荣,焉知他们的做派,不叫弘文馆和国子学为耻?”   天子听得微微颔首:“他这话倒是说得很中肯。”   公孙照一脸赞同地附和她:“是吧是吧?”   又特别委屈地说:“在逸仙居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跟左少卿是狗男女,还扯着先帝的大旗说话,叫我不要用官位压他们!”   她吸着鼻子,说:“我在天都也没个长辈,您不帮我,谁帮我啊!”   天子拉着她一只手,听得皱起眉来。   虽然她也知道这是个机灵鬼,一肚子都是坏水,但毕竟是自家的坏蛋,叫外边的坏蛋欺负了,总归还是不高兴的。   这档口外头侍从来禀:“陛下,江王殿下与王妃进宫来给您请安了。”   公孙照站在旁边,脸上还裹挟着些许没有散去的委屈和气恼,心里边倒是很平静。   江王妇夫要是没来,那才奇怪呢。   经历了赵庶人之乱后,还不知道谨小慎微,岂不是取祸之道?   今天她见到的敌方三人组,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吕保年纪最小,脑子却最清明。   他虽然从头到尾都跟郭、牛混在一起,可实际上却没有说过一句过火的话。   他的罪名叫做傲慢。   郭、牛两个的罪名,叫做愚蠢。   相较之下,当然是蠢更该死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逸仙居里,公孙照离开之后,郭、牛二人都有些六神无主。   再回想今日之事,乃至于方才听到的那席话,他们甚至于觉得很荒唐。   郭皓错愕不已:“她几岁了?这么点事,就要回去告状?!”   牛文辉也觉得匪夷所思:“她以为她是谁,难道陛下还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发作我们?”   他们都觉得这事儿十分离奇。   只有年纪最小的吕保知道糟了!   他必须以最快的事情将这件事情告知他阿娘,再请他阿娘禀告江王!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进京面圣之后,就被授了正六品女史。   此后不过七日,就升任从五品!   一个简在帝心,且绝对跟愚蠢沾不上边的人公开说她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他们就一定得按照她会去天子面前告状来处置!   更关键的是,公孙照很容易就可以去天子面前告状,但他们却没有任何门路能到天子面前进行分辩!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公孙照在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他们都无从知晓,并且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的出身其实已经能够让他们俯视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但是在天子面前,跟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老人家哪有那个耐心,再把几个蚂蚁大小的东西叫到自己面前去,纡尊降贵地听他们辩解?   想要碾死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一个眼神。   吕保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真的害怕。   瞧着公孙照走了,一停都没敢停,甚至于连招呼都没跟郭、牛二人打,马上就飞奔回家了。   他阿娘吕长史原本还在美美休假,听儿子说了事情首尾,冷汗都下来了。   她丈夫赶紧叫人帮她取了外出的衣袍,侍奉着她穿上。   又斜睨了这个容貌明显与他并不相似的儿子一眼:“哼,这小子跟他那个不安于室的爹一样,只会给家里惹祸!”   吕长史这会儿哪里还有闲心听男人嘟囔这些?   赵庶人之乱后,江王一心求稳,一意做天子最温顺的儿子,如何会愿意得罪天子面前的大红人?   此事若是不能顺遂解决,她这个江王长史,还不知能不能坐得稳!   心烦意乱地走出去几步,刚到庭院里,忽的又想起来一点什么。   她掉头回去,盯着儿子年轻白嫩的脸庞扫了一扫。   大概是知道闯了祸,也怕出事,脸上都带着怕呢。   含苞待放,楚楚可怜。   自己的骨肉,自己心疼。   要是带着他到江王面前去,江王为求稳妥,一定会果断处置掉他,以此向天子表达自己绝对的忠诚。   就连自己,怕也未必能够保全。   可要是脑子再活泛一点……   吕长史叫丈夫:“传家法来,打他十鞭子,打完了送到公孙家去,就说我教子不善,今日就将他逐出家门,任凭公孙女史处置。”   她丈夫明显地面露喜色。   吕长史看得头都大了。   男人就是这样,关键时刻,总是叫人不省心!   她急着出门,这会儿也无暇细说,只是警告丈夫:“不准打坏了他的身子,也别伤他的脸,误了我的事,回来把你吊起来打!”   她丈夫瑟瑟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吕长史这才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往江王府去了。   江王知道此事,果然大惊失色:“什么?”   他实在惊惧:“公孙六娘是御前的人,又得陛下看重,即便是郑神福,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他们怎么敢如此造次?”   稍显焦灼地转了转,忽的又沉了脸色,问吕长史:“你儿子真的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臣以性命担保,他绝对不敢的!”   吕长史先给江王吃了颗定心丸,而后才徐徐地道:“我那个儿子,倒是略微有些颜色,我听他说,在逸仙居的时候,公孙女史还格外地多看了他几眼……”   江王听得神色微动,半信半疑。   再一想,公孙六娘在扬州有个原配丈夫,到了天都之后又跟韦俊含和高阳郡王勾勾搭搭的。   听说前几天还扯上了邢国公府的左见秀……   的确是个风流人物。   吕长史心想:小男人就是这样,大事上容易糊涂。   脸上却是一派诚恳:“这等大事,我怎么敢欺瞒殿下?您马上就要进宫,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的。”   她说:“公孙女史生气,是气郭、牛二人,倒跟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无甚牵扯。”   吕长史说到此处,不由得将声音压低:“我叫人打了他十鞭子,送到公孙家去了,您到了御前,也可以将此事告知公孙女史,我猜想着,她会留下他的。”   江王忍不住抬眉看了她一眼。   吕长史心知此事已经成了七成,愈发恭谨地开始吹风:“殿下,臣是您的长史,与您荣辱与共,只有您好,臣才会好。”   她靠近江王一点,低声耳语:“陛下老了,而公孙女史势头正劲,能在她身边安插一个我们的人,帮着打探一点消息,未必不是好事。”   江王听罢,脸色果然大为和缓。   再看向吕长史的目光里,甚至于平添了几分欣赏:“你有心了。”   吕长史凛然道:“为殿下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王把这边儿的事情料理完,火速偕同王妃裴氏一起进了宫。   别管公孙六娘告状有没有涉及到他们,就当是涉及到了来处置!   进门之后,他们夫妻俩二话不说,便先跪地,流着眼泪开始请罪。   最后又道:“吕家的那个小子,叫打了十鞭子,送到公孙家去了,任凭公孙女史处置。”   公孙照猝不及防,倒真是吃了一惊。   “殿下如此为之,真是折煞我了……”   她甚至于还帮吕保解释了一句:“那位吕小公子真没怎么说话,几个人里头他年纪最小,竟是他先低头道歉的。”   江王心想:她还挺怜香惜玉!   又想:吕长史那话非虚。   当下哈哈一笑:“反正人已经送过去了,要打要骂,要放要留,悉听公孙女史处置。我是撒手不管了。”   公孙照心想:这事儿是江王拿的主意?   再一想,很快又摇头。   不像。   在没有任何前置备注的前提下,江王是不会莫名其妙送一个人给她的。   依照他百分百寻求保全的态势来看,他更会选择的,是直接处置掉那个吕小公子,以此来向天子表态。   现下如此为之……   哦。   公孙照心下生出了几分了然。   是吕长史。   她上京了,前途正好,这或许也意味着终有一日,赵庶人也存在着卷土重来的可能。   吕长史虽然在做江王长史,但她也的确在为未来的另一种可能做准备。   这也就意味着,在某些前提之下,吕长史是很愿意变通的。   她愿意向公孙照低头。   公孙照想到此处,当下腼腆一笑:“殿下抬爱,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江王心照不宣地向她一笑:“公孙女史果然是性情中人。”   再觑着天子似乎没有对他生气的意思,马上就调转枪口,义正言辞地开始谴责郭、牛二人了:“这等做派,还好意思打着弘文馆跟国子学的旗号在外招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子显然没把那两个放在眼里。   她其实还在回味有个小东西亲亲热热地靠过来,一脸愤慨地跟她告状,央求她主持公道的感觉。   很新鲜,很舒服。   这会儿听了江王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就云淡风轻地出了。   她是标准的皇帝型人格。   从不迁就别人的话题,只有别人顺从她的话题。   天子就很感慨地跟儿子说:“朕生养你们几个一场,从没见你们有多亲近过朕……”   天子觉得很委屈:“遇上事情,也都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跟朕说真心话!”   江王:“……”   江王妃:“……”   江王特别想说:娘,我想当皇太子!   求求你了,我真的想当皇太子!   想得要发疯了!   但是他不敢。   真说出来了……   天子马上就会勃然大怒,一巴掌把他扇到墙里边去,抠都抠不出来!   然后火速把王府属官们给扬了!   把裴妃的娘家给扬了!   把所有胆敢同情他的人扬了!   江王只能强笑着说:“娘,是儿子做得不好,儿子不孝,伤了您的心。”   天子瞧着他这副表情,就觉得好没意思:“算了。”   她意兴阑珊地靠回到椅背上,摆摆手,叫他:“你们退下吧。”   江王毕恭毕敬,应得特别麻利:“是,儿臣遵命!”   ……   江王夫妇两个离了宫,便知道是过了这一关。   坐在马车上,返程回去的时候,又不免感慨:“公孙六娘还真是来找陛下告状了,陛下也还真是打算给她出气了!”   亲疏远近,冷暖自知。   即便是私底下夫妻密语,江王也极少称呼“母亲”亦或者“阿娘”,而多以“陛下”代之。   江王是这样,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是这样。   赵庶人在天都的时候,也是这样。   因为自己心里边明白,天子先是天子,然后才是他们的母亲。   江王有时候会很羡慕韦俊含,甚至很忌恨他。   因为从小到大,好像也只有这个表弟,可以亲近又随意地称呼天子一声“姨母”。   别的人都不敢。   先帝诸子嗣的孩子不敢,宁国公的儿女们也不敢。   他们心知肚明,在天子心里,他们先是臣属,之后才是晚辈。   但是在天子心里,韦俊含先是心爱妹妹留下的孩子、最亲的外甥,然后才是中书令,是朝堂上的一个臣子。   现在在韦俊含之外,天子的心里又有了第二个人。   公孙六娘。   江王有些庆幸自己今日的果断。   自己来找天子认错,哪怕是小题大做了,也比一动不动,叫天子心生不快要好一万倍!   而裴妃较之丈夫,心里边则更多了一重懊悔。   “早知道……”   她犹豫着说:“还不如选公孙六娘呢。”   窦学士曾经同她提过的,可以选公孙六娘做世子妃。   只是那时候她私心想着,还是杨五娘子更好。   但是现下来看……   家世是其次的,最最要紧的,是江王府和江王父子能够平稳度过天子治世的晚期。   这件事情上,宁国公或许能够帮到他们,但一定不如公孙六娘。   天子多宠爱她啊,对待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都没有这样亲厚过。   江王的心,因为裴妃这话而闪烁起来:“这,不然……”   他看向妻子。   裴妃摇头叹息:“不行了,晚了。”   她跟崇宁郡主都已经把话说定了,现下再去变更,是要结仇的。   宁国公是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崇宁郡主的父亲燕王又是元后之子。   这两边儿要是都跟江王府翻了脸,天子那儿那关,也就不好过了。   江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他眼里,同样的价位,却只能选到次一等的货物,实在是很可惜。   事情既定了,裴妃也不再去多想,转而说起今日之事来:“郭中丞跟牛侍郎,这回算是在陛下心里边挂上号了。”   江王听得神色一变,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作声。   ……   逸仙居。   吕保面有惧色,匆忙离开,不免叫郭皓跟牛文辉心生忐忑。   他们俩还在这儿玛卡巴卡。   勉强在逸仙居里转着闲逛,只是也静不下心来。   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起这事儿来了。   郭皓:“难道真有这么严重?”   牛文辉:“公孙六娘真要去御前状告我们?”   郭皓不可置信:“我们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再说,外边人不都在传?”   牛文辉有点胆怯了:“万一陛下真的生气了呢?”   郭皓看着牛文辉,牛文辉也看着郭皓。   牛文辉有些忧惧,顿了顿,又说:“吕保那小子是个贼头,跑得那么快,说不定,这里头真有些我们不懂的门道……”   杨郎中还没有走,就站在楼上,隔着栏杆,叹为观止地瞧着他们俩。   他问手底下的人:“吕家那个小子走多久了?”   下属说:“快两刻钟了。”   杨郎中瞧着郭、牛二人还在那儿磨磨唧唧,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由衷地生出几分敬佩来。   喷不了一点啊,这是真松弛!   不是装的。   又等了快一刻钟,终于瞧见两人迈开腿往外走了。   杨郎中摇头道:“郭中丞跟牛侍郎上辈子杀猪杀多了,这辈子猪投胎成人,报复他们俩来了。”   下属:“……”   郎中,你有时候说话还怪刻薄的呢。   只是与此同时,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要真是有出息的,也就不会一把年纪还扯着念书时候的出身说事儿了。”   ……   郭皓跟牛文辉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好像是闯祸了。   也因为这点了悟,所以郭皓即便是回了家,来到他爹的书房外边,也踟蹰着,不敢进去。   还是他爹郭康成的亲信觑着大公子脸色不对,进去回禀:“大郎在外边盘桓,怕是有话想跟您说,又不敢开口。”   郭康成很不耐烦:“他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想做官!”   他跟郑神福,曾经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们共同检举了赵庶人,并导致了那之后的朝野动荡。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后来彼此反目,成了仇人。   做起大事来,郑神福比他强,比他心狠,比他有主见。   但是做起小事来,郭康成比郑神福谨小慎微。   譬如说家里边都有蠢儿子,郑神福就耐不住老妻催磨,先把儿子送进三省,然后眼瞧着儿子被炸上了天,不得好死。   郭康成就知道适可而止。   不要让蠢人出去丢人现眼,就叫他在家里待着,安安生生的,顶破天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先前郑元进了门下省,把他们家这个蠢货给急得啊。   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阿耶,求求你了,我不求进三省,你给我恩荫个芝麻小官儿也行啊!”   “我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品阶都没有,出去都抬不起头来……”   “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你有那个脑子吗?!”   郭康成叫他滚蛋:“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锦衣玉食地养着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看儿子期期艾艾,不肯死心,当下就道:“再不走,打断你的狗腿!”   郭皓这才离开。   这会儿又听说儿子过来了,还当是他旧话重提,又想做官了。   亲信却说:“中丞,我看大郎脸上有些惧色,怕是在外边遇上了什么事,您是否要叫他进来,问上一问?”   郭康成听得神色微动,倒是没再拒绝。   当下板起脸来,吩咐道:“叫他滚进来!”   郭皓就这么被提溜了进去。   叫他爹那么一审,断断续续、似是而非地把事情说了。   郭康成听完,人都呆了。   他勃然大怒:“该死的畜生,你怎么不早说?!”   郭皓结结巴巴地道:“我想着也不打紧,不就是拌了几句嘴?”   “你懂什么?!”   郭康成火冒三丈:“你们几个瘌痢头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陛下难道还会专门发作你们?!”   书案旁边就摆着冰瓮,可即便如此,他也生生出了满身的汗。   有心去找天子请罪。   可今日休沐,他以什么名义进宫求见天子?   明说这事儿?   不行。   他都能想到天子的态度。   其一,是压根不见他,就把他给打发了。   其二,见了他,但是不站在公孙六娘那边儿。   要是这样的话,天子大概会云淡风轻地瞟他一眼,说: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小事惊慌失措的,像什么样子?   言外之意,就是他担不起大事。   其三,见了他,但是站在公孙六娘那边儿。   那天子仍旧不会提外头发生的这点小事,反倒会开罪他:你是觉得朕会因为那么一句话而怪罪你?   朕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暴君吗?   想到这儿……   郭康成在脑海里赌上九族,心惊胆战地附和了一句:是的,臣觉得您是。   可要是不去求见天子,谁知道天子又会怎么想?   不把朕当回事是不是?!   好啊,朕还活着呢,你急着去投效新主子了?!   郭康成进退维谷。   公孙六娘就用了一句“我要回宫找陛下告状”,就把他给顶住了!   再看一眼面前惶恐又茫然,脸上还带着点不明所以的蠢货……   郭康成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叫他:“找你娘去!”   “啊?”   郭皓显而易见地犹豫起来:“这些年,我又不是没找过她,她也不理我啊……”   他娘是如意坊的老板,生意做得极大,他其实是有心过去表一表孝心的,但是他娘从来没理会过他。   郭皓忍不住埋怨:“她就是记恨我当年没跟她走,干嘛非得把孩子扯到母父的恩怨里边儿?”   赵庶人事变的时候,他也是十多岁的人了。   他阿娘要跟他阿耶义绝,问他跟谁。   一个是当官的爹,一个是离家之后几乎一无所有的娘,他能选谁?   难道只有跟着她出去吃糠咽菜,才是她的亲儿子?   天下当娘的都是盼着儿子好,哪有她这样的!   现下他阿耶又叫他去找那女人……   他不太情愿。   郭康成盯着他,看他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心里边真是恨啊!   他扪心自问,秉性虽坏,但并不愚蠢。   孙氏也是个聪慧之人。   怎么会生出这种孩子来?!   祖坟让人挖了?!   早知道还不如当年把他撵走,让孙氏带着他糟心呢!   郭康成咬着牙,掰碎了跟他说:“去找你娘,跟她说你闯祸了,让她救你的狗命!”   “找孙夫人也好,找公孙三娘也好,让她去走动!”   “她要是不管,我也管不了,你就等死吧!”   郭皓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而相较于郭康成,牛侍郎才是真的绝望。   自家事,自家知。   他心里明白,这回的事情,江王跟郭康成都是捎带着,他才是公孙六娘要拉入局中的那个主角!   往事历历在目,郑神福就是这么被拖垮的!   牛侍郎以算科入仕,起初就在户部当差,后来外放多年,再度调回天都,仍旧是进了户部。   他算盘打得好,心里边的那笔账也记得清清楚楚。   先前陈贵人过生日那回,实际上参与的几个主力,除了他之外,都已经吃过天子的教训了。   只缺了他。   长平长公主的教训当天就挨完了,之后病了一个多月,英国公府成年男女几乎都赋闲在家,这事儿才算过去。   何尚书手下亲信被杀,就是在杀鸡儆猴给他看。   郑神福这个主谋更惨,亲生儿子被五马分尸了!   数来数去,就只差他一个人没有遭到任何惩处了。   是天子忘了?   不。   是天子还没有等到那个料理他的机会。   现在,天子等待的机会来了。   牛侍郎害怕,他是真的害怕。   刀悬在头顶,没落下来的时候最吓人了。   进宫请罪?   这跟上门赴死有什么区别。   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   明天估计会死得更惨吧……   牛侍郎战战兢兢,惊惧不已,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叫人备马,进宫去请罪了。   天子传了他进去,只是没跟他说话。   宫廷画院的王院长正在这儿跟天子回话。   牛侍郎毕恭毕敬地跪在廊下,叫太阳晒着,一声都不敢吭。   耳听着天子很犹豫地问:“阿照,你说入画的时候,是叫穿官服好,还是穿常服好?”   含章殿录画,也是本朝的旧习之一。   每年都有个几回,画院负责将内廷风光人文录于画中,传诸后世。   旁的衙门大抵是一年一回,含章殿因是天子所在,次数会多一些。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想了想,说:“还是官服吧,常服的话,似乎有失庄重?”   天子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常服更显得自在。”   这话说完,她老人家就敲定了主意:“算了,抽两天,一天穿官服,一天穿常服,全都要!”   公孙照笑着应了声:“好,那就全都要。”   王院长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了。   宫人们觑着她们说完了,默不作声地送了茶水来。   天子接到手里,拎着茶盏的盖子,随意地拂了几下,这才起身到门外去,居高临下地瞧着底下大汗淋漓的牛侍郎。   她笑了一笑,很和蔼地问他:“牛卿家,你热不热?朕方才有事情处置,倒是怠慢你了。”   牛侍郎见天子如此和颜悦色,心里边的警报拉得震天响。   他几乎是马上就叩头到地,连声道:“陛下万万不要这么说,身为臣子,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更何况只是区区等待?”   天子瞧着他的头顶,笑问道:“没有在心里骂朕吧?”   牛侍郎以头抢地,急忙道:“陛下明鉴啊——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哈哈大笑。   牛侍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一下,勉强挤出来一个笑。   天子瞧着他,笑声慢慢地停了。   公孙照侍立在她旁边,光从头顶照过来,短暂地被明姑姑发间的梅花簪子晃了下眼。   “真的吗?”   天子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目光像是两颗尖锐的钉子,忽然间砸在了他脸上:“你之前不是还说,老女人最难缠了吗?”   ————————   评论抽人送红包~[红心] 第46章 第 46 章:左见秀给她回信说:公孙女史,你别再消遣我了。   到最后,牛侍郎是被抬出宫去的。   天子倒是没下令打他,甚至都没有多说什么,那句“老女人最难缠了”说完,牛侍郎脸上的血色就全都消失了。   再之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栽倒在了地上。   天子见状,冷笑了一声,叫人把他弄出去。   外头侍从还来回禀:“陛下,郭中丞在外求见。”   天子“唔”了一声,扭头问公孙照:“阿照,你说我是见他好,还是不见他好?”   公孙照虚虚地扶着她进去坐下:“我知道您疼我,这会儿就把事情交给我来办吧,您只管在这儿歇着就成,保管办得漂漂亮亮。”   天子脸上浮现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点点头,叫她:“去吧。”   公孙照向她行个礼,这才往门外去见郭中丞。   同时心里边也思忖着天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牛侍郎吓成那样,想必并没有冤枉他。   且他又不是傻子,怎么敢在公开场合下那么说?   料想是私下与人交谈时讲的。   天子的耳目,相当灵通啊。   再则,牛侍郎那句话是在说天子吗?   公孙照觉得不是。   不然天子早就把他的头拧掉了,还能等到今天?   不过,想必牛侍郎说的那个人离天子不算远,所以才会让天子感觉自己也遭到了扫射。   他说的是谁?   窦学士,卫学士,还是张学士?   门下省的姜相公和陶相公?   亦或者是御史大夫童少章?   公孙照私心揣测着,还是卫学士的概率更高一些。   相较之下,卫学士的行事作风,更容易触发牛侍郎的这种心态。   尤其是她入职含章殿之初,就见到了卫学士与牛侍郎的一场交锋。   想到这里,公孙照心弦倏然颤动了一下。   她意识到,牛侍郎已经完蛋了。   在天子这里,他彻底地出局了!   不只是为了先前陈贵人生辰那日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日他调戏花岩的事情!   含章殿的某位学士,一定私下在天子那里给他上过眼药!   这样才能对应得上天子说的那句话——因为在那之后,天子才将目光投注到牛侍郎身上。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牛文辉嘴上没个把门的,牛侍郎显然也没太有,难道他只触了两回天子霉头?   既然如此……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神色显而易见地松快了。   再见到郭中丞,她笑得十分亲切:“郭中丞,怎么在太阳底下晒着?快到廊下来说话。”   郭康成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一条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美女蛇,心下悚然,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当下十分谦恭地一弯腰:“天子所在,岂能无礼?”   说完,又躬身向公孙照致歉:“小儿无状,冒犯女史,任凭公孙女史处置,绝无二话。”   “我先前在逸仙居还说呢,跟贵公子起了争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出来一打听,感情是龙王庙给冲了两回!”   公孙照脸上一点气愤的情绪都没有,反倒十分亲近地跟他说:“我才知道,原来令郎的母亲,便是如意轩的孙姐姐?”   她笑意盈盈:“说来中丞可能不信,我跟孙姐姐,私底下还有些交情呢!”   郭康成倒真是吃了一惊。   孙氏竟然与公孙六娘有交?   既然如此,她岂会不知孙氏当年,便是因为赵庶人之故才与他义绝的?   短暂地犹疑之后,郭康成抬起眼帘,对上了面前之人的视线。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旋即重又垂下眼去。   公孙六娘的眼睛其实生得很美,黑白分明,灵动自如。   只是她脸上在笑,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意味却是冰冷的,冒着寒气的,像是毒蛇在注视着猎物。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郑神福。   公孙六娘的眼睛,很像是当年他们议定要检举赵庶人谋大逆的那个夜晚当中,郑神福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郭康成就是有这种明悟。   虽然公孙六娘大概率真的认识孙氏,但如果需要的话,她一定不会因为孙氏而放过孙氏的儿子。   现下她如此作态……   郭康成心绪微松,不免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公孙女史宽宏,在下感激不尽。”   又主动邀约:“今晚我在家中略备薄酒,给女史赔罪!”   公孙照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明快:“哎呀,郭中丞,你做什么跟我抢?该是我做东宴客才对。”   又叹口气,很惭愧似的说:“也是我年轻,受不了一点委屈,气冲冲地跑到陛下面前来告状,陛下方才还说我沉不住气呢!”   说完,她也没给郭康成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地筹划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办得太急了,这不好,今晚我请客,给相关的诸位赔罪。”   公孙照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算:“江王府的吕长史,一定是得来的,礼部的杨郎中今天还出面劝和了呢,他也得来!”   又说:“吏部的冯侍郎,与我有些交情,请他来当陪客,不知道他会不会赏脸。再请顾伯父和崔叔父来压阵……”   数到最后,她特别不好意思地瞧着郭康成:“原本其实也该请牛侍郎来的,只是牛侍郎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似乎是中暑了,不好这时候过去搅扰的,然则今日这事儿,越过他去,又似乎不太好。”   几经斟酌。   公孙照很客气地问他:“郭中丞是否方便往户部何尚书府上走一趟,替我请他来?也算是替了牛侍郎。”   郭康成心下苦笑:公孙六娘自己都计划好了,哪里还容得了他推拒?   且这话里话外说得客气,内中缘由,却已经透露无遗。   牛侍郎,不中用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女史抬爱,郭某必定不负所望!”   ……   郭康成走了,公孙照回去给天子复命。   天子靠躺在美人靠上,似睡非睡。   公孙照上前几步,半跪下身,给她回话:“陛下,我不在这儿陪您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请客。”   天子闭着眼睛,问她:“都请谁啊?”   公孙照就一个个地数给她听:“江王府的吕长史,御史台的郭中丞,户部的何尚书,这三位是主客。”   天子睁开眼睛来瞧她,眼睛里平添了一点赞许。   因为公孙照提到了何尚书。   又问她:“还有别的没有?”   公孙照笑着说:“还得请几位陪客,崔相公崔叔父是长辈,顾侍郎顾伯父也是长辈,请他们两位来给我压阵,我心里边不慌。”   然后继续说:“再请吏部的冯侍郎和今天帮了忙的杨郎中来,人就算是齐全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轻快了:“鬼精灵。”   重又合上眼睛,叫她:“去吧。”   公孙照麻利地应了一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   郭康成进宫之前,就叫心腹在宫门外守着,以备出宫之后,第一时间知晓消息。   这会儿见了人,先问:“大郎见到孙氏了吗?”   心腹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孙太太见都没见,就把大公子打发走了。”   他以为郭康成会忧虑。   没想到郭康成说:“太好了!”   心腹听得懵了。   但郭康成可没有懵。   他马上就吩咐:“去,把那个混账吊起来,抽他二十鞭子,不准留情!”   这话吩咐完,停都没停,就直接往何尚书府上去了。   ……   何尚书跟郑神福交好,郭康成却早就已经与郑神福结怨,两家素日里其实没什么往来。   是以何尚书听人说郭中丞来访,着实惊了一下。   何夫人知道之后,也觉不安,遂跟丈夫一起去见他。   郭康成没有隐瞒——他心里明白,邀请何尚书去赴宴,是天子默许的致歉的一种表达。   当下将事情原委讲了。   何尚书有点犹豫:“这,说来惭愧,我与公孙女史一向无甚交集……”   何夫人在后边拧了他一把,疼得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也是何夫人出面,打包票应下:“有劳中丞登门相邀,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今晚必定前去赴宴。”   郭康成得了准信儿,也没有在这儿继续停留,略微说句客气话,便心力交瘁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何尚书才问妻子:“你怎么直接就给答应了?”   何夫人的神情很严肃。   她知道丈夫是因为郑神福与公孙六娘的关系而心生犹豫。   “你心眼儿别太死!”   何夫人告诫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郑神福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儿子,要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   她说:“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何尚书听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劝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子都年过六旬了,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该谨慎小心,不要与人结怨。”   她说:“你别一条道走到黑。”   “郑神福是因为当年他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所以无从转圜,你又没害死公孙六娘的亲爹,有什么转不过去的?”   何夫人提点他:“公孙六娘叫郭康成来找你,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郭康成跟郑神福一样,都是参与了赵庶人大案的!   她能宽宥郭康成,难道还能死揪着何尚书那点破事不放?   何尚书醍醐灌顶,猝然惊醒:“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何夫人说:“你管她是不是装的呢,给自己多找一条路还不好?你活够了,我可没有!”   又道:“备不住这事儿还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你去了,顶多就是郑神福不高兴,你不去,兴许陛下都要不高兴的!”   “多亏夫人为我指点迷津!”   何尚书想通了这一节,转而又有了新的难处:“那郑神福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何夫人真是要气死了:“他还真是你爹啊?!他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地说?你不能骗他吗?糊弄过去再说!”   ……   接到邀约的宾客们,反应各有不同。   崔行友很迷惘:“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听闻公孙六娘跟那几家的儿子闹了点不快,为此进宫去告状,怎么到了晚上,又要请他们吃饭?   而且还没请牛侍郎,请的是何尚书?   崔行友悄悄地跟崔夫人说:“我真的害怕!六姐她,真是有点神通广大……”   崔夫人其实也有点害怕。   尤其是她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崔家其实是对不住公孙家的。   可公孙六娘进京之后,除去索要公孙三姐铺子的那一回,几乎没有在崔家人面前展露过锋芒。   这其实是好事的。   可不知怎么,崔夫人心里边一直都很不安。   今天这事儿……   思来想去,就叫人去找公孙三姐:“六姐今晚上宴客,你与二郎,也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也就算了,亲姐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   公孙三姐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且又是妹妹做东,自然不怕,当下很爽快地答应了。   而顾家那边,顾建平妇夫也是感慨不已。   几个月前,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往顾家来拜会他们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再一转眼,她竟然就能够纵横捭阖,成为几乎连他们都要仰望的人物了。   顾建平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公孙六娘,将会有大造化啊。”   同样一张请帖,送到吏部侍郎冯本初和礼部杨郎中处,也是一般反应。   谁不觉得啧啧称奇呢。   ……   公孙照出宫回到公孙家,一边使人去寻许绰,一边叫潘姐打发人去送请帖。   潘姐做事麻利,她不必忧心。   只是该安排的安排完了,潘姐竟然也没走,还在旁边,有点犹豫地瞧着她。   公孙照喝一口茶。   她是真有点渴了。   喝完之后,禁不住问一句:“怎么了?”   潘姐一弯腰,低声问她:“吕家那个小郎怎么处置?”   公孙照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吕长史把她儿子送给她了。   ……   公孙照知道,吕长史不是真的想让这个儿子过来服侍她。   或者说就是送人来服侍她的,但这只是捎带着——吕长史的本心,是要向她表明心迹。   她与江王,并不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而她也无意与公孙照作对,甚至于很愿意与公孙照交好。   吕保,算是她态度的一点彰显,和小小的诚意。   毕竟母亲跟父亲不一样,孩子无非男女嫡庶,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   这是好事。   长史是从四品,官位上不算低了,更别说是当下皇嗣齿序排行第一的江王府上的长史。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真是很多啊……”   突如其来的一桩意外,公孙照不信吕长史早有准备,从她进宫到江王妇夫进宫,总共才间隔了多久?   吕长史不仅仅给出了完美的处理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官位,还同时给她和江王分别送了人情过来,这样灵活的手腕,简直是令人称奇!   公孙照都能想到她是怎么跟江王说的——把我儿子送过去侍奉公孙六娘,就像是咱们王府多了一双眼睛似的,多好?   江王怎么会不心动呢!   也是这个瞬间,公孙照会意到,不只是吕长史聪明,吕保其实也不蠢。   他要是不知道赶紧回去报信,吕长史也无从应变。   也行。   收了就收了,就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呗。   公孙照问潘姐:“人呢?”   “我叫人把他安置在客房了。”   潘姐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他来这儿之前挨了打,伤得不算很重,但也说不上是轻。”   “我找人给他上了点药,估计得有几天不能起身。”   潘姐问:“娘子要去见见他吗?”   “不必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这时候没有这个心力见他。”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的宴请。   再则,这也是在给吕保思考的时间。   他并不愚蠢,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亏待他,先养着吧,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目前来看,吕保还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与此同时,也将她和吕长史影影绰绰地牵到了一起。   没有永恒不变的仇人,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   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也曾经协助郑神福坑过她,但她不是没掉进坑里?   且话说回来,就算是掉进坑里了,只要条件开的合适,公孙照照样可以爬出来,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郑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说何尚书。   这个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杀掉。   只是动摇了何尚书的心,模糊了他的立场,就足够了!   许绰名义上是含章殿的从八品文书,实际上却是公孙照的近侍秘书。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够贴切。   相较于羊孝升、花岩和云宽,她是更亲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处置公孙家的寻常事务,但官面上的走动,就得叫许绰来打理了。   譬如说今日,就是她在外边代替公孙照迎接宾客。   吕长史跟夫婿吕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后就是郭康成和何尚书妇夫两个。   作为陪客的其余人,到的更晚一些。   杨郎中四下里瞧了瞧,颇觉得今晚这事儿有意思。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郭康成是郑神福的旧友新仇。   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书跟郭康成都可以说是公孙六娘的仇人,现在却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公孙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凑到一起,且还能容纳得这么融洽,更可知公孙六娘乃是当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说会道,公孙三姐长袖善舞,吕郎君说话也很好听,崔夫人又擅长和稀泥……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叫不知内情的人瞧着,还真以为是故友亲朋,欢聚一堂呢!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宣告结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据说也找太医去瞧了,说是得安生静养,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   三省的要员们齐聚在政事堂议事,期间谈论起这事儿来,姜相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说:“北方田间正是麦收时节,再有不到一个月,南方的水稻也要开始收获了,除此之外,眼瞧着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韦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户部不能没人,叫牛侍郎安心养病,品阶暂挂,重新选个人来,暂且替代着他便是。”   说着,目光探寻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孙相公。   因为孙相公兼任着吏部尚书的职缺。   孙相公不置可否。   他侧过脸去,问户部的主官:“何尚书,你怎么说?”   何尚书昨日已经听郭康成讲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里会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当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样子之后,终于还是说:“我以为,姜相公与韦相公说得在理。”   孙相公遂道:“那就再选一个人,顶替牛侍郎吧。”   事情发展到这里,郑神福其实还无甚感觉。   因他同牛侍郎并无深交。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也知道何尚书妇夫去赴了公孙六娘的宴,只是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子逼迫的结果,何尚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会儿牛侍郎离局,也没什么,再选一个就是了。   孙相公素日里事忙,虽然担当着吏部尚书的头衔,但实际上是不怎么参与日常行政的。   现下既提到了户部侍郎的新人选,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么看?”   冯本初没有给出具体的人选,而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接下来户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户部侍郎年纪不能太大,否则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举入仕,不然,许多差使,只怕有心无力。”   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已经在地方上任职过的,那就更好了……”   孙相公点了点头:“很中肯。”   他发了话,也就相当于是默许了冯本初划定的这个范围——就在这里头找!   何尚书原本还在思索,这时候忽见对面冯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有话要讲。   只是没等他嘴唇张开,冯本初却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书心下一动,再一侧头,便见身边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户部侍郎,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的顾建平也正瞧着自己……   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   公孙六娘……   何尚书脊背一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会到了冯本初跟顾建平眼神的含义!   可是……   可是郑神福那边儿……   可是……   可是公孙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进退两难,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说的话。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别一条道走到黑。   何尚书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人的脸孔,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孙相公脸上。   他不敢偏一点头。   他害怕看到郑神福。   何尚书听见自己说:“……相公以为,公孙濛如何?”   周围人的目光好像受了惊的飞鸟一般,扑簌簌投了过来。   郑神福的惊怒尤其强烈。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尚书强迫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公孙濛在地方多年,资历足够,又是科举入仕,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吏部侍郎冯本初好像刚刚想到这个人选似的,思忖几瞬之后,颔首道:“相公,公孙濛现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别驾,正四品,与户部侍郎品阶相同,倒也算合适。”   陶相公轻轻附和了一句:“陛下优容功臣。”   这就是驴子上山的最后一推。   孙相公拍板决定:“那就是他了。”   ……   议事结束。   何尚书像个鬼魂一样,瑟瑟地从政事堂里飘了出去。   一边飘,还抑制着胆战心惊的畏惧,低声问与自己一起回户部去的顾建平:“郑相公在做什么?他没看我吧?”   顾建平:“……”   顾建平说:“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郑相公在后边干什么,看没看您?”   何尚书小声说:“你回头看看。”   顾建平说:“您怎么不看?”   何尚书小声说:“我不敢啊!”   顾建平:“……”   顾建平就回头去看了一眼。   何尚书急得冒汗,又小声问:“看见了吗?他没在看我吧?”   顾建平默不作声。   何尚书更急了:“你说话啊!”   顾建平超级小声地说:“他来了……”   何尚书:(°д°)   青春,是何尚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是)。   ……   郑神福寻了个僻静地方,叫何尚书来说话。   何尚书心惊胆战地过去了。   郑神福也不啰嗦,当下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问他:“你举荐公孙濛接任户部侍郎?”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黑气,神情阴鸷。   何尚书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孙照身上去了。   为了将责任推卸干净,还自行解锁了无中生有技能:“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孙六娘手里,陛下又偏颇她……”   何尚书满面诚恳,语气无奈又懊悔:“相公,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我难道还敢跟陛下对着干吗?”   何尚书后边还说了很多,试图取信郑神福,只是却没有必要赘述了。   郑神福相信了他,见他似乎吓得不轻,甚至于还出言宽慰了几句。   只是等回到尚书省,再见到自己未来的儿女亲家、礼部的华尚书时,摇摇头,说了句真话:“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华尚书:“……”   华尚书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亲手扶持起来的,却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齿冷!”   说着,似乎愤怒至极,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郑神福脸上看起来沉得住气,可心里边不是不生气的。   只是越生气,就越要沉得住气。   何尚书的首尾两端,在他看来,本身就与背叛无异。   只是顾全体面,不肯在华尚书这个下属面前说得太难听罢了。   现下听他为自己的遭遇如此愤慨,心下颇觉熨帖。   还反过来宽慰他:“我当初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来,我眼睛里,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华尚书:“……”   华尚书硬撑着继续附和他:“原该如此!”   ……   别管郑神福能不能容得下,公孙濛这个名字算是敲定了。   并且,很快被孙相公送到天子面前去。   天子不免垂问:“是谁拿的主意?”   孙相公就把政事堂里,众人议定此事的过程讲了。   事情是姜相公和韦相公倡议的,主意是负责主管人事的吏部出的,具体人选是用人的户部自己定的,谁敢说这不公开透明?   天子“哦”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如此,就拟旨叫他上京来吧。”   含章殿的学士们听见此事,不免私下交换一个眼神。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四人,更是齐齐向公孙照贺喜:“女史大喜!”   公孙照微微一笑:“是陛下的恩德。”   旨意传到中书省,崔行友对着瞧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是个三省版本的陈尚功,是天子用来充数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变天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余人了。   华尚书回府去把政事堂里发生的事情讲了,华夫人当时就急了!   “姓何的都要跑了,你还不跑?”   她没有道德洁癖,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现下因利而散,有什么稀奇的?   虽说当初议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郑神福难道不也是瞧着这事儿有利可图?   不然他怎么不给儿子娶收大粪人家的女儿为妻!   相较之下,华尚书反倒能沉得住气:“再观望观望也无妨。”   他心里边有一笔账:“我跟何尚书不一样,跟郭康成和郑神福也不一样。我跟公孙六娘从来都不是仇人。”   所以此时此刻,也不必急于从郑神福的船上跳下来。   一个不好,兴许郑神福不咬何尚书了,先掉头来咬他!   先用何尚书来掂量掂量这事儿,看看郑神福的成色,到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   许绰来给公孙照回话:“依照行程推算,府上四郎再有三日就能到京了。”   “挺好,”公孙照听得莞尔:“正好大哥也要来,人多,热闹。”   许绰笑着应了声:“是啊。”   又瞧着她换了常服在身上,不由得道:“姐姐要出宫?我跟你一起。”   公孙照摇头道:“这就不必了。”   她说:“我是去办点私事。”   陈尚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间问她:“我听说,吕长史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尚功问她:“所以是不是嘛!”   公孙照叹口气,说:“是真的。”   陈尚功瞧着她,神情难掩兴奋:“哦~”   公孙照懒得理她,把她朝许绰那儿一推,自己出宫去了。   她提前递了拜帖,措辞用得很客气,使人给左见秀。   左见秀倒真是拆开看了,只是没有留下。   在她那张拜帖上写了行字,重又返还给她。   公孙女史,你别再消遣我了。   公孙照从前是有这个心,但现在是真没有了。   回头想想,与他相遇至今,是她行事太小人了。   公孙照敢作敢当。   这回私下见一面,正经地跟他致歉,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她又写了一封给他:“少国公要是不想在府上见我,或者你寻个地方也好。”   最后说:“没有消遣你的意思,是真心想见你。”   这封信左见秀留下了。   又给她回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个地址。   是间茶楼。   公孙照打算去见一见他。   ————————   希望宝贝们不要管天子叫老登哦,这是对男性的荣誉称呼,不要对女性这样叫,可以叫照照妈~   [熊猫头]   ps:评论抽人送红包,爱你们~ 第47章 第 47 章:左见秀+韦俊含+大曹+小曹(微修罗场)   先前下值的时候,外头阳光普照,晒得厉害。   等到这会儿,却又阴沉起来了。   乌云堆积在一起,地上有风在卷着吹,似乎是马上就要下雨。   公孙照觑着天色,拿了把伞带上,这才出门。   她估计得一点不错。   事实上,人出了宫,才刚坐上马车,就听车顶传来雨滴打在上边的噼啪声。   听起来,下得还不算小。   想想也是,夏天的雨多半都是这样的。   来得急,下得也急。   半推开车窗向外去瞧,行人们都如同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往屋檐底下躲。   乘坐马车,亦或者是带了雨具的人,相对便要自如许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地方。   公孙照听着车顶的雨滴声轻了,料想雨已经小了,索性就把伞放在车上,自己一掀帘子,走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刚下了雨的缘故,暑热消退,竟然还有点凉。   茶楼的伙计相隔一点距离瞧见,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递了停车号码牌给跟随的侍从。   等到客人将要离去的时候,再把号码牌给茶楼的伙计,后者就知道赶紧去找对应的车夫过来,免得叫客人在门前久等。   给完停车号牌,又问公孙照:“娘子是约了人,还是?”   公孙照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左少卿来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左少卿的客人——他早就到了。”   又领着她往楼上的雅间去。   公孙照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几番与左见秀相交,这会儿说起话来,便也自在随意。   进门之后,先自问了一句:“左少卿来得好早,太仆寺今日不忙吗?”   她是根据自己抵达的时间估算的。   含章殿也好,三省和其余各衙门也好,下值的时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之后的安排也都是一样的。   吃完饭,就可以打道回府。   不吃的话,自己回家去吃也行。   偶尔事多,又急着处置的时候,也需要加班。   公孙照午后吃了饭过来,几乎没作停留,先前听伙计说左见秀早就到了,故而有此一问。   相较于她的随性,左见秀反倒有些拘谨。   起初只是道了句:“还好。”   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冷淡了,就又补了一句:“此时并非耕种时节,皇朝在外又无战事,太仆寺自然清闲。”   公孙照原也就是随口一问,听罢为之一笑,与他分宾主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邀约左少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致歉。”   “之前那篮樱桃,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小肚鸡肠,存心报复,搞得满城风雨,损了左少卿的清名……”   她站起身来,卷起衣袖,亲自为他斟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添了:“以茶代酒,向左少卿赔罪。”   左见秀垂眸瞧着面前那盏茶,几瞬之后,抬头看她:“公孙女史今日邀约,就是为了向我致歉吗?”   公孙照不想他会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怔。   不然呢?   他以为自己是为什么约他出来的?   略微沉吟之后,又恳切道:“其实先前休沐的时候,就该正经地同你说一说的,只是途中遇上了一点意外,到底给拖到了今天。”   左见秀两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地站起身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公孙女史也都忘了吧。”   公孙照客气地敬了他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之后,又说起另一事来:“说来惭愧,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原来曾经蒙受过左少卿的恩情……”   她把从冷姨母那儿听来的事情讲了,同时伸手过去,又给他续了杯茶。   左见秀坐在她的对面,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半折起衣袖之下的那截玉腕。   纤细,又不至于叫人觉得瘦弱。   那只手也漂亮。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他有心想问:“你是因为知道我曾经帮你说过话,所以才来找我致歉的吗?”   只是他想的久了,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是她先语气轻柔,央求似的说了一句:“左少卿,千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一说,叫他怎么生她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气他这么……   左见秀回过神来,重又将杯中茶饮下,而后站起身来:“公孙女史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都过去了。”   他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彬彬有礼,但是冷淡疏远的左见秀了。   “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处理,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也随之站起身来:“左少卿……”   左见秀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最后向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茶楼的伙计守在外边儿,他说了句“记账上”,便下楼去了。   公孙照微觉莫名。   只是想着事情至此,也算是办妥了,倒也不必再去细究别的。   当下也到门边去,向正下楼的左见秀道了句:“左少卿,慢走。”   楼梯口有风吹过,略微有些凉。   她忍不住低一下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左见秀听见声音,在楼梯上驻足,回头问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踟蹰:“你——你带伞了吗?”   公孙照回过脸来,应了声:“带了的,在马车上,你放心。”   左见秀很轻微地抿了下嘴,最后看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了,公孙照也没在这儿久留,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   邢国公府。   邢国公夫人觑着雨后空气清新,午后起了闲心,往外头去散步。   远远地瞧见儿子回来,就把他叫住了:“不是说有事情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见秀说:“办完了。”   邢国公夫人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办完了?我听说,你连饭都没吃就出宫了。”   又问他:“在外边吃的?”   左见秀说:“没有。”   邢国公夫人“哎哟”了一声:“你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早知道给你留饭了。”   又叫人去张罗。   左见秀心绪杂乱:“阿娘,别让他们忙活了,我不饿。”   “瞎说,”邢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早饭是天不亮的时候吃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可能不饿?”   左见秀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气饱了。”   邢国公夫人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   她觑着儿子脸上的神色,禁不住关切地问:“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没谁,”左见秀说:“生我自己的气。”   邢国公夫人:“……”   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好半晌过去,才很警惕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   左见秀:“……”   ……   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似乎雨意未歇。   公孙照这时候却无心去理会天气了。   她受了凉,好像有点要生病的趋势。   打喷嚏,还流鼻涕。   摸一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一点热。   许绰要了热水来,她喝完之后拥着汤婆子躺进被子里。   不多时,冷姨母就来了。   诊脉之后,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和舌苔,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注意保暖,吃两天药,压下去就好了。”   公孙照心下无奈,又有点庆幸:“得亏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歇两天也不打紧。”   叫许绰去给她告假,简单收拾了日用之物,回公孙家去。   御前的人身体不适,是不能当差的。   ……   窦学士知道这事儿,也不觉得稀奇。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叫许绰转告公孙照:“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再来。”   结果等到第二日早会的时候,天子见到她们,就先叹了口气,很落寞地说:“阿照不在这儿,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窦学士:“……”   其余人:“……”   都忍不住在心里边腹诽:公孙六娘不也就是一个人?   她既没有分身术,看起来没有胖的跟几个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么就冷清了?   又不敢这么说,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大监察言观色,还问天子呢:“陛下,王院长原先定了这两日录画……”   天子百无聊赖,摆了摆手:“先搁置着吧,等阿照回来了再画。”   窦学士见状,连嘴角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孙六娘不是公孙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动力啊(不是)!   ……   公孙府。   对公孙照来说,这场病其实生得恰到好处。   从她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转。   要在内廷扎根,要跟尚宫局的人维护好关系,要梳理前朝关系,要应对公孙家的亲旧和敌人,还要让天子喜欢她。   桩桩件件,挨着应对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这日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再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放着,她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躺在榻上,听外头不知名的鸟鸣叫。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照叫了声:“三姐。”   声音稍显沙哑,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孙三姐从外头进来,亲自帮她把床帐收起来了。   再坐到床边,瞧着她脸色,关切道:“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说着,又伸手来摸她额头。   公孙照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借这个机会躲躲懒罢了。”   潘姐在外头盯着人煎药,许绰不在这儿。   公孙照叫她在宫里待着,要是有什么变故,赶紧来告诉她。   公孙三姐扶着她坐起身来,又端了杯温水给她,最后才低声说:“吕家那个小郎君听说你病了,要来伺候你,叫我给拦下了,让他先回去养着。”   公孙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觉。”   吕保现下的境遇,跟许绰是一样的,只是细究起来,又远不如许绰。   之所以一样,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他们是公孙六娘的人。   而说他远不如许绰,则是因为许绰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孙照身边打下手,实际上是半个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吕保……   说的粗鄙点,他是来当暖床小厮的。   许绰是卖身为臣,他是卖身为奴。   公孙照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后该当如何再说吧。”   作为主子,她没有给吕保谋出路的义务。   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前来探病的人,有交际的人家,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   最后讲:“五郎跟幼芳先前也来了,我见你还睡着,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公孙照大概上听了一遍,心里边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用着冰。   只是又因为主人还生着病,便不敢将窗户关得太过严实。   公孙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孙三姐听得高兴:“能闻到味道,可见身体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这儿歇着,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颜色的月季来插瓶,最后色彩绚丽地摆在了内室小几上。   厨房送了膳食过来,公孙照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也没有胃口去吃。   觑着日影一寸寸地挪动,静谧之余,又不免生出百无聊赖之感。   她心说: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外头侍从来禀:“娘子,三娘子,韦相公来了。”   公孙照初听,不免有些讶异,再一瞧时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过来。   中书省离含章殿那么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孙三姐也知道韦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间怕是有些什么。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静养,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里,就没再跟进去了。   韦俊含进了门,都禁不住跟公孙照说:“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个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个,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个!”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促狭,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她气呼呼地迁怒,从旁边果盘里抓了颗杏子来砸他:“都怪你,一来就惹得我咳嗽!”   韦俊含甚少见她如此,一时又笑又怜,接住那颗杏子,在床边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医怎么说?”   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那儿倒是不缺药,也带了些来,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公孙照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体向他那边儿挪了一点,他就会意地上前一点,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   公孙照埋脸在他肩头,轻轻嗅了一嗅,这才说:“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好了。”   过了会儿,忽的又说:“其实生病也挺好。”   韦俊含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于过往的柔和,心绪微动,静静地抱着她,宽抚着抚她披散着的长发。   再听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这才低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有的话,就告诉我。”   公孙照伏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怎么这么说?”   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   她脸都没敢侧,叫公孙三姐:“快请两位郡王进来吧。”   高阳郡王却不同于左见秀。   进门见韦俊含也在,他表现得很从容,只是在言辞上略微表达了一点惊讶:“原来韦相公也在。”   “高阳郡王,”韦俊含同他见礼:“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高阳郡王向他颔首还礼。   韦俊含又叫高阳郡王身后之人:“华阳郡王也来了。”   华阳郡王看也不看他,下颌微微抬着,神态异常冷漠地“嗯”了一声。   高阳郡王忍不住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韦俊含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年轻郡王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瞬。   高阳郡王目不斜视,浑然不放在心上。   公孙照也觉得讶异。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郡王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对韦俊含如此无礼。   虽说他头上有个郡王的头衔,但是到朝中去找一百个人问,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份量超过韦俊含的。   不说未来如何,只说现在。   他跟高阳郡王捆起来都不行。   他们一家四口捆在一起,跟韦俊含一起掉河里,天子一定会救韦俊含的。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俩先前又没怎么见过,华阳郡王何必如此?   忽的又想起先前她第一次见到华阳郡王时,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别扭。   公孙照若有所思。   这短暂功夫,高阳郡王已经落座,神情温煦,同公孙照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想来看看你。现下见了,看你精神还好,也算是能放心了。”   公孙三姐听到那声“妹妹”,就忍不住瞟了韦相公一眼。   便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妹妹。   公孙三姐不免心想:六妹这种艳福,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先前左见秀在这儿的时候,公孙照没有遮掩过她跟韦俊含的关系,是因为没有必要。   现下韦俊含在这儿,她仍旧没有遮掩她与高阳郡王关系的必要。   对她来说,韦相公比左少卿有用,她要顾全前一个。   可高阳郡王比韦相公有用,她也要顾全前一个。   公孙照就是这种贪慕虚荣的市侩女人,并且没有改变自己的义务。   高阳郡王叫她一声“妹妹”,她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称呼他一声“熙载哥哥”。   韦俊含觑着他们,也不做声。   公孙三姐坐在床边,总感觉四下里都有风。   明明是盛夏时节,窗户又大都闭的严严实实,却好像狂风骤雨,乌云压顶似的。   高阳郡王没有久坐,关切了几句,与她叙了会儿话,便道了告辞:“我走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见妹妹。”   公孙三姐很客气地说了句:“两位郡王不再坐坐啦?”   高阳郡王笑着向她点一下头:“不了,叫妹妹好生养病吧。”   华阳郡王同样很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是不想让公孙女史夹在中间难做。”   “……”韦俊含目光不善,倏然扭头去看他。   高阳郡王脸上也有些窘迫。   公孙三姐:“……”   公孙照:“……”   本来不算难做的,这混账小子忽然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就要难做了!   ————————   同性相斥,今生的三看不惯前世的三[奶茶]   ps:评论抽人送红包,以及再求一点营养液[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第 48 章: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一起走了。   韦俊含还在纳闷儿:“他这抽的是哪门子风?”   他跟华阳郡王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毕竟这位小曹郡王跟他哥哥不一样,是在赵庶人妇夫身边长大的,不久之前才被传召上京。   说到这儿,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了:“好端端的,姨母怎么会把他给弄回来?”   公孙照隐约猜度到了一点,只是因为缺乏了足够的讯息打底,影影绰绰的,也猜不真切。   这会儿韦俊含问,她也只能摇头:“我怎么知道?”   又劝慰他说:“他就是那么个性子,先前见了我,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别理他。”   韦俊含眉头微微蹙着,觉得这事儿颇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等我寻个时机,探探姨母的意思。”   公孙照知道他与天子亲厚,也不说什么,只道了句:“要是知道了什么,也跟我说说。”   她原先还有点担心,怕韦俊含问起高阳郡王的事情来。   虽说公孙照随时随刻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在她心里边……   其实还是不想失去这个合作伙伴。   亦或者说情人的。   出乎她预料的是,韦俊含竟然也没有问。   潘姐很快张罗了膳食过来,韦俊含那份摆设在桌案上。   又在榻上加了一张小几,几样清淡菜式,供公孙照来用。   使女搁下之后,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是真的有点饿了,捡了些顺眼的进口。   公孙照却没什么胃口,略微用了一点,就把筷子搁下了。   韦俊含也没有督促她吃,叫人进来收拾了,让她躺下:“胃口弱,就是身子还没有好,躺着吧,哪怕闭目养神也好。”   公孙照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   起初睡不着,只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想事情。   时间久了,也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开眼,四下里昏沉沉的。   她胳膊动了一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轻轻说了句:“醒了?”   公孙照小小地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这儿?”   往外窗户外瞧了眼,已经是日暮时分。   她又问了句:“三姐呢?”   韦俊含扶着她坐起来,又要去给她倒水,摸一下,茶壶是凉的,又叫人来添。   这会儿才告诉她:“我叫她先回去了,歇一歇,捎带着料理家里的事情,等过了晚饭时候再来替我。”   使女进来添了水,他端过去喂她。   公孙照心里边不是不感动的:“你不忙吗?”   韦俊含道:“不差这会儿功夫了。”   又问她:“饿不饿?”   公孙照点了点头。   潘姐知道她的口味,叫厨房煮了鲜虾馄饨,她靠在软枕上,吃了一小碗下肚,就觉得汗出来了。   叫人往冰瓮里加冰:“好热。”   她吃的时候,韦俊含就坐在旁边削桃,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知道热了,就说明要好了。”   说完,先切了一瓣给她。   公孙照伸手接了,咬一口,声音清脆,果肉甜津津的。   她有点惊讶的高兴,把剩的那一半喂给他:“你挑了个好桃儿。”   韦俊含张口含住,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结束之后公孙照自己都怔了一下,再回过神来,不由一笑。   韦俊含也在笑,只是没有说话。   室内一片静谧,是温柔的静好。   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公孙三姐过来了。   韦俊含挪了一只茶盏来用,将那只桃儿片在里头,最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公孙照温柔地应了声:“好。”   韦俊含站起身来,到底没有放过她,学着高阳郡王的称呼,最后阴阳怪气了一下:“那妹妹好好养着吧,我走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人!”   ……   公孙照在家躺了两天,便叫许绰替她销假,预备着回去上值了。   依照她现在的境遇,还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天子这两天没见她,倒是格外惦记,这天早会的时候瞧见她,专门把人给留下了。   左右瞧瞧,禁不住道:“怎么瘦了?”   公孙照自己倒是没觉出来。   她摸了摸脸颊,笑道:“您别担心,好好吃两天饭,就补回来了。”   天子点了点头,又叫明姑姑去找顶胡帽来给她:“虽说是好了,但也仔细着别受凉,殿里边用着冰,再冻着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感动不已:“陛下的拳拳关爱之心,臣铭感五内!”   天子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那胡帽是紫藤花色的,三角形状,边缘点缀了一圈雪白貂毛,额头处是半悬挂着的珍珠流苏。   很华丽,也很轻便暖和。   公孙照毕竟才十七岁,也爱漂亮,看到之后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于还专门回去,美美地跟天子表扬了一句:“我在扬州,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帽子!”   天子伏案在看奏疏,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一开口就是京圈主人既视感:“扬州毕竟是个小地方……”   公孙照忍不住给老家分辩了一句:“才不是,我们扬州明明也是天下闻名的大城!”   天子瞟了她一眼,哼一声,然后叫她:“小乡巴佬!”   公孙照:“……”   公孙照气呼呼地行个礼,转身走了:“我不跟您说了!”   含章殿的人向来知道公孙女史受宠,见状也都已经处变不惊了。   云宽、羊孝升和花岩见她回来,也有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花岩还说呢:“女史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心里边都空荡荡的,没个倚靠!”   云宽跟羊孝升也说:“是呀!”   花岩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公孙照头上的那顶胡帽:“真好看,等到了冬天,我也要置一顶!”   云宽主动约她:“我也要,到时候咱们一起逛街去!”   花岩跟羊孝升一起应了声:“好!”   后者还跟公孙照说:“等女史大好了,我在家中设宴,您一定得去呀!”   公孙照知道她家小往天都来了,不免要关切几句。   羊孝升“嗐”了一声:“还行吧,比我想得好。”   只是她也有新的问题发愁:“要不要在天都买房子呢?狠狠心买个大的,还是俭省点买个小的?还要考虑到孩子就读的问题……”   天都的房价,即便是她,都觉得有点打怵。   花岩在旁边,只觉得触目惊心。   房价,孩子就读,还有爹跟夫婿之间的关系。   花岩觉得自己像是一片风化了的脆脆岩,三个问题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打垮她……   好在她还没有成家!   好在她没有孩子!   好在她没有钱……   可恶,这句话说得她心里好痛啊!   那边羊孝升在提出问题之后,居然还给了个解决问题的途径——准确的说,不是解决,是暂且麻痹自我。   她声音压低,但是态度很热情:“天都的涩情图书五花八门,品类繁多,比我们中都强多了,我买了好多,你们要不要?很解压的!”   花岩:“……”   云宽:“……”   公孙照请这位热心肠不要这么乐于助人:“谢谢你孝升,你自己看吧。”   花岩进京以来,多蒙公孙照关护,私下与公孙照言语的时候,也不会藏着掖着。   “女史给我介绍了个好差事,南平公主出手阔绰,直接给了五百两的银票,还送了我些旁的。”   “再之后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过去,世子妃也是这样的。”   花岩有点心虚:“我总觉得亏了世子妃,毕竟南平公主有两个孩子上课,世子妃却只有一个孩子在那儿……”   同时也说:“两边都给了五百两,也没说究竟是上到什么时候,这个价钱,上几年都行了。”   相较于天都城里的宰相之女、亲王之女、尚书之女,花岩是吃过苦,见过底层的。   她阿娘在简州下辖之下的某个县城里开了一家书院,一个学生,一年也只有十五两束脩。   这还是沾了她这个才女女儿的光呢!   要是叫她阿娘知道,只教了三个学生,且还不是每旬满课,竟然就能稳稳入账一千两,怕是得惊掉下巴!   公孙照玩笑着叫她:“不然,等世子妃的幼子大一点,请世子妃把他也送过去?”   她知道世子妃有两个孩子,长女熙和小娘子,下边还有个小郎君。   花岩“哎呀”一声:“我跟您说认真的呢,您别开我的玩笑。”   公孙照先问她:“你现下手头宽敞吗?”   花岩说:“还成。”   公孙照遂道:“那等周王府有事的时候,送份体面礼物过去,也就是了。”   以周王世子妃的脾气和出身,不会将五百两银子放在眼里的。   南平公主给五百两,叫花岩照拂两个孩子,她虽然只有一个孩子,但也不好把钱拆分开,送个二百五十两过去、   一来不好听。   二来,也是公主府与周王府各自出钱的意思,一边一半,而不是论学生的人数。   花岩即便拿的毫无表示,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如若花岩能还礼回去,这会让周王世子妃高看她一眼。   她只是有钱,又不是傻。   而高看的这一眼,备不住在什么时候,就能发挥出远超过那份礼物的价值来。   如此置换,值得。   再看一眼日程,公孙照还给划了一个日期:“快了,周王马上就要做寿了……”   ……   晚上天子在宫中设宴,公孙照也有幸参与。   天子不想在宫殿里边搞。   她老人家说了:“到了夏天,四处都在用冰,凉爽归凉爽,只是老在殿内闷着,总觉得不透气。”   只是夏日的夜晚,在室外行宴,又有两重难处。   第一重是热。   这好办,那就去水边。   大监略微思忖,便将行宴的地点选在了铜雀台。   第二重是多蚊虫。   这却也简单。   让太医院配了香药出来,提前叫宫人内侍们点上,挨着把行宴附近给熏一遍就是了。   公孙照从含章殿里出去之前,先摘掉头顶的胡帽,重又叫人给梳了头。   帽子好看归好看,可戴得久了,头发也就给压平了。   晚上行宴的地方又不冷,再戴帽子,就不合宜了。   宫外的人都知道她前不久病了两天,虽都遣使问候过,但这会儿再见了本人,免不得再关切几句。   公孙照也得一一应对了下去。   天子登临此处,坐在台上极目远眺,一时之间,只觉得百感交集。   她问公孙照:“可知道铜雀台的由来?”   公孙照谙熟典故,自然知晓:“这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高皇帝而建的高台。”   天子微微颔首,因这事儿而被勾起了对于往事的追忆:“说来,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朕使人往扬州去接你,就是在这里下的命令。”   这事儿公孙照却是第一次知道。   她不禁面露讶然:“如此说来,可见我与这地方有缘。”   “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天子念诵了一下这句诗,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这地方是跟你有缘。”   南平公主忽的“哟”了一声,四下里看看,饶有兴味地道:“说起来,这里还真有二曹在,可惜不知周郎是谁!”   在座之人都笑了。   所谓“二曹”,当然就是指赵庶人膝下的两位曹郡王了。   梁少国公心细如发,听妻子这话说得似有漏洞,便补了一句:“也就是那么一个称谓,两位皇孙又不是真的姓曹。”   若真有一日,两位皇孙于此锁囚,焉知阮氏天下如何?   未免有些不祥之意。   众人原先还在笑,听梁少国公如此言说,心下俱是一凛,偷眼去瞧天子神色,见她似乎不以为意,不由得暗松口气。   公孙照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拿目光去瞧高阳郡王。   那是一种熟稔的,含着戏谑的眼神。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看,低头去剥桌案上的莲蓬。   华阳郡王坐在兄长旁边,也抬眼去瞧公孙照,只是她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兄长身上,竟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有些泄气地也开始剥莲蓬。   如是等到宫宴将散,天子叫内宠陪着一道离开,公孙照下楼去送。   又想着,人都已经下来了,也无谓再登上去。   她今晚喝的稍有点多,不如去衣帽间把自己那顶胡帽拿上,回去歇下算了。   正值夏日,衣帽间用的不多,守在外头的侍从较之冬日都少了许多。   公孙照以为里头不会有人——因为她先前进去放置胡帽的时候瞧了,里头空荡荡的,没摆放什么东西。   哪知道真的进去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里头不仅有人,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阳郡王的弟弟华阳郡王。   另一个,是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六目相对,大家似乎都有些吃惊。   公孙照觑着衣帽间里的氛围并不凝滞,观两位郡王的神色,也不像是起了龃龉的样子,心下暗松口气。   当下很客气地同两人行礼,分别称呼一声:“华阳郡王,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看了她一看,点一下头——公孙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神色似乎比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昌宁郡王同样颔首。   公孙照无意在此与他们闲话,想着取了自己的胡帽便离开。   再打眼一瞧,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心爱的胡帽先前被放在哪里,现在也仍旧被放在哪里。   只是被人拍扁了!   拍扁了!   扁了!   公孙照又惊又怒!   她三步并作两步,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   昌宁郡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瞧着她的动作和神情,隐约明白了一点:“这是公孙女史的帽子吗?”   “不,这不是。”   公孙照面有愠色,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华阳郡王,说:“我的帽子没有这么扁!”   ……   真讨厌!   公孙照心想:对我有意见,那就来跟我说嘛,干什么欺负一顶不会说话的好看小帽子?!   她将手从帽子底端伸进去,抖几下,重新给撑起来,让这顶可怜的小帽子恢复如初了。   又不免揣测:这是谁做的?   不像是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怀疑对象都是现成的,就在跟前站着呢。   昌宁郡王,还是华阳郡王?   她其实还是更怀疑昌宁郡王。   因为跟华阳郡王比起来,他更像是个小孩子。   前者有时候行事虽也古怪,但公孙照知道,他暗地里多半跟天子达成了某些默契。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心智不可能不成熟。   相较之下,昌宁郡王明显就是富贵荣华里养大的笨蛋。   公孙照进京之初,旁人都没有近前试探,只有他很好奇地舞到了她面前,问她当初抛夫上京是怎么回事。   只是似乎也不太有必要?   她近来也没有得罪过昌宁郡王啊。   公孙照心下纳闷,脸上略微带了一点出来。   昌宁郡王被她看了几眼,老大地不自在,再对比她方才说的话,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这可不是我弄的!”   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说完反应过来,又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来的比他早的华阳郡王。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抿一下嘴,对上了他的视线。   昌宁郡王会意过来,这么说,好像是在暗戳戳地表示,这事儿是华阳郡王干的一样。   想到这里,倒是也帮后者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说这就是他弄的——”   “哎呀!”   这话说完,昌宁郡王是真的反应过来了,马上叫了外边内侍进来,问:“除了我们几个,今天还有谁进来过?”   内侍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跟靠投胎获得高位的郡王们不一样,他是靠能力得到这个职位的。   要是衣帽间里没出什么事儿,昌宁郡王何必要问这话?   但是从头到尾,不也就只有公孙女史进来存了一顶帽子?   内侍偷眼一瞧,心说:帽子这不是还在,也好好的?   想不明白。   嘴上倒是不敢迟疑,当下一五一十地道:“奴婢守在外头,只见您几位进来过。”   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   公孙照:“……”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向堂兄!   略微顿了顿,又大声说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不能叫人冤枉了。   他又很认真地跟公孙照说:“不是我把你的帽子拍扁的,你不能冤枉我!”   公孙照:“……”   华阳郡王:“……”   公孙照这时候其实已经很后悔了。   干什么多说那一句?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帽子让人拍扁了吗。   干什么闹成这样。   好像她手里捧着的不是顶帽子,而是个不知来历的死人似的。   真是喝得太多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公孙照只得温声同昌宁郡王说:“我没有疑心您的意思。”   继而又道:“大抵是我先前放的时候不小心给压了,这没什么,也不是大事。”   她想着小事化了。   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看她,再看看堂兄华阳郡王,忽然间觉得很委屈:“你之前说你的帽子扁了,第一时间就在看我,现在知道只有我们几个人进来过,你又说是自己记错了!”   他气愤地说:“你不是记错了,你就是偏心他!”   华阳郡王听得目光微动,不由得掀起眼帘来,看向公孙照。   公孙照这会儿无暇看他,她是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柔声细语地跟昌宁郡王解释:“我没说这事儿是您二位做的呀,您千万别多心……”   昌宁郡王面有愠色,马上反问她:“那你最先看我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暗叹口气,却莞尔道:“因为我觉得郡王生得好看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几眼,这也不成吗?”   昌宁郡王明显被取悦到了。   嘴角才刚翘上去,瞥见堂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孔,又觉不对:“……别人都说他才是诸皇孙之中容貌翘楚,你糊弄我!”   公孙照脸不红、心不慌:“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说全天下所有人的眼光就都得是一样的?”   她想说:我就是觉得您的风姿更加出挑。   反正就是哄哄人,先把这事儿揭过去再说。   只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身旁华阳郡王拉了个趔趄。   公孙照吃了一惊。   昌宁郡王也吃了一惊。   华阳郡王从上到下,挑剔又倨傲地瞟了昌宁郡王一遍,嗤之以鼻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昌宁郡王:“……”   公孙照:“……”   华阳郡王又跟公孙照说:“你的帽子是我拍扁的,你能拿我怎样?!”   公孙照:“……”   昌宁郡王:“……”   公孙照暗吸口气,无可奈何道:“郡王说笑了,我能把您怎么样呢?”   她一心只想赶紧了结掉这件事:“时辰不早了,两位郡王赶紧出宫去吧,再闹起来,惊了圣驾,可不是开玩笑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昌宁郡王又气又恼:“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做得不对,还跟我们发脾气!”   到底顾及着公孙照方才说的,不愿闹得太大,当下冷哼一声,叫公孙照:“公孙女史,我们走吧,不理他!”   “你自己走!”   华阳郡王厉声叫他:“不认识路吗,还要人带?”   昌宁郡王禁不住驳斥道:“我跟谁走,关你什么事?!”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神情讥诮:“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昌宁郡王勃然大怒:“你——”   公孙照听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样,当下厉喝一声:“好了!”   她叫这两个少年:“真要把陛下请回来,您二位才肯安生吗?”   华阳郡王默不作声。   昌宁郡王像是只被踩了脚的猫一样,很委屈地看着她:“是他欺负我啊!”   公孙照叫华阳郡王:“给昌宁郡王致歉。”   华阳郡王勃然变色:“凭什么!”   公孙照不惯着他了,面笼寒霜,叫那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的内侍:“去请高阳郡王来。”   华阳郡王气急:“你!”   公孙照一抬手,叫那内侍暂且站住。   而她自己则又向华阳郡王说了一遍:“给昌宁郡王道歉。”   华阳郡王定定地看着她,公孙照同样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似乎有一闪即逝的泪光。   只是他很快就错开视线,看向窗外。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对不起。”   昌宁郡王简直要气疯了,大声说:“有关系的!”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能这样了结掉这事儿,已经可以了。   当下叫昌宁郡王:“您先回去吧。”   昌宁郡王气哼哼的,桃花眼里还有些不高兴。   公孙照催促他,带着点央求:“走吧走吧。”   那小郡王嘴唇动了动,看她情面,到底没再说什么,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等他走了,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几枚银角子,递给那内侍:“今天的事儿,我不想在外头听见一丝风声。”   内侍知道公孙女史的份量,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行个礼退出去,很懂事地把门给带上了。   公孙照轻叹口气,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华阳郡王冷着脸避开了她的手。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有门儿。   她又去拉了一把。   这一回华阳郡王没再躲避。   公孙照扯着他的衣袖,领着他到里头长凳那儿坐了,这才问他:“我这是哪儿得罪你了?”   华阳郡王掀起眼帘来看他。   公孙照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不禁有些失神。   怎么会有生得这样美的人?   美得恰到好处的一双眼睛,秀挺得恰到好处的鼻子,还有花瓣一样,柔软嫣红得恰到好处的唇……   这时候她听见他说:“……陛下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报复一个人了。”   公孙照那点恍惚,便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样,倏然间散开了。   华阳郡王就坐在她的对面,四目相对,只是不知怎么,她竟然觉得此时此刻,他离她千山万水那么远。   华阳郡王眼睛里有一湖水在涌动。   在这个夏夜里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忽然间泪如珠涌。   “就像你,公孙照……”   华阳郡王短暂地闭上了眼睛,那眼睫上挂着泪,像是秋天蛛网上的露珠。   他说:“你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伤我的心了。”   ————————   小曹跟照的其余情人不一样,实际上,他是最具有政治能力的那一个,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是天子想要的那一类继承人,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前世他上京的时候,还很年轻,但照已经是完全体80%的照了,全方位地压制了他。   照是他无法战胜的对手,是庇护他免遭风雨的长嫂,是在床上让他一败涂地的妻子,也是他人生道路的最大指引者。   他有点像是从小就被绳子拴住的狮子,已经被照养成了惯性,即便长大之后,变得强壮,长出了獠牙,也不会再想着拽断那根绳子。   再次见到照,他只想躺在地上,让照摸摸他柔软的肚皮:我的毛发很厚很软,摸起来很舒服的,你试试呀[爆哭]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49章 第 49 章: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什么信女善男了吧?   华阳郡王的眼泪刚流出来,公孙照就慌了。   “你,你别哭呀!”   她从怀里取了手帕,伸手去为他擦泪。   华阳郡王也不阻拦,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她的动作,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公孙照真是有点怕了。   她柔声细语地哄他:“我怎么伤你的心了?明明是你先乱发脾气,把我的帽子拍扁了的,你怎么反倒说是我欺负你?”   华阳郡王睁开眼睛来看她,也不提帽子的事儿,只说:“你就是这样,无论我跟谁争执,你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略顿了顿,又恨恨地一笑:“你只会让我低头!”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儿?   公孙照拉着他的衣袖,轻声道:“咱们就事论事,刚才你跟昌宁郡王……”   高阳郡王好像被触碰到了逆鳞一样,勃然变色:“不准再提他!”   “好好好,不提他了,不提他了。”   公孙照从善如流,循着他的意思,开始贬低昌宁郡王:“他怎么跟你比?”   又说:“咱们两个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你还记得吗?”   “哦,”这话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你肯定是不记得的,你那时候才多大?”   华阳郡王也不作声,只是无言地听着。   公孙照见状,遂继续道:“咱们从小就认识,家中长辈又有交情,我怎么可能帮一个外人,却不帮你?”   又问他:“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我与清河公主之间的龃龉。”   华阳郡王说:“我知道。”   “那不就结了?”   公孙照柔声道:“你阿娘阿耶不在天都,陛下的态度又颇幽微,这种时候,无谓跟清河公主那边闹起来的。”   “我不是偏心他,是担心你,三言两语把事情了结掉,总比闹大了生出是非来要好,是不是?”   华阳郡王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忽然间露出了一丝笑来。   公孙照见状,心下暗松口气。   华阳郡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条她刚刚用来给自己擦过眼泪的手帕,伸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   一边擦,一边对着心里边刚刚如释重负的公孙照说:“你总有这么多的说辞,总能让人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公孙照心绪微动,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耳听着他继续开口。   “公孙照,我或许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华阳郡王盯着她,说:“你在避重就轻。”   公孙照有些不解地问他:“我回避什么了?”   华阳郡王前倾一点身体,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公孙照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就是这个样子,”华阳郡王见状,反倒笑了起来:“你永远都这么游刃有余。”   公孙照也笑了一下,却没言语。   华阳郡王并不在乎,维持着注视她的姿势,问她:“你方才说,我跟昌宁之间,你其实是更偏心我的?”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又问:“因为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还问她:“因为我们的长辈素来就有交情。”   公孙照反问他:“难道我说得不对,或者说,不合情理吗?”   “不,”华阳郡王道:“你说得很对。”   只是在附和之后,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启嘴唇,慢慢问她:“可是公孙照,你为什么不提兄长呢?”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华阳郡王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一头美丽又危险的野兽,注视着对面的猎人:“比起没有记忆的幼年,虚无缥缈的长辈,我那作为你情人的兄长,近在天都的兄长,不是更适合用来跟我拉近关系吗?”   他声音那么轻,像一朵云,像一阵风:“你为什么唯独没有提起他?”   “你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提起他?”   “你是怕这一层关系并不能打动我,反而会激怒我吗?”   “你为什么觉得这会激怒我?”   华阳郡王咄咄逼问:“公孙照,回答我!”   公孙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几下,只是最后也没有作声。   她少见地有点踟躇。   而华阳郡王的情绪在经历了之前的泄洪之后,一下子就松动了。   他几乎是央求地注视着她,声音轻得像是蝴蝶的翅膀:“你知道的,是不是?”   公孙照心乱如麻。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别扭又倔强的少年心事。   即便一开始碰面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往高阳郡王府去,他默不作声地撑了那一路伞,也足以让她知道了。   只是她情愿不知道。   她不该知道的。   华阳郡王,是她的情人高阳郡王的弟弟。   他们之间只能有这一种关系。   她不作声。   华阳郡王不肯放弃,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脸颊慢慢靠近,嘴唇离她的那么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似乎只要再向前倾一点身体,他们的嘴唇便足以碰触上。   华阳郡王的动作停住了。   公孙照扶住他的肩,平和而有力地说:“我不知道。”   “时辰真的有些晚了,郡王,你该回去了。”   她冷静地站起身来:“不然,你兄长会担心你的。”   华阳郡王仰着脸,像是一头失明了的野兽,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公孙照最后向他行了一礼:“郡王保重。”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   身后传来少年难以遏制怒气的声音。   毁天灭地的愤恨,难以言说的委屈,久积于心的沉郁,业火焚骨的痛楚,其中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最终都汇成了一句恨语。   “韦俊含可以,顾纵可以,左见秀可以,只有我不可以吗?!”   公孙照回头看他。   他的脸都涨红了。   绝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惊怒。   那燃烧着怒焰的眼波在寂静的夜色中跳动着。   她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天下最锋利的那把剑斩下的一缕月光。   “你说得对。”   公孙照平静地道:“只有你不可以。”   她走了。   ……   这一晚公孙照没有睡好。   她心里边乱糟糟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不明白。   只是有一点,她是很确定的。   她不该跟小曹郡王产生任何逾越界限的关系。   公孙照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生来心里就有一把算盘。   什么对她有利,什么对她无用,她都清清楚楚。   顾纵对她有用。   他是扬州都督之子,他可以改变她的命运,让她和阿娘、妹妹的生活迎来曙光。   那她就要得到顾纵。   韦俊含对她有用。   他是帝国中枢里唯一一个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的人,这份重量,甚至于超越了公孙照。   有这样一个盟友,一个情人,如虎添翼。   那她就要得到韦俊含。   上京之初,她心里边就在算这一笔账了。   用崔行友赚郑神福入彀。   用郑神福赌韦俊含对她俯首称臣!   这笔买卖,可以做。   高阳郡王对她更有用。   这是她通往最高权力的一张门票,他是最重要的。   这张门票不能是江王世子。   他太有主见,太有投机性和灵活性了。   这种人,可以合作,但是不可以托付身家性命。   更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他的一念之仁上。   且江王妇夫,也未必是善茬。   这张门票也不能是昌宁郡王。   他太小了——这其实还是其次,主要是他不聪明。   且清河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思来想去,还得是高阳郡王。   只能是高阳郡王。   也是因此,她决不能跟高阳郡王的亲弟弟发生任何界限之外的关系。   华阳郡王,跟韦俊含和顾纵都不一样!   公孙照自己曾经亲历过,所以明白。   来自郑神福的冷箭,她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崔行友的落井下石,让她尤其痛恨!   崔行友甚至于只是公孙家的姻亲,而华阳郡王是高阳郡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不能,万万不能。   她做错了吗?   没有。   公孙照没有错。   该睡了。   她心想,等天一亮,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   昨晚的事情似乎就那么过去了。   起码公孙照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无论是清河公主跟昌宁郡王那边,还是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那边。   也挺好的。   她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昌宁郡王竟然进宫来找她了!   公孙照实在是吃了一惊!   坦白来说,她跟昌宁郡王也不熟啊。   心里边这么想,脸上倒是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又是在这么个时候,她猜度着,昌宁郡王这回进宫,兴许跟昨晚的事情有关。   再一听,果然如此。   “公孙女史,你知道吗?”   昌宁郡王面有惊色,还有点恼火,跟她分享了一个消息:“华阳病了!”   公孙照听得心弦一颤:“什么?”   略微顿了顿,又说:“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昌宁郡王用力地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公孙照有些惊奇:“华阳郡王病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昌宁郡王理所应当地说:“我去了一趟高阳郡王府,他起不来了啊,太医在那儿守着,高阳郡王亲自在外边给这个弟弟煎药呢!”   昨天晚上他出了宫,回到清河公主府,却是越想越气。   虽说华阳是比他大一点,该叫一声堂兄,但即便是堂兄,也不该那么无礼地说他啊!   昌宁郡王没把这事儿告诉清河公主跟左驸马,毕竟不是小孩儿了,堂兄弟之间拌了嘴,回去告状,怪丢人的。   他想着第二天去找华阳郡王,吵个明白。   没想到去了才知道华阳郡王病了,高烧不起。   昌宁郡王见状,也就打消了吵架的心思,客气几句,很快离开了。   公孙照听得默然。   再转念一想,心肠重又冷硬起来。   算盘早就打完了。   她不该跟华阳郡王产生不该有的交际。   是以此时此刻,面对着昌宁郡王,公孙照表现得客气又疏远:“是吗,大概是昨天晚上吹了风?不过有御医瞧着,想必是不会有事的吧。”   昌宁郡王也说:“但愿吧。”   ……   那之后,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兄弟俩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天都众人的面前。   只是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到外边。   公孙照到底有些挂心,又不愿叫人知道,就悄悄地跟冷姨母打听:“听说华阳郡王病了,现下如何了?”   冷姨母也没多想——外甥女跟高阳郡王之间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这会儿爱屋及乌,问一问华阳郡王,也不足为奇。   “那边的脉案,向来不归我管,你也知道,毕竟有些渊源,得避讳着。”   冷姨母的妹妹是赵庶人老师的妻子,赵庶人案后,她当然不好再跟赵庶人相关的事情扯上干系。   只是跟外甥女说:“等我去打听打听,再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问一问就能知晓。”   公孙照应了声。   等翻过第二天来,冷姨母就给她传了信。   “没什么大事,你放心。”   公孙照因这话而松了口气,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新的事情上来。   公孙四哥一家,上京了。   ……   周王的寿辰还没有来,公孙四哥就到京了。   公孙照很不喜欢他。   人是会变化的。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公孙照心里很怨恨天子,但是到了天都,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她开始理解天子了。   所有人都不准忤逆朕!   忤逆朕的都该死!   叫朕龙心不悦的也该死!   换言之,公孙照现在没有皇帝的命,但是得了皇帝的病。   只是在外边也就罢了,在公孙家,她就该是皇帝!   是她把公孙家重新拉起来的!   所以她生病的时候,公孙三姐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朕龙体不适,有人侍疾,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别忘了你的好日子是谁给你的!   所以她生病的那两天,公孙五哥和幼芳每天都来问候,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的好日子,是她给的!   也是因此,当公孙四哥上京之后,对于她先前生病,竟然毫无表示,对于远在扬州的冷氏夫人和提提夜一句关切问候都无,只一心钻在仕途里头的时候,公孙照心里的不快就开始积蓄了。   你的前程是谁给你的?   是朕!   没心肝的东西!   ……   公孙四哥初来乍到,来不及租赁房舍,便先往崔家去就近安置几日。   公孙三姐递了消息进宫,叫六妹有空出来一叙。   公孙照也应了。   结果等下值之后,傍晚时分跟许绰一起到了公孙三姐那儿,便见公孙五哥脸上好像有些发青。   起初她以为是灯光照的,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那些青紫跟灯光无关,就是脸上真的青了。   公孙三姐一个头两个大:“四少爷,你可饶了我吧,好歹赏我两天安生日子过,行不行?!”   公孙五哥朝公孙照颔首示意,叫了声:“六妹。”   公孙四哥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既不言语,也没起身,似乎还在生气。   为什么而生气?   现在还不知道。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个异母兄长。   他相貌与公孙大哥有些相似,反倒不太像公孙五哥。   后者面容清瘦,很俊气。   前者两颊有肉,蓄了胡须,俨然是一个官老爷了。   公孙三姐剜了公孙四哥一眼:“当着妹妹和客人的面,没个兄长的样子,叫人笑话!”   这个妹妹,说的当然是公孙照。   而所谓的客人,说的是许绰。   公孙三姐没再理会两个弟弟,先引着她们俩往内室去,同公孙照道:“这是你四嫂莲芳。”   莲芳身量很高挑,却不瘦弱,相貌不算是漂亮,倒是眉宇间的气度很舒展。   她向公孙照福身行礼:“六妹妹。”   公孙照赶忙还礼:“四嫂客气。”   公孙三姐又指另一个:“这是幼芳,你早就见过的。”   幼芳如莲芳一般行礼,公孙照照例还了。   又与许绰互相见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公孙三姐觑着外间两个情绪平稳了,这才领着公孙照出来引荐。   公孙五哥是早就见过的,不必赘述。   公孙四哥却是成年之后头一次见。   兄妹两个客气又稍显疏离地叙了两句话。   许绰在旁边冷眼瞧着,从头到尾,公孙四哥的屁股居然都没有离开过椅子。   公孙三姐有些尴尬,叫他起来:“像什么样子?”   公孙照反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还笑着劝她:“三姐,你这是干什么?长幼有序,哪有哥哥拜见妹妹的道理?”   又催促着张罗开席。   公孙三姐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讲,吩咐一声,叫上菜了。   帘子打开,使女们鱼贯而入,另有人从偏门进来,抬着冰块,哗啦啦加进冰瓮里。   莲芳看得很稀奇,还伸手去摸了一下,有点兴奋地问:“天这么热,这冰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幼芳跟她离得最近,闻言楞了一下,很快笑道:“是冬日里存着,放在冰窖里,预备着夏天用的。”   莲芳禁不住道:“天都就是不一样,我从没在夏天见过冰!”   许绰默不作声地听着,心底猜想,莲芳的出身不会很高,但是未出阁的时候,应该很受爹娘疼爱。   不然不会是这样的性情。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公孙四哥一眼,便见他抿了下嘴,脸上显露出一点幽微的烦躁来。   他叫妻子:“你少说话。”   莲芳没有察觉到丈夫的不快,脸上带着一点亲昵的嗔怪,说:“我就是没见过嘛!”   公孙四哥没再说什么。   莲芳没有意识到,但是许绰察觉到了。   他觉得妻子表现出的无知,让他丢了脸面。   不只是因为没有见识,就连妻子当众表现出的亲昵,也令他觉得丢脸。   许绰忽然间想起了被天子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   他要是在这儿,摒弃掉家族仇恨,或许会跟公孙四哥很谈得来。   许绰最后望了莲芳一眼,心里边有细微的怜悯。   她大概还没有发觉,当公孙家重新起势的那一刻起,对公孙四郎来说,她就已经变得鸡肋了。   公孙三姐招呼着她们入席。   公孙四哥冷冷地站起身来:“三姐,你怎么打算,是你的事儿,我是不会跟这种肮脏的女人同席用饭的。”   他说的当然是幼芳。   公孙照这才明白过来——哦,他居然是在生幼芳的气!   倘若是生公孙五哥这个弟弟的气,那即便举止失礼,公孙照也高看他一眼。   毕竟公孙五哥的确是不成器,该打。   可要说是生幼芳的气,羞辱她的出身,那就很没由来了。   公孙五哥站起身来,同样面有愠色:“四哥,你不欢迎,我门妻夫两个一定不会去登你家的门,但这是三姐门上,你我都是客,你嘴上放干净一点!”   公孙三姐还没说话,幼芳表现得也很平静,但莲芳脸上显然是挂不住了。   她不赞同地拉了丈夫一把:“你干什么呀!”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这是我们家的事儿,你别管!”   许绰觑着他脸上的神色,再瞧一眼公孙五哥和幼芳,心下暗暗摇头。   早有侍女奉了酒水过来,她拎起酒壶,先给公孙照斟了一杯,末了,又给自己倒了。   两人在角落里轻轻碰一下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这晚的宴席不欢而散。   等到回宫的路上,许绰轻轻地说:“女史,郑相公的前车之鉴,您是亲眼见过的。”   这是一句告诫。   对她和公孙照来说,公孙五哥的行径其实不算出格。   顶多是被人非议一下,又掉不了一块肉。   但公孙四哥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   起码,公孙三姐拘束不了他。   他并不觉得应该敬畏这个姐姐。   也不觉得应该敬畏将家族带向光明的妹妹。   他竟然在回京当晚,当着兄弟姐妹们的面就闹起来了。   许绰觉得很惋惜:“原以为府上四郎回来,能给您增添一个助益,没成想反倒是个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公孙照不怒反笑。   不是装的笑,是真的笑。   她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没用,这只能说明,你没找准他的用处。”   “狂妄些怎么了,狼心狗肺点又怎么了?”   “可是那毕竟是我四哥,骨肉至亲呀。我不管他,谁管?”   大概是因为在崔家多喝了几杯,此时此刻,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有些醺然。   许绰看着她,忽然间想起了不久之前,陈贵人的生辰。   那时候她被永平长公主为难,下令杖责,幸而被陈贵人救下了。   事后她听人提及过当时天子对永平长公主说的那句话。   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今日此情此景,大概恰如当时。   永平长公主是天子的姐姐,但天子心里边她先是臣下,之后才是姐姐。   一旦越过了那条界线……   许绰看着公孙照坐在她的对面,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叹一口气:“郑相公是尚书右仆射,跟他一起上路,也不算委屈四哥了。”   ……   公孙照喜欢往上爬的感觉。   更喜欢逐渐壮大自我的感觉。   她也很高兴,可以将倒下濒死的公孙家再度拉起。   但前提是,这个公孙家要为她所用。   是她要驱使公孙家,而不是她来当梯子,供公孙家的人往上爬。   她没那么善良,更没有那么好心!   公孙四哥是个什么东西,她一打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看不惯公孙五哥和幼芳?   可以,公孙照可以理解。   兄弟意见不合,见了打一架,这没什么。   但是他不该在公孙三姐的主场上这么闹。   出门就是客,兄弟两个不合,跑到别人家里去打架,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也就是公孙照现在在御前得脸,重新给了“公孙”这个姓氏体面。   不然,这事儿要是传到崔家其余人耳朵里,公孙三姐这一年半载的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单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他既没把公孙三姐放在眼里,也没把公孙照放在眼里。   说得冷酷一些,公孙照客气,才叫一声四哥,但他真把自己当四哥,觉得盖过这个妹妹一头,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叫公孙照在意的,是他对待结发妻子的态度。   莲芳是公孙家落魄之后,他娶的妻,真正的糟糠之妻,历经患难。   一朝得志之后,当着公孙家其余人的面儿,他那是什么态度?   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人呢!   在崔家的时候,公孙照什么都没说。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又不是公孙家的老妈子,难道还要手把手地教上边的兄姐做事?   是公孙家离不开她,不是她离不开公孙家!   公孙三姐灵慧,想必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公孙照猜想,三姐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心下作如此想,公孙照脸上倒是不显。   她为了叫公孙四哥回京,是付出了代价的呀——欠了吏部的冯侍郎好大一个人情!   都说是人死债消,这会儿人还没死,难道还不准她收收债了?   这是他欠她的,得还!   不肯用俯首称臣来还,那就用命还!   再见了公孙四哥妻夫俩,公孙照十分客气。   公孙五哥的事情,她也满口应允,得了空之后,便借着先前写过的那张请帖,登了孙府的门。   孙夫人这日精神倒好,听她说了事情原委,脸上略微有些讶异:“难为你肯为前头的兄长操持这些。”   却没有满口应下,想了想,说:“叫她来见见我吧。”   公孙照给牵的这条线,连公孙五哥都吃了一惊。   他专程偕同幼芳一起向她致谢:“我知道妹妹实在是费了心的,成与不成,我妻夫二人都铭感五内,若有驱使,绝无二话。”   公孙照轻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并不肯十分居功:“我也只是帮忙引荐罢了,是否成事,都得两说——也得看孙夫人的意思呢。”   她把自己的事情做完,照旧回宫去当差。   第二日便收到公孙三姐的消息,请她过去吃酒。   公孙照便有了几分猜测。   想必是成了。   到了崔家一问,果然如此。   不只是公孙五哥与幼芳,公孙四哥也都在此。   却不见莲芳。   前两位免不得向公孙照称谢,后一位脸上的神色也颇惊愕。   公孙四哥实在是没有想到:“早就听说六妹在御前说得上话,不想竟连孙夫人都得给几分情面!”   公孙照笑道:“是孙夫人仁慈,却与我无甚关系。”   公孙四哥不甚相信:“六妹这么说,就太谦逊了!”   他没再指摘幼芳的出身,这顿饭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完了。   又因为亲眼所见,知道六妹操刀牵线,办成了这么一件难事,这晚觥筹交错,对待她的时候,也格外地客气热络起来。   又亲自起身,给她敬酒:“我在秘书省初来乍到,哪天得空,还得请六妹为我多加引荐!”   公孙照当仁不让,又嗔怪他:“四哥,你再这么客气,以后我可不来了!”   公孙四哥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公孙五哥跟幼芳也喝酒,只是喝得不多。   但公孙四哥明显是有点喝多了。   喝到最后,他环顾左右,不胜感伤:“这些年,咱们兄妹几个也算是熬出来了,可惜大哥不在这儿,不然就齐全了!”   公孙五哥瞧了他一眼,说:“二姐跟七妹也不在这儿。”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从小就爱跟我呛!”   又有点为弟弟的婚事遗憾:“虽说有孙夫人出面,但到底还是……”   他忽的想起了另一茬儿:“要是六妹能请天子下旨赐婚就好了!”   公孙三姐捏着筷子,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四弟,你喝多了。”   其余人默然不语。   公孙四哥自觉失言,强笑道:“天子,唉,我也知道……”   公孙照当然是不作声的。   公孙三姐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无限忧愁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公孙五哥持着公筷,慢慢地剥出一片鱼肉,夹到幼芳面前去。   幼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握着他的手,也不作声。   公孙四哥察觉到氛围的变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到最后,这顿饭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还是公孙照送他回去——他购置了府宅,已经搬出崔家了。   路上还劝他:“三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了,五哥也一样,唉。”   公孙四哥深以为然:“六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边去了!”   他一脸糟心:“你看老五那张脸?他找了个什么货色啊,我都不惜得说他!”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只是四哥,你行事还是得低调些,咱们不看当下,只看来日。”   公孙四哥茫然不解:“什么来日?”   公孙照给他指了一个方位。   公孙四哥怔了一下,会意过来,酒忽然间醒了一半:“赵庶——”   公孙照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马上将嘴闭得紧紧的了!   只是目光难掩兴奋。   也是。   赵庶人与公孙家荣辱一体,不就是因此,当年才一起倾覆?   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又这样看重六妹,看重公孙家……   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公孙照一路送他回去,到了门口,不免要进去拜见四嫂。   较之先前那回相见,莲芳面容明显憔悴了。   见她来,倒很客气:“六妹且进来吃杯茶。”   公孙四哥醉醺醺地说:“糊涂,眼见着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六妹哪有闲暇喝什么茶。”   又有点不耐烦地跟公孙照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总说这些可笑的话。别理她。”   莲芳怔怔地看着他,委屈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觉即将失态,赶忙别过脸去了。   公孙照正色道:“四哥,四嫂与你多年患难,你不该这么说。”   公孙四哥“唉”了一声,一扭头,看莲芳已经流了眼泪出来,就软和了语气:“怎么又哭了?是我不好,总行了吧?”   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一下:“六妹还在这儿呢,别叫人家看笑话。”   到底妻夫两个一起送了公孙照出去。   ……   公孙五哥跟幼芳的婚事,并没有大办。   就在他们租赁的那处小院里喝了喜酒。   公孙照出钱,劳烦公孙三姐跑腿儿,给添置了桌椅床榻:“不是我给的,是我替阿娘给的,她这会儿还在路上,但要是知道五哥办喜事,岂能熟视无睹?”   想抬冷氏夫人出来做公孙家的大家长,那就得有点大家长的风范。   这一回,公孙三姐郑重地收下了。   公孙照的五哥、公孙三姐的五弟要成婚,在天都城里,本该引起一点轰动的。   至少不会如现下这般冷清。   只是公孙家的三四五六,四个人都不想大办,便没有铺张。   只请了几个至亲故交,也就罢了。   孙夫人作为幼芳名义上的义母,当然是要来的。   事实上,她也是唯一至此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陈尚功。   与其说她是有意赶这个热闹,不如说是怜惜幼芳,来给她捧捧场子。   公孙四哥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孙夫人和陈尚功,而是因为幼芳请的那桌客人。   只是看孙夫人泰然处之,还受了那几个女郎的敬酒,也就没有发作。   私底下跟公孙照蛐蛐:“真是斯文扫地!”   陈尚功倒是很欣赏幼芳:“那也是她的朋友啊,多少人一朝富贵了就忘本,她却这样坦荡赤诚,多难得!”   公孙照有些怜惜地看一眼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脸色黯淡的莲芳,心想:公孙四哥还不如她们干净呢!   公孙三姐察觉到了莲芳的变化,也说他:“人家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当年没有嫌弃你身上公孙家的麻烦,你一朝得志,怎么好亏待人家?”   “什么官家小姐,”公孙四哥一撇嘴:“她阿耶也就是个小小县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发寒,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忽然间冷笑一声,有些自嘲地道:“咱们姐弟两个多年不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恨恨地咬着牙,慢慢说:“一点都没变。”   这话公孙四哥没听明白,但是公孙五哥听明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年阿耶还在的时候,做主叫四哥恩荫,却让他好好读书,下场参考。   那之后四哥见了他,不像是亲兄弟,简直像是仇人!   多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   公孙四哥没能意会到公孙三姐的拳拳心意,反倒觉得这个姐姐胳膊肘往外拐:“三姐,真不是我说你,都是自家骨肉,你还不如六娘疼我!”   公孙三姐被气笑了。   六娘疼你……   六娘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一无所觉!   公孙三姐抬手一指他,恨铁不成钢:“你脖子上顶着的,简直是个猪头!”   回到家里,她梳洗之后躺在塌上,流了半宿的眼泪。   一半是因为气,一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生的痛。   她太聪明了。   她知道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是她无力阻止。   或许……是不想阻止。   她惊异于自己的冷酷和残忍,但是很快又能够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晨起之后,公孙三姐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女儿小崔娘子都觉得奇怪:“阿娘,你看什么呢?”   公孙三姐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慢慢地梳头,一边问她:“你喜欢你四舅舅,还是喜欢你六姨母?”   “这还用说?”   小崔娘子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六姨母了!”   小孩子最懂得趋利避害了:“六姨母多厉害啊,她来了之后,祖父祖母待我们都客气了,我那些堂姐堂妹,都可羡慕我了!”   又撇撇嘴:“四舅舅就只有一张嘴,成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   公孙三姐听得微笑起来。   她叫女儿到近前来,低头亲了亲女儿稚嫩的小脸。   “你说的对。”   公孙三姐轻轻地说:“其实,我的选择跟你是一样的。”   ……   到了五月的月底,公孙三姐传信给公孙照,请她出宫来,道是有事商量。   等公孙照到了崔家,不只是见到了公孙三姐,也见到了莲芳。   “我要离开他——不只是我,我还要带走我的三个孩子。”   莲芳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六娘,我知道,你才是公孙家能拿主意的人,我希望你能帮我。”   “作为交换……”   她像个半透明的魂魄一样,很轻微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我耳边吹风,想鼓动我去打探公孙家的私隐事情,我不想那么做。”   不是因为爱公孙四郎,而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变成污浊的人。   公孙照听罢,第一眼看的却不是莲芳,而是公孙三姐。   公孙三姐微垂着眼睑,维持着一种平和的缄默。   这本身就是一种抉择了。   公孙照脸上跟心里同时微笑起来。   她转向莲芳,应了声:“好。”   莲芳看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起身向她福了福身。   一如两人初见时那样。   公孙照其实有点吃惊:“你远比我想的有决断。”   莲芳胡乱地摇了摇头,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   最后她说:“他作践我,我不能自己作践自己。我要走。”   公孙照问她:“孩子呢?”   莲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说:“我是不会把孩子留给他的,我要把他们带走!”   “我知道,”公孙照笑着转向公孙三姐:“劳烦三姐一趟,叫人去把三个孩子接来,在这儿暂住几日。”   又同莲芳说:“你们母子三人上路,未免不便,我找人送你们回去,也好安心。”   公孙三姐也劝她说:“你就依六娘的意思吧。”   莲芳看着她们两个,慢慢地红了眼睛,最后点一点头,应了声:“多谢。”   公孙照跟公孙四哥维持的友善够久了,已经足够麻痹她想要麻痹的人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公孙四哥当然是不情愿和离的。   他实在愠怒:“要是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又叫公孙照:“六妹,你怎么能——”   公孙照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指间捏着一只酒杯。   公孙四哥就站在她面前。   公孙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啧”了一声,面露不满:“真是的,四哥,你怎么这么高?”   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无需吩咐,近处的侍从便一拥而上,按住公孙四哥的膀子,捎带着在他腿弯上一踢,叫他跪了下去!   公孙四哥猝不及防,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公孙照,你怎么敢?!”   公孙三姐就在旁边瞧着,却是一言不发。   公孙照站起身来,踱步向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说:“还是有点太高了。”   下一瞬,公孙四哥直接被按倒在地,脸颊直接贴在了地面上!   他不可置信:“你!”   公孙照神情含笑,一脚踩在了他脸上,慢慢地、游刃有余地碾了几下:“四哥,不好意思啊,其实见你当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说:“之所以拖到今天,一来是顾念着我们之间的骨肉情分,二来呢,也是想叫你知道……”   “我能让你上京,就能让你一无所有地滚出天都,甚至是要你的命!”   公孙照端着酒杯,啜饮一口,语气惊奇:“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什么信女善男了吧?”   公孙四哥像是见了鬼一样,面如土色地看着她。   “对,就是这样,冷静一点,动动脑子,不要像条疯狗一样地对着我叫。”   公孙照松开脚,重新回到座椅处落定,提起酒壶,目光一斜,公孙三姐已经会意,送了一只空的酒杯过来。   公孙照因她这举止,而悠悠地叹了口气:“三姐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斟一杯酒,叫人送到公孙四哥面前去搁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把这杯酒喝了,然后去把和离手续走完,这件事到此为止。四哥,没问题吧?”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0章 第 50 章:陛下,您看他!   “他这回算是恨死我们了。”   公孙三姐望着公孙四哥离去的背影,如是说。   是恨死“我们”,而不是恨死“你”。   公孙照听得一笑。   因为她曾经自己亲身体验过,所以明白:“恨是无能的表现。”   从前她恨过那么多人。   恨阿娘,恨阿耶。   恨郑神福。   恨赵庶人。   恨天子。   恨所有人。   因为无计可施,所以只能空恨。   天子有恨的人吗?   或许曾经有过,但现在估计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天下大权在握,使得她连恨的土壤都没有。   因为权力可以解恨。   公孙三姐短暂地缄默了一下,而后问她:“这之后?”   公孙照淡淡一笑:“顺其自然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   公孙照虽年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公孙家当家做主的那个人。   正如同当初清河公主想要谋取公孙家祖宅的时候,最先去试探她的意思。   当公孙家有了是非的时候,旁人头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这日下了朝,公孙照凑巧碰上了御史大夫童少章。   其实不是凑巧,是童大夫有意与她说话。   公孙照近前去行礼,后者颔首之后,又道:“公孙女史,有件事情,我想着倒是有必要说给你听。”   公孙照面露不解:“还请童大夫赐教?”   童少章便告诉她:“明日到了朝上,你四哥怕得吃一道弹劾奏疏了。”   “俗话说贵不易交,富不易妻,令兄如此行事,实在叫人侧目。”   公孙照听得面露惭愧,默然几瞬,禁不住苦笑起来:“我如何不知此事不妥,惹人非议?”   她表现得无可奈何:“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齿序在我之前,我至多也只能规劝,却无力劝说他改变主意……”   童少章眉头皱着,摇头道:“公孙家也算是名门,一朝重新起复,便出了这种事,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中肯。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谢了她:“大夫说的很是,我记下了。”   童少章看她神态还算恳切,当下微微点一点头,而后道:“公孙女史,这件事我原是不该跟你说的,只是看你年纪轻轻,便肩负着整个家族,实在也不容易,便多嘴讲了。”   她语气当中存了几分告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是,多谢大夫教诲!”   等这日的差事了结了,她又出宫往崔家去见莲芳。   “我四哥混账,辜负了你,实在是他的过错……”   莲芳听了个开头,便面露警惕——疑心她是来劝和的。   不想公孙照却忽然间转个头,劝说她:“你既然已经与他和离,我便自作主张,称呼你一声姐姐。”   而后说:“我知道姐姐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奔波,即便有人陪同,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更别说大侄女今年已经十一岁,将来娶夫也好,出嫁也罢,都得正经地盘算起来了。”   “底下两个小的,也该为他们的前程打算才是。”   母子连心,莲芳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便松动了。   公孙三姐也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柔声道:“我跟六妹商量过这事儿,你要是信得过我们,不妨就留在天都吧。”   “我们姐妹俩在这儿,总算还有些薄面,四郎不成器,但几个孩子总归是姓公孙的,也叫我们俩一声姑姑,我们就不能撒手不管。”   莲芳先前坚持要跟公孙四哥和离,是因为察觉到了他心态的变化。   他对着她的时候,言行举止当中,不受控制透露出的那种轻蔑。   她绝不肯叫自己受这种屈辱。   她要离开这个男人,回阿娘阿耶身边去。   只是等到怒火散去,再去回想整件事情,她心里边也不是不迟疑的。   这可是天都啊。   来了,却又要走吗?   公孙四郎虽然轻狂,但到底也不是全无是处。   他有一个好的姓氏,还有两个好姐妹!   莲芳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的未来想。   再则,娘家也不是那么好回去的。   路途遥远还是其一,家里边还有嫂兄在呢。   当年她嫁给公孙四哥,大嫂大哥其实是不情愿的,怕惹祸上身。   只是阿娘阿耶疼她,拗不过她的意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这会儿好容易公孙家重又富贵了,她却带着三张口,狼狈地回娘家去……   太难堪了!   哪里有脸回去呢!   这会儿再听公孙照和公孙三姐言语,她归乡的心也就跟着动摇起来。   只是莲芳也明白:“居天都,大不易,几个孩子也就罢了,这儿是嫡亲的姑姑家,没什么妨碍,我哪有脸面厚着脸皮赖在崔家?”   公孙照笑着叫她:“这有崔家什么事儿?公孙家的孩子,怎么也用不着崔家养。”   她说:“我们家自己又不是没地方住,晚点叫潘姐、潘姐夫过来搭一把手,姐姐带着三个孩子搬过去就是了。”   四进的宅子,还怕住不开?   又劝说莲芳:“我阿娘跟提提已经在路上了,她们俩多年不在天都,初来乍到,怕也不习惯,姐姐带着孩子过去,正好也跟她们作伴。”   祖母膝下空寂,叫孙辈儿来陪着,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莲芳有些意动。   公孙五郎之妻幼芳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趁热打铁:“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没个进项。”   “不只是姐姐愁,我也愁呢,咱们两个是难姐难妹,正好聚在一起参谋参谋……”   略微顿了顿,又稍显尴尬地笑了笑:“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就是了。”   莲芳是公孙四哥的前妻,当然知道幼芳所指的是什么,赶忙道:“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快别这么说!”   幼芳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因生活环境的原因,她远比莲芳要有成算。   先前那么说,就是故意想从莲芳口里催出这句话来。   莲芳说完,她就红了眼眶,哽咽着道:“姐姐,我,我真的是……”   公孙三姐顺水推舟:“说来也是缘分,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俩的名字里头,就带着巧呢,一个叫莲芳,一个叫幼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   莲芳听得心头一软。   幼芳似乎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安地看了莲芳一眼,慌忙道:“三姐别这么说,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平白辱没了莲芳姐姐……”   莲芳是个爽朗性子,本也不在乎出身——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嫁给公孙四哥了。   这会儿听幼芳如此言说,哪里还坐得住?   赶忙说:“这有什么?说句不中听的,依公孙家的家世,看你看我,都没分别。”   公孙四哥既作践她,也作践幼芳,她们俩真正是有点同病相怜的。   因这一点同病相怜,一点意气用事,她叫公孙照和公孙三姐做个见证:“我们俩意气相投,不妨就结为金兰,也是一段缘法。”   幼芳哭了,梨花带雨地叫她:“姐姐。”   莲芳拉着她的手,也应了声:“妹妹。”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跟公孙三姐对视了一眼,在旁一起笑道:“真是大喜事,你们姐妹俩得请客啊!”   就此敲定了此事。   ……   莲芳带着几个孩子,叫潘姐夫妻两个帮持着,搬到了公孙府上去。   公孙照没那个闲暇去管,但是公孙三姐处置得很周到。   先是帮她们选了住的院子,挨着叫陶妈妈帮忙添置东西。   又宽抚莲芳:“我叫人去打听附近书院的进度,看几个孩子能不能跟上。”   “要是能跟上的话,就把就读手续给办了,要是不成,就聘个西席,先给他们补补课,再说别的。”   桩桩件件,都是莲芳都挂心的。   她感念不已。   幼芳叫她得了空跟自己出去转转:“天都可大呢,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儿,现下倒是还好,再过上一两个月,天儿热得受不了,咱们就一起出游,到北边儿避暑去。”   她一脸的向往:“我听人说,北边有海,蔚蓝蔚蓝的,一眼看不到边儿!”   莲芳跟几个孩子都听得十分入神。   也因而愈发念她的好:“我知道,妹妹是怕我想不开,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幼芳抿着嘴笑:“咱们是姐妹俩,不说生分的话!”   公孙三姐私底下见了公孙照,也说:“幼芳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公孙照笑意盈盈地瞧着她:“这还不好?我只怕家里边的聪明人不够多。”   公孙三姐明了她的言外之意,又去找公孙四哥要钱。   不是她要,是替莲芳和三个孩子要钱。   这原本也是应该的。   莲芳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公孙家,这是冷氏夫人的慈爱,但家可是多年之前就分过了的!   公孙四哥跟公孙五哥不一样,他的手很紧,该花钱的地方花,不该花的,全都俭省着。   莲芳和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只想着脱身,最后也就带了自己的陪嫁走。   说实话,以她的出身,那份陪嫁在天都,并不起眼。   公孙三姐去找公孙四哥:“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与你共患难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道:“更别说还有三个孩子呢,现下读书,以后嫁娶,都是要钱的。”   公孙四哥气个半死!   “公孙茂,你是不是疯了!”   他连三姐都不叫了:“我们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不帮我,去帮公孙照,帮外来的女人?!”   公孙三姐不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开门见山就是:“给钱!”   又说:“我不占你一个子儿的便宜,咱们把字据立下,该多少是多少,我分文不取!”   公孙四哥简直要气疯了:“你简直是中邪了!老五也中邪了!”   “当时在崔家,公孙照是怎么羞辱我的,你不是都看见了?你居然冷眼旁观,现在还来做她的马前卒,来搜刮我?!”   “那么一点微末好处,就把你的眼给蒙住了!”   他只觉不可思议:“咱们可是亲生骨肉!”   “什么有的没的,罗里吧嗦,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公孙三姐言简意赅:“给钱!”   姐弟两个不欢而散。   临走的时候,公孙三姐把话给撂下了:“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去御史台控告你!”   她走了,只留公孙四哥一个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思来想去,最后没等到第三天,第二天傍晚,他就送了四万两的银票过去。   认怂了。   母子四人,一人一万两。   这事儿闹得不小,虽说最后没有对簿公堂,但在外头也传得沸沸扬扬。   皮孝和耳目灵通,悄悄地跟羊孝升、花岩、云宽等人说起这事儿来:“听说,公孙四郎是带着刀过去的……”   花岩等人吃了一惊:“什么?!”   她们以为公孙四郎是想杀人。   “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皮孝和赶紧说:“把钱给完,契书签了,公孙四郎当即用刀截断了自己的衣袖,从此跟公孙三娘一刀两断,再无牵扯!”   几人脸色震惊,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虽说天都地大,奇人甚多,但真的闹成这样的,毕竟还是少数。   韦俊含见了公孙照,同她说起这事儿来,还有点纳闷儿:“天地造物奇妙,你四哥怎么活到今天的?”   他说:“我见过你大哥,是个有成算的人,你三姐也是女中英杰,你五哥看似糊涂,实则清醒,你就更不必说了……”   韦俊含说着,都有点想笑:“他怎么想的?”   太蠢了。   有什么好闹的?   没有人会觉得他占理的。   从情分上来说,莲芳在他落魄的时候嫁给他,是糟糠之妻。   抛弃糟糠之妻,就是为人所不齿。   从身份上来说,公孙三娘是他嫡亲的姐姐。   做姐姐的管教弟弟,庇护受了委屈的弟媳妇和年幼的子侄,这谁能挑得出毛病来?   这事儿闹得越大,他越是丢脸。   事实上,公孙四哥是真的觉得委屈——他没有想抛弃糟糠之妻啊,是公孙照逼着他跟妻子和离的!   他也对外分辩了,但是收效甚微。   因为莲芳也好,公孙三姐也好,乃至于公孙五哥妇夫,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儿。   公孙六娘跟你隔着一个娘胎,她有可能撒谎。   但公孙三娘跟公孙五郎是你的同产骨肉,他们也在撒谎?   莲芳也在帮公孙六娘撒谎?   一定是你秉性卑劣,抛弃糟糠之妻之后,又甩锅给自己的妹妹!   人家都帮你收拾残局,照顾着莲芳母子四个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照听他挨着把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评说了一遍,只是落下了自己。   不免要问一句:“那我呢?”   韦俊含摸着下颌,故意作出思索的样子来:“你么……”   公孙照问他:“我怎么样?”   韦俊含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六娘是只小狐狸。”   公孙照这时候还不知道他这话内中的幽微,只是听字面意思:“好啊,笑话我狡猾,是不是?”   韦俊含也不分辩,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又问她:“你这么整治他做什么?”   “我哪能整治得了他?”   公孙照连呼冤枉:“他是四哥,我是六妹,他是原配夫人生的,我是继室夫人生的,我能把他怎么着?”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挑眉道:“跟我也不说实话?”   “好吧好吧,”公孙照就服软了,搂住他,悄声道:“我就是想,把他逼到他该去的那条路上,如此而已。”   ……   公孙四哥该去哪条路上?   他该去找他以为能拿主意,且也能够弹压公孙照等人的长辈。   这个人是谁?   是崔行友。   人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很容易产生错觉。   当这个人足够愚钝的时候,或许会把错觉当成真相。   公孙四哥没有像公孙三姐一样,十三年间寄身崔家屋檐之下,备受冷眼。   也没有如公孙五哥一般,以崔府姻亲的身份登门,却被逐出门外。   更没有如公孙照一般,上京之初,就被崔家全家人给不咸不淡地晾了。   公孙四哥见到的,是经过公孙照整治之后的崔家。   很可爱,很友善。   很有世交风范。   而除此之外,公孙四哥心里边还存着另一重厚望。   公孙照给他埋下的厚望。   谁?   赵庶人。   出于对年轻六妹的轻视,他从不觉得,与赵庶人相关的事情,竟是由她来操持主理的。   可不是她,又会是谁?   当然是公孙家的姻亲、三姐的亲公公,又在朝中做宰相的崔行友崔世叔了!   他去找崔行友诉委屈。   这要是在从前,崔行友连余光都不会给他一个,但这毕竟不是从前了不是?   哪怕是给公孙六娘情面,他也不能对公孙四哥太不客气。   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虽翻了脸,可谁知道人家兄妹几个什么时候就和好了?   崔行友勉强接待了他。   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就把他打发走了。   崔夫人说丈夫:“你理他干什么?”   崔行友倒是谨慎:“冷氏夫人马上就要到京,届时公孙家的人齐聚一堂,备不住就修好了呢?”   崔夫人听得面露了然:“这倒也是!”   如是公孙四郎有意来,崔行友勉强应付着理,表面上瞧起来,相处得倒是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孙四哥终于不免出言试探起来:“月底就是赵庶人的生辰,相公是否也会遣使问候?”   崔行友实在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赵庶人的生辰在五月——当年议罪的时候,甚至于这也是赵庶人的一条罪状。   天子斥责他生于恶月,落地不祥!   崔行友只是没想到公孙四哥会忽然间提起赵庶人来!   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公孙家莫非已经跟赵庶人发生了联系?!   崔行友心下骇然!   又禁不住想:也对。   公孙六娘跟高阳郡王,一直有些影影绰绰的关系。   而公孙家昔年的倾覆与赵庶人有关,近来他们又逐渐起复,可不就是赵庶人也要翻身,重回天都的征兆?   从前十数年间,崔行友都对赵庶人避之不及,就在不久之前,更把公孙照当成投名状,递给了郑神福。   但局势是会变的。   譬如此时此刻……   崔行友不免心想:如若天子果真要传召赵庶人归京,那基本上就是要立他为储了。   这时候不赶紧表露态度,却待何时?   忽的想起先前上巳节时,天子令公孙六娘选婿,她却独独选了高阳郡王。   彼时韦俊含的脸色,多难看!   那时候崔行友不明白,在他看来,韦俊含要强过高阳郡王太多了。   现下回头再看,倒是豁然开朗!   他煞有介事地跟崔夫人说:“公孙六娘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没有好处的事情,她怎么会做?”   “如若赵庶人果然翻身,高阳郡王便是皇太孙,太孙妃的前程,岂不是强过宰相夫人!”   崔夫人有些忐忑:“这,是否太冒险了?”   崔行友其实也这么觉得,只是又觉不安:“真等到人家回来了,再凑过去卖好,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崔夫人思来想去,又放心不下公孙四郎:“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他唬你呢?”   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宿,老谋深算但是又算不明白。   到第二日,还是崔夫人叫了公孙三姐来说话。   婆媳两个凑头在一起喝了盏茶,崔夫人打发侍从们退下,悄悄地问儿媳妇:“我似乎听说,你们家同那位,私底下有些联系?”   她没有明言,只是试探着,指了指赵庶人夫妇流放所去的密州方向。   公孙三姐起初吃了一惊,几瞬之后,回过神来。   她心念几转,不答反问:“是四郎说了什么吗?”   公孙三姐意味深长地说:“他这个人做事马虎,说的话也是不能当真的。”   就这么两句话。   但是在崔夫人听来,已经足够了。   ……   公孙照销假重回含章殿,宫廷画院的王院长也终于能开始自己的录画工作了。   这也几乎是画院每年最重要的任务了。   四位学士大抵是经历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底下的人,尤其是花岩、羊孝升、云宽这种刚刚上任的,这可是个新鲜事呀!   宫廷画院录画,收录进皇室画库,最后是会传诸后世的!   真要是想叫后世知道自己,这可比生孩子、续香火、建祠堂来得靠谱多了!   尚宫局里擅长化妆的女官,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谁不想大方又漂亮地出现在画里呀!   花岩这种手头紧的,都犹豫着要不要花钱排了个号,请人帮忙化妆。   公孙照知道之后,不免觉得好笑:“画师是要绘制全景图,又不是单人图,就算是脸上画成花,到了纸面上也凸显不出来啊。”   又跟花岩说:“你与其找人帮忙化妆,还不如减减肥,一张画上有百十个人,一眼扫过去,脸盘儿都是差不多的,但丰腴纤细,可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再上下端详一下,很慎重地跟这个大馋丫头说:“不是我的错觉,你进京之后,真的吃胖了,瞧这小脸儿圆的!”   她还很纳闷儿:“我记得刚开始就只有孝升爱吃的,结果你被她带着带着,也成馋猫了!”   花岩:“……”   花岩大受打击,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觉得没有呀……”   羊孝升也说:“我没觉得花岩胖了呀!”   公孙照真是懒得说她:“你也胖了!”   专门把两个人拎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她们的腰带:“你们刚当差的时候,是束到这一节吗?没觉得腰带短了?”   花岩:“……”   羊孝升:“……”   公孙照又告诫她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晚上吃了一顿,半夜还叫夜宵!”   “两个人吃一只肥鸭,八两米线,米线里还要再加羊肉片和豌豆尖儿,睡觉的时候不觉得肚子胀吗?”   花岩与羊孝升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了。   云宽在旁边听得直笑。   搞得那两个好生郁闷:“云宽,你怎么就是不见胖?”   云宽就挨着数给她们听:“我晚上也不吃夜宵,更吃不下一只肥鸭,八两米线和里头的羊肉片、豌豆尖儿啊!”   羊孝升:“……”   花岩:“……”   ……   等真的到了入画那一日,再到含章殿来看看,大家似乎都发生了一点变化。   起码官袍都是熨烫过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都很注重了。   公孙照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隆重对待的。   她自信自己有的是机会青史留名。   画院的王院长早早来了,只是没有急着动笔,叫两个助手陪着,四下里观望。   天子专门叫人去传公孙照过去。   起初公孙照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差事吩咐,到了之后,就被天子支使着,坐到刚设置的一张书案前边儿了。   她老人家兴致勃勃的,还亲自到门口去朝外看了看,确定从外边看进来,公孙照能跟她一起入画。   公孙照会意过来,不免动容:“您这也太疼我了……”   天子很骄矜地瞟了她一眼,话却是跟王院长说的:“到时候画完了,在旁边备注上画中人的名讳和官职,免得后人见了,分不清谁是谁。”   王院长自无不应。   天子开始琢磨别的了:“是不是得挪动一下方向?不然看不见正脸。”   王院长:甲方说的都对,甲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子又支使着明姑姑去折枝花来:“叫我们阿照簪在鬓边,不然多单调?”   结果等明姑姑任劳任怨地折了一枝胭粉色的蔷薇花来,她又改变主意了:“算了,真簪了花,好像太过刻意。”   明姑姑:“……”   真难伺候。   正赶上韦俊含过来奏事,天子还忍不住叹口气,神情怜爱地跟他说:“早知道就再晚两天画了,阿照前两天病着,脸都瘦了……”   韦俊含瞧了瞧公孙照,哼一声,说:“她是心眼太多,生给压的。”   公孙照瞪他一眼,很委屈地跟天子告状:“陛下,您看他!”   天子护短,闻言马上顺手打了外甥一下,撵他走:“去去去,不准说阿照的坏话!”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1章 第 51 章:那花瓣是重叠的,粉色的,开得像是牡丹。   天子叫公孙照过来,也不是真的毫无吩咐。   只是吩咐她的事儿,跟朝政无甚牵扯罢了。   等这日上值结束,就点了个画师给她:“你带着她去南平那儿走一趟,她之前就说了,想找个人,给那两只猫画像。”   公孙照听得有些稀奇。   路上跟那姓刘的画师且行且聊,这才知道,原来严格说起来,南平公主的那两只猫不是她的,而是安国公府的。   刘画师还诧异于她不知道呢,笑着跟她讲解:“安国公府有养猫的习惯,从高皇帝起就有了,给猫画像也是从高皇帝时期就开始了。”   又悄悄地跟她说:“据说,安国公府的猫都是神猫,不止会有着几十年甚至于近百年的寿数,而且还通人性,能听懂人言。”   公孙照颇觉讶异。   也就是这时候,她忽的想起先前在玉华宫的时候,路遇过南平公主和她的猫眉眉。   南平公主那时候就说,别管她,她自己认识路。   后来公孙照带着眉眉去了韦俊含那儿,他也说眉眉认识路。   还叮嘱她,不要说小猫的坏话……   公孙照想到这里,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等到了南平公主府上,照常寒暄之后,就忍不住转动眼睛,四下里搜寻眉眉和霸王。   南平公主以为她是在找花岩:“她们在后边上课呢,我领着你去瞧瞧?”   公孙照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是花岩的授课日。   瞧就不必瞧了。   她就是很好奇:“怎么没看见两只猫猫?”   南平公主叫她给问住了,四下里瞧瞧,没见到猫,就开始叫:“眉眉,霸王?”   没有一只猫跳出来,或者发出声音。   南平公主禁不住嘟囔一句:“刚才还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去了?”   又往隔壁厅里走了几步,打眼一瞧,火冒三丈:“没听见我叫你们?怎么都不出声!”   公孙照跟过去,探头瞧了一眼,就见两只猫猫正在推毛线团。   真!可!爱!   旁边书案上还摆着一本册子,她原是无意窥探人家私隐的,但架不住那纸面上的字写得太大了。   就写了三个字:马蜂坏!!!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开了。   她听冷姨母说过,知晓前情,当下问南平公主:“这是霸王写的?”   南平公主摆摆手,“嗐”了一声:“这大笨猫哪儿会写字?我替她写的。”   公孙照还没有反应,霸王就听得生气了,弓起背,踮着脚跑到南平公主面前来,呲牙。   南平公主怒瞪回去:“叫?本来就是我替你写的!”   眉眉则趁霸王不注意,悄悄地把霸王的毛线团推到橱子底下去,藏起来了。   公孙照瞧一眼剑拔弩张的人猫两个,悄咪咪地问南平公主:“我能看看吗?”   南平公主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啊。”   公孙照美美地将那本册子拿到手里,先看了眼封面。   封面上写的书名很奇怪,叫《猫猫淘气三千问》。   南平公主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还跟她说:“这书名还是高皇帝起的呢!”   公孙照肃然起敬。   翻开封皮,第一页也只写了一行字。   天下所有猫猫,就没有不可爱的!   公孙照深以为然!   又往后翻了一页。   上边又写了一行字。   人帮猫做了这本书,人是益虫!   她在这儿笑眯眯的时候,霸王已经察觉到被偷家了——它心爱的毛线团不见了!   当下果断回头,朝着眉眉发出了一声咆哮!   眉眉若无其事地瞧了瞧它,竖着尾巴,继续推自己的毛线团。   霸王勃然大怒!   霸王一个猛虎下山,凶猛地扑了过去!   两只猫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叫它们:“别打啦,霸王不准打你妈妈!”   霸王不听。   南平公主又叫另一个:“眉眉,你下爪子的时候轻点,看把霸王给挠的!”   眉眉也不听。   母女俩继续打成一团。   南平公主很窝囊地丢下一句:“随你们,我懒得管!”转身走了。   公孙照见状,也只好放下手里的《猫猫淘气三千问》,也跟着出去了。   南平公主跟她一起往厅里去坐了,说起自己刚听闻的新鲜事来:“我也是听永宁姨母说的——因周王叔要做寿,她才从神都回来。”   “说在神都皇家园林的水榭旁边,今年春天新发了荷花出来。那边打理的人起初也没在意,入夏之后才知道竟是个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公孙照知道,南平公主说的“永宁姨母”,就是天子的四妹永宁长公主。   昔年高皇帝在神都建都,太宗皇帝又将帝国的中枢挪到了天都,可这并不意味着神都被废弃了。   事实上,那仍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   至于究竟是神都一,天都二,还是天都一,神都二,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也是自太宗皇帝起,历代天子都会派遣皇室宗亲驻扎神都,维护四时祭祀,乃至于节令祭礼。   人选也不是固定的,只是这几个月轮到永平长公主罢了。   公孙照早就知道这事儿,倒不稀奇,只是对神都新发的荷花很感兴趣:“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是啊,”南平公主流露出一点向往的样子来:“永平姨母说,那荷花是重瓣的,很娇俏的粉色,开得像牡丹一样。”   公孙照听得有点向往。   南平公主还说呢:“我瞧瞧时间,要是来得及,等周王叔的生辰结束,就到神都去住两天,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这花是不是还开着了……”   两人在这儿说着,忽听后头传来女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南平公主笑着回头瞧了一眼:“她们下课了。”   眉眉跟霸王打了一架,这会儿还是看对方很不顺眼。   刘画师半蹲在旁边,笑眯眯地跟它们俩商量:“你们想一起入画,还是单独入画?”   眉眉很嫌弃地往左边走了几步。   霸王不只是很嫌弃地往右边走了几步,还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使劲儿地扫了扫地!   眉眉气得眉毛乱飞。   眼见又一场母女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刘画师很聪明地制止了它们:“哪只咪咪先动手,我就把它画得更小!”   霸王跟眉眉听得犹豫起来,思考几瞬,悻悻地停下了。   后边三个小娘子下了课,发现刘画师在这儿给猫画像,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齐齐围拢过来。   不只是她们,花岩都没能耐得住诱惑,一起凑过来看了。   再见公孙照竟然也在,一时又惊又喜:“公孙姐姐?!”   公孙照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使女们送了茶点过来,几人坐在一起闲话,三个小娘子聚在一起,快活地叽叽喳喳。   一时商量着也要画画像。   一时又心血来潮,想学画画。   宝明小娘子对着镜子瞧了半天,再看看跟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忽然扭过头去,很疑惑地问南平公主:“阿娘,为什么我跟宝成的鼻子都高高的,你的鼻子就扁扁的?”   南平公主:“……”   公孙照险些没忍住,赶紧低下头去,借着喝茶的姿势遮掩掉了。   花岩也是一样的动作。   南平公主阴着脸,说:“你阿娘我原本也有个高鼻子的,就是被你们两个一天天地蹬鼻子上脸,生给蹬平了!”   公孙照:“……”   花岩:“……”   宝明小娘子就扁扁嘴,说:“你生什么气啊?真是的,我就问问。”   南平公主:“……”   宝成小娘子也说:“娘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总爱发脾气。”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气个半死,又碍于熙和小娘子还在这儿,不能当着孩子小伙伴的面教训她们。   生等着这三个孩子都被花岩领走上课之后,才跟公孙照吐槽一句:“孩子都是冤孽,上辈子欠了她们的!”   公孙照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抿着嘴笑了会儿,又劝她:“两位小娘子活泼可爱,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南平公主嘴上说自己生的那两个魔头都是冤孽,但目光其实是柔和的。   她轻柔地叹了口气:“公孙女史,等你日后也成婚有了孩子,就明白啦。”   又问起来:“过几日周王叔做寿,你去不去?”   公孙照笑道:“帖子都收了,自然是要去的。”   ……   周王的生日,跟赵庶人的生日离得很近。   周王是五月二十三生的,赵庶人是五月二十五生的。   因有着这一层顾虑,但凡不是整生日,周王便很少大张旗鼓地做寿。   只是他今年五十有五——前头说过,“五”在本朝是个吉数。   陈贵人过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大办了,没道理周王过五十五岁生日,就在家吃碗面条凑活了。   当然也是得大办的。   先帝膝下有皇嗣六人,周王行五。   天子对待这个一向知情识趣的五弟还是很宽厚的,早早就说了:“到时候朕也去讨杯酒吃。”   周王府自然是欢迎又欢迎。   而除此之外,皇亲国戚,勋贵百官,多半也会去的。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各自用完饭之后,便回府更衣,预备着往周王府去。   花岩还惦记着给世子妃回礼的事情,这回便专程同公孙照一起过去,许绰自然也随从。   周王妃的身体不算太好,早已经将府中诸事交付给了世子妃打理。   这种大日子,花岩若是单独前来,世子妃未必会有闲暇见她,可既然是跟公孙照一起过来,那多少也得见一面,说说话了。   礼物都是进门就给了的,这会儿无谓赘述。   公孙照也知道世子妃今日事多,略说了几句,便请她去忙了。   天都各府宴客,座次多半会因亲疏官位而有所不同,相较于在邢国公府的那一回,这次公孙照就跟含章殿的几位学士分到了一起。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她坐在一起。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公孙照也不急着入座,叫使女领着去认了自己的位置,先四下里逛了逛。   临水的小榭外守着许多侍从,看其服制,都是皇亲随从。   公孙照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永平长公主的脸孔。   她旁边还坐了个贵妇人,观其装扮容貌,公孙照猜度着,大抵就是南平公主不久之前提过的,刚从神都回来的永宁长公主。   水榭里临窗位置站着一人,大抵是有所察觉,敏锐地望了出来。   公孙照视线与他对上,不觉一惊。   是华阳郡王。   先前在铜雀台见了一回,甚至于他们还说了好些不该说的。   那之后他病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见到了。   再一想,皇亲齐聚,他会过来,也不奇怪。   公孙照朝他点头笑了一下,没有往前凑的意思,很快便带着许绰离开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许绰回头瞧了一眼,悄悄地跟她说:“女史,华阳郡王还在看你呢。”   公孙照心下微动,回头去看,果然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距离稍有些远,他的脸孔其实也已经模糊了。   只是公孙照觉得……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   ……   公孙照从这儿离开,又遇上了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之妻高夫人,不免要跟她叙几句话。   又见高夫人旁边有个着深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女子,气度磊落,仪表不凡。   高夫人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你可知道这位是什么人?”   公孙照还是头一回见到此人,不免两眼一抹黑:“这……”   又注意到她手上有明显的茧子,乃至于站立时的姿势,当下试探着道:“莫非是十六卫中人?”   “我叫你猜的可不是这个!”   高夫人得意一笑:“你可知道,她的内人是谁?”   她似乎笃定公孙照猜不出来,抬起手腕,叫公孙照瞧她手腕上的金臂钏:“我给你三次机会,你要是能猜的中,我把这臂钏输给你!”   那女子也觉得好玩,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她又不知前情,怎么可能猜的中?”   公孙照听罢,既觉疑惑,又不禁生出了好胜心来。   她略微思忖之后,还是先打了个补丁:“可不能是我没听说过的人,不然,未免太不公平。”   高夫人成竹在胸:“她的内人,你一定认识!”   我一定认识?   这下子,公孙照心里边可犯了嘀咕。   身在内宅的男子,她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啊……   且既为妇夫,年岁总不会相差很多。   人到中年,又是深宅男子……   公孙照试探着问:“尊驾莫非姓羊?”   她以为是遇上了羊孝升的母亲。   高夫人跟那人一起笑着摇头。   高夫人专门竖起了两根手指:“公孙女史,你还能再猜两次。”   公孙照思来想去,是真的没辙了,不得不低头认输:“夫人,你还是告诉我吧,我真猜不出来。”   又有点小小的不服气:“您要是说出一个八竿子才能打一打的人,那我即便认输,也不是心服口服。”   高夫人开怀大笑:“一定叫你心服口服!”   又叫那人:“张长史,还是你自己说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原来那人姓张。   张长史脸上带笑,抱拳同公孙照见礼:“内人是含章殿的卫学士。”   含章殿的卫学士!   公孙照大吃一惊!!!   一直到与高夫人和张长史道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定了,那巨大的震惊都没能散去。   她禁不住回头,问许绰:“我们之前遇到的……”   许绰早就知道这事儿,也早就震惊过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还觉得一向镇定自若的公孙姐姐流露出这样难以置信的神情,实在是很可爱:“您不知道吗,太宗皇帝的孙女懿宗皇帝就是立了女后啊,这也不算十分稀奇的事情。”   又道:“虽说高皇帝当年只叫在神都推行契姐妹、契兄弟的制度,但是到太宗皇帝时期,国朝几大都城,基本上都默认通行了呀。”   公孙照不免心想:小地方就是不行,在扬州待久了,什么都不知道!   又问她:“那卫学士跟张长史?”   许绰就告诉她:“当初,卫学士跟张长史的父亲都在边军任职,两个人同生共死,感情深厚,又正好两人的夫人都有身孕,就约定以后生了孩子,就让他们结为妻夫……”   又说:“我听人讲,后来见是两个女孩儿,原本是想让她们结为金兰的,只是卫学士说做人岂能言而无信,到底跟张长史结为契姐妹了。”   公孙照:“……”   公孙照大感震撼。   再一想,又说:“其实这也很好啊。”   卫学士是个干练爽朗的人,张长史也一样,这样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日子怎么都不会坏的。   易地而处,换成两个男的,譬如说尚书省的郑神福跟孙相公一起搭伙过日子……   总感觉臭臭的。   像是他们在旁边梳头,会突然间从头发里飞出来一只苍蝇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公孙照忽然间体会到了吃瓜的快乐!   从前不该把陈尚功管那么严的!   毕竟八卦这事儿,总归有它的乐趣所在!   细究今天的座次,公孙照其实是抬咖了。   室内诸多宾客,她的官位是最低的,只是因为天子宠爱她,所以生生地把她给抬高了。   再一想,也对。   周王府是宗室。   宗室,就得以皇帝的意志为第一意志。   许绰出去转了一圈儿,没多久就回来了。   她悄悄地告诉公孙照:“您还记得崔家的崔五奶奶吗?”   公孙照当然记得——裴五娘子嘛!   因她与公孙三姐的龃龉,使得公孙照一度与她的祖母永平长公主站在了对立面。   不过,她的母亲裴大夫人是聪明人,生生地把局面给扳回来了。   公孙照以为是裴五娘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她干什么了?”   许绰低声告诉她:“她没跟崔家的人坐在一起,而是跟裴大夫人坐在一起。”   公孙照不轻不重地楞了一下:“什么?”   许绰吃瓜吃到底:“我私底下去问了三娘子身边的陶妈妈,这才知道,裴五娘子跟崔五郎翻了脸,要和离了!”   虽然这事儿不关公孙照的事儿,但她这会儿还真有点想吃这个瓜:“怎么回事?”   又想起先前裴五娘子跟公孙三姐闹起来,结果掀出了崔五郎的丑事。   崔五郎养了两个唱的嘛!   难道是因为这事儿?   ……   公孙照猜对了。   还真是因为这事儿。   裴五娘是什么人?   受不了气的人。   先前跟公孙三姐闹起来的时候,她真不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   等真的知道了,事情也晚了。   她心里边扎了根刺,进不去,也出不来。   崔夫人这个婆婆的确市侩,但她也不是没有她的好处。   崔家是不纳妾的。   崔行友不纳妾,她的儿子不纳妾,她的女儿出嫁,事先说好,女婿也不能纳妾!   即便这些年,崔夫人瞧着公孙三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她也不会给儿子塞人,使这种小手段折磨儿媳妇。   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崔夫人知道,就做主打了他十个板子,又花钱把那两个唱的打发走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也就结束了。   但裴五娘子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气苦,她恼恨,她心里憋屈!   凭什么啊!   她跟崔五郎吵架。   起初崔五郎总是低头,时间久了,也就恼了:“你没完了是不是,怎么老翻旧账?”   夫妻俩吵得更厉害了。   崔夫人劝,裴大夫人也劝,可裴五娘子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边那个坎儿。   她觉得崔五郎恶心!   直到昨天,她又跟崔五郎吵了一架。   妻夫俩摔盆子打碗,把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吵完之后,才发现他们俩的独女,今年六岁的小七娘子就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   两人都有些懊悔。   吵归吵,当着孩子的面,总归是不好的。   裴五娘子柔和了声音,叫女儿:“小七,你在这儿,怎么也不出声?”   小七娘子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眼眶里忽然间涌出眼泪来了。   她脸上带着稚气的决绝,恶狠狠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成亲!一辈子不成亲,一定不跟你们一样!”   裴五娘子跟崔五郎都愣住了。   小七娘子痛苦地战栗着,不受控制地哭了:“阿娘,你走吧!”   她叫裴五娘子:“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走呢?!”   裴五娘子脑子里轰的一声,两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了。   小七娘子把话说完,也没再看阿娘阿耶,哭着跑出去了。   崔五郎也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几瞬之后回过神来,有些无力地叫人来:“跟着小七,看她上哪儿去了?”   他也觉得两腿发软,手扶着墙,慢慢地坐到了凳子上。   妻夫二人在这满地狼藉当中,无声地对视起来。   小七娘子去找小六娘子——也就是公孙三姐的女儿了。   崔夫人不太管底下儿媳妇们之间的龃龉,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但是她不允许成年人之间的龃龉牵扯到小孩子身上。   崔行友也是这个态度。   因这缘故,也因为堂姐妹两个年纪相近,小六娘子跟小七娘子处得倒是还行。   公孙三姐听人说小七娘子哭着跑过来了,讶异之余,也没过去。   不是不重视,而是她也是从小孩子时候过来的,这会儿她过去,能顶什么用?   叫陶妈妈去瞧瞧,看姐妹两个住在一起,有没有什么缺的,给及时补上。   没多久,崔五郎的人就来了。   小七娘子不肯回去。   崔五郎知道了,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央求公孙三姐代为看顾女儿。   公孙三姐也应了。   第二日,终于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捎带着也知道后续结果。   裴五娘子回娘家去了,就在这日上午,裴大夫人打发人,带走了她的嫁妆。   倘若是裴五娘子要求,那这事儿兴许还能有所转圜,可既然是裴大夫人出面,那就是真的无从回转了。   铁定要和离了。   崔夫人很注重自己那薛定谔的面子,在家骂崔五郎:“孽障,现在垂头丧气地给谁看?那两个粉头,难道还是我给你找的?!”   崔五郎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公孙三姐又能说什么呢?   这日在周王府上,再见到裴五娘子,她心下百感交集。   这种时候,裴五娘子大抵不想出门,但是又一定得出门。   裴大夫人跟周王世子妃的关系,就像是公孙三姐跟公孙照的关系一样。   她们是亲姐妹。   虽然裴五娘子实际上与世子妃年纪相仿,但却要称呼对方一声姨母。   这么硬的关系,周王府的事情,她怎么能缺席?   公孙三姐不喜欢裴五娘子。   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喜欢这个掐尖好强,过去挤兑过她无数次的前妯娌。   看裴五娘子形容萧瑟,微露凄楚之态,公孙三姐感觉好像是看见了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苍蝇。   似乎是有点可怜,但因为物种讨厌,也不会觉得十分可怜。   只是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   公孙照知道裴五娘子跟崔五郎大概要和离的事情——一边是英国公府,另一边是宰相府上,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就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这事儿暂且与她无甚关联,且她此时此刻,也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她阿娘跟小妹提提,终于抵达天都了。   阔别数月再见,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冷氏夫人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再度归来,心中感慨,岂是言语所能描述出来的!   提提相对就很平静。   公孙照很怜爱这个小妹妹,从小到大没享过公孙家的福,净吃公孙家这个姓氏的苦了。   提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坐在马背上,有些新奇地四下里打量着:“原来这就是天都啊……”   冷氏夫人上京之前,还专门给女儿写信,问她:“是不是得正经地给提提起个名字?”   “提提”跟“小鱼儿”一样,都是小名儿。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出自《魏风·葛屦》。   是从容舒缓的意思。   阿耶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大名,就过世了。   公孙照叫母亲稍安勿躁:“已经这么叫了十多年,不差最后这么几天了。”   公孙三姐、公孙四哥和公孙五哥都已经在公孙家等着了,莲芳母子几个也在。   公孙四哥虽然与他们几个决裂,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照守的。   从来只听说跟姐妹兄弟闹翻了的,倒是很少有跟娘爹闹翻了的。   他很谨慎——做儿子不孝顺母亲,要是传出去,很容易叫天子想到赵庶人。   那就真完蛋了。   冷氏夫人跟前头的继子继女们也不怎么熟悉。   她嫁进公孙家的时候,公孙三姐都已经出嫁了。   公孙四哥虽然还没有娶妻,但也算是成年了,平日里同这个继母见的也很少。   至多就是见公孙五哥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只是等真的见到,冷氏夫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哭了。   她拉着公孙五哥的手,流泪道:“怎么憔悴成这样?你阿耶见到,心里多难受啊!”   公孙五哥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已经很少再掉眼泪了,这会儿听到这话,也不禁潸然泪下。   座中众人也都垂泪。   不是哭旁人,是哭自己。   连公孙四哥也不例外。   十三年的风雨,谁没受过委屈,没有点心酸压着呢!   一群后辈挨着来给冷氏夫人见礼。   公孙照又领着妹妹提提一一引荐,众人给这最小的妹妹备了见面礼,自然不必赘述。   如此等到酒宴结束,也是半夜时分了。   公孙照知道这晚结束得不会早,便提前知会了明月,今晚上不回去。   明日早点起,跟其余人一起进宫便是。   又去跟冷氏夫人叙话,催着提提去睡。   提提不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能听的?”   公孙照便也就依她了。   冷家有长寿基因,身体也都挺结实,冷氏夫人长途跋涉,又与众人相聚,这会儿瞧着竟然还是精神奕奕。   她说起女儿离开扬州之后的事情:“照你说的,我闭门谢客,提提也没再往书院里去,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天都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冷氏夫人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出来:“说天子很看重你,点你做了正六品女史,还给我一个郡夫人的诰命。”   “没过多久,就听说又给你擢升了一级,连那个,那个什么大案都是你操办的……”   公孙照忍俊不禁:“常案。”   “是了是了,常案!”   冷氏夫人想起来了,又哼了一声,十分快意地道:“你是不知道,扬州那些人嘴脸变得那个快啊,从前见到我,就跟不认识似的,那之后我再出门,全都乌压压地往上围!”   郡夫人是正三品,在天都或许还有所顾忌,但是在扬州地界上,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冷氏夫人说到这里,脸上微微地显露出一点迟疑来,忽的扭头去看小女儿,叫她:“提提,你去睡吧,听话,娘有些话想单独跟你姐姐说。”   提提很无奈地看了阿娘一眼,呼一口气,悻悻地站起来了。   走到门外,大概还是气不过,就回头说了:“我知道你要跟姐姐说什么,顾姐夫的事情嘛!”   冷氏夫人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丫头——”   再转头跟公孙照抱怨:“管不了她了,心眼儿恁多!”   公孙照坐在旁边抿着嘴笑。   只是提提没有说错。   冷氏夫人果然与她说起顾纵的事情来了:“他啊,也真是有心人,每个月都会过去走一趟,只说是问候长辈。”   “我知道他是想问你的事情,只是他不说,我怎么敢提?”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问了我也不能说啊!”   最后又道:“他最后一次过去,就知道我跟提提要走了,缄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我,你有没有写信回来,信里有没有提过他?”   冷氏夫人觉得很不是滋味:“唉,我当时,心里边也很难受。”   公孙照默默地听着,问她:“您怎么说的?”   冷氏夫人叹了口气:“我能怎么说?实话实说——你问没问过他,你自己还不知道?”   公孙照默然不语。   到最后,也只是说:“过去的事情,还说它做什么呢。”   顾纵大概会很怨恨她吧。   怨恨她的无情。   怨恨她一去不回。   怨恨她抛下他,迫不及待地到天都来奔赴大好前程。   公孙照无声地叹了口气,觑一眼时辰,站起身来:“我得去睡了,您也预备着睡吧,明天不是还得去拜见外祖母吗。”   又说:“除了外祖母那儿,您暂且哪儿也别去,叫潘姐陪着您,等我再从宫里出来,就张罗着宴客。”   冷氏夫人也应了。   母女俩就此分别,各自回房安歇。   公孙照人躺在榻上,只是不知怎么,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她略有些恍惚地心想:大概是因为睡惯了宫里边那张床的。   只是她也知道,这其实是自欺欺人。   她不是因为这个,才彻夜难眠的。   窗外传来两声轻响,咚,咚。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她的窗户。   公孙照吃了一惊!   略微犹豫之后,她披衣起身,便见原本应该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竟然被推开了一线。   那窗缝里似乎夹了一点什么。   她走上前去,伸手将那扇窗推开,忽然间怔住了。   竟然是一束荷花。   有盛开的,有半开的,也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花瓣是重叠的,粉色的,开得像是牡丹。   ————————   小曹送的~   之前分开的时候他还在生气。   之后生病的时候,每天都在问给他看病的太医,冷太医有没有跟你打听过我?   有一天太医说有,他就知道照对他还是在意的。   就这么主动地把自己给哄好了[熊猫头]   以及评论抽人送红包[橘糖] 第52章 第 52 章:爱谁谁吧,娘不知道,反正他们送的礼,娘都收了!   是永宁长公主同南平公主说过的,今年新发的、开在神都的荷花。   谁送的?   公孙照握起那一束荷花,将窗户推得大开,四下里一片寂静,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   以及残余的荷花的香气。   她心里边隐约有个猜测,只是没有佐证。   守夜的使女大抵是有所察觉,迟疑着过来,叫了声:“娘子?”   再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束荷花,不禁流露出吃惊的神情来:“这……”   公孙照叫她:“去打些水来。”   使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连同花瓶,一起送了过来。   公孙照执着剪刀,将这束荷花修剪了,细致地插入瓶中。   最后转动着看了一圈儿,那花朵玉立婷婷,绿叶翩跹,实在是很美。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桌前,端详着这一瓶花,心里边隐隐地生出来一个猜测。   华阳郡王,跟天子,会不会有着相同的经历?   ……   公孙照还记得先前同天子说过的,等她阿娘上京了,进宫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且她心里边还有着另一重盘算,寻个好的时机,把天子哄得高兴了,兴许可以由她来给提提赐名。   岂不比她跟阿娘给妹妹起一个来得荣耀。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得赶紧办。   她已经将公孙四哥逼到了崔行友处,何尚书与郑神福明面上倒是和气,实际上怕是已经生了裂痕。   郑神福就要收网了。   她不知道郑神福具体会怎么做,万一会牵连到阿娘跟提提呢?   多一重庇护,总归也是好的。   这日她照旧去上值,觑着天子心情不坏,便有了几分意动。   哪知道还没等公孙照想办法凑过去,天子竟然主动传召她了。   等她过去,又神神秘秘地一伸手,递给她一份什么东西。   公孙照心下狐疑,脸上不免也带了一点,双手接过之后,将其打开……   竟是一份参考文牒。   孙令仪,神都人氏,神都留守府长史孙进之女,年十六。   再之后是孙令仪在神都时候的就读记录和成绩记述,以及她现在的功名。   秀才。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明年八月,她就可以下场参与秋闱了。   公孙照领会到了天子的看重和期许,当下将这份参考文牒收起,敛衣正色下拜:“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天子见她明白,当下便只是点一点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明年八月再说也不迟。”   说完,就没再提这茬儿,转而说起别的来了:“先前,陶相公曾经跟朕提起过一件事。”   天子直言不讳:“她说,你这么年轻,就开始出入中枢,长远来看,未必是件好事。”   公孙照听得一怔,回过神来,也附和了陶相公的说法:“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陶相公这话说得很中肯。”   天子见她明白,也不禁点一点头,又问她:“叫你去地方上待几年,你肯不肯?”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道:“陛下想的,就是我想的,但凡是您的吩咐,我必定听从。”   天子见她答得毫不犹豫,脸上便显露出几分赞许来,却没继续提这一茬儿,而是说:“御史台那边儿新上了一道奏疏,朕觉得说的有些意思。”   “不只是要往天下地方各州郡派遣监察御史,天都城内,中枢要地的各个衙门,也有必要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专门的监察,朕打算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做这件事。”   公孙照马上便应了声:“是,臣会将此事办好的。”   天子问她:“只是办好这一件事吗?”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臣是陛下身边的人,御史台的差事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还是作为您的眼睛,去瞧一瞧中枢各处行事是否有所不妥,好好歹歹,及时回禀给您。”   天子这才高兴了一点,朝她摆摆手:“去吧。”   公孙照因新领了差事在身,这会儿就不便再提阿娘跟提提的事儿了。   不然岂不是叫天子觉得事情都没做,就开始讨要好处?   她应声退了出去,紧接着就被卫学士叫了去,开门见山地问她:“御史台的事情,陛下都与你说了?”   公孙照因卫学士这一问,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领悟来。   在跟她谈论这件事情之前,天子就已经先跟卫学士谈过了。   这其实是应该的,官场上,越级处置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在意的是,明明窦学士才是含章殿四学士之首,但天子却跟卫学士谈了这件事,而不是窦学士。   这叫她回想起从前皮少监希望她帮忙带一带皮孝和时说的话。   窦学士与卫学士面和心不和。   公孙照隐隐地有所察觉——虽然窦学士排在卫学士前边,可实际上,天子更加看重后者。   正如同陶相公实际上是六位相公当中最末的一位,但天子在心里边,其实额外地高看她一眼一样。   天子喜欢做实事的人。   她暗暗地把这一条发现记在了心里。   卫学士说的事情很简单,御史台连同含章殿的巡察,明天就要开始。   公孙照跟她的班底,要在今天将手头上的工作完成。   而除此之外,卫学士也说:“含章殿出身也好,御史台出身也罢,都不要紧,能把事情做好,做得漂亮,才最重要。”   又道:“御史台的主官童大夫,是不会亲力亲为地去办这事儿的,我估摸着,多半是两位中丞中的一位牵头。”   “有一位你从前打过交道,郭康成郭中丞,另一位史孝祥史中丞……”   卫学士的语气当中存了几分教诲:“论官位,你是从五品,御史中丞是正五品,论资历和监察经验,也是两位中丞更深厚,你不必与他们争夺一时长短,该是你的,少不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意思:“我本就是外行人,又还年轻,诸事都当以御史中丞为首才好。”   卫学士见她明白,便点点头,又语重心长道:“凡事不怕不会,不会可以慢慢学,但一定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外行指导内行,反倒做坏了事。”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多谢学士教诲。”   卫学士见她听得进去,脸色便柔和起来,点点头,捡起书案旁早就开好了的条子,递给她:“去吧,这趟差使算是公差,有额外补贴,记得叫人去户部领。”   公孙照替花岩精神一振:“多谢学士!”   再出去把这事儿跟手底下几个人一说,她们果然也都高兴。   羊孝升手脚麻利,最早将手头活计了结,领补贴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归她了。   含章殿距离户部也不算远,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公孙照总算知道——羊孝升先前沉迷涩情图书,真不是白看的。   这会儿就眼瞧着她像只大灰狼一样,笑眯眯地走到了小白兔花岩面前去。   手里晃着那张兑付凭据,不怀好意地问她:“想不想让我的大凭据,狠狠填满你的小钱包,嗯?说话!”   花岩:“……”   花岩羞得啊,叫公孙照:“女史,你看她!”   公孙照笑着叫羊孝升别逗她了:“小花脸皮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转而也说花岩:“你找小羊借几本书看看,倒也使得,她怎么不去戏弄云宽,戏弄许绰?还不是因为知道戏弄不了她们。”   官场的人,脸皮太薄,不是好事。   花岩微红着脸应了:“好。”   ……   早在冷氏夫人还没有上京的时候,公孙照就盘算着要宴客。   现在可以预备着把时间给敲定了。   从前单单她一个人面子薄,资历浅,不好相邀的人物,譬如说卫学士、窦学士、孙相公妇夫等人,也都可以邀请了。   她像只蜘蛛一样,慢条斯理地在心里边织网。   公孙家的旧交,可以牵出来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从三品。   这是她在十六卫当中品阶最高的人脉。   且人品可靠。   再之后,是身在禁军的戚校尉,从六品。   人品同样可靠。   而在此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卫学士的契姐妹,同样身在右威卫的张长史,从六品。   三个人,织一张小小的网,足够了。   朝中六位相公,郑神福排除掉不算,其余五位,跟她的关系都不算坏。   甚至于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尚书省下辖之下的五位尚书,同样也不是她的敌人。   公孙照又在心里边说了一遍:足够了。   到时候叫三姐帮着阿娘张罗,也叫莲芳和幼芳正经地见一见人,打开社交圈子。   她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没有任何纰漏,下值之后,便出宫往家赶了。   家,真是个奇妙的字眼。   从前阿娘跟提提在扬州的时候,那地方纯粹就只是一座府宅,没有人气。   但是现在,那地方对她的含义变了。   那是家。   ……   公孙照才刚回到家,就迎头挨了一发天雷。   她阿娘坐在厅里,一手按着账本,眉开眼笑地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公孙照凑过去瞧了一眼,数目真是不小!   她有点纳闷儿:“哪儿来这么多钱?”   “有人知道我上京了,专门来送了拜礼呀!”   冷氏夫人觑着女儿的脸色,先说:“我可没有乱收啊,也没有胡乱承诺出去什么,都是潘姐知道,说的确跟你相熟,我才收的!”   公孙照:“……”   公孙照忍不住问:“都是哪些人送的拜礼?消息还挺灵通。”   冷氏夫人美美地在打算盘:“高阳郡王头一个使人来的,他这个人真是客气,从前在扬州,你成亲的时候,他就给了五千两,这次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公孙照:“……”   冷氏夫人美美地还在打算盘:“他之后,华阳郡王也使人送了东西过来——你知道华阳郡王是谁吧?”   她不胜感慨:“那个小郡王,年纪不大,都没怎么见过我,竟然还给这么厚的一份礼!”   又说:“他怎么不跟他哥哥一起送?兄弟两个事先没有商量过?算了,不管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继续美美地打算盘:“还有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咱们家从前跟他们家很熟吗?我真忘了,但潘姐说你之前生病的时候,左少国公还专门来探望过你呢!”   她了然地朝女儿眨了下眼。   公孙照:“……”   冷氏夫人说到最后,兴奋得打算盘的那只手都在哆嗦:“要说阔绰,还是韦相公最阔绰,你知道他给了我多少吗——这个不能跟你说,跟你说了,你肯定叫我还给他!”   公孙照:“……”   她心想,姨母那句话说的很是。   我阿娘就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冷氏夫人看似迷糊,心里边其实也明白:“说是来给我送拜礼,可我瞧着啊,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于你。”   她洋洋得意:“也是,你生得像我,漂亮,又跟你死鬼爹一样聪明,有眼睛的男人都喜欢!”   又有点纳闷儿:“天子不是说要给你选婿?这么久了,还没选出来?”   “到底要把谁配给你?”   上边那句话,她就是随口一说,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爱谁谁吧,娘不知道,反正他们送的礼,娘都收了!”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她阿娘爱钱,在扬州的时候就知道。   她并不会因此觉得母亲粗鄙,只是觉得心疼。   钱货,是她阿娘能抓住的,唯一有用的东西了。   但是天都跟扬州不一样。   公孙照告诫她:“这回姑且罢了,收了也就收了,我不说什么,以后可不许了。”   冷氏夫人瞟了她一眼,说:“我知道,这还用你说?”   只看当年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远赴他乡,能安生度日,也没叫母女三个滑落到深渊中去,就能知道,她是很有些生存智慧,同时也不缺乏远见的。   这会儿再瞧着女儿,脸上便有些悻悻:“是看出来发达了,也当官了,连自己老娘都想教训了。”   公孙照:“……”   公孙照暗叹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提提已经斜了母亲一眼,同姐姐说:“姐姐,你就别说阿娘了。”   她道:“我看阿娘就是皮痒了,哪天让陛下知道,帮她挠两下,她就好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   公孙照听得想笑,又怕冷氏夫人发作,只得咬着下嘴唇,生忍下了。   冷氏夫人又气又恼,指了指大的那个,再指指小的那个,气急败坏:“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有些话公孙照不好说,但提提敢说:“阿娘,这是天都,可不是扬州,光一个郡夫人的诰命,远没到能横着走的时候呢。”   “姐姐一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咱们帮不上忙,只坐享其成,已经很好了,可不能给姐姐添乱。”   冷氏夫人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然后福身朝她行了个礼:“娘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提提:“……”   公孙照:“……”   公孙照去拉她:“阿娘,你这是干什么呀。”   又说妹妹:“提提,不准这么跟阿娘说话,多没礼貌。”   母女三个嬉闹了会儿,便说起正事来。   公孙照想着借一借英国公府裴大夫人的东风:“提提初来乍到,直接去就读,只怕也不适应,先交几个朋友,熟稔之后,再叫带着去,就好融入进去了。”   天都贵胄子弟,多半就读于弘文馆和国子学。   弘文馆里招收的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子弟,国子学招收的是三品以下、五品及以上官员子弟。   提提可以取个巧——公孙照的官位,只能让她进国子学,但当年天子并没有废黜掉她们阿耶的官位,只是没有追谥罢了。   事实上,提提还是宰相之女,就读弘文馆,原也使得。   又跟母亲和妹妹说起英国公府的事情来:“这几日家里请客,我也请裴大夫人来。”   “改天娘得了空,便带着提提去给永平长公主请安,我在长公主那儿多少有几分面子情,她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之后才是重点:“从长公主那儿出来,就去找裴大夫人,她是个聪明人,会给提提找个伴儿的。”   家中子弟有资格就读弘文馆的,公孙照认识许多。   但家中有子弟与提提年岁相当,且知情识趣的,大抵就是英国公府了。   他们家孩子生的多,无形当中,也拉高了聪明人出现的概率。   提提是公孙六娘的妹妹。   裴大夫人会很乐意选出一个聪明的裴家女,让她跟公孙六娘的妹妹做好朋友的。   公孙照很严肃地教诲妹妹:“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好时光。”   提提郑重其事地应了:“姐姐,我知道。”   冷氏夫人还有点忐忑:“过些时候,我真的要进宫去拜见陛下吗?”   “不只是您,”公孙照道:“提提也一起去。”   冷氏夫人是真的害怕:“啊。”   “别担心,有我在呢,”公孙照说:“陛下也不会为难你们。”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到了陛下面前,多说说扬州风物,讲一讲有意思的事儿,就是别说自己这些年吃了什么苦,过得有多不容易。”   天子才不会可怜她们。   天子只会觉得她们心存怨怼。   冷氏夫人明白这一点:“我知道。”   公孙照是真的忙。   回家待了大半个时辰,就预备着要折返回去了。   冷氏夫人找了两件中衣,叫她带上:“我在扬州的时候,闲来无事,给你做的。”   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儿就红了:“你瘦了,我照着你从前的身量做的,估计是大了。”   公孙照心绪一柔,笑着说:“没事儿,穿在里头,大一点、小一点都不打紧。”   冷氏夫人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叫她走了。   公孙照从前初来天都时留下的东西,潘姐都还收着,从鸿胪寺得来的那张地图也还在,这会儿正好给提提看。   冷氏夫人对于天都的布局是有数的,虽然时过多年,但变动的终归是少数。   但提提就不一样了。   天都在她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她得从零开始。   提提对照着地图,将自己进京之后有印象的家族与其府邸对照起来。   有不知道的,就问母亲冷氏夫人。   但冷氏夫人又不是神,总也会有不知道的地方。   至于官位变动,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有心要问潘姐,但她是府上总管,事情繁多,不好把她拘在这里,问这些琐碎小事的。   且官场上的许多事情,她其实也不甚明白。   吕保在公孙家养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背上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于未来,他心里边不免惶恐。   当日逸仙居一别之后,公孙六娘再没有见过他。   对她来说,这当然只是一桩小事。   吕保算什么呢。   是吕长史表达的合作诚意,是江王的一件赔礼东西,唯独不算是一个人。   但对吕保来说,公孙六娘就是他的皇帝。   一个进宫多日,却未蒙召幸的人,是没有前途的。   他能感觉得到,因公孙六娘一直没有见他,甚至于好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府上其余人,对待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最开始被送到公孙家的时候,是总管潘姨亲自来安置他。   再之后,这就成了底下管事的活儿。   到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小厮,会给他送吃喝过来,捎带着打理一下庭院了。   如若不是他手里边还有钱,多少能笼络住人,鬼知道又会是什么境遇。   再继续向下滑落,他就跟公孙家的一个小厮,没有任何分别了。   吕保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舍得花钱。   也正因为他很舍得花钱,是以他虽然不能随意地在府里走动,但却能够及时地知道,公孙六娘的母亲和妹妹上京来了。   ……   冷氏夫人还在挑出门的衣服,不只是给女儿挑,也是给她自己挑。   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敢穿得鲜艳的。   她是个寡妇,且还是个容貌极其美丽的寡妇。   公孙家的境遇本就危险,再花枝招展地出去,兴许会招惹出新的麻烦来。   但是这是天都啊,这不是扬州了。   天都永远都是鲜活明丽的。   那裙子是明亮的红,其上用金线织出了团花的纹路,那披帛是松竹的翠,青得好像要滴出来。   外头的大衫却是孔雀蓝,一眼看过去,眼珠子好像都跟着亮堂了。   冷氏夫人兴致勃勃地在选衣服,提提也不反对,还帮着她参谋:“那件鹅黄色的也好看,显得人肤色更白。”   女儿逐渐长大之后,才开始能领会到母亲的不容易。   冷氏夫人当年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在那之前,她是与朱少国公齐名的美人儿。   整整十三年,眼看着自己的青春一寸寸地化成灰,还不敢见太阳,多残酷。   现在她其实也不算老。   现下的每一天,都是她人生当中最年轻的一天。   这时候不鲜活,不追求快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母女两个人在这儿参谋出门的衣裳和首饰,外头侍从来禀:“夫人,七娘子,六娘子的一个侍从,唤作吕保的,说是知道夫人跟七娘子上京,想来给您二位请安。”   冷氏夫人听这个侍从有名有姓,就知道有些来历:“他是什么人,怎么到咱们家来的?”   “他是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侍从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吕保跟自家六娘子的过往,末了道:“江王做主,把他送给六娘子。”   冷氏夫人大受震撼。   提提倒是反应得很快:“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见一见也无妨,听听他说什么。”   真要是很重要的话,姐姐不会提都不提他呀!   于是就叫他进来了。   ……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潘姐跟许绰有联系,将这事儿转述给后者,再经由许绰,转告给公孙照。   “他倒是有些机灵,知道去讨夫人和七娘的好。”   许绰说:“七娘不清楚天都城里各家的官位和分布,他就帮着讲解,还跟夫人讲述起天都城里的各式铺子,哪家的裁缝最好,哪家的脂粉最细……”   最后道:“七娘听他言之有物,叫他第二天再去讲。”   公孙照笑了一声:“算他乖觉。”也没再说别的。   等她再回到公孙家的时候,吕保就已经在冷氏夫人那儿混得很熟了。   以至于当冷氏夫人忽然间叫了声“小宝”的时候,公孙照都楞了一下。   提提瞧了眼,跟姐姐解释:“他的小名叫小宝。”   这晚公孙家要宴客,冷氏夫人早早地装扮齐全,预备着要见人。   因妆容是早上化的,这会儿已经是午后,脸颊微微有些出油,便得用粉再补一补。   冷氏夫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笑意盈盈,持着一面镜子在照,吕保半弓着身体,亲近又恭敬地帮她扑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目光里短暂地闪过了一抹忧惧,只是很快又露出了笑。   公孙照忽然间意识到,吕保其实生得有几分姿色,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而她阿娘,这些年也的确过得很寂寞。   她知道,没有她的吩咐,吕保是不敢跟她阿娘发展出什么关系来的。   而她阿娘在这短短几日里,大概也不会对吕保生出这个心。   她就是太寂寞了。   虽然她未必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寂寞,但身体会无意识地表达出来的。   这有什么呢。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每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顾纵来。   冷家世代行医,冷氏夫人出嫁的时候,就陪嫁了许多本医术。   她自己未出阁的时候看腻了,懒得再翻,但公孙照长居扬州无事,挨着都翻了一遍。   没出阁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档子事是怎么回事。   出嫁之后……   坦白说,跟顾纵睡的那几回,都很不错。   她念念不忘。   到了天都,也时常想起来。   有时候公孙照也会想找个男人来睡。   但是熙载哥哥太守礼了,脸红不肯。   韦俊含呢,关系上又暂且差了那么一点。   倒是也有很多人向她示意,只是她不喜欢,瞧不上。   唉。   等到这日宴饮结束,临近回宫之前,公孙照悄悄地跟她阿娘说话。   “你喜欢小宝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叫他来伺候你。”   说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叫他吃药,别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冷氏夫人听了,怔楞了几瞬。   公孙照还以为她是在羞窘,没想到等她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很认真地跟女儿说:“非得从你的人里边找,不能给我找个新的吗?”   公孙照:“……”   这回轮到公孙照怔楞了。   几瞬之后,她回过神来:“倒是也行,不过,那你得等等。”   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在舆论上闹出大的动静来。   公孙照给了一个时间限制:“约莫这几个月,就有结果。”   冷氏夫人很郑重地吩咐她:“当个事儿办!”   公孙照:“……”   公孙照说:“……好!”   冷氏夫人对镜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还有些感慨:“其实,当年我出嫁之前,也找人算过命。”   “那个算命的说,我的福气在后半生。”   “我那时候也已经跟你那个死鬼爹定了婚事,还心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   “等他一蹬腿死了,朝廷追谥他,捎带着给我一个国夫人的诰命,风风光光地过下半辈子……”   她“嗐”了一声,很动容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现在算是知道了,男人都不中用,我的福气,都在我女孩儿身上啊!”   又说:“你好好干,别跟你爹一样死心眼,呸呸呸,不说他!”   公孙照:“……”   ————————   评论抽人送红包[熊猫头] 第53章 第 53 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你你我我!   公孙家宴客结束,也正式地向天都上下宣告了冷氏夫人和公孙七娘的回归。   在这之后,冷氏夫人叫公孙三姐陪着,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小女儿提提,开始挨着拜访熟悉的人家,打通关系。   崔家作为公孙家的亲家,当然是最先要去的。   崔夫人早早知道,叫人开了正门,又请了好几位陪客来。   等冷氏夫人进了正房的门,她带着一众儿媳妇亲自出迎,十分恭敬。   冷氏夫人进京之初,便先往娘家去了,知道崔夫人这些年是怎么对待公孙三姐的,这会儿再看崔夫人情状,不免更觉人心之难测。   公孙照预先知会过她,不必对崔行友夫妇太客气。   有些事情,她作为后辈没法说,但冷氏夫人可以说。   崔行友夫妇两个畏威而不怀德,公孙老爹已经亲身实践过了,对他们好,他们是不会记恩的。   那就没必要对他们示恩。   但公孙三姐是有良心,懂进退的。   冷氏夫人这个继母给她做脸,她能明白,也会记在心里。   牺牲崔行友夫妇两个的脸面,就能叫公孙家拧成一股绳。   好事儿。   虽然冷氏夫人的年纪实际上与崔大奶奶相仿,但公孙老爹的资历和身份够高——老头也不是白嫁的。   这会儿冷氏夫人到了崔家,崔夫人笑吟吟地来迎,口称:“嫂子来了?”   又朝她福身:“弟妹给您请安了。”   崔家女眷们自然跟从。   冷氏夫人瞟了一眼崔夫人的头顶,一点要搀扶她的意思都没有:“好些年没见弟妹给我请安了,冷不丁再见到,还真是熟悉又陌生啊!”   崔夫人:“……”   崔夫人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今天这关难过。   当下苦笑着又叫了声:“嫂子,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我的不好,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冷氏夫人呵了一声,进门到主座上坐了,紧接着就把崔行友夫妇的脸面给掀了:“想当年,在公孙家,你是怎么奉承我的,崔行友又是怎么在我们老爷那儿执子弟礼的?”   “你们好啊,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公孙家一朝出事,你们一声都不敢吭,不吭也就罢了,明哲保身,我不怨你们……”   “只是,”冷氏夫人加重语气:“你这些年都是怎么对待三娘的?五郎上京来投奔姐姐,崔家竟然一点旧情都不念,把这孩子给撵走了?!”   这事儿实在是很不体面,陪客们也不好劝说。   崔夫人一张脸涨得紫红,不得不躬身谢罪:“都是我的不是,嫂子,好歹看在孩子们的面上,饶了我吧……”   “从前做的时候不知道要脸,现在我只是说出来而已,你们居然就知道要脸了?”   冷氏夫人冷笑一身,觑着火候差不多了,也没再多说,目光一扫,瞧向了崔家的女眷们:“多年不见,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崔夫人暗松口气,赶忙代为引荐,也是趁机解围。   搞得冷氏夫人有点疑惑:“怎么不见崔五家的?”   崔夫人又被扎了一刀。   她不得不强笑着解释:“妻夫两个过不到一起去,分开了。”   冷氏夫人不需要在意崔夫人的情绪,所以她追着问出来了:“是为了什么过不下去?”   崔夫人神情窘迫,干笑不语。   幼芳站在冷氏夫人后边,忽的用一种很轻缓、但是能让厅中人都听到的声音,解释了一句:“听说,是崔家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相好。”   冷氏夫人面露轻蔑,不屑地瞟了崔夫人一眼:“呵呵。”   崔夫人:“……”   公孙三姐一向知道幼芳内秀,极少显露锋芒,忽然点那么一句话,叫崔夫人难堪,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只是她本也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当初五郎往崔家来的时候,崔家人羞辱过他。   公孙三姐的心弦倏然间被拨动了。   从前或许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此时此刻,她真的开始把幼芳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因为她把自己的家人视为家人。   冷氏夫人也一样。   崔家这一站结束,就是顾家,高家。   再之后,终于轮到了英国公府。   永平长公主知道冷氏夫人领着女儿和儿媳妇来请安,专程见了她们,略说了会儿话,又叫人给小辈们赐了东西。   双方很融洽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之后才是裴大夫人的主场。   先领着客人们往自己房里去坐,又叫人去备膳。   冷氏夫人很含蓄地说了想给小女儿找个伴儿,过几天陪着一起去弘文馆的事儿。   裴大夫人果然十分热络,略微想了想,就吩咐陪房:“你去三弟妹那儿瞧瞧,看团娘在不在?在的话就叫她来玩儿。”   又跟冷氏夫人解释:“团娘年纪跟七娘相当,在家行十,因这数字比划的时候是一个拳头,所以小名儿就唤作团娘了。”   陪房到了裴三夫人那儿把事情一说,裴三夫人心知这是个好人情。   公孙七娘是公孙六娘的亲妹妹,以后必然是有前途的,多少人想跟她做朋友,还抢不到这个机会呢。   知道女儿聪明,也不必额外嘱咐她什么:“去吧,七娘初来乍到,有不熟悉的地方,你多给人家解说解说!”   裴十娘利落地应了一声,跟着裴大夫人的陪房去了。   成年人们在那儿叙话,两个小姑娘也有自己的社交。   裴十娘落落大方,提提也不拘谨,聊了会儿,都觉得对方有点意思,跟长辈们说一声,一起跑出去了。   冷氏夫人在扬州,见了人,脸上就得先带三分笑,是以扬州虽然物产丰富,气候宜人,但她心里边总觉得沉郁郁的。   到了天都,旁人见了她,脸上便带三分笑,倒好像显得此处是个善地似的。   回去的路上,她心下颇觉嘲讽,再一想,世事百态,原就如此,也不奇怪。   看提提一直不说话,又伸手帮小女儿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小小年纪,怎么,瞧着心事重重的。”   提提沉默了一会儿,忽的说:“姐姐刚上京的时候,一定很不容易。”   她年纪小,但是看得很明白:“这几天我们见到的许多人家,对我们都太恭敬了。”   后恭者,必定先倨。   冷氏夫人回想起长女瘦削下去的腰身,叹了口气:“富贵这碗饭,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吃到的啊。”   ……   天子知道冷氏夫人母女俩上京了,还责难公孙照:“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公孙照用公务来推脱:“太忙了,一不小心给忙忘了……”   天子不知是信了没有,也没有再问。   进了六月,天气愈发热了。   不久之前才下了场雨,空气又湿又闷,在外头走一会儿,后背就黏糊糊的。   天子又盘算着要往玉华宫去了。   她叫公孙照:“到时候叫你娘也去,朕在玉华宫见她。”   公孙照应了声:“好。”   觑着天子这会儿清闲,就笑着跟她说起闲事来:“我才知道,原来弘文馆的教材,跟扬州还不一样,课程设置得也不一样……”   含蓄地将自己把妹妹送到了弘文馆的事情透露给了天子。   继而又巴巴地说:“等到了玉华宫,您赏我匹好马吧,长久地不骑,骑术都生疏了。”   天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骑术生疏了,那不该赏你匹矮脚劣马?”   公孙照“哎呀”一声,殷勤地给她揉肩:“天下都是您的,干什么这么抠呀!”   天子慢悠悠地笑了,又问她:“你阿娘怎么样?别只说你妹妹。”   “我阿娘?当然是好啊。”   公孙照笑吟吟地道:“您也知道,她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虽说在扬州住了那么些年,但还是更习惯天都的风土。”   想了想,又低头到天子耳边去,小声跟她说:“我都跟我阿娘说定了,过段时间,腾出空来,给她找个好人儿来消受,抚慰她多年寂寞!”   “小鱼儿,”天子大笑出声:“你娘真是没白养你!”   又扭头去瞧了她一眼,问:“那你阿耶怎么办?”   公孙照也在笑:“阿耶虽也是亲阿耶,但他死了啊,人死万事消!”   满不在乎的样子。   天子笑得愈发开怀了。   明姑姑侍立在旁边,看着那一老一少,觉得她们身上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相似。   也是一种令人惊骇的矛盾。   喜欢的时候,千万个周全。   又有翻脸无情的时候。   看似无情,却又多情。   这是天子希望赵庶人能做到的,但是他没有。   亦或者说,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这是一种天性。   公孙六娘拥有与天子类似的天性。   或许,这就是天子如此钟爱她的原因。   ……   夏日的天气,容易反复。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彻底变黑,乌云就已经聚集起来了。   云中隐隐有闪电跳跃。   许绰说:“想来会下一场大雨。”   公孙照不置可否:“或许吧。”   又预备着一起往羊府赴宴。   再瞧着天色不好,便没骑马,两个人一起乘坐马车过去。   雨还没有下下来,但也已经有了明确的预兆。   燕子低低地飞,公孙照甚至于还瞧见了蜻蜓。   马车里的气息有些闷,她随手掀开了车帘。   四下里的行人神色匆匆,小孩子们倒是无拘无束,聚在一起你踢一脚、我推一下的玩球。   她看得微笑起来,恰在此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悲鸣。   有鸟在叫。   公孙照心下微奇,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一个猎户扛着长矛,正匆忙赶路。   长矛后边绑了一只很大的鸟,通体雪白,头顶生有一根长而柔顺的黑色长羽。   那鸟的一条腿已经被染红了,似乎是被捕兽夹夹断了腿,那长长的喙还在开合,还活着。   公孙照起初以为是这只鸟在叫,也没有多想,却见那猎户也停下脚步,往天上看。   她会意过来,与此同时,也耳听见半空中传来了一声哀鸣。   大抵是那只鸟的同伴。   她起了恻隐之心,叫车夫停住,下车去抬头一看,果然见一只同样模样的鸟正在头顶上盘旋,不时地啼叫两声。   公孙照轻叹口气,叫住那猎户:“你这只鸟,是要送到哪里去?”   那猎户也知事,觑着她的神情与车马,便知道是遇上了贵人:“原是打算送到鸟市去,换些口粮来吃的,娘子若是有意买下,我也省一省路。”   公孙照问他:“多少钱?”   猎户一弯腰,笑着说:“娘子看着给就是了。”   公孙照觉得这人有些意思,取了一块银子给他。   对方喜不自胜,连声称谢,捎带着那长矛也送给她了。   公孙照提到手里,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总不能带着往羊家去吧?   且天上那只飞鸟,也仍旧盘桓不去。   车把式看出了她的为难:“娘子,这附近就有医馆,时辰也来得及,咱们过去看看?”   公孙照应了声:“好。”   又跟许绰一起,将那绑在长矛上的鸟搬到了马车上。   动一下,那鸟就哆嗦一下。   大概是因为触动到了断腿处的伤,痛得厉害。   看着很可怜。   许绰有些感慨:“怪道说君子远庖厨……”   车把式载着她们去了医馆,里头的小学徒出门来瞧了眼,便摇摇头:“我们是治人的,不治鸟兽。”   公孙照几人一时没了法子。   正为难间,那小学徒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悄悄地跟她们说:“你们再往前走走,过两条街,巷口挂着青底白字的旗帜,从那儿转进去,里头也有家医馆……”   因为是在给竞争对手那儿推送客人,这小娘子说得很小声,也警惕着别叫同事们注意到:“我听说,那个白大夫不止给人看病,也会给动物看病,你们去看看,应该有门儿!”   公孙照与许绰听得眼睛一亮,又取了一块银角子给那年轻的学徒。   那小娘子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先下意识咬了口:“真的假的啊……”   许绰一下子就笑了:“真的,谢谢你。”   那小娘子赶紧收起来,眼睛亮亮地朝她们摆了摆手:“再见,也谢谢你们!”   三个人都挺高兴。   照着那小娘子说的,马车拐进了那条巷子。   公孙照倏然间怔了一下,神色微奇。   许绰不明所以:“怎么了,姐姐?”   公孙照单手拨开车帘,向外张望:“那只鸟不叫了。”   再瞧了几眼,又道:“它不见了。”   放弃了吗?   正疑惑间,外边车把式叫了声:“娘子,我们到了。”   公孙照跟许绰先下去,然后才七手八脚地将那条长矛挪出来。   在马车上的时候,许绰有心将绑住那鸟的绳子解开的,公孙照叫她不要动。   “固定好了,不要轻易挪动,不然,兴许会伤得更厉害。”   两人抬着那条长矛,没走几步,那医馆里头已经迎出来一个年轻人。   竟然是个男人!   许绰一时迟疑住了。   本朝行医,有家学,也有正经的师承,但一向都是传女不传男的。   公孙照的外祖母冷老夫人做过太医院的院正,她的女儿冷姨母传承了母亲的衣钵,都是这样的例子。   男的怎么能做大夫?   她有点疑心,莫非是那小娘子糊弄她们?   公孙照却看见,先前在半空中盘旋的那只飞鸟,此时正停在这医馆的屋顶上。   她叫许绰:“先问问再说,男大夫也未必就都不行。”   许绰犹豫着“哦”了一声。   那男大夫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量稍显单薄,眉眼秀气。   见了她们,很客气地问一句:“两位是要给这只鸟治伤吗?”   公孙照应了一声,又问他:“您是白大夫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又问他:“多少钱?”   白大夫轻轻地说:“不要钱。”   他蹲下身,很轻柔地抚摸那伤鸟的翅膀。   那受了伤的白鸟仰起头来,用乌黑的眼睛看一看他,重又躺了回去。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既然如此,这只鸟就留在这儿了,等治好了,放走就行。”   白大夫蹲在地上,仰起脸来看她,有些讶异地说了声:“谢谢你。”   公孙照坦然地受了,向他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许绰也有所察觉,走出去好远,才低声说:“兴许是个奇人。”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说:“肯定是个奇人。”   于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今晚最要紧的,还是得去羊家吃席。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和许绰头一次见到羊孝升的家人。   因她母亲在外为官,这会儿出来迎客的,就是她的父亲和夫婿。   羊孝升的女儿,今年也七岁了,已经安排了在天都就读,说话的时候,瞧着很有几分模样了。   羊老爹领着女婿跟客人们说了会儿话,待到用饭的时候,就离开了。   公孙照挽留,他笑着辞谢:“女史太客气了。我们内宅的人,上桌吃饭,不成体统,叫人知道了要笑话的。后边也设了桌……”   又叫羊孝升:“好好招待公孙女史。”   还跟花岩、云宽和许绰几个说:“吃好喝好,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倒是叫小羊娘子留下了:“跟你姨母们敬个酒,说说话,但凡姨母们肯指点个一言半语,你就受用不尽!”   席间众人素日里都是相熟的,这会儿到了羊家,当然也不会觉得拘束。   宾主尽欢。   散席之后,公孙照跟许绰一起往公孙家去,云宽则跟花岩一起回宫。   回去的路上,云宽不无感慨地告诉花岩:“跟你羊姐姐学,千万别像我一样,扑腾了十几年,最后落一场空。”   什么妻夫一体,什么荣光共享。   桌上从来就只有一个人能吃饭。   云宽的过去,花岩隐约有所猜测,这会儿听她教诲,也不深问,当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云姐姐!”   雷声从头顶的云层里隐约传来。   公孙照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微觉庆幸:“赶得刚刚好,觑着这个样子,等雨降下来,也该到家了。”   结果她猜错了。   雨降下来了,可她们还没到家呢。   风雨大作,雨点打下来,又快又急。   马车上虽有伞,但两人撑着一路走到居室去,衣袍的下拜也给打湿了一点。   好在马上就要歇息,倒也不算妨碍。   使女送了热水过来,公孙照将巾帕丢进去浸着,没等拿出来,风雨声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张皇失措地从窗外闯了进来。   公孙照与许绰对视一眼,一起回头。   潘姐甚少这样急迫——她是一路跑着进来的。   甚至都顾不得通禀,进了门,喘息着,惊惧不已地道:“娘子,崔家出事了!”   她骇然道:“金吾卫奉令查抄崔府,封锁内外,崔相公已经被带走了!”   又低声说:“三娘跟崔夫人一起来了,正在往这边儿走……”   潘姐的脚程快,所以先到了。   只是出乎她的预料,公孙照与许绰对视了一眼,竟然都表现得很平静。   公孙照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潘姐心下还在纳罕,外头崔夫人与公孙三姐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那么大的雨,她们却顾不上撑伞,顶着风,婆媳两个搀扶着一起进来。   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崔夫人脸色冷白,一点血色也无,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她脸颊上哗啦啦直往下流。   公孙三姐也已经被淋湿了,倒是还沉得住气。   她喘息着,跟妹妹解释事情原委:“韦家请客,我跟婆母一起过去,才刚散席,婆母的陪房大惊失色地过去回话,说崔家已经被金吾卫给围了,她那时候人在府外,亲眼瞧见公公被押解走了……”   崔夫人已经慌了神:“六姐,六姐!”   她冰冷的手拉着公孙照的手,像是垂死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种时候,你千万拉我们一把,不为了我,也为了你三姐啊!”   说着,又急忙推着公孙三姐上前。   公孙三姐虽也惊慌,但却明白,帮与不帮,其实跟这会儿说什么话无关。   她神情忧惧,央求地注视着妹妹。   崔行友是宰相。   没有天子的授令,金吾卫是不会公然查封崔府,又把一位当朝宰相押解走的。   必然是牵扯到了大案。   这种案子,一旦发了,就是要灭门的。   她或许不在乎崔家其余人,但是却没法不在意自己的两个孩子。   小女儿或许可以因为年幼,得以幸免,但她的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卡在那条线上了。   她怎么能不害怕?   公孙照仍旧是不紧不慢,把水盆里的帕子拧出来,叫公孙三姐擦一把脸。   又吩咐侍从:“去我衣橱里寻套衣裳,好叫三姐换上,再叫厨房去熬姜汤,受了凉,一个不好,要生病的。”   侍从应声而去。   崔夫人和公孙三姐眼巴巴地瞧着她。   公孙照自己又往水盆里丢了一张巾帕,浸湿了,拧干之后,慢慢地擦了把脸。   崔夫人急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连身上还在滴水都顾不上了:“六姐,六姐你说话呀,现在可怎么办?!”   她跟崔行友夫妻多年,还有五个孩子,感情深厚,这会儿是真的慌了乱了:“得想个办法,救他出来啊!”   公孙照嘴角翘起一点,云淡风轻地扭头去瞧她。   那是居高临下的一瞧。   从进天都开始,她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   公孙照永远不会忘记上京之初,崔家对她的轻蔑。   当年阿耶在时,对崔行友如何?   公孙家一朝落难,她上京来登门拜访,崔家人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冷漠至此!   公孙照也不会忘记这些年崔家对公孙三姐的落井下石。   人就是这样,可以原谅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但是不能够原谅熟悉的故交。   公孙照并不记恨永平长公主,后者跟公孙家又没什么交情。   她也不会记恨郑神福和曾经设局坑过自己的何尚书。   道理跟永平长公主一样。   但是她始终记得崔家的虚伪和无情。   因为崔家是公孙家的姻亲,因为公孙家对崔家是有过恩情的!   她不无讶异地瞧着崔夫人:“崔夫人,崔世叔母——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公孙照笑得轻快又温柔:“当年公孙家出了事,我三姐就是这么高高在上地求你的?”   崔夫人如遭雷击,一下子就呆住了!   公孙三姐没想到六妹会这么说,也呆住了!   回过神来,她霎时间热泪盈眶!   崔夫人的目光闪烁着,瑟缩起来:“你,你……”   公孙照一挥手,将手里那条巾帕砸到了她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你你我我!”   崔夫人脸上挨了一下,半边儿脑子都木了,瞳孔紧缩,捂着脸,恍若失神。   公孙三姐默然不语。   公孙照冷冷地觑着崔夫人。   崔夫人回过神来,泪珠在眼眶里生硬地打转。   几瞬之后,她僵硬着身体和脸孔,谦卑地,几近绝望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六姨,我,我那儿还有几张地契,十万两的私房银子,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   眼泪滴落到了地砖上。   像两朵雨花。   崔夫人慢慢地膝行几步,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衣袍下摆:“求六姨帮忙周转,好歹救下我夫君性命……”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会儿。   四下里一片寂静。   如是过了好一会儿,公孙照忽的“哎呀”一声,叫许绰:“真是没眼力见,怎么不把世叔母给扶起来?”   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她好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亲昵地同崔夫人说:“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现在世叔出了事,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说:“不为了世叔母和世叔,也是为了我三姐和外甥们啊!”   崔夫人宛若一个虚弱无力的幽魂,叫许绰搀扶起来。   这会儿低眉顺眼地听了,强撑着,逼迫自己赔一个笑:“六姨的大恩大德,我们妻夫两个永志不忘!”   公孙照甜蜜蜜地朝她笑。   也确实该笑。   崔行友妇夫俩没什么用,今日把崔夫人的脸面一折到底,一是为了出一口当初的恶气。   二,是为了彻彻底底地收服公孙三姐。   公孙照知道,虽然她不会阻拦自己用公孙四哥设局,但心里边怕也不是没有不满的。   公孙照能够理解。   毕竟人家是同母同父的亲姐弟不是?   易地而处,提提犯了跟公孙四哥一样的蠢,公孙照不会一杆子把她打死,总是会包容她一次的。   因为她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姐妹。   但公孙四哥就没有这个待遇。   公孙三姐很好用,所以公孙照不希望她对自己心存芥蒂。   既然如此,那就得想法子找补回来。   用崔行友妇夫来找补,就刚刚好。   这夫妻俩是什么人?   不要脸,但是又把脸面看得极重的贵族。   那公孙照就揭了他们的脸!   叫崔行友锒铛入狱,朝不保夕。   叫儿媳妇看着自己狗一样地跪在别人面前,颜面扫地。   崔行友妇夫两个,这辈子都别想在公孙三姐面前抬起头来了!   公孙三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六妹的心意?   她会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地跟随六妹吗?   当然!   ————————   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再求一点营养液[红心] 第54章 第 54 章: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公孙照叫公孙三姐把身上的湿衣服给换掉,晚点就跟崔夫人一起回崔家去:“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时候,不然,你们婆媳两个,哪能有机会到我这儿来说话?”   真要是想一锅端,早就多方同时下手了,哪里会给崔家女眷出来活动的机会。   她叫潘姐:“我马上进宫,家里闭门谢客,等我递出消息,再作计较。”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公孙照没有再换衣服,左右外边还在下雨,这会儿换了,再出门去,很快也就湿了。   她叫上许绰,果断地进宫了。   虽说已经到了落钥的时辰,但她手握门籍,又是天子宠臣,真想进去,还是很容易的。   且公孙照心知肚明,今天晚上夤夜进宫的,怕不只是她自己。   崔行友是什么人?   他是中书令!   是帝国文官当中站在最前边的几人之一!   别管他是否庸碌,又是否能做得了中书省的主,宰相就是宰相!   一位宰相被金吾卫缉拿,府宅封锁,怎么想都是顶天的大事了。   这时候,备不住政事堂的其余相公,都已经在往宫里赶了。   马车在雨夜里行驶,车内的灯火因行进时候的动作而随之摇晃起来,连带着公孙照与许绰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多了几分捉摸不定。   许绰心有猜测:“是郑相公发难了?”   公孙照唇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   不同于许绰的猜测,她心里边很笃定。   她说:“是郑神福发难了。”   崔行友太蠢了。   公孙照上京之初,就觉得他很蠢。   这些年同公孙家几乎一刀两断,毫无牵扯太蠢。   苛待公孙三姐,漠视公孙五哥,也同样很蠢!   做一件事情,要么不做,要不然就把事情做绝。   崔行友可以选择站到郑神福那边去,跟公孙家坚决地划分界限,将公孙三姐出妻。   这样一来,虽然不免有狠辣之嫌,但起码百分之百地跟天子表了忠诚,也跟郑神福通了立场。   但是崔行友没有。   崔行友也可以善待公孙三姐,如高阳郡王一般,逢年过节地打发人去送点什么给公孙家的人。   天子没有问罪公孙家剩下的人,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废黜一位高官的。   如此为之,崔行友还能落得一个美名,叫士林称赞他的仁厚。   可是崔行友也没有。   他选择了最愚蠢的做法。   既不站队郑神福,也不善待公孙家的人,叫外边的人侧目,也叫崔家内部不宁。   公孙照知道他蠢,所以就要用对付蠢人的方法来对付他。   也是因此,当她公开在御前跟郑神福翻脸之后,她首先来到崔家,见了崔行友。   她开门见山地告诉崔行友——我要郑神福的命,你站他,还是站我?   那其实很冒失,也很拙劣。   但无所谓,崔行友会相信她的。   他就是这么个蠢人。   早在将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公孙照就知道,他会相信她的。   正如同公孙照也知道,他一定会出卖她的!   韦俊含事后知道,还取笑崔行友——他居然真的相信公孙照想通过郑家内宅的那点事除掉郑神福!   真是人头猪脑!   这怎么可能?!   在当今天子这里,想要废黜一位宰相,就一定要让那位宰相做一件完全触碰到她逆鳞的事情。   郑家的内宅?   关天子屁事!   就算是金氏翻了天,把正室夫人尤氏关起来饿死了、打死了、千刀万剐了,郑神福顶多也就是罚酒三杯。   郑神福是有用的,尤氏对天子来说,有什么用?   犯得着搭进去一个宰相吗。   因为这没有触及到天子的核心利益,所以天子不痛不痒。   崔行友以为公孙照想要设置的捕猎场是郑家的后宅,但是他只怕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就是公孙照踢给郑神福的饵!   “我太了解郑神福这种人了。”   进宫的途中,听着窗外的雨声,公孙照幽幽地跟许绰说:“他行事,是不看立场,只看利益的。”   公孙照摆明车马,做他的对头,他会直接出手对付她吗?   不会。   至少在完成第一次的试探之后,就不会了。   因为犯不上。   他是什么身份,公孙照又是什么身份?   说得逾越一些,一旦天子驾崩,至尊加诸于公孙照身上的宠爱消失,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   但郑神福仍旧是宰相。   以他的身份,去办这么一个小案子,一来容易让天子觉得他计较,容不下人,二来,也实在得不到什么好处。   郑神福难道还会缺这么一个从五品的官位?   所以公孙照要给他一个足够大的好处。   崔行友,崔相公,当朝中书令,够不够?   何尚书,户部尚书,够不够?   公孙四哥,公孙预的第四子,够不够?   赵庶人,天子的长子,够不够?   不够的话,这四个捆在一起,够不够?!   足够了。   十三年前,郑神福曾经将身家性命押在赌桌上,死生一掷。   那次他赢了。   凭借那一场胜利,他扶摇直上,官居右相,万人之上!   赌博,是会叫人上瘾的。   有了第一场,就会有第二场。   他一定会心动的。   崔行友以为自己及时地投靠郑神福,郑神福就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开什么玩笑!   哪有直接把崔行友除掉提现,来得更加有利?   公孙照上京之初,就在织这张网,到现在,终于能够收网了。   许绰上京之后,便跟随在她左右,也参与了其中的许多事。   这时候在夜色之中注视着公孙照的侧脸,她有种敬慕又恐惧的情感。   除了帘外的雨声和马车行进时候发出的声音,天地似乎一片寂静。   许绰总觉得,这寂静也是很可怕的。   为了短暂地打破这寂静,她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女史怎么知道,郑相公一定会走这条路?”   公孙照原先掀开车帘,向外观望,闻言扭过头去看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微微放光,像是两团跳跃的鬼火。   “因为我跟郑神福是一种人。”   公孙照说:“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做的。”   十三年前,换她是郑神福,她也会告发赵庶人的。   她就是想往上爬。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郑神福也好,神都城里的许多人也好,都以为公孙六娘上京,一定是要报当年之仇的。   什么仇?   家门倾覆之仇?   还是杀父之仇?   这两个仇恨,该算在郑神福、郭康成等人身上?   不是天子下令做的吗?   奸臣蒙蔽圣听这种鬼话,公孙照十岁的时候就不信了。   是天子要赵庶人出京,是天子要公孙预死!   真要报仇,她不是该去找天子吗?   可是现在内外都知道,公孙六娘是天子身边第一得意人,甚至于连几位皇嗣都比不过她。   公孙照其实没想过要报仇。   要铲除郑神福,是因为他挡了她的路。   要收拾崔行友,是因为他居然敢让她心生不快。   天子心里边也不是没有过猜疑的吧。   所以她就跟天子说,她要跟寂寞多年的母亲找个好人儿,排解苦闷。   天子问她:那你阿耶呢?   公孙照说:他死了啊,人死万事消!   ……   虽然是半夜时分,宫里边却仍旧是灯火通明。   公孙照匆忙回住处去更换官服。   明月这会儿也还没睡,见她回来,心下了然:“是为了崔家的事儿吧?我听说崔相公出事了。”   公孙照这会儿可算是明了爱吃瓜的好处了。   当下一边扣圆领袍的扣子,一边问:“有什么消息吗?”   明月还真是知道一点:“就是今天傍晚的事儿……”   这就跟公孙三姐和崔夫人说的对上了。   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时间也不算久。   明月还在说:“陛下叫金吾卫封闭了整个崔家,崔相公这会儿还被押在刑部呢,听说已经传召了朝中要员进宫,等人齐了,估计有所吩咐……”   公孙照赶忙谢她:“帮大忙了!”   还有点好奇地问她:“你不过去看看?”   明月虽然爱吃瓜,但是摇头婉拒了:“我怕血溅我身上。”   公孙照听得失笑,跟她保证:“我回来跟你说!”   明月的眼睛立马就亮起来了:“好姐妹,靠谱!”   公孙照穿戴整齐,匆忙出了门往含章殿去,到了地方隔着一段距离一瞧,便见尚书省的孙相公和门下省的姜相公已经到了。   宰相当中,却不见郑神福、韦俊含和陶相公的身影。   四位含章殿学士都已经到了,六部尚书也到了几个。   她没有急着往前凑,先去找皮孝和的义父、殿中省的皮少监。   悄悄地跟他打听:“有什么消息没有?”   关系不是白处的。   这会儿皮少监就悄悄地告诉她:“不只是崔相公,何尚书也坏事了,崔相公被押在刑部,何尚书被押在大理寺。”   分别关押,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   公孙照对此心知肚明。   那边皮少监略微顿了顿,又告诉她:“郑相公早就来了,就在御书房里头,韦相公出城巡视去了,估计来得会晚,陶相公……”   皮少监叹口气:“陶相公买的府邸有点偏,想赶过来,估计也得有些时候。”   公孙照:“……”   好接地气的迟到理由啊。   如是又在外边静候,生等着朝中诸多要臣悉数到场,御书房的门才打开,叫他们往里头进。   韦俊含从城外回来,衣摆都湿了半截,也没来得及换。   到了御书房门外瞧见她,四目相对,他眉宇间隐有担忧之色。   公孙照觑着四下里人不注意,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韦俊含看得微微一怔,心下了然,转而若有所思。   那边厢,公孙照已经趁着众人进门,悄悄地跟着溜了进去。   天子瞧着这只贼头贼脑的小老鼠了,只是没理会她。   公孙照自己也乖觉,主动到明姑姑身旁去站了,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装饰的木头人。   大监替天子开口,三言两语,同殿中众臣阐述了此事。   尚书右仆射郑神福告发中书令崔行友、户部尚书何纵才、左骁卫将军洪思任等人勾结赵庶人,图谋大宝,暗怀颠覆神器之心!   这是顶天的大案。   众人听罢,齐齐吃了一惊!   崔行友也就罢了,但户部尚书何纵才,一向可都是郑神福的心腹!   面对众人的目光,郑神福表现得很淡然:“也正是因为我与此獠走得近,才察觉到了他的真面目。”   他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崔、何二人遣使问候赵庶人妇夫的书信。   众人又是一惊。   公孙照跟明姑姑站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没有言语。   这种大案,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现在这时机,更不适合讨巧卖乖。   公孙四哥也牵连在案,可他甚至于连叫人知晓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事情太大了,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参与的。   正经有资格在这儿议事的,官位最低,也是正四品。   天子的神色很平静:“事情涉及到几位朝中重臣,不得不慎重处之。”   她扭头去看郑神福:“郑相公。”   郑神福毕恭毕敬道:“臣在。”   天子瞧着他,道:“你该知道,你所告发的,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吧?”   郑神福震声道:“为皇朝扫除奸佞,是臣下之责!”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他:“你是否又知道,如若此事系为诬告,也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郑神福短暂地缄默了几瞬,而后躬身道:“臣问心无愧,何足畏惧!”   天子说:“很好。”   她叫孙相公:“你是首相,你举荐一个人,来查此案。”   孙相公略微思忖,便有了人选:“事情涉及到赵庶人,不可不慎,含章殿的窦学士身在帝侧,向来中正,处事公允,又是含章殿众学士之首,可参理此案。”   天子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窦学士见状出列,郑重行礼:“是。”   天子又看着郑神福,道:“朕知道,你同俊含不合,他又与崔行友同在中书省,这回的事情,不叫他插手。”   只是与此同时,天子也说:“然而这样的大案,不好不让政事堂的宰相参与,孙相公与你同在尚书省,叫他也避开,让姜廷隐来领头主理,你服不服?”   郑神福真怕天子点了韦俊含来主理此事。   现下解了后顾之忧,实在松一口气,当下拱手道:“臣心服口服。”   姜廷隐随即出列,也应了声:“是。”   天子的目光仍旧落在郑神福脸上。   御书房里的光影在跳跃,她神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悲悯。   最后,她说:“郑相公,你追随朕多年,对朕是有过功勋的,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天子说:“在场的众人当中,你来选择最后一个协理此案的人。”   四下里一片寂静。   郑神福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几瞬。   最后一个人,该选择谁?   好像,也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公孙照立在阴影里,看着他亲手把那条致命的绳索系在了脖颈上。   郑神福说:“臣想选礼部的华尚书。”   公孙照低垂下眼睑,无声地遮住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   华尚书胆战心惊!   他实在是没想到,郑神福居然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他更没有想到,郑神福是真的要置何尚书于死地!   就因为当日在议事的时候,何尚书举荐了公孙六娘的长兄公孙濛!   华尚书因自己也是二五仔,所以就很能理解何尚书这个二五仔的心情。   说到底,大家因利而聚,再因利而散,不也很正常?   买卖不成仁义在,出手就要人家死全家,这也太心狠手辣了!   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华尚书心乱如麻。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时分,他作为协理此案的人,不免再跟姜相公和窦学士简单地商议一下此事。   等到结束归家,已经过了子时。   眼见着就是要准备上朝的时候了。   华尚书没有半点睡意,幽魂似的飘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一打眼,见到的就是华夫人惶恐不安的脸。   华尚书勉强笑了一下,叫她别怕:“是何家出事,又不是我们,你别担心。”   “不,不是啊……”   华夫人脸颊一片惨白,活像是个鬼。   牙齿在嘴巴里咯咯作响,她惊惧不已地将手里的书信给他看:“是以郑家的名义投过来的,我就打开了……”   华尚书心里咯噔一下!   他颤抖着接过了那封信。   很短,就只有一句话。   华尚书,如果让郑神福知道,是因你意图退婚,搅弄风雨,而害得郑元被五马分尸,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你?   华尚书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消失了。   他惊恐不已地看着华夫人。   华夫人同样惊恐不已地看着他。   厅内的灯光这么明亮,他们俩像是两个苍白的鬼魂,战栗着,对视着。   窗外雨声依旧。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5章 第 55 章:天子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别说我不疼你。”   公孙照耳听着郑神福口中吐出了华尚书的名字,就知道大局已定。   他回天无力了。   当年,他是怎么罗织罪名,将一些似是而非的罪状扣到了赵庶人头上,现在,三位主审官也会怎么对他。   窦学士是什么人?   天子的人,明哲保身,又因为与江王妃裴氏的关系,对江王另眼相待。   她来督办这个案子,一定会考虑到江王的。   所以说,窦学士会借机将罪名敲定,再往赵庶人这艘即将沉没的小船上放一根稻草?   这么想的话,那就错了。   窦学士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的,她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就像吕长史那样。   因为天子不仅仅把公孙照传召回京,也把赵庶人的幼子华阳郡王传召回京了!   说到底,江王妃也不过是窦学士的表姐妹——就算是亲姐妹,也未必能叫人冒这个险!   一个会借用裴妃关系,从卫学士手里夺走修国史机会的人,先天就具备有投机性,她不是一个纯粹的臣子。   而从江王的角度来看,他会希望窦学士怎么做?   公孙照猜度着,他会希望郑神福死掉!   江王现在一心求稳,而郑神福就是当下天都政局当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十三年前,他炮制了赵庶人案,一步登天,竟然还不能满足,又一次旧日重现,将赵庶人和一位宰相、一位尚书告到了天子面前!   江王怎么可能不忌惮他?   赵庶人虽然是皇位的竞争对手,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半死不活了。   而郑神福此次要是再得手,谁知道他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之后又会把目光对准谁?   大多数人,对毒蛇都是心存警惕的。   而姜相公这个人选,就更妙了。   郑神福以为自己是猎手,可他难道没有想过吗?   现在的他,不是十三年前的无名小卒郑神福了。   他是当朝右相,是十三年前的公孙预!   当年,他是如何汲汲营营地想往上爬,现在,底下的人就是怎样汲汲营营地想往上爬!   他不死,怎么给后边的人腾位置?   “公孙女史,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看得清政事堂里的局势。”   长平长公主在陈贵人生辰当日连同郑神福对公孙照发难,事后公孙照将此事摆平,反而收获了长平长公主和英国公府的友谊。   也是因为此事,她走到了姜相公的视野里。   “中书省的两位相公,短时间是不会变动了,韦相公太年轻,他不动,崔相公就不能动。”   “孙相公年纪倒是不算小了,三五年间就会致仕,但他是首相,以我的资历,怎么敢肖想这个位置?”   “那就得是郑相公了。”   姜相公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是我瞧着郑相公身体实在很硬朗,我真怕熬不过他。恐怕得想想办法,让他早点挪窝了。”   她已经把话挑得很明了。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上:“照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越国公府,高皇帝所置的开国公府。   其底蕴之深厚,不是没落了的公孙家所能比拟的。   借着郑家尤、金二人内斗的缝隙,她们将目光锁定在了郑元身上。   其一,他是郑神福的长子。   而其二,他就在门下省,在姜廷隐的眼皮子底下,想收拾他,不是随时都可以?   事情做得很顺利。   更顺利的是,她们借此事抓住了华尚书的狐狸尾巴!   至此,一切已经是水到渠成。   当日逸仙居之事,公孙照借着天子的态度,请了何尚书过府。   她的确有表达既往不咎的意思,也想着借此机会,用何尚书的嘴,将公孙大哥从地方上调动回来。   但这两个都不是主要目的。   公孙照真正想做的,是让郑神福对何尚书生疑。   郑神福有没有决意铲除何尚书不要紧。   只要让他怀疑何尚书,觉得何尚书信不过,这就够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郑神福逼到公孙照预先为他设置的那条死路上!   华尚书哪怕是为了自己,也会让郑神福万劫不复的!   主理此案的三个人,各怀鬼胎,郑神福十死无生!   大概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逆转。   崔行友和何尚书会被放出来,郑神福么,怕得被关进去了。   天子能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猫腻吗?   当然能。   天子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过去的。   且话再说回来,当年,赵庶人案不也是这么回事?   无非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能过得去就行。   议事结束,公孙照从御书房里出来,雨还在下,空气倒是很好闻。   抬头看看,夜空中一颗星都瞧不见。   身旁多了一道影子,她回头瞧了眼。   哦,是韦俊含。   夜色静谧,他目光像是浸润了雨水一样,竟也十分地有份量。   落到她脸上,又重又凉。   “姜廷隐?”他试探着,在她耳畔说出了这个名字。   公孙照先前在御书房里旁听了全场,却是不言不语,现下也是如此。   她只是唇角微弯,轻轻地,朝他眨一下眼。   这其实就足够了。   韦俊含实在惊叹:“你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不答反问:“相公还记得当初跟我打过的那个赌吗?”   她跟他打赌,可以用崔行友拉郑神福下马!   那时候她说,把赌约的最终确定权交付在他手里。   如果他觉得她输了,她就为他驱使,绝无二话。   可他要是觉得她赢了,那就为她驱使,绝无二话!   周围那冷雨潇潇,她却热得好像是一团火,黑夜里蒸腾出一片雾气来,朦胧了他的心神。   韦俊含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公孙照抬手点了点他,意气风发,那目光亮得像星:“你等着为我效命吧,韦俊含!”   ……   对于天都城里的许多人家来说,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崔家、何家等涉案人家尤甚。   到了第二日上朝时候,也是朝臣悚然。   现在短暂的风平浪静,是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   等到有了结果……   总会有一位宰相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天都的上空酝酿起来了。   也有人悄悄地将目光投注到公孙照脸上,希望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   毕竟,她姓公孙。   只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年轻的公孙女史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整件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   郑神福也好,公孙四哥也罢,全都与她无关。   本来也是啊。   公孙照又不是主审此案的人,有什么必要攀扯进去?   她只需要耐下心来,静静等待,就足够了。   公孙照唯一做的,大概就是去找了窦学士一趟,很恭敬地向后者请示:“学士,我三姐是崔相公的儿媳妇,昨天见到,她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我是否能去瞧瞧她,说几句话?”   公孙照很谨慎地补充:“就在门外说几句就成,请金吾卫的人瞧着,不会进行私下的接触。”   这点面子,窦学士还是肯给的。   尤其是她也知道,这案子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窦学士点头应了,开了条子给她。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公孙照便径直往崔府去了。   金吾卫的人守在这里,见了窦学士开的条子,又去禀奏给负责此事的上官。   到最后,就是天子的女婿、梁少国公带着人,陪她一起往崔家门内去——梁少国公现任金吾卫中郎将。   崔家的前院和书房早就被封了,女眷们都在后院,有女卒负责看守。   所有人都没什么睡意,惶惶然如惊弓之鸟,瑟缩着聚在一起,等待消息。   从这个角度来看,裴五娘及早脱身,倒真是一种福气了。   一片低迷与恐惧之中,忽然听外边女卒来叫:“公孙三娘何在?你妹妹瞧你来了。”   里头众人知道公孙三姐的妹妹是谁,听罢精神齐齐一振。   公孙三姐应了一声,脸上却作虚弱状,低声叫崔夫人:“婆母,我身上没劲儿,您扶我出去吧。”   崔夫人会意过来,走过去搀扶着儿媳妇,慢慢地一起走了出去。   正值午后,盛夏时节,昨日那场骤雨带来的清凉,早已经消失无踪。   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又热又痛。   公孙照摘下头顶帷帽,扇动两下,勉强生出来一点风。   可那风也是热的。   她叹一口气,举起帷帽,遮住头顶。   不戴吧,晒得慌。   戴着呢,又闷得慌。   真是讨厌。   旁边梁少国公的眼力比她好,远远望见,提醒地说了句:“公孙女史,人出来了。”   公孙照打眼一瞧,见那两人互相搀扶着过来,客气地向他道一声谢,往前走了几步。   公孙三姐与崔夫人,两双殷切的眼睛,满怀希冀,齐齐注视着她。   公孙照开始给自己表功:“陛下知道这事儿,可是生了大气了,亏得我在旁边,劝了又劝,哄了又哄,她老人家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   梁少国公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不在乎,继续说:“为了崔家这事儿,我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就是咱们两家这么久的交情,不然,我可不敢趟这趟浑水!”   崔夫人知情识趣,早已经备好了酬谢款,只是觑着梁少国公还在这儿,一时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她心存顾忌,公孙照倒是落落大方,觑崔夫人一眼,把话挑明了:“东西呢?”   崔夫人明白过来,赶忙从袖中取出了早就备好的房契和银票,双手送了过去:“六姨的恩德,我们都铭记在心,不敢忘的!”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地开始数钱。   十万两的银票,还有两处宅子,八处铺面。   竟然比崔夫人之前说要给的多。   公孙照忍俊不禁:“真是事教人,一次就会啊,世叔母。”   说完,抽了两张铺面契书给梁少国公:“见者有份,少国公请。”   梁少国公:“……”   梁少国公还是比较有道德底线的。   在他看来,这很像是趁火打劫。   梁少国公迟疑住了:“公孙女史,你……”   公孙照见状,不禁失笑道:“少国公,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敲崔家的竹杠?”   梁少国公一时语滞。   公孙照便细细地解释给他听:“这是崔世叔母先前借了我的,近来手头宽裕,才还回来。”   又义正言辞道:“我们两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阿耶在时,便待崔相公甚厚,不然怎么会把我三姐嫁进崔家?现下崔家蒙难,我岂能做落井下石之事!”   崔夫人打肿脸充胖子,强笑着,在旁边深以为然地附和:“是呀,这钱是我之前借公孙女史的!”   梁少国公半信半疑,略顿了顿,倒是也没再深问。   只是见者有份,还是免了。   公孙照见他不肯收,也不强求。   只是在心里边想,南平公主的这个驸马,品性倒是还不坏。   又叫公孙三姐和崔夫人宽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世叔没做过的事,怎么可能扣到他头上去?”   还拱拱手,拍了天子一个马屁:“圣明天子在位,岂会冤枉忠臣。”   崔夫人与公孙三姐婆媳两个显而易见地放下心来。   那边梁少国公回府之后,也问起妻子来了:“你同公孙六娘很熟吗?”   “熟啊,那两个魔头的授课太太还是公孙女史给介绍的呢!”   南平公主正在给眉眉梳毛。   天太热了,不只是人,猫也受不了。   一边梳,一边纳闷儿地问他:“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南平公主的性情,梁少国公是知道的。   公孙六娘能跟她相熟,想必品性不坏。   大概真是崔夫人跟她借的钱?   他悄悄地把今日之事说给南平公主听了。   南平公主听完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公孙六娘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她宁肯用那钱买纸钱给崔家烧,也不可能把钱借给崔家的。”   她幸灾乐祸:“崔家也有今天?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那边公孙照说了几句,打发了崔夫人,便揣着钱美美地往回走。   昨晚崔夫人与公孙三姐逃命似的到了公孙家,也将崔家出事的消息带了过去。   不只是她们在崔家一夜未眠,冷氏夫人也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她怎么可能不心生担忧?   这会儿见女儿回来,忙不迭迎上去:“崔家那边儿怎么样了?”   提提坐在旁边小几上看书,闻言也看了过来。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她:“又不是咱们家出事,你愁什么?”   又从袖子里摸出来那摞银票,数了一万两给她:“笑一笑。”   冷氏夫人眉头蹙着:“你别闹了,我哪儿笑得出来……咦?!”   她霎时间眉开眼笑:“哪儿来的?”   公孙照叫她:“别管。”   又给了提提五千两,捎带着摸摸妹妹的头:“拿去花吧,女孩子手里没钱可不行。”   摸完还有点遗憾:“不如小时候扎小揪揪可爱了!”   惹得提提有点羞恼地瞪了她一眼。   外头潘姐匆忙进门,亲自来报:“夫人,娘子,莫家的人在外求见。”   冷氏夫人在旁边听了,有些不解:“莫家?”   她不明所以。   但公孙照知道莫家。   她初进含章殿的时候,曾经见过莫刺史之女莫如。   也是因此,叫她知道,莫如的姑姑大莫氏,是何尚书的夫人。   崔家业已被金吾卫封禁,想必何家也是如此吧。   在这种情境之下,何夫人想必不会以何夫人的身份公开在外活动,借用一下娘家的姓氏,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她告诉母亲和妹妹:“户部何尚书的夫人,姓莫。”   冷氏夫人先前见过这位,也一起行过宴,只是其人具体与自家有何纠葛,就不甚了解了。   公孙照倒是心知肚明。   她不由得感慨一句:“不只是崔相公有福气,何尚书也有福气啊。”   何夫人多拎得清!   吩咐潘姐:“请来客往书房去说话。”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着窄袖圆领袍,十分干脆利落的样子。   见了公孙照,也不说何家的事儿,只说节令:“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我们太太惦记着女史呢。”   又说:“因近来家里出了些事儿,怕耽搁了节礼,怠慢女史,便叫我早些过来走动着……”   很客气地把话说完,节礼放下,便毕恭毕敬地告退了。   潘姐已经清点过了:“送了一尊白玉观音,六卷古画,还有一张宅契。”   公孙照由衷地道:“何夫人果断非常。”   崔家跟公孙家是正经的姻亲,所以一旦出事,有人可寻。   但何家不一样。   公孙照与何家有什么密切交情?   何夫人不会只拜这一座庙的。   就像花岩当初给吏部铨选官员赛的那五百两银子一样。   何夫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少,不要恶了御前的人,在关键时刻坏何尚书的事。   人活着,官位保住,才能有一切。   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果然,”公孙照莞尔道:“天都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再从公孙家回到宫里,氛围较之昨晚,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明月悄悄地告诉她:“有人说,姜相公寻了个笔迹鉴定的高手来,似乎是讲,郑相公给的几封书信,有造假的痕迹……”   公孙照似有似无地应了声:“哦。”   再没说别的什么。   她心里明白,郑神福的末路,已经来了。   自十三年前起,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块石头,那片阴霾的云,终于要挪开了,消散了。   公孙照找李尚食讨了壶好酒,预备着回房去喝,不成想李尚食还觉得纳闷儿:“你怎么也想喝酒?”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怎么,难道还有人也想喝?”   李尚食瞧着左右无人,这才很小心地给她示意了一下含章殿方向。   悄悄地告诉她:“明姑姑不久之前,也取了酒回去。”   ……   虽然是盛夏时节,但殿内殿外,显然是两般情状。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日光照进殿内,那金砖也跟着变得耀眼了。   人走过去,似乎有细碎的尘埃在半空中飞卷。   公孙照进去的时候,天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醺然。   见她进来,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甚至于颇有兴致地招了招手,叫她近前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走上前去。   天子就近在御案旁铺了地毯,很随意地设了案几,手撑着头,叫明姑姑:“也给她倒一杯。”   宫人迅速送了酒杯过来。   明姑姑提着酒壶上前,轻轻地为公孙照斟一杯酒。   公孙照赶忙道:“多谢姑姑。”   天子含笑瞧着她,抬手举杯。   公孙照会意地跟上,将杯口压在天子之下。   两个人一仰头,一饮而尽。   日光逐渐下沉,殿内的光线随之变得晦涩,相应的,连天子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这回的事情……你做得很漂亮。”   公孙照笑着接上:“是陛下教得好。”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一回身,从御案上取了什么,回过头来,打眼瞧她。   公孙照会意过来,跪直身体,伸出了手。   天子伸手过去,用力地在她掌心一压。   沉重又明晰的触感。   公孙照怔怔地瞧着自己掌心鲜红的印玺纹路,好像忽然间被烫了一下。   这是天子印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子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别说我不疼你。”   公孙照楞了一下,旋即心中一荡,明白过来!   她膝行着后退几步,小心地避开了盖有印玺的掌心,郑重其事地向天子叩首。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语气少见地很温柔。   她又说了一遍:“去吧。”   ……   公孙照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应该觉得热的,但这时候竟也顾不上了。   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像是乘了风一样轻快。   公孙照带着人,一路来到了公孙府。   不是现下阿娘和提提在的公孙府。   是公孙家的祖宅,她在那里长到四岁的公孙府。   清河公主的人守在外边,门外也有堆砌的砖石和沙子——清河公主想要做的,毕竟是个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公主府的侍从见有人飞马赶来,起初还以为是来了监工,再瞧见马背上的是个陌生女郎,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好在公主府的冯长史这会儿也在这儿,她是认得公孙照的。   这会儿走上前来,笑得十分客气:“公孙女史可是贵人,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公主这儿来了?”   公孙照坐在马背上,笑着朝冯长史张开了自己的手掌。   冯长史起初还有些不解。   因为天色已晚,周围光线昏暗,她实在看不清公孙六娘掌心有什么。   犹豫着告罪一声,近前去看——她霎时间打了个冷颤,神情恭敬,跪下身去:“臣清河公主府长史恭请圣安!”   公孙照徐徐道:“圣躬安。”   冷长史神色惊疑不定,揣度着她的来意与她掌心的印玺痕迹,目光难掩骇然。   公孙照却无意猜度她的心思。   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催一催马,慢慢地走了进去。   清河公主府的侍从们觑着长史的脸色,毕恭毕敬地把那扇沉重的大门推开了。   公孙家的祖宅荒废了近十三年,虽说也有家仆在这儿打理,但宅院这东西,一旦不住人,就会迅速腐朽老化的。   清河公主想把这宅子分给底下年幼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用了心的。   叫人将那历经风吹雨打、生了缝隙的青石板路重新铺了。   又吩咐将人工湖的那池死水抽干,修整之后,重又筑楼建榭,种花养鱼,一派宜人的江南风光。   公孙照从正门一路进去,只觉得处处精巧,目不暇接,不由得同冯长史赞一句:“公主舐犊情深,为了修整这宅子,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啊。”   冯长史迟疑着,不无忐忑地应了声:“是啊。”   公孙照还指着湖边空旷的位置问呢:“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一块太湖石?”   冯长史:“……”   冯长史略微缄默了会儿,见公孙照的目光始终没有挪走,不得不低声道:“已经叫人从苏州采了,在来京的途中了……”   “我就知道!”   公孙照听得击了下掌,欣慰不已地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公主都已经计划好了,那就等太湖石送过来,安置好了之后,我再来接收这宅子吧。”   冯长史好像凭空挨了一棍似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好半晌过去,她嘴唇才勉强动了一下,踯躅着,强笑道:“女史不要玩笑,公主已经跟令兄议定,将这府宅购置下了……”   公孙照低头端详一眼掌心的鲜红印鉴,而是抬起头来,将其朝向冯长史。   她问:“怎么,连天子的印玺都使唤不动清河公主吗?”   冯长史慌忙道:“我绝无此意,只是……”   公孙照笑微微地瞧着她,很耐心地等她说完:“只是什么呢?”   冯长史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几度落在她掌心,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绝望的恭顺:“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道:“谨遵女史之令。”   公孙照的目光从冯长史的头顶挪开,低下头去,投注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印玺加诸于她掌心的痕迹,如此炽热,又如此鲜明。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轻笑着合起了手掌。   从前朦朦胧胧的念想,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孙照要到天都来。   公孙照就是要称量天下!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6章 第 56 章:华阳郡王轻笑着说:“陛下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你。”   清河公主听冯长史说了事情首尾,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公孙六娘是怎么说的?”   冯长史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重又说了一遍:“臣在隔壁府上监工,听人回禀,道是公孙六娘来了,便去见她。”   “她手上盖了天子印玺,说,等到湖边那块太湖石到了,安置好了之后,她就来接收府宅……”   越是说到最后,冯长史的声音就越低,头也随之低垂得愈发厉害。   等到这几句话说完,她甚至于都不敢抬头瞧一眼清河公主现在的脸色了。   清河公主久久没有言语——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太生气了!   如是过了良久,她才猝然冷笑一声,深吸口气,怒斥一声:“贱婢敢尔!”   “耍威风耍到我身上来了?”   清河公主怒得身体都在战栗,几瞬之后,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几分倚仗!”   冯长史跟随清河公主日久,深知她的脾气,更知道她此时必定已经怒不可遏。   只是再如何知晓,这会儿也不敢不去阻拦——她是清河公主府的长史,一旦惹出事来,首当其冲!   冯长史快步追上,挡在了清河公主的必经之路上:“殿下,还请息怒啊!”   清河公主脸色铁青:“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她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脸:“公孙六娘的巴掌,都打到我脸上来了!”   冯长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颤声规劝:“殿下,还请三思,公孙六娘处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之事,哪里会是她自作主张?”   她加重语气:“皇帝印玺是何等紧要之物,若无天子首肯,怎么会印在公孙六娘的掌心?”   “今天这事儿,公孙六娘点不点头,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陛下已经点头了啊,殿下!”   清河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她不肯相信:“这怎么可能?!”   “从我开工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清河公主厉声道:“难道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事儿才传到陛下耳朵里?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冯长史一时语滞。   当时清河公主越过公孙六娘,同公孙三娘强行交易,就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以当时的局势来看,这手腕已经拿捏得很圆滑了。   因为她们自觉很体贴地给公孙六娘预留出了反应的时间。   可是公孙六娘毫无反应——她接受了这个结果。   清河公主也做好了接受天子问询的准备,可是天子居然一言不发,漠视了此事!   就是因为她们都不作声,清河公主才会以为这事儿就此结束,才会开始费时费力地修葺那座荒废了十三年的府宅!   但是现在,眼见着该修的都修得差不多了,该花的钱也都花出去了,公孙六娘忽然间又翻脸不认账,天子又帮着她要把这宅子讨回去了?!   这叫清河公主怎么甘心!   当时买这宅子,她是花了钱的,整整二十万两!   近来修葺这宅子,她也是花了钱的,从前到后,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几乎要把那人工湖填满了!   现在公孙六娘一句话丢过来,就要夺人所爱?   凭什么!   清河公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恨恨地吩咐一声:“更衣!”   她说:“我要进宫去拜见陛下!”   冯长史觑着时辰,见还没到宫门落钥的时间,便也就没有阻拦。   叫清河公主去碰碰壁也好。   她心想:这位主子,就是从小到大吃的亏太少了,所以才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天子在的时候,还能够容忍她,下一位天子登基,难道还能容忍她吗?   她不想活了,冯长史还想寿终正寝呢!   当下麻利地吩咐使女去准备清河公主进宫的衣服。   清河公主脚下生风,怒冲冲地进了宫,往含章殿去求见天子。   只是最终的结果,叫她失望了。   天子没有见她。   只是打发了一个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叫公主回去。”   清河公主又气又急,更多的还是委屈!   娘怎么能这么对我?!   要是一开始就表态也就罢了,可她老人家明明都默许了啊!   清河公主气急了,在外边喊了一声:“娘!”   殿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最后,还是明姑姑出来见她,神色有些无奈地劝她:“殿下还是回去吧,陛下现在不想见您。”   清河公主不明白。   她本就是十分要强之人,这回却在公孙六娘身上栽了这么狠一个跟头。   人人都知道公孙家的府宅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很快,人人也都会知道,公孙六娘生生叫她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给吐出来了!   真是奇耻大辱!   清河公主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现在气冲冲进了宫,天子竟然还不肯见她……   心里边的酸涩一阵上涌,她眼眶湿了,哽咽着道:“姑姑,娘怎么能这样对我?”   清河公主又羞又恨,以袖掩面:“等到明天,我就是全天都的笑话!”   明姑姑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跟冯长史不谋而合。   趁着天子还在,赶紧吃吃亏,历练一下心性,于清河公主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天子的确宠爱公孙六娘,但对于清河公主,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会如此为她铺路。   公孙六娘是个什么人?   该放下的时候,一定能够放下。   有些仇恨,她一转眼就忘了,根本不当回事。   譬如永平长公主,再譬如何尚书。   可有些仇恨,她嘴上不说,却一直记在心里,得到机会,就会发作出来。   譬如说崔行友。   他被整治得多惨啊!   若非公孙六娘还顾及着公孙三娘,就此事随手一推,叫他灭门,也不稀奇!   在公孙六娘眼里,清河公主是永平长公主和何尚书,还是崔行友?   是崔行友!   天子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默许她如此折损清河公主的颜面!   叫她把这口恶气出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现在天子还在,清河公主要是懂事,公孙六娘顾念天子的恩德,清河公主来日在她手下,总也能混个善终。   可要是叫公孙六娘一直记住那些旧恨,等到天子大行,她称量天下的时候……   清河公主就不定会有什么下场了!   这是天子作为母亲的慈爱。   只可惜,清河公主想不明白。   明姑姑劝她:“回去吧,殿下。别再想这件事情了。”   清河公主几乎是目眦尽裂:“公孙六娘这样羞辱我,难道陛下就这么无动于衷?”   明姑姑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淡了:“殿下,您是在指责陛下吗?”   清河公主脸色一变,想起天子的酷烈手段,不由得目露瑟缩之意。   她不得不低头说:“姑姑言重了,我怎么敢有这样大不敬的想法?”   “您最好没有。”   明姑姑说:“殿下,如果您不想触怒陛下的话,就认了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说完,她没有给清河公主再开口的机会,便叫殿前武士:“送公主出宫去吧。”   ……   清河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榻上了。   左驸马和几个孩子守在旁边,见她醒了,齐齐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语气无力:“我这是怎么了?”   冯长史就在旁边,只是不敢开口。   还是左驸马低声说:“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刚刚才施了针,说是无甚大碍,好生将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无甚大碍……   清河公主真想大笑三声!   怎么可能无甚大碍?   经此一事,她的面子跟里子,全都没了!   事实上,清河公主担心的完全正确。   原本这事儿不会传播得如此迅速的,只是在经过她恼怒入宫面圣却被天子拒绝这事儿的发酵之后,公孙六娘从清河公主手里夺回了公孙家祖宅的消息,便像是生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天都!   许多人听到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向来行事霸道的清河公主!   她吞下去的东西,居然又吐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真的叫公孙六娘做成了!   连韦俊含都觉得很诧异:“陛下既然默许此事,可见心里还是偏向你的,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默许清河公主夺走公孙家祖宅?”   盛夏的最合宜的水果,大概就是西瓜了。   被切得小小的,用银叉子叉住,正好一口的量。   公孙照往嘴巴里送了一块儿,这才说:“因为陛下是不会主动将一切都送到我手里的,陛下要我自己伸手拿到它。”   她老人家要是这么乐善好施,怎么不直接把皇位传给赵庶人?   天子宠爱她是真的,有心历练她也是真的。   进京至今,天子从不吝啬于封赏她,只是在那之前,公孙照一定要表现出绝对的价值!   她要让天子知道,她配得上天子的栽培和看重!   给公孙照正六品女史的位置,是因为她在凌烟阁外应对得宜。   给她擢升一级,准许她参与拟定与政事堂的公文,是因为她初来乍到,却很听天子的话,多听多看多学,没有遗漏掉任何关键的讯息。   给她许绰,是因为她把常案办得漂亮。   把公孙家的祖宅还给她,是因为她扳倒了郑神福!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所谓脸面,所谓宠爱,都是公孙照自己挣来的!   韦俊含一直都知道天子宠爱她,日复一日,也愈发地明了这宠爱的份量。   只是有些事情,一直到今时今日,才借着清河公主的事情,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清河公主没有想明白天子想让她想明白的事情,但是韦俊含想明白了。   他短暂地失神了几瞬,很快略微带着点自嘲地笑了。   “提前给公孙女史贺喜。”   韦俊含道:“女史怕是喜事将近了。”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公孙照怕就又要升官了。   她进京不到半年,只有十七岁,就官至从五品。   再之后怎么升?   升少了,对不起天子对她的喜欢。   升高了——二十七岁的中书令,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十七岁的尚书右仆射,岂不是要令天下臣民震动?   这不行。   十七岁的正三品,怎么想,都太过火了。   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   从一品郡王妃如何?   公孙照向来知道他聪明,见他猜透了,也不觉惊奇。   只是觑着他脸色,含笑过去,弯腰瞧他:“相公怎么啦?板着脸,不高兴呢。”   韦俊含问她:“我该高兴吗?”   他冷笑道:“还是让高阳郡王高兴吧。”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却靠到他耳边去,悄声道:“你偷高阳郡王妃,该是你赚了,这还不高兴?”   韦俊含生生给气笑了:“你这话敢叫高阳郡王知道吗?”   “让他知道做什么?”   公孙照理所应当地道:“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偷?”   韦俊含:“……”   韦俊含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点了点她:“公孙照,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   郑神福身陷狱中,从前的许多忌讳,也就算不得忌讳了。   可即便如此,临走之前,公孙照还是悄悄地往天子那儿去走了一趟。   天子看她在外边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心里边就有谱了。   冷笑一声,故意问明姑姑:“外边怎么听着那么吵?”   明姑姑对她老人家的心思心知肚明,当下笑道:“夏日蝉多,难免就觉得吵,您不喜欢,我打发人去粘走。”   再一抬眼,好像刚瞧见似的,不无讶异地叫了声:“公孙女史,你怎么来了?”   公孙照嘿嘿一笑,小步进去,偷眼瞧天子的脸色:“您现在不忙呀?”   天子不说话,连眼皮都没抬。   公孙照就继续道:“我有件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天子这才抬起头来,瞟了她一眼。   公孙照特别殷勤地凑过去,开始给她捶肩:“我想出宫一趟,可不可以呀?陛下。”   天子面无表情地叫明姑姑:“让底下的人别在外头粘蝉了,先把这只聒噪的八哥儿粘走!”   明姑姑听得忍俊不禁。   公孙照就明白天子的意思了:“那我可去啦——我真去啦!”   天子眼不见、心不烦地朝她摆了摆手:“滚滚滚。”   公孙照眉飞色舞,屈膝向她行个礼,快活地飞出去了。   去哪里?   当然是高阳郡王府了!   公孙照心里明白,郑神福,就是天子专门为她设置的拦路虎。   把这只拦路虎撵走了,之后再做什么,都是一路顺畅了。   这时候天气太热,她不爱坐马车,骑上马,带几个侍从,径直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她知道,以后往这里来,再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这一回,公孙照走的是正门。   下马之后,门房迎了上来。   知道这位御前红人是来寻自家郡王的,一时有些无措:“女史来的不是时候,我们郡王不久之前出门去了……”   公孙照心下惊奇,不免要问一句:“他做什么去了?”   这门房就不知道了。   略微一想,又说:“不过管事该当知道——我们小郡王刚刚回来,女史要是不急,不妨进去坐坐?”   小郡王——华阳郡王?   他就在府里吗?   公孙照心下微动,点一点头,走进去没多远,管事就迎出来了。   因知道她与自家郡王的关系,也没隐瞒:“您来得不巧,郡王才走了两刻钟,说是想到城外几个花圃去看看,选些喜欢的花来养……”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想起先前两人同游,遇上孙夫人的那次了。   不免问一句:“他一直都喜欢养花吗?”   管事不知前情,当下摇头道:“这却不是,郡王是忽然间有了兴趣……”   公孙照听得轻笑起来。   因为她跟熙载哥哥说过,她喜欢花嘛!   正言笑间,忽觉对面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来。   公孙照在绿荫下抬眼去看,正好对上了华阳郡王的目光。   她眼底有一闪即逝的惊艳。   先前门房说,小郡王也是刚刚回来。   公孙照见他周身风尘仆仆,的确像是出了远门,刚刚归来的样子。   说来也是奇妙,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却并不长。   只是二人的衣着习惯上,竟然出奇的相似。   都不喜欢华服奢色。   高阳郡王像一缕春风,一株蒹葭,诸皇孙皆有的白袍加身,他最有仙鹤的气韵。   华阳郡王则会让人想起夜色之下溅了血的牡丹和绝世名剑那饱饮了敌人鲜血的锋刃。   他穿一身玄色,腰束革带,勾勒出干脆利落的曲线。   戴一顶遮阳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孔。   再寻常不过的装扮,到他身上,都有一种粗服乱发、不掩国色的意思。   华阳郡王走上前来,单手解开了系在下颌的斗笠带子,同时将斗笠向上一推:“还没来得及向公孙女史道贺。”   公孙照知道,他说的是郑神福一事。   当下微微一笑:“同喜,同喜。”   在郑神福这个人的问题上,大小两位曹郡王跟她的立场是一样的。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笑了一下,眸光潋滟。   他摘掉头顶帷帽,随意地扇了两下:“女史既到了这儿,便请去厅中坐坐吧。”   倘若现下站在面前的是高阳郡王,公孙照一定是会进去坐坐,跟他说说话的。   说不好,还会吃他几口豆腐。   只是换成华阳郡王……   他们能说什么呢?   说先前宫宴那日,他在她面前流的眼泪?   还是说先前他夜里送到她窗外去的那几支荷花?   都太不得宜。   公孙照有心想离开了——高阳郡王才离开两刻钟,短时间内,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只她跟华阳郡王两个人在这里,氛围太尴尬,太古怪了!   只是在她说出口之前,华阳郡王先转身往前厅去了,一边走,一边吩咐管事:“看茶。”   又叫他:“让人去井里提个瓜来切。”   都说完了,才想起来还有客人在似的,回过身去,做了个“请”的动作。   公孙照略微迟疑,到底还是应了:“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落座之后,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这时候,管事送了西瓜过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空气。   公孙照打眼一瞧,便忍不住笑了。   夏日里吃西瓜,当然不算稀奇。   高门大户里,甚至专门会有口水井用来放西瓜。   自己吃也好,用来待客也罢,都很方便。   只是真的抱一整个瓜当面来切,却是少之又少。   华阳郡王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怔了一下,会意过来,脸上微微有些赧然:“我习惯了亲力亲为,叫你见笑了……”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扬州的时候,也经常自己切。”   侍从递了专用的水果刀过去。   华阳郡王伸手接了,看她一眼,刀刃压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你是为了宽慰我,才这么说的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并不是。”   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夏天切西瓜,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提提比她只小了几岁,也开始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姐姐吃多少西瓜,她也吵着要吃多少。   少一点都不行。   冷氏夫人就叫人切一角西瓜给她们俩:“一分为二,切的人最后挑。”   起初是提提要切,公孙照也不跟她抢。   但是她太小了,切不均匀,公孙照也不让着她,自己挑了大的那块。   提提坐在台阶上,一边吃那块小的西瓜,一边气得噗噗噗吐西瓜子儿。   那之后她就学聪明了,让姐姐切,自己先选。   公孙照切得倒是很均匀。   再之后提提长大了,就没小时候那么好玩了。   切西瓜的活儿,也成了她的。   一分为二也好,一分为许多份也好,她都切得又快又均匀。   回想过去,虽然有过痛苦的时候,但其实也是有过快乐的。   公孙照心里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瞧着华阳郡王将那只西瓜一分为二,一分为四。   最后手中刀一横,在那四分之一的宽处切了下去,截成正好捏在手里的细长条。   她心下好笑,因从前分瓜的经验,就要说他:哪有这么分的?   谁不知道靠近瓜心儿的那一截是最甜的呢。   只是没等到她开口,华阳郡王就把刚切下来的那一截推到她面前来了。   捎带着帮她切了几刀,不需要捧着啃,完全可以一条条捏在手里慢慢吃。   公孙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边华阳郡王已经三两下将剩下的那一角瓜均分开,每一块都分得十分匀称。   他自己拿了一块,啃了一口,这才察觉到她竟然还没有动。   这少年有些讶异:“你不吃吗?”   公孙照捏着一条西瓜,心里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后,慢慢地说了声:“谢谢。”   华阳郡王很轻地“嗯”了一声,也没再说别的。   厅外种了一片翠竹,细长的竹叶碰撞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西瓜真的很甜。   也就是这个瞬间,公孙照忽的想起来,先前阿娘上京,他跟高阳郡王都专程登门拜访过,可自己却从没有问过赵庶人妇夫。   她因这了悟而微觉歉疚,顿了顿,将嘴里那口西瓜咽下去,又轻轻问他:“他们两位在外,可都还好吗?”   这话稍显语焉不详,但华阳郡王却也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好,”他言简意赅地道:“密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四季分明,人也不坏,几任刺史,对我们都还算礼遇。”   看公孙照一双眼睛仍旧望着他,似乎是想多听些,他轻轻一笑,就多说了几句。   “密州的气候跟天都有些相似,冬冷夏热,春秋却短,也是因这气候的缘故,很少会有虫蛇。”   “我阿耶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自己种菜,听我阿娘说,一开始他没有经验,种得不好,结的也少,我对这事儿倒是没什么印象……”   华阳郡王说着,为之莞尔:“我记事的时候,阿耶已经能把菜种得很好了,院子里的黄瓜能从夏天一直吃到秋天。”   公孙照流露出一点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的表情来。   华阳郡王读懂了,当下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没有那么惨,衣食用度是不缺的,只是被拘束在方寸之地里,总得找点事情做,聊以消遣。”   略微顿了顿,又说:“就是会很想念哥哥,也担心哥哥。”   “我阿娘每年都会给哥哥做衣服,只是她也不知道尺寸是不是合适。”   “毕竟每年只能通一次信,上一次写信的时候说的尺码,等衣服做好,也未必合身了……”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点嘲弄来:“陛下叫我们一家人分隔两端,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仁慈,还是刑罚的一种。”   公孙照其实也觉得这事儿稀奇,只是从前又不好问。   华阳郡王看出了她的疑惑,当下短促地一笑:“女史饱读诗书,一定知道高皇帝废杀隐太子的旧事了?”   公孙照面露了然:“啊,原来如此。”   本朝高皇帝开国之时,有原配夫婿邓氏,膝下有一子,即隐太子。   后来隐太子联合母族邓氏谋逆,高皇帝下令赐死了高后和隐太子,族诛邓氏。   彼时隐太子业已成婚,储妃诞育一女,尚在襁褓之中。   高皇帝怜惜稚儿,没有处死这个孙女,给了她一个郡王的封爵,准许她传袭三代,而后降等因之。   听说那位郡王的后代,一直都留守神都。   此后高皇帝又娶窦后,诞下了太宗皇帝。   这就是本朝天子世系的开始了。   公孙照知道这桩旧事,所以也有所会意——高阳郡王得以保留郡王之位,留守天都,大抵也是天子参考了昔年高皇帝处置隐太子后人的旧例。   她在豁然之余,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来。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了。   且她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有些危险。   “如若郡王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公孙照先讲了这句打底,而后才问:“陛下为什么会传召您上京来呢?”   相较于她的谨慎与小心,华阳郡王答得随意又轻快:“这个啊,其实有两个原因。”   公孙照禁不住前倾一点身体:“愿闻其详?”   华阳郡王吃了一口西瓜,咽下去之后道:“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把出言侮辱我阿耶的一个长史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电光火石之间,又想起了从前韦俊含与她说过的天子旧事。   当今八岁的时候,就敢拔刀杀死不敬她母亲韦太后的人了。   华阳郡王的行径,大抵是触动了她吧。   禁不住再前倾一点,问他:“那第二个原因呢?”   华阳郡王持着那角西瓜,忽的一掀眼帘,学着她的样子,向前倾了倾身体。   “第二个原因啊……”   他用他那双绝顶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说:“是为了你。”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短暂地迟疑之后,她蹙着眉,迟疑着,问了出来:“是陛下为了我,还是……”   “陛下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你。”   华阳郡王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来。   他轻笑着,慢慢地说:“都是为了你。”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7章 第 57 章: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德遂海内!   陛下是为了你。   我也是为了你。   都是为了你。   公孙照将这话听到耳朵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   她少见地有些语滞。   华阳郡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继续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好像决定知无不言。   只是这时候,公孙照已经不太敢延续之前的话题了。   无论说什么,好像都很容易磁石一样,将她牵引至那个尴尬的境地。   最后她只是谈起了天气:“扬州的冬天也冷,只是跟天都这边的冷法不一样,夏天也是这样……”   华阳郡王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句:“你从扬州过来,大抵会觉得这边太干了吧。”   两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些不犯忌讳的话,公孙照将面前那块西瓜吃完,便要起身告辞了。   华阳郡王站起身来:“你才来,这就要走吗?”   公孙照随口扯了个由头:“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对面那少年嘴唇动了动,几瞬之后,他垂下眼睑,轻轻说:“你,你不等哥哥回来了吗?”   就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哥哥,也不愿意再坐坐吗?   公孙照从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当中听出了含蓄又不无感伤的意味。   她因这一重意味而坚定了自己的心。   “不了,我宫里边真的还有事。”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致意:“今日多谢郡王招待,我这就告辞了。”   华阳郡王没再挽留,默默地送了她出去。   出了高阳郡王府的门,走出去好远,公孙照才叹一口气。   为什么叹这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   为着得而复失的公孙家祖宅,清河公主既是急怒伤身,也是颜面大失,避讳着不肯出门。   天子知道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   她没有跟公孙照说清河公主的事情,公孙照同样也没有提。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往往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倒是明姑姑回禀了一句:“南平殿下听说这事儿,倒是第一时间过去探病了。”   天子颇有些好笑地哼了一声:“她还挺姊妹情深。”   她也好,明姑姑也罢,乃至于公孙照,其实全都知道,南平公主就是专门去看笑话的。   这姐妹俩面和心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天子短暂地笑了几声,似乎也有些感触,转头同公孙照道:“你跟南平,倒是相处得不坏。”   公孙照说了句实话:“南平殿下是个爽利人。”   “她啊,”天子说着,都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看起来张扬,其实最老实不过了。”   想了想,又辣评了一句:“张牙舞爪地吃了很多亏。”   公孙照:“……”   再一想,还真是。   年轻的时候被清河公主算计,出嫁之后被疯猫和自己生的两个混世魔童磋磨,看起来嘴上不饶人,实则战绩接近于无……   公孙照明白天子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对南平公主这个女儿,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这会儿公孙照便宽慰她说:“两位梁小娘子都是机灵的孩子,公主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天子含笑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再说别的。   前朝的崔行友案,已经有了眉目。   大约的确是郑神福在诬告他们。   天子便叫公孙照去瞧瞧崔行友,语气十分无奈:“唉,朕哪里知道,郑神福是这等狼子野心之徒?”   又说:“只是事态未明,还得委屈崔相公再在刑部住一段时日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因这桩诬告案的真相已经浮出了水面,先前围困住崔家的金吾卫,悉数都已经撤走了。   公孙照送了个好人情,去叫上崔夫人,让她跟自己一起往刑部去。   短短数日,崔夫人眼瞧着老了。   原先或许也有白发,只是都很细致地染黑了,现下打眼一瞧,新长出的白发像针尖儿一样竖在头皮上,鲜明刺眼。   再见到公孙照,她表现得很谦卑,竟然忘了自己的诰命身份高于她,下意识地行了个礼。   公孙照赶忙把她扶住:“世叔母,你这岂不是要折煞我?”   领着她去刑部见了崔行友。   或许真是夫妻同心,崔行友也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崔行友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崔夫人哭着骂他:“老东西,你以为你瞧着很年轻么!”   夫妻相见,一时各有心酸,顾不得公孙照还在,抱头痛哭。   公孙照见状,便避了出去。   她也知道,这时候,崔夫人怕也有话想跟丈夫说。   是得叫她跟崔行友说说。   公孙照心想:他要是不知道这回是我有意教训他,我岂不是白白做了幕后黑手?   只是听着内里传来的哭声,又叫她心生感慨。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的人。   里头这夫妻俩,虚伪是真的,贪婪是真的,怯懦是真的,只是彼此扶持数十年,竟无异心,倒也难得。   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也是真的吧。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崔行友的眉宇之间,便多了一重名为敬畏的东西。   这是当年,公孙照的父亲公孙预都没能得到的。   但是公孙照却得到了。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   有件事情,说来也是很妙。   起初,郑神福告发崔行友谋大逆,后者被关押到了刑部大牢。   再之后局势反转,郑神福被下狱,同样也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怎么不算是一啄一饮呢。   崔行友妇夫两个在内说话,公孙照在外头略微沉吟了会儿,忽的想起了郑神福。   她问刑部的人:“郑相公被拘在哪儿?”   刑部的人讲了——这也不是十分机密之事。   公孙照又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这一回,刑部的狱卒却迟疑了。   公孙照看得一笑,知道他怕担责,也不为难他:“你去知会卢尚书一声便是了,就说我想去见一见郑相公,他要是不许,那也就罢了。”   那狱卒暗松口气,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匆忙前去回禀。   很快,又带了卢尚书的话回来:“公孙女史,您请吧。”   崔行友住的是单间,郑神福当然也一样。   有卧房,有便所,甚至于还有桌椅。   周围倒是也有旁的房间,只是墙壁砌得极厚,这边儿重重敲一下,对面都未必能听见声响。   郑神福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睁眼来瞧,见是公孙照,不由得脸色微变。   几瞬之后,他嗤笑一声,没说什么,重又将眼睛闭上了。   公孙照摆摆手,示意狱卒回避。   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隔着栏杆,很平和地瞧着他。   如是静寂了半晌,才笑一笑,客气地叫了声:“郑相公,说起来,也有日子没见了。”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哪里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   郑神福睁开眼,目光冷锐,开门见山地道:“公孙女史,你现在很得意吧?”   公孙照也不说些虚话,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是的。”   她还反问郑神福:“易地而处,难道郑相公会不得意吗?”   郑神福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得意?   他彼时的心境,彼时的踌躇满志,岂是得意二字所能形容的!   只是彼时已非此时,攻守之势异也,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只不过是增添笑柄罢了!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更不明白公孙六娘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郑神福能够察觉到天子对这个年轻女官过分的宠爱,甚至于,他觉察出了天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杀机。   可是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千言万语汇聚到心头,他有无数个疑惑想要发问,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地抑制住了。   有什么必要再去发问?   聊以增添敌人的胜利感吗?   思来想去,几番踯躅,到最后,万千心绪,只化成了一句话。   一声冷笑,一点嘲弄。   “公孙六娘,你以为,我死了,你就算是报了公孙家的仇了吗。”   公孙照很诧异:“啊?”   她没想到郑神福会这么说:“郑相公,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报公孙家的仇啊。”   郑神福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你!”   错愕与惊讶同时浮现在郑神福的眼底,良久之后,终于酿就成一个嘲弄的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几次三番与我为难,难道不是为报昔年公孙家的旧仇?”   “是啊,”公孙照附和了他的说法:“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又很认真地同他道:“相公不妨好好想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您为难的?”   她说:“明明是您现在陛下面前,指责我与高阳郡王过从亲密,我才不得不进行反击的啊。”   郑神福为之语滞。   他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森森地道:“难道你敢说,当年公孙家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恨我?”   公孙照回想一下,而后道:“说一点都不记恨,那是假的。”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可真的深究起来,当年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到郑相公为止吧。”   郑神福脸色微变,先前强行维持着的冷静假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有件事情,其实很奇怪。”   公孙照觑着他脸上的神色,轻笑道:“赵庶人与我阿耶,与曹尚书往来甚密也就罢了,他们一个是赵庶人的老师,一个是赵庶人的岳父。可涉案的其余朝中重臣,郑相公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心思缜密,又有郭康成协助——那时候他是赵王府的属官,但即便如此,怕也很难将告发奏疏写得那么精细吧?”   郑神福嘴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几瞬之后,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个笑。   很讥诮,很嘲弄的一个笑。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负手在后,向前两步,到栏杆前:“郑相公背后,还有一个同谋,是不是?”   郑神福默然不语。   公孙照微微一笑,轻声道:“是江王,对不对?”   郑神福脸上讶色一闪即逝。   “这很好想啊,郑相公。”   公孙照轻叹口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无奈:“赵庶人倒了,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她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答案:“江王。”   郑神福静静地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晦涩。   公孙照由着他看。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在幽微的摇晃着,装点着这片死寂。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他对视了半晌,倏然间翘起唇角,展颜一笑:“郑相公心里应该是在取笑我吧?”   郑神福愣住了,旋即面露不解:“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微微歪了下头,流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来:“因为赵庶人倒了,实际上得到最多好处的人,并不是江王啊。”   郑神福猝不及防,霍然起身!   这下子,公孙照是真的确定了:“看来我没有猜错。”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起来。   在这地牢里,像是一朵有毒的花,兀自开得幽暗又快活:“郑相公,我这个人啊,有时候心胸宽广,但有些时候,其实还是很睚眦必报的!”   公孙照一边笑,一边说:“我怎么可能叫你一边去死,一边在心里看我的笑话呢?”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起来了:“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的心思戳破,一定要叫你死不瞑目!”   郑神福不动声色地暗吸了口气:“公孙女史,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公孙照脸上一丝笑都没有了。   她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不,你知道。”   “当年,你为你的主子做了那么一件大事,没有功劳,也是有些苦劳的吧。”   公孙照道:“现下大难将至,你的主子有没有施舍给你一点恩德?”   郑神福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悚然地看着她。   公孙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真好像是一只厉鬼,在把自己的猎物逼进死角:“你会死的,郑家的其余人也会死,即便不死,大概也得脱一层皮。”   她面露思忖:“那么,仅存的一点恩义,你会用在什么地方呢?”   不需要郑神福回答,她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情:“你会用在对郑家最有用的人身上。”   “但是这也太难为人了吧——可不是谁都像我一样,离开天都十三年,还能再蒙圣恩,重返天都的。”   “郑相公亲身经历过,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   “当年,郑相公和自己的党羽是怎么收拾公孙家和曹家族人的,此后,我和郑相公的其余仇人,就会怎么收拾郑家残存的族人……”   “那就换个角度,找一个不会被我和郑相公仇人盯上的人,将这点恩义用在他身上。”   “可是,十三年前赌上身家性命换来的恩义,怎么能便宜外人?”   “所以……”   公孙照前倾身体,地牢顶端的灯火从上边照下来,郑神福眼里,她真的像是一只厉鬼!   怎么会有这样凌厉的眼睛?   公孙照吐露出了自己猜到的那个答案:“郑相公的长子,被陛下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他有个断发出家的妻子,她姓什么来着?”   她不太确定地想了想:“好像是姓安?”   郑神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战栗着,惊惧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   公孙照说:“她跟郑元和离的时候,已经身怀有孕了,是不是?”   “想必那时候,郑相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   所以才顺水推舟,推动安氏与郑元和离。   她自由了,跟她腹中的孩子一起。   公孙照品味着郑神福此刻脸上的神情,饶有兴味地道:“你的恩主答应会照拂一下安氏,也给她腹中之子重新寻个出身,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   脸上有微冷的液体缓缓滑落。   郑神福抬手去擦,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回过神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扶着墙壁,目光稍显涣散,无力地、缓慢地坐了下去。   他没再开口。   公孙照也无意再问了。   “郑相公,”临别之际,她含笑行了一礼:“你好走。”   ……   地牢的灯盏,是固定在墙壁高处的。   左右对称,站满了整条长廊。   公孙照从这条灯廊下途径,明暗不定的烛火,照得她神色晦涩难辨。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赵庶人案,得利最大的,从来都不是江王。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王没有参与其中。   毕竟在他眼里,的确有值得出手的地方——赵庶人这个长兄倒了,论序位,总该轮到他了!   但是如若大胆地去做一个假设,就会发现,最大的获利者其实不是江王。   这个假设是什么?   假设说,江王是捕蝉的螳螂,但江王身后,还有一只黄雀呢?   如若真的有一只黄雀,谁会是黄雀,谁又能通过赵庶人案,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是天子。   天子铲除掉了自己不喜欢的赵庶人,并且将储君的选拔权死死地握在了手里。   如若想立长子,她完全可以洗清赵庶人的冤屈,将他再召回京。   想立次子江王,就顺势为之——赵庶人之后,江王不就是长子?   想立南平公主,那就把江王联合郑神福构陷赵庶人的事情翻出来。   赵庶人被废,江王倒了,可不就是南平公主了?   至于南平公主出降,这又算得了什么,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要是想立清河公主,那就依照前一个法子,弄倒江王,再用南平公主出降为由,不许她参与储位的角逐。   真正做到了选哪一个都能如臂指使。   江王以为,是自己设局扳倒了长兄赵庶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郑神福投向的都不是他。   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幽幽地注视着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公孙照真的不恨郑神福。   他只不过是天子意志的投射,有什么恨的必要?   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被天子驱使着,走向那条路的。   即便没有郑神福,也会有李神福、王神福。   如果需要的话,甚至会有公孙神福。   公孙照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其实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天子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强到了什么程度?   她想给你一颗苹果,也愿意给你一颗苹果。   对她来说,这颗苹果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但是,你不可以不经允许,伸手去拿!   你不可以欺瞒她,不可以违逆她!   她要掌控你的一切社交关系,要管你见了什么人,交了什么朋友,学了什么东西,穿了什么衣服!   这样的天子,怎么可能容忍储位选拔之权不在自己手里?   所以公孙照明白,不是郑神福要阿耶死,是天子要阿耶死。   他是赵庶人的老师,是板上钉钉的赵庶人派,是当朝首相。   他一日不死,朝中倾向赵庶人的人心,一日不散。   会恨天子吗?   在扬州的时候,其实是恨过的。   那时候,她最恨的就是天子。   可是离了扬州之后,公孙照的心境变了。   上京途中,她见到了公孙二姐。   抵达天都之后,她见到了公孙三姐。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如若阿耶没有死,他一直活着,她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大抵是在富贵之中长大的公孙六娘,及笄之后,被阿耶安排一桩看起来还不错的婚事,嫁出去吧。   像公孙三姐那样。   最多最多,也就是周王世子妃那样。   她或许会顺从,但更大的可能是叛逆和反抗,到那时候,阿耶会怎么做呢?   他应该也是爱着自己这个女儿的,但他的爱算什么呢,甚至于比不过天子权衡利弊之后的利用。   天子能给她的,阿耶永远都给不了她。   公孙照不怕天子知道她来见了郑神福,也不怕天子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   有些事情,她明白,天子也明白。   正如同她先前跟许绰说的那样,她能猜到郑神福的想法,是因为在某些程度上,她跟郑神福是同一种人。   现下,她能够猜度到天子的某些想法,恰恰也说明……   在某种程度上,公孙照跟天子,也是同一种人。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这偌大的天都,更是几乎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聪明人。   总会有人猜到公孙六娘在崔行友案中充当的角色。   虽然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这个案子。   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彰显出了她的可怕!   十七岁的公孙六娘,上京不过半年,斗败了清河公主,斗倒了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这样的战绩,谁敢直面她的锋芒?   敬畏是无形的锋刃,会让世人自觉地退避三尺。   公孙照立在含章殿的栏杆外下望,只觉得天下尽在脚下,江山匍匐。   岂止是踌躇满志四个字所能形容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后边叫了一声:“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过头去,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见礼:“陶相公。”   陶相公向她微微一笑:“我瞧着你现在有些空暇,就想着来跟你说说话。”   她这话说得很客气。   公孙照赶忙躬身:“相公太抬举我了,您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吩咐?”   陶相公说的却是:“我老了。”   公孙照听得一怔。   陶相公的神色十分平静,脸上带一点温和的笑容,轻声问她:“数月之前,公孙女史在凌烟阁外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只是那时候女史说的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公孙照心下微奇:“您是说哪一句?”   “当日陛下垂问,昔年,忠勇侯为太宗皇帝平定东夷,战功赫赫,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内,未有征战,何以论定功绩,以文正公为第一,忠勇侯为第二?”   陶相公问她:“那时候,公孙女史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公孙照不意她会问起此事,不由得原地怔住。   陶相公似乎也没指望她一定就要回答自己,最后向她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公孙照愣愣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   晴天六月,好像忽然间有一盆冰水泼到了头上!   当日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孙照的头脑,一下子就清明了。   太宗皇帝有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高皇帝定国之后更曾言说此事,‘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德遂海内’!   她猝然惊醒,会意到了陶相公委婉的规劝。   她还这么年轻,还怀抱有无限的希望。   这所谓的希望,不仅仅是指她自己的人生,也是指着偌大的帝国和数以亿计的黎庶百姓。   公孙照可以操’弄权术,保全自身,但是不可以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权术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公孙照回过神来,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她转向陶相公远去的方向,郑重其事,一躬到底。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8章 第 58 章:你们不是已经买到最需要的东西了吗?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明月从外边回房,隔着窗户瞧一眼,见没有掌灯,便知道公孙照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见状也不稀奇——毕竟后者是大忙人。   起初刚搬过来的时候,还是旁人羡慕公孙女史有机会到含章殿来住,离天子这么近。   到了这会儿,就是周围人开始羡慕明月——居然可以跟公孙女史住在一起。   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好啊!   依照公孙照现下的声势,别说是寻常的内廷官员,就算是王尚宫这样的正五品女官,想来找公孙照说说话,都得看她有没有空呢!   回头想想,其实公孙照上京,甚至都没有半年。   明月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感慨,推开门进去,先取了火折子,把厅里的灯点上了。   这时候她忽然间心有所觉。   扭头一瞧,果然见公孙照坐在隔壁光线昏暗的梳妆台前,面对镜子坐着,也没掌灯。   明月小小地给唬了一下:“我的姥姥,你这是要吓死谁!”   又上前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臂,关切道:“没事儿吧?”   公孙照有些好笑:“你胆子这么大,还怕这个?”   “怎么不怕?”   明月理所应当地说:“冷不清一瞧,跟中邪了似的——得亏你没披着头发!”   又问了她一遍:“没什么事儿吧?”   公孙照摇摇头,谢过了她的关怀:“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起刚上京的时候,她的心态变了。   骄狂,倨傲,都已经无声无息地滋生出来了。   现下再让扬州故人见到她,他们怕都是不敢认了。   她当然有骄狂的本钱。   即便有天子的宠爱在手,也不是谁都能把尚书右仆射拉下马的!   从始至终,天子帮过她什么?   敲打过郑神福和何尚书等人,这是真的。   可这事儿的缘由,不还是公孙照先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   崔行友是当朝宰相,是她的长辈,却被她捏在手里,搓圆搓扁,这不值得骄狂吗?   一步步走得太顺,公孙照开始有点飘了。   好在陶相公当头一棒,硬生生把她给敲醒了。   她还这么年轻,她对未来还怀有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她不能沉迷在当下的胜利里,滑向权势和欲焰的深渊。   前车之鉴,其实就在她的眼前。   玩弄权术那条路,终点站的是郑神福。   深陷欲焰之后,最终下场,就是清河公主。   公孙照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她要静下心来——她必须静下心来。   话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明月眼瞧着她站起身来,背上包,出门去了。   她心下纳闷儿:“天都黑了,这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步履迈得又快又稳:“去集贤殿书院。”   ……   公孙照心里边还挂着几件事。   头两件就是公务这边的。   早先说定了叫她跟御史台一起往京中其余衙门里去监察一二,只是因郑神福猝然发难,这事儿也被搁置了。   现下郑神福案既然马上就要尘埃落定,那这事儿就得预备着落实了。   在此之外,公孙大哥马上也就要抵达京师。   老实说,这两件事都很轻巧。   头一件有御史台领头,成与不成,公孙照都担不了什么责——当然,也就别指望去得什么头功。   只是对现下的她来说,原也不缺这么一点功勋。   第二件就更简单了。   公孙大哥现在回来,只管等着沾妹妹的光吧。   户部的何尚书,公孙照已经调’教得七七八八了。   现下人还在大理寺不假,可等他出来,他还得请公孙照吃饭呢!   虽然公孙照从头到尾都没给他和崔行友求过情,甚至于这事儿就是她暗戳戳设计的。   但她都在崔行友夫妇那儿把话吹出去了——她为了给他们求情,都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   既然如此,那崔行友跟何尚书就得按照她真的求情了,且也真的差点把嘴皮子给磨破了来对待。   请个客算什么,他们还得送礼呢!   而郑神福一旦倒下,无形当中,有些人的位置也该有所挪动了。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觉得有些遗憾,还是手里边能用的人太少了。   转念又想,或许这回往天都其余各衙门里去监察,就是个莫大的机会。   她叫许绰帮自己记着:“你也留心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得用的人。”   许绰麻利地应了一声,略微想了想,又建言说:“我想着,女史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朝里的人,甚至于朝中的人,只能排在其次。”   她给出了理由:“因为您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人成长起来,您应该将目光投向那些跟您同样年轻,却还未得志的人。”   许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明白这样的人的心态:“就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死心塌地。”   她问公孙照:“难道女史只打算谋划三年五年,却没有放眼天下,去想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事情吗?”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震,很赞赏地瞧了她一眼,道:“当初替你送消息进宫的那个人只要了一百两,真是太亏了——要你一千两都嫌少!”   许绰哈哈大笑:“您要是这么说,那她可亏大了——事后她把那一百两又还给我了。”   公孙照问她:“你收了?”   许绰摇了摇头,笑道:“我又给了她一百两,保举她去了殿中省,聪明又有眼力见的人,就该有个好前程。”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许绰聪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   彭城侯许家也是大族,说是侯府,可实际上,爵位早就降没了。   空头爵位,只是说出来好听罢了。   进京面圣的机会这么难得,许家子嗣众多,这个机会却落到了许绰头上,谁敢说她没有可取之处?   当日十六功臣的后人齐聚一堂,好些人都在警惕着公孙照,觉得她是竞争者。   只有许绰走上前去,主动跟她打招呼,又祝愿她前程似锦。   只有许绰效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抱怨。   也只有许绰,即便被分到了清水衙门去,也不曾气馁,随时准备迎接机会的到来。   所以到现在,十六功臣后裔当中,除了公孙照,也只有她出人头地了。   对待可用的人,公孙照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上京以来,选你来我身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抉择。”   许绰心里也明白,这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或许是为了邀买人心。   但是公孙女史既然说了,那她就当成真的,笑着领受。   笑完之后,又说起先前两人商议的这事儿来:“女史久居宫中,我也不好离开,倒是三姐那儿,或许方便操持这事儿。”   这个“三姐”,指的当然是公孙三姐。   许绰主动提议:“女史不妨请三姐代为出面,每旬使人往逸仙居去抄录出彩的诗文,只消如此表态,不出三日,想必有心之人的投文,就能把崔府的宅院淹没了……”   天都作为帝国的中枢,从来不缺少有心谋求仕途的人。   且这里不只是寸土寸金,还遍地都是黄金。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这事儿冷氏夫人不适合干。   她具备有生活的智慧,但是在政治上,却没有那个敏感度。   提提呢,年纪又太小。   公孙大哥……   公孙照既想用他,又要防他。   虽说都是姓公孙的,她也愿意扶持这个异母兄长,但她不想让这个大哥在公孙集团里占据太多的话语权。   他能上朝为官便足矣,再多,就失衡了。   让公孙三姐去做这事儿,正正好。   还能让公孙五哥跟幼芳去搭把手——这两人算是公孙家最擅长舞文弄墨的了,或许还能推荐几个幕僚清客给公孙三姐。   公孙照心里边有这么个念头,便寻了个时机,带着许绰往崔家去寻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跟她说了。   至于具体怎么做,就叫公孙三姐自己琢磨去吧。   该给的前程,公孙照已经给了,没道理还得凡事亲力亲为,把饭一口口地喂下去。   公孙三姐果然也没有追着问“这个该怎么办呀”“我该从哪儿下手”之类的问题。   听了这事儿,甚至于没有急着立军令状。   只说:“我先大略上打个样,叫你瞧了,要是觉得流程上没问题,我再来做。”   公孙照很满意地公孙三姐的态度。   她也不会让人做白工,马上从袖中取了一万两的银票:“三姐请人做事,总归是要消耗人力物力的……”   公孙三姐还要推脱:“还不成样呢,怎么好消受你的。”   “三姐行事,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信得过,提前支付,又有何妨呢。”   且公孙照也说:“这钱不只是让三姐招人做事的,也是叫三姐拿来修房子的。”   她站起身来,往门边去。   使女们知事,早早地帮她把玉帘掀起来了。   公孙照嫌外边太热,便没出去,站在门边向外头瞧了瞧,便回去了:“晚点去我跟崔夫人说一声,叫把三姐这儿重新修一修吧,以后此处估计会有许多客人,乱糟糟的,也不像样。”   这原本就是崔府里头的一个院子,单单公孙三姐一家人住着,其实是足够的。   但要是再想宴客,亦或者另开一个住处给幕僚们住,就有些逼仄了。   公孙六娘的姐姐,怎么能住得这么寒酸!   公孙三姐自然是从善如流:“好,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公孙照便多走了几步,去跟崔夫人说这事儿:“不行就把东边那片重新修一修,砌墙隔起来,开成东西二府也好啊……”   崔夫人很温顺地说:“六姨说得都对,就这么办吧。”   这事儿暂且就这么敲定了。   ……   出了崔家的门,公孙照就回家去了。   冷氏夫人就等着她回来着,因满腹心事,她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   公孙照才进门,潘姐就赶忙迎上来了:“夫人说了,等娘子回来,就让您先去跟她说话。”   公孙照就乖乖地去了。   进门之后,先说:“娘啊,你别这么急,男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好的,这事儿就跟挑瓜似的,万一随随便便捡了个烂的回来,吃亏的还是你。”   冷氏夫人气个倒仰:“瞎说什么呢?把你老娘想成什么人了!”   打发了其余人出去,这才问她:“我这两天,净听人说清河公主了。”   她压低声音,问女儿:“那宅子是怎么回事?”   公孙照就把事情原委简单地讲了讲,末了概括说:“陛下赏给我了,我去拿回来而已,就这样。”   冷氏夫人听得面露狐疑:“陛下究竟是你娘,还是清河公主的娘?我怎么感觉她这么偏心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抬高下巴,像只不喜欢洗脚但是自信可以把脏脏脚踩在任何地方的骄傲小猫一样,理所应当地道:“陛下喜欢我呗!”   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冷氏夫人是知道的始末的。   吕保跟她提过这事儿,包括但不限于清河公主的想法和因这府宅生出的风波。   冷氏夫人能带着两个女儿平安过活,当然也不会是傻白甜,她事先也听长女提过事情首尾。   也正是因为女儿说的跟吕保说的能对得上,所以她才肯给吕保一个好脸色!   这会儿生等着女儿回来了,又问她:“可我记着你先前说过,清河公主拿那宅子,当时是给了钱的?”   “给了啊,”公孙照坐在椅子上,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捻在指间,慢条斯理地剥皮:“整整二十万两呢。”   冷氏夫人低声问她:“那钱在你手里?”   公孙照说:“在三姐那儿。”   跟自己亲娘说话,她也不需要遮掩:“我跟大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拿他那么多钱做什么?多了少了,闹出是非来,反倒不美。”   冷氏夫人也明白这道理,是以听了也不觉意外。   她就是问了句:“那这会儿怎么办,再把那钱还回去?”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匪夷所思:“还给谁,清河公主?”   她将那颗剥完皮的葡萄送入口中,冷笑一声:“还给她干什么,那钱不是她拿来买宅子的吗?她已经买到了啊,凭什么再把钱要回去!”   冷氏夫人怔了一下,才说:“可那宅子,不是被陛下赐给你了?”   公孙照脸上的神情愈发理所应当了:“是啊,陛下把清河公主的宅子赐给我,这是陛下跟我,还有清河公主之间的事情,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冷氏夫人哑口无言!   她就是有点替女儿担心,当下忧心忡忡地道:“要真是这样,清河公主不得恨死你啊。”   恨我?   公孙照嗤笑道:“娘,你信不信,就算我还她三十万两,她还是会恨我的!”   清河公主是什么人?   她是高配的崔行友!   畏威而不怀德!   十三年前,她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十三年后,她也可以云淡风轻地夺走别人家的祖宅,还觉得理直气壮。   全天下只有她和比她尊贵的人是人,旁的人都是狗奴才,都只配做她的垫脚石!   这一回,公孙照就是要清河公主做她的垫脚石!   公孙照就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公主做了她的垫脚石!   当初清河公主夺了公孙家的祖宅,她想过给公孙照留脸面吗?   公孙照不还是忍了!   同样的屈辱,公孙照能忍,清河公主凭什么不能忍!   “她最好是忍下去。”   清河公主其实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以效仿。   她的姨母永平长公主。   这位也曾经做过公孙照的敌人,但现在还不是跟她相处得很好?   公孙照明白天子的心意。   孩子尽管蠢了点,但只要别犯一个要命的大错,她总是会给对方一线生机的。   所以天子不会阻拦公孙照对清河公主的报复。   公孙照也正是因此,才一定不会给清河公主任何脸面。   这反而能让天子放心。   说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微笑起来:“我先前去瞧了,那宅子修得真不错,清河公主真是没少花心思。”   她跟冷氏夫人说:“等彻底完工,咱们就搬回去,风风光光地宴一回客,到那时候,我还要请她过府来参宴,好好谢谢她呢!”   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决定,最近没什么事尽量不出门了。   她真怕清河公主雇佣杀手来除掉她,以此报复她的女儿……   她语气有些无力:“那宅子不给你大哥?”   “那宅子跟大哥还有什么关系?卖房钱他都收到了。”   公孙照哼了一声:“要不是看我的面子,陛下会把这宅子重赐下来?就是我的了。”   她不大不小地跟冷氏夫人透了个消息:“我是用不上了,给提提吧,您心里知道就是了,也别提早告诉她,免得她心里有了倚仗,课业上松懈了。”   这句“我是用不上了”,实在蕴含了很多讯息。   她是笃定自己不会有出宫来居住的那一日了?   既然如此……   冷氏夫人心下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关怀中夹杂着担忧的话:“你小心些。”   富贵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公孙照轻轻地应了声:“我知道,您放心吧。”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道:“还有,就是……”   公孙照又说了一句“放心”:“提提的前程,我替她仔细着,不会错的。”   “哦,那倒不是。”   冷氏夫人有点心虚地瞧了瞧女儿的脸色,小声问:“郑神福不都倒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人选过来啊?”   公孙照:“……”   公孙照暗吸了口气:“快了,快了,我这就去给您操持!”   ……   她说要操持,并不是糊弄冷氏夫人的。   这边儿从正房出去,转头就使人去传吕保过来。   说起来,逸仙居之事了结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再见吕保。   他进门的时候,公孙照刚端了茶盏,抬起手来。   瞧着他近前来行礼,也没急着作声,只是在间隙里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上位者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也就是这一眼,叫公孙照会意到了一点不同。   她把茶盏放下,有点讶异地叫他:“你把头抬起来。”   吕保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脸来看她。   很白净秀丽,小家碧玉的一张脸。   公孙照抬手指了指他的脸颊,不太确定地问:“我怎么记得,你之前眼睛下边没有这颗红痣的。”   她迟疑着:“难道是我记错了?”   吕保窘迫得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公孙照明白过来,因此抚掌一笑:“哦,画上去的。”   吕保嘴唇嗫嚅几下,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就红了。   ……   一叶落而知秋。   郑神福倒了,朝中的明眼人,都知道以后再行事,多少都要开始看公孙六娘的脸色了。   吕长史心下微觉庆幸。   她的儿子还在公孙六娘身边伺候呢!   又叫丈夫吕郎君:“你见了小宝,叫他在公孙女史身边好好当差,用心些。”   看丈夫一脸木头疙瘩不透气的样子,只觉得跟这些内宅男人说话真是费劲儿!   丈夫是这样,江王也是这样。   高皇帝跟太宗皇帝就是对这些男人太仁慈了!   他们能办什么大事啊?   吕长史不得不把事情掰碎了跟丈夫讲解:“一笔写不出两个吕来,他在公孙六娘身边得脸,以后有了机会,央她帮英娘说句话,不定就起到什么用处了呢!”   英娘是他们的长女,被外放出京了。   吕郎君一下子就被说动了——这很有道理啊!   那小子跟了公孙六娘,眼见着是没法儿走仕途那条路了,娘家好,他才能好!   寻常内宅的男人,对于子嗣多半都是一视同仁的——毕竟名义上都是正房生的嘛!   但吕保那个小狐狸精不一样!   那时候他在照顾长女英娘和岳父,没有跟随妻子一起外放,三年之后妻子回来,把那个小狐狸精跟他的狐狸精爹带回来了!   他在家累得脸色蜡黄,那个狐狸精倒是光鲜亮丽的!   吕郎君大闹了一场。   吕长史哄他:“一个偏房,你跟他计较什么?”   又说:“你看,他都不能跟我姓吕!”   换言之,跟他才是一家人。   吕郎君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会儿再叫吕长史这么一劝,他得了空,就投贴往公孙家去,探望小狐狸精了。   吕保跟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处得其实很一般。   吕郎君待他也平平,见了面也不装亲热,就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服侍过公孙六娘没有?我不是说端茶倒水,是说床笫之间。”   吕保:“……”   太,太露骨了吧!   吕保能哄得住冷氏夫人,是因为他在家的时候,也是那么哄他娘的。   他上边有姐姐,下边有妹妹,姐姐、妹妹两个名义上都是吕郎君的孩子——反正吕郎君认,吕郎君的娘家也认。   只有他,是吕长史外放的时候生的,吕郎君想自欺欺人都不成。   所以待他一直都淡淡的。   他亲爹死的又早,再不去讨好亲娘,那不是脑子有病?   吕保心里边一直都存着科举入仕的希望,念书的时候,也很努力地在结交人脉。   他不想过他亲爹那样的生活,嫁入后宅,为人磋磨,最后死的不明不白。   换言之,他对未来还有希冀,骨头里边还是有一点清高的。   他可以去奉承冷氏夫人这样的长辈,但是让他去主动爬床,脱光了去伺候同辈的人……   他不行。   他真的拉不下脸来。   或者说,短时间里很难拉得下这个脸来。   都知道卖笑来钱快,可是除了逼不得已的,有几个去卖的?   吕郎君问完,等了会儿,看吕保咬着牙不做声,就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平铺直叙地告诉吕保:“我知道你之前在想什么。”   “瞧不上我这个父亲,觉得我是井底之蛙,只知道使些内宅的小手段。”   “觉得自己念了几本书,以后会有大出息,一定比我嫁进吕家仰人鼻息强……”   吕保默然不语。   吕郎君目露讥诮,从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最后说:“我今天说这话,不怕你记恨,你听好了,我现在有的,你到死都混不上!”   他把话说得很露骨:“拉不下脸来?你以为你的尊严很值钱?”   吕保且惊且羞,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吕郎君又冷笑了一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觉得我在诓你?”   他说:“我有女儿,两个女儿,你以后也会有两个女儿吗?”   “你不会有的。”   “我是你母亲的正室,你也有资格做正室吗?”   “你没有资格,你跟你那个狐狸精爹一样,只配做小。”   “你不必觉得比我清醒,比我高贵,越清醒,你就会越痛苦。”   吕郎君说:“现在,趁着公孙六娘还觉得吕家有些可用之处,能爬就赶紧爬吧。”   “哪天她再往上飞一飞,不需要在乎吕家的时候,你就连爬床的资格都没有了。”   吕保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们都姓吕啊。”   吕郎君理所应当地说:“你母亲好,你姐姐好,你才能好,这你应该总是明白的吧?”   他补了一句:“咱们是相辅相成的。”   吕保若有所思。   坦白来讲,父亲说的是有道理的。   也是因此,这才有了后边的事情。   公孙照叫他省省心。   她说得比吕郎君还直白:“我不想跟你上床,没兴趣。”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不需要看公孙家任何人的脸色,在意公孙家任何人的情绪。   吕保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叫这遮住了眼底的难堪与窘迫。   他其实猜到了会这样。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天子面前第一得意人。   传闻当中,她有着许多个情人。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中书省的韦相公,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全都是闻名天都的美男子。   就连她的前夫,顾纵顾道止,也是天子钦点的探花。   对她来说,他这种寻常人当中还算出挑的容色,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他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间又有些黯然。   公孙照无暇去体谅他敏感的内心,当下交待他:“我有件事情,想交给你来办,去给我娘找两个伺候的人来……”   天都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家风也多有迥异。   譬如吕长史所在的吕家,和她夫婿吕郎君的娘家英国公府——后者是英国公府偏支出身,这两家都是纯粹的利益导向型家族。   家中子嗣,有能力的就去读书出仕,混个样子出来。   没能力的?   收拾收拾,嫁人吧!   公孙照列了条件给吕保:“年纪不要太大,不能超过二十四岁,个子要高,容貌要俊,最好是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   说完,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去找吧。”   相较于爬床,吕保宁愿去拉皮条。   这事儿并不困难。   冷氏夫人生得美貌,又有个好女儿,多得是人家愿意送个儿子给她。   吕保很利落地应了声:“女史放心,这三五日间,便有结果。”   公孙照因还没有见到他口中的结果,也不急着对他做出评价,当下摆一摆手,叫他:“去吧。”   吕保心里边其实还有些话想要对她讲。   只是他也清楚,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没到有资格在她面前畅所欲言的时候。   当下也不拖沓,毕恭毕敬地行一个礼,退了出去。   吕保往外走,外头的人往里进,结果两边都吓了一跳。   公孙照坐在里头瞧着,心下好笑:“出什么事了?”   她问那进门的侍从。   后者有些忐忑地告诉她:“娘子,昌宁郡王来了。”   昌宁郡王。   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哦”了一声,起身去迎。   谁叫人家有个好出身呢。   只是事情出乎了公孙照的预料,这回登门,昌宁郡王竟然表现得很客气。   再想想,又觉得也是!   清河公主这个成年人都吃了教训,没有打上门来报复,更何况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客气,公孙照也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车轱辘话,她也不急,耐着性子跟他兜圈子。   昌宁郡王显然不太习惯这种须得进行圆滑社交的场合,把肚子里的社交辞藻都说完之后,便陷入了窘迫的沉默。   他不说,公孙照也不催。   她远比他沉得住气。   到最后,还是昌宁郡王神情赧然,很不好意思地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公孙家的祖宅的事,来同公孙女史道歉,之前,是我阿娘做的太不妥当了……”   公孙照简直以为昌宁郡王是被鬼上身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小子的脸,一言不发。   生生把昌宁郡王的脸给看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还有……”   “还有”了好一会儿,看公孙照没有心照不宣地讲出来,他闭了下眼睛,不得不认命似的说了:“那府宅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当初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否也该物归原主呢?”   哦!   公孙照心想:那个鬼从他身上下来了!   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瞧着昌宁郡王,莞尔一笑:“原来郡王是为了这事儿来登门的啊。”   昌宁郡王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他以为这事儿有门。   又说:“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公孙照说:“不用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赶忙说:“不,的确是我阿娘……”   公孙照温柔又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那二十万两银子我是不会还给郡王的,所以郡王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禁不住抬高了声音:“可是,那府宅已经回到你手里了啊,我们花了整整二十万两,最后什么都没买到,不止如此——”   昌宁郡王有点委屈地说:“光是为了修葺那府宅,都不知花了多少了!”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说:“也不是什么都没买到呀,你们不是已经买到最需要的东西了吗?”   昌宁郡王神色茫然:“……什么?”   公孙照似笑非笑地觑着他,语气轻快:“教训呀!”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59章 第 59 章:“那么今晚,你要为我做第一件事。”   几十万两的银子砸下去,居然只买了个教训?   昌宁郡王涨红了脸:“天下哪有这么贵的教训?”   公孙照道:“从前没有,今次之后,不就有了?”   说着,展颜一笑,柔声道:“我的好郡王,你觉得贵,可见还是买的少了,再买两个,兴许就觉得值了呢?”   昌宁郡王一时语滞:“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反问他:“我?我怎么了?”   要说耍嘴皮子,公孙照怕过谁?   无理她都能争三分,更何况这事儿的的确确是她占理?   “郡王自己先前不也说,那府宅的事情,是清河公主做得太过火了?”   “原来郡王也知道,是令堂这事儿处置得不妥?”   “先前您怎么不说,占尽便宜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公孙照觑着他,连珠炮似的道:“哦,那时候装聋作哑,贪图好处,这会儿见陛下的心意转圜,偏向于我,倒是想起来先前所作所为,对不起我了?”   她嗤笑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昌宁郡王叫她说得脸上通红一片,嘴唇嗫嚅了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了句:“别,别这么说……”   “你们做得,我说不得?”   公孙照道:“先前令堂以势压人,我不是认了?怎么,现在攻守相易,陛下出面压人,你们又不认了?”   昌宁郡王脸皮薄,听到这里,就坐不住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我不要了,你别说了!”   公孙照听得面露讶异:“这就不要了?真看不出来,贵府虽然行事蛮不讲理,脸皮倒是很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昌宁郡王又羞又气,眼睛泛红,说话都开始带着点哽咽了:“我都说不要了,你还这么说!”   公孙照见他是真的要哭了,便见好就收,当下放缓了语气:“小郡王,我也是欺软怕硬,看你人好才敢这么跟你说的,换成令堂,我可不敢。”   说完,又有些警惕地瞧着他,后知后觉似的,问:“你不会回去跟清河公主告状吧?”   昌宁郡王气急败坏:“我才不是那种人!”   公孙照便看似很释然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昌宁郡王来时忐忑,去时愤懑,出了公孙家的门,思来想去,没回清河公主府,而是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侍从前去通禀的时候,高阳郡王还在侍弄自己新养的海棠花。   小鱼儿喜欢花,他素日里又闲来无事,不如养花,聊以消遣。   华阳郡王躺在摇椅上,手臂枕在脑后,不知在想什么。   听说昌宁郡王来了,想也不想,便说:“不见,叫他滚。”   高阳郡王在外边听见,就说弟弟:“不要因为上一代之间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他是有一点轻狂,但是人并不坏。就当是交个朋友,也不错。”   华阳郡王只说了一个字:“他?”   呵呵。   他还不知道那个小吊子是个什么东西吗。   侍从也说:“昌宁郡王或许是遇上什么事情了?我瞧着他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哭过。”   高阳郡王微露讶色。   华阳郡王听到这里,却已经甚是开怀地坐了起来:“是吗,他哭啦?”   他改变了想法:“那叫他进来说说吧,也让我高兴高兴!”   高阳郡王:“……”   现下如是说,只是等人真的进来了,跟华阳郡王往会客厅去,说了事情首尾之后,他又不高兴了。   华阳郡王脸色不善地问他:“你去找她干什么?”   昌宁郡王就很黯然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活该。”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十分萎靡:“她怎么这么欺负人啊……”   华阳郡王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的道:“你不会是也喜欢上她了吧?”   “什,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上红得吓人,语无伦次地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比我大那么多!”   又说:“我,我不都说了吗,我是为了那二十万两才过去的……那笔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起来,我心里就慌慌的。”   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又犹豫着说:“我的婚事,也有阿娘阿耶做主……”   再顿了顿,才小声地继续道:“而且她嘴上那么坏,得理不饶人,还总喜欢欺负我……”   华阳郡王:“……”   “别这么不要脸,给自己贴金!”   华阳郡王听不下去了,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冷冷地道:“真的欺负是打情骂俏,你那种,是戳穿你虚伪的真面目,有意叫你难堪!”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我又没得罪过你,你干什么说得这么难听?”   华阳郡王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丑八怪,你滚吧!”   昌宁郡王气坏了:“你——你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吗!”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长得漂亮就是了不起,就是讨人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怎样?”   昌宁郡王为之语滞:“你!”   昌宁郡王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走的时候一点没消,反而红得更厉害了。   高阳郡王不知道这两个小的在后边说了什么,见昌宁郡王略坐了坐便走了,还纳闷呢:“怎么也没多留一会儿。”   又问弟弟:“你们没吵架吧?”   华阳郡王云淡风轻地说:“没有。”   看哥哥换了出门的装扮,又问一句:“兄长这是要往哪里去?”   高阳郡王扶了扶头顶的斗笠,告诉他:“我打算出城往山上去寻些松下土,好用来养花。”   华阳郡王请他暂待片刻:“我换身衣裳,跟兄长一起去!”   ……   赶在六月的尾巴,甚嚣尘上的郑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结果。   公孙照在天子身边,默不作声地见证了郑神福的最终结果。   腰斩,弃市。   郑家其余人的结局,与当年的曹家如出一辙。   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   郑家的族亲悉数罢官,姻亲也受到了相关的牵连。   譬如说,郑神福与金氏之女的夫婿,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就因岳父而丢掉了金吾卫长史的官职。   天都煊赫多年的郑氏家族,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正如同当年的公孙家和曹家一样。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至少当年公孙家和曹家倒台的时候,并没有牵连到郑家的子弟。   但这一回,却有一个公孙家的子弟牵涉其中。   公孙四哥。   姜相公倒是很委婉地问过公孙照的意思。   如若公孙照有意,她可以捞一捞公孙四哥。   坦白说,在整件事情当中,他只是个帮忙把崔行友跟赵庶人串联起来的小人物。   一旦那种串联完成,他也就没用了。   想让他完全清白,那就是郑神福设计构陷。   想让他黑白参半,那就是受到胁迫,不得不参与其中。   想让他全然乌黑……   那就是他与郑神福里应外合,联手构陷朝廷要员!   公孙照短暂地犹豫了一秒钟——毕竟他们两个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不是?   转念又想,我亲手把公孙家从废墟里拉起来,重建到这等地步,对公孙家做出的贡献,可比我阿耶大多了!   这一点,即便是文正公在世,也不能反驳!   既然如此,杀我阿耶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正好也叫公孙家其余人看看公孙四哥的下场,引以为鉴。   公孙照不讨厌吃白食的人。   大不了就是养着,能怎么样?   到底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但是她讨厌吃白食,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吃谁饭的蠢人。   连白食都吃不好,死了算了!   故而到最后,公孙四哥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斩首名单里。   天子见到了,还问她呢:“这不是你四哥吗?”   又叫大监:“去问问,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公孙照推拒了:“陛下洪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这案子臣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参与,现在又何必多问?”   她说:“四哥悖逆,陛下没有追究臣和公孙家其余人,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去宽恕,叫臣怎么担当得起呢。”   天子见状,感慨又欣慰地叹了口气:“你啊,永远都这么懂事。”   再看到郑神福的名字,又不胜唏嘘:“朕看他得用,破格拔擢,屡有加恩,不想他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徒!”   近臣们不免要宽慰天子几句——总而言之,都是郑神福不识抬举。   郑神福太坏了,如此辜负圣恩。   天子又卖了个好人情给公孙照:“你去刑部和大理寺走一趟,迎崔相公跟何尚书出来吧,这段时间,叫他们受苦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   下狱,就别指望有什么好日子过。   跟寻常的囚徒比起来,崔行友与何尚书所处的牢房大抵是天堂。   可他们是寻常的囚徒吗?   昨日还在中枢挥斥方遒,今日变成阶下之囚,任谁都会觉得受不了的。   公孙照刚上京的时候,崔行友叫她六娘。   后来客气些,改叫六姐。   现在已经被驯化成吗喽,不需要投喂香蕉,也乖乖地叫六姨了。   见了公孙照,不免点头哈腰:“我这回能出去,六姨一定没少费心,这真是,叫我怎么感激才好呢!”   公孙照同样礼敬地叫他,并不肯在态度上落人口实:“世叔真是太客气了,自家亲戚,何必如此生疏呢。”   相较于崔行友,何尚书的状态倒是还不错。   他的抗压能力比崔行友强,相较而言,也更加稳得住。   只是再见了公孙照,竟好像跟崔行友隔空拜了把子似的,隔着一段距离,就笑吟吟、一脸亲切地迎了上去:“我先前还在想是谁来接我,近了一瞧,原来是六姨!”   还跟旁边来送他的大理寺卿说:“怪不得那风一吹过来,我就觉得亲近!”   穆大理:“……”   崔行友,再加上何尚书,两个人像两只小绵羊一样,很温顺地叫公孙照牵走,更衣之后,又进宫去给天子请安。   怎么能怪天子这么对待他们?   都是郑神福不好,郑神福坏得头顶生疮、脚下流脓!   君臣几个,看起来都很满意。   再到走出去的时候,崔行友一时之间,甚至不敢走在公孙照前边。   还是公孙照叫他:“崔相公,您倒是走呀,这些天您不在,中书省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事情须得处置呢。”   崔行友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再跟她客气几句,这才转身去了。   公孙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天子的心思。   她从前觉得崔行友庸碌,不堪大用,是因为她在从下而上地仰视他。   他是宰相。   但是当她切换了一个角度,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之后,才能够意识到,一个绝对温顺、随便自己搓揉的宰相,用起来有多方便!   他没有尊严,只要你能压服他,让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甚至于把事情做漏了,还能把他踢出去背锅……   多好用的人啊!   ……   关于跟御史台一起下放其余衙门这事儿,终于也彻底地敲定了。   明天的休沐日结束,后天正式开始。   第一站,就是太常寺。   不只是公孙照,她手底下的几个人都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   许绰还挺怀念:“说起来,我当初入仕,就是去了太常寺,现下再以含章殿文书的身份回去,怎么不算是富贵还乡呢!”   其余人都笑了。   花岩则有点庆幸:“得亏是大家一起去,要是我一个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想想就尴尬!”   公孙照听到这儿,回想起一事来,当下从怀里掏了本书出来,叫她们传着看看。   云宽在她的右手边,头一个接了过去。   原以为该是正经的书籍或者公文,结果一瞧封面——笑话大全。   只看这四个字,就叫她笑出声来了:“您拿这么本书干什么?”   公孙照就说了这本笑话大全的来头:“这本书啊,可是卫学士专门给我的。”   众人听罢,果然都吃了一惊:“什么?”   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也跟了一句:“什么?”   公孙照:“……”   其余人:“……”   公孙照白了她一眼,而后告诉她们:“卫学士怕我到了新衙门拘谨,就把这本书给我了,说要是觉得周围人都放不开,就随便挑个笑话讲。”   “虽然这本书上的笑话都不好笑,但是咱们含章殿的出身很值得赔笑,笑话讲完,所有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   众人听得忍俊不禁。   羊孝升道:“单这一个笑话,就足以有趣了。”   又很忧伤地打消了之前约定的到了冬天一起去买帽子的计划:“老实说,我昨天回家试了。”   她垂头丧气地说:“同样样式的胡帽,公孙女史戴着就很美,我戴着像是在坐月子——气得我晚上多吃了两碗饭。”   众人哄笑成一团。   等把饭吃完,又各自散了。   许绰、羊孝升跟云宽要回家去办点私事,花岩得去南平公主府上授课。   公孙照呢,则要往含章殿的外书房去看书。   外书房里的书架,她已经看完了两个,马上就能开始第三个了。   只是偶尔站起身来活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好奇。   外书房里放置的东西,已经价值连城,那内书房里呢?   内书房里边,放的又是什么?   也是赶得巧了。   这天下午,公孙照在外书房翻书,觉得肩颈疲惫,起身活动的时候,外头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   是明姑姑过来了。   公孙照见状,不免要同她寒暄几句。   明姑姑是来取东西的。   想进内书房,既要经过守门的侍从,也要有开门的钥匙。   公孙照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内书房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往里边瞧了一眼。   她心说,就一眼,绝不多看。   看见的东西,让她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内书房正对着门口的最深处,放置有一块长方体形状的巨石,通体火红,其上隐隐地有火焰在跳跃。   那块石头很温暖。   公孙照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因为她实际上离那块石头很远。   但她的确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是热的!   公孙照心知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皇室的隐秘之一,当下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   只是心里边不免奇怪,那究竟是什么?   ……   天黑了。   公孙照收拾东西,离开外书房,回房去了。   明月见她这个时候沐浴更衣,还奇怪呢:“不是要去集贤殿书院练字吗,换衣服做什么?”   公孙照笑着朝她眨一下眼。   明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哦~”   公孙照对镜画眉。   她笑眯眯地凑过去,用肩膀蹭一蹭她的肩:“这位美人儿,你打算做什么去呀?”   公孙照指尖蘸了一点唇脂,慢条斯理地涂在唇上,然后侧过脸去,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夜寂寥,”她笑吟吟道:“去找个男人睡一睡。”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明月像只猴子一样,激动地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可惜公孙照没有香蕉能投喂她。   荡完了,又迫不及待地问她:“是谁这么有幸,能服侍公孙女史?”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你猜?”   ……   夏夜宁寂,有萤火虫在轻盈地飞。   韦俊含这时候已经预备着睡下了,正靠在床边翻书,冷不丁听外头有人来禀:“相公,有客人来了。”   他微微蹙起眉来,都这个时辰了,有谁会来?   又问了句:“谁?”   一只手把门推开了,而后,一道倩影盈盈入内。   公孙照反手把门合上,倚在门上,向他一笑:“我呀!”   韦俊含见是她,不觉笑了。   再回过神来,不禁狐疑地一掀眼帘,上下扫了她一遍,也没起身,只是将手里的书搁下了。   “公孙女史,无事不登三宝殿,夤夜来此,有何吩咐?”   他说着,哼笑一声,语气带着点酸味:“郑神福授首,你大获全胜,该去找高阳郡王来庆贺才是,怎么到了我门上?”   公孙照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到他床边,一弯腰,在他耳边悄悄地道:“原是想去找高阳郡王的,只是不认得路,稀里糊涂地跑到相公这里来了。”   韦俊含又哼了一声。   烛火辉映,他脸颊莹白,竟然比身上雪色的中衣还要明透。   长睫略微垂下一点,遮住上挑的眼眸,俊美得近乎邪肆。   他懒洋洋地说:“走错了也不打紧,我找辆马车,再叫个人,送你过去就是了。”   公孙照一把就把他的脖颈给搂住了。   她笑着说:“我不去!”   韦俊含顺势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榻上轻轻一带:“你不是要找他吗,我让人送你去,你怎么又不去?”   公孙照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松开,挑开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慢慢地伸进去,在他胸前一按:“因为我才想起来,相公还欠了我一笔债。”   韦俊含忍不住闭了下眼,语气也跟着轻了:“什么债?”   公孙照道:“当初我们打赌,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有没有这回事?”   韦俊含说:“有。”   公孙照顺势往他身上一坐,又问他:“我们打赌,最后结果如何,由你全权裁定。”   “若你认定我输了,我就为你驱使,绝无二话。”   “可若是你输了,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她脸颊贴上他的,在他耳畔柔声问:“有没有这回事?”   韦俊含说:“有。”   公孙照忽的道:“你心跳得好快。”   她的手像是夏夜里的流水,那么轻柔,无声地在他的胸膛上流淌,然后慢慢向下。   “韦俊含,”公孙照的脸颊离开了他的脸颊,四目相对,她含笑的眼睛注视着他,势在必得:“你输了没有?”   韦俊含专注地看着她,良久之后,终于笑了一笑。   他喟叹般地道:“我输了。”   公孙照跪坐在他的榻上,抬起手,解开了束发的簪子。   满头青丝像是湖水一样,温柔地流泻下来。   “那么今晚,你要为我做第一件事。”   她笑吟吟地瞧着他,伸手去点他的下颌:“你知道是什么吧?”   韦俊含托起她的一缕长发,送到唇边轻轻一吻:“一定不负女史所托。”   ————————   评论抽人送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第 60 章:人情世故,恐怖如斯!   得到满足之后的身体,有种在泡温泉的慵懒。   温暖,轻柔,好像是稍显沉重的身体,躺在了一片羽毛上。   韦俊含身上又香又软——一点都没夸张,真是又香又软!   不像顾纵,骨头都硬梆梆的。   在扬州的时候,亲热完了,顾纵像只大猫一样,凑头过来,伸臂搂她。   她踢他的小腿,不让他抱:“你身上硬梆梆的,硌得慌。”   顾纵就斜了她一眼,说:“真软了你又不高兴。”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微红着脸,嗔怪着“呸”了他一声。   这会儿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忽的又想,但他的胸脯是软的。   韦俊含的也软。   公孙照因这想法,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明明也不算好笑的事情,只是不知怎么,一时之间,竟笑得停不住。   韦俊含侧躺在她的旁边,声音宛若耳语一样轻缓,问她:“你笑什么呢?”   外头一片寂静,帐子放下之后,似乎自动地为他们隔开了一片小天地。   这里头没有无关之人,只有他和她,仿佛能在这里消磨到地久天长。   公孙照把玩着他的手,那么大,能轻易地把她的手掌包裹起来。   她忽然间想起了前段时间生病的时候,他去探望她,那时候她就已经将两人的手掌放在一起比对过。   当时她就笑。   韦俊含那时候也问她笑什么。   她说,以后再说。   现在大抵就是那个以后了。   公孙照想起这事儿来了,韦俊含也想起来了。   还晃了晃两人交握着的手,问她:“之前在公孙家,你是在笑什么?”   公孙照先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道:“你先讲了再说。”   公孙照就叫道:“那我不说了!”   “好吧好吧,我不生气,”韦俊含失笑一声,从善如流:“你说。”   公孙照便悄悄地在枕边与他耳语:“其实我还没有成婚的时候,就觉得很好奇了,你也知道,我外祖家世代行医……”   韦俊含问:“你好奇什么?”   公孙照很小声地说:“你说那东西的长短大小,是跟身高成正比的吗?”   韦俊含:“……”   韦俊含原还与她一起平躺着呢,闻言禁不住翻个身,侧过脸去瞧她。   公孙照叫他瞧得好不脸红,推他一推,赧然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难道不好奇吗?”   韦俊含哼了一声,说:“……我好奇这个干什么,我又用不到。”   公孙照在他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我不是能用到吗?”   韦俊含“哎呀”痛呼一声。   公孙照吓了一跳:“我弄疼你了吗?”   又要支起身来:“我看看。”   结果被他伸臂搂到怀里,重重地亲了好一会儿。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这才问她:“所以公孙女史这问题研究得怎么样?”   公孙照趴在他身上,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有点顽皮地翘着,不自觉地晃了晃,才犹豫着说:“我觉得是成正比的?”   一低头,就见韦俊含瞧她的眼神十分微妙。   她脸上一热,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总共也才见过两个呀!”   顾纵生得很高,宽肩窄腰。   相较于舞文弄墨,他其实更有弓马天赋。   韦俊含也挺高的。   他身体的线条很美,有肌肉,但不突兀,很流畅。   虽然公孙照总共也就见过这么两个例子,但是他们俩其实都还挺……   所以她揣度着,大抵真是成正比的?   再一低头,韦俊含还在用那种微妙的眼神瞧着她。   她耳朵一阵发烫,拉起被子来,遮住下半张脸:“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就没有好奇过类似的事情吗?”   韦俊含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还真有。”   公孙照问他:“好奇什么事情呢?”   韦俊含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笑意,低下头来,迫近她的耳畔:“谜底都在我旁边躺着了,我好奇什么,你难道猜不到?”   公孙照忍不住笑,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热切地,重又与他纠缠到了一起。   两人在床上厮混了一整晚,第二日休沐,也痴缠着不想分开。   韦俊含这日大抵是约了人谈事,外头侍从听着动静,小心地来回话,也被他给推了:“让他们回去吧,明天再说。”   回头看公孙照醒了,又爱怜地亲亲她:“你夜里睡不安生,乖乖地睡床里边吧,小鱼儿。”   公孙照懒洋洋地叫他搂着,原还不觉有什么,听他这么说,忽然间心弦一颤。   从前,她跟顾纵圆房的第二日,他也是这么说的。   韦俊含竟然也这么说。   她心里边隐约猜到了些许。   大概是她晚上入睡之后,并不安宁。   顾纵知道,但是没有点破,只是跟她换了位置,叫她睡在床里头那一侧。   要不是韦俊含也这样说,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有过这样无声的关爱。   只是这对于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份来得太晚的领悟了。   转念再一想,就算早早知道,事情其实也不会改变的。   她还是会抛下他到天都来。   还是会毫不迟疑地,追逐当下的快乐。   ……   公孙照在韦俊含那儿度过了荒淫无度的一整日。   然后在这晚入夜,才更衣离开。   韦俊含挽留她:“明天早晨跟我一起去上朝,也来得及。”   “不行,”公孙照踮起脚来,亲他的脸:“我一见到相公,就色迷心窍,再过一夜,明天早晨哪里起得来?”   韦俊含听得哼笑,倒是没再说什么,替她整理了衣襟和袖口,亲自送她出去。   公孙照人都走出去了,忽的想起一事,又回头来问他:“我想讨个东西来用,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   等回了宫,果然明月像个固定NPC一样蹲守在老地方。   见到她之后,鼻子灵活地动了动,然后又像只兴奋的猴子一样,开始满屋子荡来荡去。   唯一跟昨天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公孙照,是带着香蕉的公孙照!   她从袖子里拿出来自己从韦俊含那儿讨来的那只香蕉,很亲切地帮明月剥开了,又叫明月:“嗟,来食!”   明月:“……”   明月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夺过那只香蕉,开始嚼嚼嚼。   一边嚼,一边两眼放光地瞧着她,问:“韦相公伺候得怎么样啊?”   公孙照微微一笑,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明月又像只猴子一样,快活地叫了起来。   叫完又啧啧着道:“我就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整个人容光焕发!”   容光焕发吗?   第二日清早起身,公孙照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自己都吃了一惊。   脸色真不错,好像是比之前漂亮了。   她不由得心想:早知道,就该早点去找他睡。   吃完饭照旧往含章殿去开早会,面圣之时,天子笑眯眯地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公孙照与她心照不宣。   天都城里发生的事情,但凡天子有意知道,哪件能瞒得了她?   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吧,公孙照也无谓去遮掩。   韦相公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情人。   早朝的时候,他们不免会遇见,从前发生过许多次的相遇,今天再见,却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带笑的眼睛,让她的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一翘。   想他的好,也想他的坏。   想他结实有力的臂膀,还有他灵活的手指……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   待到早朝散了,公孙照便先去寻御史台的史中丞。   公孙家的旧事,朝中无人不知。   童大夫大抵也是顾及着另一位御史中丞郭康成与公孙照的关系,所以没有选他,而是选了史中丞来担当这回的差事。   史中丞年约四旬,相貌清癯,目光炯炯。   论资历,她更深厚。   论官位,她是正五品,公孙照是从五品。   所以一开始,公孙照就把自己放在了副手的位置上:“我年轻,缺少经验,这回往太常寺去,还请史中丞不吝指教。”   史中丞知道她是御前的红人,身后的能量更是不容小觑,此时听她说得客气,不免暗松口气。   花花轿子众人抬。   她露出一个笑来:“公孙女史太客气了,这回本也是新规,我更谈不上是老手,咱们同舟共济,诸事都得一起应对才好。”   两下里都有意,事情就能处得融洽。   再出了门,各自点了下属出来,互相介绍了一遍。   双方各有心思。   公孙照这边的几个人不免有些轻微的胆怯。   她们全都是从八品,相对年纪最长的云宽,也才三十二岁。   但是对面的官阶全都超过她们,正八品的,从七品的,正七品的,甚至于还有从六品的!   再往脸上一瞧,都有些风霜之色,一看就是久经历练的老鸟!   看起来好专业、好强悍的样子啊!   御史台这边的人也有点打怵。   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六娘跟她手底下的队伍吗?   好年轻啊!   最小的那个听说才十七岁?   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考举人呢!   还有,刚才挨着介绍一遍,你们真的都记住谁是谁,官居何职了吗?   我老了,这么多人,只说一遍,我真是记不住啊(°д°)   双方心思各异。   太常是正三品,当然不会屈尊,亲自来迎这个品阶不算很高的监察组。   但是为表重视,也派遣了自己手下的从四品少卿来迎。   依照公孙照和史中丞的官位,这已经是十分礼遇了。   再一瞧这位少卿的出身,更得将神态放得谦和一些。   公孙照等人知道要往太常寺去监察,事先当然是详细调查过的。   太常寺卿陆思任,五十五岁,寒门出身,向来处事中正。   麾下两位少卿。   一位姓程,字东方,五十有三。   一位姓阮,三十有二。   后一位的姓氏很好地解释了她的年纪和官位。   因许绰早早地打探了告诉她们,是以这会儿公孙照就知道,这位来迎她们的阮少卿是永宁长公主的长女。   承袭了来自母亲的王爵——她是永宁长公主府的世女,天子的亲侄女。   见了面,自然都十分客气。   公孙照从前没怎么跟永宁长公主府的人打过交道。   主要是这位长公主不久之前才从神都回来,缺乏交际的土壤。   至于永宁长公主的世女,虽也在宫宴上见过,但真的坐下来叙话,却是没有的。   只是公孙照心下揣测着,或许南平公主会与这个表姐妹有些交际。   南平公主的驸马是梁少国公。   永宁长公主娶的夫婿,同样也姓梁。   换言之,天子和永平长公主,实际上都娶了梁家的儿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皇室与安国公府之间的交集,实在是太过紧密了……   这想法浮现,只是短短一瞬,公孙照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阮少卿身上去。   史中丞打头,她紧随其后,一行人一道往太常寺去,路上谈论起来,说那边早就为她们准备好了办公的场所。   他们专门为来自御史台和含章殿的两个监察组腾出了一间很大的值舍,桌椅书架,该有的陈设全都安排上了。   史中丞却没有从善如流。   她客气又坚决地同阮少卿道:“少卿恕罪,我有些话,得私下同公孙女史商议一二。”   阮少卿脸上微露讶然。   又转头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道:“这回的差事,史中丞是主,我是副,一切悉听史中丞安排。”   阮少卿见状,也不动气,微微一笑,应了一声,暂且离开了。   公孙照望着她避开的背影,心绪微沉。   她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   很简陋,很愚蠢的错误。   刚开始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就该去拜访御史台的童大夫,询问她究竟会派遣谁来跟自己共事的。   这合情合理,并不逾越。   而在得到确定的人选之后,她也完全应该提早前去拜访,就一些基础的问题达成共识。   而不是到了太常寺之后,才临时抱佛脚,匆忙商议。   有错就认。   房间里现在只有她和史中丞,低个头算什么?   公孙照遂说:“是我疏忽大意了,其实早就应该前去拜访中丞,问一问您对于今次事情的安排的。”   史中丞不想她会这么说,倒是一怔,回过神来,为之失笑。   这个笑比起先前见到时候的那个笑,明显就要亲近得多。   她摇头道:“公孙女史真要这么说的话,咱们两个不得各打五十大板?”   公孙照也笑了。   短短几句话下来,关系就拉近了。   史中丞也不拖沓,当下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意思:“我的意思,咱们是来监察的,不是来走马观花的,同太常寺各处分隔开,于公务无甚益处。”   她主动提议:“不在这间值舍办公,咱们两边一分为二,穿插到他们的值舍当中去,边做边看,下值之后,再聚到一起,商讨一整日的见闻。”   公孙照道:“既然这差事要拖到下值之后,且还得维持一段时间,那我去请窦学士开条子,找何尚书要补贴。”   史中丞不免在心里感叹:难怪公孙六娘年纪轻轻,就能做天子驾前第一红人!   人家就是三言两语,便能把事情办得漂亮!   见了她不骄不矜,也不会拖后腿。   她前脚提出主意,人家后脚就把后顾之忧和可能出现的士气问题解决了,走一步,看三步!   公孙照又何尝不觉得史中丞是做实事的人?   官场上从来不缺得过且过,混日子的人,像史中丞这样一板一眼的,多难得!   两边都觉得对方不错,事情也就此敲定了。   公孙照道:“请阮少卿再给我们选个地方,他们且搬,咱们趁着他们挪动的功夫,四下里走走看看。”   一片静寂的时候,往往看不出什么来。   可要是动起来了,问题自然而然地就浮现出来了。   “好,”史中丞痛快地应了声:“就这么办!”   ……   史中丞与公孙照达成共识,再将此事说与阮少卿知晓。   后者脸上有些讶异,倒是没有反对:“既然两位都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   只是多说了一句:“就是得叫人再把桌椅挪动过去,腾挪地方,需要时候,怕得请诸位暂待了。”   公孙照心想:看这样子,陆太常是很愿意放权给底下两位少卿的。   阮少卿甚至于没有问过他的意思,就认可了她和史中丞的提议。   值舍的位置变动,人员增添,可不是小事。   尤其她们一行人是作为天子派遣的监察人员来此,太常寺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一间全都是低阶官员的值舍,把她们给塞进去。   一动起来,必然会影响到许多中阶官员的。   阮少卿没怎么犹豫,便拍板决定了,可见她并不担心陆太常会因此对她发难。   同时又想:当然,也有可能,是阮少卿背景强硬,所以无甚顾忌。   且走且看吧。   底下人在外边等着,阮少卿带着公孙照与史中丞先去拜见太常寺的主官陆太常。   说来从前也都见过,不是陌生人。   陆太常的态度平常,不热络,也不疏远。   另一位少卿程东方也在这儿,依照官职,彼此见了礼。   一主一副两人客气地跟她们说了会儿话,陆太常交待一句:“有事便去寻阮少卿。”便示意她们可以出去了。   还算顺利。   再就是得确定驻扎的值舍了。   九卿衙门的人员架构都是一样的。   主官一人,正三品。   副官两人,从四品。   下设两丞,从五品。   再有主簿二人,从七品。   再底下八品及以下的官员数不胜数。   其中具体的官职设置,又因职能和官位的不同而存在差异。   譬如说在太常寺内,实际上所有主管历代天子陵墓事宜的陵令也都是从五品。   而各处九卿衙门的占地面积不一样,建筑风格也存在着细微的差别,但是有些事情,却都是一样的。   譬如说衙门主官和副官往往都有专用的值舍,内里配有卧房、书房和盥洗室。   再底下,丞也有专门的值舍,但配套设施就没有那么全面了。   再底下的主簿,有的有专门的值舍,有的就是开放式的值舍。   虽然占据的面积大差不差,但办公环境其实是不一样的。   史中丞跟公孙照明白地表了态度,无意挤在一起,那就得分别给御史台和含章殿的人寻两间值舍。   且还得跟太常寺的人混用。   阮少卿略微思忖了会儿,便有了主意:“我跟程少卿的值舍外边,都有个不小的套间,叫外头人腾一腾位置,安置新人,史中丞与公孙女史就在我和程少卿的值舍里屈就一下,如何?”   史中丞与公孙照对视了一眼,一起向阮少卿拱手见礼:“既然如此,就多谢阮少卿了。”   议定了史中丞往阮少卿那边去,公孙照往程少卿那边去。   两人又各自留下人来盯着这事儿。   公孙照把云宽和花岩留下了——两人年岁上一大一小,正好彼此照应。   这之后,她们一行跟着阮少卿一起走了,云宽和花岩叫人领着,往程少卿那边儿去。   早有人送了信过去,程少卿倒是很好说话,张罗着叫人挪了桌案陈设进去,预备着叫公孙照用,还把自己养的垂丝茉莉抱到另一边儿去了。   公孙照手底下四个人,云宽,羊孝升,花岩,许绰,那就得加四张桌子。   程少卿又朝外边喊:“王录事?”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忙不迭地出来了:“下官在。”   程少卿吩咐她:“在外边加四张桌子,给含章殿的同僚们用。”   王录事马上应了声:“下官这就去办。”   出去了,又支使着人去挪桌子。   花岩听见有人不高兴地在小声嘟囔:“才把桌子搬过去,又要搬回来,真难伺候……”   看身上官服,也是个从八品。   旁边一个同僚踢了他一脚,那人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最后四张桌子对在一起,给挪动到了避光的方位上。   云宽有心过去擦,却被王录事给拦住了:“我来,我来,当心弄脏了衣服。”   云宽看着这个穿着从八品官服的录事,心里边不免有点不是滋味。   王博士让她想到了初入含章殿的自己。   她温和又坚决地抢过了这个活计:“多谢王录事,还是我来吧。”   花岩也说:“我们自己用的桌子,怎么好麻烦王录事擦?”   王录事在一边赔笑:“不麻烦,不麻烦。”   公孙照还没有回来,云宽跟花岩盘算着,不能在这儿干等,得找点事情来做。   做什么呢?   要到太常寺来进行监察,就得知道太常寺具体是做什么的。   《周官》中讲:“大宗伯卿一人,掌建邦天神、人鬼、地祇之礼。”   所谓的大宗伯卿,就是现在的太常寺卿。   到了本朝,太常卿大致上延续了前代的职能,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   具体又下辖了八个机构,分别理事。   而这八个机构,就是郊社、太庙、诸陵、太乐、鼓吹、太医、太卜和廪牺。   公孙照来此之前,没有对下属们进行具体的吩咐。   因为这回的差事,没有先例可循。   只是她也知道,监察工作是御史台的老本行,用自己一群新人的业余水平对拼专业水准,一个不好,就会贻笑大方。   且她与御史台的诉求也不一样。   是以来此之前,公孙照就把她初入含章殿时,天子跟她说的那句话说与手底下的人听。   “到了太常寺,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   云宽等人皆非庸人,也都明白,齐齐应了,将这话记在心里。   这会儿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太常寺的人:“贵署近三年的公务汇总,是收录在何处?”   那太常博士叫她问得一怔,主要这东西太常寺的人也不需要看。   回过神来,他又开始喊:“王尚书?”   云宽跟花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讶异。   王尚书?   然后眼瞧着王录事小跑着过来了:“在呢,在呢,怎么了?”   那太常博士笑呵呵地说:“劳驾尚书帮忙找找,这两位想看看咱们太常寺近三年的公务汇总,我一时半会的,也记不起是在哪儿了……”   王录事很麻利地说:“我知道。”   又请云宽与花岩再次暂待片刻:“我这就去找。”   很快就摇摇晃晃地抱了很厚的一摞记档过来。   花岩赶忙过去接过。   太常博士揶揄着向她道了声谢:“王尚书,辛苦了啊。”   周围人都在笑,王录事自己也在笑。   再看云宽与花岩不明所以,当下同她们解释:“下官姓王,名尚书。”   云宽:“……”   花岩:“……”   这可真是没想到。   公孙照等人叫阮少卿领着,在太常寺里转了一圈儿,大略上明白了太常寺的布局和不同部门的分工,再回到这间值舍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下值时分了。   云宽跟花岩特别明显地感觉到,当公孙女史过来之后,整间值舍的氛围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管是有没有活计的,全都站起来,脸上带笑,主动问候:“公孙女史过来啦?”   或者说:“我们太常寺跟御前宝地,必然是没得比的,叫女史见笑了……”   程少卿也出了自己值舍的门来迎:“公孙女史辛苦了。”   公孙照不免要与他寒暄几句。   再瞧一眼云宽几人桌案陈设的位置,不由得暗暗点头。   程少卿的值舍分了一半给她,她却也没有急着进去,叫众人各忙各的,自己就在这外间里转着瞧了瞧。   最后回到云宽身旁,站在她后边,看她正翻阅的那本太常寺行事记档。   王录事很有眼力地帮她搬了把椅子过去,公孙照含笑向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异常的强烈。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声也不闻,全都在似有意似无意的在观望她的动作。   空气里的氛围稍显紧绷。   公孙照忽然间想到卫学士送给自己的那本笑话。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羊孝升机灵,马上问:“女史笑什么呢?”   公孙照就说:“我想起一个笑话来,说,哪个数字最勤快,哪个数字又最懒惰?”   羊孝升等人面面相觑。   值舍里其余人也都有些不明所以。   公孙照觑着没人言语,就慢悠悠地公布了答案:“一最懒惰,二最勤快,因为一不做二不休!”   好冷的笑话。   值舍陷入了短暂的安寂,然后所有人就像是忽然间被点了笑穴似的,齐齐大笑出声。   太常寺的人是在装笑。   云宽等人原本是无语的笑。   笑到一半儿发现太常寺的人演得如此精妙,再想起先前还没到太常寺时,公孙女史拿着那本笑话大全跟她们说的话……   她们绷不住了,开始真心实意地笑。   王录事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很真实了,再一看,人家含章殿出身的几个文书,演得比她真实多了。   许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从袖子里摸了手帕来擦。   云宽扶着花岩的肩膀,笑得直“哎哟”。   尤其是那个羊孝升,笑得都坐不住,从椅子上滑下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了!   我的老天奶!   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人情世故,恐怖如斯!   这就是能进含章殿的含金量?   王录事甘拜下风!   ————————   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给你们剧透下,前夫哥再过两章就来了[眼镜] 第61章 第 61 章:我怎么听人说,公孙女史这两天香得特别好闻?   到了午膳时分,公孙照等人跟太常寺的人一起用饭。   王录事故作不经意地选了离她们很近的一张桌子,还听花岩说:“我不行了,我现在一想起一不做、二不休就想笑……”   其余几个也在一边儿乐。   王录事大受震撼。   果然,人家的成功都是有原因的!   这边公孙照等人吃过饭后,又依照约定,跟史中丞相聚一起,记述今日见闻。   初来乍到,很多事情其实只能看到表面。   但只是表面,也能透露出很多讯息了。   史中丞感觉还不错:“陆太常治下有方。”   公孙照认可了她的说法:“两位少卿行事也有方寸。”   简单地定了基调,再之后,就是各自手底下的人说悄悄话了。   花岩还记得那个说怪话的从八品。   她不是记恨他,而是说:“让我来来回回地干活,我也会抱怨的。多数人讨厌的不是干活,是干了活,却得不到收益。”   云宽则说的是王录事:“她做事很细致,也很用心。”   略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觉得,程少卿是个不错的人。”   花岩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听说,王录事也才到太常寺几个月,值舍里好些人都叫她王尚书,程少卿不这么叫,就叫她王录事。”   她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子,所以能够体察到,那些个“王尚书”,其实是很扎人心的。   王录事脸上不在乎,笑呵呵的,主动介绍自己的名字,心里边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花岩有一点说的很是。   王录事心里边,的确不是毫无波澜的。   她的丈夫王郎君在一家书店里做管事,中午回家吃饭,从不下馆子——因为王录事会厚着脸皮从衙门里给他带饭回来。   旁的时候也就罢了,今天更得回家吃。   王录事早早地就跟他说了:“含章殿的人要到太常寺去,我估摸着,我们也跟着沾光,会吃得更好!”   怎么能在御前的人面前丢脸呢。   她想的一点都不错。   中午下值,往餐房一看,伙食质量果然是直线上升!   平日里给他们这些低阶官员吃的炒菜,肉都放的不多,今天直接是一半一半。   除此之外,竟然还是鸡腿跟烧鱼!   她多要了一份,带回去给丈夫吃。   等王郎君进了门,还没瞧见饭盒,就先听到了笑声。   他心下纳闷儿:家里有客人在?   那笑声还在继续。   他循着声音进去,就见妻子独自一个人坐在榻上,手中持一面镜子,正哈哈大笑。   笑到一半,又唉声叹气地停下来了:“我怎么就演不出来呢!”   王郎君问她:“你干什么呢?”   王录事就把今上午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小年轻演得有多精妙!”   王郎君:“……”   王录事又开始怨恨自己死了的娘:“给我起这么个破名,还王尚书,怎么不直接叫王皇帝?”   “亏得现下朝中没有姓王的尚书,不然更完蛋了!”   她是真难受:“两眼一睁,就开始被人笑,我娘起名的时候,我姥姥也不拦着——人家都是列祖列宗,好哇,她们是劣祖劣宗!”   王郎君:“……”   ……   补贴的事情,今天来不及办。   公孙照同史中丞讲了,明天她亲自去找窦学士说。   史中丞自无不应。   崔行友劫后余生,才从刑部牢房里出来,定了明日宴客,公孙照自然接到了请帖。   何尚书那边也一样,只是比崔行友晚了一日。   倒是今天暂且无事。   公孙照盘算着回去看书,她明年还要下场去考举人呢。   这时候,花岩觑着公孙照的脸色,期期艾艾地叫了声:“公孙姐姐。”   她说:“有件事情,我想听一听你的意思……”   公孙照问她:“什么事儿?”   花岩提起了一桩旧事:“就是周王世子妃给束脩的那事儿,你还记得吗?之前周王做寿,我们还一起去送了礼。”   这才过去不久,公孙照怎么会忘?   “我记得,这怎么了?”   花岩有点犯愁地蹙起了秀丽的眉头:“昨天我去南平公主府上讲课,熙和小娘子也在,世子妃的陪房就在边上,课间休息的时候问我,有没有闲暇再带一个学生?”   公孙照不由得道:“这不是好事儿?”   周王世子妃推荐的,一定不会是寻常人。   再赚一份束脩还不好?   且花岩不愧是书院院长之女,从小耳濡目染,在教育上其实是有一套的——她不像普通的天才那么没有耐心。   公孙照先前也去往南平公主府上旁听过,花岩把三个小娘子都带的很好,再加一个,想必也不至于力有未逮。   花岩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公孙照便明白了:“莫非,是这个新学生的身份有些来历?”   花岩“唉”了一声:“一言难尽。”   她没让公孙照继续猜测,便给出了答案:“您应该见过她,说起来,这位跟您还有些牵扯——是英国公府的裴五娘子。”   公孙照大吃一惊:“什么,她?!”   ……   裴五娘到底跟崔五郎和离了。   数日之前,她就回到了娘家英国公府,也因此躲避开了之后金吾卫对崔家的封锁。   金吾卫当然也不会为了一个涉案不深的人,闯到英国公府去,把永平长公主的亲孙女抓走。   只是在那么个关头,再去提和离的事情,不合适。   那就等风头过了再提。   崔家又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吧。   从前的妇夫二人,一起去京兆府走了一趟,很利落地把事情给了结了。   女儿暂且归崔家抚养。   只是有一条——如若崔五郎续娶,那女儿就归裴五娘。   裴五娘现在不太想见女儿,准确地说,是不太敢见。   离开崔家的那个夜晚,女儿含泪控诉的那个眼神,像是一根无形的刺,一直在她的心脏里来回游动,叫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呢。   回首往事,稀里糊涂的,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万事皆空。   裴五娘在房里猫了好几天,不出门,也不想见人。   裴大夫人看不下去了:“你打算在家里边躺一辈子?”   她说:“你真躺一辈子,我也养得起,可你都鼓起劲儿来和离了,难道就是为了回来躺的?怎么着,崔家不让你躺了?”   裴五娘:“……”   裴五娘头发乱糟糟地坐了起来,哽咽着道:“娘,那你说我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对着这个女儿瞧了好一会儿,忽的说:“我给你找个太太,你念书去吧。”   裴五娘很茫然:“啊?”   裴大夫人又去找了妹妹周王世子妃——她知道世子妃的女儿跟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在一起上课。   她跟妹妹说了这事儿:“你问问那位花文书的意思,愿不愿意再接一个学生?”   周王世子妃同这位姐姐虽非同母所出,年纪相差得也大,但因为两位都是聪明人,所以实际上相处得很不坏。   这会儿听姐姐说了,她也不讲虚的:“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让五娘念书,顶什么用?”   周王世子妃跟自己的外甥女当年还是同窗:“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念书的那块料。”   弘文馆是有结业考试的,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基本上都能毕业。   但毕业评定的成绩等级,却是不一样的。   裴大夫人当年是以甲等结业的,周王世子妃也是以甲等结业的。   裴五娘子是以丙等结业的……   周王世子妃明白的,裴大夫人哪里会不明白?   她叹口气:“我不是真的指望她去出将入相,风风光光中状元,就是找点事情给她做,也给她找个盼头。”   本来就经历了人生的重大挫折,再藏起来不肯见人,时间久了,心气就垮了。   周王世子妃也有女儿,明白这是母亲的一番苦心,当下不由得叹一口气:“好,下回熙和上课,我叫个人去问问,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了。”   说曹操,曹操到。   这边才刚说完,熙和小娘子举着一只风车,兴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了。   周王世子妃瞧见,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叫她:“你慢点——跑得满头的汗!”   熙和小娘子也不管这些,跑到她跟前去,才瞧见裴大夫人也在这儿,当下脆生生地叫了声:“姨母好!”   裴大夫人笑眯眯地应了声:“好,熙和也好。”   熙和小娘子又絮叨着跟自己阿娘说:“我听人说,前几天下雷雨的时候,有个人被雷给劈死了,真是太可怕了!”   又很关切地嘱咐她:“阿娘,你要是雨天出门的话,可要小心啊!”   周王世子妃听得心里一暖,用手帕给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汗:“阿娘知道了。”   熙和小娘子又补充了一句:“被雷劈死,一听就很疼,你千万小心点!”   周王世子妃:“……”   周王世子妃暗吸口气,微笑着叫她:“出去玩吧。”   小兔崽子!   ……   公孙照虽不知前情,但是听花岩说了几句,便有了猜测。   “世子妃也好,裴大夫人也好,都没指望裴五娘忽然间醍醐灌顶,考个进士回去,以她的出身,要是有这个天资,英国公府还舍得把她嫁出去?”   公孙照说:“大概就是想让她有件事情做,消磨一下时间。”   她个人给出的评价是:“裴大夫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世子妃也一样,这活计是你的,你想接就接,不接的话,她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到这儿,她额外补充了一句:“就是有一点,裴五娘大概是不会去南平公主府上课的,你得到英国公府去才行,或许,也可以请裴大夫人额外安排地方。”   公孙照没有替花岩做出决定,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和猜到的讯息都摆到了花岩面前。   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花岩自己。   到第二天下值,准备去崔家赴宴的时候,公孙照又问起这事儿。   花岩咬牙切齿地说:“我接了!”   公孙照觑着她的神色,慢悠悠地笑了起来:“裴五娘怎么你啦?”   瞧这表情,小花太太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似的。   花岩就气呼呼地把自己昨天经历的事情说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盘算着试试看,起码不能太直接地给否掉,免得伤了周王世子妃的情面。   就说想见一见裴五娘,也叫裴大夫人见一见自己,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做得了前者的授课太太。   裴大夫人自无不应。   专门打发人去接了花岩过去,跟裴五娘这个求学者见了一面。   裴五娘蔫蔫的,刚提起来的读书劲头儿又有点散了:“娘,打发她回去吧,我不想念什么书,也不想再在这儿待了,好没意思……”   花岩听得脑门子上“噗”一下,冒出来一团小火苗!   她又不是英国公府的家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难道没事做的吗?   之所以过来,还是看周王世子妃的面子,怎么到了裴五娘嘴里,张嘴就是一句“打发她回去”?   拿她当猴儿耍呢!   裴五娘没察觉到她的不满,一脸对整个世界感到厌倦和无力的表情:“我太累了,娘,我想离开天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神都也好,西都也好……”   花岩看天龙人无病呻吟,实在是没忍住。   主要她也知道,裴五娘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而能够拿自己怎么样的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都是讲理的人。   且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还有公孙姐姐的人情在呢!   这会儿再听裴五娘这么说,花岩就微微一笑,一锤子敲破了裴五娘那脆弱的内心防线:“裴五娘子,你这不是累了,是想享福了吧?”   她撇一下嘴,说:“还神都也好,西都也好,净挑些繁华富庶的好地方,你怎么不去我那个鸟不拉屎的老家呢?”   裴五娘:“……”   把裴五娘给噎得啊,脸都憋红了,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裴五娘气急败坏:“你——大胆!你怎么说话的?!”   花岩不动声色地觑了眼裴大夫人脸上的神情,看她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却无愠色,心里边就有谱了。   当下也不客气:“我说话就是这样的,你什么态度,我什么脸色!”   又道:“裴五娘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是你缺我这么个有经验的授课太太,可不是我缺你这么个顽劣的学生。”   花岩早不是刚进含章殿时候的花岩了。   这会儿就很熟练地把虎皮扯了起来:“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是我的学生,周王世子妃的女儿也是我的学生,单论出身,这几位不都比你好,且也比你年幼?”   她加重了语气:“也没见人家像你这样无礼地对待我——就算是我还没有开始教授她们的时候,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这话说完,裴五娘一时无言。   裴大夫人就很忐忑,很担忧地拉着女儿往边上走了走,小声提点她说:“五娘,你收敛些吧,和离虽说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但也不值得大肆宣扬,现在外边还在议论这事儿呢。”   又低声说:“花文书认识那么多贵人,得罪了她,她再出去把今天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讲了,以后你还怎么出去见人?”   裴五娘马上就被唬住了。   原地哽了一会儿,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给花岩致歉:“花文书,之前是我失礼了……”   花岩板着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等糊弄完裴五娘子,又私下里去跟裴大夫人致歉。   当着母亲的面戏弄女儿,即便人家不觉得有什么,也该说声对不住的。   裴大夫人笑眯眯的,不以为意,还拉着她说话:“先前就听友梅说你聪慧得体,南平公主也夸呢,今日见了,果然非同凡响。”   再看花岩微露怔然,会意过来,又解释了一句:“友梅,就是我妹妹的名字。”   花岩知道,周王世子妃是裴大夫人的妹妹。   当下赶忙道:“是公主和世子妃瞧得上我,不嫌弃我年轻,学识浅薄罢了。”   “这话就太自谦了。”   裴大夫人摇了摇头,从旁边小笸箩里拿起夹子,一边夹核桃,一边随意地与她叙话:“十七岁就能金榜题名,放眼皇朝,都屈指可数。”   又不无钦佩地道:“你娘栽培你至此,一定耗费了许多心力。”   一老一少聊得投契,裴大夫人知道花岩是从简州来的,还挺高兴:“我们家西府的五太太,从前就在剑南道待过,只是不在简州,在益州……”   花岩一听就笑了:“益州就跟简州挨着呀!”   “是吗?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裴大夫人好像刚刚才知道这两个地方挨着似的,笑眯眯地叫她:“下回你再来,我请她也来,她房里有蜀中来的厨娘,会酿米酒,泡菜也做的很正宗……”   说着,将刚剥出来的核桃仁递给她。   花岩久不闻乡音,闻言马上便应了下来。   等出了英国公府的门,叫风一吹,脑子就清醒过来了。   如果你跟一个年岁、出身和过往经历都不契合的人聊得特别投契,那一定是有人在向下兼容你。   她毕竟是聪明人,隐约猜到了裴大夫人的意思。   只是跟从前颍川侯府的那位小郑夫人比起来,她丝毫都不觉得反感。   花岩只是有点纳闷儿——裴大夫人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有裴五娘那样的女儿?   她只能简单地理解为,每个人来到世上,都得有自己应得的报应。   ……   花岩前脚走了,后脚裴大夫人就叫侍立在帘幕后边的人:“得啦,回去给你们太太报信儿吧,以后要真是成了,得叫她请我喝谢媒酒。”   西府的裴五太太有个儿子,今年十五岁,也该说亲了。   那中年妇人笑着朝她行个礼:“一定,一定。”   裴大夫人的陪房还有点犹豫:“是不是太年轻了?”   才十七岁,官位也不算高。   只有从八品。   裴大夫人瞟了她一眼,哼道:“等再过两年,官阶升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十七岁的新科进士,容貌出挑,品性好,前程也不错。   就是家世弱了点。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家世够好,再叠加上前几个条件,人家会娶非公府主枝出身的郎君?   “也别太挑了,”裴大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好女人都是不流通的,看见了就得赶紧抓住!”   好好的一个男儿,挑来挑去的,年纪都大了,还有谁要?   只能去做填房!   西府的裴五太太也跟儿子说:“我先前见过那个花文书,相貌生得好,人也敦厚,一看就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老实女人,准没错儿!”   公孙照知道花岩也要给裴五娘做授课太太,心里边很替她高兴:“裴大夫人这一招想的很是,人就是得走出去才行。”   譬如花岩,因到了南平公主府上,因缘际会结识了周王世子妃,又因为周王世子妃,牵上了裴大夫人。   这晚崔家宴客,她还跟公孙三姐说起来:“世事无常,谁曾想会是今日局面?”   公孙三姐回首过往,偶尔也会觉得恍惚。   好像前半生都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六妹上京之前,另一部分是六妹上京之后。   时间上其实并不对等,但是回头再想,头一部分的那些过往,却真的全都是过眼云烟了。   裴五娘之于她,也是如此。   今晚上冷氏夫人跟提提也来了,幼芳也陪同一起。   莲芳却没有来。   公孙四哥被下狱,择日问斩,她虽然与他和离,但毕竟也是有过感情的。   这种时候,她不想出门。   冷氏夫人当然也不会强求。   公孙三姐陪着冷氏夫人和幼芳入席,提提则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样,跑去找她新交的朋友团娘了。   公孙照瞧了一眼,见她们两个身边还有个有些眼熟的小娘子,就悄悄地问公孙三姐:“那个是谁?”   公孙三姐看了一看,悄悄地告诉她:“是燕王府的熙盈小娘子。”   原来是燕王的孙女。   公孙照了然地应了一声:“哦。”   她知道天子忌惮燕王——毕竟后者是元后杨氏所生。   但这都是什么时候了?   燕王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在天子手底下,他翻不了天。   这会儿提提再结识燕王府的小娘子,也并不犯忌讳。   说起来,燕王世子妃还是天子母族韦家的女儿呢。   崔家有意扫除先前崔行友涉及郑案的阴霾,这晚广宴宾朋,宴饮搞得很热闹。   公孙照知道含章殿的学士们应当都会来,问一问侍从,寻了过去。   结果还没找到卫学士,倒是先遇上了卫学士的契姐妹张长史。   后者笑着给她指了个方向:“她往那边儿去了,你过去就能瞧见。”   公孙照谢过她,往她指的方向走了不到几十步,果然见有人聚拢在一起说近来天都有名的是非。   什么是非?   裴五娘跟崔五郎和离的是非。   这会儿人都到了崔家,要说的,当然就是裴五娘的是非了。   “女人啊,还是太年轻了,人也幼稚,把那些个爱也恨呀,看得比什么都重。”   工部张侍郎的夫人就很有经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脾气跟她一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现在回头再看,那算什么事儿啊?都不值得生气。”   又叹口气,不胜感慨地说:“也不是小孩子了,只凭意气用事,也不想想以后。”   旁人都不说话,但是卫学士说话了。   卫学士说:“张夫人,我有件事情,实在是很好奇。”   张夫人问:“什么事?”   卫学士就很认真地问她:“你是真的不在乎张侍郎在外边养粉头,还是他养了你又没招,所以只能自己麻痹自己,说那都是小事儿,你根本不在乎啊?”   张夫人:“……”   公孙照眼瞧着张夫人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长吸口气,说:“卫学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夫人听见的意思啊。”   卫学士一脸无辜,语气里充斥着求知的意味:“如果让夫人去选一种生活,你是会选择妻夫二人相守,还是妻夫粉头多人相守呢?”   张夫人:“……”   张夫人嘴唇嗫嚅几下,终于涨红了脸,捎带着一起红了眼眶:“我跟学士有什么恩怨?何必要在人前这样羞辱我呢!”   “我没有羞辱夫人的意思啊,”卫学士耸了耸肩:“照你先前所说,你对忠贞二字是无所谓的,那这两种生活,不就是一样的?怎么会觉得是羞辱呢?”   张夫人哑口无言!   卫学士嗤笑了一声:“我只见过打肿脸充胖子的,还真是第一次见打肿脸充绿头龟的。”   张夫人:“……”   其余人:“……”   公孙照有时候都怀疑,卫学士这么努力做到正四品含章殿学士,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肆无忌惮地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开炮。   譬如这会儿,卫学士就说:“你自己什么做派,是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不要拿你那套无能的所谓处世智慧糊弄年轻小娘子,鼓舞自己的同类忍气吞声。”   她道:“裴五娘即便有千万个不好,她的勇气也是好的,单这一点,她就是比你强。”   张夫人恨恨地盯着她,神情愤恨。   卫学士不痛不痒,甚至于还笑了一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主子张侍郎都不敢这么跟我摆脸色,你怎么敢?”   张夫人脸上红的,简直能滴出血来!   卫学士觑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从容起身,离开了。   公孙照原本还想着去问候卫学士一声,看了她对张夫人开炮的全程,就有点不太敢靠近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张侍郎……   结果还是卫学士瞧见她了,特别亲热地跟她打招呼:“哟,公孙女史!”   公孙照不得不凑过去,叫了声:“学士。”   卫学士还打趣她呢:“我怎么听人说,公孙女史这两天香得特别好闻?”   她特别双标地拍了拍公孙照的肩膀,一脸欣慰:“真是我辈楷模!”   公孙照:“……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   童年组宝成、宝明跟熙和,少年组提提、团娘和熙盈,六个小姑娘各有各的成长线(如果后期会写的话),她们的关系可能会有一点波折,但是都是好孩子~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62章 第 62 章:顾纵是什么时候上京来的?!   公孙照小的时候,不免会听到阿娘抱怨阿耶。   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明明中午就下值,但还是找不着人。   那时候她觉得阿耶真坏。   现在她也成了阿耶(不是),就开始能明白一点了。   清晨是要早起的,上午是要上班的。   下值之后是要开小会的。   开完小会是要练字、看书,再生出第三只手来准备明年参考的。   到了晚上,今天是崔家的席,明天赴何家的宴,都是不能推脱的。   人一旦上了班,就是身不由己的。   郑神福的倒台,伴随着尚书省右仆射的空缺。   这个人选,首相孙相公是不能自行举荐的,如若不然,很容易叫天子误会他有意把控尚书省。   再底下的人,又没资格去举荐。   到最后,还是天子斟酌再三,自己选了人上去。   “姜相公,还是叫你挪一挪地方吧。”   她老人家说:“你本就是门下省的侍中,郑案也了结得很漂亮,现下三省需要求稳,不宜贸然选取新人。”   姜相公毕恭毕敬地行礼谢恩:“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周围其余人纷纷向姜相公道贺。   天子笑微微地瞧着这一幕,又将目光转向到门下省的陶相公脸上:“新选一位侍中就职,怕也得些时候,这段时间,门下那边,就悉数交付给你了。”   陶相公同样出列行礼:“陛下放心,臣会做好的。”   姜相公升任尚书右仆射,这是越国公府的大喜事,当然是要请客的。   不用说,公孙照又得消磨掉一个晚上。   她有点发愁,有些应酬,是没法推的。   羊孝升还羡慕呢:“我倒是想去吃席,可还没这个资格呢!”   这事儿就像是围城,里头的人想出去,外头的人想进来。   ……   公孙照等人在太常寺待了几日,熟悉过来之后,也就摸到了做事的门儿。   监察各处有无不合规定的事情,是御史台的事情,公孙照没有去跟史中丞抢。   比起监察这个职能来,她更想要做的工作,是制定一本《新人如何快速融入太常寺并了解其职能和日常工作指南》。   公孙照试着在天子面前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圣贤书读得再多,终究也得融入到实际行动当中去才行。”   “新人入职,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衙门,圣贤书没用,能以最快的时间上手,知道该办什么,又该准备些什么,这才是最有用的。”   “这册子万万不可写的佶屈聱牙,越是通俗易懂越好,最好是把天都城里的要紧衙门都转一圈,各自写一本出来才好。”   “这些都是公务,也不能忽略了生活。”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一桩别的:“臣跟太常寺的王录事专程聊了许久,她的出身并不高,三十二岁上中了举,没再继续考,在地方上做了几年市令,又到太常寺去做了录事……”   “朝廷是由陛下和百官组成的,但有资格上朝的升殿官,怕连天都官员的百分之一都没有,这其中,天都出身是又有多少?”   “更多的还是官位低微的人,出身天下地方州郡的人。”   公孙照忖度着道:“所以我想着,或许也可以给初来天都的官员——其实也不只局限于官员——写一本入城指南,怎么赁房子,怎么租马,休假时间,乃至于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说:“能清清楚楚讲明白的事情,何必叫人满头雾水地去摸索?多少人力物力,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虚耗掉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流露出一点赞许的神情来:“这还算是有点样子。”   “不要想着去帮扶一两个人,累也得累死你。”   她告诫公孙照:“去创设能够使天下无数人受益的规章和制度。”   公孙照毕恭毕敬道:“是。”   天子早就盘算着要去玉华宫避暑,只是被郑神福一案给耽搁了,一直拖到了今天。   现下案子了结,她老人家不免又动了心思。   还专程跟公孙照说:“到时候,叫你娘跟你妹妹也去,先前说想见见她们,一直拖到了今天。”   公孙照笑着应了声“嗳”:“我回去跟她们说。”   又问天子:“那我之前说的?”   天子点头应允了:“就照你说的办吧。”   公孙照既有了明确的方向,再办这事儿,便要迅速多了。   怎么办?   交给下属办!   捎带着还把王录事借调出来,给花岩几个打下手。   太常寺里的低级官员们不是不羡慕的。   人的名,树的影。   公孙六娘是出了名的能搞事,不怕事,如崔行友、何尚书等本朝屈指可数的高官,都被她驯化成了吗喽。   可是实际上,在底层官员们当中,她的口碑是很好的。   原先很大可能被打成逆贼的常案官兵,因她的直言,最终都被免罪。   端午节的粽子,因公孙六娘的操持,变得好吃了。   衰败了的许家,因公孙六娘的提拔,重新兴起了。   禁军的戚队率,因入了她的眼,成了戚校尉。   那个从小地方来的花岩,据说在跟南平公主和周王世子妃的女儿做授课太太。   没有公孙六娘牵线搭桥,会有上边这些事儿?   以上这些事情,受益的没有一个是出身高门的,且一时半会,其实也无力去回馈公孙六娘。   可她还是做了。   如此一来,底层对她的风评,怎么会不好呢!   御史台的人本来跟公孙六娘不相熟的,一起当了几天差事之后,马上就熟了。   为什么?   人家虽然说让加班,但是人家真的给你申请补贴!   人得知道自己的屁股坐在哪边儿。   所以这会儿太常寺的人看王录事被借调到公孙六娘手底下,不免觉得羡慕。   只是真的让他们像王录事一样低头去舔,他们也做不太到……   所以这会儿看王录事真的舔到饼了,不免心情复杂。   太常博士杜子敦持着一面镜子,很仔细地在刮胡子。   刮完之后啧啧两声,又取了眉笔来对镜画眉,神情嘲弄:“也是难为了王尚书,一把年纪,还是个小小的从八品,竟然也拉得下脸来,给几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鞍前马后,可见做人啊,还是脸皮厚好……”   其余人倒是说:“这还真是羡慕不来,起码我做不到。”   杜子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又取了粉来,小心地匀面。   花岩往太常寺的记档房里跑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许绰,两人在廊下说了句话,忽的嗅到了一股香风。   循着那香气看了过去,便见到了油头粉面的杜子敦。   她们俩瞧见杜子敦了,杜子敦倒是没瞧见她们。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怕的混响,“噗”一声吐了口痰在地上,用脚底抹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花岩:“……”   许绰:“……”   花岩跟许绰一脸憎恶地盯着他的背影!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四下里瞧了瞧,看杜子敦不在,这才低声问王录事:“你们杜博士一直都这样吗?”   王录事哈哈一笑,显然知道她们指的是什么:“你们是说化妆打扮吗?就是近来的事情。”   她压低声音,悄悄地告诉她们:“我听说,他好像要跟定国公府朱氏旁支的女郎议婚。”   花岩跟许绰同时露出了吃了大粪的表情。   定国公府,那不是仙女之家?   匹配那个油头粉面,三十岁,随地吐痰的杜子敦?!   不要啊!!!   云宽向来厚道,都说了句稍显尖锐的话:“不是我瞧不起男人——好吧,其实就是有点瞧不上男人。”   她说:“女人三十岁不成婚,大概率是真的想单身,男人三十岁不成婚,当然也有想单身的例子,但更多的还是实在没人瞧得上。”   杜子敦是官身,太常博士,从七品,三十岁,也算是条件不错了。   这么个条件,一直没有成家,且他本人还有意成家,可见此人必定有些相当一言难尽的地方。   这么个人,居然能跟定国公府的娘子议婚?   虽说是旁支,但是也很令人惊骇了。   连公孙照都吃了一惊:“他?定国公府旁支的女郎?”   羊孝升迟疑着,低声说:“他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她们都知道,定国公府的人,哪怕是旁支,也是很好娶嫁的。   没有什么特别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因为好看。   怎么会跟杜子敦议婚?   王录事大抵也觉得这里头有鬼,只是却说:“我与杜博士并不十分熟悉,且即便是熟悉,这种事情,无凭无据,也不好说什么的。”   就算真是骗子,去戳破了,杜子敦难道就一定会感激涕零?   说不定会觉得丢了脸,十分地憎恨她。   其余几个人也就是听个热闹,无谓去深管这事儿。   只有许绰留心了。   因为她的定位跟其余几个不同——她是公孙照的家臣。   她有必要了解一切可能会跟公孙照发生牵扯的事情,以备不时之需。   许绰私底下去找了陈尚功——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陈尚功果然是如数家珍:“定国公府的旁支,那可真是不少,毕竟也是大家族嘛。”   光她知道的,就有个七八家:“多半都在三都。”   时下所谓的三都,就是高皇帝所设置的神都,太宗皇帝所设置的天都,再就是同时占据了第三名的西都和中都。   众所周知,三都有四个嘛!   只是同时,陈尚功也说:“定国公府的人很好认啊,即便是旁支,也都生得很美。”   谈吐可能是装的,家世也可能是装的,只有脸是装不了的。   许绰心里边有了点底,私下去打探了一下别的消息,犹豫着跟公孙照说:“兴许是真的?”   她是说这婚事:“听说那位朱娘子是从西都过来的,且生得很美。”   公孙照听得笑了:“不,一定是假的。”   许绰实在讶异:“您怎么知道?”   公孙照说:“因为杜博士生得不漂亮。”   许绰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公孙照就把话挑明了:“一个美人选婿,第一要选的就是相貌,第二要选的就是家世,两个都有,固然很好,实在不成,有一个也好。”   她问许绰:“杜博士有什么?”   相貌,说不上是好。   官位?   三十岁的从七品,听起来是很不错。   可是一个定国公府偏支出身,容貌顶漂亮的小娘子,在忽视掉相貌之后,再去选婿,他就显得不入流了。   只会是骗子。   公孙照猜出来了,只是也懒得管。   卫学士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有关心陌生男人的义务。   ……   太常寺正处于承天门街的最南端,再往外走一点,就是朱雀门。   跟太常寺正对着的,就是太仆寺。   下值之后,公孙照吃了饭,开完小会,便预备着回房去看书。   哪知道出了太常寺的门,竟然遇上了一个熟人。   “左少卿?”她礼貌性地一笑:“真是巧了。”   “不巧,”左见秀说:“我是专程在这儿等你的。”   公孙照眼瞧着几个下值路过的官员隔着一段距离,投来了八卦的目光。   她心湖里倏然间泛起了一阵涟漪,又好像是凭空被投进去几粒石子。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跟左见秀说话,还是她先前生病,告假在家那回。   他去探望她,正赶上韦俊含也在。   她没有遮掩自己跟韦俊含之间的关系,他大抵也明白自己的意思,很快便离开了。   那之后,韦俊含告诉她,依据时间推算,他应该是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裳,就去看她了。   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们前一日见过,他疑心是因为见那一面,而使得她受凉生病?   还是因为,的确如韦俊含所说,他对她有一点旁的什么情愫?   公孙照不知道,也无意去探究。   她消受不起。   那之后他们就没再单独说过话了。   公孙照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亦或者是他想开了,只是现在……   左见秀注视着她,说:“我有几句话,想私下跟公孙女史谈一谈。”   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照客气又疏离地问:“可是有什么公事?”   左见秀叫她问得一怔,略微犹豫之后,摇了摇头:“是私事。”   公孙照就笑了笑,仍旧是很客气地说:“我想我跟左少卿,怕就没什么私事可聊了吧。”   左见秀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一时语滞:“你,你知不知道……”   四下里似有似无的目光太多,他微微有些窘迫:“我们换个地方说,好吗?”   公孙照反问他:“你怎么不私下叫人给我传话?”   左见秀似乎有些愠然:“你不是不想跟我扯上什么关系吗?”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顿住了。   左见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罢了。”   他又说了一句“罢了”:“你就当我没来。”   说完,也没看她的反应,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瞧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只觉讶然与不解。   许绰一直很谨慎地与他们维持着一点距离,这会儿瞧着左见秀走了,才上前去,低声道:“左少卿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事想跟您说?”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跟他,能有什么私事可谈呢。”   她没再多想此事,往外书房去看书了。   记得今天政事堂里边是韦俊含值守,还叫许绰去给他递个话:“到时候往越国公府去,捎着我一起。”   吃完之后,正好可以去他那里过夜。   姜相公升任尚书右仆射,今晚宴客。   许绰去走了一趟,又来回话:“相公说,看您时间,等您这边忙完了,去找他就成。”   公孙照应了一声。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便跟韦俊含一起乘坐马车,往越国公府去。   又因为才刚从外书房出来,她忽的想起一事来。   之前那回,明姑姑开了内书房的门,她看见的那块红色巨石……   公孙照心里边倏然间冒出来一个念头。   韦俊含有没有可能进过内书房?   马车内没有旁人,她低声问了出来。   韦俊含果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倒真是进去过,怎么了?”   公孙照饶是早有猜测,听他应声,也觉讶异:“你进去过?”   作为臣下,能进外书房,就已经很难得了。   内书房?   公孙照在含章殿待了这么久,也就只见过天子和明姑姑两个人进去。   韦俊含笑着跟她解释一句:“那时候我还不大,刚刚到宫里来,姨母不放心,到哪儿都带着我。”   公孙照明白过来,又低声问他:“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瞧见里边有一块很大的红色石头?”   韦俊含又一次点了点头:“有啊。”   还问她:“你怎么见到的?”   公孙照悄咪咪地说:“明姑姑进去,我在外边看见了!”   又觉得他们两个的“看见”,实在是间隔了很多年。   一时有些犹豫:“也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块石头……”   韦俊含忽的道:“那块石头是热的,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   公孙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就对了。   是同一块!   韦俊含觑着她的神情,也猜度到了,轻轻告诉她:“你算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那块石头的来历。”   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啧”了一声,一斜眼,狐狸一样,很狡猾地瞧着她:“只是这事儿,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小猫盖章一样,啪啪啪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说说嘛!”   韦俊含神情含笑,单手搂着她,低声道:“那块石头,是高皇帝令人从天都运出来的,据说凤凰曾经在那块石头上驻足,所以暖热袭人,终年不散。”   公孙照心下惊骇不已!   因为韦俊含这段话里边,透露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先问了最奇怪的那个:“从天都运出来的?!”   他们此时此刻身处的不就是天都吗?   可在在那句话里边,此天都,又似乎非彼天都……   韦俊含问她:“东都为什么叫天都?”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是太宗皇帝的意思,较神都降一等,以示不敢与皇母比肩。”   说完,她自己反应过来了:“难道说,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实际上还有着别的目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实际上,在高皇帝治世的时候,就已经存在有‘天都’这个称谓了。”   “那是位于帝国东方的一座古城,定国公府的家主,世代戍守在那里。”   公孙照不无惊骇地“啊!”了一声:“我只知道定国公府朱氏戍守东方,原来他们实际上戍守的,是从前的古天都吗?”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我听说,朱家的朱,是朱雀的朱,那块从古天都运到此处的巨石,又曾经被凤凰停驻过——原来如此!”   韦俊含见她如此敏锐,不禁目露赞赏,又告诉她:“最早的时候,天都的意义很简单,那是天人构筑起来的城池。”   “天人的意义也很简单——从天而降的人。”   “大概是前代姚朝的时候,古天都出现了天人,说的是此地百姓不懂的言语,衣食住行也都与本方百姓迥异,但是她们的本领却很奇妙……”   “那时候修士还在大地上行走,古神为患,天人们举起了反抗古神的旗帜,据说,她们甚至于杀掉了神。”   “只是很奇怪,她们出现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韦俊含说到此处,微微蹙起眉头:“高皇帝那时候已经举起义旗,知道古天都的存在,一直都想要前去拜访,只是因为诸事繁多,抽不开身,未能成行。”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忽然间接到古天都城主乔见知的传信,说她离去在即,请高皇帝来接收古天都城,继续抗击古神,不要辜负了她将此地建设起来的苦心。”   公孙照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韦俊含很慎重地道:“只是我觉得,依照高皇帝的心胸气度,是不会去侵吞别人城池,还编造这种谎言的。”   公孙照想了想,认可了他的说法:“也是,高皇帝行事,向来坦荡。”   又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   韦俊含微微摇头:“高皇帝接到传书之后,带着人赶过去,已经是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位乔城主也好,天人们也好,都已经消失无踪。”   “但是天人们建设的城池和诸多智慧成果被保留了下来,那时候,古天都大概是这片土地上最富庶的地方。”   “也是在同时期,古天都附近有一个氏族,唤作东夷——你别笑。”   公孙照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哪有人会给自己的氏族起名叫东夷的?反正我不会跟人说,我是个南蛮子。”   韦俊含也笑了,笑完又道:“反正官方记述,管他们叫东夷。”   “高皇帝过去的时候,东夷族的人已经接管了古天都城。”   “东夷族的族长说,古天都的城主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   “天人们受到祖地传召,暂且离开了此处,作为城主的丈夫,他有权力全权接管古天都,并且在他之后,将城主之位传给他的儿子……”   公孙照了然道:“后来估计打起来了吧?”   韦俊含点了点头:“东夷败了,而后向高皇帝称臣,撤离了古天都。但是他们捷足先登,带走了古天都城里的许多机密文书,到太宗皇帝年间,惹出了很大的麻烦。”   “天人留下了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宝物,这一消息也经过东夷人的扩散,传得沸沸扬扬。”   公孙照明白了:“太宗皇帝平定东夷,又将帝国的中枢从神都迁移到了东都,之后改东都为天都,也是有意淡化那段过去……”   韦俊含应了声:“不错。”   真是波澜壮阔的过往啊。   公孙照不无感慨,再一想,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这么说来,那块巨石因被凤凰停驻过,所以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是热的?”   韦俊含说:“是啊。”   公孙照却觉得不太对劲:“仅仅只是这样的话,想必皇室是不会专门把那块石头留下来,还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的。”   “你很敏锐。”   韦俊含赞了一句,而后道:“当年,我也是这么问姨母的。”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陛下怎么说?”   韦俊含道:“姨母告诉我,那块巨石最大的价值并不是被凤凰停驻过,而是它对着墙的那一面,被人用剑气刻了两个字——那也是高皇帝留给后世子孙的最大的秘密。”   公孙照禁不住又往前凑了凑:“两个字?什么字?”   韦俊含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她赶忙又把耳朵往前伸了伸。   他便低下头去,轻轻亲了亲她耳垂,然后悄悄地说:“姨母没说——我也不知道。”   公孙照:“……”   公孙照气得拧了他一把!   这讨厌的家伙!   ……   两人一起到了越国公府,下了马车,公孙照先吃了一惊。   她这才知道,姜相公的长女、越国公府的姜少国公,娶的夫婿居然是韦俊含的堂兄!   韦家的本家嫡子。   好门当户对的婚事。   姜少国公此时并不在天都,外放出去了。   她的夫婿没有同行,留在天都,照顾两个孩子。   今次公孙照与韦俊含一起登门,便是这位姜少国公的夫婿与妻弟姜二郎一起来迎。   韦俊含跟堂兄寒暄几句,公孙照则跟姜二郎叙话。   略微说了几句,往前厅去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有点想回头看看。   韦俊含哼了一声,叫她:“公孙女史,看迷糊了吧。”   公孙照就是有这么个毛病,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就有点走不动路。   且她也真的讶异:“我没想到姜相公的儿子会生得这么……”   韦俊含一句话替她解了惑:“姜相公的夫婿,是定国公的弟弟。”   公孙照瞬间了然:“难怪呢!”   韦俊含还状似很好心地问她:“我再陪着你回去看看?”   公孙照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下告饶道:“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韦俊含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公孙照便主动挽住他的手,撒娇地摇晃了一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韦俊含哼了一声,冷笑道:“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两个人一起走进前厅。   四下里短暂地寂静了一个瞬间。   起初,公孙照以为是因为见自己跟韦俊含一起过来。   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知道就知道,能怎样?   只是那些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脸上之后,很快就挪到另一边儿去了。   公孙照心下微奇。   循着那无形的河流一般的目光望了过去。   她心里“咚”地一声巨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间明白过来。   今日午后,左见秀找她,要说的原来是这个。   顾纵是什么时候上京来的?!   ————————   评论抽人送红包~[红心] 第63章 第 63 章: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公孙照瞧见顾纵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他们上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也是她离开扬州,上京的那一日。   那天是正月初六。   她跟桂舍人等人出了扬州城数十里,他匆忙追了上去。   距今也有半年了。   公孙照想过她会再见到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   他怎么上京来了?   是有公务,还是另有安排?   ……他瘦了。   颧骨更明显了,只是仍旧是好看的。   萧萧肃肃,仪表冷峻。   公孙六娘当初在扬州的那段过往,天都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天子说那过往不存在,那就是不存在。   只是今时今日,那不存在的故事当中的两位主人公齐聚于此,仍旧不免叫四下里的宾客们心生好奇。   这对从前的结发夫妻,今次再见,又会是何情状?   公孙照与顾纵相隔一段距离,遥遥相望,一时之间,她竟然有些无措。   顾纵应该恨死了她了。   公孙照心想,他是个爱与恨都那么激烈的人。   当初分别之际,她说不会忘记他的,可是一走就再没有音讯。   左见秀与他私交甚好,往来通信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似乎也不足为奇。   更不必说今时今日,所有人都眼瞧着,她跟韦俊含一起进了前厅……   顾纵一定是恨死她了。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到他面前去,跟他说说话。   哪怕一句也好。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他,想起扬州的时候想他,想阿娘和提提的时候想他。   看见自己逐渐长出来的指甲,和那一弯逐渐被剪短的红色月牙时,也想他。   她知道他不像韦俊含,无法给她提供来自朝堂之上的帮助。   顾家也不会因为顾三郎而全盘倒向她。   他也不像高阳郡王,天生就有一个高贵的姓氏,具备有无限的可能。   她知道他没有足以打动她的好处了。   可她还是很想他。   “公孙女史。”   韦俊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公孙照倏然间回过神来。   一抬头,正对着他微微含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的眸子:“主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越国公府人丁单薄,姜相公是老越国公的独女。   也是因这缘故,虽然老越国公早已经亡故,可实际上,他姐妹兄弟的孩子同主枝这边也是分家不分居。   不然,这偌大的越国公府,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在正门外迎客的是姜少国公的夫婿姜郎君和姜二郎,到了厅里,就是姜三爷打头接待了。   公孙照向主人家告罪一声,后者当然也不会计较什么,客气地寒暄之后,便使人请这二位往内厅去。   公孙照这回还是沾了韦俊含的光——毕竟他是政事堂的宰相。   不然只凭她自己,虽然蒙受天子宠爱,但也是很难坐在第一厅的。   而公孙照就在进门的前一瞬,打定了主意:“相公且去吧,我方才见到了一位故人,想去跟他说说话。”   韦俊含垂下眼帘去,背对光影,脸上的神情也不甚真切。   他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三爷目光不易察觉地在面前两人脸上打转。   周围其余人也投来似有似无的注视。   韦俊含似乎笑了一下,问她:“是哪位故人?”   公孙照神色自若:“我在扬州的时候,承蒙顾都督夫妇错爱,收为义女。方才往这边来的时候,似乎瞧见了顾家三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看向了姜三爷。   后者听罢,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韦俊含的神色,而后笑道:“女史不说,我还真不知您与顾三郎竟有这重关系……”   马上就要叫使女领她过去。   公孙照笑着谢过他,却推拒了:“不敢劳动三爷,我方才瞧得真切,自己过去便是了。”   这话说完,姜三爷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韦俊含便一甩衣袖,大步往内厅去了。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再朝姜三爷颔首示意,往顾纵处去了。   这两位走得都很果断,姜三爷倒是犯了难。   不久之前,他才刚让人把公孙六娘安排在韦俊含的座次旁边呢!   向来大家族行宴,座次多半都是固定的。   至于具体的排序,则是由主人家斟酌着与自家关系的亲疏远近,乃至于客人本身的份量来进行。   但是也会存在有小部分的临时变动。   譬如说,某位贵客带了朋友登门,那肯定是要再加一张椅子的。   再比如说,忽然间知道,某两位宾客竟然相交莫逆。   如若这两位中的一位,又有些格外超群之处的话,主家便免不得要成全人家的交情,给凑到一起去了。   今次姜廷隐升任尚书右仆射,宴请的多半都是朝臣。   韦俊含官居中书令,当然是要坐第一厅的。   公孙六娘圣眷正浓,只是因为官位稍低,便被排到了第二厅。   只是先前姜二郎与姐夫在门前迎客,见这两位是一起来的,便使人往前厅来知会姜三爷这位叔父。   后者也知道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卖韦俊含一个情面,马上叫人把公孙六娘的名字给添到第一厅去了。   哪知道没过多久,两个人居然就分道扬镳了!   说是分道扬镳,或许是太严重了一些,但闹了脾气,却是一定的。   搞得姜三爷很犯难:到底是继续让他们俩坐在一起,还是让公孙六娘再回到第二厅去?   再一思忖,他很快转过弯来了,招招手,叫了心腹使女来:“你去替我办件事。”   第一厅坐的,基本上都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六部的尚书,乃至于含章殿四学士。   韦俊含因为今日值守,推迟了时间,实际上已经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了。   叫他吃惊的是,孙相公竟然也还没有到。   主座的位置还空着呢。   这真是有些稀奇。   他问旁边的崔行友:“孙相公难道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抽不开身?”   崔行友哪里知道?   卫学士听见这话,很中肯地说了句:“韦相公,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哪怕是为了省家里一顿饭,孙相公也会来的。”   周围人都笑了。   孙相公就赶在这时候进来了,捎带着瞪了卫学士一眼:“笑什么呢?”   卫学士与他相熟,也不怕他,当下笑道:“说您坏话呢!”   侍女们适时地来添茶,给韦俊含斟完之后,又毕恭毕敬地低声问他:“相公,公孙女史素日里喜欢热茶,还是温茶?”   韦俊含淡淡地道:“人家还不知道过不过来呢,早早斟了做什么?”   使女听后,心里边便有了分寸,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又把这话说给姜三爷听。   姜三爷听得一阵牙酸,又不得不搭桥牵线:“去把这话转告给公孙女史,旁的什么都不用讲。”   使女应声而去。   ……   顾纵当然不是第一次到天都来。   他曾经在天都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   再之后,父亲外放,他也跟着行走四方。   后来天都应试,被天子点为探花。   那时候,他在天都颇有些名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俊美出众的仪表,也是因为江王府的姜郡主相中了他,有意下嫁于他。   只是被他婉拒了——因他已有婚约在身。   江王虽觉遗憾,但也没有棒打鸳鸯。   毕竟顾纵的父亲官居三品都督,是封疆大吏,强按牛头喝水,传到天子耳朵里,会让她老人家产生一些非常不妙的联想。   也就罢了。   那时候,顾纵的未婚妻公孙六娘,只是天都众人眼中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评说几句公孙家的过往,再说一声她有福气,得此佳婿,也便罢了。   谁又能预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时今日,公孙六娘炙手可热。   别说是从前高高在上评说她的那些人,就连江王等皇嗣,见了她都分外客气!   命运二字,也真是不可捉摸。   也正因为公孙六娘如今的炙手可热,今日在越国公府与顾纵别后再见,就更显得富有故事性了。   毫不夸张地讲,公孙照往顾纵所在处去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至少有九成似有似无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怕人看。   坐在顾纵旁边的,是左见秀。   说起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后来顾建塘外放离京,两人也没断了书信往来。   此后顾纵回京参考,那时候便是住在邢国公府。   两个人原本还在低声谈论公事。   说起来,顾纵这回上京,也算是借了郑神福案的东风。   郑神福倒了,他的亲旧党羽都被天子一剥到底,去了官职。   郑神福与金氏的女儿嫁与颍川侯世子,后者原为金吾卫长史,这官职也被天子夺去,斟酌之后,给了顾纵。   理由都是现成的:“顾建塘为朕远牧扬州,是社稷功臣。”   而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和天子爱臣的自留地,如此破格拔擢,也不足为奇。   顾纵在同左见秀说自己先前在地方州郡担当司法参军时候的见闻。   左见秀也同他讲一讲近来京中的官职变动,乃至于当下金吾卫的人员构成。   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的心,早就不在谈的话上边了。   不知道是谁稍显兴奋地说了一句:“公孙六娘来了!”   两个人同时刹住了谈兴,抬头去看。   公孙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她大抵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也没有改换常服,官袍加身,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顾纵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也看着那熟悉的嘴唇张开,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三哥。”   仍旧是旧时风采。   可又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   公孙照往这边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豁出去了。   顾纵到了天都,她又身在天都,哪里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早早晚晚,都会见到的。   一味躲避,既是露怯,也叫人笑话她拿不起、放不下。   且公孙照也明白,她心里,其实是很想再见一见他,也跟他说说话的。   至于顾纵会作何反应,如何应对……   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好歹歹,她都认了。   最坏最坏,他冷着脸骂她几句,也不过是让她增添一点风流名气。   且依照顾纵的骄傲,公孙照猜度着,即便是恨透了她,也不会把话说得十分难听的。   公孙照一路到了他面前,眼瞧得愈发真切。   他真的瘦了。   该怎么叫他呢?   三郎?   这太不妥当。   顾道止?   未免太过陌生。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顾纵掀起眼帘来看她。   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眸子,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对视过无数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次一样,让她心跳如鼓,忐忑难安。   顾纵脸上少见地有些怔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六妹。”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说:“你瘦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扬州千里北上,她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为自己被历练得接近于无坚不摧,却没有想到,打破她内心防线的,竟然会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   更没想到,这竟然是阔别半年之后,顾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眼底有滚热的眼泪想要涌出,她强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维持着义妹对义兄的礼仪:“三哥是什么时候到天都的?怎么事先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顾纵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孙照也没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又问:“义兄现下在何处落脚?是顾侍郎处,还是……”   她知道,户部侍郎顾建平,是顾纵的伯父。   顾纵笑了一笑,告诉她:“我这回是上京任职,并非短居,怎么好去叨扰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着。”   公孙照遂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会。”   顾纵定定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此时二人身在越国公府,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公孙照觑着时辰,预备着往自己坐席处去。   再一错眼,这才注意到顾纵旁边竟然还有个熟人:“左少卿原来也在……”   左见秀很平淡地向她点一下头:“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想起今日午后之事,不免惭愧——再想想自己那时候说的话,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脸皮厚,这时候倒也应对自如:“我三哥刚刚抵京,天都的许多事情,怕都不甚明了,还请左少卿多同他说一说才好。”   左见秀脸色寡淡,又应了句:“不肖公孙女史嘱咐,我知道。”   公孙照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姜三爷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见这瓜实在可口,实在不忍心打断,便在旁边悄悄地吃了几口。   这会儿见公孙照结束谈话,忙迎上前:“女史,还请暂待片刻。”   她转述了自己去斟茶时,韦相公说的话。   公孙照倒也不慌。   韦俊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顾纵这么个人?   她倒要去寻他的晦气呢!   先前不知顾纵上京,她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想,打从进越国公府的门开始,他就在给她挖坑了。   “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他早就知道顾纵要上京来了!   公孙照板着脸,往第一厅去了。   这里头就属她官位最低,进了门,免不得要挨着问候一圈儿。   其余人也知道她不同于寻常的从五品,应答之间,也很客气。   再看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韦俊含身旁,也不觉得十分稀奇。   那边,崔行友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叫越国公府的侍从来给他六姨添茶了。   第一厅很宽敞,众人分桌而坐,并不拥挤。   但要说人与人之间间隔得十分遥远,当然也不至于。   韦俊含坐在公孙照的左手边,公孙照坐在韦俊含的右手边。   因手臂低垂的动作,他们那宽大的衣袖,在众人瞧不见的阴影下,默不作声地交叠在了一起。   韦俊含目不斜视,一句话也不跟公孙照讲。   公孙照也不怵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旁若无人地跟崔行友闲话。   搞得崔行友十分尴尬。   他既不敢得罪六姨,也不敢得罪韦俊含……   斯密码喽。   我们怂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韦俊含心下愠怒,暗吸口气,借着衣袖遮掩,在桌案之下钳住了她的大腿。   他的手那么大,一把就能将她的腿掐住。   捏了一把。   并不痛。   但是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遮掩于桌案之下的微妙动作,会叫人有种当众偷情的心跳感和刺激感。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韦俊含也生受了。   到底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抛下我去看他,还反过来跟我生气?”   公孙照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上京了?”   韦俊含冷笑了一声:“我与他有什么干系?一个从六品上京,我都得管,我不要做别的了!”   公孙照云淡风轻道:“既然与他没有干系,那你生什么气呀。”   韦俊含脸色铁青,银牙紧咬:“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再没有开口。   公孙照见他真是被气得狠了,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韦俊含把她给拨开了。   再错过脸去,跟对面卢尚书说话。   公孙照也不气馁,又试探着拉了一次。   韦俊含索性将衣袖一抬,两只手都放在了众人目光之下的桌案上。   公孙照真有点恼了。   只是她这个人,越是恼了,就越不会叫人瞧见。   韦俊含不让她拉他的手,她也不去强求。   随意地跟崔行友和其余人说几句话,转移走众人的注意力,这才悄悄地将手伸过去,越过他的大腿,揉了一把。   韦俊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紧绷身体,不可置信,猝然转过头去:“你!”   倒把卢尚书给惊了一下,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公孙照也不看他,继续跟崔行友说话——之前他也掐她大腿了呀!   扯平了!   越国公府的这顿饭,吃得风起云涌。   张学士喝得有点多了,打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墙头上摆着一排兽形雕像。   她一时又惊又奇,扭头叫姜廷隐:“姜相公,你们家——哎?”   张学士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哪儿去了?”   墙头上空空如也。   姜廷隐不明所以,回头去看了眼,问她:“我们家怎么了?”   张学士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当下失笑:“你们的酒是真好,只闻香味,不必入口,便足以醉人了!”   姜廷隐听得莞尔,又吩咐人去准备六坛美酒,晚点叫张学士一起带回去。   张学士哈哈一笑,也不与她客气。   孙相公瞧着空荡荡的墙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是唇边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影。   笙歌散尽,宾客们陆续离去。   韦俊含看也不看公孙照,兀自起身,同姜廷隐辞别之后,大步离去。   公孙照叫他:“相公!”   他也没有理会。   公孙照也没指望那一声能叫住他,只是来日再说起来,有那么个由头罢了。   我挽留过的呀——是你不理我的!   她转个身,往顾纵所在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久,便遇见了她想要找的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间隔着或密或疏的人流,一起往门外去。   月夜明媚。   明明这么嘈杂,他们耳朵里,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那么鲜明。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走在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越国公府的偏门。   然后眼看着他的挚友登上马车,然后将手伸向了身旁的人。   她搭住他的手,像一只燕子,轻盈地登了上去。   他们笑得那么快活。   就这样相携离去了。   ……   马蹄声达达,响得那么清脆。   可公孙照好像是听不见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顾纵相拥到一处,唇齿激烈地纠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她叫他:“三郎,三郎!”   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公孙照先前觉得,这时候应该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再想想,又好像是没有必要了。   思来想去,她终究没有忍住,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他:“三郎,你……你不恨我吗?”   顾纵在没有掌灯的马车里轻微地喘息着。   其实是恨过的。   恨她这样绝情,这样冷酷,这样一走了之。   他虽不在天都,但也不是与天都不通消息。   他知道她在天都是怎样的如鱼得水,也知道她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   更知道她与高阳郡王,与中书省的韦相公,甚至是与左见秀的风流轶事。   像是有蚂蚁在日夜不休的撕咬他的心脏,叫他难以安枕。   怎么会不恨她!   他也曾经想过重逢。   想过他们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再见。   想过她会以如何淡然从容的姿态来面对他,会怎样客气又疏离地称呼他一声义兄,好像他们从来就是义兄与义妹的关系一样——她惯会这样的。   公孙照就是这种人,她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   他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可她竟然来了。   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的公孙照,竟然来纠缠一个对她而言没用的男人了。   “其实是恨过的……”   顾纵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在她耳畔响起。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64章 第 64 章:左见秀喃喃地道:“原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公孙照明明没有吃醉酒,却有种魂魄都漂浮到半空中的醺然。   顾纵,顾纵!   她搂着他的脖颈,两个人滚到一张床上去。   你紧贴着我,我紧贴着你,好像这半年的分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想他,他也想她。   伏在她身上,像是搂抱住一个梦,低下头去,不受控制地亲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嘴唇。   他叫她:“小鱼儿……”   公孙照搂着他劲瘦的腰,舍不得放开:“你瘦了。”   顾纵恨恨地撞了她一下:“气的。”   公孙照轻柔地“啊”了一声,喘息了一会儿,旋即又抚摸着他的脸笑:“好吧好吧,都怨我,是我不好。”   小别胜新婚,两个人闹腾到了半夜,这才搂在一起说说贴己话。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公孙照总嫌他身上硬梆梆的,硌得慌。   现下再凑到一起来,该硬的还是硬,仍旧是硌人,她却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熙载哥哥待她很好,韦俊含待她也很好,但他们都不是顾纵。   都不是跟她相处了三年之久,曾经结发为夫妻的顾纵。   她回头再想,会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植物。   虽然被挪到了天都,在这里生长得枝繁叶茂,但她的根系还留恋着过去,眷念着扬州。   好像有一部分的灵魂,也被融入进去了。   他们共同拥有过整整三年的时光,怎么可能割舍得开?   公孙照低声问他:“阿娘阿耶都还好吗?”   顾纵拈了她的一缕头发,缠在指间把玩:“还好,扬州毕竟不是天都。”   正三品扬州都督,已经是文官仕途的顶端了,少一个儿媳妇,不会对顾家造成实质性的创伤。   公孙照又问他:“那你呢?”   顾纵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道:“其实也还好。”   几瞬之后,又补了一句:“就是会很想你。”   公孙照握住他的手,轻轻地道:“我也想你。”   顾纵哼了一声:“不见得吧?”   他说:“我所见所闻,可不是这样的。”   公孙照气得踢了他一脚:“我要是不想你,会躺在这儿?”   踢完又觉得他小腿好硬,自己亏了。   顾纵果然不痛不痒,斜了她一眼,搂住她腰身的那只手向下按了一把:“这难道不是因为我在床上伺候得好?”   公孙照驳他:“谁说的?”   顾纵支起身体来,手撑着头,侧过身来瞧她,意味深长道:“这还用人说?我自己不都看见了吗,你不是消受得很?”   公孙照听得脸上一热,自知脸皮不如他厚,就不跟他掰扯这些了。   她把话头转到最开始的地方:“这半年间,公务上可还顺利?”   顾纵知道她的性情,也没有再追击,伸手去刮了刮她的鼻尖儿,徐徐道:“刚上手的时候麻烦,熟悉了,也就好了。”   转而轻笑起来:“小鱼儿了不得啊,我兜兜转转,入仕一年半,才蒙恩被拔擢为从六品,你入仕不过半年,就已经是从五品了。”   “到天都城里来问一问,谁不知公孙女史的鼎鼎大名?”   公孙照笑着拍了他一下:“笑话我!”   顾纵也在笑,只是笑完之后,很怜惜地亲了亲她:“只看见贼吃肉,哪看见贼挨打?”   “真要是轻而易举就能如此的话,天都城里怎么就只有一个公孙女史?”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你瘦了好多。”   公孙照自己回想起来,都有点恍惚。   一路走过来,容易吗?   也不能说是容易。   最开始进京的时候,崔家态度疏离,陈尚功还因为碧涧的事情在记恨她。   而在这之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郑神福。   永平长公主不好相与。   清河公主早就把公孙家的祖宅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半年以来,太冒尖了?   可是她没得选。   做天子的宠臣,好歹可以扯天子的虎皮护身。   可要是不冒尖,得不到天子的喜欢……   都用不着郑神福,单单他的女儿小郑氏,就能把她磋磨死!   现下回头再想,崔家、郑神福,敌敌友友,桩桩件件,竟也都应付下来了。   好在都过去了。   顾纵想起一事,忽的笑了:“说来,还真得谢你。”   公孙照问他:“怎么?”   却听他道:“若不是公孙女史拉了郑神福下马,金吾卫长史这职缺未必会空出来,我哪里会有机会上京?”   公孙照听他很谙熟天都之事,起初讶然,再一想,又明白过来:“你去拜见过顾侍郎了?”   那是他嫡亲的伯父。   顾纵应了一声:“既到了天都,怎么能不去拜见他?”   说完,又不无讶然地瞧着她:“伯父嘱咐了许多,末了,又含蓄地同我说起你来。”   公孙照问他:“顾侍郎说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叫我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从头开始。”   顾纵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觉得,伯父有点怕你?”   怕就对了。   与他同为户部侍郎的牛侍郎是怎么倒台的,顾侍郎心知肚明。   户部的何尚书,从前可是郑神福的马仔,现在也被公孙照驯化成吗喽了。   顾侍郎且观且听,怎么可能不忌惮她?   公孙照心里明白,只是听顾纵这么说,也笑着摇头:“我又不是你伯父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纵哼笑起来,伏下身去,嘴唇贴近她耳边,吹一口气:“那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公孙照心里边既眷恋他,想跟他皮肉紧贴在一起,好生再快活一番。   又担忧时辰晚了,明天还得早起去上朝。   一时心绪难定。   顾纵低头吻她的脖颈,慢慢地,很有技巧地蹭了她几下。   她的心一下子就荡漾开了。   搂住他的脖颈,依依地叫他:“三郎。”   从没有觉得夏末的夜晚这么短。   或许是因为美好的时光总是容易短暂,所以捎带着,连负荷它的光阴,都跟着变得迅疾了。   又一场情事结束,两个人汗津津地搂在一起。   顾纵抚着她的长发,慢慢地吟道:“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做什么吟这么伤感的诗?”   公孙照握住他的手:“起码当下,我们是快活的。”   顾纵笑了一声:“也是。”   又抱着她去擦洗。   公孙照忽的想起另一事来:“郑神福的事情,不是顾侍郎同你说的吗?”   顾纵之前其实并没有明确地承认这一点。   此时再问,他也认了:“是见秀告诉我的。”   “……左少卿吗。”   公孙照心下了然。   又因为这名字而想起了一点别的,撩了一捧水到肩头,跟他解释:“有件事情,得跟你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   顾纵问:“什么?”   公孙照就把之前那篮樱桃的事情同他说了:“不是外边传的那样,你别怨他。”   顾纵盯着她瞧了会儿,神色闪烁,几瞬之后,竟然笑了:“我知道。”   公孙照实在惊讶:“你知道?”   顾纵帮她把肩头被水打湿了的头发拨开,而后轻轻地道:“他都跟我说了。”   左见秀都跟他说了?!   说什么?   说他知道她跟高阳郡王在邢国公府打情骂俏,气不过,叫人送了一篮樱桃羞她?   还是说她故意借着那一篮樱桃生事,将他搅弄到桃色风雨里?   公孙照一时有些踟蹰,觑着顾纵的脸色,问他:“……他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顾纵掀起眼帘来瞧了瞧她,用滴水的手点了点她的下颌,眸光潋滟:“见秀是真君子。”   这是真心话。   他居然敢把满腹心事原原本本地说给自己听。   是割袍断义,还是冰释前嫌,亦或者是旁的什么都好,将主宰权交付到自己手中,任人宰割。   顾纵不是不惊异的。   易地而处,他未必能做得这么坦荡。   可要说是毫无嫌隙,他也没有那么大方。   不过现在……   他将面前人抱得紧紧的,下颌垫在她的肩头上,低低地笑:“你还在我身边就好,旁的都不要紧了。”   昨晚宴会结束,其实就不算早了。   两人一起到了顾府,嬉闹了大半夜,略微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得起身预备着去上朝了。   顾纵官居从六品,还没到升殿官的品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早去。   哪有上官们起得比鸡早,下属们反倒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   公孙照昨日是穿着官服出门的,倒是不必提早回宫去换。   两个人聚头在一起用了早饭,简单洗漱之后,便得预备着分开了。   顾纵还说呢:“金吾卫离你现下所在的太常寺,倒不算很远……”   公孙照叫他:“三哥到了金吾卫,得好好当差呀!”   顾纵手脚麻利,穿戴齐整之后,还专程问她:“要是有人欺负我,报义妹的名字好使吗?”   公孙照听他促狭,不禁失笑,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顾纵送她到朱雀门,两人便分开了。   走过去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去看,便见他仍旧在原地驻足。   大抵是瞧见她回头了,便抬起手臂来,朝她招了招手。   公孙照有种功德圆满的感觉。   好像是从扬州上京来之后,心里边隐隐地缺了一角,忽然间被补全了似的。   再没有缺憾了。   ……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对于某些天赋型选手而言,这句话所反映出的特点尤甚。   甚至于都没有等到中午下值吃饭的时候,陈尚功就若无其事地被刷新到了太常寺。   表面上,她这趟过来是有正经事的。   眼瞧着就是七夕了,依照本朝的制度,每逢节令,都该给历代天子添衣。   七夕虽是小节,但也是会放一天假的,所以该做的事情也不会例外。   制衣这事儿归司制管,司制又下辖于尚功局,陈尚功硬是跑这一趟,倒是也说得过去。   先去跟阮少卿商议完正事,后脚就溜到了公孙照这儿来。   这几天她又被套上笼头了,不过没关系,陈尚功还可以写。   这会儿就借了点茶水,用指头蘸了,在公孙照桌上写了个“顾”字。   然后像是等待投喂的小狗一样,两眼放光地盯着她。   公孙照:“……”   公孙照说她:“你的话真是太多了!”   陈尚功很委屈——我哪有说话?!   公孙照读懂了她的表情:“你的心声吵到我了。”   陈尚功:“……”   陈尚功脸上流露出气愤的表情来。   公孙照用万能招式来收拾她:“你信不信我告诉贵人去?还收拾不了你了。”   陈尚功:“……”   可恶,被人看扁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尚功扁扁地离开了。   许绰看得直乐,下值之后还问她呢:“等到了七夕,您怎么过呀?”   后边那句她没说出来,但是公孙照也懂——跟谁过?   公孙照数了数日子,还有几天呢,不急。   到时候再说呗!   内廷里多有青年男女,又因本朝选官一看才,二看貌,生出风流韵事来,也不奇怪,   公孙照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且对于昨日之事,她自己也有些猜测。   顾纵初来乍到,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登越国公府的门的。   两家又没有什么实在交情。   是越国公府给他派了请帖。   可无缘无故的,越国公府为什么会给他派请帖?   是因为江王府有位姜侧妃,姜侧妃的女儿是姜郡主。   公孙照猜度着,大抵是江王府那边有意看一看她和顾纵的态度。   捎带着也瞧一瞧,看姜郡主跟顾纵的事儿,还有没有门儿?   再经了昨晚的事情,那一丝希望,大抵也被斩断了。   江王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得罪她的。   至于姜郡主……   说得倨傲一些,至少在当下,姜郡主还没有让公孙照在意的本钱。   ……   下值之后,公孙照照例在太常寺用了饭,而后便跟许绰一起往北边承天门那儿去了。   她在做的事情有了几分眉目,想着带回去给整理出来,这三两日间,就奏给天子。   完成的早的话,就再往含章殿的外书房去看书。   结果才出了门,就被许绰在后边轻轻地拐了一下。   公孙照没有回头,因为这时候,她已经瞧见了来人。   长身玉立,迥然独秀。   是左见秀。   只是不知怎么,只一夜未见,他竟显而易见地憔悴了,脸色苍白,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   相隔一段距离瞧见她,他脸上微露踟躇之色,一时欲言又止。   公孙照原就有点懊恼于昨天那么对他。   现下见状,便主动走上前去,含笑道了句:“左少卿?又见到了,好巧。”   左见秀盯着她,说:“不巧,跟昨天一样,我还是专程在这儿等你的。”   公孙照听得心绪微动,微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略微思忖后,轻轻道:“左少卿,是否方便借个地方说话?”   左见秀怔了一下,几瞬之后,勉强回过神来:“那,还是之前的茶楼,如何?”   已经到了下值的时候,这会儿无论是再去太常寺说话,还是去太仆寺说话,都不甚得宜。   公孙照对这个地点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见他神情恍惚,时有失神,脸上也瞧不出什么血色来,心下微觉不安。   当下应了一声,又关切了一句:“左少卿身体是否有些不适,我叫人帮您请个太医来?”   左见秀看着她,摇摇头:“不必了,我很好。”   说完,又轻轻地加了一句:“多谢公孙女史关怀。”   公孙照更觉他今日古怪了。   她请左见秀先行一步,自己将手头的文书交付给许绰,叫她送到自己的住所去。   自己则出门回家,换了便装之后,往上一回与左见秀见面的茶楼去了。   伙计的热情不减当初。   听公孙照说了相约的人之后,马上就领着她往楼上去了:“左少国公早就来了,您楼上请!”   早就来了?   公孙照听得纳闷儿。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离开的,她也没怎么在外边消磨时间啊。   他怎么会“早就来了”?   伙计在外边通禀一声,紧接着替她推开了门。   公孙照打眼一瞧,心下了然——左见秀没有回家,直接就过来了。   身上板板正正穿着的官袍,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下子,她是真有点不解了:“左少卿怎么没有回府更衣?”   倒也不是说不能穿着官袍在外,只是如此行之的很少。   毕竟这会显得招摇。   尤其左见秀并不是张扬轻狂的性格,就更加不会如此了。   左见秀的反应更不对劲。   公孙照知道,他是个正经的名门贵公子,最讲究礼仪那一套,衣领从来都扣得一丝不苟,要是换成从前,见客人进门,早就该起身来迎了。   只是此时此刻,眼瞧着她来了,竟然一动不动。   待她问完之后,又是一阵怔楞,然后才慢慢地说了句:“……我忘记了。”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无措。   她有心想说,左少卿,你是不是生病了?   但是同样的话,先前在太常寺门口,她就已经说过了。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再问一遍也好,强行违逆他的意思,去请个大夫过来也好,未免都显得太逾越分寸了。   公孙照短暂地犹豫了几瞬,拉开椅子,坐到了他的面前。   左见秀怔怔地看着她。   公孙照问:“……左少卿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左见秀反问她:“你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顿了顿,她才道:“不是你自己说,是专门在外边等我的吗?”   这话又叫她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来。   公孙照知错就改:“先前那回,是我不好,我真的没想到,你叫住我,是为了跟我说顾……”   左见秀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了。”   他自知谈话中的这种打断,是一种无礼的行径。   因而在此之后,又中规中矩地加了一句:“对不起,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论昨天的事情。”   公孙照脸上微露茫然之色。   而左见秀在复杂又稍显迟钝的沉默之后,再度开口问她:“道止没有跟你说吗?”   公孙照叫他问得一怔。   昨晚,她其实有跟顾纵说起左见秀。   说她跟他的那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   顾纵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说,见秀是真君子。   除此之外,他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了。   公孙照昨晚色迷心窍,竟然也没再追问,现下被左见秀问起来,才发觉他这话实在有些语焉不详。   只是细细地品一品“真君子”这几个字,乃至于昨晚他们二人仍旧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饮酒,可见左见秀其实也没说自己什么坏话吧?   她思考的时间实在是有些久,以至于回过神来之后,公孙照自己都有些惭愧。   再一错眼,去看对面的人,却不免叫她吃了一惊。   左见秀那双惯来凛冽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他是否是觉得太冷,亦或者的确是身体不适。   七月时节,脸上血色淡得吓人。   公孙照鬼使神差地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不像是左少卿,也不像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倒像是一个徒然绝望的,被吊在绞刑架上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她其实很好奇他为何会作此情态。   她也有足够娴熟的社交辞令,委婉又含蓄地来刺探他的虚实。   只是此时此刻,面前的这双眼睛,让她幻视了一头深陷陷阱,无力逃脱的鹿的眼睛。   所以公孙照没有用社交辞令来与他周旋。   她如实地转述了顾纵的话——她也的确觉得那没什么不可说的。   “三郎说,见秀是真君子。”   左见秀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之后,才声音飘忽地“啊!”了一声。   他喃喃地道:“原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他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被判了死刑,还是劫后余生。   紧接着又笑了起来。   这笑容像是风雪里摇曳的一星烛火:“他还不如直接讲了,给我一个痛快。”   那一点烛火忽然间熄灭了。   左见秀手撑着额头,低低地笑。   公孙照被他笑得心觉莫名,见他如此情状,又实在担忧。   几经犹豫,她终于还是伸手过去,轻轻地在他额头上一碰。   公孙照吃了一惊:“你在发烧!”   她问他:“你烧多久了?”   左见秀闭着眼睛,像是一根被熄灭了的蜡烛,坐在那里,也不作声。   公孙照无可奈何,过去拉着他起来,连拖带拽,叫他下了楼。   公孙照的马车跟左见秀的马几乎是同时过来的。   公孙照叫伙计跟自己一起扶着他上了自家的马车,又叫邢国公府的人:“去请个太医,叫往邢国公府去。”   一个随从应声而去。   其余的也慌得不轻:“少国公之前还好好的呢,怎么忽然就……”   公孙照伸手去摸了把他的脉,心绪稍安,跟随从说:“没什么大事儿,你们放心吧。”   这话说完,再回头看左见秀,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这个人,向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了。   靠在车壁上,侧着脸,无声地注视着她。   公孙照心里边乱糟糟的,隐约有些猜测,又实在是摸不着门。   她禁不住低声问他:“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左见秀也不言语,对着她看了半晌,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公孙照看着他眼睫低垂下去,两行眼泪默不作声地滚了出来。   公孙照:“……”   公孙照一下子就慌了呀!   ————————   左:[爆哭]   照:[害怕]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出自韦庄的《女冠子》。 第65章 第 65 章:可是他愿意的。   “你……你别哭呀!”   公孙照一下子就慌了,还不敢抬高声音,叫外头的人听见。   本来也是,邢国公府的随从先前还问呢。   我们少国公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忽然间发起烧来了,还能说是与她无关。   上马车之前好好的,进去之后忽然就哭了,难道还能说跟她无关?   公孙照慌得不行,赶紧掏出帕子来给他拭泪。   他向来凛冽自持,掉两滴泪下来,也像是深秋的露珠一样冷。   循着脸颊,一路滑到下颌,最后滚过喉结,隐入到束得规规整整的衣襟里边去了。   公孙照给他擦了两下,便不由得停下手,别过脸去。   以他们现下的关系,这动作太过于暧昧,也太过于亲近了。   略微顿了顿,又回过头去,将那手帕塞到他手里,叫他:“你自己擦。”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接了,握在手里,却没有动作。   公孙照真是怕了他了:“你……”   冰清玉洁的左少国公上了她的马车,最后流着眼泪下去了。   天呐!   不知道的人,以为公孙照是什么色中饿鬼,把人家给糟蹋了呢!   她慌得不行,看左见秀静静地坐着,没什么动作,自己悄悄地掀开车帘,就掀了一点,猫似的偷偷探头朝外看。   看现在马车是行驶到哪里了,有没有时间叫自己再劝劝他。   起码别再掉眼泪了啊!   身旁忽然传来了一声笑。   很短促,但的确是一声笑。   公孙照不无愕然地看过去,那笑容缔就的涟漪还在左见秀的唇边荡漾。   “左少卿,左少国公,左大公子,您到底是怎么了?”   她真是无计可施了:“好好歹歹,总得有个缘由不是?”   左见秀倚在车壁上,说:“我心里难过。”   公孙照下意识想要问一句:为什么难过?   只是这话即将出口之前,她敏锐地刹住了。   她没问,但是左见秀问了。   他望着她,声音又低又轻:“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难过?”   公孙照没有言语,因为邢国公府——到了。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左见秀的几个随从忙着要来扶他。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左见秀也没再说什么,搭一把随从递过来的手,下了马车。   公孙照没有下去。   她直觉自己不适合再在这里久留了,人就坐在马车上,很客气地朝左见秀颔首致意:“少国公好生养病,我就不多叨扰了。”   左见秀向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地应了声:“好。”   ……   等到了第二天上值的时候,许绰悄悄地去跟她说:“左少国公告病了。”   公孙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几瞬之后,恢复如初:“知道了。”   许绰问她:“是叫府里差人去送份礼物,稍加问候,还是您亲自去?”   公孙照略微思忖一下,而后道:“你打发人去吧,我就不必登门了。”   许绰应了声:“好。”   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公孙照与左见秀,先前还因那一篮樱桃而传过桃色艳闻。   天都城里的女人们,羡慕公孙照的实在不少。   不只是因为她年轻,官运亨通,也是因为她的桃花运实在很旺。   跟她传过风声的那些,哪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弘文馆里,裴十娘就很羡慕公孙照,私底下跟提提说:“你姐姐可真厉害,我以后要是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燕王府的熙盈娘子不只是羡慕公孙照,也很羡慕提提:“你姐姐还能带着你去玉华行宫面见陛下,真好!”   作为燕王的孙女,当今天子的侄孙女,她当然也是有机会面圣的。   只是这个面圣,就只是远远地见一眼罢了。   宫宴上,排在最前头的是天子的姐妹兄弟,之后依次是几位皇嗣和皇室的郡王郡主们。   在那之后,才能轮到底下那些辈分和齿序都很小的娘子郎君们。   她父亲是燕王的第三子,她在燕王府都算不上十分瞩目,更不必说在宫里了。   事实上,出生到现在,她都没有单独跟天子说过话。   至多就是年关的时候,随大流进宫,去给天子磕头。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免会很羡慕提提。   提提则说:“还不一定呢,陛下兴许就是随口那么一提,她老人家日理万机,兴许用不了几天,就给忙忘了。”   又自然而然地说起近在咫尺的七夕来:“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还没在天都过过七夕呢,不知道风俗是不是跟扬州一样!”   ……   公孙家那边儿,吕保的动作倒是很快。   或许不该说吕保——该说是吕家。   从前觉得不理解的事情,在亲身经历过之后也就明白了,对于嫁出去的那个人来说,娘家真是很重要。   公孙六娘叫他给冷氏夫人选个小的进府来伺候,吕保虽满口答应,可哪里敢随便选人?   到了天都街头,说一句公孙六娘的母亲想选个人来伺候,那参选的自荐书大概能把他给淹死了。   选人,这很简单。   把人选好选对,可就难了!   对于公孙六娘来说,她是有很大的容错机会的。   吕保办不成事,办不好事,那就把他丢掉,换一个能办事的。   但对于吕保来说,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必须得抓住每一个机会,不要被踢下船!   吕保知会潘姐一声,又回了吕家,把这事儿告诉了他父亲。   吕郎君听得眉开眼笑:“这是好事儿啊,你放心,我来选,保管妥当。”   没两天,就递了两个名字给他。   一个是吕家偏支出身,十九岁,相貌好,小有才气。   另一个是英国公府西府出身,十八岁,相貌也好,就是诗书上差了一些。   照吕保自己的意思,会选择第一个。   他知道吕郎君出身英国公府,所以不想给冷氏夫人选一个同样出身英国公府的人在身边。   这会极大地削弱他在公孙家的地位。   只是……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这两个名字都送到了公孙六娘面前去。   公孙照打眼瞧了,微微颔首:“你很聪明。”   叫潘姐去瞧过两个人选之后,最后定了英国公府西府出身的那个。   吕保不太明白:“为什么您会选他?”   他个人觉得,大多数女人都会喜欢能吟诗作画的男人。   公孙照说:“因为英国公府出身的人,尤其还是被专门选出来的人,老早就被自己家教育好了,能安安心心地侍奉人,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就是口碑。   裴大夫人是个靠谱的人。   作为英国公府的主母,她不会选一个不靠谱的人进公孙家的。   尤其公孙照听许绰说了,近来,花岩同英国公府西府那边的人有所接触,兴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订亲了。   裴大夫人有意上公孙照的船。   那她就一定会给出最大的诚意,并且把事情办得漂亮。   公孙照叫潘姐去筹备:“该给的都给安排上,到时候摆几桌酒,把人抬进来。请姨母过来坐坐,我就不出面了,也别叫提提出面。”   叫冷姨母来,是表示重视。   至于公孙照和提提,自己娘纳个小的,做女儿的有什么出面的必要呢。   潘姐应了一声,只是不免有些迟疑:“那三姐跟莲芳娘子、五太太那边儿?”   “什么都不用说,”公孙照还是那句话:“长辈纳个小的,跟晚辈没关系。”   她跟提提想得开,三姐她们也得想得开。   阿娘是享过阿耶的福,可她也没少吃阿耶的苦。   守了十三年,还把自己跟提提拉扯大,对得起阿耶了。   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得好好活。   ……   公孙三姐知道这事儿,短暂地皱了皱眉头,很快便松开了。   她跟底下最年幼的两个妹妹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   相较之下,公孙照跟提提其实没怎么沾过相府的光。   尤其是提提,不记事的年纪就被带到了扬州,前半生都生活在公孙家的阴霾之下。   但是公孙三姐不一样。   她是正经的相府小姐,在富贵当中长大,相较于性情温懦柔顺的公孙二姐,她更机敏,也更受父亲宠爱。   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父爱,并且也同样地敬爱着父亲的。   如今冷氏夫人纳侍,公孙三姐心下微觉恻然,只是她也能够理解。   毕竟此时此刻,冷氏夫人实际上担当的,就是当年阿耶所承担的那个角色。   做父亲的纳个妾伺候,有儿女说话的地方吗?   没有。   那易地而处,母亲纳个侍,也是一样的。   “就当不知道吧,”公孙三姐说:“不必额外地做什么。”   莲芳带着几个孩子住在公孙家,当然不会管年轻婆母的闲事。   公孙五哥和幼芳妇夫两个就更不会管了。   儿女们不做声,外人无处置喙,这桩小小的喜事,就这么顺遂地办完了。   冷老夫人知道这事儿,还跟大女儿说:“你妹妹她啊,也算是熬出头了。”   冷太医认可母亲的说法:“是啊,她的福气在女儿身上。”   ……   天子终于敲定了移驾往玉华行宫去避暑的时间,就在七夕的前一日。   如是一来,底下人还能安安生生地在天都城里过节,等节日结束了,初八那天,相关众人再往玉华行宫去便是了。   天子过去,诸多皇亲国戚都有幸随行。   南平公主作为帝女,必然是要去的,周王府的人也不例外。   等到了这天晚上,南平公主一边喝败火的丝瓜豆腐蛋花汤,一边很纳闷地看着自己家里那两匹小马兴奋地在厅里跳来跳去。   她不明白:“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去玉华宫,怎么还这么高兴?”   梁少国公下值回来,听了一句,就猜到了那两匹小马的心思:“她们在想好事儿呢,以为去了玉华宫,就不用补课了。”   果不其然。   这话说完,那两匹小马就不跳了。   不仅是不跳了,还大惊失色:“什么,到了玉华宫还要继续补课吗?”   宝成小娘子还很善解人意地说:“可是从天都城一路到玉华宫,是很远的呀,我早就问了,小花太太没有马,走那么远的路,会很辛苦的!”   宝明小娘子附和了姐姐的说辞:“是呀,会很辛苦的!”   南平公主幸灾乐祸:“放心吧,你们小花太太是在御前当差的,这回也会跟着去玉华宫……”   眼瞧着两匹小马面露绝望之色,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起来,甚至于住得比现在还近呢!”   两匹小马驹听得心如死灰。   第二天花岩下了值,往南平公主府去给她们上课的时候,三匹小马全都把脸拉得长长的。   花岩是在书院里长大的,明白小孩子们的心情——一到放假前夕,谁还有心情上课呀!   她笑眯眯地叫三匹小马到自己身边来,然后从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三本册子。   封面是她央求羊孝升帮忙画的,蓝天白云,鲜花小鹿,很明媚,很可爱。   又打开给她们三个看:“里边都是你们完成的作业,按每次作业的完成情况来计分,我昨天算了算,你们都完成得太好啦!”   说完,又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评价那儿给她们看:“所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盖了三朵小红花——你们一定要再接再厉哟!”   三匹小马一下子就被打动了!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熙和小娘子不可置信,以至于接连问了三次:“我真是完成得很好吗?”   她其实有去外祖家上过幼儿班,最后测验的时候,排名都是靠后的。   这还是授课太太考虑过人情世故之后的最终评价。   忽然间听太太说“你们都完成得太好啦!”,她又惊又喜,只觉得能继续在玉华宫见到小花太太,似乎也变成一件美事了。   宝成小娘子和宝明小娘子也美得不得了。   那可是三朵小红花哟!   而且那本册子还做得那么漂亮!   三匹小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兴奋之后,又端端正正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算了,给小花太太一个面子,继续听她讲课吧。   花岩今天反倒没有具体的授课打算,就着马上就要到来的七夕,开始给她们将这节日的由来和各处的风俗。   该说的都说完了,又不免有些想家:“我们老家简州那边儿,这会儿已经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了……”   宝明小娘子觑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声:“小花太太,远走他乡就是这样的,念书的时候没少学吧?”   宝成小娘子也说:“就是,让你玩跟害你似的,现在好了吧?回不了家了!”   花岩:“……”   等到了下课的时间,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一起来接女儿。   熙和小娘子煞有介事地用了个成语,只可惜是错误的:“阿娘们倾巢出动,往这边儿来了!”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宝明小娘子抱着自己那本册子,小跑着往南平公主面前去,献宝似的让她看:“小花太太说,完成得很好哟!”   宝成小娘子急了:“先看我的,先看我的!”   姐妹俩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都在笑,笑完之后看了女儿的那本册子,心下不是不触动的。   私底下问花岩:“不让她们考试吗?”   这种总结形式,实际上完全就是平时分的积累,相较于大众所熟知的应试,缺少了最后一关。   花岩摇了摇头。   她虽然年轻,但是却有主意,尤其是在教育小孩子这件事情上。   “几位小娘子的前程,并不在纸面的试卷上。”   且花岩也说:“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一切都由一张卷子定胜负?孩子毕竟是孩子,承载力是有限的,何苦为难她们呢。”   南平公主颇受触动。   再进宫去见了天子,不免就同天子说起花岩的好处来:“从前也不是没给两个孩子找过授课太太,他们想的都是什么呀?”   “是赶紧出成绩。”   “要么就是狠抓写字,眼盯着叫她们把字写得端正,要不就是叫背诗,背出来一首,好像是莫大的功劳似的……”   “眼瞧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却是揠苗助长,越是逼,孩子越不想学,越觉得难受,等一松手,全都逆反回来了。”   明姑姑心想:完了,又要开始了。   只要一件事能跟公孙女史扯上干系,那她就能清晰地看见后边的一切套路了。   果不其然,天子一脸欣慰地跟女儿说:“怎么样,阿照举荐的人,没错儿吧?”   南平公主还不知道天子这个新毛病呢,且她也的确是念花岩和公孙照的好处。   当下颔首应了:“是啊,公孙女史看人的眼光,是很精准的。”   也因为这事儿,天子又叫了公孙照来说话,转述了南平公主对于花岩的评价。   公孙照还挺替花岩高兴的。   这会儿见天子没有安排,心情也不错的样子,便含笑讲了出来:“我想着她毕竟年轻,人也有些腼腆,虽然历练了半年下来,有所长进,但到底还是差着火候。”   花岩等人是她手底下的第一批班底,她照应得格外精心。   “云宽做事谨慎,羊孝升处事圆滑,她们两个在天都待上两三年,任期结束之后,就能外放出去,独当一面,试试成色,花岩却不行。”   公孙照早就考虑过了:“她太年轻了,虽然也聪明,但一旦没了主心骨,就很容易自乱阵脚,得先让她自己站定了才行。”   她斟酌着道:“花岩的母亲在剑南道下辖的县城里开了一家书院,她自己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   “故而我想着,过个两年,不妨叫她去弘文馆,亦或者是国子学去历练一二,成长之后,再外放出去,也来得及。”   天子没有评说花岩如何,对她来说,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再如何出色,也算不了什么。   她只是微微颔首,而后教诲公孙照:“你这件事考虑得很是,要放眼长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行一步,想十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她现下在太常寺做的活计,已经初步有了眉目,只是她想着再赶一赶进度,力求在七夕休假之前就给做完。   不然到时候她们几个跟随天子往玉华宫去,太常寺的低阶官员们却不能随从,两边动辄几十里的路程,想要周转消息,就太消耗人力物力了。   想要叫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   公孙照摸了摸口袋,钱倒是有,就是需要的数量不太够。   银票是有的,但一大张分下去,到底不如银角子更引人心动。   她没叫许绰去筹谋,借着这个由头,跑了一趟中书省。   因先前越国公府那晚的事情,韦俊含跟她置了几天气,期间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都板着脸不理她。   公孙照也不理他。   她又不是没有事情做。   且男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你太上赶着,巴巴地往上贴,他反倒轻贱你。   你要是轻贱他,他就会上赶着了。   公孙照有时候都会有些顾影自怜——她怎么这么机灵,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操弄人心。   嘴要甜,但心要狠。   中书省的人知道她跟韦俊含的关系,见她过来,也不觉得稀奇。   一叠声地问候,末了,又领着她往韦俊含的值舍去了。   公孙照到的时候,韦俊含还在里头跟人议事,她就没急着进去。   庭院里种了几棵石榴树,这时候花开得正艳丽,火红色的小喇叭,明艳灼人。   等里头散了,她慢悠悠地进去。   韦俊含脸上还有几分未曾散去的疲色,见她进来,马上就哼了一声:“哟,这是谁来了?公孙女史,您可是贵客啊,何以贵足履贱地?”   公孙照也不怵他,笑吟吟地道:“虽说今天上午才刚见过,但现下再见,还是颇有如隔三秋之感啊。”   她到他面前,哈哈一笑,然后问他:“相公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韦俊含生给气笑了。   公孙照就赶紧一指他:“你都笑了,就不准再跟我生气了!”   韦俊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啊。”   又问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有事?”   公孙照反问他:“没事的话,难道就不能来找你了?”   韦俊含伸臂揽住她的腰,一发力,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他埋脸在她身上,轻轻地嗅了一嗅,仍旧是熟悉的香气,罗衾之间,几度交缠。   韦俊含的神色一下子就柔和了。   只是语气微微地泛着酸。   觑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找我干什么?我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了。”   “怎么会?”   公孙照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上下端详一遍,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看相公风韵犹存,动人得很呢!”   韦俊含又流露出想要咬人的表情了。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咯咯直笑,笑完了,又大大方方地向他一伸手。   韦俊含问她:“干什么?”   “好无聊啊,相公,”公孙照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说:“我们一起来花你的钱吧!”   韦俊含就笑了,从袖子里摸了几张银票给她。   又问她:“够不够?你之前又没说钱不趁手,我也没有多带,不够的话,等下值了,回去再给你筹。”   公孙照靠坐在他怀里,带着点兴奋地开始数钱。   她都很惊愕:“怎么会有人随身带这么大额的银票?”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神情,料想应该是够了,便随口说了句:“也没想那么多,又不占很多地方……”   公孙照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口:“你真好。”   转而又把那几张银票叠好,重又放回到他袖子里边了:“只是我用不到这么大额的,你叫人给我兑一点银角子来就成。”   韦俊含听得微微一怔,眸光温软。   不是因为她没有收自己的银票。   也不是因为方才那一吻。   而是因为她愿意因为一件可以轻而易举就完成得事情来寻自己。   公孙照这个人,心狠的时候是真的心狠。   但甜的时候,也是真甜。   真心当中掺杂了假意,会让人嗤之以鼻。   但假意一旦掺杂上真心,却容易让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飞蛾,傻傻地扑向她织就好的那张网。   自投罗网。   可是他愿意的。   韦俊含轻轻一笑,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   评论抽人送红包~[红心] 第66章 第 66 章:他们在这缠绵悱恻中进入了七夕。   公孙照提着一包银角子,挨着发放给手底下太常寺的低阶官员们。   “今天留下来,多做一会儿可以吗?”   成效也是立竿见影的。   “可以。”   无偿收留无家可归的小钱钱!   公孙照也知道,以她的身份,说一声,让这些人留下来把事情做完,他们也会做的。   只是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做罢了。   这一点钱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何必平白地招人恨呢。   想在朝中做事,口碑也是很重要的。   尤其天子也教导她,要放眼长远。   既然如此,就更要把事情做圆了。   王录事领受了公孙照的好处,且还要叫公孙照知道她领受了她的好处。   当下在值舍里大加赞颂:“公孙女史这样拳拳关爱,实在是叫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要加紧当差,把事情办好,才能回报万一了!”   她也不遮掩自己的爱财,领到属于自己的两枚银角子,马上就小心翼翼地收进钱袋里。   还跟花岩说:“等我再攒两年钱,就正经地置一处宅子,在天都安家,现在赁的房子老是容易漏雨!”   花岩出身与她相似,也很能够理解她:“是啊,没有房子,总感觉没有扎根落脚的地方。”   王录事也宽慰她:“花文书,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年轻,以后必然也胜过我万千。”   她实在是很感慨:“不像我,年轻的时候是个穷丫头,现在好了,终于不年轻了!”   花岩:“……”   ……   赶在七夕的前夕,清河公主府的冯长史往公孙家去走了一趟,很低调地交还了公孙家的祖宅。   公孙照待她也很客气。   没有必要对冯长史撒气,说到底,她从前也只是在执行清河公主的命令罢了。   许久之前,公孙照还跟公孙三姐说过,清河公主虽然夺走了公孙家的祖宅,但是手段却放得很软。   时间,过程,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难道会是清河公主自己的想法?   八成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由此可见,冯长史并不是一个蠢人。   不蠢,就意味着她们可以合作,至少,存在有合作的可能。   公孙照想到此处,也不禁暗暗摇头,有些事情真是天定,人却胜不了天。   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是聪明人,江王府的吕长史也是聪明人,但她们实际上却都无法左右主公的想法。   对于两个清醒又聪明的人来说,这大抵也是一种痛苦吧。   这想法只是一念间,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   公孙照叫潘姐找了空,领着人先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是否需要另行修缮。”   只是她揣度着不会的。   清河公主这回颜面大失,她不会,也没有必要再去玩弄这些膈应人的小手段了。   可即便如此,小心也无大错。   潘姐应了声,带人去转了一圈儿,很快又回来:“都很妥当。”   顿了顿,又说了句实话:“肯定比咱们刚上京的时候要好多了。”   公孙照听得莞尔:“等过了七夕,就搬过去吧,不必大张旗鼓,也别因乔迁宴客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事情至此,也算是差不多了。   再继续折清河公主的颜面,天子怕也会不高兴的。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嗳,娘子放心,我有分寸的。”   ……   英国公府。   裴三夫人从外边回去,先往女儿团娘房里去瞧她。   没叫侍从通禀,自己悄悄过去,看女儿正坐在灯下看书,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她的身体。   裴三夫人刻意地加重了脚步声。   裴团娘听见了,起身来迎,脆生生地叫她:“阿娘。”   裴三夫人微笑着朝女儿点了点头,灯下观望几眼,又微觉奇怪。   总觉得女儿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也没多想,坐下去,跟女儿说:“明天就是七夕了,我往你外祖家走一趟,你去不去?”   说着,替女儿拢了拢头发:“你要是不想去,就约上提提和熙盈出去玩玩,明天过节,肯定热闹。”   裴团娘摇了摇头:“明天肯定是不成了,提提跟她母亲往玉华宫去了——陛下说了,要见她们的。”   “哦,”裴三夫人会意过来:“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意识到女儿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团娘,”裴三夫人瞧着她的耳垂:“你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裴团娘脸上流露出一点忐忑的神情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声说:“就是今天。”   裴三夫人眉头微蹙:“你自己去打的?”   裴团娘摇摇头:“跟提提和熙盈一起。”   十来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   一个起意,两个动心,到最后,三个人一起约着去了如意坊,打了六个耳洞出来。   裴三夫人问她:“别是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打的吧?”   “没有没有,”裴团娘赶紧说:“我们去如意坊打的,如意娘子跟提提的姐姐有交,管事娘子没要我们的钱,还送了我们一人一对珍珠耳环!”   裴三夫人放下心来。   她也是从少女时候过来的,明白小女孩的心思,且耳洞都已经打完了,再说些扫兴的话给孩子听,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她心里边到底有些不舒服,具体要她说出来呢,又好像很难说得细致。   裴三夫人脸上不显,只是笑着问她:“是谁提议的?”   裴团娘不假思索地说:“熙盈呀,她最爱漂亮了!”   裴三夫人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耳洞打了也就打了,私底下装扮一下也没什么,只是不准带到弘文馆去,更不准做别的出格的,你还小,心思得放在正事上,知道吗?”   裴团娘乖乖地应了声:“我知道的,阿娘。”   英国公府子嗣众多,不能混出个样子来,就要居于人后,就得嫁出去腾地方。   她是她阿娘唯一的孩子,得给她阿娘争气。   裴三夫人并不是那种一味拘束孩子的母亲,知道女儿聪明,所以虽然也会管束她,但一直都小心地将这种管束控制成不会惹孩子逆反的程度。   譬如这会儿,她就轻恬一笑,跟女儿说:“也是娘粗心大意,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其实已经是大姑娘了。”   又道:“明天到我房里,我有好些首饰,鲜亮太过,不适合我了,你用倒是很恰当。”   裴团娘又惊又喜:“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裴三夫人笑得温柔:“以后每个月给你加十两银子的月例,你要是有喜欢的小首饰,就自己去买吧,只是别选那些样式太夸张的,也别带到弘文馆去就是了。”   裴团娘欢喜不已,一把把她给搂住了:“娘,你真好!”   第二天上午,裴三夫人还没有出门,陪房过来回话:“燕王府的熙盈小娘子来了。”   裴三夫人知道熙盈小娘子跟女儿有交,登门来寻,也不是头一回。   只是因昨日之事,她鬼使神差地往女儿房里走了一趟。   正值七夕佳节,熙盈小娘子穿得很鲜妍,嘴唇涂得娇艳欲滴,见了她,很客气地称呼一声“伯母”。   裴三夫人含笑应了,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她染得红艳艳的指甲时,不易察觉地停驻了几瞬。   她有所会意,私底下跟陪房叹息:“这些孩子们,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陪房明白她的心思,也劝她:“您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劝不住的。”   裴三夫人想起先前见到的公孙七娘,心里边对冷氏夫人十分钦佩:“公孙相公泉下有知,真该对这位夫人感恩戴德!”   裴三夫人看得很精准,孀居了的家主夫人纳个侍算什么?   家族没落,一蹶不振,比这要可怕一万倍!   冷氏夫人教养出了公孙六娘这样的女儿,力挽狂澜,单冲这一点,哪怕公孙相公还活着,给她纳个侍都不为过!   裴三夫人跟裴大夫人私底下感慨过这件事情,一个家族最大的投资是什么?   不是土地,也不是房产,而是足够优秀的子嗣!   外物都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女儿团娘是她所有的指望,裴三夫人对她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所以这会儿,她甚至于疑心自己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刚刚那个瞬间,她真是有点担心。   熙盈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一心扑在学业上的人。   她怕女儿跟着学坏。   裴三夫人问陪房:“我是不是太多疑了?”   陪房摇头道:“夫人,您护得了咱们娘子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事,有些事情,还是得让她自己经历才行的。”   ……   玉华宫。   天子这次巡幸此地,下榻于春回殿。   又因为她老人家下榻的地方改了,公孙照等一干近侍女官也都跟着挪动了住宿的地方。   等分配名单出来,公孙照自己都吃了一惊。   因为她被分到了春回殿内。   不像官位足够高,距离天子足够近的四位含章殿学士,被分到了春回殿外的淳化书院。   也不像与她官阶相近的人一样被分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是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内。   天子叫人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就在春回殿的东配殿里头。   不只是公孙照,其余人也吃了一惊。   虽然都知道天子宠爱她,但忽然间以这种方式将她收于羽下,还是不免会让人心生揣测。   天子……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许绰也觉得不解,私底下问公孙照:“女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公孙照心里边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天子大概是要给她赐婚了。   只有事情没有落到实处,无谓讲出来罢了。   当下只含笑说:“总归是好事。”   许绰转念一想,也跟着笑了:“姐姐说的很是。”   春回殿地势颇高,立在栏杆前向下俯视,但见亭台楼阁,错落分布,绿树繁花,美不胜收。   公孙照所居住的东配殿外边还有溪水途经,岸边生就两棵树。   一棵是桃树,另一棵也是桃树。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惋惜:“可惜是夏天来的,桃花早开败了。”   若是春天,绿水茵茵,桃红芳菲,细碎的花瓣落到流水里,打着旋儿向下而去。   不知该有多美。   临行之前,公孙照已经将太常寺行事指南做了出来,原先是预备着等过完七夕,再回禀给天子的,只是这会儿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倒觉得没必要等那一日了。   回房去取了拟就好的文书,又往正殿去给天子请安。   往那边走的时候,她还美美地在盘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留下蹭一顿饭。   已经是傍晚时分,殿内掌起灯来了。   公孙照一路过去,也无需通禀——谁不知道她是天子的宠臣呢。   到了地方一瞧,韦俊含竟然也在这儿。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公孙照下意识就要行礼,韦俊含朝她摆了摆手。   她会意过来,偷眼一瞧,便见天子歪在罗汉床上,眼眸闭合着,竟是睡着了。   明姑姑守在旁边,瞧了她一眼,点一下头,也没言语。   韦俊含素日里见多了她穿官服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她着衫裙的风姿,却还是头一次见她穿的如此家常。   紫藤色的交领外衣,下边穿了条新绿裤子,那裤腿宽得像是裙子,脚上着鸦头袜,踩一双木屐。   行走的时候,雪白的小腿在宽松的裤腿下若隐若现。   很明媚,很鲜活。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公孙照见韦俊含面前桌案上摊放着尺余长的文书,就知道他先前是在跟天子奏事。   大抵是说得久了,天子竟睡着了。   结果把他晾在这里,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有点幸灾乐祸,也无意在这儿掺和,原还想着蹭个饭呢,现下瞧瞧,怕是无望了。   自己回去吃点吧。   当下朝天子行个礼,便准备溜了。   韦俊含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衣袖给扯住了。   公孙照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韦俊含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点央求,叫她:“好歹陪我待一会儿。”   公孙照偷偷瞧一眼,见天子还睡着,也没出声,蘸了他面前那盏茶水,在桌子上写字问他:等多久了?   韦俊含效仿她的样子,指尖沾一点茶水,在桌上拉了好长的一道竖。   公孙照见了还在想,这是要写个什么字?   紧接着就见他在底下约莫四分之一的位置点了一下。   公孙照瞬间会意过来,哦,天子睡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了。   这法子可比写字来得快多了。   公孙照喜欢聪明人,如若这个人又正好生得很俊美,那就更喜欢了。   因心里涌动的这点喜欢,她姑且坐下,跟他一起等了。   向来大殿里的灯,都不是一股脑全部点起来的。   而是觑着日落和天色阴沉的时机,循序渐进地点亮。   最开始点灯的时候,天子大抵还没有睡着,所以只点了近处的灯。   以至于现下外头天色虽暗了,按理说该把其余灯给点起来的时候,侍从们觑着天子睡着了,反倒不敢去点了。   光线不够,殿内便显得暗沉沉的,而这暗沉沉又因为寂静,而平添了一般滋味。   公孙照没有言语,也没再写什么,韦俊含也一样。   她坐在他身边,心里出奇地很宁静,仰着头打量过这雕梁画栋的宫阙,鼻翼里嗅到的,却全都是他身上的香气。   很清幽。   几瞬之后,她伸手过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韦俊含心下微动,默不作声地与她的手交握住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幽微的夜色之中,仿佛这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一样。   有胆大的萤火虫,绿莹莹的,一闪一闪地飞进来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着,时间好像也被拉长了。   公孙照起初还腰背挺直地坐着,过了会儿,饥饿感上涌,就把他那一长卷的文书拨开,自己扁扁地趴在桌案上了。   韦俊含猜度到了几分,低声问她:“饿了么?”   公孙照瘫在桌子上,小饼干一样,扁扁地朝他点了点头。   韦俊含不忍心了,松开手,低声叫她:“你先走吧。”   公孙照悄悄地问他:“那你呢?”   韦俊含低声说:“我再等等。”   公孙照就小声说:“那我也等等。”   韦俊含又爱又怜,轻轻推了她一下,带着点亲昵的催促意味。   公孙照也没理他。   韦俊含脸上的神色有点无奈。   过了会儿,偷眼瞧一瞧天子,见她还睡着,短时间内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轻轻站起身来了。   公孙照起初还以为他是要拉自己离开,却见韦相公四下里观望之后,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放轻脚步,把天子面前的那盘点心给偷下来了!   偷下来了!   公孙照猝不及防,大吃一惊!   她想叫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又不敢出声。   万一把天子给惊醒了呢!   韦俊含回头瞧了一眼,见她满脸惊恐,略微思忖之后,又把天子面前那盘时鲜瓜果一起端下来了。   公孙照:“……”   公孙照急了,站起来要去拦他,这时候,眼瞧着天子动了一下——   她吃了一惊,慌忙坐了回去,板板正正地坐好。   再一抬眼,韦俊含已经端着两只盘子,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再看上边,天子翻了个身,朝里边继续睡了。   公孙照心里又惊又慌,其中还掺杂着一点奇妙的感动,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韦俊含就不怕,还低声宽慰她:“没事儿,这有什么,我从小就这样,姨母又不会生气。”   说着,用手帕垫着,投喂了她一块枣泥山药糕。   公孙照转动眼珠,先去瞧明姑姑脸上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明姑姑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语。   但其中的确没有什么觉得他们逾越了的意思。   韦俊含小声催促她:“你吃呀。”   公孙照张嘴咬了一口,开始小声咀嚼。   韦俊含就用帕子托着剩下的那半块,瞧着她吃完了,又喂她剩下的那半块。   他好温柔。   虽然去天子面前偷点心吃这事儿神戳戳的,但她竟然也觉得很感动。   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去偷天子点心来喂她的。   ……这话其实也神戳戳的。   她也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相隔着一段距离,他站在栏杆后,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立在廊下,因逆着光,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   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如现下这般。   公孙照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想笑,顾虑着天子还没有醒,生忍住了。   殿内的光线昏暗,他们坐在一起,像两只相依为命的松鼠,你喂喂我,我也来喂喂你。   很静谧,很美好。   天子脸朝里边躺着,似乎是睡得沉了。   公孙照吃饱喝足,倒不觉得时间难捱。   看萤火虫在大殿里轻盈地飞舞,宛若银河之中闪烁的星子,让她有种似乎是回到了童年夏夜的感觉。   她不急,韦俊含也不急。   到最后,竟然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明姑姑急了。   公孙照跟韦俊含静静地坐在一起,眼瞧着这位天子心腹瞧了眼更漏的时辰,然后有点担心地自语道:“陛下这会儿睡得久了,晚上睡不着,可怎么办?”   又说:“还没有用晚膳呢。”   说完,便上前几步,往天子所在的罗汉床前,半蹲下身,轻声呼唤:“陛下,陛下?”   公孙照眼瞧着天子老大不高兴地坐起来了。   板着脸,瞪着明姑姑,不说话。   明姑姑也不怵她,笑意轻柔,还问她呢:“您饿不饿?这一觉睡得可有些久了,我叫人传膳?”   天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传吧。”   韦俊含瞧着明姑姑去吩咐宫人摆膳,自己适时地解释了一句:“方才姨母睡下了,外甥不敢先行离开,因觉得饿了,便擅自取用了一些……”   天子果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说什么,当下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挂怀。”   又问公孙照:“你怎么赶在这时候过来了?”   公孙照便抢了个先,赶在韦俊含继续叙事之前,把自己拟就好的那份文书呈上了。   天子接到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露赞许:“你写得很详尽,是用了心的。”   公孙照并不居功:“是底下人做的,臣只是大概上掌控了方向罢了。”   韦俊含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事儿,不免要多问几句。   天子三言两语,说与他听,末了道:“我想着叫阿照挨着去各大衙门里转转,一是了解该处如何行事,二来,也是拟成文表,好叫后来者方便。”   韦俊含当然知道这是好事。   只是他更明白,如果真是想叫后来者方便,其实可以令各处衙门自行拟就这份入职指南,而不是叫公孙照带着人一家家挨着转,费时费力。   除非,对天子来说,第一个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她老人家的本意,是希望公孙照在天都城里各大衙门转一圈儿,了解各处都是如何行事运转的,心里有底,来日做事不慌,也不会轻易被人糊弄。   与此同时,也能大概地知道各处主官副官的品性,又有哪些人可用。   这可不是在栽培一个自己瞧得上的年轻人了。   这简直是手把手地在栽培储君!   韦俊含心下骇然,不无惊异地瞧着天子。   宫人们鱼贯而入,送了膳食过来。   明姑姑觑着天子的心意,没有叫摆单独的铃兰桌,而是设了一张方桌,叫殿内三人同食。   天子在上,两个年轻人在下。   她从明姑姑手里接了筷子,亲自布给他们两个。   先给韦俊含:“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从小到大,几个孩子里头,我最疼你。”   天子的神情很温柔,语气追忆:“养你到这么大,来日到了地下,见到你母亲,也对得起她了……”   韦俊含听了,泪盈于睫,马上就要起身跪拜:“姨母的恩德,孩儿永生难报!”   天子叫他坐着,又说:“高皇帝留下的规矩,不曾巡牧一方的,不得入三省为相,起初叫你去渤海国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放心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   “不叫你去,不好拔擢你,叫你去,又怕你年轻,做不好事情,思来想去,就叫你去了渤海国。”   言外之意,毕竟那里是藩属国,就算是这个外甥施政不善,总归也没祸害自己人。   “后来知道你在那儿做得有模有样,又觉得懊悔,早知道,就在海内选个地方安置你了。”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那要是重来一回,您打算让我上哪儿去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很随意,只是循着天子的话信口一问。   不成想天子竟像是早就考虑过似的,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扬州。”   韦俊含一下子就怔住了。   公孙照也怔住了。   天子瞧着面前这对年轻男女,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惋惜的意味:“要是早知道的话,我就叫你去做扬州都督了。”   韦俊含不是庸碌之人,公孙照当然也不是,他们都听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一时之间,不禁默默。   天子也没再继续纠结此事,继续嘱咐道:“这些年朝中诸事,你也是亲眼看过,经历过的,又比阿照长了十岁,她毕竟年轻,有不周到的地方,你都多替她周全几分。”   这几句话里边,蕴含的意味就太多太多了。   韦俊含看了身边公孙照一眼,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姨母放心,孩儿会的。”   天子松了口气,颔首之后,又递了筷子给公孙照:“俊含的脾气像他父亲,却不像他母亲,认定了的事情,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只是又很骄傲……”   “我的几个孩子,都不如他,他又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不是我亲生的,也差不多了。”   嘱咐她说:“你不许欺负他。”   公孙照看了身边韦俊含一眼,也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他对我好,我都知道的,您放心。”   天子将他们两个人的手交叠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这才松开。   她叫明姑姑:“去取壶酒来,我们三个喝一杯。”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这顿饭吃得有些久,一直到了子夜时分才结束。   韦俊含跟公孙照一起出了门,再回想从前的许多事,忽然间就觉得脉络清晰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回春殿正殿,低声问:“是姨母让你料理掉郑神福的,是不是?”   公孙照微露讶色。   她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韦俊含道:“因为再没有比搞垮一个当朝宰相,更能震慑朝臣的手段了。”   依照郑神福的行事作风,朝中难道会没有恨他的人?   只是有几个人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打擂台?   又有几个人真的产生过我要除掉郑神福这个念头?   公孙照不仅敢想,她还敢做。   最要紧的是,她还做成了!   郑神福成了她的踏脚石。   从前十余年间积累出来的威望,一夕之间,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要不是斗倒了郑神福,崔行友跟何尚书怎么会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哦,”韦俊含明白过来:“还有一个,华尚书。”   他自己身在朝堂,所以很明白,是很难存在那种满朝上下全都心悦诚服的场景的。   只要能有几个人死心塌地地追随你,就足够了。   有他,再加上一个崔行友,便足够撬动整个三省。   六部当中,何尚书,再加上华尚书,这两个就足以左右大局!   想到此处,韦俊含不禁失笑:“不怪姨母给你铺路,也是你自己实在争气。”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我要是不争气,陛下也不会把我们韦相公许给我呀!”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样皎洁明媚。   像是蒙了一层轻柔的纱,如在梦中。   公孙照伸手去拉他的手,他脸上带笑,跟着她一起去了东配殿。   只是等到月亮逐渐隐逸在天边,东方天际微微露出一线白的时候,他也伏在她耳边,低声问她:“你说,人果真有前生,也有来世吗?”   公孙照躺在他怀里,慵懒地道:“兴许这已经是我们不知第几世的缘分了呢?”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鸡鸣。   他们在这缠绵悱恻中进入了七夕。   ————————   明天赐婚了,很快进入高阳郡王妃线[眼镜]   以及评论抽人送红包[橘糖] 第67章 第 67 章:天子很疑惑地问他:“你兄长马上就要成家了,你不为他高兴吗?”   天子往玉华宫来巡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稀奇的是,这一回,她老人家居然把赵庶人的两个儿子都给带上了!   不只是高阳郡王,连华阳郡王也给带上了!   须得知道,从前往玉华宫来避暑,亦或者是去九华宫避寒这种好事,可从来都没有高阳郡王的事儿。   他弟弟小曹郡王莫名其妙地到了天都,天子对待他的态度也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有一回,宫宴之上,也不知道是谁说起来华阳郡王的事情,又谈到了他的衣着。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诸皇孙都着白袍,独独他着玄袍,皇孙辈的坐在一起,他格格不入的。   这话就有点在天子面前给华阳郡王上眼药的意思了。   天子也说呢:“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孩子性格怪孤僻的。”   可要说是不喜欢他吧,还专程点了他的名字,问他:“难道是尚宫局亏待了你不成?”   皇孙们共有的白袍靴帽,都是尚宫局负责操办的。   王尚宫听得有点慌——她冤枉啊!   就算是真的要针对人,她也不会在这种小事做得这么明显。   天子年纪虽然大了,但也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白袍黑袍,难道还分不出来?   她何必呢!   好在华阳郡王也没有冤枉她,当下帮她解释了一句:“回禀陛下,此事与尚宫局无甚干系,只是我在乡野长大,不习惯天都富贵罢了。”   天子就叹了口气:“做人还是不要太离群索居为好。”   叫他看他兄长高阳郡王:“瞧你哥哥,穿戴起来,多出挑,多讨人喜欢?你也多学学。”   听起来好像真是个慈爱的、关心孙儿的祖母。   华阳郡王低垂着眼睫,没有作声。   高阳郡王唯恐天子震怒,当下起身回话:“陛下关怀,我们兄弟二人铭感于心,不敢忘怀。”   天子“啧”了一声,顺手又拉踩了一下小的那个:“你看你哥哥多会说话?不像你,跟个闷葫芦似的。”   华阳郡王:“……”   搞得周围人疑惑不解。   天子这到底是喜欢华阳郡王,还是不喜欢华阳郡王?   ……   公孙照昨天夜里睡得晚,第二日当然起得也晚。   等睁开眼,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韦俊含躺在她旁边,眼睫安宁地闭合着。   像两把小扇子。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冷氏夫人也教她化妆,步骤从来都很简单,涂一点脂粉,点一点嘴唇,最后再画一画眉毛便是了。   实在是来不及,就只用一点口脂,增添些许气色。   当时的同窗看她这么化妆,还很羡慕:“长得漂亮就是好,省多少事儿啊!”   看她不明所以,又拆解开化妆的步骤给她听:“化妆啊,就是把自己装扮成漂亮的人。”   叫公孙照对着镜子瞧她自己的眼睛:“你看,你的睫毛很浓密,又黑又长,睫毛底下都能连成线了,我就不行,得自己画上,这样显得眼睛大……”   当时似懂非懂,这会儿再看韦俊含的脸,就明白了。   他身上也香香的,不像是熏香,倒像是本来就香。   她凑过去吸了一口,没等再退出去,腰就被他无限眷恋地搂住了:“什么时辰了?”   他语气很朦胧,带着点困意。   公孙照说:“我也不知道。”   韦俊含又问她:“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没有?”   这个公孙照倒是有些猜测:“多半是没有的。”   他的眼睛便睁开了,凑脸过去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而后道:“那赶紧起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陪你母亲吃饭。”   公孙照没想到他还记挂着她阿娘,倒是一怔,回过神来,心头暖意上涌。   她不无动容地应了声:“好。”   外头侍从听见动静,送了洗漱的温水过来,见韦俊含在这儿,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   公孙照神色也坦然,叫她们去给冷氏夫人送个信儿:“待会儿我们过去吃饭。”   侍从应声而去。   许绰人就在外边,进门来见韦相公也在,二人一副刚刚起床的样子,也不奇怪,只说:“陛下遣人给您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又呈了单子给她。   公孙照略微一捏,便觉得很厚重,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下明了。   天子这是嫁儿给她,陪送嫁妆呢。   许绰又说:“额外还有几套衣裳首饰,您今天要穿戴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   既领受了,就大大方方地传出去,她鲜亮,天子瞧着也高兴。   梳头娘子来替她挽发,另有使女想要为她上妆,公孙照推拒了。   夏天本来就热,再往脸上糊一层脂粉,油腻腻的,总觉得不透气。   她只是用指尖蘸了一点唇脂,轻轻地涂抹在唇上。   另一头,不消她吩咐,韦俊含便很自觉地捻起眉笔,坐在了她旁边:“闺房之乐,无有甚于画眉啊。”   他的手很稳,眉黛悠长如远山。   字写得好的人,运笔基本上都不会出错。   收拾妥当,两个人便一道往冷氏夫人下榻之处去了。   那边不只是冷氏夫人和提提在。   冷氏夫人知道女儿要跟韦相公一起过来,还专门请了自己姐姐来做陪客——天子巡幸在外,冷太医自然得随从一起。   还悄悄地问姐姐:“这么个日子,他们俩一起过来,陛下是不是打算给他们赐婚?”   她还惦记着当初天使往扬州去传旨时说的话,天子金口玉言,要给女儿选个良配。   冷太医身在宫中,听的看的更多,也更加明白谨言慎行的必要性。   当下同妹妹说:“人家既来,你就按待客的礼仪招待,旁的什么都别管,咱们还能做得了陛下的主?”   冷氏夫人深以为然:“姐姐这话说得有理。”   提提坐在窗边,听母亲和姨母一处叙话,心里便有点不是滋味。   为顾姐夫。   她在扬州生活了十三年,饱经人情冷暖,是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顾姐夫对自家的帮扶的。   或许名字真是一种符咒吧。   姐姐叫公孙照,她生来就是人群当中最耀眼的那个,光芒万丈。   当初姐姐跟顾姐夫订亲的时候,不只是羡慕姐姐的人很多,羡慕顾姐夫的人,其实也很多。   她叫提提,跟姐姐比起来,性情也更加地安静宁舒。   刚开始骑马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害怕。   毕竟对一个才刚八、九岁的小娘子来说,要驾驭一种高而强大、体重是自己几倍的动物,真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情。   姐姐跟她说:“你别怕它呀,马这种东西,就是欺软怕硬的,一看你上马的姿势,就知道你会不会骑马。”   “你害怕它,它就要欺负你了,会故意颠你的!”   提提也明白这道理,但还是很害怕。   最后还是顾姐夫想法子给她弄了一匹很温顺的矮脚马,叫她慢慢地骑着练。   提提对于父亲没什么印象,人生记忆的开始,就是扬州。   她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没有概念。   而阿娘跟姐姐,好像是颠倒过来的。   阿娘倒像是姐姐,姐姐却像是阿娘了。   书院里遇到重大的活动,会要求学生的家长出席。   而这种场合,阿娘一直都尽量避免参与。   那时候姐姐跟顾姐夫已经定了亲,总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接她。   他们俩那么登对,那么亲昵,朦朦胧胧的,让她产生了对于家庭最开始,也是最美好的向往。   好像她也有了一个健全的家,有温柔聪慧的阿娘,有高大体贴的阿耶。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家就碎掉了。   再看姐姐身边有了新的人,她总是感觉怪怪的。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古怪。   ……   公孙照喜欢生得漂亮的人,这个特质其实是冷氏夫人遗传给她的。   虽然冷氏夫人当初为富贵嫁了老头,可那是因为在她眼里边儿,富贵要胜过皮相。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在她眼里,皮相就不重要了。   从前顾女婿的皮相是一等一的好,冷氏夫人就很中意。   今天再见了很可能成为韦女婿的这个,见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她心里边便有了几分满意。   就是年纪大了点,比伺候她的那个年纪还大呢。   再一想,女儿比自己强。   都是嫁宰相,自己当年嫁的那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前边还有原配夫人跟几个孩子。   这个好歹只大十岁,也未婚配。   重点是相貌的确生得好。   冷氏夫人很满意。   韦俊含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一点没摆相公的架子,执后辈礼,侍奉冷氏夫人和冷太医。   公孙照估摸着,他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伺候过天子。   她心里边儿直乐,却也是很感动的,他肯为她低头,难道还不是好事?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见面礼,不只是冷氏夫人和冷姨母,连提提和住在公孙家的莲芳母子几个都没有疏忽。   酒足饭饱,韦俊含陪着两位长辈说话。   公孙照则觑着时机,领着妹妹去了偏间:“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提提小兔子一样往后边缩了缩,有点怕姐姐责备她:“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跟朋友一起去如意轩打的。”   公孙照拉着她左右看看,见没有打偏,便放心了。   又问妹妹:“你是怎么想的呀?”   提提就说:“我看弘文馆里的同学,好多都打了耳洞,太太们也不反对,就有点起意了。”   “熙盈想打,约着我跟团娘一起,我想着打归打,得去个靠谱的地方,便约着她们去了如意轩。”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弘文馆里,戴耳环的学生多吗?”   提提显然是观察过的:“有耳洞的很多,但是戴耳环的不多,即便是戴,也是很小巧的珍珠耳环,很少有夸张的样式,更多的还是在弘文馆之外的地方佩戴。”   她说:“太太们并不推崇学生进行妆扮,平日里穿的都是相同的馆服,戴首饰的都很少,所以我虽然打了,娘也给了我好几副耳环,但是我从没有在弘文馆里戴过。”   公孙照听她说得条理,颇觉欣慰:“能自己拿主意,就说明是长大了。”   她替妹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轻声道:“天都不比扬州,不可能关上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尤其你身在弘文馆,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嗣,一旦遇上什么事情,未必能来得及找我。”   “这种时候,你就得随机应变,自己拿主意了。”   公孙照看出来妹妹一开始的忐忑和不安了。   她并不会觉得这是没出息的表现,她只觉得心疼。   小孩子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长大,就是会无师自通地学着察言观色的。   她很怕会惹出祸事来——尤其她也知道,真出了事,家里边是没法帮她撑腰和收场的。   没有底气,胆色当然会弱。   但是现在不用怕了。   “大胆一点,你又不比别人差,有姐姐在呢。”   又柔声鼓舞她:“这回打耳洞的事情,你其实就考虑得很全面啊。”   她知道,提提只是性格上有一点腼腆,实际上是很聪明的。   提提有点害羞地抱了抱姐姐,在她怀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完,又问她:“刚才在席间,你怎么都不太跟韦相公说话?”   提提低着头说:“我跟他本来也不熟呀。”   公孙照也不勉强她:“有个面子情就是了,以后见了他,可不许失礼,知道吗?”   提提乖乖地应了声:“知道了。”   这边姐妹俩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侍从来禀:“女史,春回殿的人来传陛下的话。”   公孙照赶忙领着提提出去了。   那内侍笑盈盈的,说:“相公也在这儿,倒是省了奴婢一趟腿——陛下临时起意,今晚在春回殿设宴,叫您几位都去呢。”   韦俊含不必说,一定是要去的了。   这个“您几位”,指的是冷氏夫人跟提提。   公孙照心下有了几分了悟。   私底下悄悄地嘱咐冷氏夫人:“做好谢恩的准备吧。”   冷氏夫人问她:“谢什么恩?”   公孙照因巨石尚未落地,便只卖了个关子:“反正是好事儿。”   天子巡幸玉华宫,皇嗣们和诸多宗亲、勋贵随行,一朝行宴,人自然是来得齐全。   是日月色明亮,夜空闪星。   天子兴致很高,喝得也不少,中间卫学士不知是说了句什么,她老人家顺势想起公孙照来了。   又叫明姑姑:“去把阿照先前上的那份奏疏拿来,叫她们几个瞧瞧。”   这所谓的“她们几个”,自然就是含章殿四学士了。   等明姑姑取了来,四人挨着看过,都说是“极妥当”。   天子龙颜大悦,当下吩咐近侍们:“借着这个好日子,给她再擢升一级!”   张学士掐指一算,当时就“哟”了一声,好像刚刚知道似的,说:“正好含章殿里边还空缺着一个舍人的位置!”   周围人也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纷纷说:“是啊!”   公孙照身边的则齐齐向她道贺:“公孙舍人大喜!”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们。   她心里明白,这是天子迟来的,对于她扳倒了郑神福的奖赏。   这奖赏不能在郑神福刚倒台的时候给她——因为郑神福案不是她督办的,那案子明面上也同她扯不上任何干系。   天子每次赏她,虽然破格拔擢,但都算是有理有据。   譬如这一回。   因天子在笑,所以当下殿内所有人都在笑。   窦学士回想当初跟裴妃说的话,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十七岁的正五品!   这么好的苗子,居然还要挑肥拣瘦!   江王妇夫又何尝不觉得懊悔?   相较之下,崔行友就很松弛。   作为一个被驯化了的吗喽,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很简单——我六姨不愧是我六姨!   天子自然而然地垂眼去看底下的公孙照,也是因这一眼,忽的注意到:“哦,你母亲也来了……”   冷氏夫人早有准备,闻声赶忙起身离席,拜见天子。   提提紧随其后。   天子对待她们的态度很和蔼,尤其是对冷氏夫人:“夫人替朕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是社稷功臣啊!”   这话可褒赏太过了!   冷氏夫人慌忙道:“小女能有今日,是陛下一手指教拔擢,妾身岂敢居功?”   天子很欣赏她的态度,点点头,又叫她:“公孙夫人,别这么拘谨。”   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含着笑,又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威仪:“说起来,朕还欠了你一个女婿没给你呢,今天给你补上,好不好?”   四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冷氏夫人顿首道:“陛下烛照万里,圣明天子,您选定的,一定是最好的。”   天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底下其余人,从近到远,上至陈贵人,下至永平长公主等天子同辈,乃至于诸皇嗣皇孙和百官,神情都颇微妙。   自公孙六娘上京,至今已有半年。   所有人都在猜测的那个结果,终于要公之于众了吗?   天子到底打算给她选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殿内的欢笑声似乎被传送到了异域去,只有一片沉寂。   高阳郡王坐在清河公主妇夫下首处,心弦紧绷,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几瞬之后,他侧目去看对面。   他看的是中书令韦俊含。   叫他没有想到的是,韦俊含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眸光幽邃,两个人都有些讶异,只是谁都没有挪开视线。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更显得公孙六娘的声音清脆明亮了:“陛下,我还小呢,我不想离开您!”   她甚至于还敢埋怨天子:“您干什么急着把我撵出去呀!”   天子也没有生气,脸上带一点酒醉之后的醺然,笑着问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仍旧叫你在朕身边,怎么样啊?”   公孙照面露不解。   其余人也觉不解。   天子笑而不语,递了个眼神过去,明姑姑便取出了预先拟就好的圣旨。   “公孙舍人,”她叫公孙照:“接旨吧。”   公孙照神色一凛,跪下身去。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哗啦啦,神色各异地跪了下去。   那圣旨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短。   但是落到地上,之于殿内众人而言,不啻于石破天惊!   天子许婚高阳郡王阮熙载于含章殿舍人公孙照,顾其职守,需奉御前,遂赐妇夫二人居铜雀台!   ……   几乎对所有人来说,这晚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除了天子。   事已至此,她老人家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好好歹歹,总归是有一个结果了不是?   天子欣赏着殿内所有人脸上的神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年轻的华阳郡王脸上。   “你这孩子,这是什么表情?”   她老人家的语气很亲切:“朕就是给你哥哥赐了婚,给你找了个嫂子,又不是把你哥哥杀了,你难道还是小孩子,离不开哥哥?”   略微想了想,又说:“也罢,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就一起搬去铜雀台,反正那里宽敞,也不是住不下你。”   天子最欣赏两种人。   一种是跟她相似的人。   聪明,机敏,康健,野心勃勃,翻脸无情。   譬如说公孙照。   另一种是真正的君子。   譬如说陶相公,亦或者国子学的梅祭酒。   虽然天子对于陶相公信奉的很多东西都嗤之以鼻,但天子对于这种人,是存有几分崇敬之心的。   因为陶相公能够言行合一。   她不虚伪。   天子的长孙阮熙载,其实也是这种人。   但是他太像他那个没出息的父亲和软趴趴的母亲了,天子看见他就觉得来气!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命运的诅咒,一头吃肉的狮子,怎么会生出来一只吃草的绵羊!   但是此时此刻,天子跟自己和解了。   绵羊好啊,没出息好,软趴趴也好。   就得是这样没有权欲之心的人,才能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   他甚至都不是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是高高兴兴、满怀幸福地做贤内助。   天子不能理解,但是不重要了。   她甚至还能苦中作乐——你看,现在这种绵羊不就找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   她的几个孩子,赵庶人软弱,最先出局。   再底下几个,南平公主不够好,江王跟清河公主不够坏。   他们都不纯粹。   既不能做纯粹的好人,也不能做纯粹的恶人。   就像一条裤裆太低的裤子,硬穿的话,倒是能穿,看着也是那么回事儿,起码屁股没露出来。   但是走几步,就开始卡裆!   太难受了!   同样的裤子,天子有三条!   华阳郡王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是这个家里的异类,好像全家人少长了的那根骨头,都长到他身上去了。   天子终其一生希望赵庶人能够有的血性,居然在这个于她而言几乎完全陌生的孙儿身上出现了。   偏偏又是通过他夺位逼宫的意图表现出来的。   天子有时候也会回想起前生。   自从先帝大行之后,真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评说她的过失了。   他痛斥她的冷血,她的无情,她为了把持储君的最终抉择权,将他的母族曹氏,乃至于公孙预等无罪的人送上了死路。   为了那把椅子,赐死了他的兄长。   到最后,又逼迫他罔顾人伦,娶了他的寡嫂。   天子云淡风轻地叫人把他押了出去,她要把他监禁到死。   实则是悄悄地破防了。   朕才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真是苍天有眼,她居然有机会重新来过。   苍天更有眼的是,竟然也让他一起重新来过。   真是……太好了!   天子不会杀他。   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要让他活下去。   她要让他的哥哥活下去!   阮熙望,你是好弟弟,你有孝悌之义,你跟朕不一样,你是君子。   你一定君子到底!   你千万不要去爬你嫂子的床,给你敬爱的兄长戴绿帽子!   天子真是高兴啊!   她不只是自己高兴,她还希望自己的小孙子跟自己一样高兴。   “熙望,你怎么不笑?”   天子很疑惑地问他:“你兄长马上就要成家了,你不为他高兴吗?”   华阳郡王:“……”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68章 第 68 章:说不定,她真能有做王尚书的一天!   这一晚,除了天子一夜好梦,其余人几乎尽是无眠。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文武,全都一样。   天子又给公孙六娘升了一阶,让她做了正五品含章殿舍人?   十七岁的含章殿舍人,是很难得。   但他们早就见证过天子对公孙六娘的宠爱,也早就以超越从五品的态度来对待她,是以此时此刻,并不会觉得这消息有多令人震惊。   反倒有种“哦,终于来了”的感觉。   除非天子直接点她进门下省做空余出来的那个侍中,否则,单单只是官位的升降,已经不足以令人瞠目了。   他们也不是惊愕于天子竟然将高阳郡王赐婚给了公孙六娘。   说来这事儿竟也有点先兆。   从前上巳节那回,天子询问公孙六娘,诸皇孙之中最中意谁,那时候公孙六娘选定的,就是高阳郡王!   可这并不足以令这么多人心生惊骇。   相较之下,所有人更加在意的,是天子竟然以不愿让公孙六娘离开自己为由,准许她和高阳郡王入住铜雀台!   铜雀台,可是坐落在宫城里头的!   高阳郡王又是当今的长孙。   天子破例准许一位皇孙入住宫城,这本身就是相当明确的信号了!   天子打算越过膝下的几位皇嗣,立年轻的皇孙为储吗?!   这想法浮现在心头,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内廷里边,陈贵人是乐见其成的。   他见过公孙六娘,也见过高阳郡王,这两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难相处。   若是来日果真是这二人执掌大权,他会有一个很体面的后半生。   捎带着,也不必担心他的母家因他而卷入到政治风波当中去。   尤其这会儿,他的侄女陈尚功跟公孙六娘相处得也不错。   天子同辈的皇亲当中,同公孙照打交道相对多一些的,就是永平长公主和周王了。   说是多,实际上也不是这二位在跟公孙照打交道,多半是永平长公主的长媳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与后者交际。   永平长公主这时候就格外地思念自己已经亡故的生母张贵人——她生前的位分并没有这么高,只是婕妤。   是当今登基之后,几次追谥,将她加封为贵人的。   当年,永平长公主给长子选妻的时候,她母亲张贵人还在人世。   也是她否决了女儿相中的人选,挑了现在的裴大夫人。   那时候永平长公主还有点不高兴,但是看母亲的态度很坚决,到底也就听从了。   张贵人是良家子出身,曾经是先帝元后身边的宫人,在杨皇后与韦贵嫔之间夹缝求生,生了女儿,还顺遂地把孩子养大了。   而永平长公主生下来就是帝女,很多时候,是不能理解母亲一贯的小心翼翼的。   直到很多年后,再去回想,才能后知后觉。   要不是有裴大夫人这个儿媳妇往来周转,谁知道日后英国公府会有什么下场?   裴三夫人私底下也跟陪房说:“大嫂毕竟是大嫂,永远快人一步。”   就得是及早烧灶,才叫人记得好处,人家那边儿鲜花锦簇了,你再过去,人家管你是谁?   而含章殿的几位学士因为离天子更近,相较之下,也更加能够体察圣心。   “是啊,”卫学士私底下跟自己的契姐妹张长史说:“贸然拔擢,升她做了宰相,怕也不能服众,既然如此,不如另辟蹊径,给她加一个郡王妃的身份。”   本朝郡王与国公平级,都是从一品,其配偶与之品阶相同。   单单公孙舍人,份量仍旧是轻了些,可是再加上高阳郡王妃的身份,便足够了。   虽然尤且身在玉华宫,虽然待到宫宴结束,已经是半夜时分,但是往冷氏夫人处去送贺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的。   公孙六娘住在春回殿里,闲杂人等无从出入,但她的母亲跟妹妹可是在外边的!   好些人家,甚至都不是派遣侍从过去的,而是当家人亲自登门。   譬如说崔行友妇夫。   这会儿见了冷氏夫人,一个说:“从小就看六姨不同凡响,必定有大造化,果不其然!”   另一个说说:“当年六姨出生落地,公孙相公养在尚书省的那盆鱼儿牡丹就开了,牡丹本就是国花,这一切都是早有预兆的啊!”   其谦卑谄媚,尤胜当年公孙相公还在之时。   这样的烈火烹油,冷氏夫人是经历过的。   即便中间冷却了十三年,今次上京,也给足了她重新适应的机会。   她应对得很妥当。   更别说还有公孙三姐在旁边帮衬。   提提在旁边偷眼瞧着,更觉人世冷暖,世态炎凉。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客人会往她们那儿拜访,门可罗雀。   一朝到了天都,那些四品、五品的官宦,甚至还要在外边排队等候,看阿娘有没有时间接见他们。   再跟相熟的小姐妹见了面,团娘跟她道贺:“恭喜你呀,提提,也替我跟你姐姐道喜!”   熙盈也说:“你姐姐那么能干,人又漂亮,高阳郡王看起来也很贤惠,真是天造之和!”   末了,又约着她们俩:“我们出去划船吧?我叫人准备了抄网,每到日暮时分,湖边有好多蜻蜓——我们可以去抓!”   团娘摇了摇头:“我不行,我阿娘请了国子学的一位博士给我补课。”   又说:“你们俩要是愿意,也可以一起来听。”   提提则说:“扬州的课程跟天都这边不一样,我基础打得不好,也得安生看书。”   她也叫两个朋友:“我们可以一起上自习!”   熙盈听得痛苦万分:“啊???”   这不对吧!   她说:“课本这东西,不应该都是放假的时候带回家,连包都不打开,最后再原封不动地带回书院吗?!”   惹得提提跟团娘一起笑了起来。   最后又说她:“熙盈,你得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才行,总得想想以后呀。”   熙盈看起来像一只身上光斑都黯淡了的花蝴蝶,两眼发直:“可是努力真的好累啊,一个奴,出两份力……”   提提:“……”   团娘:“……”   ……   这一晚,江王妇夫跟清河公主妇夫房里的灯都亮了一夜。   高阳郡王那儿也是如此。   待到宫宴散了,兄弟两个一起离开。   高阳郡王虽然知道心上人与天子一处住在春回殿,不会跟他一道向外,但是起身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用目光搜寻她的身影。   不知道是有所预感,还是缘分使然,她竟然也在看他。   就像是数月之前,门帘一掀,他们正好出现在对方面前一样。   刚刚好。   四目相对,月光之下,她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他看得心头一甜,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真好。   他们还有千千万万个以后,还能一起看无数次日升月起。   兄弟二人一起回到住处,同来的侍从们早早有所听闻,一起出来向他行礼:“给郡王道喜!”   高阳郡王笑着吩咐管事,打赏跟随同来的侍从们。   华阳郡王站在哥哥后边,听不出语气情绪地说了句:“哥哥,恭喜你。”   高阳郡王心绪微动,回头看他。   只是华阳郡王没有给他看到自己脸上神情的机会:“我累了,先去睡了。”   这种时候,叫他说什么呢?   恭喜?   这绝非他的本心。   反对?   哥哥又有什么错呢?   他无话可说。   只能离开。   高阳郡王看着弟弟大步离去的背影,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   ……   第二日是七月初八,结束了假期,正经上值的日子。   公孙照如往常一般起身洗漱,先去用饭,预备着去上值。   遇见的人还是那些,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大家视线跟她碰触到一起的时候,跟她言语交谈的时候,看起来都好善良的样子啊。   跟她刚刚上京,初入宫廷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等到了春回殿的正殿,底下五品以下的人一起起身给她行礼,整齐划一:“公孙舍人大喜!”   四位学士也向她称贺。   再没有比官场更现实的地方了。   公孙照笑着谢过她们,私下又叫许绰:“你去筹备,正经地弄点东西,放点糖果糕饼之类的小玩意儿,做得精巧些,底下宫人内侍道了贺的,都给一份,好叫内外沾沾喜气。”   许绰悄悄地告诉她:“舍人说晚了,王尚宫昨天晚上就叫人制备好,送到我那儿去了。”   公孙照初听微怔,很快又笑了:“王尚宫真是有心了。”   怪不得郑神福会飘呢。   也难怪清河公主会这么跋扈。   在这种你还没有生出这个念头来,就提早有人把你的需求当成她最大需求的环境里,任谁都会滋生出骄纵和狂妄来的。   公孙照不仅是告诫许绰,也是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不要忘了咱们两个从前落魄时候的日子,时时以此自省。”   许绰很慎重地应了声:“是。”   ……   含章殿里原本有三位舍人,现下再加上新近走马上任的公孙照,终于四角齐全了。   虽然四位舍人里边,就数她最年轻。   可谁都知道,实际上,她才是四位舍人当中领头的那个。   宫人们再送茶来的时候,四位学士之后,头一个便给了她,而不是资历最老、年纪最长的吴舍人。   公孙照就叫她:“这回也就罢了,以后可别省这几步路了,我年纪最小,该是最后一个才是。”   能在含章殿里当差的,没有蠢人。   那宫人听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嘴一笑,应了声:“是。”   公孙照无意与吴舍人相争。   就跟中书省那边一样,虽然谁都知道,崔行友实际上做不了中书省的主,但明面上,诸事还是以他为首。   毕竟韦俊含还很年轻。   含章殿里,公孙照就更无谓去冒这个头了。   又不是只有舍人,舍人上边,也还有四位学士呢!   更不必说天都城里那么多衙门,她现下也就在太常寺里待过,之后挨着轮上一圈儿,再回到含章殿,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何必去争呢。   从五品女史跟正五品舍人之间,看似只差了一级,实际上却是一道天堑。   越过去之后,许多事情再做起来,便要轻松自如得多了。   公孙照去给天子请安,捎带着跟她老人家说起来:“我从前在扬州的时候,书院里有位韩太太,治学理事,极有风范,我想着请她上京来做事……”   天子不置可否,只问她:“做什么事?”   公孙照就把自己私下写的条陈呈上去了:“您知道,我是在扬州读的书,后来到了天都,又有意下场参考,必然是要瞧一瞧神都和天都这两处的相关课程的。”   “我妹妹提提,从前也在扬州读书,前不久上京来往弘文馆去就读,我也看过她的课程设置和习读书目。”   “两相对比,有些旧制,也到了该革新的时候。”   再瞧着天子没有作声,便继续道:“我并不是头脑一热冒出来这个想法,前前后后也考虑过许多。”   “本朝国制,道下辖州,州下辖县,层层有序。”   “又因为地域和通讯的麻烦,地方上往往都有着极大的自治权,身在中枢,一时之间,很容易鞭长莫及。”   “但是治学不一样,这是由礼部和国子监垂直下辖的领域,即便身在天都,也能够很迅速地在短时间内将命令通传天下,施行下去。”   公孙照声色诚恳:“您先前有句话说得很是,不谋一时者,不足谋一世,放眼天下,再没有比为皇朝储才更要紧的事情了。”   天子仍旧是不置可否:“你打算怎么办?”   公孙照很坦然地承认:“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外行,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我想请韩太太上京,为我参谋,再叫花岩去给她打下手,叫她们两个深入去调研过了,心里有谱,再作计较。”   她知道,天子是知道花岩的存在的。   “韩太太治学严谨,德才兼备,将扬州书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花岩年轻,机敏善思,既有从小长大的书院环境熏陶,也有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教学经历打底,两人正好相辅相成。”   又说:“这事儿现下就只是有一点意思,不能贸然出手,最好还是也从礼部和国子监选几位可靠之人同谋,才算妥当。”   天子静静听完,说了一句:“有点意思了。”   她没有具体地评说这件事情,而是说公孙照:“做事就是要多思多想,不要等着我吩咐下去再手忙脚乱地去做,要学会为我分忧——你这一点做得很好。”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道:“我只怕辜负了您的信重。”   天子点了点头,叫她:“给那位韩太太写信,请她上京,叫礼部给她一个正六品的虚职挂着,路上也便宜些。”   公孙照应声而去。   回到自己的值舍里,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这事儿。   信,是得亲自写的。   在扬州的时候,韩太太对她多有关照。   也是因为这位师长的严厉与关护,至少在书院里,公孙这个姓氏,没有给公孙照带来过什么麻烦。   她心里是很感激韩太太的。   哪怕不是为了用人,这封信也得她自己写。   还得找个人跑一趟礼部,毕竟天子说了,叫给韩太太一个六品的虚职。   许绰不行。   作为公孙女史的近侍秘书,四处跑一跑也就算了。   现下公孙女史成了公孙舍人,再叫许绰去跑腿儿,就有失身份了。   公孙照知会了窦学士一声,给许绰拔擢了一级,升为正八品典书。   又写了张条子给太常寺的阮少卿——把王录事给要过来了。   她其实有考虑过皮孝和,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给否了。   皮孝和太年轻了,她也聪明,但是一直以来,她生活的环境太平和,太顺遂了。   她的父亲是从四品的殿中省少监,是天子近侍,又与陈尚功、公孙照交好。   内廷里又没几个傻子,谁会与她为难?   没吃过苦,就很难长大。   而接下来的时间,公孙照大概会高强度地跟各处衙门打交道。   她需要一个精明又油滑的人来为她走动。   相较之下,还是王录事更合适。   她看过王录事的档案,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女人,其实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入仕之后,做了数年的市令,将手底下的一亩三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不然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被选进天都?   公孙照有意提携她。   条子出了玉华宫,进入皇城,被递到太常寺的时候,外边还在下雨。   其余人都在感慨细雨潇潇,美不胜收。   只有王录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天不亮就在下,我那儿肯定又得漏雨了……”   花岩问她:“你没有事先放个盆儿接水吗?”   王录事叫她放心:“放了的,放了的。”   杜子敦又在描眉画眼,一边描,一边神色轻蔑地哼了一声:“有些人啊,就只配住漏雨的房子,又不是没手没脚,难道还不知道修?”   他嗤笑道:“自找的。”   周围人都不说话。   王录事微觉窘迫,倒是也不很放在心上,哈哈一笑,便过去了。   只有花岩面露愠色,瞪杜子敦一眼,替王录事分辩:“杜博士,你住过漏雨的房子吗?”   她是含章殿出身,又是公孙六娘的手下,杜子敦有些忌惮。   只是看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自己呛声,脸色便不十分好看:“没有,我又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花岩神色严肃:“你既然没住过,就不要妄下定论,对人家说长道短!”   她是真的住过漏雨的房子,更见过漏雨的房子:“房子漏雨,又不是忽然间一个雷打下来,破一个碗大的洞,你堵上就行了。”   “好好的一间房,你住上个七八年,就开始漏雨,哪里漏?找不到。”   “下雨的时候,不能揭开瓦找,等雨停了,想找都没法找。”   “晴天的时候接一盆水,往瓦上倒?”   “那就想得太简单了,瓦片盖得跟鱼鳞一样,漏雨的地方未必就是破损的地方。”   “更要命的是,有些地方,下半个时辰的雨不漏,因为一时半会儿的没被濡湿,时间更久才会漏……”   “想要解决,就只能一整个拆开大修。”   花岩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是既然说了,她就说到底:“杜博士,王录事不只是我的同僚,也是你的同僚,你既不知她的难处,又何必出口伤人?平白叫人觉得你刻薄少教!”   王录事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才认识没多久的文书居然会为她出头,实在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她有多感动,杜子敦便有多窘迫不快:“……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又没有什么恶意,怎么惹得你长篇大论,说了这么多?”   花岩毫不客气地道:“恶语伤人六月寒,杜博士难道连这话都不知道?”   杜子敦毕竟年长,官位又比她高,见她得理不饶人,脸色便十分地不好看了:“花文书,这就是你对上官说话的态度?公孙女史是这么教你的?”   花岩才不怕他:“你管不着!”   又说:“你要是不服气,找我们公孙女史说去吧!”   她又不是太常寺的人!   杜子敦那张涂了粉的脸一阵阵地发青,倒真是没敢再说什么。   而花岩在说完之后,又有点懊悔,私底下跟王录事致歉:“我只图一时之快,得罪了姓杜的,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怕我们走了,他难为你……”   王录事看得很开:“放心吧,这没什么,他本来对我也不怎么样,再坏点也没什么。”   花岩:“……”   那边王录事又郑重其事地跟她称谢:“花文书是一番好意,我都明白的——今天下了值,我请花文书吃饭,还请一定不要推辞。”   花岩笑着领受了:“好,我也不跟你客气。”   两人还在这儿说话,冷不丁外头有人来叫,是羊孝升:“王录事?”   王录事赶紧应声:“在呢,马上就来!”   一路小跑着出去,见了羊孝升,听她说:“你们阮少卿找你。”   太常寺有阮、程两位少卿,这次天子巡幸玉华宫,照例得留下一个来值守。   上一回是程少卿,这回就轮到了阮少卿。   王录事当然知道这事儿,扫一眼值舍内其余人,见他们脸上神情颇有些古怪之处,又在杜子敦跟含章殿等人脸上逡巡不定,心下不由得一跳。   莫非,是杜子敦去找阮少卿告状了?   不至于呀,就是那么几句话的事儿……   王录事心下纳闷儿,脚下倒是不敢耽搁,匆忙去拜见阮少卿。   只听见对方在高处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你也真是时来运转了。”   王录事尤且不解。   阮少卿倒是也没有卖关子,当下便告诉她:“公孙舍人要了你过去,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太常寺的录事,而是含章殿的文书了。”   她递了条子下去:“去把你手头的活计交付清楚,往玉华宫报到去吧。”   王录事敏锐地捕捉到了阮少卿话中的一处变动。   不是“公孙女史”,是“公孙舍人”!   公孙六娘又升官了?   转而又是一喜——没白当职场舔狗,真的舔到饼了!   欢喜归欢喜,还是没有忘记人情世故,先得感谢太常寺的栽培,其次感谢阮少卿的提携和看重。   阮少卿也知道这些话都是套话,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很受用的。   叫人赏了她六匹衣料,两双靴子:“新衣新靴,就该有新气象,到了公孙舍人那儿用心当差,自然有你的好处。”   王录事——现在该叫王文书了:舔男人可能一无所有,但舔上司,多少能舔到点东西!   从阮少卿这儿出去,再回到值舍里,其余人看她的目光就很羡慕了。   甚至可以说是忌恨。   王文书心下微觉古怪。   只是跳槽去含章殿,似乎不足以承载这么多的情绪。   她毕竟人情练达,与同僚们的交情也不坏,很快就打探到了她先前不知道的讯息,并且迅速意识到了那背后的意味。   拔擢她到身边去的公孙舍人,马上就要做高阳郡王妃。   她很有可能会成为国朝的皇后。   王文书决定,以后再不管自己死了的娘和姥姥叫劣祖劣宗了!   明明就是独具慧眼!   说不定,她真能有做王尚书的一天!   ————————   评论抽人送红包[橘糖] 第69章 第 69 章:“凭这颗心向你发誓,阮熙载真的喜欢公孙照。”   “陛下的意思,是把婚期定在十月,那时候不冷不热,气候还算是得宜……”   王文书到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跑礼部,给扬州书院的韩太太去把职称评定下来。   她不仅仅带回了礼部开具的文书,还捎带着把礼部的华尚书给带回来了。   华尚书不是为韩太太的事情过来的,是有正事要跟公孙照商谈。   什么正事?   当然是即将到来的公孙舍人与高阳郡王的婚事了。   这是皇孙辈里的头一桩婚事,赐婚对象又是天子的爱臣公孙六娘,由不得礼部不慎重对待。   事实上,不只是礼部,半个朝廷都因这桩婚事而被调动起来了。   礼部打头,操持婚仪,再之后,太常寺必然是得参与的。   涉及到皇孙,宗正丞也得掺一脚。   又因为天子下令,叫修葺铜雀台,无形之中,也将工部拉入局中。   这还只是外朝呢。   内廷的殿中省和尚宫局,全都有得忙!   婚期是天子定的,就在三个月后,十月十六。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对礼部来说,真有点紧了。   而这些繁文缛节都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高阳郡王大婚,又得以入主铜雀台,那礼部的对外行文上,又该如何对待高阳郡王的母父?   大喇喇地列举出来?   谁知道天子现在是怎么想的?   置之不理,冷处理?   这比前一个还麻烦——不仅仅猜不到天子是怎么想的,也得顾及到高阳郡王的想法!   就算是现在没想法,以后呢,也没想法?   那是他的亲生母父!   华尚书进退两难,这不就寻到了公孙照门前?   他是正三品礼部尚书,公孙照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两下里相差得多了去了,只是此时此刻见到,倒好像颠倒过来。   公孙照成了尚书,他却是底下的舍人似的。   华尚书姿态放得极低:“我痴长了这些岁数,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万望舍人指点迷津,舍我一条生路才好。今后必然唯舍人马首是瞻,不敢违逆。”   公孙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能坐到尚书这位置的,有几个傻子?   就算是从前不明白,郑神福倒台之后再看,他也该想明白了。   公孙六娘,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华尚书客气,公孙照也客气:“您快别这么说,我是晚辈,能指点您什么?”   至于华尚书所求:“尚书先回去,遵从仪制,该怎么筹办,就怎么筹办,至于赵庶人妇夫的事儿,等我去问过陛下的意思,再使人告诉你。”   华尚书心下的巨石落地,当下千万个感激:“那我就静候舍人佳音了。”   公孙照起身,亲自送他出去:“华尚书客气了。”   等他走了,又叫了王文书进来:“你该知道,现下内外正在筹划我的婚事?”   王文书道:“下官知道。”   公孙照便吩咐她:“我手头上的事情太多,无暇分心,这件事情,我想交付给你来办。”   这件事情是哪件事情?   单独的女方这边的事情,还是指整件婚仪?   刹那之间,王文书心里边浮现出千万个念头,如同日光下闪烁的尘埃。   只是很快,那千万点尘埃落地。   她稳稳地道:“承蒙舍人不弃,我这一两日间拟了文书出来,叫您瞧过,要是没有问题,再依令而行。”   公孙照见她明事,心下赞许,微微颔首,叫她:“去吧。”   许绰瞧着王文书进来,也瞧着王文书出去,私底下同公孙照道:“舍人对王文书存了很大的指望啊。”   公孙照与她说话,也无需遮遮掩掩:“她跟我们不一样。”   王文书年近四旬,比公孙照大了近二十载。   虽然的确有人光长年纪不长脑袋,但王文书不是这样的。   她有能力,有人脉,关键时候,也能拉得下脸来。   都知道好话好听,但是有几个人能见人就说好话,而且还是对着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说好话?   王文书就能。   公孙照心里边转着一个想法——王文书其实很适合去京兆府。   因为她既是从底层上来的,能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又深谙官场规则,在面对诸多衙门的时候,像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她想让王文书去京兆府,以后好给陈尚功打下手——如果王文书真的可堪重用的话。   作为盟友,公孙照不想贸然地将陈尚功外放出去,这既是对她本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她治下百姓的不负责任。   她不行,至少现在,还担不起。   她应该在天都再历练几年。   去哪里历练?   当然是需要跟各方打交道的京兆府了。   但是单单陈尚功一个人,怕是很难适应那种环境,必得有一个老成持重的在前边带着她才行。   这个人是谁?   公孙照想选王文书。   她很清楚,面子情跟推心置腹,是不一样的。   她跟陈尚功关系好,能亲昵地开玩笑,能互帮互助,这种关系就只是她跟陈尚功罢了。   郑国公府是不会为之触动的。   郑国公府对她,目前为止,都只是面子情。   要她真的给陈尚功一个正经的前程,叫郑国公府看见她的诚意,陈家才会心悦诚服地倒向她,为她效命!   哪有振臂一呼,就能万众景从的?   公孙三姐是公孙照的亲姐姐,也是在她将崔行友妇夫的颜面一剥到底之后,才死心塌地的,更何况是外人呢!   路,都得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   王文书眼明心亮,她知道公孙舍人是要给自己一个天大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遇到。   且她也明白,这机会,只此一次。   她必须得把这件事情办好,办得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才行!   这边公孙照了结了手头的事情,便往天子那儿去了一趟。   觑着她老人家这会儿心情似乎还不错,这才斟酌着问了出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子瞟了她一眼,说:“不当讲。”   公孙照:“……”   公孙照就有点委屈了:“您这是干什么呀,按理说不该叫我说来听听的吗?”   天子随手从面前的果盘里摘了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咽下去之后,才哼了一声:“跟我耍起心眼儿来了,不实诚!”   公孙照试探着道:“那我可就直说啦?”   天子懒懒地道:“讲吧。”   公孙照遂道:“我跟高阳郡王的婚事定在了三个月后,到时候,赵庶人妇夫两个的名分,又该怎么界定呢?”   天子怔了一下,再回想这鬼东西进门之后说的话,忽的反应过来了。   她哪里是不实诚?   她是太精明了!   走一步,看五步,早早就想好怎么堵她的嘴了!   公孙照觑着她老人家眉毛一跳,就知道是要发作,当下赶紧道:“是您让我实诚点的呀,我实诚了,您可不能生气——不然我以后还怎么实诚?”   天子阴沉着脸孔,盯着她,表情看起来很不善良。   公孙照赶紧顺毛摸了几下:“皇祖母,好祖母,您是什么身份?可不能跟我计较呀……”   天子冷笑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她,倒是没再就此事纠缠。   而赵庶人妇夫两个,她略微思忖,很快便有了决定:“高阳郡王是高阳郡王,赵庶人是赵庶人,两下里并没有什么干系,何必再攀扯到一起去,难道我这个祖母,还做不了他的高堂?”   公孙照从善如流,马上近前几步,跪下身去,给她老人家捶腿:“您不单是高阳郡王的祖母,也是天下人的君母,必然是做得了的。”   一边捶,一边又轻轻道:“赵庶人罪在不赦,这是国法,不容姑息,只是我想着,国法之外,也有家规,家规之下,也有骨肉之情。”   “从皇朝的角度来看,赵庶人是罪人,但是从阮家来看,他到底是您的儿子不是?”   “您要是不认他,当初何必如此恩德,留高阳郡王在京,还保留了他的爵位?这是您的恩德和仁厚。”   天子听得脸色稍霁,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听人说什么——她的确觉得自己很仁厚。   公孙照瞧着她老人家的表情有所松动,这才继续道:“您认高阳郡王这个孙儿,我就得认赵庶人妇夫这对婆公呀,倘若我不孝敬他们,孝敬您的诚心又能有多少?”   天子明白她的意思了,并且因此颇觉欣赏:“阿照,我这一生见过许多人,很少有比你会说话的。”   公孙照笑道:“是您爱我,所以故意抬举我呢。”   她顺理成章地讲了下去:“我想着备些东西,届时叫人送到密州去,不拘多少,总归是儿媳妇的一点心意。”   天子应了一声:“你去办吧。”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这才退将出去。   天子对待赵庶人妇夫的态度未曾转圜,对她来说,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因为赵庶人的身份太正统了!   他是天子的长子,是高阳郡王的父亲。   公孙照很忌惮他。   如若只是高阳郡王,哪怕是到了最坏最坏的时候,他们妻夫反目,公孙照也自信能够平稳局面。   但如若换成赵庶人……   成与不成,她都一定会失去大义名分的。   这跟赵庶人本身的性格无关,单单只是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公孙照来说,就是一种纯粹法统的压制。   就让他们一直待在密州,其实也很好。   这念头生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庶人也就罢了,记忆里,曹妃待她是很好的。   可是……   公孙照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来劝慰自己。   对于不适合在权力中心游走的人来说,远离中枢,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从天子那儿离开,许绰先跟她回话:“舍人方才不在这儿,工部跟尚宫局都来了人,说是修葺铜雀台的事情,想问一问您的意思。”   公孙照问:“人呢?”   人还没走,就在侧间里等着呢。   工部来的是秦尚书本人,尚宫局来的自然就得是王尚宫了。   前者主修缮,后者主布置陈设,都得来问过铜雀台主人的意思,才好动工。   公孙照无意大兴土木,她对于外物的需求并不高。   在含章殿的时候,跟明月住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下这关头,就更不宜有什么大动作了,不然叫人一瞧,很容易将她跟一朝得志就骄奢淫逸牵上线。   “劳动秦尚书亲自跑这一趟,真是叫我汗颜。”   公孙照请她帮忙选个人来:“这三两天间,我得了空往铜雀台去瞧瞧,看是否有需要动工的地方,只是动工也是小改,不会有大工程的。”   秦尚书马上就说:“公孙舍人如此勤俭,爱惜人力,是社稷幸事啊!”   至于王尚宫那儿,就更简单了。   秦尚书前脚说完,都无需公孙照再说,她马上表态:“舍人什么时候过去,务必使人知会我一声,我跟您一起,随时听候差遣。”   公孙照笑着谢了她:“差遣却不敢当,得请尚宫襄助,才是真的……”   留她们俩在这儿吃了盏茶,略微说了会儿话,才客气地送人出去。   许绰心有了悟:“陛下赐婚之后,内外对舍人的态度都大有改变,但相较之下,还是内廷的态度变化更加明显。”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她们距离皇权更近。”   秦尚书作为工部尚书,是外朝的官员,升迁调任,都有规制。   在没有一个过得去的理由的前提下,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胡乱地发作她。   但王尚宫不一样。   殿中省和尚宫局,名为内廷朝臣,实际上应该算作天子的家奴,他们要无条件以天子的意志为圭臬。   公孙照具备有那个可能——哪怕是只是那个可能,也要当成她一定会走到那一步来对待她。   所以相较之下,王尚宫的态度更加地恭谨。   正五品尚宫,内廷里进无可进了,她需要平稳和安全。   许绰心下感悟良多:“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又因为方才那场会面,无需公孙照吩咐,她便很自觉地道:“我打发人去问问高阳郡王的意思,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届时同舍人一起回京,往铜雀台去瞧瞧……”   公孙照听得朗然一笑,由衷地道:“我们许典书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许绰很快就送了消息回来:“郡王说,他长日无事,您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去瞧。”   眼瞧着就是下值的时候了,公孙照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下午就去。   只是又有点担忧——玉华行宫不同于在天都宫里,万一下午天子又有什么吩咐呢?   这一来一回,再回到玉华宫,估计就得是深夜了。   又猜度着近来朝中事少,料想一下午不在,应该也不打紧。   如是踯躅着,等用完午膳之后,公孙照又悄悄地溜到天子所在的正殿去了。   按理说,这时候天子该午睡了。   她没敢进门,只在外边轻轻地扣了扣窗户,等相熟的宫人过来之后,悄悄地问她:“陛下睡了吗?”   宫人小心翼翼的,没答话。   但是天子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回答了她的问题:“我睡了,你放心地出去玩吧!”   公孙照:“……”   公孙照好不窘迫:“那,那我走啦!”   天子在里头哼了一声:“去吧。”   ……   公孙照也没叫人通传,直接往高阳郡王在玉华宫下榻的地方去了。   她心里实在是很快活——从她上京,一直到今天,等了多久,才等到天子松口?   才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叫了声:“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听见声音,掀开那竹编的门帘,从殿内出来,含笑瞧着她,也不言语。   日光透过院中榆树,斑驳地照在他脸上,温煦静好,轻柔俊秀。   他像是一束光,永远都是温暖的。   公孙照满心欢喜,甚至于没忍住,兔子似的蹦了两下,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走走,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回京一趟,去铜雀台瞧瞧,看里头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高阳郡王叫她进殿来喝杯茶:“不差这么一会儿功夫了。”   两人一起进去,茶端上来,他又问:“只有我们两个,不叫相关衙门的人去吗?”   “那必然是得一起去的。”   公孙照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又把今上午的事儿说了:“秦尚书跟王尚宫都去问过,这回回来,怎么能不带他们的人?”   高阳郡王听了,便有条不紊地道:“前朝已经下值,工部那边儿想必也散了,却不必再去搅扰人家。”   “到时候咱们去瞧过,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叫管事记下,再去跟工部接洽,也来得及。”   但是对于尚宫局,他的态度却不一样:“王尚宫却是得一起去的,你不请她同行,她反倒要多想。”   公孙照既讶异于他的练达,也感怀于他的体贴,再想起先前许绰转述他的话——他长日无事。   而她呢,正好是个事多的人。   公孙照心念微动,摆摆手,吩咐侍从们:“你们都退下吧。”   这话说完,不只是她身边的侍从,捎带着,就连高阳郡王身边的人也顺从地退了出去。   公孙照微觉讶然,再一想——必然是熙载哥哥事先便有所吩咐,所以他们才会把自己的话当成他的话一般听从。   想到此处,她的心也好像是被泡在了温泉里一样,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公孙照站起身来,同时又向他伸出了手。   高阳郡王脸上薄薄地显露出一点疑惑来,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同样伸手,半拉半扶住了她。   公孙照便极自然地将自己先前坐的凳子往他所在的方向踢了踢,靠过去之后,紧挨着他坐了。   肩擦着肩,衣袖叠着衣袖。   她能感觉到,身旁人全身都拘谨地紧绷起来了。   大抵是有心躲避,只是手被她反握住,便生生地克制住了。   公孙照心下坏笑,故意将脸颊贴近他的,神色倒是一本正经:“我先前去见陛下,说起阿娘阿耶的事情来,过段时间,使人往密州送些东西过去,好尽一尽我这儿媳妇的本分,熙载哥哥可有什么想要送的?”   “书信也好,物件也罢,咱们一起。”   高阳郡王知道,她一贯是爱玩笑的。   这回见她坐过来,紧挨着自己,起初还以为她是要与自己调笑。   他心里喜欢,又觉得这稍显轻薄,毕竟还未成婚,唯恐唐突了她。   却没有想到,原来她竟然记挂着远在密州的阿娘阿耶,又在天子面前求了恩典。   他心里明白,这个恩典,不是那么好求的。   高阳郡王眼眶微热:“妹妹,我……”   公孙照伸臂环住了他的腰身,额头抵住他的肩,轻柔又不容拒绝地道:“只有‘我们’,没有你我。”   他同样伸臂,抱住了她。   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到最后,还是高阳郡王先开口。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还没有成婚呢,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改口了?”   这说的是公孙照先前称呼的“阿娘阿耶”。   公孙照伏在他的怀里笑:“又跑不了,早早晚晚而已,这有什么?”   她搂住他腰身的那双手向上挪动,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叫他低头。   高阳郡王神情轻柔,微微含笑。   公孙照喜欢他的眼睛,温柔灵动,鹿一样宁和。   她直起腰来,前倾脸颊,嘴唇在他唇角轻轻地碰了碰。   他短暂地战栗了一下,闭一下眼,复又睁开,喘息随之急促起来。   几瞬之后,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妹妹……”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慢慢将嘴唇贴近他的耳垂:“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熙载哥哥也会叫我妹妹吗?”   他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燃烧的碳。   下意识想要松开,回过神来,又涨红着脸僵硬住了。   公孙照看他一脸难为情的羞赧样子,心里又怜又爱。   肚子里的那汪坏水,泉眼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熙载哥哥,你干什么总不理我?”   她故意作出失落的样子来:“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高阳郡王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慢慢地眨了几下,注视了她一会儿,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一笑。   他知道她的坏心眼,也明白她的顽皮和戏谑。   而她也明白他。   她明白阮熙载心里的痛苦和愤恨。   他们有着相同的过往。   阮熙载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直到今年春天的上巳节,东都的曲江池畔。   她如此坚定决绝地说:“高阳郡王。”   没有绝对纯粹的人。   能够相对纯粹,已经异常的宝贵了。   他都明白。   可是他甘之如饴。   高阳郡王低下头去,轻轻地,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他拉着她的一只手,去触碰自己的胸膛。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得那么有力。   “凭这颗心向你发誓,阮熙载真的喜欢公孙照。”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70章 第 70 章:大曹+小曹   两个人拥在一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公孙照重又与他说起正事来。   “除了使人往密州去送东西,还有一事,怕得托付到熙载哥哥这里才好。”   高阳郡王轻轻道:“若有能用到我的,妹妹只管差遣便是。”   “怎么能说是差遣呢……”   公孙照慢悠悠地笑了一笑,而后身体向后一点,平视着他的眼睛:“我素日里事多,心力有限,铜雀台那边的整修和陈设,怕就得叫熙载哥哥劳心了。”   高阳郡王听得心绪一柔,脸上神情也很温和:“好,你放心。”   两人聚在一起吃了盏茶,便预备着出门去,将将起身,高阳郡王忽然间又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目光有些犹豫,低声道:“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的意思,你要是不情愿,大可以直说,也不必担心我会多想。”   公孙照甚少见他如此踯躅,心下微觉惊奇:“什么事?”   高阳郡王瞧着她,迟疑着道:“你知道的,熙望跟你是前后脚上京的,对这天都,怕也不十分熟悉。”   “待到我们成婚,一起搬去铜雀台,高阳郡王府里怕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也很可怜……”   他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所以这时候,便不太情愿让弟弟也如此生活:“先前陛下曾经说过,可以叫熙望一起搬过去,跟我们一起。”   “铜雀台高起五层,百十间房子,也很容易就能给他找一个容身之地……”   高阳郡王有些赧然,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着道:“我想着,你若是不反对,好不好叫他也一起过去?”   叫华阳郡王也一起搬过去?   坦白说,公孙照还真是有点犹豫!   只是这犹豫并不是因为家里边要多一张嘴吃饭。   华阳郡王是姓阮的,有封爵,是正经的皇孙,光他自己的俸禄就够吃了,轮不到她来养。   至于分他几间房,就更是小事了。   铜雀台那么大,五层楼,百十间房子,多住个人,也没什么。   她犹豫的,是华阳郡王这个人本身。   是他过分美丽的那张脸,是他那过分灼热的情谊,和她自己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公孙照有点害怕会出事儿。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阳郡王人情练达,也明白不赞同就是反对的意思。   当下马上就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没关系的,你不要多想,我也就是那么一问,我得了空,时常回去看他也好。”   公孙照:“……”   公孙照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好像怪冷血的。   还没跟做哥哥的成婚,就先把小叔子撵出去了似的。   她的心绪因而松动了。   公孙照其实是很赞同公孙三姐的处事原则的。   一件事情要么不做,做的话,就做到最好,叫人记自己的好。   既然有意叫华阳郡王也同去,先前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便不必讲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来,有点不确定地问高阳郡王:“我不是不想让他去,我就是有点担心——熙望会想过去吗?”   公孙照还顺手让华阳郡王身上甩了个锅,有点忧郁地说:“我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高阳郡王松一口气,紧接着就笑了:“不会的,他那是小孩子闹别扭呢,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喜欢你的。”   至于弟弟想不想去……   他同公孙照一起走出门去:“熙望这会儿也在,我去问问他的意思就是了。”   公孙照心想:好吧,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华阳郡王门前,高阳郡王伸手扣了两下:“熙望?”   略微等了几瞬,华阳郡王在里边将门打开,向他行礼:“哥哥。”   再注意到站在哥哥后边的那人……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叫了声:“公孙舍人也来了。”   公孙照微笑着朝他点一下头。   高阳郡王没有问他“想不想搬到铜雀台去”,他问的是:“我跟你阿照姐姐打算回宫一趟,去铜雀台看看有什么需要陈设修改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选个喜欢的房间?”   该怎么形容华阳郡王这一瞬的心情呢。   铜雀台。   熟悉又陌生的铜雀台。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吧。   高皇帝当年临风赋诗,吟诵出“铜雀春深锁二曹”的时候,是否预知到多年之后,的确有二曹先后被锁囚于此?   前世,她与哥哥是在铜雀台大婚的。   后来他上京奔丧,也是在铜雀台与她完婚的。   那里承载过他的绝望与愤慨,也酝酿过他的欢喜与情爱。   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蓦然回头,才有所惊觉,其实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跟哥哥才是铜雀台的主人。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子不愧是天子。   于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报复了。   “熙望——熙望?”   华阳郡王猝然回神,是高阳郡王在叫他。   哥哥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华阳郡王顿了一下,没有看向兄长,而是问另一个人:“公孙舍人愿意让我过去吗?”   兄弟两人,一起扭头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   公孙照心头隐隐地有点发麻,像是不慎咬破了一粒花椒似的。   她笑得无懈可击:“你怎么会这么想?”   甚至于还小小地撒了个谎:“本来就是我让你哥哥来问一问,看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的呀。”   高阳郡王知道这是个谎言,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他当然无谓去戳破,甚至乐见其成。   而华阳郡王……   他眼睛几乎是立时就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愿意让我过去吗?”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华阳郡王马上就说:“走!”   公孙照现在不仅仅是心里边发麻,连头皮都有点发麻了。   好怪啊!   好像她背着高阳郡王,暗戳戳地在跟华阳郡王偷情似的。   可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出了门,着人去请了王尚宫同行,与一众侍从骑马奔赴天都,进宫去了。   铜雀台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皇母所建,算是她老人家临终前最盛大的工程了。   此台坐落于宫城北侧,高十余丈,起五层楼,有房百十间,楼顶铸一铜雀于其上,日光之下,光华无限。   太宗皇帝之后,铜雀台一直都是观景宴饮之所,住人,倒还是头一次。   好在地方够大,设施也颇完善,略微一收拾,就很像样。   公孙照无意过多地折腾,于她而言,能住就行,不必铺张。   高阳郡王明了她的心意,两人挨着在一楼那儿逛了逛,便选定了南向的几间房舍作为起居会客的卧房和厅房。   他想得很细致,眉宇间神采奕奕:“东边起居,西边就改成书房和私密一些的会客厅,你素日里公务繁多,有人过来议事也便宜。”   又说:“铜雀台内,除了陈设需要更改,譬如厨房、浴室、便所、侍从居所等处,也都需要进行细微的调整。”   “而铜雀台外,最好也再修缮一下,移些花木来,增添生气才好……”   公孙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顺势做了甩手掌柜。   当然,话她是说得很好听的:“家里的事情交给熙载哥哥,我再放心不过了!”   高阳郡王眉扬目展:“只管交给我吧。”   公孙照甚少看他这样情绪外露,倒是有些意外。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时有些赧然,但更多的还是欢欣:“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唇边噙着一丝春风般的笑意:“我们要有家了。”   不是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高阳郡王府,是他们两个人的铜雀台。   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他们会在这里成婚,会在这里一起生活,还可能会有他们的孩子。   可能是个小娘子,也有可能是个小郎君。   或许会顽皮些,或许会很沉静。   无限畅想,哪一个都是很美好的。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与高阳郡王的过往经历的一样的,但实际上,其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有阿娘在身边,而高阳郡王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虽然冷氏夫人也有过寂寞的、悲哀的、备受屈辱的过往,也曾经因为那些过往而将负面的阴暗情绪宣泄在两个女儿身上,但实际上,她给两个女儿带来的庇护更多。   公孙照也知道,好些人私底下都在说她,说什么呢?   不愧是公孙家的血脉啊,不愧是公孙文正的后人,都掉进泥里了,还硬是能翻身!   跟公孙家的血脉有什么关系?   是姓冷的贪慕虚荣的女人把她拉扯着长大,缔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她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影影绰绰的,没有太过于真切实际的感受。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高阳郡王,她忽然间明白了冷氏夫人这个母亲的恩德有多大。   当年公孙家一朝变故,冷氏夫人的人生被拦腰斩断,可她竟然也没有泄气。   冷氏夫人没有真正地懊悔过自己的选择。   她从来都不觉得贪慕虚荣有错,不觉得向上爬有错。   想过好日子,没有错。   她只是懊悔,自己不该通过嫁人这种倚仗于人的方式往上爬。   倚仗的人倒了,所以她也跟着倒了。   价值观没有问题,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也是她督促着公孙照和提提读书习字。   “万一呢?”   冷氏夫人说:“真要是有那个机会,你们准备了,就能抓住,可要是惫懒了,机会到了,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眼珠子瞪出血都没用!”   公孙照小时候也抱怨:“我又不能考科举……”   冷氏夫人气得拧她的耳朵:“嫁人就不需要识文断字了?一个美貌的才女跟一个普通的美人,男人肯定选第一个,我还不知道他们?”   她冷笑着说:“别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就算是前代女子不能科举做官的时候,也只听说那些赋诗作词的女子留名,没听说有哪个女人因为特别能生儿子,特别会管家留名!”   公孙家出事的时候,提提太小,根本不记事。   但是公孙照记得。   在天都的时候,她就像公主一样风光,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得蹲下身来,一脸谦恭地跟她说话。   因为她是当朝首相的爱女。   等到了扬州,甚至不需要到扬州,离开天都去往扬州的路上,一切就都变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公孙照骨子里有一种深切的恐慌感,她太害怕失去权力了。   没有权力,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到了天都之后,她蒙受过些许屈辱。   在郑神福的长子郑元那里,在崔行友妇夫那里,在清河公主那里。   也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但公孙照自己心里边其实无波无澜。   这有什么呢。   更大的屈辱,她早就蒙受过了,至少身在天都,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权力攥在掌心里的炽热。   真是让人迷恋啊!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天子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忧患使人成长,使人迸发出对于权欲的掌控和向往。   杨皇后是先帝的原配发妻,燕王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宁国公府是镇国四柱之一。   他们即便是输了,也会有一个体面。   譬如说现在,杨皇后的神位与韦太后的一样,陪伴在先帝身边。   燕王仍旧是燕王。   而宁国公府,仍旧是宁国公府。   可天子和韦太后要是输了,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吧。   害怕失去权力的人,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至死都舍不得松手!   但高阳郡王不是这样的。   他也有过愤慨,有过仇恨,但是在他成长期间,最需要关爱和指导的时候,他身边是没有人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没有母父的陪伴,孤零零地在郡王府里长大。   他的性格底色是温柔的,甚至于有点卑微的怯懦。   所以他所渴望的不是权力,是有一个曾经渴盼过无数次的健全的家庭,有一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作为陪伴,救他于水火之中,在成年之后,重温他幼年时候无限向往过的那个梦。   公孙照就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   现在她来了,跟那个美梦一起。   公孙照其实该感觉庆幸的——天子对于赵庶人最大的不满,又经由赵庶人遗传给了高阳郡王,但这一点恰恰又成全了她。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不觉得十分欢喜,只是觉得难过。   因爱而生怜。   而觉得于心不忍。   那些看似结束了的过往,其实是会造成创伤的。   幼年时候淋过的雨,成年之后,其实仍旧在下。   只是变得无形了而已。   她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公孙照心里有所触动,原是想要忍下来的,只是心口刚刚发酸,眼眶便禁不住热了起来。   她侧过脸去,刚低下头,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哭自己,也哭他。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妹妹!”   他有些无措,取了帕子来为她拭泪,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怎么忽然就哭了?”   公孙照说:“我心疼你。”   短短四个字,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公孙照的手叫他握着,忽然间烫了一下。   泪眼朦胧间抬头去看,正瞧见又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落下,砸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学我?哭什么。”   高阳郡王听得失笑,攥着她的手,轻轻一握,将她拥住:“都过去了,小鱼儿。”   他柔声叫她的小名,好像还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坐在凳子上,他在后边给她梳头发,扎小辫儿。   “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   ……   周围的侍从们知事,起初见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在铜雀台内且转且看,便没有跟得十分紧。   待到听完吩咐之后,更是默契地给他们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许绰跟着后头,见自家舍人跟高阳郡王挽手叙话,自然不会过去冒头,只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后边缀着。   冷不防前头华阳郡王的脚步忽然间顿住了。   她心绪一跳,抬眼去瞧,便见高阳郡王正抬手为公孙舍人拭泪,不知是说到什么,触动了情肠。   许绰心下微觉感慨,下一瞬,却见原先站在她前边的华阳郡王立定几瞬之后,忽的转身,往楼上去了。   他的动作太快,步履太急,以至于许绰甚至于疑心,是不是自己一错眼,给看错了。   这风华绝世的少年,好像也红了眼眶。   公孙照跟高阳郡王两个人都掉了眼泪,情绪回转过来之后,脸上都有些赧然。   高阳郡王跟她商量:“我在郡王府里养了些花,才刚有点模样,丢了实在可惜,想着挪动过来,待会儿去底下瞧瞧,看放在哪里合适……”   这种小事,公孙照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两人说了几句,高阳郡王忽的反应过来了:“熙望呢?”   公孙照问许绰。   许绰就向上指了指:“方才,华阳郡王上楼去了。”   高阳郡王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很快又笑了:“正好,我本来也打算叫他在二楼选个房间的。”   东边住着他们妻夫两个,再添一个人过来,未免不便。   西边作为书房和私密的议事厅使用,叫华阳郡王过去,未免也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思来想去,还是二楼更好。   私密性更高,虽住在一起,但各自都能有各自的生活。   他叫公孙照:“你上去跟他说说话,把房间选了吧,我出去转转,看到时候把花木挪到哪里比较合适。”   公孙照有点打怵:“啊?我一个人去呀?”   “去吧,没事儿,”高阳郡王笑意轻缓:“别叫他唬住了,我看得出来,熙望是很喜欢你的。”   他戴上遮阳的帷帽,出门去了。   公孙照在短暂地犹豫之后,登上了楼梯。   二楼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是宽敞到稍显辽阔的宴客厅堂。   再之后,才是分列两侧的房间。   她略微端详了几眼,便有了猜测,越过厅堂,往西向临窗的长廊处去,果然见华阳郡王孤零零坐在坐凳栏杆上,一个人独自出神。   她略微犹豫一下,回身摆了摆手,示意侍从们不必过来。   自己慢慢地走了过去,装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状来,像一个温柔慈爱的嫂嫂一样,柔声开口:“你哥哥叫我来问问你,看你想住在哪里?左右这里宽敞,随你的意来选。”   华阳郡王忽的抬起头来看她,眼眶微微泛红,望向她的那两道目光,简直像是含着恨了。   “我想住在哪里?”   他恶狠狠地问:“我想跟你们住在一间房里,睡在一张床上,可以吗?!”   公孙照:“……”   公孙照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又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你干什么为难我啊……”   华阳郡王注视着她的脸孔,注视着她的无可奈何,也注视着她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觉得痛,觉得命运弄人,造化也弄人。   “凭什么啊……”   华阳郡王痛得想要战栗。   合上眼,两行泪珠簌簌流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也是他们曾经相知相爱的铜雀台。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时间。   成婚之后,他们一起住在东间里,但是有一间房子的门,永远都是关闭着的。   他知道,那是他哥哥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也无意进去。   当初,他惊闻兄长亡故的噩耗,上京奔丧,进宫当晚,就是天子为她办的选婿宴。   那时候,距离兄长亡故,也不过一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那个衣着奢丽、簪珥鲜明,游走在众人之间,言笑晏晏的女人,就是兄长信中提到的极好极好的公孙六娘!   可她的确是公孙六娘。   也是那一晚,众多与会俊彦当中,她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他。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被谁推着搡着,稀里糊涂地进了铜雀台。   上了她的床。   等再回过神来,他伏在床上不可自遏地哭了。   为自己而觉羞耻,为兄长而不平,为她竟然这么地……   再知道被封闭起来的那间屋子曾经属于兄长,他只觉得讽刺,觉得她惺惺作态。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不是的。   她一直都记挂着兄长,一直都忘不了兄长,在她心里,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取代兄长。   刚见到她的时候,他恨她那么快就忘了兄长。   再后来,他又恨她一直对兄长念念不忘!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恍恍惚惚地回想起来。   他上京的那晚,到了宫门外,又被人拦住,言语嘲弄,是她去给他解了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他的寡嫂。   那高大的宫门被从内推开,一行宫人持着灯笼从里头出来。   她脸上氤氲着些微的酒气,裹挟着一点红云,迆迆然地出来了。   上京之前,阿娘有跟他提过天都。   她说:“天都啊,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全天下的富贵荣华,集于一处,巍峨繁华,无限风光。”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一直到抵达天都,瞧见了那高大的城墙和威仪的望楼,也不觉得十分地触动人心。   直到见到她的那一瞬,阿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好像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蛇一样,蜿蜒着在他的心里钻。   这帝都的无限浮华,盛世光景,滔天权势,都在她垂眸一瞥间,宫城倒倾一般,尽数向他压了过来。   而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承认。   其实早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对她心悦诚服了。   ————————   评论抽人送红包~ 第71章 第 71 章:公孙六娘不愧是公孙六娘啊……   重生一世,华阳郡王时常会梦见铜雀台。   其实是梦见他们那些温情的好时光。   她有时候那么好,有时候又那么坏。   上京之前,他蒙天子诏令,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小小县令。   因政务料理得还算是有声有色,所以进京之初,是踌躇满志的。   结果很快就被泼了冷水。   天都城的人坏人多,聪明人也多。   但是全都坏不过公孙六娘,也聪明不过公孙六娘。   那时候她不是从五品的公孙女史,而是正四品的公孙学士。   朝野上下,到处都有她的心腹,几乎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之下第一人。   知道他在京兆府吃了哑巴亏,得了空之后,就专门去走了一趟,跟京兆尹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吟吟的,一点愠色都没有。   “这回就算了,以后可不能了,再欺负我的人,我可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京兆尹也笑,说:“哪儿能啊,我这是历练他呢。”   再之后他再去京兆府,果然诸事顺畅。   他脸上不显露,心里是很感动,也很崇拜她的。   很久之后,某一日床笫之间,结束之后,他拥着她,很动容地说起这件事情来——那时候他像是一只认主的狮子一样,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对她露出肚皮了。   她忽然间笑得停不住。   他还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却听她说:“傻小子,难道还得我去走一趟,京兆尹才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支着头,继续笑道:“就是我让人为难你的啊,谁让你那时候不理我……”   他气得第二天一整天都没跟她说话。   她就是这么个人,有的是手段拿捏人心。   她就是这么坏。   元娘大概就是像了她。   小小的一个人儿,脾气倒是很大。   他抱着她,行走在铜雀台的廊道里,她瞧着什么都觉得新鲜,不时地咧开嘴笑。   看得累了,就打个哈欠,合上眼准备睡觉。   他要把这个小东西放回到摇床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盯着他,蹬蹬腿,气愤地开始哭叫。   他拿这个小人儿没办法,就跟拿她母亲没办法一样。   只能任劳任怨地抱着她,轻柔地拍着她的襁褓,哄着她重新入睡。   等她母亲下值回来,又不无温柔地跟她抱怨:“你不知道元娘有多缠磨人……”   她母亲的心可狠:“惯的。你别管她,叫她哭一会儿,她自己也就睡了。”   他气死了:“这怎么行?”   那个小坏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小脚丫蹬一蹬,小嘴巴那么一扁,叫他去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   就像她母亲一样。   那么多温情的过往,那么多痴缠过的爱与恨。   她统统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一片空白。   不记得他,不知道他,也不记得元娘,不知道元娘。   只有他记得。   凭什么啊!   他心里痛得麻木,到最后,简直要没有知觉了!   她还在这儿一脸无辜地跟他说:“你干什么为难我啊……”   华阳郡王气得流了两行泪出来。   他生得这样美,泪珠在那张无暇的脸孔上滑落,真像是剔透的珍珠。   公孙照这辈子算是栽在男人的眼泪上了:“你别哭呀——待会儿你哥哥过来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华阳郡王眼眶泛红,盯着她看了会儿,倏然间冷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让哥哥看见的,我怎么好叫你为难?”   他脸上蒙着一层幽怨:“我怎么跟哥哥比呢!”   又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就住在那里。”   别管他怎么说,肯收起眼泪来就好。   公孙照瞧着他指了西边的一间房,暗松口气,当下连声应了:“好,晚点我知会下去,叫人帮你收拾出来……”   华阳郡王扯过她的衣袖,恨恨地擦了擦脸。   公孙照:“……”   公孙照回头瞧了眼,见四下无人,也都随他去了。   华阳郡王觑着她这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忽然间笑了起来。   公孙照怕了他了:“少爷,你又笑什么?”   华阳郡王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住在这儿吗?”   公孙照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能摇头。   华阳郡王脸上笑意愈发深了:“从前,那底下就是公孙舍人的议事厅,连接着的就是书房里的小卧房。”   他盯着她,像是蜜蜂翘着尾巴上的那根刺,在盯一朵花:“你等着吧,等我们搬过来——我就半夜去找你偷情!”   公孙照:“……”   公孙照像是一个无助的妻子:“你干什么啊!”   她真要不行了:“我们从头到尾不也没什么?”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压根不接她的话茬儿:“我太了解你了,公孙照。”   她这个人,一贯的口是心非,贪慕美色。   他说:“你不要想着更换书房和议事厅的位置,你跑到天边去也摆脱不了我的!”   ……   一直到回去的时候,公孙照还有点恍惚。   他……   他怎么这样啊!   高阳郡王倒是很高兴,还跟她说:“这回回去,待一晚,我就回天都了,铜雀台需要重新修葺,布置陈设,得有个人盯着才好。”   这是他们未来的家,他不想假手于人。   公孙照明了他的心意,当然不会反对:“好,只是要辛苦熙载哥哥了。”   高阳郡王笑道:“怎么能说是辛苦?是乐在其中。”   一行人匆忙跑了一趟天都,再折返回去,天色已经大黑。   天子那儿有人来寻华阳郡王,大抵是有事吩咐,公孙照见他眉头微微皱起一点,神色凛冽,猜度着大抵是有什么事情须得处置。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很快来跟公孙照和高阳郡王道别:“我得出去一趟。”   做什么呢?   却没有讲。   公孙照能够觉察得出来,天子似乎不太喜欢他。   不是对高阳郡王的那种不喜欢,是一种更为浓烈的、含着讥诮的恨。   再想到他上京以来的神出鬼没,在天子手底下吃饭,怕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吧。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多加小心。”   华阳郡王听得眸光一柔,向她点一下头,又同兄长辞别,匆忙离去了。   那边侍从们知道公孙舍人和高阳郡王还没有用晚饭,很快便张罗了送来。   八宝葫芦鸭,清蒸鲜鱼,小炒莴苣,龙井虾仁,还有其余几个精致小菜,乃至于配套的汤饮。   公孙照见桌上还有毛豆,不禁笑了:“真是有时候没吃了……”   高阳郡王便先洗了手,叫人拿了碟子来,要剥给她吃。   只是叫公孙照拦住了:“毛豆还是得自己剥才有意思嘛。”   高阳郡王也不强求,又为她盛了碗丝瓜肉丸汤过去。   他的侍从就在旁边,见状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再见坐中二人齐齐瞧了过来,赶忙告罪:“是小人无状……”   公孙照问他:“你笑什么呀?”   侍从就说:“奴婢是想到了南平公主妇夫俩和周王世子妃,这几位因女儿顽皮,夏日里常饮丝瓜汤败火……”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听罢,也是忍俊不禁。   也是因这事儿,她倒是起了心思:“明天休沐,我去南平公主那儿瞧瞧去,看花岩是怎么上课的,多少有所了解……”   ……   南平公主的一天,从鸡飞狗跳开始。   她是个养尊处优的人,能享福,绝对不会为难自己。   譬如说这会儿到了玉华行宫,每天都会睡到自然醒。   梁少国公知道她的脾气,自己早早地起了,也不叫她。   但是架不住别的人——准确来讲,是猫来叫。   霸王这几天过得很不如意。   原因是前两天,冷太医来给南平公主妇夫诊平安脉,忽的瞧见霸王了。   略微犹豫之后,道声得罪,伸手去摸了摸这只生得十分霸王的奶牛猫。   霸王那时候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倒是记得先前自己被马蜂蜇了,是这只益虫给自己治好的,便没有躲避。   由着她在自己强壮的身体上摸了摸。   猫给人摸,猫好!   但是人坏!   因为人摸完之后,还提着这辆猫的前腿,试了试猫的重量。   然后跟南平公主说:“您得让霸王节制饮食啊,它现在有点太胖了,再继续发展下去,会妨碍寿命的……”   南平公主吃了一惊:“是吗?!”   霸王也吃了一惊:“???”   霸王惊怒交加,喵喵咪咪地骂了起来!   猫不胖,猫是强壮!   眉眉幸灾乐祸地竖着尾巴,若无其事地在冷太医和南平公主身边转来转去。   跟明显往卡车方向发展的霸王比起来,它身形纤长而优美,灵活矫健,显然是只身体状态极佳的猫猫!   冷太医果然注意到了,马上就跟南平公主说:“您看,眉眉的体态就很健康。”   霸王对着妈妈怒目而视!   眉眉浑不在意,蹲坐下来,优哉游哉地舔了舔爪子。   南平公主则正经地把让霸王减肥当个事儿来办了。   她其实困不住霸王,但架不住霸王身边有个细作。   但凡它出去偷吃,眉眉就喵喵大叫,坏了它的计划。   如是过了几天,霸王眼瞧着地萎靡了,身形也跟着稍微瘦下去那么一丁点。   南平公主跟它相处了这么多年,见状也不忍心,等冷太医再来,还犹豫着问她:“真不能多给它吃点吗?”   她叹口气,说:“霸王这两天吃完了,就在那儿舔空盘子,我听着声音,也怪可怜的。”   霸王很委屈地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冷太医。   冷太医低头瞧了眼这辆猫,心狠手辣地跟南平公主说:“那就把空盘子收走嘛,收走了不就听不到了?”   南平公主豁然开朗:“也是!”   霸王:“……”   霸王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天是休沐,南平公主美美地在睡懒觉。   霸王跟眉眉悄悄地溜进她所在的卧房,一个把她的床帐掀开,另一个把对光的那一侧窗帘给掀开了。   南平公主睡着睡着,头顶忽然间炸开了一个太阳。   她一下子就给炸醒了,头发乱糟糟地坐起身,火冒三丈:“……你们俩要死啊?!”   霸王跟眉眉若无其事地走了。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烦烦地躺了回去,结果给那么一折腾,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更烦了,阴着脸起床梳洗,预备着去用早膳。   梁少国公这会儿人在外间,带着女儿吃饭——知道南平公主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也没等她。   南平公主耷拉着脸出去,还听见她的大女儿梁宝成在说话,声音清脆又欢快:“我就喜欢坐在窗户边上……”   梁少国公的声音带着点了然地响了起来:“因为窗边透气,在这儿叫风一吹,思绪都是顺畅的……”   “不!”宝成小娘子美美地说:“因为坐在这里,我抠了鼻屎,可以直接弹出去!”   梁少国公:“……”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一阵一阵地头疼,出去一瞧,竟只见夫婿梁少国公和长女宝成。   她不免要问一句:“宝明呢,怎么不见她?”   宝成小娘子哼了一声:“不知道,我也没看见她,神神秘秘的,我问阿耶,阿耶也不说!”   南平公主心里边便有了底——丈夫既然知道,那想必就不会出什么事。   ……   公孙照到南平公主那儿去,原是想检验一下花岩的教学成果的,没成想倒是赶上了热闹。   两位梁小娘子正在吵架。   宝成小娘子气得大哭:“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梁宝明,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她恨得一连重复了三遍。   宝明小娘子美美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脚,不以为意,气定神闲。   公孙照不免要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南平公主哭笑不得地告诉她:“这趟出来,宝成忘记带作业本了,宝明今天早晨天不亮就起了,坐着马车颠簸了几十里,回府去给她带过来了。”   公孙照:“……”   从前宝明小娘子从来不管姐姐叫姐姐,都是叫梁宝成,现在也开始叫姐姐了,眉飞色舞的:“姐姐,你可不要太感激我哦~”   宝成小娘子嚎啕大哭:“梁宝明,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   宝明小娘子哼了一声,叉着腰说:“谁叫你自作聪明的?”   霸王饿得不想动弹,歪躺在软垫上,冷漠地瞧着这一幕闹剧。   眉眉倒是很兴奋,两条后腿斜着压在地上,像只板鸭一样,在看热闹。   公孙照笑吟吟地在旁边瞧着,看南平公主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边竟然奇异地有点羡慕。   她跟提提也如同两位梁小娘子一样是至亲姐妹,但是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使然,是没有顽皮的资格的。   这种母父双全,骨肉嬉闹的氛围,更是从所未有。   公孙照倏然间心有所悟。   她有点羡慕南平公主膝下二女的状态,兴许南平公主还羡慕冷氏夫人呢。   毕竟单单只是观望的话,冷氏夫人的两个女儿似乎更成器。   或许圆满从来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   知足常乐。   还没到补课的时间,花岩也没过来。   南平公主坐在窗边,叫人给自己染指甲。   梁少国公则带着两个女儿复习功课——也不能风吹树叶似的,只在补课太太来的时候才动一下。   公孙照一边跟南平公主闲话,一边听着隔间里头两位小梁娘子不时地叫几声。   这个说:“阿耶,其实我有个秘密……”   梁少国公不听,而且冷酷无情地说:“我不想听,梁宝明,好好看你的书。”   那个说:“阿耶,你知道吗……”   梁少国公不知道,而且冷酷无情地说:“我不想知道,梁宝成,你也好好看你的书。”   宝成小娘子不以为意,继续说:“阿耶你看,这是我的手,当我把它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脚了!”   梁少国公:“……”   梁少国公说:“梁宝成,你能钻研点有用的东西吗?”   宝明小娘子适时地插口说:“阿耶,我想……”   梁少国公深吸口气,微笑着问她们两个:“你们想挨揍不想?”   宝成小娘子:“……”   宝明小娘子:“……”   宝成小娘子悻悻地道:“不听就不听呗,你发什么脾气啊!”   宝明小娘子哼了一声:“真是的,阿耶,你也喝点丝瓜汤吧!”   梁少国公:“……”   公孙照在隔间里头听得直乐。   南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别笑了,等你以后也有了孩子,就明白了,真是缠磨死人了……”   公孙照笑着劝她:“您别光想不好的,也想想好的呀。”   她点了点旁边桌案上摆着的那一沓作业:“我都瞧过了,两位小娘子顽皮归顽皮,课业是真真切切地进步了。”   周王世子妃带着女儿熙和小娘子过来,听见这话,也深表赞同:“谁说不是?”   她道:“先前我娘过生日,我叫熙和给写了个‘寿’字带回去,她们都不敢信是她写的。”   世间的天才其实很少,更多的还是普通人。   有些时候,小孩子只是没开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不聪明。   至少两位小梁娘子和熙和小娘子,保准是能够达到及格线的。   南平公主听得熨帖,脸上也跟着多了几分笑:“你这话说得很是。”   侍从送了时鲜的瓜果过来,公孙照捡了一颗无花果,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捏开了:“把孩子教养好了,将来正经地谋个前程,不仅仅是为国朝尽忠,也是在为陛下尽孝啊……”   这话说得当然十分正确。   两位小梁娘子是天子的外孙女,熙和小娘子的祖父是天子的亲弟,于国于家,她们都有义务向天子尽孝。   从什么角度来听,都挑不出理来。   南平公主与周王世子妃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紧接着,公孙照又说了一句:“先前我碰见户部的何尚书,他还跟我说呢,天下承平,宗室日多,开销眼见着就大了……”   她眉毛一竖,说:“我当时就驳他了,宗室是什么人?阮姓宗亲,是陛下的自家人,这种牢骚你都敢发?”   南平公主与周王世子妃的心绪,都被同一阵风给吹动了。   公孙六娘这是什么意思?   依照她现在的身份,说出的话,在某些程度上,甚至可以理解为是天子想说的话!   先说该督促孩子读书上进,又说何尚书抱怨宗室日多,户部的开销有些吃力……   莫非,是天子有意改革宗室制度吗?   南平公主与周王世子妃都不是蠢人,这话听完,心里边都有了几分猜度。   那边公孙照把话说完,反而是把话头给转了。   她看向南平公主,有点纳闷儿的样子:“说来,昌宁郡王也过了十岁了,清河公主怎么还没有给他请封世子?”   按照本朝的规矩,王府、公主府、公府、侯府的继承人年满十岁之后,又无残疾和智力障碍的,就可以往太常寺和宗正寺去递表请封了。   昌宁郡王明显是过了这个年纪,却还没有做清河世子,公孙照不免有此一问。   南平公主倒真是知道缘由:“那孩子先前病过一场,有段时间身体也孱弱,陛下找人来瞧过,说最好不要早早立世子,等到了十五岁再说……”   公孙照原也就是顺嘴一提,听罢状似豁然地应了句“原来如此”,便没再说什么了。   南平公主好风雅,先前荷叶初生的时候,亲自去摘了好些,晾干了,再加上春天预留的牡丹花露,用山泉水来煮开了饮用。   很清新淡雅的味道。   公孙照十分喜欢。   南平公主也不小气,笑着叫人给她带一罐回去。   周王世子妃更不客气:“我也要!”   惹得南平公主瞪了她一眼:“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周王世子妃笑吟吟道:“咱们三个本来不就是一家人?”   她跟南平公主示意公孙照:“我们两个是阮家的媳妇,你是阮家的女儿,何必说外道话呢!”   嬉笑着结束了这场会面。   等客人们跟授课的花岩离开之后,南平公主将那两匹小野马撒出去,自己悄悄地跟丈夫说了先前公孙照讲的话。   “我听着,怕是有些深意……”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   只要她有心,就一定不会说让人不快的话。   既然如此,方才她有什么必要当着南平公主的面,问起清河公主府上的事情,尤其是爵位的传承来?   她难道会不知道,这是扎在南平公主心头的一根刺?   十三年前,清河公主迫使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嫁入安国公府,而她自己却可以开府娶夫。   南平公主的长女宝成可以承袭梁氏安国公的爵位,但次女宝明却一无所有。   而清河公主,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将来她的长子可以做亲王,底下的一双儿女,一个可以做郡王,另一个可以做郡主!   南平公主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会儿公孙六娘忽的提起此事,叫她察觉到了几分端倪。   她私底下悄悄地同丈夫说:“我觉得,陛下大抵是有意更改宗室袭爵的规矩了……”   宗室的开支太大,这怎么办?   很简单啊,砍掉一部分人的待遇不就好了!   固定袭爵的那一个,譬如说诸王府、公主府的世子,多半是不能砍的,但其余的可以砍啊。   如此一来,一碗水端不平,各家内部首先就很难用一个声音来说话。   而其余的那些人……   南平公主回想着先前公孙六娘说的话,心里边隐隐地有了猜测:“大概会如同考举一般,获取资格吧。”   妻夫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几分光亮。   如果这件事情与南平公主无关,那公孙六娘就无谓在她面前说起这件事,惹她不快。   可要说是与她有关……   她的长女宝成本来就板上钉钉地能够袭爵,次女宝明也本来就无爵可承啊!   再对比公孙六娘先前说的,妻夫两个就明白了。   先吃螃蟹的人,总会得到好处的。   如若来日真的设了宗亲内部的考举,他们的次女宝明小娘子又能够通过,作为当今嫡亲的外孙女,天子龙颜大悦,赏她个郡主爵位,亦或者给她个前程又如何?   肥水又没有流到外人田里边去!   对于南平公主来说,这是无中生有——白赚的好处!   妻夫二人,都十分意动。   谁会不想给孩子一个正经前程呢!   只是在这意动之后,又不免感慨丛生:“公孙六娘不愧是公孙六娘啊……”   她说什么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都是闲聊?   她承诺南平公主和梁少国公什么了吗?   也没有。   但只是给了他们妻夫两个一个希望,一根胡萝卜,就把他们俩给钓住了。   以后宗室和朝中再有了点什么,他们岂会不考虑自己的立场?   南平公主的感触格外地深一些:“难怪陛下喜欢她呢。”   他们妻夫俩能想明白的事情,周王世子妃当然也能想明白。   熙和是她的长女,必然能够承袭周王爵位,但她还有个小儿子呢!   公孙六娘含蓄地向她暗示此事,总也是个人情。   且世子妃心里明白,公孙六娘真正的目标,是南平公主妇夫两个,她只是捎带着的情分。   后生可畏啊。   再一想,又觉得裴大夫人这个姐姐不愧是比自己多吃了几十年米和盐。   人家就知道早早下注。   而她么……   现在再下,其实也不算晚。 第72章 第 72 章:他这一生,大概都离不开这个名叫公孙照的渡口了。   从南平公主那儿出去,许绰还低声问公孙照呢:“舍人,不只是教学制度,您也有心改革宗室制度吗?”   “现下也就是有这么个念头罢了,还没影儿呢。”   公孙照说:“有枣没枣的,先打一杆子再说。”   总归她也不会吃什么亏不是?   且她也的确觉得,宗室的传袭制度,到了该进行变革的时候。   高皇帝膝下只有皇嗣二人,即隐太子与太宗皇帝。   再之后太宗皇帝继位,膝下也只有皇嗣三人。   皇朝起始,百废待兴,这两代天子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相较之下,当然也就无暇顾及宗室之事了。   事实上,在这二位治世的时候,宗室的确也没有产生任何问题。   相较于男帝,女性君主的子嗣数量会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范围里。   接连数代下来,就不一样了。   需要进行改变和控制了。   高皇帝开国之初,册封功臣,准许十二位公爵和十二位侯爵世袭罔替。   隐太子为乱之时,有三家公府附从,皆被废黜,十二家公府变成了九家。   在公候爵位的传续上,高皇帝与太宗皇帝,两代天子很慎重地进行过考虑,虽然给了这二十一家世袭罔替的荣华,但与此同时,也设置了相当严密的锁链。   如若有高皇帝功臣悖逆为祸,则天子可以下令夺爵。   这所谓的“夺爵”,并不是直接褫夺这一家的爵位,而是使该爵位暂且封存,不与下授。   与此同时,由太常寺出面核查夺爵时该府本家子嗣,记录在册。   三代之内,哪一房的后人率先金榜题名,亦或者建立功业,就可以经由太常寺上奏天子,承继先祖的爵位。   三代之后,本家无人可以承担,则爵位就推诸于旁系。   拣选与本家血缘不超过五代的同姓子嗣,效仿先前的准则,中选之后,以小宗入主大宗,承继爵位。   因这缘故,虽然名义上说是九公爵、十二侯爵,可实际上,往往是人数不全的。   譬如这会儿公孙照就知道,十二侯爵现下只有八个,还空缺着四个呢。   也是因这缘故,本朝的勋贵门庭不同于前代,对子嗣的读书教育都抓得很严。   尤其是被夺爵了的那四家侯府,真的是头悬梁、锥刺股,学得发狠了,忘情了!   那可是一个世袭的爵位!   相较之下,皇室的爵位反倒不是世代传袭的。   依照皇朝规矩,公主/亲王的世女/世子可以承袭王位,两代之后降为郡王。   郡王之嗣可以承袭母父的郡王爵位,但也只有一代,再下一代,就要降为国公了。   再之后就是循序渐降,郡公,县公,县侯,县子,爵位终结。   单单只是嫡系的继承人,也就罢了,毕竟相较之下,人数很少。   但是嫡系之外的人也如此,时日渐久,户部的钱袋子就开始觉得吃力了。   譬如说当今这一朝。   赵庶人膝下只有二子,倒是还好。   但是他的弟弟江王连女带儿,有八、九个孩子,更不必说他现下还在壮年,还会有新的孩子降生!   这也就意味着,除去江王世子要承继王爵之外,朝廷还要养着八、九个郡主/郡王,乃至于他们繁衍出来的子嗣!   这样的增长速度,太可怕了!   相较之下,清河公主膝下只有三个孩子,且大概率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公孙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感悟:“制度就像是水,是需要流动起来的,而有些事情,也的确难以两全。”   许多制度,在高皇帝和太宗皇帝时期,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局势是会发展变化的,到了当代,便不适宜了。   想要改动,就会触动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就会有人出面叫喊——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你能说这话完全错误吗?   万一后世就是出了一个不肖子孙,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开始乱来,除了列祖列宗,还能用什么来压制他?   所以需要中庸。   想到这里,她顿觉豁然:“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公孙照上京以来,经历良多,许绰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是能够明白公孙照的心境的。   当下也是莞尔。   两人结伴往春回殿去,还没进门,相隔一段距离,便见王文书正守在门外。   公孙照瞧着她手里边还持着文书,想必是先前吩咐的有了结果,近前去问了一问,果不其然!   这短短时日之间,王录事把参与筹备婚事的衙门都跑了一遍,又熬了一个通宵,拟就了这份行文出来。   这会儿公孙照往殿内走,她紧随其后,声音清楚地回话:“我想着舍人与高阳郡王大婚,是诸皇孙中的头一遭,单我一个人来做,不免会有疏漏,好在这也不是没有参考。”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当年赵庶人迎娶曹妃时,操办婚仪的旧例就在那儿,只是赵庶人彼时是亲王,高阳郡王是郡王,不好照抄照搬……”   “便又取了先前太宗皇帝在时,为皇孙娶皇孙妃时候的记档来参考。”   王文书很清楚,不能过度地神话个人的力量。   高阳郡王是什么人?   是天子的长孙!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是天子的爱臣!   这两人成婚之后,就要入主铜雀台,得到将近于皇太孙和太孙妃的待遇了。   这种大事,叫她一力筹谋,干到天荒地老去都干不完!   那就要参考前人的智慧了。   旁人用赵庶人的成例稍显逾越,但唯独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不会。   赵庶人当初是朝野公认的半个储君,高阳郡王如今不也是?   尤其后者还是前者的长子。   爵位不同,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郡王,这也没什么,再参考一下别的郡王的成例,稍微修改一下嘛!   王文书原本就在太常寺当差,对这事儿可是轻车熟路。   此后她又挨着跑了礼部和宗正寺,见了尚宫局的王尚宫,连工部这个参与修缮铜雀台的衙门都没有漏下。   全部拜访结束,她心里边便有了底,熬夜开始修改具体的细节。   譬如说婚仪时候宾客的名单座次,乃至于盛事当天设宴的地点和可能会用到的陈设等等。   一份行文写完,她从头到尾细阅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急急忙忙地来回话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看完,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全,真是辛苦你了。”   王文书一躬到地:“舍人这么说,真是折煞下官了!”   公孙照提笔在这行文上签了名字,递还回去:“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晚点去高阳郡王处寻典军,遇上事情,与她商量着来。”   “事项繁多,你也不必自己一力亲为,去选几个四个吏员,为你办事,挂在我名下就是了。”   末了,又含笑道了句:“辛苦。”   王文书赶忙道:“为舍人办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觑着她没有别的吩咐,再行一礼,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许绰从公孙照先前那话里头察觉到了几分:“舍人是打算,过后叫王文书去……”   她眉头微微蹙着,有点犹疑。   公孙照目光里含着几分鼓舞,问她:“叫王文书去哪里?”   许绰猜度着,试探着道:“……京兆府?”   公孙照笑着赞了她一句:“聪明!”   许绰也笑了:“不然,您也不会一口气叫她选四个吏员啊。”   本朝的官员,是可以养吏的。   这个“养”,不是指配备,而是指官方规定的限额之外,官员可以自行养吏,为自己当差。   该吏员的名字是挂在衙门里的,但实际上的俸禄,由养他的官员来出。   依照规矩,四品官员可以养四个吏,公孙照现下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品阶不够,身份来凑。   养四个倒也可以。   叫王文书选四个人在身边听事,显然不只是为了帮她跑腿,也是在筹谋以后。   最能用得上吏员的,需要吏员跑腿的是哪个衙门?   当然是京兆府。   公孙照也不把话说死了,只道:“都还未定呢,事关重大,观望之后再说。”   结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出了门去一瞧,正遇上陈尚功了。   陈尚功并不知道死神的羽翼已经将自己覆盖得七七八八了,还一脸阳光灿烂地来跟人打招呼:“哟,公孙舍人,还有许典书!”   失去的才知道珍贵,她现在就很明白能够自由自在地说话是多么的幸福。   她不是凑巧遇上了公孙照和许绰,她就是专门过来找人的。   “李尚食试做了姜母鸭,说这一批鸭子肉质极好。”   又道:“陛下喜欢吃鸭子,贵人说了,今晚上在他那儿宴客,请公孙舍人和高阳郡王都去,陛下也会去……”   她都这么说了,公孙照怎么能拒绝?   且她心里边也蠢蠢欲动地在转动着某个念头呢。   公孙照瞧着陈尚功,好像在瞧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羊,当下笑眯眯地道:“好呀好呀,我也想着去给贵人请安呢!”   陈尚功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心下隐隐地不安:“你……”   她犹豫着道:“你不会再去跟贵人告我的状吧?”   “怎么会?”   公孙照笑得一脸纯良:“尚宫又没有犯什么事,我能告您什么状?”   陈尚功:“……”   陈尚功很警惕:“我现在都不随便说人是非了,你也不能让我再修那个劳什子闭口禅了!”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嗯,不让你再修那个劳什子闭口禅了。”   陈尚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你发誓!”   公孙照就无可奈何地举起了手:“我发誓,一定不让尚宫修闭口禅了。”   说完之后,又很委屈地把脸耷拉下去了:“我以为我们该是朋友了,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还当着陈尚功的面,转头跟许绰蛐蛐她:“真没想到,陈尚功居然是这种人,算我看错她了!”   许绰:“……”   陈尚功:“……”   搞得陈尚功很惭愧:“是我不好,公孙舍人,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结果等傍晚时分,公孙照到了陈贵人处,见只有陈贵人和郑国公妇夫二人在,便跟这几位叙起话来了。   “我心里边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几位怎么盘算……”   她把自己的计划讲了:“尚功是正五品,京兆府少尹是从四品,明人不说暗话,陈尚功这正五品,其实是有些虚的,想伸手去够这从四品的位置,不免有些勉强。”   原因也简单,一半是因为她是陈贵人的亲侄女,一半是因为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   将来,陈尚功是要承继家族爵位的。   而公孙照和郑国公府的人都很清楚,天子可以让陈尚功做正五品尚功,是因为这位置的职权相对没那么重,就是品阶好看。   但她老人家不会贸然选陈尚功去外朝做京兆府的从四品少卿的。   情与理,她心里边有一杆秤。   公孙照能担得起的份量,至少现在,陈尚功是担不起的。   公孙照同郑国公说:“够不着,那就得垫垫脚才行。”   她向许绰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便会意地拍了拍手,另有侍从搬了两摞律书出来,送到了呆若木鸡的陈尚功面前。   公孙照道:“皇朝行事,律令当先,叫陈尚功把律书看透了,京兆府近三年的行文了然于胸,再去就任,谁还能说得出话来?”   又说:“我手下有个人,瞧着倒是得用,过段时间,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参军,打个前站,过两年尚功历练出来了,正好叫那人给尚功打下手,做个辅弼。”   人家都把路铺好了,严丝合缝的,郑国公还能说什么?   他是真的感激:“舍人这样为她筹谋,恩同再造啊!”   郑国公夫人也叫孙女:“庆祯,公孙舍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不要在宫里惫懒了,得了空,就去背背书——正好你喜欢说话,适合干这个!”   陈尚功:“……”   许绰听得忍不住低下头去,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对陈尚功来说,郑国公夫人这话是个好标准的地狱笑话……   她又偷眼去看陈尚功。   这位面如土色地坐在陈贵人旁边,神情麻木,看起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哎,陈尚功。   我祝你好运吧!   ……   公孙照在陈贵人那儿吃饭,王文书跟花岩也在天都城里吃饭。   早先王文书还在太常寺的时候,杜子敦说她怪话,花岩为她分辩,两人因此结了交情。   当时她就说要请花岩吃饭,只是之后接到调令,紧急往玉华宫去了,而后忙于公务,一直到这会儿,才腾出空来践诺。   王文书很不好意思:“花文书,你不要见怪,我先前真是有事在忙,不是故意怠慢你的……”   花岩通情达理,当然也能够体谅:“快别说了,我都明白的!”   王文书的经济状况,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困窘。   毕竟也是快四十岁的人,入职太常寺之前,又在做油水丰厚的市令,且还做的有声有色。   之所以俭省,还是想着攒下钱来,在天都置办一处宅院,正经地在这儿安家。   只是她却也明白,有些钱是不能省的,譬如现在。   王文书就带着花岩来到了天都城里顶有名的醉仙楼,叫伙计荤素搭配,正经地上几样菜,又要选一壶好酒。   最后这个被花岩给拦住了:“姐姐要是喜欢喝酒,那就点一壶,可要是为了招待我,就不必了,我不好这口儿。”   王文书知道她实诚,也不与她假客气,便没叫酒,只要了茶。   王文书出身寒微,花岩其实也一样,她们的年岁虽然差着好些,但经历是相同的,共同话题当然也多。   王文书很羡慕她:“你才十七岁啊,这么年轻……”   花岩其实也有点佩服她:“等我到了姐姐这个岁数,也不知有没有姐姐一半练达。”   菜肴一样样地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炖生敲,东安子鸡,一品香,油豆笋,再有千里莼羹和数道精巧小菜。   菜式都是伙计推荐的,王文书打眼瞧了,觉得还不错。   花岩尝了,也说不错。   最后上来一道菜,模样之于二人稍有些陌生,有点像是抠掉了瓤儿的大蒜。   两人挨着夹了一筷子,都觉得有些微妙,且这会儿其实也差不多饱了,便都没再动用。   晚点结账的时候,王文书还有点好奇地问了句:“这是什么菜?”   伙计笑着给她介绍:“回禀这位官人,这是清炒百合,专门从西北那边儿运到天都来的。”   王文书了然地“哦”了一声。   花岩也了然地“哦”了一声。   又听伙计挨着给她报了价。   ……好贵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重又捡起了放下的筷子。   刚才是她们没认真吃,再重新吃吃看!   清炒百合快要吃完的时候,底下倏然间骚动起来,听动静,似乎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两个人原也没有十分在意。   王文书是知道身在天都,不该有的好奇心最好不要有,所以她不在意。   花岩则是因为她从前在含章殿,再了不得的人物都能见到,所以她不在乎。   直到听见有人在底下兴奋地大喊:“朱少国公来啦!”   什么,朱少国公?!   两个人听得眼睛一亮,三两口将那盘百合吃完,手拉着手溜过去看大美人了。   说是看大美人,可实际上离得也没那么近。   一来有定国公府的侍从在,二来,前头聚着的人也多。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那可是朱少国公啊!   一片嘈杂声中,忽然听到有人清脆又亲热地叫了声:“姐姐!”   王文书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花岩也有些惊奇。   那出声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高挑挺拔,生就一种分外英气的美貌。   她脸上妆容也精致,薄施脂粉,厚加胭脂,脸颊两侧点缀着斜红,唇边点有面靥。   醉仙楼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斜红鲜艳得像是毒蛇赤红的信子,有着摄人心魄的艳丽。   周围人一时讶然,定国公府的侍从也有些疑惑。   不确定这年轻女郎是不是真的认识朱少国公。   花岩偷眼去瞧朱少国公,便见她脸色略微有些古怪。   那女子似乎不未曾察觉,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又叫了声:“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朱厌呀!”   她笑得很亲近:“说起来,咱们的姓氏,还是同一个由来呢。”   朱少国公似乎才认出她来,客气地朝她点点头,又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到神都来的?”   朱厌随意地抚了抚鬓边的流苏钗,道:“说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两人且说且行,一起上了三楼。   王文书跟花岩对视一眼,脸色俱是十分古怪。   不是因为朱少国公,而是因为朱厌。   准确地说,是因为跟朱厌一起出现在醉仙楼的那个男人。   居然是杜子敦。   ……   这晚陈贵人设宴,同时请了公孙照和高阳郡王,只是公孙照提前使人去知会高阳郡王一声,没有跟他一起来。   因为她有话要跟郑国公府的人说。   而除此之外……   公孙照不太想让他参与朝政相关的事情。   就在家养养花,布置一下家居陈设,预备着相妻教女,不也很好?   天子已经为他们赐婚,再见了这个长孙,无谓去摆什么脸色,只是也说不上十分亲近。   陈贵人说了几句女才郎貌的场面话,觑着天子的神色,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公孙照身上了:“还得是您会调理人啊。”   “我记得公孙舍人上京的时候,处事还有点生涩,经您这么一教导,这才多久?立时就光彩焕然了……”   天子果然高兴,也是无限感慨的样子:“不知不觉的,阿照上京,也半年多了啊!”   陈贵人会说话,郑国公妇夫两个也会说话,公孙照和高阳郡王也非蠢人。   唯一一个相对的智商盆地——陈尚功——这时候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垮了。   今晚她不关心任何人,她只关心自己。   晚膳进行得轻松愉快,结束得圆满无缺。   结束之后,天子留在陈贵人处歇息,郑国公妇夫结伴离开,陈尚功像幽魂一样,失魂落魄地飘走。   公孙照则跟高阳郡王选择了同一条道路离开。   马上就是七月十五,天上那轮明月清辉无限。   天空中又无乌云,无需提灯,只借着月光,便足以照明。   公孙照还觉得很新奇:“其实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姜母鸭是是指用姜做的母鸭,没想到其实是姜母做的鸭?”   高阳郡王听得闷笑出声。   惹得公孙照有点窘迫,闷闷地道:“……你笑话我,再有话我也不跟你说了!”   “我并不是在取笑妹妹。”   高阳郡王拉住她的手,含笑解释一句,而后道:“我只是觉得你素日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样子,忽然间暴露出一点平常人才会有的疑惑,实在是很可爱。”   公孙照觑着他,哼了一声,还是不理他。   高阳郡王攥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柔声道:“好妹妹,你别生我的气,你喜欢吃姜母鸭,等我腾出空来,去跟李尚食求教,学会了做给你吃,好不好?”   公孙照有些意动了:“真的吗?”   高阳郡王笑着颔首:“真的。”   他说:“我绝不骗你。”   公孙照这才有点高兴了,两个人拉着手,继续前行。   玉华宫的夜晚,似乎与宫城里的夜晚不同,也与高阳郡王府的野望不同。   这里的夜晚是静谧的,那风是裹挟着植物芬芳的,那星星也不是若隐若现的。   仰头去看,清清楚楚。   公孙照与他并肩走了会儿,看完天上的星,又忍不住侧过脸去,瞧了瞧身边的月。   她不只是这么想,也这么说:“熙载哥哥,你真像是月亮。”   温柔,静谧,美好。   高阳郡王莞尔,问她:“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公孙照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夜风送来孩童的笑声。   公孙照迟疑着道:“似乎是宝明小娘子?”   高阳郡王微微有些讶异。   两人循着声音走过去一段距离,远远便见那处掌着灯,草坪上铺了地毯,南平公主与梁少国公坐在一处。   再远一点的地方,宝明小娘子和宝成小娘子正扶着一只稻草人,姐妹两个不知在鼓捣什么。   梁少国公喊她们:“快过来吧,晚上的蚊子可凶了,被叮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任何一个小娘子理会他。   南平公主叫他:“别管她们,给蚊子咬糊了就老实了!”   眉眉就趴在他们俩旁边,霸王则在草丛里跑来跑去。   过了会儿,大概自己也觉得离他们俩远了,竖着尾巴,一路飞奔着跑回去。   只是等到了近前去之后,又刹住车,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地溜达到了南平公主身边去。   好像不经意似的,用自己的尾巴蹭了蹭她。   高阳郡王看得入了神。   公孙照瞧着他的神色,隐约猜度到了他的心思,心绪也跟着柔软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又问他:“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高阳郡王摇了摇头:“算了,不要去搅扰他们了。”   两个人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心里边似乎都柔柔地垂着一枝杨柳。   又一起开了口:“以后……”   “其实我们……”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他:“熙载哥哥先说。”   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有点腼腆,但那目光是隐隐地含着期待的:“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公孙照面露思索。   过了会儿,又踮起脚来,靠近他耳畔,问他:“熙载哥哥,你看过高皇帝留下的书没有?”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有些疑惑:“高皇帝留下了那么多典籍,我实在不知道妹妹说的是哪一本……”   公孙照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公布了答案:“生儿生女,还是要看男方的呀!”   她先说:“我们公孙家和冷家,可没有生双胞胎的,但你们阮家有啊,你看人家梁少国公,就跟南平公主生了双胞胎……”   又推了推高阳郡王的胳膊:“你这么羡慕人家,以后得好生努力呀!”   高阳郡王的脸一下就红了:“妹妹,我不是羡慕姑母生了双胞胎女儿……”   公孙照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双胞胎女儿吗?”   “我当然是喜欢的,只是……”   高阳郡王明白了,微红着脸,学着她先前的样子,故意板起脸来:“妹妹,你欺负我。”   公孙照再没忍住,当即笑了出来。   高阳郡王也笑了,又觉无奈:“你呀。”   公孙照就在这时候挽住了他的手臂,那声音轻柔而又确定:“一定会的。”   她抬起脸来看他,很肯定地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的。”   高阳郡王那颗水上游舟一般的心,霎时间就稳了。   公孙照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   你永远也猜不透她的心。   但是却可以相信,她所许诺的,是海枯石烂,都不会变更的。   她说他像月亮。   他哪里像是月亮了?   如果真要说他像月亮的话……   高阳郡王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读书时候,太太教过的一首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他这一生,大概都离不开这个名叫公孙照的渡口了。 第73章 第 73 章:顾纵说:“义妹若有闲暇,随时都可以去取。”   这晚分别之后,第二日上午,高阳郡王便启程,返回天都了。   可实际上,公孙照也没能在玉华宫再待多久。   只略住了两日,也跟着回了天都。   一来,是因为先前在太常寺的差事结束,天子新选了地方来安置她,她得回去瞧瞧。   下一站去哪里?   国子学。   第二么,则是一桩家事。   公孙大哥终于上京来了。   公孙照私下去回禀了天子:“臣得回去瞧瞧,之后便去国子学,等得了空,再来给您请安。”   天子点了点头,问她:“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去国子学吗?”   “臣都明白的,”公孙照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天子又问她:“到了国子学之后,该从哪里着手开始?”   公孙照道:“天下之事,万变不离其宗,熙熙攘攘,皆为利也。”   她说:“只要去看这个衙门的钱花到哪儿去了,心里边也就该有谱儿了。”   天子脸上这才露出来一点笑,留她在自己这儿用了饭,才叫她回去。   ……   公孙大哥这会儿还在崔家,准确地说,是公孙三姐那儿。   崔行友妇夫两个随从天子去了玉华宫,公孙三姐原也能去的,只是她惦念着长兄即将抵达京师,家里边总得留个人,便没有去。   公孙大哥一家到了天都,照例先去拜见冷氏夫人,知道后者偕同七妹提提一起去了玉华宫,又往崔家来见三妹。   这十三年间,他也曾经因公上京,见过这个三妹,只是那时候登门的心境,如何能与此时一样?   骨肉齐聚,俱是热泪盈眶。   公孙三姐又使人去请了公孙五哥和幼芳来。   老实说,姐妹兄弟几个齐聚之前,因公孙四哥的前车之鉴,她是有点担心的。   怕大哥问起四弟的事情。   又担心大哥指摘幼芳的出身。   只是公孙大哥毕竟是公孙大哥,他一句会让妹妹难做的话都没讲。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起公孙四哥来。   只是问了句:“好像也没见到先前那位四弟妹和侄女侄子们?”   幼芳在旁,轻轻解释了一句:“六妹跟母亲、七妹一起去了玉华行宫,莲芳姐姐跟几个孩子也一起去了。”   公孙大哥向她点了点头,而后同公孙三姐说:“六妹做事很是体贴周到。”   那可是玉华行宫,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的,就算是把莲芳母子几个留在家里,又有谁会有异议?   可她还是把人给带去了。   公孙三姐也说:“咱们这一家子能重聚一处,全都是六妹的功劳!”   这边把话说完了,公孙大哥才转过脸去看一直都没怎么开口的五弟,神色严厉起来:“你翅膀长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   “我给你写信,你不理,你三姐叫人去劝,你也不听,现在你过来干什么?你眼里不是早就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公孙五哥对这位长兄一向是又敬又怕,此时窘迫地红着脸,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公孙三姐劝他:“大哥,算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侄女侄子们都在……”   这个“侄女侄子”,说的就是公孙大哥的三个孩子了。   公孙大哥并不买她的帐,脸色铁青,捎带着把这个三妹一起骂了:“你还护着他!就是因为你这样好性儿,一味地纵容他,他才敢蹬鼻子上脸,一天比一天混账!”   公孙三姐嘴唇动了动,看他是真生气了,就不敢说话了。   公孙大哥看三妹低头,也没再说她什么,掉转回去,继续骂五弟了:“就你要脸,就你有骨气,就你的尊严最值钱!”   “天都城里有你那么多的故旧相交,你怕见人,是了,到青楼去弹琴,去卖诗卖画就不丢人了,你最有脸!”   “你到崔家来,崔家人不见你,把你撵走了,你觉得伤了脸面,自暴自弃,你怎么不想想,你能扭头就走,你三姐呢?她在崔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自己在外边作践自己,也就罢了,你有没有想过旁人会怎么说你三姐?你自己不要脸,你三姐难道也不要脸?”   “全天下的难处都是你的,你三姐在崔家仰人鼻息不难,你二姐在花家不难,母亲年纪轻轻的,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颠簸流离不难,就是你最难,你最委屈!”   公孙五哥无言以对,满脸羞惭,跪地不起。   幼芳陪着他一起跪着。   公孙大哥叫妻子把幼芳扶起来,和颜悦色道:“难为他这么个混账,你竟然还肯理会,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   幼芳哽咽着道:“大哥言重了,我愿意的。”   公孙三姐觑着长兄的火气消了,这才轻轻说:“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叫他起来吧,大哥……”   公孙大哥冷哼了一声,这才叫五弟起身。   私底下跟三妹说起这事来:“我不只是骂他不争气,也是把六娘想骂又不能骂的骂出来,叫她也消气才好。”   “就老五委屈,六妹难道就不委屈?也没见六妹自暴自弃,像他一样软成一滩烂泥!”   公孙三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大哥说得很是。”   又取了先前清河公主府上冯长史送来的那二十万两银票,递交给他,说了近来事情的首尾。   公孙大哥还没有抵达天都之前,便已经接到了清河公主使人送去的书信,喟叹之余,为之奈何?   “我也就罢了,毕竟身在他乡……”   他看着面前的三妹,心里边很是怜惜:“你跟六妹就在天都,为着这座旧宅,怕是没少受气。”   公孙三姐回想当初,禁不住掉了几滴泪,只是很快就自己擦了,笑着宽抚他:“现在都好了。”   又说了天子将那宅院赐给六妹的事儿。   公孙大哥便坦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二十万两银票,释然道:“挺好的,至少远比我想的要好了。”   他是个看得开的人,也必须得看得开,不然不早就气死了?   家门倾覆,背负着这个姓氏,谁还没受过一点闲气呢。   到了应酬的时候,人家就是想让从前首相的儿子伺候着端茶倒水,他能翻脸吗?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笑呵呵,好像浑不在意脸面似的去做。   “宅院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就算是给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公孙大哥说:“这宅子给六妹,比给清河公主好,至少还是姓公孙的。”   又道:“我这次上京,带了宅契回来,晚些时候见了六妹,正好给她。”   公孙三姐应了声:“好。”   略微顿了顿,忽的想起一事来,又犹豫着道:“前段时间,母亲身边,纳了个人来侍奉……”   公孙大哥不以为意:“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就不要多管闲事。”   公孙三姐见他不当回事,也跟着放下心来。   公孙大哥又开始盘算着这趟回来担当的差事:“户部的职权高,但事情也难做,按理说,该去拜见何尚书的,只是他现下还在玉华行宫……”   他思忖着:“等我安置好这边的事情,怕得跑一趟玉泉行宫才是,或者趁着顾侍郎没有同行,去拜访一下他也好。”   结果他想的太不全面了。   等到傍晚时分,公孙照跟冷氏夫人等人一道回来,捎带着何尚书妇夫俩和崔行友妇夫俩竟也来了。   何尚书春风满面,神情和煦:“哎呀,持正啊,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持正,是公孙大哥的字。   这会儿见了,何尚书表现得特别像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不胜感慨:“知道你要上京,把我给高兴的啊,这几天都没睡好,就惦念着你呢!”   公孙大哥心里还在纳闷儿:我们俩有什么交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又想:何尚书,你不是郑神福一手拔擢起来的?   崔行友在旁边,竟然都没挤过何尚书。   就只摸着胡子,一脸世交长辈的欣慰与和蔼,说:“现在你们一家齐聚,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是老怀安慰,老怀安慰啊!”   公孙大哥不免又想:这十三年里,我也不是没有上京,世叔不是有事,就是生病,那时候可是一点老怀安慰的影儿都没有!   他虽不知道面前这两位都已经被六妹驯化成了吗喽,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客气地寒暄几句,又与妻子儿女一起去同冷氏夫人行礼问安。   阔别半年,众人境遇较之从前在扬州,显然是好了不止一筹。   是谁的功劳?   公孙照的!   公孙大哥是公孙家的长子,这些年家中内内外外,也是他出力最多。   每逢年节,要打发人给底下的弟妹们送节礼。   尤其是几个妹妹那边,从来都不敢耽搁,就是为了叫人知道,她们还是有娘家兄长撑腰的,不是无依无靠的人。   先前扬州送信过去,说六妹要出嫁了,也是他专程告假,跟妻子一起去送。   其余人不去没关系,但他是长子,是大哥,一定得去。   公孙照嫁给顾纵的时候,顾纵的姐姐挑剔公孙家的门楣,说官位最高的也就是个四品——得亏还有这么个四品,要是没了,其余人的日子更难过!   也正因为他勉力支撑了公孙家这些年,所以他更加明白,能重新把这个家拉起来,有多不容易。   不说别的,单单只是让他上京就任户部侍郎这事儿,就是滔天的恩情了。   天下州郡多了,四品的别驾也多了,可户部的侍郎却只有两个,怎么没选别人,偏选了他?   公孙大哥拜见完冷氏夫人,又向着公孙照深施一礼:“妹妹对公孙家的恩德,我们铭记于心,片刻都不敢忘的!”   康氏与他一起下拜。   公孙照赶忙去扶他:“大哥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冷氏夫人也说:“你是大哥,她是六妹,在自己家里,哪有哥哥给妹妹行礼的道理?”   那边幼芳又同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引荐了莲芳母子几人。   公孙照对公孙大哥妇夫俩的观感,一直都很不错。   她有时候回头想想,阿耶看人的眼光,其实还不坏。   公孙大哥的字是阿耶取的,叫持正,他也的确人如其名。   大嫂康氏也是阿耶选的,同样人品贵重。   她嫁进公孙家没几年,就遇上了变故,这些年跟着大哥颠沛流离,实在是吃了很多苦,可即便如此,竟然也没有显露过难色,岂不难得?   公孙照与母亲和妹妹在扬州住了十三年,年年都能收到大哥送去的东西和节令问候。   她年轻,但是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大哥忠厚,更是长嫂仁善。   公孙照当年离开天都的时候,只有四岁,对上边的兄姐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不是记不得,而是年纪差得太多了,本来就相处得少。   但冷氏夫人不一样。   至少对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她是熟悉的。   现下再见了,实在是不胜感慨:“只差二娘了,她要是在这儿,你们姐妹兄弟就齐全了……”   公孙照:“……”   其余人:“……”   娘,你不觉得还少了一个吗?   公孙四哥没了啊!   冷氏夫人是真没察觉出来——主要她跟公孙四哥也不熟啊!   但是上位者就是这样的,天然地拥有特权。   即便所有人心里边都起了涟漪,也不会不识相地去戳破。   公孙三姐笑着打了圆场:“说起来,他们几个也是嫡亲的堂姐妹堂兄弟,细细数一数,竟也是头一回见!”   公孙大哥与莲芳一样,膝下都是两女一儿,只是齿序上不一样。   从前天各一方,通讯也难,齿序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现下重聚一处,又有冷氏夫人这个大长辈在,便有必要依据年岁编纂在一起,正经地排序了。   大嫂康氏跟莲芳一起叙了几个孩子的年岁,依照公孙家的规矩,不拘男女,一处列了。   公孙大哥的长女年纪最大,十五岁,比提提这个姑姑还要大了两岁。   再之下是公孙大哥的次子二郎,十二岁。   莲芳的长女十一岁,是公孙三娘。   在底下,她的次女和公孙大哥的幼女都是八岁,问一问出生年月,前者大,后者小,便是这一代的公孙四娘跟公孙五娘了。   最小的是莲芳的幼子,今年只有五岁,按齿序,该是公孙六郎。   排完之后,六个小辈一起给冷氏夫人这位祖母磕头,又商量着安排房舍。   这回从玉华行宫回来,公孙照等人没再往从前那处宅院去,而是回到了公孙家的祖宅。   此处虽荒废了十三年之久,但日前经过清河公主的整饬和修葺,已然是焕然一新。   故家重回,免不得又是一番感伤。   只是终究是高兴的。   何尚书妇夫与崔行友妇夫几个专程从玉华行宫过来,当然是不能喝一盏茶,就把人家给撵走的。   潘姐赶紧叫厨房张罗吃食,公孙三姐怕家里边来不及,又专程打发人去醉仙楼定了席面。   只是今日到此的,有几个是真的缺那口饭?   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待到散席之后,崔、何两家的人告辞离去,长嫂康氏等女眷陪着冷氏夫人叙话,公孙照则与大哥一起往书房去了。   现在她大抵也变成了孩子眼里可怕的大人。   因为她跟公孙大哥离开之前,专程跟那六个小的说了:“都回去好好读书,今天是时辰晚了,来不及,这三两日间,我腾出空来,就考校你们的功课!”   六个小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有忐忑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公孙照挨着扫了一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再同冷氏夫人说一声,跟大哥一起出门去了。   “大哥这时候上京正好,提提在弘文馆也混熟了,我叫她带着侄女侄儿们……”   公孙大哥却摇了摇头:“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这时候却无谓冒头,叫他们去国子学便是。”   提提是宰相之女,总还算是论得着。   但他的三个孩子,实际上已经是宰相之孙了。   尤其那宰相早已经故去,之于弘文馆的入学线而言,不免就稍显暧昧。   公孙大哥明白:“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稳打稳扎,而不是急求冒进。”   公孙照不免心想,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换成公孙四哥,他恨不能叫自己明天就给他搞个相公的位置来坐一坐。   公孙大哥稳得住,这是好事。   而对于这事儿,她满口应下:“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国子学那边儿,就交给我吧——正好我明天就要过去。”   公孙大哥知道事情首尾,心里边不是不感叹的:“陛下实在倚重妹妹,这样费心费力地栽培。”   公孙照笑而不语。   那边公孙大哥又同她说起自己的差事来:“妹妹放心吧,户部那边的事情,我有分寸。”   公孙照没什么不放心的。   单论官场行事,公孙大哥比她老辣。   现下他回到天都,她肩膀上的重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因为有人可以跟她分担了。   等公孙照跟公孙大哥说完话,重又回到冷氏夫人那儿,那边也已经散了。   冷氏夫人打发了侍从们退下,取了房契给她瞧:“你大哥带的拜访礼,里头找到了这个,潘姐见了,忙送来给我。”   公孙照叫她收着:“大哥既给了,你就收着,来日提提有模样了,给她就是了。”   又说起家里头的事情:“虽说是住在一起,但也不必十分严密,该分的分开,该倚重的倚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场的人是这样,府宅里头,管理层的人也是这样。   潘姐是公孙照的总管,一路跟她北上,占了先手,实际上掌控着公孙家的内内外外。   但是在扬州的时候,潘姐是二总管,上头还有冷氏夫人用惯了的大总管魏姨。   现下两人到了一处,关系不免有些微妙。   这还只是公孙照跟冷氏夫人,莲芳先前跟公孙四哥一起上京,她身边难道没有个倚重的人?   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就更不必说了。   公孙照同冷氏夫人商议这事儿:“我跟潘姐说了,以后咱们家里,还是叫魏姨做大总管,她做二总管,十月里我成婚,她跟我一起到铜雀台去。”   如此一来,魏姨可以安心,潘姐也有自己的好去处。   又说:“大哥那儿的事情,娘就不要管了,都叫他跟嫂子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晨昏定省也不必要。只是有一件事……”   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冷氏夫人:“这钱可不是我孝敬娘的,是叫娘拿着,给侄女侄儿们发月例银子的。”   冷氏夫人思忖着道:“你大哥大嫂,怕是未必会要。”   不是因为生分,而是因为公孙相公还在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分过家了。   公孙照却说:“大哥会要的,你放心吧。”   说到底,这月例银子不是给公孙大哥的,是给莲芳的几个孩子的。   公孙四哥被下狱处死,姜相公等人给了公孙照情面,没有抄没他的家产,最后还是叫家眷去领了。   实际上,莲芳手里边是有钱的。   但她的长女今年也才十一岁,距离能够撑起门楣,也还有些年岁,冷氏夫人表这么个态度,能够叫她安心。   给莲芳的几个孩子,就不能不给公孙大哥的几个孩子,不然两边的脸面上都过不去。   公孙大哥能体察到这一层,所以他会叫几个孩子收下的。   冷氏夫人略微忖度之后,便明白过来:“你这话说得很是。”   想要叫全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就得叫人家瞧见一家人在一块的好处,这点月例钱不算什么,但是能叫人觉察出自家人的好处。   那就花得值。   只是相较于前边那几个孩子,她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小女儿:“是不是也得给提提身边选几个人,着重栽培着了?”   公孙照自己没管,也叫冷氏夫人别管:“让她自己摸索摸索看吧,凡事都替她考虑周到了,她自己怎么长进?”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也是。”   再觑着时辰不早了,又催着她去睡:“明天还得去当值呢。”   公孙照应了声,也叫她早点歇着。   ……   公孙照自从当值以来,多半是宿在宫里,要不然就是玉华行宫,相较之下,反倒是公孙家住得少了。   冷不丁在家里边用早饭,且出门之后又不必进宫上朝,还真是有点新奇!   使女们送了各式各样的扬州早点进来,翡翠烧麦,烫干丝,五丁包……   她夹了一只烧麦慢嚼,吕保从外头进来,向她行个礼,把手里边刚刚熨烫平整的官袍挂好了。   因冷氏夫人的看重,他在公孙家,倒是成了半个管事的样子。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轻声说起来:“有件事情,舍人怕得劳神多想一想……”   他这会儿已经初步摸到了公孙照的性格,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很麻利地讲了出来:“咱们府里四房的几位娘子郎君都请了西席,在家补课呢,我悄悄去打听了,进度追得很快。”   公孙四哥有千般不是,在孩子的读书问题上,抓得是很严的。   从前几个孩子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是因为各处的课本不一样,而不是因为能力不行。   吕保道:“从前这样也就罢了,现下大房老爷夫人回来了,那边的娘子郎君在国子学读书,两相比照,是不是不太合适?”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动,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不妥。   不患寡而患不均。   给公孙家的几个孩子排共同的齿序,就是希望他们亲近友爱,如果一开始就有了隔阂,以后该怎么相处?   公孙四哥归公孙四哥,几个孩子归几个孩子。   死人不作数,那他们几个小的,就只剩下公孙六娘侄女侄子的身份了。   对于大家族来说,子嗣就是最好的投资产品!   她不无赞赏地瞧了吕保一眼,叫他去给莲芳送话:“叫六个孩子一起温书,互相摸摸底,我今天就去国子学,问一问那边的制度和教学进度,等火候差不多了,再叫他们一起去国子学就读。”   吕保应声而去。   ……   国子学坐落在皇城之外,甚至于都不需要进朱雀门,相较之下,反倒是仍旧住在宫里的花岩,上值需要跑最远的路。   羊孝升叫她:“不然在我那儿住着得了。”   她现下住的宅院是赁的,但是地方够大,最要紧的是地段很好。   国子学在务本坊,她赁的宅院在兴道坊,就隔了一条街。   花岩不太好意思:“不用了,我从宫里过去,也是一样的。”   羊孝升是个很豪爽的人,当下就拍板道:“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   又注意到她眼下有些青黑,当下坏笑起来:“小花呀小花,涩情图书虽好,但还得节制一点,点灯熬油地看,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去你的吧!”   花岩嗔怪着瞪了她一眼,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说:“有件事情,还挺奇怪的……”   云宽跟许绰也在,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起凑了过去。   公孙照也有些好奇。   便听花岩道:“你们还记得杜子敦吧?”   云宽马上说:“喜欢随地吐痰的那个男的!”   羊孝升马上说:“尖酸刻薄的那个男的!”   许绰马上说:“自称说要跟定国公府旁支女郎议婚的那个男的……”   花岩看向许绰:“应该不是自称,好像是真的!”   几人全都吃了一惊,连公孙照也不例外。   许绰十分讶异地看着她一眼——她们私底下还说过这事儿,公孙照那时候就说,那女郎多半有些古怪之处。   花岩也觉得很郁卒啊:“我跟王文书去醉仙楼吃饭,碰见他了啊,他当时就跟朱家那位娘子一起!”   回去之后,把她给难受得呀,好几天都没睡好:“真是好美好美的一个娘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几人不免扼腕叹息。   只有许绰问了一句:“小花,你怎么确定那位娘子就是定国公府的旁支出身?”   花岩说:“因为朱少国公也在那儿呀——她们俩还一起说话了呢,我听着那意思,应该是旧相识。”   几人愈发难受起来。   好像自己凭空被随地吐痰的杜子敦亲了一口似的。   公孙照却觉得这事儿有些意思。   她悄悄地叫花岩过来:“你听见那娘子跟朱少国公说话了?可听见她们说了些什么?”   花岩的记性很好使,她把当时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公孙照听。   公孙照注意到了一点:“你说,那位娘子自称名叫朱厌?”   花岩说:“是呀!”   朱厌……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公孙家书房里的某本书,曾经提过这个字眼。   不过不是作为人的名字,而是作为一个族群。   据说,朱厌是一种凶兽,貌似猿猴,白首赤足,生性好斗。   “舍人,舍人?”   花岩见她久久出神,便叫了两声:“您是想到什么了吗?”   公孙照回过神来,向她宽抚地一笑:“没什么。”   她说:“我们都已经离了太常寺,杜子敦如何,跟咱们还有什么干系?”   花岩也没有多想,就是觉得很惋惜:“可是那位朱厌娘子真是很美啊,配杜子敦,真是太委屈了!”   公孙照心想:杜子敦遇上这位朱厌娘子,还真难说是件幸事。   她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倒不是担心杜子敦,而是忧心这位朱厌娘子生出旁的祸事来。   毕竟书中记述,朱厌乃是一种凶兽。   公孙照知道,如今朱少国公正出任金吾卫将军,而金吾卫的驻地距离国子学并不算远。   如是等到见过了国子学的梅祭酒,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下去,觑着快要到下值的时辰了,她便跑了一趟金吾卫驻地。   天都各处衙门的门卫最会看来客服色,见来人着五品官袍,佩金鱼袋,又如此年轻干练,便猜度到了是谁,忙不迭近前来行礼。   另有人飞快入内通传。   然后……   请了现任的金吾卫长史顾纵前来待客。   朝中文武的正式官袍是一样的,但是具体到了自家衙门里,又产生了细微的不同。   金吾卫因属于武官序列,承担着巡检京师的责任,故而无需上朝的官员,素日里多以武官装扮出现。   公孙照打眼瞧见他,就如同夏日躺在榻上午歇,忽然间被梳妆台前的镜子晃了一下眼睛似的。   顾纵明明是以探花身份进入仕途,偏却生了一副武人身量,宽肩窄腰,刚毅硬朗。   金吾卫专用的革带束腰,显露出劲瘦有力的曲线,实在是……   很惹人遐思。   顾纵一板一眼地向公孙照见礼,而后又同样一板一眼地道:“先前就听闻舍人大喜,可惜一直到今天,才有幸跟舍人道贺。”   公孙照也坏,还反问他:“只是道贺吗,义兄没给我准备贺礼?”   “当然是准备了的。”   顾纵瞟了她一眼,再侧过脸去瞧了瞧时辰,脸上微微一笑:“义妹若有闲暇,随时都可以去取。”   他那笑容像是火光,烤得公孙照脸上倏然间热了一下,竟然有些不敢抬头。   顾纵恍若未觉,领着她进去,边走边问:“舍人来金吾卫所,有何贵干?”   公孙照定了定神,问他:“朱少国公可在吗?我有件事情,想与她谈一谈。”   顾纵说了声:“在的。”   又领着她往朱少国公的值舍去,快到门外的时候,才回头瞧她。   他轻轻问她:“会谈很久吗?”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看他,很短暂地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她注视着他,慢慢地说:“不会。” 第74章 第 74 章:猪精!猪精!猪精!!!   朱少国公听闻公孙照过来,不免诧异。   因为她们二人之间的职权,很难产生交叉。   她微觉惊讶:“公孙舍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公孙照也不与她绕圈子:“少国公恕罪,我此来是有件事情,想跟您打听。”   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前两日的晚上,您在醉仙楼遇见了一个名叫朱厌的女子,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朱少国公脸色微微一变,顿了顿,这才问她:“舍人怎么会问起她来?”   公孙照察言观色,觑着朱少国公的态度,若有所思:“您似乎知道那女子身上的蹊跷?”   朱少国公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过来,当下莞尔:“好了,好了,咱们不必再兜圈子了。”   她道:“公孙舍人,我的确知道那女子身上的古怪,你来问我,难道不也是因为有所猜测?”   略微顿了顿,朱少国公揭了谜底:“她是朱厌。”   不是她叫朱厌,而是她是朱厌。   只差了一个字,但其中所表达出的内情,却截然不同。   前者是作为名字,后者是作为种族。   公孙照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其实并没有错。   又问:“您先前认识那位朱厌娘子吗?”   朱少国公摇了摇头:“我之前从未见过她,只是细细说来,倒也略微有些渊源。”   她同公孙照解释一句:“舍人也该知道,我的先祖便是朱雀氏族出身,后来便以种族为姓,那位朱厌娘子大抵也如是……”   所以朱厌娘子叫她姐姐,她也应了。   因为相较于纯粹的人,她们都是异类。   公孙照明白了。   朱厌娘子当日上前去与朱少国公言语,不是为了跟朱少国公套近乎,而是表现给杜子敦看的。   以此佐证——她的确是定国公府的旁支。   毕竟在外人看来,一个姓朱的娘子管朱少国公叫姐姐,后者还答应了,客气地说了会儿话,那她们不就是一家人?   公孙照试探着问朱少国公:“您知道那位朱厌娘子,对外宣称出身定国公府旁支,且也要与太常寺的某位官员议婚了吗?”   朱少国公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什么?!”   她面露思忖,神色紧跟着严肃起来:“既涉及到了朱家,那我怕就得管管这事儿了。”   朱少国公实实在在地领受了她的人情:“多谢舍人,待到此事结束,我再登门向您致谢。”   “致谢就不必了,左右我也就是说一句话的事儿。”   公孙照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书中记述,朱厌是种凶兽,怕会在天都生出旁的祸事来……”   她没有再掺和这事儿的意思。   朱厌是异兽,备不住有些她不能理解的本领,不是她能对付的。   事情又涉及到定国公府,就叫朱少国公去操持吧。   最后朱少国公亲自送她出去:“等有了结果,我再使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客气地应了声:“好。”   ……   邢国公府。   左见秀告了数日的病假,没有往太仆寺去当值。   其实不是身体不适,是心里难过。   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也想不明白。   前两年,道止上京,因与他私交甚好,便没有住在他伯父顾侍郎处,而是住在了邢国公府。   那时候他就知道,道止在扬州定了婚约,未婚妻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   那时候,公孙六娘之于他,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直到有一日,道止收到了她的来信,二人互通诗文唱和,他彼时正在旁边,也见到了。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她的字写得这样好。   她的诗也写得这样好。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一向挑剔的道止会对她如此倾心了。   而他心里的那道影子,似乎因这短短的两句诗,而真切起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含章殿外。   只是她大概没有注意到他。   那是她上京来的第一日,进宫之后,到了含章殿,天子却没有见她。   他往前殿去办事,她正好出来。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瞥——她竟然跟他想象得完全一样!   进宫来见天子,却无功而返,他以为她脸上的神情会显露出几分忐忑的,然而并没有。   她处之泰然。   他的叔父是清河公主的驸马,昌宁郡王是他的表弟。   之后在邢国公府里见到,这小表弟还很纳闷儿:“不是说公孙六娘在扬州嫁给了顾三郎?我问她,她居然说没有这回事……”   左见秀反问他:“你在含章殿外边这么问她,不是在刁难人吗?你想听她怎么说?”   小表弟有点茫然:“啊?我没想那么多啊……”   道止写信给他,言说旧事,说她若是遇上了什么,还请他一定出手相助。   只是他在家等了又等,也没见她登门。   他也就明白了。   再之后第二次见面,就是在凌烟阁外了。   事后许多人都觉得啧啧称奇,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女郎居然能够应对得如此得宜,又如此出彩。   只有他觉得理所应当。   公孙六娘有这样的才华,有这样的胸襟和胆识,她就该应对得如此得宜,又如此出彩!   可是后来……   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的。   左见秀在家养了几日,身体已经好了,只是精神上总觉得困倦。   好像受了一场大累似的,睡了又睡,也养不回来。   外头传来侍从的问安声,他侧过脸去瞧,门扉被人轻轻地扣了两下,他听见堂妹左二娘子的声音:“大哥,我方便进来吗?”   左见秀在门内应了一声:“进来吧。”   左二娘子便推开门,从外头走了进来。   兄妹两个,先前闹过一点别扭——其实主要是左二娘子单方面的在闹别扭,现下也都好了。   左二娘子很关切地跟堂兄说了会儿话,觑着他的神色,最后说:“礼部有桩大事在忙,我娘近来也不得闲,昨天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回来……”   左见秀当然知道,这位姑母在做礼部侍郎。   只是这等时节,礼部会有什么大事操持?   他微觉好奇,不免问了出来。   左二娘子短暂地缄默了几瞬,然后轻轻地说:“陛下给高阳郡王赐婚了。”   左见秀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会意到了这几日母亲的欲言又止,乃至于堂妹此来的善意的提醒。   心头传来幽微的刺痛,他听见自己很平静地问:“是吗,陛下给高阳郡王赐婚的,是哪家女郎?”   “你认识的。”   左二娘子脸上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落寞,慢慢地说:“是公孙六娘——现在该称呼一声,公孙舍人了。”   左见秀怔怔地,说不出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左二娘子离开了。   他像是泄气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了榻上。   独自躺了很久,忽然间听见庭院里有清脆的鸟叫声传来。   他鬼使神差地下了榻,光着脚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七月时节,花木茂盛,不知什么时候,庭院里的紫薇花竟然全都开了。   深红浅粉,那点缀着或深或浅花朵的枝条肆意地舒展着,无限明媚。   一只鹅黄色的鸟停驻在枝头上,压得那花枝低垂。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它震动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只留那花枝在夏日的清风中兀自摇晃。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忽然间就醒了。   左见秀。   他在心里边对自己说:你该醒了。   ……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左见秀坐在顾纵府上的厅里,看着侍从们默不作声地送了膳食上桌,又来为他添酒。   而公孙照就坐在他的对面,神色坦然。   顾纵坐在另一旁,也是自若。   左见秀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家常的妆扮。   从前,要么是着官服,要么是节令的盛装,可今天呢?   她穿一条浅蓝襦裙,披一件藕粉色轻衫,清新明媚。   满头青丝束起双环髻,发间并无珠饰,只束了一条与轻衫同色的发带,轻盈地垂于身后。   见了他,她言笑晏晏,脸颊上微微带着一点朝霞似的潮红,叫一声:“左少卿来了?用过饭了没有?没有的话,正好跟我和义兄一起。”   而他只是看着她轻衫之下,锁骨上似有似无的红痕,一时失神。   左见秀也恨自己的头脑为何这样清明。   明明今日并非休沐。   明明早就过了午膳的时间。   可他们偏偏换下了官袍,义兄义妹聚在一处,用这顿早就该结束了的午膳。   他来此之前,他们大抵还痴缠在一起,肌肤相贴,唇齿相依……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或许他今日根本就不该来。   厨房没想到家中主人会回来用饭——毕竟今日并非休沐不是?   顾纵与公孙照也并非贪图口舌之人,先前也只是吩咐下两碗面,再切些便宜的熟食,备几样小菜来用。   现下左见秀来访,只好与他们一起凑活了。   左见秀持着筷子,食不知味。   这时候,就算叫他吃龙肝凤髓,他也尝不出味道来。   天子不是已经为她和高阳郡王赐婚了吗?   她怎么能……   道止又怎么能……   左见秀夹了一根面条,送入口中,咀嚼了许久,才勉强咽了下去。   他不作声,顾纵与公孙照也不言语。   席间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左见秀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也知道左见秀知道。   但是他没有戳破,不好、也不能戳破。   而他们也满不在乎。   左见秀简直要发疯了!   他终于还是率先开口了,盯着她,暗吸口气,徐徐道:“还没有跟公孙舍人道喜。”   为什么道喜?   她心里明白。   公孙照面若桃花,侧过脸去,看他一看,不知想到什么,倏然一笑。   顾纵也慢悠悠地笑了。   左见秀叫他们笑得心生不快。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这二人脸上依次扫过,而后道:“两位因何而笑?”   “左少卿不要动气。”   公孙照轻笑着跟他解释:“我们并不是在笑你,只是觉得赶得巧了……”   她短暂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因为之前我去金吾卫,见到义兄,他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又禁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看向顾纵,顾纵也看她。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又一起扭头去瞧他。   左见秀心想:道止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之后呢?   他们默契地来到这里,重温旧梦?   而他竟然也说了相差无几的话……   左见秀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缓冲,脸上倏然间就烫了起来。   这氛围太古怪了。   古怪得让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可要真是如此,倒好像是落荒而逃了。   好在她并没有久留,与他们一起吃完这顿气氛诡异的饭,便道了再会:“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回去处置。”   左见秀看她脸上含笑,同自己的挚友说:“改天得了空,再来探望义兄。”   顾纵笑吟吟道:“愚兄随时扫榻相迎。”   左见秀真恨自己听懂了他们的弦外之音!   公孙照要走,他也无意再留,说不出什么情绪地道了再见,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到了门外,他叫住她:“公孙舍人!”   公孙照原已经从侍从手里接了马鞭,闻声又回头来看他:“左少卿有何吩咐?”   左见秀嘴唇嗫嚅几下,几经隐忍,终于还是低声说:“你这样不好的。”   公孙照听得莞尔,面露不解:“哪样不好?”   左见秀说:“你心里明白。”   公孙照便随手将那马鞭一卷,抬起来,思忖般的点着自己的下颌。   几瞬之后,她稳步向前,慢慢地,从容不迫地到他面前去。   一直到他们中间近的容不下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停。   左见秀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而她见状,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公孙照用那卷起来的马鞭,触碰到了他的心口:“左少卿,你是在为谁打抱不平?”   她说一句,手里的马鞭便点一下:“为高阳郡王?为顾纵?还是——为你自己?”   那不像是马鞭,简直像是鼓槌。   一下又一下,恶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   左见秀几乎是立时就变了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用他自己说的话来回他:“你心里明白。”   左见秀脸上神情难看得可怕。   公孙照恍若未见,神情轻快地瞧着他,那目光甚至轻快得近乎轻佻了。   她最后用那马鞭点了点他的心口,笑吟吟地道:“左见秀,你若是真心想给我贺喜,也可以到我的床上来,干什么把自己气成这样?”   那马鞭自然而然地滑下去,最后点了点头他,从容离去。   “公孙照!”   左见秀在后边面红耳赤地叫她:“你!你简直是——”   公孙照头也没回,往前走了几步,翻身上马,背对着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她就这么走了。   ……   公孙照回到公孙家,没来得及回味一下午后的快活,许绰就来了。   她是为杜子敦来的。   “先前舍人往金吾卫去了,我便往太常寺去走了一趟,这才知道,杜子敦今天没有去当值,奇的是竟然也没有告假……”   公孙照听得心里一突:“太常寺那边怎么说?”   许绰道:“阮少卿知道之后,打发人去杜家问,这才知道杜子敦昨天就倒了。”   她脸上的神情很微妙:“杜家的侍从说,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昨天晚上忽然间发了病,起初是高烧不退,烧到半夜,吐了几口血后又挣扎着醒了,一时大骂骗子,一时又叫嚷着要去定国公府讨个公道,痰迷了心,人都糊涂了……”   公孙照就知道,那位朱厌娘子大概已经得手了。   也好,起码比她预想的好。   就只是破了财,没有丧命。   许绰还问她的意思:“舍人,那这事儿?”   “不用管了,”公孙照道:“事情至此,就跟咱们没有关系了。”   等到了傍晚时分,朱少国公打发了人往公孙家来送信。   “我们少国公请舍人放心,已经拿住人了。”   公孙照实在有些讶异:“拿住了?”   那管事应了声:“不错。”   公孙照若有所思。   据许绰所说,最晚到昨天晚上,那位朱厌娘子就该已经得手了才对,她怎么还会继续留在原处,等待抓捕?   看起来,朱少国公,亦或者皇朝,在应付这方面事情上,应该是有着相当经验的。   这事儿之于她,只是一个小插曲,知道了原委和结果也就是了,她没再操心。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当然,玉华行宫不是这样的。   但对于陈尚功来说,最近真的是这样的。   一睁眼,天就是黑的,无数条律令在等着她。   比人还高的京兆府行文记述在等着她。   陈尚功最近变成了纯恨战士,平等地恨所有人!   她甚至于连八卦都不喜欢了。   陈尚功还试着装了两天抑郁,想让陈贵人心软,松口让她不要学这么多了。   结果陈贵人一点也不惯着她:“干不了就别干。”   他说:“你狠狠心,出去把自己的腿摔断,叫你阿耶以此为由,把爵位传给你弟弟,那就不用背书了,以后安安生生地在宫里边养老,混吃等死就行。”   “等过两年大一点,我给求陛下给你指婚,找个好男人嫁了算了。”   ……真是好狠。   陈尚功委屈得啊,眼泪汪汪地说:“叔父你干嘛啊,我背还不行吗?干什么说得这么难听啊!”   气呼呼地出去了。   只是……   背书真的好枯燥啊。   纯粹的公务行文,也好枯燥。   她年纪也不大,年轻姑娘格外要脸,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发奋用功——尤其她也明白,身边的许多人,是不能理解她这个普通资质的人的。   她们才不觉得念书难呢!   陈尚功便寻了个僻静地方,悄悄地看公务行文,间杂着背背书。   头两天带出去的还是真的公务行文和律令书,到第三天,她就忍不住犒劳一下自己,换成话本子。   她不是故意偷懒的,也不是没心肝地在偷看话本子——她是很焦虑地在看话本子!   结果到了第四天,情况发生了一点意外。   不是陈贵人亦或者其他人发现了她的偷懒和糊弄,而是她在玉华行宫选定的悄悄学习的地方,出现了一只猴子!   猴子!   起初陈尚功以为那只猴子是偶然途经,毕竟玉华行宫坐落在玉华山上不是?   等凑近了一看,才发觉不是这样的。   那只猴子脖子上系着一根金绳,被拴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   陈尚功大为惊奇!   哪来的猴子?   看这架势,是人养的?   尾巴好长,手脚和脸都是红的。   也不知听没听见有人来了,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瞧着有点可怜。   陈尚功叫它:“嘬嘬嘬~”   那只猴子一下子就把头转过来了,表情凶狠,呲着牙,对着她怒目而视!   陈尚功给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凶?”   她唯恐叫这猴子给挠了,也没往前走,打量一下拴着它那绳索的长度,看够不着自己,便仍旧往惯常坐的位置去了。   陈尚功开始焦虑地偷看话本子。   只是没看多久,就发觉不对劲儿。   那只猴子……好像在看她。   目光这种东西,其实也是有些重量的。   陈尚功感知到了,不免有点纳闷儿,回头去瞧了一眼,那只猴子竟然也不躲避,躺在地上,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继而视线下移,又往她摆在膝上的话本子瞟了一眼。   陈尚功鬼使神差地从它的表情当中感知到了轻蔑!   见鬼了,她居然被一只猴子蔑视了!   出于一种古怪的胜负欲,陈尚功把手里的话本子合上了,略微犹豫几瞬,翻开了须得背诵的基础律令条文。   陈尚功开始念书。   念完第一遍,身后的目光就消失了。   她又开始念第二遍,第三遍。   之后试着磕磕绊绊地背诵,结果还是不太熟练。   陈尚功又开始重新念第四遍。   她忽然间听到了一声冷笑。   陈尚功一下子就愣住了,停下念书的动作,回头张望。   没看见有人,只有那只猴子还被拴在原地,歪躺在地上,嘴脸很丑陋地斜觑着她。   陈尚功迟疑着,问那只猴子:“刚刚……不会是你在笑吧?”   那只猴子没有作声,只是扭头去看那青石铺成的小路。   陈尚功循着它看过去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刚刚不是它在笑吗?   她心里边正纳闷儿,忽然间听见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儿来了。   陈尚功已经在这儿待了几天,知道这里基本上不会有人来,现下忽然有脚步声……   莫非,是豢养这只猴子的人?   又是什么人,会在玉华行宫里,养这样一只丑丑的猴子?   脚步声渐进,陈尚功瞧得真切,不由得面露惊奇:“咦!”   来的居然是个熟人:“明月,怎么是你?”   明月手里边拎着一只果篮,见陈尚功在这儿,也吃了一惊:“尚功怎么会在这儿?”   陈尚功没好意思说缘由,瞧一眼她提着的东西,明白过来:“那只猴子原来是你养的?”   明月语焉不详地应了声:“……算是吧。”   这要是从前的陈尚功,肯定就会好奇地问了:干什么养这么只丑猴子?   金丝猴多好看啊!   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修炼了闭口禅的陈尚功了。   她学会了尊重人家的爱好——说不定明月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人家就是喜欢养丑猴子呢!   结果之后的事态发展完全出乎陈尚功的预料。   她没有cue那只丑猴子,但那只丑猴子主动cue她了。   陈尚功眼瞧着明月递了个桃儿给那只丑猴子,又把果篮放在它身边了。   那丑猴子捏着那只桃儿,没有急着下嘴,反而开口说话了!   这还不是最叫陈尚功吃惊的地方——作为郑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她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的。   精怪之事,也不稀奇。   可那只丑猴子的语气很不平,语气愤愤地说:“明月,我不服气,你凭什么只抓我,只把我拴在这儿,就因为我是妖精吗?”   明月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说:“不是因为你是个妖精,而是因为你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妖精。”   那丑猴子不屑一顾:“我凭本事骗的钱,你凭什么抓我?”   它低头咬了口桃儿,大概是很甜,因而快活地眯起了眼睛:“你不知道那些男人的钱有多好赚——他们真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会有个年轻漂亮出身还好的大美人儿倒贴啊!”   明月没绷住,当时就笑了。   不只是她,陈尚功虽然不明前因,但也跟着笑了。   因为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嘛!   她开始觉得这只猴子有点可爱了。   不过很快又意识到,那其实是错觉。   因为那只猴子在听见她的笑声之后,很鄙视地扭头瞧了她一眼,然后很纳闷儿地问明月:“那不是还有个猪精,你怎么不把她也栓起来?”   明月:“……”   陈尚功:“……”   陈尚功火冒三丈,勃然大怒:“啊啊啊啊啊你这死猴子在说什么啊,你才是猪精!!!”   那猴子就很流利地把她先前念了三遍的律令条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然后咧开嘴,语气挑衅,满脸兴味地瞧着她,说:“你也背啊!”   陈尚功:“……”   陈尚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我,我……”   那猴子快活地大叫起来:“猪精!猪精!猪精!!!”   陈尚功:“……” 第75章 第 75 章:她要去玉华行宫——找天子,吃现成的!   公孙照虽跟许绰说了,不必再管杜子敦的事儿,可实际上,这事儿还是衍生出了一点后续。   只是不是许绰跟她说的,而是花岩说的。   花岩也不是自己打听来的,而是从王文书那儿听说的。   毕竟后者先前在太常寺当值,同那边的人混得很熟,现下在帮公孙照忙里忙外,操持婚事,也免不了要跑太常寺。   “那位朱厌娘子的身世纯属编造,假借婚事为由,卷走了杜子敦几乎全部的积蓄,约莫两万两银子,而后消失无踪了。”   花岩转述了王文书的话:“听说,杜子敦去找朱少国公了,希望定国公府给他一个交待……”   公孙照:“……”   许绰:“……”   云宽:“……”   关定国公府什么事儿?   说得着吗。   云宽不由得哼道:“杜子敦想好事儿呢,觉得朱少国公是体面人,说不定会愿意帮他挽回一点损失。”   羊孝升道:“我看,朱少国公八成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疯了吧,敢去敲诈定国公府!   事实上,定国公府果然也没理会他。   杜子敦虽然去京兆府报了案,那边儿也十分具体地登记了相关讯息,又是排查走访,但具体且有用的线索,却没有找到多少。   花岩私下悄悄地说:“我看,这笔钱是很难再追回来了……”   而真要细说这事儿给天都城带来了什么影响,大概就是朱雀街上张贴了由御史台和京兆府联名发出的告示。   敬告男性大龄未婚官员,慎防诈骗!   下边又简单地讲述了某杜姓男子的经历。   羊孝升都有点同情杜子敦了:“这还不如不报官呢……”   不报官,就只是破财,现在好了,里子没了,面子也没了。   几个人啧啧了会儿,便各自忙碌去了。   相较于先前在太常寺的时候,这会儿再到了国子学,云宽几个的状态,明显要松弛多了。   公孙照明白——因为她们已经熟络了适应新环境的流程,所以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上手。   她没有插手下属们的工作,放手任由她们施为,自己则打发人跑了趟户部,去找顾侍郎要了国子学这边的账目。   没有找公孙大哥——亲兄妹,还是需要避嫌的。   账目到手,公孙照也没急着参与国子学内部的事情,一条条挨着开始钻研。   国子学的主官是梅祭酒,从三品。   梅祭酒底下,便是唐、费两位司业,从四品。   唐司业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美男诗人。   早早中举得志,现下虽然上了年纪,但也能从面容上窥出年轻时候的魅力。   唐郎半老,风韵犹存。   费司业却是内廷出身。   她最早是以良家女的身份进入宫廷,在韦太后身边做侍书宫人。   后来得韦太后青眼,授了官位,在刑部待了七年,被外放到了地方上。   此后离京数十年,这才回到天都,到国子学来做了从四品司业。   公孙照与费司业无甚交际,但是卫学士与她相熟,提前为她们引荐了。   公孙照也不客气,马上就用公孙家几个孩子入学的事情,登了费家的门。   有的时候,让对方帮自己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可以很迅速地拉进双方关系。   国子学跟太常寺不一样。   具体来说的话,那就是后者远比前者要新。   公孙照先前往太常寺去的时候,举目四望,办公建筑是新的,桌椅陈设是新的,内内外外的设施也多半是新的。   太常寺前两年才刚大修过一次,到处都很齐整。   但当视角切换到国子学,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办公建筑一整个旧旧的,有些陈年的灰,有些地方的墙壁甚至于都脱皮了。   花岩是南方人,对于过分茂密的植物先天就存有警惕。   到这儿之后打量一眼,先问领路的吏员:“不会有蛇吧?”   “很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   吏员说:“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住宿区那边儿,有位太太半夜睡着了,忽然间听见身边有喘息声。”   “起初以为是房里进了贼,后来找人专门搜索,才知道是进了蛇,就在衣柜里头……”   羊孝升听得毛骨悚然:“这还不如闹鬼呢!”   云宽听得“啧”了一声,斜觑着她说:“真要是闹鬼,你又不乐意了。”   羊孝升:“……”   其余几人全都笑了。   可要说是环境脏脏的,倒也不至于。   办公建筑外边有成片的爬山虎,屋檐下边还养了鸽子,从远处慢慢地走近,有种水墨画般的恬淡宁静。   国子学里有没有新的建筑?   有的,有的。   学生们居住的宿舍,就是跟太常寺同时间翻修的。   费司业亲自领着公孙照过去瞧的,脸上颇以此为傲:“最开始的时候,这边儿墙角里都长青苔了,这一整片地方,就只有东边角落里有个便所,烧水房离得也远……”   她说:“后来户部的款子批了下来,是梅祭酒做主,先把学生们的宿舍区给修了,每间房都给安排上一间便所,捎带着重又打了几口井,把烧水房也安排上了。”   公孙照听了,霎时间肃然起敬:“梅祭酒有公心,令人钦佩!”   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别管梅祭酒做这事儿是出于公心,还是沽名钓誉,只要真的做了实事,那就值得称赞!   旁的衙门公孙照不清楚,但国子学作为国立书院,本质上跟扬州书院是一样的。   她没见过国子学的猪跑,难道还没见过扬州书院的猪跑?   作为扬州境内首屈一指的书院,衙门每年都会拨款下去的,书院里这个月添块没用的摆件石头,下个月添几只没用的鹿或鹤。   就是偏门通往宿舍区那条小路的铺路石板都翘起来了,下雨天一脚踩下去,保准把裤腿儿溅湿,但是好长时间都没有修。   院长又不走那条路!   后来韩太太往扬州书院去就任,几经波折,才算是把那条路给修好了。   现下再见梅祭酒如此行事,不免暗生钦佩。   先前公孙照到太常寺去的时候,那边衙门待她就已经很客气了。   现下到了国子学,待遇更是直线飞升。   她心里明白,她的地位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从从五品的女史升任成正五品含章殿舍人,也是因为她成了未来的高阳郡王妃。   最最要紧的是,她与高阳郡王,即便作为皇嗣、皇孙两代人之中,唯一一对有资格入住宫城的天子后嗣。   所有人都对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心知肚明。   这次再到了国子学,便是梅祭酒亲自来接待她,之后更是点了费司业全程陪同。   底下其余人如何恭敬奉承,便更不必说了。   云宽等人私下也说:“国子学这边的官员待我们,客气得不能再客气了。”   更有许多有心“上进”的低级官员,眼见到王文书的经历之后,巴巴地近前来孝敬。   谁不想有个大好前程?   公孙照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伴随着她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逢迎上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这不只是她的考验,也是针对她身边所有人的考验。   不可滋生骄矜之气,要学会守心。   别因为手里攥着把米,就看全天下的人都是鸡。   云宽等人自去做从前在太常寺时做惯了的差使,她则请费司业知会梅祭酒:“我想着国子学乃是天下各州郡学府之首,从前无缘,这回真的到了,倒是很想去听一听课呢。”   梅祭酒欣然应允:“公孙舍人请便。”   国子学的三个头头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唐司业有点不安:“这?”   他说:“要是公孙舍人预先告知,先讲了要去听哪节课也就算了,可她什么都没说,授课的太太也好,听课的学生也罢,全无准备,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唐司业,你这么想就错了。”   费司业听罢,不禁摇头道:“国子学作为天下书院之首,竟然连叫人旁听一节课的自信都没有,还需要事先进行演练?耻莫大于此也!”   唐司业听得有些脸红。   当下躬身一礼:“受教了。”   梅祭酒瞧了费司业一眼,脸上有些赞许:“平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咱们都是做老师的,领头惺惺作态,还想着教出什么好学生来?”   她神色平静,一锤定音:“不必做多余的事情,好好歹歹,都是自家先种的因。要是能叫公孙舍人抓出纰漏来,让后来者引以为鉴,也未尝不是好事。”   费司业与唐司业听得肃然了神色,齐齐起身,应了声:“是,谨遵祭酒之令。”   公孙照说是要去听课,可实际上也没有马上就去。   再到了国子学,先绕着里边的各类设施转了一圈儿。   图书馆,讲堂,花园,官员与授课太太的值舍,叫学生们演练骑射的校场,钟鼓楼,仓库,学生们自行交易书籍及一干日用物的槐市,乃至于一日三餐的食堂……   公孙照在国子学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味道还不错。   最主要的是面向所有学生免费——在这方面,国子学有专用的补贴。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有些别的收获。   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知道官学除去官宦人家的子弟之外,也会招收一些出身贫寒、天资出众之人,但是到了国子学,除了前两类之外,还有来自藩属国的学生。   再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这些小国,按例都要派遣未来的继承人上京。   而除此之外,藩属国内的有志之士,也会派遣子嗣往皇朝来求学。   该看的都看过了,公孙照终于进入了课堂。   她过去的时候,没有穿官服。   但即便如此,在固定教室、固定学生授课的模式之下,也足以叫授课的太太和听课的学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来者是谁。   教室里有短暂的骚动,还有坐在前排的学生悄悄地回头去看。   公孙照处之泰然。   授课的那位太太也不为所动,坐在上边,神态自若地叫学生们:“肃静,把书翻到第三十六页,第五篇。”   学生们的心神被呼唤回去,这堂课开始了。   公孙照坐在后边,一心二用,听课的同时,也在仔细着这课堂里透露出的方方面面的讯息。   授课太太的教学风格,学生们的跟随能力,女男比例,乃至于大致的年岁分布……   这应该算是个高级班。   因为她瞧着,多半人都超过了十八岁。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招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   如是等到这堂课结束,侍从近前去跟授课太太说话。   后者脸上讶色一闪即逝,很快便反应过来,敲了敲讲桌,向底下学生们道:“有件事情,好叫尔等知晓。公孙舍人奉圣命巡视国子学,今次有所示下。”   她环视周遭,叫学生们取一张纸出来:“尔等身在国子学,若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合法度,亦或者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可以写在纸上。”   “当然,若是觉得无甚可说,也可以空着不写。”   “纸上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悉听尊便。”   话音落地,教室里短暂地嘈杂了几个瞬间。   以至于授课太太不得不用书脊敲了敲桌案,叫他们:“肃静!”   又道:“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半刻钟之后,从后往前收,汇总到我这里来!”   底下终于安静起来,又不免有人回头,悄悄打量公孙照的脸色。   当然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痕迹来。   虽说她的年纪几乎比教室里所有人都要小,但只看人生经历,他们所有人都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她一个人的复杂。   能看得出来就怪了。   而这次的尝试,也是公孙照的心血来潮。   国子学,天下第一官学。   她到了这里,从主官、副官三人,到建筑行规、衙门账目,都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   是真的合乎规矩、无所挑剔,还是因她初来乍到,没有发觉平静水面之下的漩涡?   她是初来乍到,总不至于这里的学生也是初来乍到吧?   而会不会写出国子学内部的不妥之事,写完又是否会署名,本身也是该学子能力和性情的一种展现了。   这个班一共有二十四名学生,等到二十四张条子送到手里,公孙照客气地朝那位授课太太点个头,便回自己的值舍去了。   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二十四张条子,反而先去看云宽几个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云宽跟她回话:“现下国朝治下的授课太太,还是太少了。”   她不是从单纯国子学的角度来说这事儿的,而是从整个天下的角度来说的——毕竟她能在国子学这儿看到天下各州郡官学的记档。   “有资格到官学来教书的,除了极少数的名士,剩下的多半都有功名要求,这也就导致了各处官学中坚力量的频频流散……”   云宽说:“毕竟您也知道,真正有心仕途的人,是很难在教学岗位上坐得住的。对他们来说,这个职位多半只是一时的将就,不是长久之计。”   羊孝升也说:“国子学这边儿还好一些,毕竟是天子脚下,看不出太大的分别,其余几都也还过得去,但到了地方上,尤其是偏远地方,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花岩因为自身出身的缘故,对这一点格外敏感:“老实说,在我们那儿,县学还不如我娘开的书院呢。”   只是她也明白:“倒是不能怪县令施政不善,主要是没有钱,本来就穷,拨给县学的钱就更少了,授课太太也是要吃饭的啊!”   公孙照静静听了,忽的生出来一个念头。   她叫云宽:“你去查一查近十年下场参考人数之中,中榜和落选的比例,再把落选之人当中谋官与继续参考的比例核查出来。”   云宽应了声:“是。”   公孙照又问了几句别的,这才叫她们散了。   这边结束,她再出去,国子学的方主簿就来了。   公孙照心下颇觉玩味。   没白叫学生们写那二十四张条子——真钓到鱼了。   方主簿满面堆笑,十分殷勤:“早先知道舍人到我们国子学来代天巡视,小人就在心里边盼望着了,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您闲暇下来,就忙不迭来给您请安了!”   方主簿不是来送礼的,他是来请公孙照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   “小人先前在家里边收拾旧物,找到了几卷古画,只是小人眼拙,哪知道是真是假?”   方主簿十分无奈,也十分钦慕:“小人知道舍人出身大家,见惯了好东西,这会儿见您有空,就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帮忙,替小人掌掌眼,看哪副是真的,哪幅画又是假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方主簿,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对书画,还真是有些研究!”   方主簿又惊又喜:“舍人抬爱,小人这回啊,可算是拜对庙了!”   古画他当然没有带在身上。   国子学里人来人往,哪能公开带这种东西来?   方主簿办得十分妥当:“小人打发家仆送到舍人府上去,劳您大驾,得了空好歹赏脸瞧瞧。”   公孙照颇客气地应了声:“好。”   方主簿走了,许绰才上前来:“要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   公孙照为之莞尔:“原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哪知道真把枣儿打下来了?”   叫许绰去费司业那儿走一趟:“去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要是费司业事先不知道这事儿,那凭借着她在国子学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或许可以帮她们找找线索。   可要是费司业事先知晓,一旦动起来,也能叫公孙照窥见几分端倪。   一潭水只要活起来了,那无论后续如何,公孙照都有得赚。   许绰应声而去,公孙照这才开始翻阅收上来的那二十四张条子。   有七张是空白的。   其中两张署名,五张没有署名。   对公孙照来说,这七张不具备任何意义,弃之。   有五张是拍马屁的,全都署了名字。   跟前边那七张一样没用,弃之。   有六张提到了类似的问题——国子学的水课太多!   什么叫水课?   就是考试用不到,日常生活用不到,且也基本上不具备客观研究价值的课程。   其中两人署名,四人没有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再之后,有三人反应了相同的问题。   先前国子学门口会有商贩贩卖吃食,其中不乏有老弱赖以糊口,前段时间京兆府整饬街道,全都一刀切给清走了。   其中一人匿名,两人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又有一张的进行检举的,没有署名,但是列出了她/他要检举之人的名字。   举报这个人往图书馆去借书之后,从不爱惜,自行涂画,有些配图的珍本,他还把配图给撕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把这张也给留下了。   最后两张都署了名字,反应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东苑图书馆的修筑过程,有人偷工减料,借机上下其手!   公孙照看得眼皮一跳!   最后统一汇总起来,她惊讶又有些欣慰地发现,竟然有半数人在很认真地反应问题!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啊。   公孙照挨着一条条地记下,又叫了人来处置。   写水课的几张条子,叫花岩去琢磨吧,这是她预先给花岩安排的职场之路,姑且叫花岩用来预热一下。   国子学门口的吃食摊儿被清走的事情,叫云宽去找费司业商量。   至于被检举的那个无德借书之人……   公孙照稍微有点犯难。   这事儿得慎重为之,不好掀到面上来办的,即便是取证,最好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取证。   万一是诬告呢?   要是她手底下有几个做晦暗活计的人手就好了。   此事暂且记下。   到最后,就是她最在意,这也是这二十四张条子中反应出的性质最严重的那个问题了。   东苑图书馆的建造偷工减料,有人上下其手。   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惊讶——因为她在来听课之前,实际上已经看过从户部取来的国子学的账目了。   她当然也知道,东苑图书馆的翻修,是跟学生宿舍的重建同期进行的。   因那是国子学近年来最大的一笔开支,所以她看得很认真,相关数字,也大致估算过一遍。   公孙照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所以她让人把那两个署名的学生叫来了。   是一女一男。   女的叫吴安国,男的叫郑光业。   公孙照也不与这二人废话,将那两张条子往前一推,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了?莫非是通过什么方式,窥知了其中内情?”   她事先看过,图书馆修建期间,是不对外开放的,等相关书籍陈设搬过去的时候,整体也已经完工。   而公孙照本人更亲自过去瞧过,并不曾发觉有什么问题。   郑光业有些腼腆,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吴安国虽也有些紧张,但还能应对。   “回禀舍人,并非如此。”   吴安国说:“只是前段时间,我二人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先前竣工时候,对外公示的各项支出钱款,一时心血来潮,私下进行了推算……”   公孙照心下愈奇:“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发现具体的问题,只是从账目上察觉到当中有人上下其手?”   吴安国应了声:“是。”   公孙照遂从自己手边的那摞文书里头找到了户部发来的国子学账目公文,找到东苑图书馆那张,问他们:“问题出在哪里?”   吴安国与郑光业没想到她这里竟有这份文书,脸上都有些错愕,回过神来,愈发恭敬起来。   这一次,是郑光业大着胆子开口:“回禀舍人,我们起初是把所有的数据都推算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问题,预备着下楼离开的时候,忽然间察觉出了不对……”   “说破了其实也很简单。”   吴安国看了他一眼,再次接过了话题。   她伸手指了指某一行数字,语速流畅起来:“依照高皇帝留下来的规矩,如图书馆这类高承重的多层建筑,浇筑厚度与寻常楼阁不同,但是这里花费的钱款数据与别处的建筑相比,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不正常的。   依据工部的规定,这一层的浇筑要格外地厚重,耗费又怎么可能与普通建筑一样?   “寻常人不知此事,多半无从察觉,但工部的人做惯了这种差事,没道理不知道的……”   公孙照听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倒是不很看重这被掀到眼前的贪墨案,先去瞧面前两人:“你们能想起去推算账目,莫非主修的是算学?”   二人齐齐应了声:“是。”   公孙照摸着下颌,思忖几瞬之后,忽的道:“我给你们找个老师,如何?”   郑光业还在犹豫——找个老师?   哪里的老师,在国子学,还是在别的地方?   明年八月,他们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吴安国却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就躬身道:“但凭舍人吩咐,学生绝无二话。”   郑光业短暂地顿了一下,紧跟着也应了声:“学生但凭舍人吩咐。”   公孙照就叫了侍从过来:“带着他们两个往牛府去走一趟,就说我送两个学生给牛侍郎。”   吴安国与郑光业初听一怔,再回过神来,心神不由得一阵激荡!   他们当然知道牛侍郎是谁!   从前的户部侍郎!   虽说现在卸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不是他们可以肖想的。   可现下有了公孙舍人的话……   就这么一句,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牛侍郎的学生!   吴安国心里边的感慨不可谓不大。   怪不得人都想往高处走,公孙舍人一句话,就让他们的人生从此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侍从领着他们俩离开,许绰的声音在后响起:“这小娘子有些灵光啊。”   很能抓住机会。   公孙照回头去瞧,笑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认可了许绰的说法:“是个机灵人。”   许绰存了点观望的心思:“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了。”   一女一男,年岁相当,又是同窗,要不是彼此有点情谊,怎么会一起去泡图书馆,又写两张反映同一问题的条子递上来?   可有些道路,天然就是拥挤的,甚至于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   譬如说,户部就不会有妻夫和血缘至亲共同当差的空子可钻。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取舍了。   除此之外,许绰也觉惊奇:“您居然给牛侍郎引荐学生?”   她早早地跟随公孙照,知道牛侍郎与公孙照之间的几次龃龉。   公孙照不以为意:“牛侍郎的品性低劣,但能力并不算低劣。”   就是因为算盘打得好,颇有些经济头脑,他才进入户部,坐上侍郎之位的。   一身才干,若是就此荒废了,倒也有些可惜。   且除此之外:“我又没有对他许诺过什么,就是居中牵个线罢了。”   牛侍郎要是愿意收徒,也肯用心地栽培,那以后公孙照手底下或许就会多两个可用之人。   他要是不肯,公孙照也没有任何损失。   随手为之罢了。   许绰心知肚明:“牛侍郎巴不得呢,怎么可能拒绝?”   她想的一点都不错。   牛侍郎打了几十年的算盘,略微一听,就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了。   收下这两个弟子,好生栽培,只说近处,多少能叫公孙六娘对他有些改观。   再说远处——有这份师徒之情,备不住哪一日就受到反哺了呢?   可要是不收……   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很痛快地应了此事,还不忘使人给来使塞些好处,神情谦逊,语气恭敬:“请务必转告舍人,能为舍人效命,是牛某莫大的荣幸……”   公孙照听过就忘了。   想给她效命的人多了去了,牛侍郎现在还排不上号。   她问先前交待许绰的事情:“方主簿的事儿,费司业怎么说?”   许绰说的,正好跟吴安国与郑光业检举的事情对上了:“费司业听完就愣了,叫我暂且坐着,想了半天,才有点不太确定地说了前两年国子学大修的事儿——那时候,是方主簿代表国子学这边儿,跟工部接洽的。”   公孙照却是摇头:“不,东苑图书馆的事儿,方主簿做得很精妙,工部那边的人也是心照不宣,吴、郑二人勘破,纯属偶然,他没道理急忙过来填补。”   她说:“方主簿一定另有别的纰漏,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   许绰马上就道:“我叫人去查一查这个方主簿的底细,一两日间,便来回您。”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提笔写了张条子:“你亲自走一趟大理寺,去拜见穆大理,不必同他细说此事,只转述我的话,就说我这儿遇上一点难事,想从他手底下借调个干员来做事。”   许绰毕竟聪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既找个人来做事,二来,也观望一下大理寺内部的风气,一举两得!”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摆手:“去吧。”   许绰出了门,便着人备马——当差的时候,皇城内部行走,除非年老亦或者病弱之人,此外多半都是得骑马的。   国子学的门吏牵了她的坐骑过去,不无探询地问:“典书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或许是方主簿的探子,又或许不是。   不过这不重要。   公孙六娘不是初入天都的公孙六娘,许绰也不是从前在太常寺当差时候的许绰了。   至少此时此刻,她们足以面对任何风雨,也不惧任何风雨。   所以许绰坦荡地告诉他:“去大理寺。”   而公孙照的感触,却生在另一个层面上。   她需要的不是具体地去做事,而是驭人。   拣选可靠且有能力做事的下属,用人不疑地把权柄下放,该给的支持和鼓励给到,之后就可以准备好接收成果了。   但与此同时,又要求她具备有这些做事下属之外的信息获取渠道。   如若不然,很容易被蒙蔽耳目,被底下的人联合起来架空。   再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张检举条子,她更坚信了这个想法。   她该找几个下属,预备好为她做点不能见光的事情了。   自己去找?   那多麻烦!   公孙照叫人备马,她要去玉华行宫——找天子,吃现成的!   结果到了宫门口,正碰上皮孝和从外头出来,瞧见她先是有些讶异,再反应过来,便了然道:“舍人是来给陈尚功探病的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什么,陈尚功病了?”   皮孝和因她的反应而吃了一惊:“感情您不知道呀?”   公孙照想着自己这事儿也不是特别着急,便先叫她领着自己去见陈尚功,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忽然就病了?先前我回京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别提了,”皮孝和说:“您是不知道,这两天尚功发奋读书,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得了空就趴在书桌上,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只是那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怎么撑得住?”   “一来二去的,就病倒了……”   公孙照听得惭愧——她知道,这八成是因为自己在陈贵人那儿鸡陈尚功的缘故。   考虑到陈尚功的秉性,又有点半信半疑。   她真能发愤忘食,生把自己搞病了?   不能吧?   公孙照心想:陈尚功看起来挺爱自己的,不像是会这么拼的人啊。   等到了陈尚功的病房外,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陈尚功还在发烧,人都烧糊涂了,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动。   都这样了,说的胡话都是:“扶我起来,我还能再学!”   然后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悲愤大哭起来:“……我才不是猪精!”   哭了会儿,又愤怒大骂:“该死的猴子!”   她的母亲,郑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卢氏就在旁边守着,忧心忡忡的:“不行找个神婆来看看吧,这也太不对劲了……”   公孙照:“……”   再瞧着明月也在,不免悄悄地问一句:“陈尚功这是怎么了?”   明月:“……”   明月摸着下巴,一脸疑惑:“是啊,陈尚功这到底是怎么了呢?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呢!”   公孙照:“……” 第76章 第 76 章:嘿嘿,毛茸茸的狐狸!   陈尚功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   从父系血脉来看,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宫里的陈贵人是她嫡亲的叔父,她以后要承袭郑国公府爵位的。   而从母系那边儿来看,她母亲出身长平侯府,当代的长平侯、刑部的卢尚书是她的亲舅舅!   公孙照上京之初,倒是diss过她,可那也说得很婉转,哪像那只猴子似的,开口就管她叫猪精?   怎么这样啊!   最可恶的是她还无从反驳!   要是有个人管朱少国公叫丑八怪,朱少国公估计压根儿就不会当回事儿,因为这说的不是胡话?   可是陈尚功不行啊!   同样的律令条款,她对着念了三遍,还背得磕磕巴巴,但那只死猴子只是在旁边听着,居然就能很流利地复述出来!   陈尚功破防了呀!   那死猴子通身都萦绕着一种名为阴阳怪气的感觉,低头在自己身上抓虱子。   一边抓,一边嬉皮笑脸地跟明月说:“你还是给我换个地方吧,不然有我在这儿,那只猪精以后估计不会过来了!”   明月:“……”   陈尚功真是要气哭了:“你这死猴子,不准管我叫猪精!”   最后一人一猴打赌,就赌陈尚功能在一个月内,将整本基础律令条款背完。   赌注也很简单,陈尚功赢了,那只猴子要连续一个月去给她请安,然后自称猪精。   陈尚功要是输了,就得连续一个月去给猴子请安,同样自称猪精。   明月:“……”   行吧!   这会儿公孙照过来见到的,就是发奋用功之后的陈尚功了。   她母亲卢氏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不无感慨地同公孙照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我头一次见她这么用功……”   公孙照也有点意外——她也没想到陈尚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能鸣到这种程度。   当下宽抚卢氏夫人:“您就等着瞧吧,过了这个坎儿,人就立起来了。”   虽说她实际上年纪比陈尚功还小,但是现下说这个话,场中竟也没人觉得奇怪。   现下满朝文武,谁敢真的把公孙六娘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来看待呢!   公孙照从陈尚功这儿离开,扭头就去给天子请安了。   她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把事情给讲了。   公孙照当然没说自己手底下缺几个做见不得光活计的人,就只说国子学那边的事情:“我想着这事儿不大不小的,既知道了,不管吧,不像样。”   “可要是管,又没个可靠的人手,这不就来找您了……”   她其实可以自己设法豢养几个专做脏活的下属,只是以她的身份而言,未免稍显危险。   还不如在天子这儿过个明面,捎带着还能借借力。   天子果然也帮了这个忙。   明姑姑端着一盘鲜红的荔枝进来,公孙照见天子瞧了一眼,马上就去洗了手,很自觉地开始剥荔枝。   天子哼笑一声:“算你乖觉。”   又叫她:“去找明月吧。”   明月吗?   公孙照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因为一开始,明月就是天子安排到她身边的人。   且明月姓明,明姑姑也姓明。   这难道是偶然?   很多问题的答案,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标注出来了。   她先前才在陈尚功那儿见到明月,再回去找,却扑了个空。   打听一下明月的住处,一路寻过去,没见到明月,倒是先见到了……   一只白猿?   白首赤足,四肢纤细,尾巴几乎跟身高一样长。   四目相对,一人一猿不无惊奇地注视着对方。   公孙照回想起先前朱少国公使人给自己递的话,乃至于明月的身份,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叫了声:“朱厌?”   朱厌十分讶异:“你比猪精聪明太多了!”   公孙照见她会说话,也不奇怪,只是不免心想:猪精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间想起了先前陈尚功悲愤大哭时候喊的话……   她隐约猜到了几分,一时忍俊不禁。   朱厌瞧着她,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叫她:“你再靠近一点。”   公孙照觑一眼拴在它脖颈上的那条绳索,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朱厌生就一张类似猿猴的脸,瞧着有些凶相,再等她靠近,再嗅一嗅,神情居然和缓下去:“你认识大夫?”   大夫?   公孙照心念几转,会意过来:“你是说白大夫吗?”   朱厌“唔”了一声,对着她看了会儿,忽的面露讶异。   它使劲儿往前伸了伸头,很用力地闻了闻,然后面露郁卒:“你还认识白家的狐狸啊……”   这一回,公孙照却是吃了一惊:“什么白家的狐狸?”   “你不知道?”   朱厌也觉得吃惊:“可你身上有白家狐狸的气息啊。”   公孙照忽然想到,韦俊含的父亲姓白……   再一瞧,就见那朱厌连尾巴都耷拉到地上去了,神色黯然,很萎靡地扫来扫去:“白家的狐狸都很会打牌,我辛辛苦苦、招摇撞骗了好几年,跟她们打了一宿牌,全输光了……”   公孙照:“……”   “该死的狐狸精!”   赌猴悔不当初,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地面:“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   公孙照:“……”   她心觉好笑,只是瞧着朱厌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哪里好意思表露出来?   且除此之外,她现在更在意的,还是朱厌先前话里边透露出的讯息。   白家的狐狸?   再去想韦俊含的身世,乃至于当年他母父那场盛大得震动天都的婚礼,她心中积蓄已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难怪白家不怕钱财外露。   也难怪当年先帝与韦皇后会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   公孙照只是有些好奇:“是所有的狐狸都姓白吗?”   朱厌瞟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隐瞒:“姓什么的狐狸都有,只是狐族的族长姓白。”   噢噢噢!   公孙照一下子来了兴趣,略微思忖几瞬,又悄悄地问它:“你说要是人跟狐狸生了孩子,那个孩子能变狐狸吗?”   朱厌恹恹地道:“我怎么知道?”   略微顿了顿,又猜度着说:“应该是能的吧?”   它面露思考:“不过,这也得看那孩子的母亲是狐狸,还是父亲是狐狸。”   公孙照听得精神一振。   她实在是很好奇:“怎么,同样是人妖混血,母亲是狐狸,跟父亲是狐狸生的孩子,竟然还不一样?”   “当然,”朱厌又一次露出看见了猪精的丑陋嘴脸,很鄙视地瞧着她,说:“不然,高皇帝当年怎么会把东都设置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母系与父系遗传的不同,所以高皇帝才将这里设置为东都?   可韦俊含先前不是说,皇朝之所以于此建都,是为了掩盖天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公孙照心念几转,脸上故意显露出狐疑的神情来,眉头皱起,很轻蔑地觑着这只朱厌:“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很多呢,感情全都是瞎编的……”   朱厌一下子就急了:“我才没有瞎编!”   它气得呲牙:“高皇帝之所以在这里设置东都,本来就是因为这里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什么,东都原先曾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公孙照深谙一松一弛之道,知道朱厌聪明,所以没有一味地用怀疑诱敌。   当下面露惊讶,适时地满足一下它的虚荣心:“什么,这里曾经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紧接着更觉疑惑:“可这跟高皇帝选择在这里设置东都有什么关系?”   朱厌果然入彀了:“因为青丘狐族,向来都是母系传承啊。也只有母狐狸才能承袭母亲全部的天赋。”   “公狐狸继承到的天赋是残缺不全的,除非他再生下女儿,才有可能隔代遗传母系的天赋。”   它为了取信于人,还举了一个例子:“白家的少族长,生来就有九尾,她弟弟就只有三尾……喂,人,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公孙照蹲下身去,手捧着脸,笑眯眯地道:“居然有那么多条尾巴啊,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蓬蓬的、软软的狐狸尾巴……”   她幸福得都要冒泡泡了!   朱厌觑着她的表情,明白过来,立时就傲娇起来了:“也对,你们人是没有尾巴的。”   它将自己身后那条细而长的猿尾转到身前来,趾高气扬地摸了摸,继而斜睨着她:“女人,别做梦了,我是不会允许你碰我的尾巴的!”   公孙照:“……”   公孙照瞧一眼它那条干巴巴,而且毛很短的尾巴,默默地站起身来了。   “可恶!”   朱厌破防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公孙照瞧一眼这别致的小东西,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朱厌勃然大怒,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打在树干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你这个表情,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明月从外边回来,见这一人一猿还在对峙——准确地说,是朱厌单方面的对峙,立时就乐了。   “哟,终于有人能治它了……”   公孙照听得笑了,问她:“它怎么会在你这儿?”   明月能去把朱厌抓过来,还是因为接到了朱少国公的消息,故而她当然知道,朱少国公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这会儿听公孙照问,她也不遮掩,很坦率地讲了:“它的事情发了,前前后后骗了十几个人,牟利数十万两。依照高皇帝与非人族群留下的契令,它得为皇朝效命二十年才能抵消罪责……”   公孙照听到“二十年”这个数字,就忍不住低头瞄了朱厌一眼。   果然见它脸上很人情化地流露出了命好苦的表情来。   她一时忍俊不禁,倒是没有深问,又把天子的吩咐讲了。   明月倒也不是十分讶异,瞧了眼她脸上的神情,看她似乎处之泰然,便笑了起来:“好,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   又问她:“你今晚是在玉华行宫下榻,还是得回天都去?”   公孙照原本就是为了找人帮忙才到玉华行宫来的,按理说办完了事情就该回去才对。   但是先前听朱厌说完之后……   她改变主意了!   狐狸!   嘿嘿,毛茸茸的狐狸!   还有尾巴……   她毫不犹豫地跟明月说:“明天再回去!”   明月做事却很利落,当下点一点头:“好,那我先回天都去,你吩咐的事情,明日便有计较。”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也无需说得十分透,再讲几句,就此别过。   ……   虽说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但实际上这会儿韦俊含也还没有离开值舍。   外头有人扣了扣门,他应了一声。   下一秒,门被打开,刘主书进来回禀:“相公,公孙舍人来了。”   韦俊含有点讶异:“这个时候?”   他习惯了公孙照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还当她是有什么急事来谈。   门外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人就到了门口。   刘主书见状,便向她行个礼,默不作声地退出去,捎带着关上了门。   韦俊含眼瞧着这只小狐狸脸上带笑,阳光明媚,颠颠地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到他面前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两眼亮闪闪的。   一时之间,韦俊含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干什么?”   他问:“没钱花了?”   公孙照摇摇头。   韦俊含又问她:“那是有什么时候得让我去办?”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是也不是!”   这下子,韦俊含就有点猜不透了。   公孙照从进门开始,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这会儿觑着房里没有别人,马上就溜到他面前去,拉开原先扶在书案上的手臂,往他腿上坐了。   韦俊含摸不准她的脉,便也都由着她,看她葫芦里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小狐狸甚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往他膝上一坐,紧接着就把他的脖颈给搂住了。   然后亲亲热热地凑到他耳边去,悄悄地说:“狐狸!”   说完之后,拉开一点距离,眼巴巴地瞧着他。   韦俊含明白过来了。   只是脸上还流露出茫然的表情来,故意不解地问她:“狐狸怎么了?”   公孙照瞧见了他眼睛里的笑意,立时就“哎呀”一声,搂着他的脖颈,依依地开始摇晃:“相公,好相公……”   她嘴唇凑过去,亲他白皙俊美的脸颊:“我求求你啦,让我看看吧!”   韦俊含好像还很纳闷儿:“你想看什么呀?”   公孙照哪里不知道他是在逗弄自己?   她也不怵,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划过他的脊背,循着他身上官袍一路向下,在人家尾巴骨上按了一下。   再抬起头来,一脸期盼地瞧着他:“想看狐狸尾巴!”   韦俊含搂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完又问她:“你听谁说的?”   公孙照没把朱厌给卖了,而是撒娇似的摇晃着他的手臂,又有点嗔怪:“真的有呀,真是的,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实在是很好奇:“我听人说,你阿耶有三条尾巴——那是你阿耶吗?”   韦俊含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实在是很好奇:“所以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公孙照听他这意思,就知道朱厌口中“少族长的弟弟”就该是他的生父了。   当下道:“我遇上了一个妖精,听它说了几句。”   她无限眷恋地搂着人家,又说了一次:“你之前也没跟我说呀!”   韦俊含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很轻柔地送到唇边,低头轻轻一吻。   公孙照的魂儿都飘在半空中,心里边痒得厉害。   “相公,你饿不饿?”   她凑近他耳畔,悄悄地道:“我大老远从天都赶过来,到现在还没吃午膳呢!”   韦俊含觑着她,慢慢地道:“我叫人给你备饭?”   公孙照笑着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依依地撒娇说:“不想吃饭……”   ……   两个人胡天胡地地闹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皮肉相贴,拥在一起,竟然也不觉得饿。   公孙照黏黏糊糊地趴在人家身上,摸摸这里,再摸摸那里,满足得不得了!   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还是三条!   嘿嘿!   一边摸,一边又有些好奇:“是生下来就有吗?”   韦俊含搂着她的腰,懒洋洋地应了声:“应该是吧。”   他说:“我自己记不得了,但姨母记得,说我不如小时候可爱了。那时候还不太会控制自己,走路的时候会被尾巴绊倒……”   会被尾巴绊倒!   想想那副画面,真是太可爱了!   韦俊含见她听得一脸向往,不觉失笑,回想旧事,又有些感慨:“姨母还很羡慕我娘呢,她前后生产三次,都是十月怀胎,我娘只有我一个孩子,三个月就生了……”   三个月就生了?   公孙照听得讶异,也深切地明了了天子的羡慕。   再一想,又觉得很惋惜:“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略微顿了顿,忽的道:“其实你离开天都之前,我们见过的……”   公孙照楞了一下:“我小的时候?”   大抵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因为韦俊含伸手拧了她一把,还哼了一声:“我老了,人家小六娘子那时候才四岁,可傲气呢,不爱跟老的人玩儿。”   公孙照只得告饶:“好相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真不记得了……”   之后又把罪责推到他身上了:“但凡你肯把尾巴露出来,我肯定就追着过去了,怎么可能不理你?”   韦俊含为之失笑,又柔声问她:“在玉华宫待几天?”   公孙照无限眷恋,但还是不得不说:“天黑之前就得回去,国子学那边还有事儿呢……”   韦俊含对各处衙门的了解,显然比她要多:“梅祭酒是个条理人,把国子学内外管得严严实实,能有什么事儿?”   公孙照也不瞒他,将自己在国子学里经手的几件事给讲了。   韦俊含听得叹了口气:“忙吧忙吧,忙到最后你就知道了,朝廷里的事情,是忙不完的。”   两个人搂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再起身的时候,早过了用饭的时辰。   好在底下人有所了解,早早地叫厨下给预备上了。   韦俊含取了筷子递过去,公孙照伸手接了,瞧一眼桌上菜色,见还有白斩鸡,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悄悄地问韦俊含:“你会特别喜欢吃鸡吗?”   韦俊含知道她因何而发出这一问,当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公孙照也不在意,还特别坏心眼儿地叫人家:“嘬嘬嘬~”   韦俊含把筷子一扔,果断地去抓这只坏心眼的小狐狸了。   公孙照笑着告饶:“别别别,好相公,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好容易推着他重新坐下,一起把这顿饭给吃了。   马上就要进入八月,日头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酷烈。   尤其此刻身处玉华行宫,地势高峻,借着树荫的遮蔽,甚至于可以说是温凉。   公孙照从韦俊含那儿顺了把孔雀羽扇,聊以遮光,吃完饭后,又与他一起出去散步消食。   行宫地大,行人却少,下午已经过去大半,头顶的太阳似乎也被削弱了,日光照下来,有种轻盈的静谧感。   韦俊含微觉奇妙。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他们两个头一次如此漫无目的地出来闲逛。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   当下侧过脸去,问身边的人:“你刚进宫的时候,咱们在集贤殿书院见到,我有意约你出去赏月,你怎么不应?”   又哼一声,说:“之前还说,上京的时候,就觉得我该是你的人呢,我约你,你又不去。”   公孙照还想问他呢:“相公怎么会赶在那么个时候过去?”   她说:“我可不信你真是为了借一本书。”   事过之后,再去回想,总觉得另有一番滋味。   韦俊含因而轻笑起来:“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你刚上京的时候,给崔家投拜贴,崔夫人大概是拿不准主意,便使人送到中书省去,问崔行友的意思了。”   他道:“我看过你写的字,所以后来你开始参与拟就与政事堂的文书,我真是吃了一惊——你的字体变了。”   公孙照笑道:“因为陛下一直都记得,我阿耶能写一手好柳体啊!”   韦俊含心想,她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她想,就一定能面面俱到。   她不成功,谁成功呢。   又道:“你的问题我答了,我的问题,你可还没答呢。”   公孙照倒也坦率。   说实话,到了这种地步,该说的都说了,该睡的也睡了,还有什么好瞒他的?   她说:“我那时候哪知道相公是什么人?因不知道,当然也不敢太上赶着。”   “这女男之事啊,成了固然很好,可要是不成,相公是艘大船,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换成我这艘小舟,怕就糟啦……”   韦俊含明白了:“相较之下,还是多练几笔柳体来得更加实际,是与不是?”   公孙照“哎呀”一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干什么还翻小账?”   说完又觉得不对:“不就是当时没理你嘛,干什么记这么久?”   从前她在扬州,都记不清受过多少冷眼,要真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头,早气死了。   韦俊含微微摇头:“不是记这么久,而是……”   公孙照仰起脸来,持着那柄孔雀羽扇,问他:“而是因为什么?”   韦俊含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有些羞于出口,告诉她,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心动。   狐狸的情谊,其实比人要忠贞得多。   可他也心知肚明,她是不能,也不肯同等地对待他的。   既然如此,何必再说出来,叫两人徒生不快呢。   那小狐狸看着他,他也垂眸看着她。   日光温驯地照在她脸上,服服帖帖。   韦俊含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其实他也曾经问过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跟母亲走到一起。   毕竟那时候,母亲早有婚约,而实际上,天都权贵对于他们二人的这场结合,一直都观感微妙。   悔婚另娶,总归不是一件十分体面的事情。   他阿耶缄默了很久,最后说:“俊含,你不明白,有些时候,感情是超乎理智的。”   那时候他真的不明白,也不能够理解。   现在他终于懂了,却已经是山中人。   情之一字,哪里是能够操控自如的呢。   所以到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叹息着说了句:“你呀,你呀。” 第77章 第 77 章:舍人,这就是您不懂了,风尘小郎再美,到底也比不过良家的。   奇怪。   云宽来得最早,进门之后,目光四下里那么一转,就发觉值舍里的陈设似乎有了变化。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多了一张办公桌。   这时候她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多出来的那张办公桌,就紧挨着她们几个含章殿出来的人的办公桌。   倘若这是给国子学的人用的,没道理会直接给安插到她们这边儿来。   可要说是含章殿出身的人……   也没听公孙女史说,她们小组里会再来个人啊!   晚些时候,羊孝升跟花岩来了,也作此想。   羊孝升还问花岩——她知道后者跟王文书的关系不错:“难道是王文书要来跟我们一起办公?”   花岩也觉纳闷儿,摇头道:“没听她说起来啊。”   “快了,”云宽觑着时辰,说:“眼见着就是上值时间,马上就能瞧一瞧这位的庐山真面目了。”   不只是她们奇怪,国子学的人也奇怪。   只是毕竟所属部门不同,没道理巴巴地过去打听,只是不动声色地观望。   如是等了又等,终于在上值钟声敲响的临界值,有个穿八品服色的年轻官员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云宽等人全都吃了一惊!   因为来者不仅仅是个美人儿,且还是个从未见过的美人儿!   花岩其实是很美的,但她的美丽就像是兰花,在深山幽谷之中吐蕊。   但这年轻女郎的美丽就像是火山,炽热滚烫,艳光逼人。   花岩瞧着她,隐隐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依照她的头脑,见过之后,没道理会忘啊……   那年轻官员进了门,也不理人,转动眼珠四下里瞧了瞧,径直往那张空置的办公桌前坐了。   含章殿三人组神色微有些古怪地瞧着她。   她倒是很自若,目光挨着在那三人脸上扫过,很精准地打了招呼:“云宽,羊孝升,还有花岩?”   那三人面面相觑。   还是云宽打头开口:“您怎么称呼?”   那人张开了嘴:“我叫——”   略微顿了一下,才说:“我叫朱胜,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僚了。”   姓朱?   又生得这样美貌……   云宽跟羊孝升同时想到了定国公府。   而花岩不只是想到了定国公府,还想到了自己先前跟王文书一起在醉仙楼见到的,那自称朱厌的美貌女郎。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朱胜脸上的骨骼和轮廓,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些朱厌娘子的影子?   她心觉古怪,只是却也明白,这位朱胜娘子能穿着八品官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成为她们的同僚,必然有些倚仗。   事态未明之前,不必表露异态。   云宽与羊孝升也作此想。   三人先后同来历神秘的朱胜打了招呼。   朱胜看着她们,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前那种招摇撞骗的美妙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等待着她的,是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猿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二十年啊!   她丧丧地跟那三人打了声招呼:“你们好,很不高兴跟几位成为同僚——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们一定要记住。”   朱胜说:“不要借钱给我,因为我是不会还的。”   云宽:“……”   花岩:“……”   羊孝升:“……”   几人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视一眼,同时应了声:“好的,好的。”   花岩悄悄地问了句:“你是生活得很拮据吗?”   朱胜瞟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花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从前也很拮据,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私活儿,手头上多少能宽绰一些。”   朱胜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友善了。   羊孝升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她好像看见朱胜的耳朵雀跃地转了转!   那边儿朱胜已经坐直了身体,有点兴奋地问:“什么私活儿?”   花岩就挨着数给她听:“这也要看你有什么能力,写文章,书法,篆刻,亦或者说,有一定的科考名次,可以去天都城里的学堂做讲演……”   “听起来都好辛苦的样子,”朱胜不喜欢,又问她:“没有能不劳而获的吗?”   花岩:“……”   羊孝升借着书案遮掩,在底下轻轻踢了花岩一下。   叫她别跟这个朱胜说话了。   她感觉这人的精神不太正常。   下一秒,羊孝升的心跳陡然加速了。   因为就在她踢完花岩之后,朱胜忽的扭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朱胜什么都没说。   且羊孝升事先也观望过,朱胜所坐的角度,其实瞧不见自己在桌子底下的动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朱胜知道她刚刚踢了花岩一下。   她心里边一下子就敲响了警钟。   花岩也注意到了,只是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明白羊孝升的意思,歉然地同朱胜说了句:“没有。”就没再说话了。   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古怪了。   但朱胜这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她趴在桌子上,拿了支笔,无精打采地推来推去。   公孙照刚刚寻费司业去了。   就在今天早晨,明月将调查结果递交上去了。   从那学生在国子学图书馆的阅读记录,到朱厌从他书柜里边搜罗到的书籍碎片,对比过碎片上的字迹之后,确定先前那条子上的检举属实。   并没有冤枉他。   明月只是把调查结果给她,但之后仍旧回玉华行宫去当差。   让她浮现在明处,之于她本人和公孙照,都没有多大的意义,反而会丧失隐蔽性。   只是明月把一脸“好想死啊”表情的朱厌给留下了。   “叫她给你跑腿儿吧。”   明月觑了那狡猾的猴子一眼,说:“你别看她瞧着蔫蔫的,这都是装的,她心思鬼着呢,比狐狸还狡猾!”   惹得朱厌对着她怒目而视!   明月也不怵她,还跟公孙照说:“我原本是不敢把她交给你用的,知道你也认识那位白大夫,倒不怕了。”   又道:“她要是不听你的话,或者不按时上值,你就去跟白大夫说。”   公孙照早就知道那位白大夫该是个奇人,却没想到他瞧着文文弱弱的,竟然能够驱使朱厌?   他又姓白……   她禁不住问明月:“那位白大夫,是出自青丘白家吗?”   再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朱厌先前不是说了,青丘是母系传承,公狐狸很难有多好的天赋?   明月果然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青丘白氏是狐族的族长,那位白大夫么,你可以把他当成所有精怪的族长。”   公孙照大吃一惊!   她哪里知道,那个看起来文秀的男大夫,竟会有这么大的来头?   她悄悄地问明月:“他也是精怪吗?”   明月告诉她:“那位是神兽白泽,曾经追随过高皇帝。”   公孙照知道,白泽是传说中的瑞兽,通万物,知鬼神,能辟除人间邪气。   竟然曾经追随过高皇帝吗。   也难怪会被当世精怪奉为族长了。   她当下颔首:“我得了空,便去拜访这位白太太。”   又叫许绰照着朱厌的身量去寻身官袍给她,让她同云宽三个一般,往国子学去当值,随时待命。   再之后到了国子学,便去找费司业,将调查结果递上去,而后同她讲了那张检举纸条的事情。   “这是国子学内部的事情,还是叫国子学来处置吧,费司业不要嫌我多管闲事才好。”   费司业瞧过之后,先是讶异,而后又正色道:“公孙舍人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扣了扣案上的那份记档:“勿以恶小而为之,您这件事办得很妥当,是我该承您的情。”   两边客气了几句,这才结束。   等公孙照再回到值舍那边去,就见朱厌像条青虫似的,软趴趴地伏在桌案上。   公孙照顺手用手里边那摞文书拍了拍她的背,叫她直起腰来:“像什么样子?坐直了。”   朱胜垂头丧气地坐直了身体。   云宽几人一边忙着手头的事情,一边还分出心神来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主要也是想探探,这个朱胜是什么来路?   那边儿公孙照已经把朱胜叫到了里头自己的值舍里,紧接着把许绰呈上的方主簿的资料推给她:“你去盯着他,看他这两天都见了些什么人,私底下又有些什么动静?”   朱胜听得神色一正,接过那份记档,应了声:“好。”   她走了。   一直到午膳时分,都没回来。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几个人聚在一起用午膳的时候,羊孝升就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舍人,那位朱娘子是什么来头?”   公孙照煞有介事地道:“她的来头啊,那可了不得,是猿家的衙内!”   羊孝升还在冥思苦想:“袁家的衙内,不是说姓朱吗?”   云宽在天都待得更久,反应得也更快:“莫非,是太仆寺袁太仆的亲眷?”   许绰知道内情,明白此“猿”非彼“袁”,当时就闷笑起来。   几个人都叫她笑迷糊了。   公孙照因朱胜初来乍到,还未必能在自己身边扎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们:“你们知道这位猿衙内来历非凡,也就是了。”   几人听罢,便晓得此中另有内情,也就没再追问。   ……   进了八月,赶在中秋前边,喜事陆陆续续地来了。   先是许绰订了亲。   对方是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娘家赵国公的郎君,赵国公府本家出身,比她要大一岁。   这是标准的投资婚。   单看现下,许绰其实是配不太上的。   看看赵国公府女儿们嫁的都是谁?   永平长公主的长子、英国公府的世子,还有周王府的世子。   而许绰现在也只是一个正八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许绰未来的岳母,赵国公府的甘三太太就是这么跟儿子说的:“要想成为宰相的夫婿,就要在她还是个小小八品的时候嫁给她!”   许绰是什么人?   是公孙六娘身边的第一心腹!   而公孙六娘是什么人,这还用说吗?   要不是有周王世子妃这个甘氏女居中说和,这婚事赵国公府还未必能谋得到呢!   许绰提前将此事告知公孙照,公孙照也没什么异议。   她跟赵国公府无甚往来,有这么个牵扯,也是好事。   再则,花花轿子众人抬,到底是得看裴大夫人跟周王世子妃的情面的。   她没有异议,许绰去见了那位甘家郎君一面,瞧着容貌谈吐都还不错,便应下来了。   花岩其实也在跟英国公府西府的郎君接触,见了几面,也约着出去玩过,只是还没有落锤敲定。   看许绰只见一面,就把终身大事定了,不免有些讶异:“你不再看看啦?”   许绰摇了摇头:“这已经可以了。”   公府本家出身的郎君,算是她能娶到的最好的了。   这都不满意,难道还得娶个郡王回来?   且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反正就是娶个人回来养着,更别说他还有大笔的嫁妆,要是不喜欢,就纳几个小的呗……”   相较之下,花岩就很纯情——她阿娘就只娶了她阿耶一个,妻夫两个过了许多年,都没红过脸,她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许绰的婚事先订下来,英国公府那边儿,裴家郎君有点坐不住了。   再见了花岩,就小声催她:“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呀?”   花岩“啊?”了一声:“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老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裴家郎君就急了:“那你亲我干什么?”   花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只小羊一样,慢腾腾地说:“你别生气呀,我这就回去跟公孙姐姐说……”   去找公孙照,期期艾艾地把这事儿说了。   花岩的事情,公孙照早就有所耳闻,这会儿知道,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给她提议:“时间上,最好还是跟裕之错开。”   裕之,是许绰的字。   公孙照说:“如若不然,即便你们两个无心攀比,赵国公府跟英国公府碰在一起,哪怕是为了脸面,估计也会有所计较的。”   花岩“嗯”了一声,说:“裕之九月订婚,我想着把日子订在十月,留出时间来,叫我阿娘阿耶上京。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订亲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不在这儿……”   这既是应尽的孝道,也是对英国公府的看重。   公孙照就是着意提醒她:“究竟什么时候订婚,也得问过英国公府的意思,你仔细着时令,别等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叫你双亲赶路,要吃苦头的。”   花岩很感激地应了声:“多谢姐姐提醒,我知道的!”   ……   许绰跟花岩订亲在即,因这二人都是天都顶有名气的后起之秀,要娶的又都是公府郎君,是以虽然还没有正式地对外宣布,广宴宾客,但也免不得传出风声去。   听说了的,也都道是般配。   公孙照心里边其实也存了一点观望的心态,不是观望许绰和花岩,而是观望云宽和羊孝升。   也看她们两人有没有因为同僚得了一个良配,而心态失衡。   结果叫她很满意。   两个人都还挺为许绰和花岩高兴的。   明月本就是个爱八卦的人,这会儿揭破了表面上的那层身份,也不演了。   私底下悄悄地告诉她:“其实也有人去找云宽,想嫁儿给她,只是被她给婉拒了,我估摸着,她这辈子估计都不想成婚了。”   “至于羊孝升嘛,她本是豪爽之人,也不会因此事而生忌恨——花岩这会儿还住在她那儿呢。”   “只是她阿耶有点不高兴,不是冲着女儿不高兴,也不是冲着花岩不高兴……”   公孙照很明了那位羊老郎君的心态,当下了然一笑:“是冲着女婿不高兴。”   “然也!”   明月像个老学究似的应了一声,而后道:“那老爷子这两天对着女婿阴阳怪气的,话里话外,透着我女儿可以娶公府郎君却屈就了你,真是太委屈了的意思,说得女婿直掉眼泪。”   “羊孝升知道了,就说自己老爹,大抵是语气有点不耐烦?”   “把羊老爹也给说哭啦,说女儿娶了夫婿忘了爹,养她一场,还不如外来的男人……”   明月笑得幸灾乐祸:“你没发觉这两天羊孝升下值了都不愿意回去?跟家里推说加班,想躲事儿呢。”   公孙照听得直乐,乐完之后又忍不住问明月:“说起来,你比我大了好几岁呢,怎么也没成家?”   明月果断地拒绝了:“我不行,成不了一点。”   她很凝重地叹了口气,同时竖起一根食指,深沉地摇了摇:“没有男人配得上我。”   明月说:“任何男人,不用久,只要跟我说半刻钟话,我就能挑出他的刺来。”   公孙照:“……”   ……   关于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的事情,先前公孙照写了条子,叫许绰往大理寺去寻穆大理,请他举荐个人来。   穆大理做事倒也麻利,当天就选了人出来,叫到国子学来报道。   是个男的,从六品大理寺丞,姓柳,字重举。   许绰竟然也知道来人:“舍人有所不知,这位柳丞可是天都城内小有名气的男神探。”   又说这位男神探的来历:“他早先在地方上担任司法参军,屡破奇案,后来才被调任上京,到大理寺去的。”   公孙照微觉讶异:“如此说来,穆大理是派了一员强将给我啊。”   羊孝升关注的地方就很独特:“姓柳,又字重举?听起来很像个美男子啊……”   公孙照就顺势把她叫住了:“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了,今晚上我约了这位柳丞一起吃饭,醉仙楼,你也去。”   羊孝升正想着找个法子躲开家里的烦心事儿呢,闻言马上美美地答应了:“好,我保准到!”   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又忍不住叹口气,以过来人的身份跟花岩说:“小花啊小花,你得珍惜自己独身的美妙时光啊。”   “这年头女人多累啊,一旦成了家,肩负着照顾一家人的重担,从前那个自由自在的少年,也就逐渐消失了……”   花岩最近就借住在羊家,也明白羊孝升的难处,只是有些事情,也不是她不想就能避开的呀!   都开始商议订婚的日子了……   等下了值,她也没留在国子学吃饭。   云宽纳闷儿地问她:“你这就走?”   花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约了人在外边吃饭……”   云宽就明白了:“哦~”   又笑着叫她:“快去吧!”   今晚上的醉仙楼宴,公孙照不只是请大理寺来的柳丞和羊孝升,还使人去把御史台的史中丞,乃至于国子学的费司业一起叫上了。   因为今晚的小聚,并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国子学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一案。   叫上柳丞,原因很简单,这案子得交由他来查。   叫上史中丞,原因也很简单,公孙照等人本就是与御史台一起在天都各衙门当中轮转,遇上事情了,怎么可能闷头去做,不告知对方一声?   尤其她与史中丞也有些交情,就更不能这么做了。   叫费司业来,道理就更明了了——毕竟是在国子学内查案,越过主人家,像什么样子?   至于为什么叫羊孝升也来……   事实上,公孙照就是为了羊孝升这碟醋,才包了这盘饺子。   这回的事情,与其说是让羊孝升办,不如说是让羊孝升协理。   她心里明白,自己也好,云宽、花岩、羊孝升、许绰四个也好,全都太年轻了。   年轻,就意味着没有经验,也意味着容易叫人糊弄。   这跟聪明与否没有关系,有些东西,就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进行积累和沉淀。   她们现在需要的是学习,而不是冒昧地出手做事。   她不需要羊孝升以一己之力把事情完成,但是她需要羊孝升明了事情办成的整个过程,乃至于牵扯到的几个衙门都发挥了什么作用。   不会,那就去学!   学会了,下次就能自己去办了。   这日午后下值,公孙照便往含章殿去看书,再觑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更衣出宫,往醉仙楼去了。   许绰早早打发人去订了席位。   依照她的身份,毋庸置疑,一定是最好的位置。   甚至于不只是最好的位置,醉仙楼的管事还很明白事理地请了天都城内顶有名气的琵琶郎和琴郎去奏曲献艺。   今夜,羊孝升不关心琵琶郎,也不关心琴郎。   她只想见一见大理寺男神探的庐山真面目。   作为发起酒席的东道主,她跟公孙照到的最早。   公孙照看她甚至于还带了面小镜子,对镜顾影自怜:“众所周知,天都城内有三大美人,含章殿的公孙舍人,金吾卫的朱少国公,还有含章殿的羊文书……”   公孙照就很疑惑地问她:“含章殿的羊文书,我倒是有所耳闻,另外两位是何德何能,竟然可以与羊文书并列啊?”   羊孝升大笑出声。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又觉得纳闷儿:“我不信柳丞会比那琵琶郎更美……”   若真是如此,她早就该有所耳闻了不是?   羊孝升显然是风月老手,这会儿就很有经验地跟自己的上官说:“舍人,这就是您不懂了,风尘小郎再美,到底也比不过良家的……”   又吩咐醉仙楼的管事:“到时候别让侍奉的人坐我旁边。”   怕显得自己不够正人君子。   又美美地说:“席间就数我们俩官位最低,正好挨在一起。”   公孙照瞧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边先自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事实上,她想的一点都没错。   宾客到场的时间,也是有些心照不宣的规矩的。   东道主来得最早,掌控局面,把该安排的安排了。   如若叫客人先来了,那就是主人家失礼。   再之后的宾客们,就得觑着自己的身份和官位来了。   今次宴客,公孙照是东道主,也跟羊孝升到的最早。   再之后,史中丞五品,费司业四品,柳丞六品——就该最后一个先到了。   外头侍从来禀,道是柳丞来了,公孙照坐着没动,但是羊孝升起身了。   官位的差异摆在那儿呢。   门一开,公孙照没瞧见柳丞,但是先瞧见羊孝升的脸色了。   哦。   她就明白了。   看来柳丞跟羊孝升想象得不太一样。   下一秒,柳丞还是没进来,但是肚子先进来了。   公孙照用力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才没叫自己笑出声来。   柳丞的年纪与史中丞相当,年过四旬,下颌上蓄了须,生得异常丰腴。   同样的年纪,史中丞笑起来,有清风徐来之感。   但柳丞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很慈祥,很富态,很有福气。   吃饭的时候,公孙照忍不住瞄了一下羊孝升的表情。   羊孝升像只郁卒的山羊一样,面无表情地在吃草。 第78章 第 78 章: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不说羊孝升的失望,单说效果,这顿饭还是很成功的。   对御史台和国子学来说,这事儿就是个顺水人情。   而对柳丞来说,也是个挺好的露脸机会。   席间其余几个,公孙照都是早就见过的,也有所了解,唯独柳重举,却是头一次见。   她对这位柳丞的评价还不错。   他很敏锐,同时也不乏世故。   身在天都,缺了以上哪一点,都是不成的。   连公孙照也不例外。   正事谈完,甚至于还出了一点小小插曲。   几个年轻人喝醉了,来喊她们的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抢天字号房!”   外头醉仙楼的侍从低低地说了几句,那几人便慌里慌张地溜了。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咚咚作响。   坐中众人全都笑了。   许绰出门去,不无好笑地问了一句:“是谁呀?”   管事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没有动气的意思,似乎只是好奇,这才说:“回禀典书,是东平侯府的世子和他的几个朋友。”   许绰心下了然,失笑着摇了摇头。   宴饮结束,坐上回程的马车,公孙照回首过往,有种前世今生,泾渭分明的割裂感。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会有今日?   再回到公孙家,潘姐亲自在外头等着。   见了她,忙迎上前去:“娘子回来了?夫人吩咐,说等您回来,就请您过去说话……”   娘找我?   都这时候了,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想说。   公孙照遂又往正房处去见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是专程叫女儿来试衣裳的。   这还是高皇帝留下的风俗,女儿成婚之前,无论嫁娶,家里长辈都得给准备一件贴身的中衣。   因为相较于儿子,女儿跟母父更亲近。   公孙照早先在扬州的时候,便经历过一回,今次再来,倒也不觉得陌生。   冷氏夫人叫她把外衣脱了,拎着自己完成了快一半的衣裳在女儿身上试,嘴里还在嘟囔:“知道你忙,平日里我也不搅扰你,就是试衣裳这事儿,可不能劳动旁人……”   说完,又忍不住在她腰上摸了摸:“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点?”   公孙照笑着宽抚她:“这还不好?小花跟孝升想瘦还瘦不了呢。”   冷氏夫人见过那两个,听她说完,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俩大胖丫头跟你可不是一回事儿……”   公孙照没忍住,当时便笑了出来。   冷氏夫人也笑,笑完又收敛起脸上的神情,悄悄地问她:“孙夫人近来不大好,你知不知道?”   这个“孙夫人”,显然就是指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夫人了。   公孙照也不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您怎么知道的?”   她前些天还跟五嫂幼芳一起去拜访过孙夫人,那时候后者瞧着还很精神呢。   先前在玉华行宫见到孙相公,也不见他有什么异样。   冷氏夫人说:“就是今天的事儿。”   她将手上那件完成了快一半的中衣收起来,又道:“孙夫人肯收幼芳做义女,对咱们家来说,算是个大人情,那就得照真姻亲的态度来走动,我得了空,便去找她说话。”   “今天过去,侍女们送了热奶茶和时鲜瓜果上桌,孙夫人一口都没动,精神瞧着倒是还不错,只是……”   冷氏夫人微微蹙起眉头来,低声同女儿说:“你也知道,你娘毕竟也是正经学过医的,我瞧着她的模样,总觉得有点……”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公孙照心下骇然:“什么?!”   冷氏夫人把话说完,反倒有些迟疑了:“其实我也拿不太准,毕竟人瞧着气色还不错,能说能笑的不是?先前也没听说孙夫人病得十分厉害。”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我从孙家出来,总觉得不太安心,午后就去你外祖母那儿坐了坐,问过你姨母才知道,这一个月,孙府已经把平安脉给停了……”   公孙照心下骇然:“这……”   她脸色微白,猜度着:“莫非,孙夫人妇夫两个,已经有所预感了?”   冷氏夫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又跟女儿商议:“我今天叫你来,也是有心问一问你的意思。”   “我跟孙夫人是同辈,今天去了,明天再去,反倒劳累她招待,但幼芳是她的义女,并不妨碍。”   冷氏夫人说:“人家当初既担了这层因果,咱们总该记在心里,你要是不反对,我就叫人知会幼芳一声,叫她去照顾孙夫人一段时日,总也算是善始善终。”   公孙照并无异议,只是嘱咐一句:“孙家既没有广而宣之,咱们也不必点破,先叫五嫂以晚辈的身份,如常日拜访似的过去,看看情况,再行斟酌就是了。”   冷氏夫人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放心吧,幼芳聪明,有分寸的。”   因听了这桩变故,公孙照心里边便有些重重的,好像压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上京以来,孙夫人是为数不多的与她没有利益关系,甚至于主动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现下忽然间知道,这样一位顽皮可爱的老夫人很可能即将故去……   她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   明天回来,也听听五嫂幼芳怎么说吧。   若真是如阿娘猜测的那样,那无论如何,她也得再去探望孙夫人一回才是。   因存了心事,这晚公孙照睡得并不安宁,翻来覆去半宿,方才勉强睡下。   第二日再到国子学去,打眼一瞧,却没见到羊孝升。   问了花岩一声,才知道是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工部问事了。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她把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的事情差使给羊孝升了。   施工的活儿是工部做的,现下出了纰漏,是得过去问问。   合情合理。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进入了自己的值舍,如往常一般,开始料理公务。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好容易等到下值时分,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心里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孙夫人,就是在照水桥旁的停凤楼。   那也是她第一次跟熙载哥哥一起把臂同游。   也不知是否是有些恍惚了,她好像真的听见了熙载哥哥的声音。   他在轻轻叫她:“妹妹,妹妹?”   公孙照打个激灵,陡然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高阳郡王隐隐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神。   他神情关切,低声问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脸色这么难看。”   “熙载哥哥……”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失笑,笑完又伸手去摸她额头,继而松一口气:“倒是没有发烧。”   依照公孙照现下的官位,值舍里已经可以配备有书房可会客的小厅了。   高阳郡王就如同儿时一样,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到厅中坐下,这才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搁到桌上。   他在她身边坐了,伸手替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眉眼温柔:“公孙伯母打发人去跟我说了,小鱼儿不好好吃饭,人都瘦了……”   说着,打开了自己提来的食盒,将里边尤且热着的菜肴一样样地摆了出来:“我想着衙门里的厨房粗糙,你怕是不喜欢,就叫做了些精巧的,带来给你。”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热,嘴上却说:“阿娘也太大惊小怪了……”   高阳郡王伸手过去,很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依照他的性格,这已经是个很逾越的动作了。   而后他叹了口气:“哪里大惊小怪了?明明就是瘦了。”   又递了筷子给她:“吃吧,我今天就是来监工的,吃少了可不成。”   公孙照有心想笑一下,只是心里边压着事情,实在笑不出来。   高阳郡王觑着她的脸色和情绪不对,便又一次问了出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你在出神。”   他并不是外人,也知道自家与孙夫人的渊源。   公孙照便如实讲了,末了说:“我真的有点担心。”   高阳郡王不无惊骇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重又从公孙照手里接过了才刚递过去的那双筷子:“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回府去问问情况,看是否方便往孙家去探望孙夫人。”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柔,瞧着他道:“你不是来监工我吃饭的吗?”   高阳郡王“唉”了一声,很能体谅她现下的心境:“这种时候,你能吃得下去才奇怪。”   他重又把刚陈设好的菜肴收起来,出门递给侍从,与公孙照各自上马,往公孙家去了。   冷氏夫人见他们两个一起过来,也不觉得奇怪,更猜到他们是为何而来的:“幼芳还没有回来呢。”   她脸色有些沉郁:“我猜度着,昨天晚上说的,怕是有七八成准。”   高阳郡王思忖着道:“若真是如此,一时之间,我们反倒不好过去说什么了。”   公孙照明了他的意思。   这种时候巴巴地上门,到底是真的关心病人,想让对方宽心,还是想要填满自己内心深处的道德峡谷呢?   没必要急着过去。   姑且看幼芳回来怎么说吧。   结果幼芳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倒是使人给家里送信儿了,说她一切都好,这段时间便暂且住在孙家,陪伴义母。   公孙照听罢,心里边便有了某种明悟。   孙夫人,大概真的到了天命将近的时候。   一日两日的,倒还无人发觉。   时间一久,知道的人就多了。   倒不是公孙家透露出的消息,而是如意娘子那边儿。   准确地说,是如意娘子的生意伙伴们。   因为他们发觉,似乎有时间没见到如意娘子了。   但也没听说她离开天都。   这就顺理成章地叫人想起了孙夫人。   再一打听,就知道孙夫人也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这下子,整个天都的权贵都动起来了。   一来,孙家本系名门,与天都权贵多半有些交情。   二来,那可是当朝首相的夫人啊。   只是孙家闭门谢客,谁都没见。   也就只有天子听闻此事,有所赐下时,孙家的大门,才短暂地为外人打开了一段时间。   再之后天都众人就知道,孙府里除了孙相公妇夫两个,就只有如意娘子跟孙夫人的义女幼芳在。   也不是没有流言蜚语的。   碍于公孙照的威名,不敢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便只是影影绰绰地说。   “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真是会钻营……”   “谁说不是?孙家万千家产,最后怕都便宜了外姓人!”   成年人多少已经明了了社交场上心照不宣的规则,至少还会遮掩一下,但是少年人却做不到。   提提在弘文馆读书,虽然诸事都还算是顺遂,但她又不是金子,总也会有人不喜欢她的。   话说回来,就算是金子,也有人管这叫阿堵物呢!   提提的成绩,在扬州时就是整个书院里最好的。   这也是她格外喜欢顾姐夫的一个原因——因为她也好,姐姐也好,都得承认,因为顾纵的存在,提提去官学读书的时候,就不用像姐姐当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敛起锋芒来了。   那时候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取笑她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拼些什么,明明连去参考的资格都没有,真好笑……”   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   不好跟阿娘说,就私底下跟姐姐说。   因为她们姐妹俩实际上是同病相怜的。   “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啊。”   姐姐云淡风轻地说:“起码让那些看不上你的人心里不痛快了,不是吗?”   提提:“……”   提提心想:也是!   之前姐姐蒙召上京,她也告了假,有段时间没往书院里去。   那时候家里边闭门谢客,她跟阿娘常日猫在家里,为远赴天都的姐姐而暗怀担忧。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姐姐的书信还没有回来呢,扬州书院的院长跟韩太太便一起登了门。   单纯只是院长的话,总管魏姨未必会放她进去,但是韩太太也在,那就不一样了。   院长在堂姐在天都为官,早早地递了消息给堂妹,她知道公孙六娘一飞冲天,被授了正六品的官职,便忙不迭地往公孙家来了。   一时说天恩浩荡,一时说冷氏夫人教女有方。   反倒是韩太太在旁边插不上话了。   她也没有跟院长争抢,悄悄地叫提提:“好好读书吧,你的机会来了。”   提提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她就重新出现在了书院里。   正如同公孙六娘不再是从前的公孙六娘,现在的公孙七娘,也不再是从前的公孙七娘了。   十三年前,姐姐体会过世态炎凉。   十三年后,提提也体会到了人情冷暖。   再等到她跟阿娘一起离开扬州的时候,好些人都依依不舍地去送她。   提提回头朝他们挥手,心里边还在想:这些人干什么这么伤感,我们也不熟啊!   等到了天都,天高海阔,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入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提提拿了第四名。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讶异又钦佩。   都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从前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能考第四名,真是有些了不得。   那其实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原本在他们心里,小地方来的人,其实只配吊车尾的,可她居然没有,真叫人吃惊!   提提察觉到了,所以心里边就憋着气——她才不是只能考第四名!   她是因为不熟悉天都这边儿的课程,跟扬州完全不一样嘛!   有些东西她都没有学过。   等到第二次考试,提提终于坐回了熟悉的第一名宝座。   大多数人都对她道了恭喜,但也有极少数的人神色微妙。   她看出来了,只是也不在乎。   赢了的人,为什么要在乎手下败将的想法?   那之后也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只是她都没有告诉阿娘和姐姐。   一来她没有输,第二么……   说实话,也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有点什么事情就告家长,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知道凭借公孙六娘亲妹妹的身份,她在天都城里没什么好怕的,但她也知道,底牌只有不常被拿出来的时候,才被叫做底牌。   提提跟幼芳这位五嫂其实不太熟。   她平日里要上学,放假了也是温书,或者跟团娘和熙盈她们在一起,很少跟幼芳碰见。   再其次,这位五嫂跟前四嫂莲芳还不一样,她跟公孙五哥不住在公孙家,无形当中,更削减了碰到一起的可能性。   但有些时候,熟与不熟其实并不重要。   外人眼里,她们就是一家人,那在固定的立场上,她们就得站到一起。   提提起初并不知道孙夫人病重的消息,更不知道五嫂幼芳往孙家去陪伴孙夫人了。   那都是太成年人的大事了,她还是半个孩子,没有人会专门把这个说给她知道。   这天她才刚进教室,就看见与自己不甚和睦的几个人凑头在一起说话。   起初提提扫了一眼,也没在意,结果却见那三个人忽然间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古怪地笑了一笑,又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提提猜测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只是既然没有光明正大地讲出来,她也就当是没听见。   团娘比她到得早,也叫她:“别理他们,老鼠一样,只知道在背后说怪话!”   结果燕王世孙从提提课桌旁路过的时候,故意停了一停,若无其事地隔着她跟靖海侯府的太叔八娘说笑:“她们家的人都可会钻营了,她是这样,她姐姐也是这样,娶进来一个更会钻营……”   长平侯府的卢四郎嬉笑着道:“满天都看看,哪个好人家里头还有婊子啊!”   提提听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到脸上去了!   她事后想想,都觉得很惊奇——她竟然没有马上就炸开!   而是很平静地问嬉皮笑脸的卢四郎:“你是在自己家里边见到过吗,所以才这么熟悉?”   卢四郎脸色顿变,羞恼交加:“你放屁!”   他厉声说:“别把你们家跟我家相提并论!”   提提冷笑一声:“有些人出身微寒,半生漂浮,是不得已,有些人不去勤勉公务,倒是有闲心去寻什么祥瑞,这难道也是旁人逼的?”   她面色轻蔑:“说是什么累世簪缨、钟鸣鼎食之家,上称打一打,不见得就比出身贫贱的人钻营得少吧!”   卢四郎哪里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是当初凌烟阁外,向天子进献祥瑞,又被公孙六娘当众驳斥的他的祖父!   “公孙七娘,你大胆!”   他气急败坏:“你竟然敢公然诋毁朝廷大员!”   提提瞟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道:“我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呀,你急什么。”   燕王世孙冷笑一声:“卢四之前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你又急什么?”   提提没再跟他说话——先前跟卢四郎针锋相对的短暂时间里,已经足够叫她把整件事情都梳理明白了。   长平侯要是知道了这事儿,能责备自己揭他的短吗?   不能!   因为是他的孙儿卢四郎先出言不逊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旁人反击。   且卢四郎的话属于是恶语相向,十分没品,而自己说的虽然也难听,但却是实情。   长平侯即便真的责备了自己,姐姐也完全能有理有据地顶回去。   卢四郎不足为据。   再就是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了。   有必要跟他们一句一句地掰扯吗?   没必要,斗嘴好没意思的,斗赢了也免不了生气。   这件事情是谁占理?   是她,是公孙七娘占理。   事情闹大了,姐姐能兜得住吗?   提提觉得,应该是可以的。   因为陛下很宠信姐姐,且这件事情的确是她占理。   甚至于这件事情牵扯到了五嫂幼芳的身份,而当初替五嫂作保的人是谁?   是孙夫人。   现在赶在人家病重的关头,闹出这种事情来,就更没有会站在他们那边儿了。   权衡之后,当燕王世孙问出那句“卢四之前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你又急什么?”之后,提提摸起来自己书案上的镇纸,“啪”一声狠狠拍在了他嘴上!   意外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惊住了。   除了燕王世孙——他几乎是立时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提提倒是没有惊住,向前冲了一步,将他撞得一个趔趄,然后一扭头,精准地锁定了太叔八娘!   太叔八娘原本人都傻了,见她杀气腾腾地扑过来,大惊失色:“公孙七娘,你敢!”   提提连燕王世孙都打了,哪还差她这一个?   当下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同样用镇纸狠狠给了她嘴巴一下!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子轮到太叔八娘惨叫了。   卢四郎回过神来,神情狰狞,马上就要扑过去——   提提握着镇纸,严阵以待。   熙盈赶在迟到的边缘,背着自己全空的书包慢悠悠地进了门,就见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卢四郎正朝自己的好朋友扑过去,还有人围着太叔八娘和自己的堂兄。   再一看,堂兄满嘴都是血,这会儿还在往外流……   她人都傻了呀!   那边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反应过来,简直像是疯了一样的往前扑,团娘眼疾手快,一把把燕王世孙给拽住了。   只是她今年也才十三岁,燕王世孙都十六了,哪里拽得住他?   反倒给他推了一把,栽到了地上。   熙盈急了,果断摘掉自己的空书包,狂抡堂兄脑袋:“打我朋友!打我朋友!打我朋友!”   可恨书包太轻了,抡起来也没什么份量——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团娘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后边跳起来薅燕王世孙头发,又叫她:“你去帮提提呀!”   那边提提已经跟卢四郎打起来了。   教室里的其余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一窝蜂涌过去,把人给拉开了。   可拉开了也不顶用啊!   事情闹成这样,已经没法收场了。   偏就在这时候,外边的上课铃被敲响了。   授课的太太踩着点从外边进来,气冲冲地推开门:“我一路走过来,整层楼,就数你们班最吵!”   再打眼一看,教室里桌子倒了,椅子翻了,有人头发乱糟糟的,有人满嘴都是血……   授课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打起来了?!”   授课太太火冒三丈,勃然大怒:“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第79章 第 79 章:正如同现在的他也心疼她一样。   弘文馆的事情,不可避免地被闹大了。   先不说内部如何裁决,学生们之间动了手,尤其还见了血,肯定是要告知给家长知道的。   授课太太最先目睹了现场,当然是要问一问事情缘由的。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嘴上都挨了一下狠的,没伤到脑子,但是伤到牙了。   燕王世孙有个牙被打掉了,还有两个虽说没掉,但是也处在摇摇欲掉阶段。   太叔八娘跟他是难兄难弟,她虽说没有掉牙,但是门牙断了一个,这会儿只剩下一半了……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两个松动的。   相较之下,反倒是卢四郎独善其身。   打挠了几下,都是小事儿。   这会儿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都捂着嘴说不出话来了,倒是卢四郎还能言语,只是这会儿面对着太太的询问,不免结结巴巴。   熙盈虽说不知前情,但见状也猜到了几分:“在太太面前不敢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在提提面前说?这会儿不吭声,可见你自己也知道理亏!”   卢四郎恼羞成怒:“就算是我们说了什么不恰当的,她也不能动手打人!”   团娘哼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惜你不是州官,我们也不是百姓。”   卢四郎气急败坏:“裴十娘,有你什么事儿?我还没找你麻烦呢!”   授课太太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明言,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   叫涉事的几个学生跟自己往值舍去,又着人去请大夫。   末了,又叫班长和另外两个可靠的学生同行。   等到了值舍里,听班长说了事情首尾之后,又问同行的两个可靠学生:“是这样吗?”   那两人都点头,捎带着补充了一点班长没看见的细节。   授课太太又问提提:“是这样吗?”   提提也应了:“是这样的。”   授课太太又问燕王世孙三人:“是这样吗?”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整张脸都肿起来了,淤紫上浮,疼痛难忍,勉强坐在椅子上,呻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卢四郎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授课太太遂问他:“哪一句是假的,亦或者夸张其词了?”   卢四郎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授课太太见状,为之摇头,当下着人去请今日坐班的姚学士过来,低声同后者阐述了此事。   姚学士当机立断,叫人去这涉事的几家请家长过来,可与此同时,也没有耽误他对此事下定论。   “阮熙平、太叔八娘、卢四郎出言侮辱同窗在先,辱蔑同窗亲眷在后,自行寻衅,今次的事情,你们要承担八成的责任。”   “你们三人记大过一次,归家反省一月,将弘文馆的馆规抄写十遍,回来之后在全班面前做书面检讨。”   “公孙提提,他们侮辱你的家人,是他们不对,但你出手伤人,尤其还把他们伤得这么重,属于以后也不可痊愈的类型,也要承担两成的责任。”   “警告一次,回家反省三天,将弘文馆的馆规抄写三遍。”   “裴十娘、阮熙盈,你们俩算是公孙七娘的从犯,只是顾念你们很够朋友,算是仗义出手,也就罢了,不赏不罚。”   姚学士神色肃然,问他们:“如此裁决,你们服不服?”   提提想了想,觉得还能接受,就点了点头:“学生服气。”   团娘跟熙盈也说服气。   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一旦张开嘴,口腔内的伤处就不受控制地会出血,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二人恨声地吐出来一句:“不服!”   卢四郎也说:“不服!”   “不服的话,就耐心地第一等吧。”   姚学士无所谓地道:“你们都还没有成年,不具备有做决定的能力,我这会儿只是提前把弘文馆的裁决结果告诉你们,至于能否接受,就是你们母父的事情了。”   能进弘文馆读书的,哪一个不是天潢贵胄?   既然都是天潢贵胄,那一旦出了事,也无谓去偏颇,秉公处置就是了。   只是姚学士也知道,这一回,怕是有热闹可以看了。   燕王世孙是燕王府的承爵之人,他母亲韦世子妃是天子的表外甥女。   太叔八娘是靖海侯妇夫的爱女。   卢四郎呢,是长平侯、刑部尚书的孙儿。   公孙七娘是公孙六娘的亲妹。   裴十娘是永平长公主的孙女。   阮熙盈……这位也是燕王府出身,甚至于还是燕王世孙的亲堂妹呢!   这群人的家长凑到一起,不热闹就怪了!   这么多大神即将齐聚一堂,姚学士却也不怕。   他们是很厉害,可弘文馆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弘文馆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要是这些个大神不认可他的处置方式,那也简单。   使人去一趟门下省,请陶相公来嘛!   再不服气,也还有天子圣裁呢!   而事实也正如姚学士所想,弘文馆这边儿的消息传回涉事众人各家,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是一起接到消息的。   妯娌两个还不知道自家孩子实际上是红蓝两方,泾渭分明。   听人说世孙跟熙盈娘子在弘文馆出事了,她们俩都慌了。   甚至于还是坐着同一辆马车,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的。   太叔八娘那边儿呢,正是上值的时候,靖海侯在官署里边,是她母亲靖海侯夫人闻讯赶来。   卢四郎那边儿,来的却是他母亲和祖母长平侯夫人。   提提跟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好像三只小鸡仔似的挤在一起,一边叫对面三人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一边儿小声蛐蛐:“也不知道我们家谁会来……”   熙盈说:“我阿耶不久之前奉命去西都办事,肯定是我阿娘来了。”   团娘也说:“我们家应该也是我阿娘来。”   提提就有点拿不准:“可能是我阿娘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大嫂,或者我三姐来。”   结果团娘跟熙盈猜对了。   因为来的的确是她们的阿娘。   但是提提猜错了。   因为来的不是冷氏夫人,也不是大嫂康氏,亦或者公孙三姐。   而是高阳郡王。   ……   毫不夸张地讲,高阳郡王从外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可遏制地震动了一下!   提提当然是认识他的,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只是就跟那位韦相公一样,她对这位未来的姐夫其实也不太熟。   她还很纳闷儿呢,怎么会是他来?   她却不知道,弘文馆的人往公孙家去报信的时候,正赶上高阳郡王在那儿陪冷氏夫人说话。   冷氏夫人知道小女儿在弘文馆出事了,不免有些心慌,高阳郡王请她稍安勿躁,自己细细地盘问来人,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很多,而聪明人就要学着走一步看三步。   如果你想过好当下,就要顺应天子的心意。   如果你想过好未来,就一定不能得罪即将入主铜雀台的高阳郡王。   弘文馆的人毕恭毕敬地将事情原委讲了。   高阳郡王便请冷氏夫人在家等待:“若只是几句口角也就罢了,可既然见了血,怕是不好了结,您别去了,我去说吧。”   冷氏夫人知晓利害,并未推辞,又不免向他称谢。   高阳郡王不肯领受:“您是阿照妹妹的母亲,就跟我的母亲没有分别,提提当然也就是我的妹妹了,自家人的事情,何必称谢呢。”   姚学士想过会见到冷氏夫人,乃至于公孙家的其余人,唯独没想到会见到高阳郡王。   再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谁都知道,高阳郡王是公孙六娘的未婚夫嘛!   学生们的家属都是一起进门的,起初见高阳郡王在,还觉惊异,待到见了自家孩子之后,有两位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谁?   当然是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   弘文馆作为全天下招生水准最高的学校,当然是有配套大夫的,早在家长们到来之前,就有人给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瞧过了。   脸上的血污,也早就给擦过了。   但受过的伤,却不是片刻之间就能痊愈的。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都有一边儿腮是肿的,寻常磕一下是淤青,他们脸上是淤紫。   看自己亲娘来了,两个人都是眼泪汪汪,张开嘴叫她们俩看……   牙都掉了,虽含着药,但也能看得出来伤得厉害。   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上前去瞧了眼,目光都直了,几瞬之后回过神来,心疼得扑簌簌直掉眼泪。   燕王世孙哭着喊:“娘,你看那个死丫头出手多凶……”   太叔八娘也在哭,说话还是漏风的:“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死了算了!”   项城郡王妃这会儿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呢,进门打眼一瞧,看女儿活蹦乱跳的,跟她的两个好朋友坐在一起,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长房的侄子倒好像伤得很严重,她出于妯娌之情,还跟着过来看了眼。   这会儿看韦世子妃跟燕王世孙母子俩都在哭,又劝了一句:“弘文馆的大夫未必比得上太医牢靠,是不是打发人去太医院,正经地请一位来瞧瞧?”   韦世子妃叫她说得反应过来了:“是了,弟妹这话说得极是!”   又慌里慌张地叫人去请太医。   燕王世孙瞧着二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堂妹,登时火冒三丈:“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这儿装好人!”   项城郡王妃不明所以:“……啊?你说我吗?”   她钝感力超强的。   叹了口气,还很怜悯地跟大嫂说:“这孩子好像被打傻了,都不分好赖了,他应该不是有心这么说的,大嫂,我不怪他,你也别怪他。”   燕王世孙:“……”   其余人:“……”   提提跟团娘悄悄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她们可算是知道熙盈像谁了……   燕王世孙气个半死,一边咳嗽,一边怒吼:“你,你还敢在这儿装傻充愣!”   韦世子妃从儿子的反应当中品出了几分味道,当下泪眼冰冷,扭头去看弘文馆的姚学士。   姚学士心下无语,倒是没有迟疑,当下三言两语阐述了事情经过,又将弘文馆这边的裁决结果讲了。   燕王世孙几人不能接受。   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更不能接受!   两人听罢,几乎是同时转身,目光冷凝,向着公孙七娘去了!   也就在这时候,高阳郡王站到了提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别怕。”   提提很轻地“嗯”了一声。   侍从送了座椅过来,高阳郡王从容落座,而后问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二位是不能够接受弘文馆这边的裁决结果吗?”   韦世子妃有些忌惮他,只是转目看着儿子此时的凄楚模样,重又坚定了心思:“就算他是说了句不该说的,可难道就该被打成这样?”   “要是公孙七娘打了他一个嘴巴,我一句话都不说,可她把我儿打成这样,最后竟然还要这样轻飘飘地算了?凭什么!”   靖海侯夫人更是脸色铁青:“把我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打成这样,简直其心可诛!”   高阳郡王淡淡地道:“难道是七娘逼迫令郎和令嫒对她的家人大放厥词的吗?”   韦世子妃与靖海侯夫人一时语滞。   几瞬之后,还是靖海侯夫人厉声道:“就算是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只是同窗,既不是授课太太,又不是京兆府和刑部、大理寺的人,有什么资格行刑?”   复又冷笑道:“郡王大可不必拿身份来压我,今天这事儿,弘文馆是裁决过了,可京兆府还没有裁决过呢,我女孩儿至多也就是一句话说得不好听,她可是蓄意伤人,真要论论罪责,怎么也不该是现下这样!”   高阳郡王从善如流道:“那夫人就使人去报官吧。”   他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靖海侯夫人一下子就被顶到了西墙上:“你!”   高阳郡王好像不明白她的恼恨:“夫人怎么不叫人去报官,是手下的人不认识路吗?”   他很善解人意地道:“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打发侍从领路。”   靖海侯夫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京兆府怎么可能越权伸手,管弘文馆的案子。   这不是在打陶相公的脸?!   狠话放出去了,却没法兑现,对颜面的折损,不言而喻。   靖海侯夫人涨红了脸,且怒且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韦世子妃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高阳郡王,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吧。”   高阳郡王俊秀的脸上微露一点讶然,旋即温和反问她:“世子妃觉得我哪里做的绝了?”   韦世子妃道:“靖海侯夫人眼见爱女被人打成这样,一时激愤,有所失言,难道很奇怪吗?郡王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凭空叫人觉得您刻薄。”   高阳郡王便问她:“所以太叔八娘与令郎为什么会被打成这样呢?”   “世子妃也好,靖海侯夫人也好,怎么都极其热衷于将一切都推诸于七娘身上,唯独不知道反省一下自身?”   他问韦世子妃:“今日之事,为什么就不是七娘对府上亲眷口出污言秽语,然后被令郎打呢?”   “若是易地而处,我是没有脸面纠缠不休,责问对方为何出手如此狠辣的,我会很惭愧地反思一下,自己究竟是怎么教导出这种孩子的。”   韦世子妃脸上好像凭空被浇了一壶开水,火辣辣的疼!   她禁不住暗吸口气,厉声道:“高阳郡王,莫非,你是觉得自己即将入主铜雀台,就格外地高人一等,连这天下的主,都要做了吗?!”   高阳郡王不动声色地瞧着她,甚至于还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要真是能做这天下的主,世子妃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韦世子妃霎时间为之色变。   靖海侯夫人也不由得显露出一点瑟缩来。   不只是她们,室内众人,俱都变了神色。   高阳郡王恍若未觉,继续道:“我要是真能做这天下的主,还会有人这么不知死活,敢对我的未婚妻说三道四,侮辱她的家人?”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脸上淡得都要看不出血色来了。   但是高阳郡王自己回答了自己:“我觉得不会的。”   他浅笑着说:“我要是你们二位,就会觉得很庆幸。毕竟现在掉的只是一颗牙,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且还只掉了他们俩自己的。”   韦世子妃脸色惨白,靖海侯夫人也一样。   没闹到京兆府,也没有惊动陶相公。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   靖海侯夫人跟长平侯夫人分别带了自家孩子离开。   韦世子妃也带着燕王世孙登上了马车。   项城郡王妃还在想:高阳郡王这是在威胁大嫂跟靖海侯夫人吗?   想想也是,都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可是公孙六娘的未婚夫啊!   又是天子皇孙辈里边儿头一个得到准许,入主宫城的,外头都说他会有大造化。   若是哪一日他真的做了天子,要是记恨今天的事情,说不定那几个人都要倒霉!   幸亏熙盈没得罪他,甚至于还跟公孙七娘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又忍不住想:大侄子这回被打的真是有点惨,以后说话估计都得漏风。   活该,谁叫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想得太入神了,身心完全放松,随意而动,以至于陪房在后边扯她的衣袖,她都没有察觉。   等再回过神来,已经跟韦世子妃和燕王世孙坐上同一辆马车了。   项城郡王妃:“……”   项城郡王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丸辣,我女儿跟大侄子是对立双方,大嫂现在肯定看我很不顺眼!   我怎么跟她上了一辆车?   再悄悄地瞄了一眼韦世子妃脸上的表情,果然分外阴沉,十分不善。   项城郡王妃:“……”   项城郡王妃干笑了两声,由衷地说:“大嫂,你怎么也在这儿?好尴尬啊。”   韦世子妃:“……”   项城郡王妃更尴尬了!   死嘴,你都在说什么啊!   项城郡王妃更慌了:“对不起啊大嫂,我真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   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了:“不行你跟大侄子坐吧,我下去再找一辆马车坐……”   韦世子妃:“……”   ……   依照姚学士的裁决,提提得回家反省三天。   她回去收拾了书包,拎在手里,最后无声地跟团娘和熙盈打个招呼,走出了教室。   高阳郡王背着手在外边等她,见她出来,上前迎了一步,伸手过去。   提提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用啦,我自己背就行。”   高阳郡王微微一笑,也没在意,只是温声叫她:“走吧,再不回去,你母亲该担心了。”   提提把书包背到肩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好像是太冷淡了,毕竟人家刚刚才帮了自己呀!   她又赶忙加了一句:“谢谢姐夫——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高阳郡王没想到她会这么称呼自己,倒也是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为之失笑:“你既然管我叫姐夫,那句‘多谢’,未免就多余了。”   提提有点不好意思。   如若来的是阿娘,亦或者嫂嫂和三姐,那也就罢了,但换成高阳郡王,总觉得有点……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忍过的。”   她不想让这个未来姐夫觉得姐姐有个很乖戾的妹妹,步下台阶的时候,还跟他解释:“之前他们就爱说酸话,我也就是跟他们吵几句,这次他们说得更过分,我就不想忍了。”   高阳郡王听得皱起眉来,神色少见地有些冷:“他们之前也议论过你姐姐吗?”   提提心想:我想说的重点其实是他们对五嫂的说辞太无礼了……   但姐夫好像从头到尾关注的都是他们居然敢在背后说姐姐坏话。   再一想,她又释然了……其实这也是好事!   提提就单手揪着锁骨前的书包带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们都习惯了,倒是觉得还好……”   在扬州的时候,那边人说得更不好听呢。   高阳郡王心下一阵酸楚,忽然间很难过。   他知道她从前在扬州,受过许多委屈,她也曾经提及过。   但知道与了解是两回事。   他倏然间回想起,那一日他与她同往铜雀台时,她猝不及防落下来的泪。   她说她心疼他。   正如同现在的他也心疼她一样。   公孙照生来就该光芒万丈,怎么有人敢说她的坏话?   怎么有人敢叫她不快!   这不行,这万万不行! 第80章 第 80 章:之前净顾着收拾郑神福,忘记收拾你们俩了。   高阳郡王往弘文馆去了,冷氏夫人尤且有点不放心。   思来想去,又叫人去知会长女一声,等下了值,早点回家。   结果远没到下值时间呢,高阳郡王就带着提提回去了。   冷氏夫人上下打眼一瞧,见小女儿身上没什么不妥当的,也没受伤,便放心了。   那边儿高阳郡王又对她讲了弘文馆那边的处置,尤其是第二条——得在家反省三天。   冷氏夫人倒也豁达:“没受伤就行,气也出了,三天就三天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说小女儿,语气赞许:“你倒是有气性,这很好,有了这回的事儿,以后到了弘文馆,再不会有人对着你嚼舌根子了。”   高阳郡王虽是女婿,但到底也是外人,当着外人的面,更不能教训自己的孩子,挫孩子的锐气,也伤害她的尊严。   尤其冷氏夫人也没觉得女儿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是维护自家人有错,还是奋起反抗有错?   都没错。   她就说了一点:“别成天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我是你亲娘,叫你多吃饭,还能害你?今天是还有其余人拉着,你才没吃亏,不然真打起来,你挨了几下,回来了也得认亏。”   冷氏夫人看得很明白:“任你千好万好,只要有一条,身体不好,那什么都没用。”   提提很认真地听了:“我知道了,阿娘。”   她其实也记得今天的教训——团娘去拽燕王世孙了,但是没拽住。   相较之下,团娘的年纪小,个子也小,难免力气不足。   这次是赚了在教室里闹起来、自己又率先出手的便宜,换成别的地方,怕就不这么简单了。   冷氏夫人先打发人去跟裴三夫人和项城郡王妃称谢,又问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卢四郎几个伤得怎么样。   这几个高阳郡王在弘文馆时,都是亲眼见过的,便也照实说了。   燕王世孙掉了个下牙,还有几颗牙松动了,一边儿脸都肿了。   太叔八娘倒是没掉牙,但是有个门牙断了一半,也是一边儿脸肿了。   卢四郎倒是没怎样,可能挨了几下,但是都没有留痕。   冷氏夫人听得遗憾极了,还埋怨女儿:“你怎么不给他一下?我看他最该打!”   最开始出言侮辱幼芳的,就是卢四郎。   当着高阳郡王的面儿,提提说的是:“他那时候离我太远了,我没够着嘛!”   私底下母女两个说话,她才悄悄地说了实话:“我就是故意没打他的。”   冷氏夫人也猜到了:“教室总共才多大,你扔也该扔到了啊。”   小女儿很擅长投壶,她是知道的。   提提摇头说:“不能扔,镇纸这东西太有份量了,砸在身上没什么感觉,砸在脑袋上,容易失手把人砸死。”   她也是看过医书的,所以心里边很清楚,打一下下颌,顶多就是掉个牙,撑死了嘴巴给打歪了,但是打到颅骨,是很容易出人命的。   且她才不要打卢四郎。   “他们几个一向不是关系好,爱凑在一起笑话人吗,我看他们以后还怎么一起玩儿!”   虽说柴火是燕王世孙、太叔八娘和卢四郎三个人一起拾的,但实际上点火的那个人却是卢四郎。   是他主动把事态扩大化的。   结果到最后,承担了最大代价的却是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   只有卢四郎几乎毫发无损。   人的心态是会失衡的。   不只是年轻人心态会失衡,家长的心态也会失衡。   提提冷笑着说:“要是他们之后还跟之前似的,好得穿一条裤子,那我心服口服!”   又跟母亲说:“今天在弘文馆,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都在争辩,长平侯府的人倒是一声不吭——她们没话好说呀!”   说什么呢?   站在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这边儿,对抗高阳郡王?   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一来,的确是卢四郎最先挑事儿,出言不逊的。   二来么,卢四郎也没吃亏啊。   就是打了几下,可也没留痕不是?   这都要闹,不是蓄意找茬儿?   可要是站在公孙七娘她们那边儿,那就更没道理了。   长平侯府的人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提提说:“今天是因为事发突然,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来不及细想,等忙完了眼前的事情,只管等着瞧吧——她们想不起来才怪!”   这把火是卢四郎点起来的,最后把我们家孩子给烧成这样,你们家连个屁都不放的?!   公孙七娘是敌人,固然可恨,但是背叛同盟的自己人比敌人可恨一万倍!   冷氏夫人摸了摸自己一肚子坏水的小女儿,颇觉欣慰:“你跟你姐姐都聪明,像我,能转得过弯儿来!”   ……   团娘的母亲裴三夫人往弘文馆去走了一趟,从头到尾几乎没说什么话,看女儿没事儿,事情也顺遂解决了,便回去了。   只是她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往长嫂裴大夫人处去,跟她说了今天的事儿。   裴大夫人也说:“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真是关心则乱,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跟高阳郡王相争的。”   天都城是讲道理的地方,也是讲权势的地方。   今天这事儿,讲道理,是那几个孩子没理。   讲权势,在没理的前提下,你们怎么敢跟将要入主铜雀台的皇长孙驳斥起来?   “归根结底,是那几个孩子心里边毫无敬畏,只是这也不能怪孩子,得怪他们的母父没有教好。”   “做长辈的心里没有敬畏,还指望小孩子有这东西?”   裴大夫人也意识到了提提意识到的。   高阳郡王不是为卢四郎几个指摘幼芳生气,他是在为他们对公孙六娘说三道四而生气。   以公孙六娘现在的声势和身份,他们居然还敢当众说这种话。   天子在东宫时,有人敢这样当众说梁后的是非吗?   绝对没有!   这不是在打储君的脸?   天子一定会叫这些人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出来!   但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居然不明白。   “但愿燕王跟靖海侯府的其余人能明白,”裴大夫人说:“如若不然,这两家以后就永无宁日了。”   裴三夫人很认可长嫂的看法,又问她的意思:“那这回的事情?”   裴大夫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下摇头失笑:“没什么好怕的,你放心吧。”   英国公府不惧怕靖海侯府。   永平长公主也不可能惧怕燕王。   再则,整件事情当中,团娘也就是个小小的配角,该着急的,远不是她们呢。   ……   燕王府现在的氛围就很凝滞。   最开始出事的时候,燕王妃还不知道,等听到风声的时候,两个儿媳妇都往弘文馆去了。   再接到消息,就是韦世子妃带着世孙回来了。   她问了句:“那老二家的呢?”   亲信也很纳闷儿:“没瞧见项城郡王妃啊。”   又去打听了打听,才知道项城郡王妃没跟韦世子妃这个大嫂一起回来,而是自己叫了辆车回来的。   燕王妃听到这儿,心里头就不大安乐。   叫了韦世子妃来说话,只是也没见她,把人晾在外边,等项城郡王妃也回来了,才叫妯娌两个一起进来。   “平日里在家里吵吵闹闹的,也就罢了,到了外边,自家人闹别扭,大庭广众的,叫人瞧了笑话。”   这话当然是说给韦世子妃听的:“再怎么着,那也是你弟妹,你在外头给她甩脸子,是想叫人夸耀一下世子妃的威风?”   “……”韦世子妃简直要气死了:“娘,不是我撵她下去的,是她自己下去的!”   项城郡王妃也赶紧解释:“娘,真不是大嫂撵的我,是我自己下去的,您是不知道啊——当时那个氛围,真是太尴尬了,我坐不下去了!”   韦世子妃:“……”   燕王妃:“……”   燕王妃也知道这个二儿媳妇人有点轴,听罢便一视同仁地也责难了她一句。   怕说得幽微了,她听不明白,就把话说得十分直接:“你也是不长脑子,妯娌两个一起过去,分头回来,唯恐旁人不说咱们家的闲话是不是?!”   项城郡王妃垂头丧气地应了声:“娘说的是,我知道错了。”   韦世子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燕王妃又问:“这是怎么了?”   韦世子妃听到这儿,心里头好容易压制住的委屈又翻涌出来了。   当下哽咽着说了事情原委,末了道:“娘,你是不知道公孙七娘下手有多狠,熙平掉了个下牙,还有好几颗牙都是松动的,太医瞧了,都没敢说能不能保住!”   又告了二房的侄女一状:“都说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帮着外人打自己的亲堂哥!”   燕王妃却说:“打得好啊。”   韦世子妃初听这话,简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婆婆。   项城郡王妃在旁边,就很老实地说:“娘,不是熙盈帮着熙平打外人,是熙盈帮着外人把熙平给打了。”   “……”韦世子妃没忍住,又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项城郡王妃好无辜的:“大嫂,我帮你说实话呢,这你也要瞪我?”   韦世子妃:“……”   燕王妃也觉无奈,瞧着二儿媳妇,叹了口气。   都说是大智如愚,从前她不懂,后来见了这个儿媳妇,也就懂了。   项城郡王妃身边的嬷嬷是燕王妃给的,这会儿事情同时涉及到长房和二房的孩子,燕王妃便问这从自己身边出去的人:“你来讲,今天她们到了弘文馆,都说了些什么?一句都不许落下。”   那嬷嬷便慢慢地将今日之事的经过讲了。   燕王妃听罢,便叹了口气。   这口气是冲着项城郡王妃叹的,可话却是冲着韦世子妃说的:“你心疼熙平,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韦世子妃微觉莫名——不然呢?   却听燕王妃说:“世子是我生的,老二是我生的,这府里的孩子,哪个不管我叫娘?熙平也好,熙盈也罢,都是我的血脉。”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孩子,我明白你,可我是为了这府里头所有的孩子,你也得明白我。”   “熙平这回的打,挨得一点都不冤枉,不是被打得重了,而是被打轻了。”   韦世子妃惊愕不已地看着婆婆:“娘!”   “不要用旧时的眼光来看人,这容易把自己给拘束住了。你得庆幸高阳郡王是温文君子,行事一贯谦和有礼。”   燕王妃叹息道:“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当今为东宫的时候,你都没机会细数儿子有几颗牙松动了,甚至于都不会有人往咱们家来报信,当今当时就会把敢冒犯自己人的脑袋拧下来。”   韦世子妃听得面生骇然。   燕王妃叫人去传家法:“先打他十杖,是打他今日对同窗出言不逊,之后再打他十杖,是打他对叔母说话无礼,长辈就是长辈,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韦世子妃急了:“娘,大郎这会儿整张脸都是肿的,已经吃了苦头,怎么还要再打?”   燕王妃斜了她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三个月你就别出门了,再把《弟子规》给我抄一百遍,深奥的东西看不懂,《弟子规》总能看懂吧?”   韦世子妃:“……”   燕王妃语重心长道:“孩子的错归孩子,你这个做娘的难道就没错?那是你的孩子,你把他养大的!”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今天他在弘文馆里,当着同窗、外人和自家太太的面儿,对嫡亲的叔母恶语相向,你制止他了没有,责难他了没有?就凭这一条,我要罚你,难道还冤枉了你?!”   韦世子妃脸色涨红,无言以对。   燕王妃见状,也没再说什么,略微思忖之后,又吩咐韦世子妃:“禁足之前,你再出趟门,备两份厚礼,一份给公孙七娘赔罪,另一份给你弟妹,请她跟你一起亲自送去公孙家。”   项城郡王妃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啊?还给我一份儿?”   燕王妃瞧着二儿媳妇,语气便要和缓许多:“这份礼不只是给你的,也是给熙盈的,要不是有她在,燕王府怕没这么容易过这一关。”   韦世子妃自己过去赔罪,公孙家未必会见,但叫项城郡王妃一起去,人家顾及到熙盈的情面,就一定会见了。   韦世子妃张口欲言。   燕王妃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好好歹歹,你自己琢磨去吧。”   ……   如果说事出之后,燕王府的恐慌程度是十,那长平侯府的恐慌程度起码有一百!   跟韦世子妃不一样,长平侯夫人太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了。   长平侯卢元仲现下在做刑部尚书,前前后后,只正经地跟公孙六娘打过两回交道。   第一回,是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凌烟阁整修完成,他进献祥瑞于天子,结果被天子当成考题出给了公孙六娘。   最后公孙六娘大放异彩,他却挨了一通驳斥。   许多人都觉得卢元仲该怀恨在心的,可实际上他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看得很明白,那不是公孙六娘蓄意要跟他为难,是纯粹地赶上了。   再则,天子在出卷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明确了答案——他真要是恨的话,不得捎带着连天子一起恨上?   犯不上。   所以后来公孙六娘查常案的时候,到了刑部,他也大开方便之门,浑然不曾记恨那点细枝末节的过往。   说到底,一个能进献祥瑞给君主的官员,身段注定会很灵活。   所以长平侯的行事方针就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不要脸的时候不要脸,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他自觉将这一人生纲领贯彻得很好。   万万没想到,他不敢干的事情他孙子敢干,他不敢惹的人,他孙子替他惹了……   这个龟孙!   长平侯夫人听人来回话,就知道事情不好,叫上女儿,到弘文馆去一看,眼前就开始发黑了。   有心说句什么吧,偏还没有立场。   公孙七娘没打掉卢四郎的牙啊!   斥责人家?   没道理。   马上低头赔罪,跟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划清界限?   照那两位当时的声势,不得生吃了她们母女俩啊……   这一拖,就延误了最佳时机。   卢元仲知道之后,真是扼腕叹息:“燕王府怎样,靖海侯府又怎样?得罪了就得罪了,她们能治死你吗?花架子而已,中看不中用!”   韦世子妃是从一品,靖海侯夫人是正二品,听起来倒都是很了不得。   可卢元仲明白,内宅之人的品阶顶个屁用啊!   所有不能对你进行实时影响的人,都可以把他当成屁!   本朝宰相也不过正三品,九家公府的家主,却是世袭的从一品,到了朝上,难道还是相公们对国公们俯首?   怎么可能!   爵位归爵位,是叫起来好听的,办起事来,看得是官职!   就如同卢元仲身上最有含金量的帽子是正三品刑部尚书,而不是正二品长平侯一样。   韦世子妃这个从一品,是要在她有能力对天子施加影响的时候才值钱的。   天子可能受她驱使,来收拾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吗?   绝无可能!   至于靖海侯夫人,连面见天子的渠道都没有……   卢元仲鸟都不鸟她!   但是公孙六娘不一样。   得罪了她,她是真的能在朝堂上收拾他,也真的能把状告到天子面前去!   “把那个小畜生拉出去打,打个半死之后,赶紧去公孙家低头赔罪。”   卢元仲看得很明白:“现在赶紧低头,还能事了账消,再过几年……就真得拿全家的命来消了。”   ……   公孙照下值回去,正赶上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结伴往家里来拜访。   她只接到阿娘的消息,叫早点回去,哪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面前忽的咕噜噜滚过来一粒石子。   循着来处去瞧,便见高阳郡王在不远处凉亭里,含笑朝她招手。   公孙照松一口气,走上前去:“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怎么会来?”   高阳郡王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十步,这才同她讲了今上午发生在弘文馆的事情,末了道:“世子妃是来致歉的,捎带着慰问七娘,伯母正在招待她,我若是在那儿,怕她觉得窘迫,便避出来了。”   公孙照不禁道:“燕王府的手脚倒是很快。”   再转头看面前人,更是无限感慨:“怪道人都说是贤内助、贤内助,有熙载哥哥在,省却了我多少麻烦?”   她还说呢:“要不是有你在,阿娘还不一定能料理得了这事儿,等我下了值,饭都没时间吃,就得往弘文馆赶,现在可好,才刚知道这事儿,就已经结束了。”   高阳郡王莞尔:“你别哄我,伯母人情练达,怎么可能处置不了这点小事?就算是她处置不了,那也还有大嫂在呢。”   “你这是干什么呀……”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不无幽怨地道:“都知道我是在哄你了,你还不上钩!”   高阳郡王遂又倒带回去,乖乖地重新上了一遍钩:“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府上内内外外的事情,妹妹交给我,只管放心吧!”   两个人都笑了。   韦世子妃是来致歉的,只是提提毕竟是小辈,两家从前也无交际。   该说的说了,该给的给到,她便打道回府了。   冷氏夫人没怎么当回事儿,倒是很热络地张罗着,叫人请高阳郡王来用饭。   捎带着跟女儿说:“你到衙门里上值,可了不得,我们仨都伸着脖子等你呢!”   公孙照“嗐”了一声:“我下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先吃着就行。”   高阳郡王请冷氏夫人上座,自己跟公孙照坐在一边儿,提提在另一边坐了。   他近来时常往公孙家来拜访,冷氏夫人也不拿他当外人,吩咐准备了七八样菜,又叫厨下焖了咸鱼鸡粒饭来吃。   “先前在扬州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箱咸鱼过去,模样怪怪的,不像是河鱼,家里头也没敢吃。”   “后来再遇见一问,才知道是海外来的咸鱼,要配鸡粒,炒饭来吃才好。”   “我吃着倒是还行,她们俩都不受用,倒是开发出了别的吃法。”   “提提喜欢把咸鱼切碎了,配上鸡粒,煎香了炒茄子吃,小鱼儿喜欢用咸鱼鸡粒饭做瓦罐焖饭……”   冷氏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用配套的铲子转了转锅里的米。   捎带着还跟听得聚精会神的高阳郡王道:“你以为她是喜欢吃咸鱼鸡粒饭?那就错了。”   她把瓦罐底下金黄焦脆,结成一整个半圆的米饼挖出来,用勺子斩成两半儿,先给了高阳郡王一半,另一半给了公孙照:“她是喜欢吃底下有咸味的焦米饼。”   高阳郡王脸上有种春天日光般的明媚感:“原来小鱼儿喜欢吃这个?”   提提听他这么叫姐姐,耳朵都跟着酸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冷氏夫人夫人面有感慨:“是呀,她们姐俩儿都难伺候,小的不爱吃饭,大的也不怎么爱吃。”   又跟他说:“所有一咬就掉渣儿的糕饼跟点心,她都不喜欢,所有糯米粉做的,吃起来软糯糯的东西,她也不喜欢。”   高阳郡王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那边儿公孙照还跟妹妹说:“我给你找个教武艺的师傅,你要不要?”   她的看法跟冷氏夫人一样:“今天这事儿,你亏得是占了先手,如若不然,怕是要吃亏的。”   提提也很引以为戒,马上就大声说:“要!”   公孙照点点头,便把这事儿记下了:“晚点我打发人去找张长史,请她举荐个人来。”   一头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还顺手给冷氏夫人安排了个活儿:“您也去问问大嫂和莲芳,看她们情不情愿叫孩子也来学?”   冷氏夫人也应了。   午饭还没有吃完,长平侯府的人就来了。   跟今天上午在弘文馆一样,仍旧是长平侯夫人和卢四郎的母亲一起过来的。   冷氏夫人下意识地去看长女,用目光询问她的意思。   公孙照摆了摆手,自吃自饭:“这是提提的事儿,叫她自己去应对。”   提提倒也不怵,放下筷子,擦擦嘴,就往前厅去了。   如是过了约莫一刻钟,又转回来。   冷氏夫人问她:“她们说什么啦?”   提提耸了耸肩:“跟韦世子妃说得差不多,倒是送的礼很厚,卢四郎挨了板子,这会儿人已经起不来了。”   要说姐姐是个人精,那提提就是个小人精。   她知道姐姐多半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唯独没有打卢四郎,所以这会儿长平侯府的人来了,她才没有出面,也没叫阿娘出面。   韦世子妃是阿娘的后辈,阿娘却也亲自接见了她,长平侯夫人该是阿娘的平辈,却只有自己去见那母女俩。   态度上泾渭分明。   本来也是,卢四郎嘴最臭了!   冷氏夫人数算着,还跟她们说呢:“这下子,就差靖海侯府的人没来了。”   公孙照对此不置可否,提提却哼了一声:“她们家肯定不会来的。”   她说:“太叔八娘那么霸道,她姐姐太叔四娘也霸道,她们的母亲靖海侯夫人,是双倍的霸道。”   提提忍不住撇嘴:“我听人说,靖海侯夫人处事很厉害,靖海侯向来风流,从前有个爱妾,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叫她给治死了——有本事去治靖海侯啊,治一个妾算什么本事!”   冷氏夫人叫她:“别人云亦云的,你是自己亲眼看见过吗?”   提提还真看见过:“太叔八娘家里边同母姐妹三个,三娘、四娘都是她的亲姐姐,三娘来日要承爵,现下在外地做官呢,四娘也跟东平侯世子订了亲。”   “我之前去定国公府的时候见到过太叔四娘和太叔六娘,姐姐当众呵斥异母妹妹如奴婢,也不怕人笑话,最后还是隔房的太叔五娘出面打了圆场……”   提提跟公孙照这个姐姐很像,姐妹俩都是颜狗:“她那个六姐姐,长得还挺好看!”   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情,冷氏夫人淡淡地听了听,也就罢了:“来也好,不来也罢,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儿,碍不着我们什么。”   ……   靖海侯下值回去,就跟靖海侯夫人吵了一架。   因为他要去公孙家赔罪,靖海侯夫人坚决不肯:“你前脚敢去,我后脚就敢去砸门,不信你就试试看!”   妻夫多年,靖海侯相信她能做得出来。   他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公孙六娘,你不活了,我还想活呢!”   靖海侯夫人一点都不惯着他:“你爱活不活,现在死我也不拦着你,你倒是去啊!”   又说:“把八娘害成这样,还叫我上门去低头?亏你说得出来!”   靖海侯真是没招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呢?我都听说了,燕王府跟长平侯府都去了,就我们家骨头硬,不要命?”   靖海侯夫人冷笑道:“我不信明天她公孙六娘就能把我们都杀了,你信吗?”   靖海侯实在是说不通她。   太叔八娘还在隔间里头哭,哭一会儿,觉得累了,再照照镜子,看一看还剩下一半的那个门牙,就觉得动力又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   她哭哭啼啼地说:“丑死了,叫人瞧见,不得笑死我?以后怎么娶夫啊。”   她姐姐太叔四娘陪在一边儿,又是心疼,又是恼恨:“娶夫娶贤,男方又不看相貌……”   太叔八娘初听觉得很有道理,再一想,就算是娶夫,男方虽不看相貌,却也是要加倍看女方才干的。   她又比不上公孙七娘,没什么念书的天分……更气了!   太叔四娘也气:“公孙七娘这小贱人,出手这样狠毒,难道还是冤枉她们家了?她那个五嫂,本来就是个娼妇,以为谁不知道吗!”   再一想,又恼恨起卢四郎来了:“话是他说的,到最后居然是他全身而退,反倒是你跟燕王世孙吃了这么大的亏?!”   “长平侯府可真是会做人,事情是卢四郎招惹出来的,把无辜的人害成这样,他们像狗一样,腆着脸就凑过去了!”   靖海侯夫人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听次女这么说,霎时间就是一声冷笑:“卢家的人才会做人呢,之前长平侯当众被公孙六娘给顶了,不也连个屁都没敢放?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也平等地瞧不起韦世子妃:“从前以为她是个硬气的,今日一看,原来也是纸老虎!”   ……   弘文馆内的这场风波,虽然被消解在了弘文馆内,但实际上还是作为一颗大瓜,是天都城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事件的相关方,哪一个不是顶级门楣?   只是可能有的许多纷争,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结果。   燕王府与长平侯府很快与公孙家达成了和解。   而长平侯夫人事后带着女儿,也就是卢四郎的母亲往燕王府和靖海侯府拜会,后两家的态度也异常冷淡。   公孙六娘得罪不起,难道连长平侯府也得罪不起了?   从韦世子妃的角度来看,这事儿本来就是卢四郎引起的,结果却把我儿子给害成这样!   靖海侯府就更不必说了。   靖海侯夫人连公孙家都没去,还指望她跟长平侯府和解?   做梦!   连韦世子妃她都觉得不过如此。   提提在家里边听母亲说了事情的后续发展,既觉讽刺,又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这下好了,镇纸啪啪拍了两下下去,直接把班里的铁三角砸碎了。   而靖海侯到底是不敢真的当成无事发生,怕叫靖海侯夫人知道,遂悄悄地使人去送了赔罪礼,又趁着下朝的时候,去寻公孙照说话。   公孙照待他颇冷淡,并不肯接他的茬儿。   随意说了几句,便推说上值,把他打发走了。   韦俊含向来知道她人情练达,长袖善舞,陡然见她如此冷面作态,倒是微觉稀奇。   “我以为你会借坡下驴,敲打之后,再拉拢一下他呢。”   公孙照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她想要的支持,想拥有的羽翼,想招揽的下属,都已经尽数得到,再多,怕就会触碰到天子的忌讳了。   且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我不要这种暧昧不明的表态。”   她说:“要倒向我,就给我大大方方地认输,而不是既不敢得罪靖海侯夫人,又不想得罪我,这跟那三个挨了打的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是看不起我!”   觉得她公孙照比靖海侯夫人好欺负?   这算个狗屁投诚!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瞧一眼靖海侯远去的身影,又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替你收拾收拾他,如何?”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好意,只是摇头婉拒:“这却不必,等着瞧吧,会有人出手的。”   韦俊含略微思忖,便猜到了她说的是谁。   孙相公。   这场风波的根由是什么?   是幼芳往孙家去照顾重病的孙夫人。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孙相公心里会怎么想?   不看僧面,也是要看佛面的。   许绰悄悄地告诉公孙照:“这事儿之前,外头其实也有人在公开评点五夫人的事儿,只是在这之后,相关的风声全都消失无踪了。”   公孙照眼底冷光一闪,问她:“是谁在嚼这种舌根子?”   许绰道:“您还记得工部张侍郎的夫人吗?”   公孙照想起来了。   张侍郎,从前的郑神福铁杆嘛。   之前裴五娘跟崔五郎和离的时候,那位张夫人还大发过一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没招了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婚姻智慧,结果被卫学士迎头给呛回去了。   好吧。   之前净顾着收拾郑神福,忘记收拾你们俩了。   公孙照笑了一声,还跟许绰说:“正好孝升这会儿就在工部,这叫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羊孝升便受令给工部的张侍郎带了句话:“我们舍人叫我转告侍郎,做人啊,话可别说得太满了。”   “今天笑旁人出身如何如何,自视甚高,哪天自家坏了事被没为罪奴,妻夫两个一起去卖笑的时候,要是笑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81章 第 81 章:她意识到,熙载哥哥死了!   公孙照把话放出去,张侍郎一秒滑跪!   由不得他不跪啊,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还是从五品女史的时候,就能斗倒郑神福!   以她现在的声势,斗他?   这不是杀鸡牛刀!   张侍郎火速去找了户部的何尚书,希望他居中牵线,帮忙说和。   何尚书才不想沾这种破事儿,还跟他打官腔:“张侍郎,你是工部的人,我是户部的人,公孙舍人是含章殿的人,三下里有什么干系?”   何尚书无辜摊手:“你这跟我完全说不着嘛!”   张侍郎急了——因为他们从前同在郑神福麾下,的确是有交情的。   “何尚书,”张侍郎说:“想当年,我们……”   何尚书脸色大变,马上跟他划清界限:“你可别瞎说,我们过去很熟吗?完全不熟的好吧!”   张侍郎也明白,现在的郑神福,就相当于公孙六娘上京之前的公孙预,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最好不要去提及的政治符号。   他央求地瞧着何尚书:“尚书,尚书啊!就当是我求你了,好歹伸一伸手,拉老弟一把……”   何尚书倒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毕竟过去这些年,他作为郑神福集团里的二号人物,的确跟集团里的其余人走得很近。   真的太过冷血,把人给逼急了,不定会生出什么风波来。   他先把张侍郎给骂了一顿:“灶是要早烧的,你从前不烧,现在遇上事情了,就得三倍、四倍地烧,且也未必能烧得通!”   当初何尚书下狱的时候,何夫人是怎么做的?   甭管能不能使上劲儿,御前得宠的人,一个都没漏,全都去打点了一遍!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也就因为何夫人事情做得妥当,所以郑神福倒了,但何尚书没倒!   张侍郎呢?   从头到尾,他表示过什么?   从前舍不得往外活动,现在就得用数倍的价格补上!   张侍郎知道,这时候被骂是好事儿。   被骂了,就说明对方还有情绪上的波动,有波动,就是还有心帮自己一把。   他老老实实地听完了。   何尚书果然又给他支了招:“赔罪赔罪,先赔了,才能开始说罪的事儿。”   “同样的东西,你送给公孙六娘,她未必瞧得上眼,那就去送给她身边的人,先把这层关系打通了,后边的事情才好办……”   末了,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女人怎么跟生来没带脑子似的?先前好像还跟卫学士吵过一回——那回也是她吧?”   张侍郎大汗淋漓,连声说:“尚书息怒,尚书息怒!我回去管教她,您放心吧!”   从何尚书这儿离开,他就开始活动了。   先叫人打着祝贺许绰订婚在即的名义,给许家送了份厚礼。   末了,又专程去打点了公孙家的魏、潘两大总管。   再之后,着心腹搜罗了个十七、八岁的美男子,充作义子,抬进公孙家,送给了冷氏夫人。   到最后,才妻夫两个一起登门求见。   公孙照晾了他们一下午,吃完晚膳之后,才叫进来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把人给打发走了。   冷氏夫人是做过首相夫人的,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为女儿此时的声势而心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有些不安,私底下告诫女儿:“小心行事,谨慎为上。”   公孙照说:“我知道。”   只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就只能再进了。   ……   “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得到公孙照举荐,拜牛侍郎为师的国子学学生吴安国知道这事儿,便这样同她母亲说。   “张夫人最看不起那种不守规矩的女人。”   “风月场里出来的女人脏,爱钻营,张夫人看不上。”   “裴五娘倒是正经公府出来的,顶尊贵的出身了,可她居然不能对丈夫的风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她就也不是好女人,就该被千夫所指。”   “张夫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会把这种想法奉为圭臬?”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所谓的清白、贞洁和对丈夫的柔媚与顺从,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希望以此兑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譬如说丈夫的看重,正室夫人的尊荣与体面,乃至于一些其他的东西……”   “所以她会攻击不遵守这一套规则的女人。”   “但很可惜,这世上还有卫学士那样的女人,有公孙六娘那样的女人,所以张夫人就要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腐臭东西反噬了……”   吴安国很确定地跟母亲说:“她选择将丈夫作为一生的依托,以至于此时此刻,当丈夫决定抛弃她的时候,她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当日往公孙家去登门致歉,就是张夫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天都城的交际圈子里了。   那之后,她就病了。   张侍郎的某个妾侍,开始代替她迎来送往,处置家事。   张夫人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东西给湮灭掉了。   “娘,”吴安国看着面前的灵位,喃喃地说:“我阿耶说,你是个好女人。”   “但是我不想做好女人,我要往上爬。”   在成为牛侍郎的弟子之后,吴安国很快就意识到,她跟郑光业不仅仅是同窗,是爱人,也是竞争对手。   两个人,总会有先有后,有优有劣的。   而她也很快就察觉到,牛侍郎在偏心郑光业。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男人,而她是个女人。   那种偏颇是很细微的,但又不足以让她忽视。   以至于吴安国不得不去想,要是有一天,公孙舍人问起牛侍郎,那两个学生表现得怎么样,牛侍郎会怎么说。   如果机会只有一个,而某个岗位,就只缺一个人呢?   吴安国不能认输,她要做胜利的那个人。   所以今天午后,虽说不是上课的时间,但她还是去了牛府。   然后请牛侍郎屏退左右。   牛侍郎脸上露出的那种微妙的神色,让她明白,他的确就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男人。   吴安国问他:“公孙舍人有没有跟侍郎问起我和光业?”   牛侍郎显然是从那种桃色的遐想当中震动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样子是还没有问了。   吴安国心中的巨石落地,而后笑着告诉他:“因为,如果真有那一日,侍郎在公孙舍人,亦或者别的什么人面前举荐的不是我的话……”   “我就去公孙舍人面前告发侍郎对我图谋不成,反施报复。”   牛侍郎脸色顿变!   几瞬之后,他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心机初露,又稍显稚嫩的年轻人,哼笑出声:“你敢赌吗?”   赌输了,就要输一辈子。   吴安国很坦率地说:“我其实不太敢。”   但与此同时,赶在牛侍郎得意之前,她也说:“不过我想,侍郎你一样也不敢吧。”   对牛侍郎来说,她与郑光业,又何尝不是他翻身的指望?   她又不比郑光业差,选谁不是一样?   郑光业又不是牛侍郎的亲儿子。   他何必要为了推举郑光业,而冒那么大的风险呢。   牛侍郎神情闪烁,没再言语。   吴安国就知道,如果那个机会确实存在的话,那它的主人,只会是吴安国。   这就足够了。   ……   八月时节,空气里似乎也浮动着幽幽的桂花香气。   而华阳郡王就在这淡淡的桂花香气当中,忽然间来到了公孙照的窗外。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公孙照预备着要睡下,忽然间听见窗户被人叩响了。   就像先前有人送来荷花的那个夜晚一样。   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她心里边却也有了某种猜测。   只是等再推开窗户,见到的却不是一束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公孙照起初想叹口气,想说:你做什么大半夜的跑来找我?   但是她目光在这美貌绝世的客人脸上扫过之后,又把这话给咽回去了。   原因无他,华阳郡王脸上的神情……太古怪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大抵是差遣他去做了什么,近来不见他,大抵是不在天都。   现下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无形当中,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月亮笼罩在乌云之后,捎带着,就连华阳郡王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朦胧了。   “你要小心。”   他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公孙照心里“咯噔”一下,原先还有些混沌的头脑,霎时间就清醒了过来。   再回过神来,面前就只有半开的窗和夜里微冷的风,好像先前听到的那两句话,都是自己的幻觉。   而方才那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场梦似的。   他说什么来着?   你要小心。   还有……   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   孙相公要致仕了?   公孙照初听这话,心下骇然,再细细地盘算几瞬,竟然又有些了然。   因为她知道,孙夫人如风中烛火,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所以孙相公有意致仕?   亦或者等孙夫人故去,孙相公便要致仕?   她心里边不是不惊讶的。   因为公孙照很难想象,会有一个男人,因为失去了另一半而放弃滔天的权位。   虽说京中都说孙家妇夫伉俪情深,她也觉得孙夫人这样的女子,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但心里边偶尔也会不无阴暗地想:谁知道孙相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小到大,所见所闻,公孙照会选择性地相信女人的忠义和承诺,也会阴谋性地怀疑男人的操守和品行。   说不准孙相公在外边有女人,甚至于还有孩子。   可华阳郡王居然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这些无用的纷杂情绪很快就被公孙照弃之脑后,她不得不去想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孙相公果真致仕了,那之后的天都政局,就要大洗牌了!   因为孙相公不仅仅是尚书左仆射、当朝五相公之首,甚至于他也兼任着吏部尚书——这是一个不逊色于宰相之位的实权职缺!   孙相公走了,谁来填补这两个缺?   姜相公才刚升任尚书右仆射,天子会想再挪动她吗?   中书省里的两位相公,更像是两枚被敲得死死的钉子——韦俊含不能动,所以崔行友也不能动!   门下省那边儿,陶相公吗?   可陶相公现下就是独力支撑着门下省……   甚至于门下省里还缺着一位相公呢!   那之后该怎么办?   从六位尚书中选?   御史台的童大夫?   还是从九卿衙门里选人?   要真是如此,又得考虑填补上尚书左仆射位置的人,空置出来的那个位置又得归谁。   甚至于,还有可能从地方的封疆大吏当中选人……   人选太多太杂了。   公孙照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馋嘴的猫,看见窗台上挂着肉,但是她够不着,只能在底下仰着脖子流口水。   她不可能得到孙相公空置出来的职位,哪一个都不可能。   她太年轻了。   公孙大哥也不行。   但是这两个职位都太要紧了。   平心而论,孙相公做事,并没什么太大的私心。   而她先前诸多行事,与他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所以从前公孙照感觉不到来自首相与吏部尚书的掣肘。   但如若换一个人上任……   等等!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天子还会想让下一位首相兼任吏部尚书吗?   如若不想的话,兴许吏部侍郎冯本初会有机会?   他本就是从地方上调任上京的,早就过了规定的该在地方上轮值的年数了……   公孙照睡不着了。   她重又穿戴整齐,找了纸笔,将自己脑海里一切存在可能的人名写下来。   写到一半儿,她忽然间愣住了。   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在这里猜一件还没有落地的事情?   因为华阳郡王提前给她通了消息。   这消息是可靠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骗她?   其实是有这个选项的,但是公孙照猜度着,这个可能性很小。   她又循着这条线往下想:华阳郡王于她而言,是有害的吗?   她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事实上,从碰面以来,他都表现得十分坦诚。   她问,他答。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倒是她,总是瞻前顾后,不敢将话挑得十分明白。   可是……   那么问题就来了。   华阳郡王为什么要语焉不详地告诉她这件事,并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便匆匆离开了?   这应该是前世早就发生过一次的事情,他早就该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起过。   是他忘记说,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是因为他不能说!   否则,又何必如此语焉不详?   会意到这一点,八月的夜半时分,公孙照的后背倏然间一阵发冷!   华阳郡王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有人不希望他说。   谁能左右他的意志?   天子!   再回头去想,事态就很明朗了。   华阳郡王知道,孙相公的致仕之于她,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节点。   在这之后,一定发生了一些极其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要提醒她:小心!   但是这种提醒,是天子所不愿见到的,所以他没有明说,抛下这么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弥漫开一种名为恐怖的情绪。   华阳郡王语焉不详,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只说那么两句话,也是踩在了天子的底线上,会叫天子知道吗?   夜半三更,四下无人,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天子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无形当中,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在注视着他们,倾听着他们的言谈吗?   好冷。   公孙照禁不住抱住了手臂。   不是天冷,也不是夜色冷。   是权力太冷。   她烧掉了面前刚刚写了一半的纸张,脱衣到榻上去躺下,只是头脑却很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孙相公的致仕,会给她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动?   上一世,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华阳郡王想让她知道,但是天子却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公孙照从头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在华阳郡王的认知里,孙相公致仕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一个结果,会对她造成危险,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来预警,希望她心生防范。   但是出于对天子的顾虑,他又不能把话挑明。   而在天子的认知里,那不算是危险。   亦或者说,可以算是危险,但是无足轻重。   想不通。   公孙照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实际上,在榻上想着想着,竟也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起身,使女送了温水来叫她洗脸。   许绰已经穿戴齐整,从外边进来了:“舍人,玉华行宫那边儿传来消息,今天上午,圣驾便要返回皇城。”   公孙照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脸上倒是没有显露,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   因圣驾今日回京,留守天都的各处衙门副官,都存了一点心事。   一来预备着自家主官回来,得去回话。   二来,也预备着天子召见。   公孙照坐在自己的值舍里,听着窗外蝉声喋喋不休,花岩跟云宽还在外边理事。   羊孝升跟朱胜在一起侦办方主簿的案子。   现在回头再看,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映衬下,那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衙门下值前半个时辰,圣驾进入宫城。   公孙照早有耳闻,提前交待云宽几步,离开国子学,进宫去了。   天子还没有到,但是先前随从天子往玉华行宫去的中枢要员们,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挥斥方遒的地方。   公孙照人还没进含章殿,就先被人给叫住了。   叫住她的人,是尚书右仆射姜廷隐。   侍从很快送了茶来,她亲手接了,送到公孙照面前去。   公孙照受宠若惊,忙起身道:“相公折煞我了!”   姜廷隐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茶盏往她面前一推,同时注视着她,幽幽地道:“孙相公告病了,就是今天的事情。”   公孙照心头“轰”地一声巨响,震得她头晕眼花!   她生生控制住了,没有显露异色。   只是在眉宇之间表现出一点担忧:“不瞒相公,孙夫人那边儿,怕是不太好……”   姜廷隐了然道:“也是,你五嫂是孙夫人的义女,又在孙家照顾孙夫人,你必然能知道的。”   公孙照端起手边的茶盏,单手拎起杯盖,闲闲地拂了一拂。   脑海里思绪却线轮一样,转得飞快。   姜廷隐为什么会主动跟她提起来孙相公告病的事儿?   她跟自己说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若是从前,公孙照会以为这是无心一语。   毕竟姜廷隐现下与孙相公共同执掌尚书省,知道后者告假,也是寻常。   可现在……   尤其是昨晚华阳郡王又同自己说了那两句话之后。   公孙照不能把这当成无意。   她笃定这是有心为之。   公孙照禁不住叹口气:“也真是有些突然……”   姜廷隐也是惋惜:“谁说不是?孙夫人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人了,苍天无眼呐。”   两个人聚头在一起,往来唏嘘了几句。   公孙照知道,姜廷隐就快要切入正题了。   她想要做什么,亦或者想要什么?   昨夜之前,公孙照可能不知道,但现在的她心知肚明。   姜廷隐想要做首相!   这无可厚非。   谁不想往上爬?   易地而处,公孙照也会想更进一步的。   可是这个时机太微妙了。   就在发生在华阳郡王预警之后。   他想预警的危险是什么?   她该向前推姜廷隐一把,往后拉姜廷隐一把,还是无动于衷?   公孙照完全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不,再倒回去,就从首相之位的归属来进行思考。   回到当下的,最本初的那个问题。   姜廷隐希望公孙照推举她做首相!   那么,如果天子确实会参考自己的意见的话,公孙照要不要推举她做首相?   从理智上来讲,公孙照其实应该这么做。   当朝五位宰相,孙相公致仕之后,便只剩下四位。   如若真的要在这四个人当中选一位的话,看起来,姜廷隐真的很合适。   她是科举入仕,有能力,有手腕。   她是公府出身,母亲又是皇室的郡主、先帝的堂妹,她有足够的威望来弹压各方。   她的年纪也合适。   等公孙照真的成长起来,她也老了,新旧两代之间年岁错位,可以完美地进行接洽。   甚至于她之前跟公孙照合作过,就斗倒郑神福的事情上。   她们是存在着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的。   可是……   可是就公孙照本心的想法,并不希望姜廷隐成为首相。   她当然知道,在她上京之初,诸宰相之中,是姜廷隐最早向她伸出了手,与她缔结合约。   甚至于比韦俊含更早。   可平心而论,公孙照并不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郑神福死了。   公孙照攫取到了足够的好处,可姜廷隐难道就没有得到好处?   她们是各取所需,说不上谁欠谁。   且公孙照心里边也有着某种明悟。   她跟郑神福是同一种人,跟天子是同一种人,跟姜廷隐,也是同一种人!   说她是虚伪也好,说她是烂好人也罢,她还是觉得,相较于更熟悉的,曾经联手过的姜廷隐,陶相公才是更适合做首相的那个人。   因为陶相公心怀慈悲。   公孙照跟陶相公没什么交情。   但是当初郑神福倒台,她踌躇满志的时候,是陶相公的一席话点醒了她。   这件事情,亦或者说这份恩情,公孙照一直都记在心里。   姜廷隐跟天子,是在她内心深处欲焰上浇油的那个人。   但是陶相公,也只有陶相公,与她其实无甚交际、完全不算熟悉的陶相公,会过去扑灭那一团火。   然后告诫她,公孙女史,你不能被欲望操纵,你要醒过来!   陶相公应该做首相。   天下更应该交付到她这样的人手里!   而天子又会怎么想呢?   姜廷隐与陶相公,她会希望哪一个坐上首相之位?   天子其实早就已经选择过了。   当初的孙相公和郑神福,不就是今日的陶相公和姜廷隐?   公孙照知道今生自己会做什么抉择,所以也能猜到自己前生做了什么抉择。   但她不知道这个抉择导致了什么样的后果。   她甚至于不知道前世孙相公致仕之后,究竟是谁坐上了首相之位。   不,等等!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反正不会是姜廷隐!   原因她已经剖析过了。   坐上首相之位的,可能是陶相公,也可能不是,但一定不会是姜廷隐!   朝中只有四位相公的时候,天子都不会选择姜廷隐,将范围扩大到诸尚书、九卿等人之后,就更不会选她了!   而这将导致另一个结果。   姜廷隐比陶相公年长,后者又没听说有明显的疾病。   一旦先后位次确定,这也就意味着,正常情况下,姜廷隐永远都不可能得到首相之位了!   陶相公比她年轻,怎么可能熬不过她?   既然如此,姜廷隐作何观想?   姜廷隐会衔恨吗?   有多恨?   她会甘心止步于距离首相之位一步之遥的地方吗?   面前姜廷隐平和之中隐约带着点担忧的面孔,像是真实,又像是虚幻。   昨晚华阳郡王的预警。   天子的冷眼旁观。   华阳郡王……   对了,前世她怎么会跟华阳郡王扯到一起去?   看他那种理直气壮的爱与恨,并不是纯粹地偷情所能解释的。   他们结为妻夫了吗?   那熙载哥哥呢?   思绪一路奔涌到这里,公孙照脑海深处的某根弦儿忽然间“啪”一声断开了!   她意识到,熙载哥哥死了! 第82章 第 82 章:那你现在弃暗投明,也来得及。   公孙照刹那间想通了。   只有高阳郡王死了,一切才能说得通!   姜廷隐想做首相,常规手段得不到,所以就要用不常规的手段。   她们成为敌人了吗?   大概是的。   姜廷隐是远比郑神福可怕的敌人。   郑神福想打垮公孙照,想的是牵连,是波及。   织一张网,将他的猎物围困住的同时,捎带着将她除掉。   但姜廷隐的手段比郑神福要老辣得多,也狠厉得多。   她知道公孙照颇得圣宠,亦或者说很难入彀,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将目标放在公孙照身上。   她选择抽掉公孙照落脚的那块基石。   只要高阳郡王死了,那公孙照就失去了获得最高权力的门票,先前的一切付出都打了水漂。   万丈高楼轰然倒塌,全部都要再度重来!   她能再找谁?   江王府的皇孙?   还是清河公主的儿子?   她怎么知道,这两家暗地里没有跟姜廷隐联手?   她的重新下注,或许正中对手的下怀!   那就对了……   公孙照心想——所以华阳郡王上京了。   他是她的后手,是她在顾纵,在高阳郡王之后,第三次为自己选择的丈夫。   通了。   一切都通了。   所以华阳郡王向她预警:你要小心!   而天子却可以无所谓地冷眼旁观。   高阳郡王死了就死了,她还有别的孙儿。   再不济,不是还有华阳郡王?   但是如姜廷隐这样老辣的对手,可是很难再找的!   天子可能会为自己看中的人扫除生活中的麻烦,但是绝不会出手为她扫除政敌。   斗败了,那是你自己不中用,是朕选错了人!   不是对手太强,是你自己太弱!   我先前怎么就是没想到?   当局者迷啊。   公孙照心想:从前评说郑神福的时候,倒是很明白,现在到了自己身上,就糊涂了。   郑神福死的时候,不再是十三年前的郑神福了。   他是十三年前的公孙预!   现在的公孙照,也不是十三年前的四岁幼童了。   她是新的公孙预!   权力这条道路,是永无止境的,一旦踏上去了,就要走完终生。   她是这样,姜廷隐是这样,天子也是这样!   真是危险又叫人爱不释手的宝物啊。   叫人胆战心惊,又叫人热血澎湃!   姜廷隐的酝酿,大抵已经快要到达终点。   而公孙照却不打算让她把话说出来了。   话一旦说出来,就变成了绳子,场中两个人就都被拴住了。   可要是没来得及出口,就还有回还的余地。   公孙照决定赌一把。   她自信有九成的概率赢。   可要是输了……   输了就输了,又能怎样?   赶在姜廷隐开口之前,她脸上显露出一点迟疑来:“其实,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同相公说……”   姜廷隐果然一怔:“什么事情,公孙舍人会犹豫着要不要同我说?”   公孙照便叹口气,十分为难的样子,慢慢地道:“有一回我在帘幕后边,孙相公过去面圣,听陛下说,叫孙相公推举人……”   姜廷隐语气一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公孙照道:“就是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啊。”   “孙相公推辞不说,只道是听从陛下圣裁,陛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陶相公的名字。”   “之后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因声音小,我也没有听得十分真切……”   她很替姜廷隐惋惜:“当时还不明所以,现下回想,唉!”   姜廷隐的脸色隐隐地有些苍白,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自语般地道:“陶相公吗?”   公孙照猜度着,孙相公之后,有九成可能会是陶相公上位。   虽然不是百分百地确认,但九成的概率,已经足够赌一赌了。   把锅甩给天子,而不是留给自己。   倘若哪一日尘埃落定,选的居然不是陶相公,那且再说去。   她公孙照又不是昊天上帝,怎么可能碍得住天子要改变主意?   姜廷隐也不能仅凭这事儿,就料定她是未卜先知,要提前堵她的嘴。   这之后,室内陷入了安寂。   公孙照确认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姜廷隐果然对首相之位颇为心动。   以她这样的城府和心计,陡然知道希冀落空,竟然连伪装平静都做不到了。   还是她先出面打破僵局:“相公,相公?”   公孙照轻声宽慰她:“也还不一定呢,未必当日孙相公跟陛下说的就是这事儿……”   姜廷隐侧目看了她一眼。   目光流转,那须臾之间的闪动,叫公孙照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了。   只是到最后,姜廷隐什么都没说,只是稍显无力地朝她摆了摆手。   公孙照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朝她行个礼,就此离开。   出了门,叫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竟然都被冷汗打湿了。   太凶险了。   前生是,今生也是。   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是倒在上山的路上,粉身碎骨,也比留在扬州,任人宰割强一万倍!   起码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好好歹歹,都不后悔。   ……   有几张眼熟的脸孔向她走来,是天子的近侍。   “公孙舍人,您在这儿呀,先前我们还去国子学找您,那边儿说您进宫来了……”   公孙照心下已经有了几分了然:“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领头的近侍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传您过去说话。”   公孙照应了一声,一边往含章殿走,一边神色随意地问她:“还有别人在吗?”   她本就是含章殿出去的,又众所周知地即将与高阳郡王一起入主铜雀台,既非绝密之事,含章殿的人自然乐得给她卖好。   当下便毫无遮掩地说了:“孙相公也在。”   公孙照心道一声:果然。   进门去瞧,御书房里便只有天子与孙相公两个人在。   公孙照按部就班地去行了礼,有心去关切孙相公一句,只是身在御前,如此为之,倒是显得刻意。   略微顿了一下,还是作罢了。   天子叫她坐,又叹口气,同她说:“孙相公这回过来,有两件事要操办,头一件,就是他们妻夫两个过身之后,孙家万千产业该当如何处置。”   公孙照不是不吃惊的:“相公何必如此?这也太……”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较之她的骇然与惋痛,孙相公表现得很从容:“年过六旬,老朽之身,早些打算起来,免得以后生出风波,反倒不美。”   公孙照无言以对,默然几瞬之后,由衷地道了一句:“相公豁达。”   天子也有些感慨:“孙家主枝单薄,你们妻夫两个又没有子嗣,留下万贯家财,却也没处使……”   她似乎有些为难,忽的转过头去,问公孙照:“你说该怎么办?”   说完了,才忽的想起来:“哦,朕听说,你那五嫂还是孙夫人的义女呢。”   公孙照赶忙摇头:“陛下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我们一贯承孙夫人的恩情,只有听从吩咐的份儿,哪能越俎代庖,去管人家的家事?”   又说:“孙夫人收了五嫂做义女,我们是很感激的,只是感激之外,再没有旁的意思。夫人与相公要真是舍了什么给我们,那才真是羞煞人,倒是我们做了小人,这不可,万万不可。”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公孙照不缺钱,没必要占人便宜占个没完。   幼芳手头必然不如她阔绰,但公孙照冷眼瞧着,她也是真的不在乎钱。   苦一点也能过,但一定得活得像个人。   孙夫人当初肯帮忙,本就是大恩一件,要真是觉得这半吊子的义母义女关系,就能理直气壮地分人家家产,那嘴脸也太难看了。   公孙照坚决不要。   家族的名声是钱财买不到的,她要爱惜羽毛。   天子悄悄地跟孙相公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有些满意。   公孙照倒是提起另一件事来了:“这里就只有咱们三人在,我倒是另有一事想说,若有冒昧之处,还请陛下和相公不要见怪。”   天子叫她:“讲。”   公孙照看向孙相公:“我想着,相公若是情愿,不妨在近皇城处留一处宅院给陶相公,免得她常日来回奔波,路上辛苦。”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若是相公无此意,也可以只借您的名头,叫我来出宅子——若是纯粹以我的名义来给,陶相公必然是不会要的。”   孙相公有些讶然:“我倒是不知道公孙舍人同陶相公还有这份交情。”   公孙照就把当初陶相公提点过自己的事情讲了:“醍醐灌顶,大梦惊醒,区区一处宅院,其实是不足以偿还恩情的。”   孙相公脸色和缓,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徐徐道:“好,那就用我的名义,把你的宅子给陶相公吧。”   “……”天子稍觉无语地斜了他一眼。   他怎么不抠死。   公孙照倒不觉得有什么,当下向他行了一礼:“多谢相公。”   孙相公坦然受了,又道:“第二件事,就是我致仕之后,首相之位的归属了。”   他侧目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十分惊讶:“相公难道是想举荐我?这不成,万万不成,我才多大?做不了的!”   她连说了几句“不成”。   孙相公:“……”   天子知道她是为何如此作态,心下哼笑,脸上倒是神色肃然:“叫你举荐一个人来继任左仆射,你选谁?”   公孙照仍旧是推拒:“陛下,这不是臣能置喙的事情……”   天子板着脸道:“朕叫你说。”   公孙照敛衣行礼,神情郑重,吐出了那个早已经在心头盘桓过数次的名字:“陶相公。”   她没有说为什么,天子也没有问。   孙相公默不作声地向天子行了一礼,最后将要离开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后继有人,臣为陛下贺。”   似乎是在说陶相公之于首相之位,又似乎是在说公孙照之于天子。   如何理解,就是见仁见智了。   天子欣然地朝他摆了摆手:“孙相公,你放心地去吧。”   孙相公颔首道:“既然如此,臣就把身后事都托付给陛下了。”   孙相公走了。   御书房里便只剩下了天子和公孙照两个人,氛围为之一松。   公孙照也没有形象包袱,马上就颠颠地过去给天子捶背了。   继任首相的人选,这事儿有些犯忌讳,至少此时此刻,轮不到公孙照去评说。   所以她就只说相对安全的话题:“孙相公把孙家整个托付给您啦?”   又很八卦地感慨了句:“孙家可是大家,这得多少钱呀……”   天子冷笑了一声:“你真是想得太美了,那老家伙只进不出的!”   在她这儿倒个手,略赚点手续费,还得再还给他!   公孙照没怎么听明白,只是觑着天子稍显郁卒的神色,也没再问。   乖乖地给她老人家捶背。   天子扯了她一把,叫她到自己跟前来站好。   再从上到下端详了一遍,由衷地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的叹息,而是欣慰的,怀着无限感慨的叹息。   “你有福气。”   略微顿了顿,又笑了:“其实不是福气,是事在人为。”   公孙照没太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只得微笑。   天子却也不打算跟她打哑谜,拉着她的手,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而后道:“朕打算给你找个老师。”   公孙照马上就道:“那臣得赶紧回去准备束脩呀。”   天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却不急,先把拜师礼给行了吧。”   公孙照听得心绪微动,甚至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而下一瞬,天子就已经转过头去,向屏风之后道:“过来见见朕给你找的学生吧。”   公孙照心弦猛地一颤,这转瞬之间,屏风后的人已经从容出现,来到了面前。   ……竟然是陶相公。   果然是陶相公!   ……   公孙照提前知会了孙相公,打算借他名义送给陶相公的宅子,到底是没送出去。   陶相公十分唏嘘地跟天子说:“您就不该赶在这个时候叫臣过来,来都来了,更不该赶在这个时候叫臣出来……”   她脸上带着浓郁的遗憾,叹一口气:“都叫臣知道了,想装傻把宅子收下都不成。”   这不仅仅是一种陈述,也是一种委婉的谢绝。   公孙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天子也明白,所以听得笑了:“闹到最后,还成了朕的错了。”   又说:“既如此,也就罢了,不叫孙相公出,也不叫阿照出,这处宅院,由朕来给你出。”   陶相公还要推辞。   公孙照先开了口:“相公就收下吧,陛下可有钱呢,不要白不要!”   惹得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没拜师呢,胳膊肘儿就开始往外拐了!”   转头也说陶相公:“朕已经决定,要让你来继任左仆射,住得远了,遇上事情反应不及,也不便宜——就这么定了。”   她老人家做主拍板,一副不容违逆的样子。   陶相公见状,只得低头谢恩。   轻快的话题结束,天子的神色郑重起来:“依照先前孙相公的例子,吏部尚书的位置,仍旧叫你来兼任着,只是如此一来,门下省便同时空缺了两位侍中……”   她叫陶相公:“你来举荐一位。”   这是天子给予下一任首相的尊荣。   陶相公略微思忖,便给出了答案:“御史台的童大夫,可以担当大任。”   天子听得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她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些问题,陶相公说完之后,便连珠炮般的下了令:“传旨,召徐州都督谢保泰上京,拜相门下。召陇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担任御史大夫!”   君臣两个一气儿敲定了数个要紧职位,末了,忽的齐齐将目光投到了公孙照脸上。   天子的语气和缓下去,告诉她:“吏部侍郎石秉忠任期将近,朕打算叫他接替卓中清,往陇州去做刺史,空置出的那个吏部侍郎,你来举荐一个可靠的人选。”   公孙照听得心神一荡!   吏部侍郎,这可是六部当中含金量最高的侍郎职缺了!   尤其天子先前也说了,吏部尚书的职位仍旧叫陶相公这位继任首相兼任——尚书省的事情那么多,她多半是无暇分心的。   故而公孙照知道,局势多半会如同孙相公在时一样,两位侍郎共同主持吏部诸事。   既然如此……   短暂地思忖之后,公孙照行了一礼,试探着道:“陛下以为,江王府长史吕善时如何?”   天子也好,陶相公也好,俱都吃了一惊。   陶相公甚至于做好了她举荐长兄公孙濛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然会举荐江王府的吕长史。   她有些讶异:“你举荐江王殿下的长史去做吏部侍郎吗?”   公孙照正色道:“吕长史不仅仅是江王府的长史,也是皇朝的官员,为朝廷举贤,岂能困囿于门户之见?”   陶相公深为赞许:“公孙舍人这话说得很是。”   天子也觉得高兴,一下子没能按捺住,王婆卖瓜地吐露了两句真心话:“别看我们阿照年轻,但办起事情来,可是很老辣的!”   她欣赏陶相公,更欣赏公孙照,私下言语,连“朕”都不再用了:“阿照年轻,经验上有所欠缺,但头脑是很聪明的,也很勤恳好学,陶相公,我给了你一个好学生,你得了空,得多带带她。”   陶相公神色一正,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天子又吩咐公孙照:“多跟陶相公学,不要丢我的脸。”   公孙照同样应了声:“是。”   天子便叫她同陶相公行拜师礼,瞧着动作结束,脸上才松动了一点。   笑吟吟地瞧了陶相公一眼,转而同公孙照道:“回去准备摆酒吧。”   又悄悄地跟她说:“这回的事情,可不是我自作主张,陶相公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中意你这个学生的……”   外头明姑姑的身影一闪而过,天子见状,便摆摆手,示意这师徒俩可以出去了。   公孙照与陶相公向她行了礼,一前一后,步出门去。   说来也奇怪,她们两个从前也不甚熟悉,今次走在一起,却也不觉得生疏。   陶相公心里边其实有些讶异——为了先前她们说的那处宅院。   今日之事,若非她早早在此,或许哪一日领受了公孙照的人情,也茫然不知,一心以为是孙相公临终之前行的善事。   八月的风吹动了她的衣袍,她轻轻地问了出来:“公孙舍人之前想赠我一处宅院,又不肯留名,只是因为我当日曾经提点过你吗?”   公孙照不由得笑道:“老师怎么还管我叫公孙舍人?”   陶相公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哦,是了是了。”   她微觉诧异:“真是稀奇,仿佛也没有听说你有字?”   公孙照颇觉奇妙——陶相公这个人,就是有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她说实话的魅力。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无所谓取,现在到了天都,似乎也用不太上了……”   在扬州的时候,哪有取字的必要?   她又不能参与仕途。   纯粹的诗文唱和,也没意思。   到了天都之后,那么长的时间,因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也没想起来。   也就罢了。   这会儿陶相公问起来,公孙照就顺手把事情推给了她:“老师,您来帮我起一个吧。”   老师给学生取字,理所应当。   陶相公没有推辞,沉吟着她的名字:“公孙照,真是个很好的名字啊,光明,灿烂,照乎知万物……”   她神情当中裹挟着一种柔和的勉励,轻柔而有力量:“你当心存大志,肩负天下,令宇内清平,黎庶安居,就为你取字——世清吧。”   公孙世清吗?   公孙照听得心下震动,正色向陶相公行礼:“老师的教诲,学生必定铭记于心。”   陶相公笑着向她点一点头,又说起先前未曾结束的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公孙照当然没有忘记她的问题。   她如实地答了:“一半是因为老师当日对我的提点,还有另一半……”   公孙照短暂地顿了一下,忽的岔开了话题:“老师一定知道高皇帝的名讳了?”   陶相公面露崇敬,恭声道:“自然,世人皆知,高皇帝姓阮,讳怀仁。”   据说在前朝,百姓是需要避讳君主名姓的,只是到了本朝,这规矩却被高皇帝给废黜了。   高皇帝说:“九州至德,莫过于仁,叫天下人禁言此字,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本朝没有避讳君主名讳的例子,甚至于高皇帝将“仁”字留给了自己的后世子孙。   皇室每六代,便以“仁”字为辈分,为皇嗣取名。   公孙照知道这个旧典,陶相公当然也知道。   故而此时,公孙照便道:“老师当日的所作所为叫我觉得,您是堪配‘怀仁’二字的。”   “像您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却连一处临近宫城的宅院都没有,实在是叫人难过。”   陶相公听得莞尔:“你这么说,就太高看我了……”   公孙照有意反驳,她笑着一抬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震荡了两下。   陶相公坦诚地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去提点一句的。”   她面露思索:“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公孙照不明所以:“记得什么?”   却听陶相公道:“郑神福的长子郑元,从前在门下省当值,他刚过去的时候,就被我和姜相公指派过去,给你打下手……”   公孙照当然还记得这事儿,只是回头想想,还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我记得的。”   她笑着说:“您应该也知道,他那会儿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摆架子,不肯做事,故意耗着我呢。”   陶相公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目去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只有目光当中隐隐含笑:“他叫人拖着时间,故意耗你,你倒也没恼,就在那儿陪着他耗,这么过了很久。”   “有个小内侍过去送水,不小心烫到你了……”   公孙照听得微微一怔,几瞬之后,会意过来。   陶相公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那个小内侍,是我派过去的。”   公孙照一时失神。   陶相公则慢慢地道:“一个人在处于顺境的时候,是很难暴露出自我的。人都会伪装,你会伪装,我也会伪装,这无可厚非,是人性如此。”   “但是当这个人处于逆境的时候,就很容易看出这个人的本性了。”   “你有差事在身,却被郑元虚耗住了,一拖就是一个上午,寻常人到了这种时候,脸上能忍得住,心里边怕也十分恼火了。”   “这种时候,有一个完全处于低位的、你拿捏得了,且拿捏完之后也不会有任何恶果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撞到你身上,办了一件错事,你的处事态度,就很能暴露本性了……”   “那种时候,你顺势发作出来,迁怒给那个小内侍,旁人能说什么?”   因为的确是那个小内侍当差不慎,撞到人身上,还把茶水撒了出来。   “可是你不仅没有对他生气,还问他有没有烫到。”   陶相公说:“因为这一件事,我就知道,你的底色是仁慈的。”   所以后来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神都搅弄风雨,也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如郑神福那样的人。   也是因为这缘故,在郑神福倒台之后,她去说了那句话。   公孙照轻轻地道:“老师难道没有想过,万一我是在惺惺作态呢?”   陶相公听得笑了:“能装出来,我也算你有本事。”   公孙照也跟着笑了。   对这位老师,她是真的服气。   身居高位的人不少见,仁慈的人不少见,聪明的人也不少见。   但是仁慈又聪明,且还能身居高位的人太少见了。   她由衷地道:“您能做我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陶相公停下脚步,目光柔和地瞧着她:“世清,当局者迷,不要被自己拘束住。”   “你跟陛下不是一种人,跟郑神福也不是一种人。”   陶相公伸手去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很确信地告诉她:“你跟我才是一种人。”   公孙照惊愕当场。   良久之后,恍然回神,陶相公已经走出十数步了。   公孙照迟疑着说了句:“万一,您看错了呢?”   陶相公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你现在弃暗投明,也来得及。” 第83章 第 83 章:华阳郡王的确是一个纯粹的成熟的人。   陶相公走了,公孙照独自留在远处,怔然许久。   还是有尚宫局的人从这儿途经,见公孙舍人独自在此,近前去行礼,才惊醒了她。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魂不守舍,还有些飘飘然。   陶相公……居然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她跟天子不是一种人,跟郑神福也不是一种人。   她跟陶相公,才是同一种人。   可是……   她完全不知道跟陶相公相同的人,之后该当做些什么。   短暂地犹疑之后,公孙照又去门下省找了陶相公。   陶相公很无奈:“你这是邯郸学步,学到最后,连自己最开始怎么走都忘了?”   又问她:“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公孙照也不瞒她,当下一五一十地讲了:“先去找吕长史,卖个好人情给她——本来也是,是我举荐她做吏部侍郎的呀!”   陶相公叫她:“那就去呀。”   公孙照不免有些纳闷儿:“我以为您会比较欣赏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风格。”   陶相公听得失笑:“一码归一码,还是得学着变通。”   叫她赶紧去:“等消息传出去了,这人情可就没那么值钱了。”   公孙照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嗳,我这就去!”   ……   公孙照出宫去回到公孙家,先叫人去喊吕保来,等待他的时候,亲自写了一张请帖。   等人到了,便交给他:“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宴请吕长史,你回去瞧瞧,看她什么时候得空,好请她过来。”   吕保进入公孙家之后,这还是头一次接到这桩差事。   他心知事情紧要,也不拖沓,麻利地应了声,便出门往娘家去了。   吕长史近来其实有些郁卒。   作为一个大女人,寒窗苦读多年,进入仕途,一阶阶地熬到现在,她当然是存着经世济民的大志的。   也是因此,先前成为江王府长史的时候,她心里边不免怀了十成十的希冀。   毕竟在那时候,江王看起来真的有望大位。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她吕善时不也就跟着乘风而起了?   她哪知道江王这么不中用啊!   吕长史在许多人之前,就会意到了天子对公孙六娘的看重和指望,但是她没办法跳槽。   天子喜欢公孙六娘是一回事,天子不怎么喜欢江王是一回事。   而天子不会乐见江王的人上赶着去投公孙六娘,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那一日,儿子慌里慌张地回家来,跟她说自己阴差阳错地犯到了公孙六娘头上,吕长史在担忧之余,其实也是有点高兴的。   只要能接触上,就会有机会。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完全正确。   现在,机会这不就来了?   而对于江王、清河公主两人府上的吕、冯二位长史,公孙照一直以来其实都很欣赏。   立场归立场,能力归能力。   公孙照明白吕长史的心态,也了解她的能力和手腕,今次请她到家里来吃饭,也就大胆地把话给挑明了。   “长史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说客套话,我是真觉得您在江王府里,太屈才了……”   她亲自给吕长史斟了杯酒,面带唏嘘,由衷地道:“许多人心里边都觉得陛下对待皇嗣们严厉多过慈爱,可我以为并不是这样的。”   “陛下给赵庶人选了前任首相做老师,让户部尚书做他的岳父,这还算亏待他?”   “而您跟冯长史,也都是聪明人中的翘楚,要能力有能力,要手腕有手腕,江王殿下与清河公主殿下今日如此,是主公无能,却非长史无能……”   这话真是说到吕长史心坎里去了!   吕长史拉着公孙照的手,险些流出眼泪来:“公孙舍人,不瞒你说,我心里苦啊!”   不是装的苦,是真的苦。   让一个有大女子主义的女人在男人手底下打工,且那个男人还蠢蠢的,一把好牌打废了……   吕长史心里苦啊,压抑啊!   她是痛心疾首啊:“我没少劝他啊,他听吗?他不听啊!”   “裴妃倒是还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坐在一起,感慨了好一会儿,公孙照才把话给挑明了:“我在禁中当差这么久,一直就觉得现在的风气不太对。”   “本朝规制,尚书省是三省之首,两位仆射居然都是男人。”   “六位相公,有四个是男人。”   “再底下,六部尚书里头,竟然也有四个男人,这还是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吗?”   公孙照由衷地道:“所以我觉得,是选官的吏部出了点问题,就得叫吕长史这样有能力、懂规矩的人去调整一下才行!”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若没有经历过赵庶人之乱,这个皇朝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庶人真的会是一个好的皇帝吗?   阿耶,真的会是一个良相吗?   或许会吧。   但那是对于男人而言,跟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二姐,三姐,都是阿耶的亲生女儿、相府千金,不也都被嫁出去了?   而四哥,无能的四哥,性情卑劣的四哥,却得到了公孙氏的荫蔽……   真是叫人不甘心!   吕长史真恨不能马上点上三根香,跟公孙舍人拜把子!   她甚至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公孙舍人,你要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就好了!”   公孙照听得莞尔:“不敢当,不敢当。”   说罢,她神色一正:“我这回选长史进吏部,一来是看重长史的人才,二来,也是顾及着江王的颜面。”   正如同当初她对待清河公主的态度一样,这能够让天子安心。   毕竟是亲生骨肉,若没有触碰到她老人家的逆鳞,总是会给个善终的。   而她当初将吕长史选为江王府长史,对这个儿子,实际上也是存有过指望的吧。   现下江王不中用了,再叫吕长史在那儿虚耗着,未免可惜。   让她去吏部发光发热,天子更会觉得欣慰。   吕长史明白公孙照的意思,当下颔首应了:“您放心吧,内人是裴氏出身,与江王妃是族亲,得了空,我叫他去给江王妃请安,不会冷落了的……”   ……   送走了吕长史,公孙照回到房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处置。   先是她拜师的事情,明天得正经地往陶家去送束脩。   为表郑重,不只是她,她阿娘也得去。   只听说陶相公住得很偏,有多偏啊?   陛下不是说要送一处府宅给陶相公,明天能到位吗?   公孙照估计着够呛。   那就得做好下值之后,回府更衣,再坐至少半个时辰马车的准备。   这么一想,陶相公每天通勤上值,真是好苦啊……   她叫潘姐把该准备的准备好,明天造成再知会她阿娘一声,这会儿太晚了,后者估计已经睡了。   哦,还有孙家的事儿,也得提前有所准备。   再之后童大夫升任门下侍中,还有位谢侍中即将上京……   公孙照今晚上跟吕长史聊美了,酒也没少喝,这会儿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洗漱之后躺下,又觉得好像是疏忽了什么事情。   疏忽了什么?   她忽然间想起来了。   哦,姜廷隐。   她之前对于前世所作出的设想,是正确的吗?   会不会有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导致后边一系列的推论全都错了?   公孙照思来想去,也没发觉有什么错漏。   对天子来说,这些臣下都是磨刀石吧。   郑神福是磨刀石,姜廷隐也是磨刀石。   如果公孙照不够出众的话,她也会是磨刀石。   公孙照想到这里,忽然间如遭雷击,猛地坐了起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   天子大概率知道孙相公致仕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无意阻止。   对于她而言,那是磨砺的一环。   前世公孙照能趟过去,今生没道理趟不过去。   而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个高阳郡王。   而华阳郡王不希望重蹈前生的悲剧,所以他找到公孙照,说了那两句话。   所以现在,那一环消失了,至少也是被削弱了。   天子心内作何观想?   她会怎么对待泄露消息出去的华阳郡王?   公孙照想到此处,心脏倏然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意识到,华阳郡王其实是知道的。   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天子与他应该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也就意味着,他心知肚明,他的泄密,一定会招致天子的怒火和报复。   可他竟然还是来了。   他不能说得太清楚。   把话都说清说破,叫天子的计划全盘落空,天子惊怒之下,一定会做出让他难以承受的报复。   你忤逆朕的意志,想保全你的兄长,朕就是要一杯毒酒赐死他,你能怎样?   所以他把话说得很隐晦,然后将满心希望寄托于她的领悟。   可即便如此,天子怕也是不会高兴的吧……   窗外月光凄冷,照得公孙照心头一片恻然。   她的难过在于,她知道华阳郡王其实是可以冷眼旁观,不置一词的。   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静待结果。   他也有理由这么做。   是天子不让他说的,他怎么敢违逆?   可他竟然说了。   他选择冒险保全兄长。   哪怕他明明知道,如若兄长在世,而他仍旧固执己见的话,会让他陷入到一种绝对难堪的境地当中去。   可他竟然还是说了。   公孙照来到天都之后,与他见的其实不算太多。   因他年纪小,又总是怀着一种偏执的爱与恨来对待她,所以即便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灵魂,也没有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成熟的人来看待。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意识到,其实不是的。   华阳郡王的确是一个纯粹的成熟的人。   而她之所以产生那种错觉,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聪明和敏锐,只是因为他的心太过于赤诚,面对她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修饰和隐瞒。   真是个傻子。   可也就是在此时此刻,她竟然不受控制地为一个傻子而流下了两行泪。   ……   时辰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公孙照还是出了门。   她想去见见华阳郡王。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想见见他。   公孙照太清楚对一个人完全暴露自己、予取予求有多危险了。   所以每当有一个人肯这样赤诚坦荡地对待她时,她总不能够无动于衷。   她要去见见他。   侍从吩咐去备马。   潘姐觑着她的形容,还是给修改了一下,叫去备车:“娘子还是乘车去吧。”   她有点担心:“您今晚上喝得不少,万一摔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也应了:“好。”   早就到了宵禁的时候,但之于公孙舍人,这宵禁的有与无,本不打紧。   她靠在车厢里,神色醺然,微觉恍惚,摇摇晃晃地一会儿,忽的意识到,自己乘坐的马车停下来。   公孙照坐直了身体。   外头有人轻轻地扣了扣车窗。   她心下疑惑,短暂地愣了几瞬,才伸手去将车帘掀开。   那人甲胄加身,英姿勃发,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神情关切:“人都醉了,怎么还要出门?”   公孙照又是一怔,凑头过去,几乎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顾纵。”   她脑子里边晕晕乎乎地反应过来:哦,他在做金吾卫长史,巡检京师,原也是差使之一。   公孙照便跟他说:“我有件事得办……”   顾纵也没问她要办什么事儿,只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想了想,才慢慢地说:“华阳郡王府。”   哪有什么华阳郡王府?   顾纵暗叹口气,看她眼皮子要合不合的样子,也没再问她,而是问公孙家的车把式:“她是要去高阳郡王府?”   车把式应了声:“是。”   顾纵今晚巡夜的差使已经结束,原是预备着回家去的,不成想半道上遇上了她。   再看她醉得厉害,索性送佛送到西,当下吩咐那车把式:“走吧,我跟你们一起。”   车把式应了一声,催一催马,慢慢向前。   等快要到高阳郡王府的时候,顾纵又吩咐人提前过去送信儿:“夜里风冷,别叫她在外边等着。”   侍从应声而去。   如是等到他们抵达郡王府门口的时候,高阳郡王便已经闻讯迎出来了。   见公孙照带着酒气,脚下摇晃地从车上下来,赶忙过去把她扶住,捎带着将一并带出来的大氅给她披上。   这才转目去看顾纵,客气地叫了声:“顾长史。”   顾纵下了马,向他抱拳行礼,三言两语解释了今晚的事情:“我下值路上遇见了公孙家的人,看她醉得厉害,要往郡王这里来,便顺路送她过来了。”   高阳郡王好像不知道那二人从前的关系似的,神情和煦,向他称谢。   又道:“顾长史若是不嫌弃,不妨进府来喝杯茶。”   顾纵摇头推拒了:“多谢郡王,只是时辰已晚,不便叨扰,我这就告辞了。”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朝他欠了欠身:“长史慢行。”   再扭头,看公孙照醉得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了,略微犹豫之后,帮她整了整披在身上的大氅,手臂发力,将她拦腰抱起。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还在嘟囔:“怎么这么晃啊……”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不答反问:“怎么喝这么多?”   公孙照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也没回答。   高阳郡王见状,又问她:“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公孙照想支起身子来,只是这会儿还被人抱着,到底未能如愿。   她是来做什么的?   记不清了。   高阳郡王抱着她去了前厅,到了地方,小心地把人放到椅子上,吩咐去打盆温水来,又叫人去煮醒酒汤。   水很快就送了来,他挽起衣袖,放了条干净的巾帕进去,润湿了之后,拧一拧,很轻柔地给她擦脸。   那是一种很温热的触感。   几瞬之后,热气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清凉。   公孙照的脑子清明了一点。   她手扶着座椅的把手,左右看了看,下意识地问:“小曹郡王呢?”   高阳郡王短暂地怔了一下,几瞬之后,他回过神来:“你这两天见到熙望了?”   公孙照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团迷雾,稍觉茫然地看着他。   高阳郡王见状,就知道她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从旁边取了一盒薄荷油,指尖蘸取一点,轻轻地点在她太阳穴上:“我上次见到熙望,还是在玉华行宫的时候……”   “那天我们一起去铜雀台,结束后又结伴回玉华行宫,之后熙望被陛下传召走了,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   他半跪下身,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忧地问她:“熙望是出什么事了吗?”   熙望出事了吗?   公孙照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半醉半醒地意识到,现在华阳郡王或许是遇上了一些麻烦。   但是从前,高阳郡王是真的出事了。   她曾经失去过他。   公孙照不仅仅要去直视从前亏欠了的情债,也要珍惜当下的失而复得。   彻底昏睡过去的前一瞬,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高阳郡王半跪在她面前,明俊的面容上带着一点轻微的错愕。   她就这么向下一倒,身体砸在了他怀里,而那句话砸到了他心上。   她只说了两个字。   “别怕。”   ……   公孙照再度睁眼,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还没有大亮。   确切地说,也不是她自己醒的,而是被人唤醒的。   “妹妹,妹妹?”   高阳郡王叫她:“我叫人备了饭,官袍也帮你熨好了,你起来吃了,预备着去上朝吧。”   公孙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最先瞧见的,就是高阳郡王温柔含笑的脸。   她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回过神,一骨碌坐了起来:“我怎么……”   高阳郡王在旁边跟她解释:“你昨晚喝醉了,往这边来,路上还遇上了顾长史,最后是他把你送来的。”   末了,又有些担忧地问:“熙望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我听你问起他来。”   公孙照回想起来,也不瞒他:“可能是遇上了一些事情,不过应该不是大事,你别担心。”   她说:“等我今天下了值,再来跟你说。”   高阳郡王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脸色稍霁:“那等到今天中午,我再去给你送饭。”   公孙照笑着应了声:“好。”   她起身下床,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裳换了。   昨天出门的时候,穿的该是家居襦裙,这会儿却换成交领中衣了。   那边高阳郡王替她取了早就熨烫好的官袍过来,拎起来展开,向她示意。   公孙照笑眯眯地下了床,走上前去,乖乖地把袖子穿进去了。   高阳郡王又低下头去,替她扣颈边圆领袍的扣子。   外头太阳还没有升起,室内的光线稍觉昏暗,侍从们觑着她醒了,这才入内来,默不作声地掌了灯。   那光火是晕黄的,照在他脸上,梦一般的轻柔静好。   公孙照悄悄地问他:“我的衣裳,是熙载哥哥替我换的吗?”   高阳郡王原还预备着要给她束腰带,闻言吃了一惊,手一抖,那皮带跌到了地上。   他回过神来,弯腰重又捡起来,这才低声解释:“并不是,是我叫使女来替妹妹换的。”   公孙照作半信半疑状:“真的吗?”   高阳郡王有点急了。   他慌忙说:“真的!”   公孙照见状,就故意扁扁嘴,说:“好吧,就算是使女给我换的嘛,我就说说,你急什么?”   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听罢,就知道这个小坏蛋是故意在作弄人,伸手往旁边水盆里点了下,湿手往她脸上弹了一下。   公孙照小猫似的捂脸:“哎呀!”   高阳郡王哭笑不得地叫她:“洗脸去,洗完了赶紧来吃饭。”   早膳用的是五丁包,配玉米山药汤,另有各式各样的酱菜来解腻,相较于公孙照待过的地方,算是少见的简朴。   公孙照对吃的也不怎么挑,只要不是太过粗劣,基本上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时辰不算早了,她将这顿早饭吃完,便直接上朝去了。   高阳郡王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最后叮嘱她:“小心些。”   虽然她并不肯明说华阳郡王遇上了什么麻烦,但他身在天都多年,怎会察觉不到其中潜藏的风险?   弟弟突然上京,行踪又一直神出鬼没,与天子的关系,也颇值得推敲……   高阳郡王担心,但她叫他别担心,那他就不问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体贴,也叫他:“放心。”   互相道别之后,她催马向前,走出去几步之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又掉头回来了。   高阳郡王目光下意识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儿:“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吗?”   公孙照笑着摇头:“是有句话忘记跟熙载哥哥说了。”   她握着缰绳,弯下腰去,高阳郡王见状,也会意地向前一凑。   却听她道:“陛下可是已经把你许配给我了,下回再有这种伺候更衣的差事,你得亲力亲为才行!”   惹得高阳郡王嗔了她一眼:“上哪儿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公孙照朗然一笑,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美美地上值去了。   ……   走出去这个街口,公孙照脸上的笑容便不自觉地落下来了。   华阳郡王竟然不在高阳郡王府上。   玉华行宫一别之后,他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前天晚上的匆匆一见,竟然像是梦一样的短暂虚幻。   他在哪儿?   前天晚上见过她之后,他又去了哪里?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生出了一股黯然与低迷来。   事情还未尘埃落定,公孙照不敢叫高阳郡王知道。   他从没有进入到这个漩涡中去,何苦拉他下来,平白地担惊受怕?   她只觉得……很歉疚。   华阳郡王总是能够找到她。   送花也好,送消息也罢。   可是她在想要找到他的时候,却无从找起。   除了高阳郡王府,她甚至于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   不过,有一个人应该是知道的。 第84章 第 84 章:华阳郡王很委屈地说:你就知道凶我……   朝会进行得无波无澜,高层里头,唯独缺了孙相公。   他告假了。   虽然这会儿公孙照已经知道孙相公即将致仕,甚至于连之后继任的首相都知道了,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地对外公布不是?   天子不说,陶相公不说,她也只作不知。   倒是等到下了朝,天子点了她的名,叫去听事。   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完了,天子又叫御书房里的显贵们:“都预备着吃酒吧,朕昨天做了中人牵线,给成全了一对师徒。”   政事堂的相公们,乃至于含章殿的几位学士,脸上都有些疑惑和猜度。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纷纷扭头去看御书房里年纪最小,又向来最得天子宠爱的公孙六娘。   果不其然,紧接着,天子就笑眯眯地揭了谜底:“陶相公,公孙舍人,你们哪天摆酒?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朕也下一份帖子!”   陶相公笑着向她欠了欠身:“是,保管不落下您。”   公孙照则说:“不是一份请帖,是两份,老师那儿请一回,我这儿还得请一回呢!”   天子在笑,其余人见状,当然也得笑。   只是心里边究竟作何观想,就是见仁见智了。   出了御书房的门,韦俊含在外头等着,眸子里透着几分探寻。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地方说话:“莫非,姨母有意让陶相公继任首相?”   公孙照心绪轻柔,真想亲亲他:“相公怎么这么聪明?”   韦俊含轻笑一声,又思忖着道:“若是如此,那天都政局,怕是有得变动了……”   公孙照与他互为倚靠,也不瞒他:“陶相公升任尚书左仆射,御史台的童大夫升任门下侍中,再从地方上调任徐州都督谢保泰担任门下侍中,选陇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担任御史大夫。”   韦俊含听得颔首,面带了然:“以童大夫的资历和能力,是担得起侍中之位的,而谢保泰,向来都有持重之名。”   公孙照点了点头:“我没见过这位谢都督,倒是一度风闻过谢家的风气,据说谢夫人规行矩步,治家极严。”   顾纵的姐姐就是嫁去了谢家。   早在顾纵的父亲往扬州去就任都督之前,顾氏就已经出嫁,所以公孙照实际上并没有见过谢家的人。   只是从顾夫人口中有所耳闻,知道谢夫人行事的风格。   再之后她与顾纵成婚,顾二娘与丈夫谢三郎一起南下,也见过谢三郎几回,是个颇端方的人,举止都很有礼,可以想见谢家的风气。   谢保泰她知道,但是陇州刺史卓中清,就一无所知了。   韦俊含倒是知道。   他一言以概之:“这位卓刺史,人送绰号‘小陶’,陶相公的那个陶。”   名字未必能够反应出一个人的品性和风格,但绰号多半是可以的。   公孙照因“小陶”二字,而对这位卓刺史平生了几分好感。   至于其人具体如何……   还是等见了再说吧。   ……   眼下,公孙照还有桩要紧事得办。   华阳郡王。   他到底在哪儿,又遇上什么事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一定知道华阳郡王现下在哪儿。   只是她能问吗?   必然是不能的。   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照不宣,但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就太不得宜了。   天子是不怕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公孙照得怕。   即便天子对待她,其亲厚甚至于超过了亲生骨肉,她心里边也该警醒地存着一条界限。   她要对天子心怀敬畏。   不过好在公孙照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婉转探寻。   明月。   跟韦俊含分开之后,她没急着回国子学,往明月的值舍里去走了一趟,不想却扑了个空。   问旁边的书令使,对方说明月有差使在身,清早来了一趟,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谢了她,却也没有气馁,回到国子学后,叫朱胜设法送信给明月:“我要见她。”   朱胜大抵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法门吧,应声之后,便告诉她:“最多一个时辰,她就来了。”   这头朱胜还没出去,那边儿羊孝升又来回话。   先前公孙照叫她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查方主簿,这事儿眼下已经有眉目了。   “东苑的图书馆,他的确与工部的经办人联合牟利过,御史台的史中丞做主,已经把人下狱了……”   又说起另一事:“您一定猜不到,方主簿有多少钱!”   公孙照瞧了她一眼,大胆假设:“一百万两?”   羊孝升:“……”   羊孝升不无郁卒地瞪了她一眼:“舍人,您这么说,那可就是存心找茬儿了。”   “好吧好吧,”公孙照听得笑了,笑完之后问她:“所以方主簿究竟有多少钱?”   “这不是我找到的,也不是柳丞找到的,是朱胜的功劳。”   朱胜站在旁边,两手环胸,洋洋得意。   羊孝升脸上难掩惊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去见了方主簿一面,又去他家里边转了转,竟然就有结果了!”   她也不卖关子,很快便讲了出来:“钱庄户头上的钱,再加上藏在家里的,方主簿的家产,竟然有十一万三千两之多——后边的零头,我就给甩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   因为这实在是个很庞大的数额。   一万两银子,就够公府侯府很体面地办一场婚事了。   一个普通中产之家,一生都花不完一万两!   而方主簿官居从七品,在天都,绝对算不上是高阶官员,国子学也不算是什么油水丰厚的衙门。   他是在哪儿积蓄起这么庞大的一笔家财的?   羊孝升哼了一声:“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国子学,当然就得吃底下州郡的学校了!”   她同公孙照讲述了方主簿的发财之路:“天都乃至于其余几都,到处都是贵人,未免惹人注目,他是不敢动的,但是到了底下那些偏远州郡的州学和县学,就不一样了……”   方主簿会跟地方上的商人合作,以国子学的命令,要求地方州学进行专项课程设置,且多半都是些烧钱的课程设置。   譬如说合香,再譬如说射与御。   所有的课程教材需要,都由专门的商户垄断供给,独家买卖。   这甚至于不能算是黑色买卖,顶多算是灰色。   毕竟这本来就是国子学的职能之一。   但是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这笔看似意义非凡、实则毫无实际价值的课程,就是催命符了。   不去?   那课业成绩的最终计算就会空置一项,之后若想再进,就会随时掣肘。   思来想去,最后多半也就咬咬牙买了。   天下母父,有几个会在学业上亏待自己孩子的?   方主簿短短几年之间,便积蓄起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这十几万两,甚至于还是他打点过地方官场之后剩余的钱款数额。   朱胜不胜唏嘘:“果然,天下从来都不缺乏钱,只是缺乏发现钱的眼睛!”   公孙照:“……”   公孙照懒得理她,又问羊孝升:“方主簿那里有账簿没有?”   羊孝升明白她这么问是为了什么,当下便道:“有账簿,只是相对粗疏,不过这也不怕。”   她说:“柳丞讲了,凡事发生过,就会留有痕迹。不只是方主簿这儿有痕迹,地方官学那儿有痕迹,参与此事的商人那儿也有痕迹,跑不了的。”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史中丞那儿怎么说?”   羊孝升道:“御史台打算往相关州郡派遣监察御史,严查此事,柳丞在我面前提了两回,说是既参与了这案子,就该参与到底,似乎也有心出京去探一探呢……”   公孙照听得颔首,心下不免格外地高看他几分:“这案子办到这里,他也算是仁至义尽,竟然还肯出京奔波,善始善终,也实在难得。”   她心里明白,柳丞是盼着她帮忙说个话呢,当下便笑道:“我给写个条子,你拿去给他,只是穆大理肯不肯给我这个情面,就不一定了。”   羊孝升笑道:“您都开口了,穆大理怎么可能置若罔闻?”   朱胜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听她们言语,冷不防竟然也被点了名。   公孙照低头写了张条子,叫她往公孙家去一趟:“你去找管家潘姐,就说是我吩咐的,把纸条日期上有人送去的几样东西给你。”   又跟她解释:“这是当日方主簿送去贿赂我的,我叫人收着,还没动呢。”   “我估摸着,你在天都城里跑得熟,去找家当铺,换个好价钱,当成赃款,叫御史台入账吧……”   “来日清算明白了,再重新贴补回去,给那些学生。”   朱胜应了声:“好。”   羊孝升敬佩道:“舍人宅心仁厚。”   公孙照摇了摇头:“做人的本分罢了,有什么值得夸的?”   她倒是因这话而生出了一点别的心思。   当铺,当铺。   看似不起眼的一家小店,实际上能够得到的讯息,却是数不胜数。   缉捕盗贼也好,纠察贪污也罢,俱都是好去处。   明月手底下有类似的铺子没有?   公孙照盘算着,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设置上几间,多方便?   那边儿羊孝升还在说:“工部专门派了人来接洽,东苑的图书馆,还得重修,我想着去走走瞧瞧……”   她这趟行程,实在是受益良多,也知道公孙照是有心历练她,当下如同做结题报告似的,一样样说得清楚明白。   柳丞的探案方针,御史台那边的行事策略,乃至于如何审讯捉凶。   最让她触动的,反而是工部:“平日里瞧着各式建筑,因看惯了,也没什么感觉,细细地去问了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   她问公孙照:“舍人可知道,要是有人杀了人,想去偏僻地方埋尸,得多长时间才能挖一个坑出来?”   公孙照哪想过这事儿?   略微思忖了一下,才试探着道:“个把时辰?”   “不,”羊孝升摇了摇头:“是一整天。”   她说:“您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如此。”   “想要埋尸,就要找偏僻的地方,而偏僻的地方,多半没有耕地——这也就意味着地面上多荆棘,地下多碎石。”   “工部的人告诉我,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一个成年人,在配备有工具的前提下,要一天时间,才能挖出来埋尸的土坑。”   羊孝升又问公孙照:“您再猜猜,为什么朱雀大道修筑的时候,宽一百五十米?”   公孙照既不知道朱雀大道竟然宽一百五十米,也不知道为什么朱雀大道要修得宽一百五十米。   她由衷地问:“为什么?”   羊孝升告诉她答案:“因为天子的御驾,会在朱雀大道中间行走,而高皇帝时期,弓’弩的最大射程,是七十五米。”   公孙照顿觉豁然:“原来如此!”   羊孝升哈哈大笑:“工部的差事,还是很有意思的吧?”   笑完之后,她正色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舍人有心栽培我们,我都明白,孝升铭感五内,决计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苦心!”   公孙照就在这个瞬间,忽然间领略到了天子的快乐。   栽培一个人,就像打磨一颗宝石。   看着她褪去粗糙的废石外壳,露出内里光华璀璨的本质。   多美好,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是我有心栽培你们,是你们自己争气。”   公孙照由衷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做个好官。”   羊孝升震声道:“是!”   公孙照微微一笑,示意她:“好了,照你的意思办去吧。”   ……   如朱胜所说,明月果然来的很快。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公孙照似乎在她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明月做事也利索,见了她,便开门见山地问:“舍人有何吩咐?”   公孙照也不跟她兜圈子,同样开门见山地问她:“你可知道,华阳郡王现在在哪儿?”   明月古怪一笑:“舍人怎么问起他来了?”   公孙照不答反问:“听这意思,你该是知道了?”   明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叹一口气:“我知道。”   说完之后,她脸上浮现出几分忖度,低声问她:“舍人有没有后悔过?”   “进入天都,就是主动跳进了漩涡之中,就要为人摆布,再难脱身。”   公孙照答得毫不犹豫:“我从没有后悔过。”   明月口中,是谁在摆布她?   当然是天子。   可是她从前在扬州的时候,难道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能摆弄她的人,可以站满一个校场!   现在就只是被天子摆弄,这还不好吗?   平心而论,天子不是个好伺候的君主,但她要是因此而对天子心存怨怼,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她的确让渡了一些东西出去,但是她得到的更多。   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此时此刻,公孙照可以坦荡诚实地对明月说:“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将来也绝不后悔。”   明月静静地注视着她,也就在这个瞬间释然了。   她又叹了口气:“唉。”   却没有说这口气是为何而叹的。   她只是告诉公孙照:“陛下同小曹郡王,大概是存在着某些默契的吧,他上京以来,就在为梅花内卫做一些危险的事……”   “这回具体是发生了些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陛下生了大气。”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紧:“他现在在哪儿?”   明月说了一个地址,问她:“你要去看看他吗?”   转而又道:“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见你吧……”   公孙照脸色微变,心里边已经产生了几分猜测。   明月注视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陛下叫人赏了他一百鞭子,皮开肉绽的,他躺了快两天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   冷。   好冷。   这大概是华阳郡王从睡梦中惊醒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还禁不住呻吟出声:“怎么这么冷?”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边人给握住了。   这人的手也好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只是还没能如愿,那人就先说话了。   她说:“是我。”   他一下子就觉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变热了。   华阳郡王恹恹地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因而生起气来了:“你老是这样!我跟你说话,你总不理我!”   说完,听她还不做声,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怎么又不说话了?”   公孙照坐在床边上,轻轻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问他:你疼不疼?   这不是废话吗。   说他:你干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太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叫她跟他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不敢说。   她怎么敢这么说?   所以说,叫她该说什么好呢。   华阳郡王在榻上趴了这么久了,先前似乎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她来了,那痛楚就像是海浪一样,汹涌地将他覆盖住了。   他有点想哭,哽咽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跟她说:“你哄哄我啊……”   公孙照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蹲在他的床前,将他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华阳郡王像只生病的狮子一样,鬃毛萎靡地耷拉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看得一阵心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限柔情,无限感慨地说了句:“你啊!”   华阳郡王伏在榻上,感知到有微凉的液体划过了他的手背,细雨落地一般,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禁不住抽了口冷气。   他叫她:“你不准哭。”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从来都是你欺负我,你怎么还哭了?”   公孙照问他:“我哪儿欺负你了?”   华阳郡王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欺负我!”   他还在发烧,脑子里思绪也乱,然而说起自己的委屈来,倒是一点都不乱,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都听阿娘说了,我小的时候,你就不爱跟我玩儿,我追着你,你也不理我,你只跟哥哥玩儿……”   公孙照禁不住“唉”了一声:“我那时候不还是个孩子吗?顶多就是四岁,小曹郡王大人有大量,干什么跟小孩子计较呢。”   华阳郡王叫这话触动了伤心事,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也欺负我!”   他说:“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什么都不懂,本来就很难过,你还叫人把我堵在宫门口,叫人笑话我……”   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   公孙照好像是凭空挨了一记重锤似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了。   她满心凄然,不知是为了自己,为高阳郡王,还是为了面前的华阳郡王。   只是那语气仍旧是温柔的,无奈的:“是我不好,我太坏了,我叫人把小曹郡王堵在宫门口,我坏。”   华阳郡王一直按捺住的眼泪,这时候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公孙照,是你把我引到这条路上的!”   他转过脸去看她,猛地支起身体来,眼眶通红,恨恨地说:“是你让我上京的!是你选了我做你的丈夫!是你让我跟你上床的!也是你心甘情愿地跟我有了孩子!”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翻过脸来,你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认了,你是正人君子,我成无耻小人了?!”   公孙照:“……”   公孙照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只得小心翼翼地道:“你别生气呀,赶紧躺回去,仔细把伤口给挣开了。”   华阳郡王不理会她这话,只盯着她,恶狠狠地道:“那你给我一个交待!”   公孙照:“……”   公孙照叫他躺回去:“小曹郡王,我求你了,你赶紧躺下吧!”   华阳郡王叫她:“不要给我岔开话题,说话!”   公孙照见软的不行,当下就把脸板起来,来硬的了:“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华阳郡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分毫不退,不容违逆地回视着他。   几瞬之后,到底还是华阳郡王先退缩了。   他很委屈地重新趴了回去,要真是一头狮子的话,估计耳朵跟尾巴都很萎靡地耷拉下去了:“你就知道凶我……” 第85章 第 85 章:“舍不下元娘,更舍不下你。”   公孙照看着华阳郡王的发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好奇的。   她悄悄地问他:“我们有孩子吗?”   华阳郡王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问他:“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是个女孩子,她叫元娘。”   华阳郡王语气感触,看她一眼,慢慢地说:“元娘很聪明的,不到一岁,就能很流利地叫人了,再大一点,教她背诗,念一遍她就能记住……”   说着,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笑:“只是她也很调皮,有时候想躲懒,我教她,她就装听不懂。”   “我起初以为她是真的听不懂,也没太在意,结果等你下值回去,再念一遍,她就很老实地背出来了……”   华阳郡王禁不住哼了一声:“那小东西欺软怕硬,只敢糊弄我,不敢糊弄你。她不听话,或者是闯了祸,你真会打她的。”   他神情柔和,多了一种名为追忆的东西:“小的时候,元娘还跑不远,闯了祸,知道要挨打,就藏在衣柜里,像只小猫似的,害怕地抱着头。”   “你有时候也真是严厉,生了大气的时候,还要去揪她出来,我拦着不让——干什么这么狠心?”   “叫她觉得家里边没一个安全的地方,多可怜。”   “再大一点,铜雀台就关不住她了,她惹了事儿,就跑去找太祖母,说来也是难得……”   华阳郡王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感慨与嘲弄参半的意味来:“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女们都很冷厉,对元娘却很慈爱,总护着她。”   “元娘从前在她小姨母那儿住,白天瞧着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大哭着要回家,她小姨母没办法,深夜进宫,把她给送回来了。”   “但是在陛下那儿,她却能待得住……”   那是公孙照没有参与过,至少现在的她没有参与过的世界。   听他说的,似乎也有些温情。   但公孙照无法忘记,也无法忽视的一点是,那是个破而后立的世界。   熙载哥哥死了。   面前的人,他的弟弟成了她的下一任丈夫。   他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名叫元娘。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问他:“那时候,我跟姜廷隐成了敌人,是吗?”   华阳郡王扭头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刚上京的时候,我其实还不知道哥哥的死与姜廷隐有关,你那时候……跟她很友善。”   “一直到后来姜廷隐倒台就死,你叫上我,带了一份写了她最终下场的邸报去哥哥坟前烧了,我才知道,她是导致哥哥被陛下赐死的幕后黑手。”   啊,那就对了。   这说明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公孙照也因此事而得到了新的论据:“既然如此,也不能说是我把你引到那条路上的呀。”   她振振有词:“那种时候,我不找你找谁?江王世子,还是昌宁郡王?”   公孙照这一世没怎么跟江王世子接触过,但是她能够感觉到,那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与他合作,大概率是与虎谋皮。   而昌宁郡王虽然头脑简单,但是却很难脱离清河公主和左驸马来看待他。   清河公主也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现在她能够压制清河公主,是因为天子站在她这边儿,可若是哪一日宫车晏驾,昌宁郡王上位……   清河公主肯定能闹个天翻地覆!   这两家无论哪一家上位,公孙照很可能都讨不了好。   而依照着两家的做派,赵庶人一系是板上钉钉的讨不到好。   故而从实际角度出发,她和小曹郡王的结合,应该是双赢。   结果这话说完,华阳郡王的脸立马就阴下去了:“公孙照,你有没有良心?!”   他恼得要死:“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不惜得说你那些破事!”   公孙照:“……”   公孙照大概能猜到他所谓的“那些破事”是什么。   也正因为能猜到,所以她也没敢再提这茬儿。   因为方才太过于剧烈的动作,华阳郡王后背上的伤口挣开了,她看见他后背衣衫处洇出血来了,忙又叫人取了药来,要给他涂抹伤药。   华阳郡王赌气,不用她帮忙:“公孙舍人是什么人?冰清玉洁的人,今日要是看了未来小叔的身子,那这辈子不都完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叫他:“你别闹,亏得这会儿还算是不冷不热的时节,不然光是伤口反复,都能折磨死你。”   华阳郡王闷着头没说话。   公孙照把手搓热了,动作轻柔,很小心地给他上药,也没再做声。   天子大概是真的生气,所以行刑的人也没留手。   明月先前那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真是皮开肉绽了。   她看得心疼,眼眶一阵发酸,险些再落下泪来。   因为他这顿打,原本其实是不必受的。   这是为了他的哥哥承受的,而这一点,高阳郡王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知晓。   有什么必要叫他知道?   公孙照由衷地道:“你跟你哥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们都是真君子。”   华阳郡王憋着气,叫她:“你这时候能不说我哥哥吗,你离了他就没话可说了?”   公孙照抽了抽鼻子,说:“可你这伤本来就是因爱护你哥哥而来的,叫我怎么不提?”   华阳郡王听得一默,良久之后才道:“我对哥哥其实没什么印象的。”   因为见得太少了。   小的时候,兄弟两个必然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候能记住什么呢?   再大一点,等他能识字了,阿娘阿耶也会给他看哥哥写的信。   他们每年可以通信一次。   华阳郡王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他身边也没有类似的人供他参考。   他去问阿娘,阿娘也有些恍惚:“熙载他啊,生得像你阿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他的相貌更像阿娘。   原来哥哥像阿耶多一点吗?   关于这位兄长,他唯一能够得到的一点真实的痕迹,大抵就是每年准时投来的那封信了。   哥哥的字写得很好看,比他写得好。   这其实有些稀奇。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曹妃虽然文弱,但颇通书画,他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阿耶有时候对着那封天都来信看了又看,会忍不住流下泪来:“熙载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长大,真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心力,才把字练成这样的。”   “其实是我太惫懒了,我不喜欢读书习字……”   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去练练骑射,起码能强身健体。   公孙照或许还存着一点指望,哪一日天子开恩,允许公孙家的子嗣参与科考,她还会有前程。   但他作为赵庶人的儿子,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   曹妃很看重儿子的功课,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亲自教他读书。   他听倒是听,只是并不热衷于此。   曹妃察觉到了儿子的态度,也规劝他:“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有什么别的益处……”   他那时候太苦闷了,一匹生来就带有野性的小马,却生来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毫无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母亲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书,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么样?”   曹妃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怔住了,刹那之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赵庶人那么温和的性格,闻听之后惊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顿。   哥哥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儿,却没有责难他,而是托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华阳郡王什么都明白。   哥哥是能够理解他,也爱着他这个弟弟的。   可是京城与密州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叫他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如是又过了几年,哥哥写信回来,腼腆又难掩欢喜地告诉他们:他要成亲了。   对方是公孙相公的六女公孙照。   曹妃跟赵庶人凑头在一起,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湿了眼眶:“就是小鱼儿嘛,真好。”   又觉得惋惜:“早知道会有这种缘分,当年在天都的时候,该给她份厚礼的……”   赵庶人高兴之余,也说妻子:“那时候她才多大?谁想得了那么远呢!”   曹妃喜笑颜开,看小儿子在跟前,还跟他说呢:“你肯定不记得小鱼儿姐姐了,是不是?”   “那时候公孙相公时常往我们家去,我都叫他带小鱼儿来,她生得好漂亮,特别聪明,口齿也利落。”   “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个像小鱼儿一样的小姑娘就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你这个混世魔头。”   “你哥哥跟小鱼儿玩得好——小鱼儿那会儿多大?两岁多一点?”   曹妃如是说着,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分外温柔:“熙载叫人准备了两条小鱼竿,领着她去钓鱼,小鱼儿吓了一跳,抱着头大叫‘不要钓我呀!’……”   “熙载就一板一眼地给她解释,不是钓小鱼儿,是钓小鱼。”   “你那时候也已经会走了,总追着人家叫姐姐……”   没有经历过支离破碎的过往,当然是无限美好的。   她脸上笑容恬静,满怀追忆:“你还太小了,小鱼儿不怎么爱跟你玩,拉着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过头去,抱着我委屈得掉眼泪……”   这些过往,华阳郡王当然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时光。   公孙家的小鱼儿姐姐从小就跟哥哥认识,想来该是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适。   而哥哥也爱她。   他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也是在那之后,多年来头一次,同一年间,他们第二次迎接了来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长大之后素未谋面的嫂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是一匹很神骏的马。   他真的很喜欢。   后来,他就是骑着那匹马,一箭射死了那个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长史。   再之后,也是骑着那匹马去赴任,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不算起眼的县令。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幕僚过去找他,神色迟疑着告诉他,京师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来,传他上京。   他心里喜忧参半。   那杆天平左右摇晃着,在幕僚隐含着悲悯的神色中,慢慢地倾斜到了“忧”那一边。   他问幕僚:“是出什么事了吗?”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低声告诉他:“高阳郡王薨了。”   ……   现下华阳郡王伏在榻上,回头去想,他那短暂的前生,其实也经历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来,其实还是要逊色许多。   她以为他是为了哥哥,所以才会去向他预警,而他也无意点破。   可实际上,他心里明白,不是这样的。   他如此为之,有一半是为了哥哥,还有一半,是为了她。   前世刚上京的时候,他觉得她坏死了,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坏女人!   亡夫尸骨未寒,她就花枝招展地办了选夫宴,还选了亡夫的弟弟做下一任丈夫。   华阳郡王前半生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时候,他是真的怕她。   她也一点没辜负他的害怕,碰面当天,就把他拆骨剥皮,吞吃下肚了。   他也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叫她一撩拨,就不受控制地……   真的对她改观,是在哥哥的生日上。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哥哥是被天子下令赐死的。   也是因为这缘故,哥哥这个人的存在,乃至于生日、忌日,全都成了宫内的忌讳。   可别人能忘记他,唯独华阳郡王不可以。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思忖再三,也只是叫人去给她送信,看她晚上有没有时间,能早点回来吃饭。   如果真的有人还记挂着哥哥的话,天都城里,他只能想到她了。   那时候她太忙了,有时候就近在含章殿睡下,一整晚都不回来。   鬼知道究竟是忙,还是在跟什么狐狸精偷情!   他叫人去传话,后来侍从也带了话回来:“学士说她尽量早点回来,要是时辰晚了,您就先吃。”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叫人准备了晚膳的菜肴。   有她喜欢的,也有哥哥喜欢的。   可是她没有回来。   他一直在等,从日暮等到天黑,再等到半夜时分,她都没有回来。   侍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劝他:“郡王,您先用着吧。”   他哪里还吃得下?   桌上的菜肴,他一口都没动,就回去躺下了。   夜色寂静又凄凉,他忽觉可悲。   哥哥可悲,自己也可悲。   哥哥不该爱她的。   他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身上。   那晚他睡得并不安宁,断断续续,难以安枕。   过了凌晨,东方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他听见外边有细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是开门的声音。   开的却不是他所在的那扇门。   他心绪微动,披衣起身,悄悄地把门打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从前封住的,哥哥住过的那间居室里有灯亮着。   他心里边隐隐地有了某种明悟。   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果然是她。   她素日里看起来,永远都是精神奕奕、成竹在胸的样子,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眉宇间少见地萦绕着几分疲态,几分悲哀。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公孙照。   她大概是才从含章殿回来,身上尤且穿着那象征权力的紫色官袍,独自坐在官帽椅上,面前孤零零地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那蜡烛小小的,那光芒也是微弱的,照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他心里忽的弥漫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伤感来。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在外边,只是低垂着眼睫,静静地等待着那支蜡烛燃尽。   蜡烛燃烧了很久,她一动都不动,好像也变成了一尊凝固的蜡像。   一直等到那烛泪流到桌子上,那烛心只剩下短短的一点火光,脆弱又无助地在空气中摇曳的时候……   她伸手过去,平和地,冷淡地用自己的食指按灭了它。   居室里的光消失了。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方才那一点光火熄灭的时候,她脸上似乎有泪。   赶在她出门之前,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是这一晚的沉默,与那小小的一支蜡烛,他到死都无法忘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与哥哥,其实是相爱过的。   或许她对哥哥,从来都不是表面上显露出的那么无谓。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高兴,欣慰,还是失落,亦或者怅然若失?   第二日清早起身,她要去上朝,他得去上值。   妻夫二人坐在餐桌前,默不作声地用饭。   许绰着人汇总了她今日要办的事情条文,写在纸上,往桌子上一铺,她边吃边看。   期间一言不发。   又来了。   她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在想什么不说,发生了什么不说,做了什么也不说!   他生气,她也无所谓。   就是有事要忙,抽不出身回来,你打发人来跟我说一声,又会怎样?   就算你不说,现在翻过那一夜,大清早坐在一起,你说一句“我昨天忙得太晚了,对不住”又能怎样?   可她什么都不说!   他气个半死,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啪一声,重重地把碗搁在了餐桌上。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一点,还问他:“你又生什么气呢?”   他简直要气死了:“你不知道我是生什么气吗?”   她好像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去,瞧着他,云淡风轻地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说:“你都不知道,一无所觉,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她就再瞧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擦一擦嘴,起身走了:“你不说拉倒。”   他气得发疯:“公孙照,你这个坏女人!”   ……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最后,还顺着他的意思,深表理解地谴责了一下自己:“我那时候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妻夫两个人过日子,有事是需要沟通的呀,不说话怎么行?”   又跟他说:“可见我们俩就不太合适……”   华阳郡王又赶紧往回找补:“不是的,你那时候是太忙了!”   他先前抱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现在找补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那会儿你已经做了含章殿学士,每天须得料理的事情那么多,姜廷隐虎视眈眈,江王与清河公主各怀鬼胎,哪一头是好应付的?”   华阳郡王叹一口气:“我那会儿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已经觉得分身乏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呢。”   公孙照还在说:“那也不该那么对你呀,即便回不去,也该打发个人跟你知会一声才对。”   华阳郡王就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公孙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收收你的花花肠子吧!”   公孙照就跟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似的,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是真的有些无奈:“小曹郡王,你别瞪眼——好歹听我说完。”   公孙照的神色很恳切:“你要知道,至少在当下,我是无法许诺你任何东西的。”   “高阳郡王是你的亲哥哥,你提前去同我预警,当然也是有意将他救下的,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叫他知道,会怎么样?”   “你阿娘阿耶要是知道,又会怎么想?”   华阳郡王默然不语。   公孙照见状,便知道他也不是不担忧的。   遂又柔和了语气,劝他说:“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人生要过。”   “只要你能想通,你是皇室郡王,是公孙六娘的小叔,无数的风光和富贵等着你呢,岂不比没名没分地跟我搅在一起来得更好?”   华阳郡王也像是泄了气一样,忽然间瘫软在了榻上。   他翻个身,受伤的脊背贴着床榻,面对面地瞧着她。   公孙照吃了一惊:“你别——赶紧起来!”   华阳郡王倔强地瞧着她,慢慢地说:“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舍不下……”   “舍不下元娘,更舍不下你。” 第86章 第 86 章:貔貅,貔貅。   公孙照跟华阳郡王,到底也没能说通。   只是无论说不说得通,她都得走了。   虽说是下了值,但后边还有一屁股的事儿得办呢!   原定今天下值之后,得赶紧回家,跟冷氏夫人一起往陶家的拜会陶相公,正经送束脩礼的。   只是先前在含章殿见到,陶相公叫她别去——门下省现下就只有她独自支撑,事情太多,估计得加班。   公孙照遂又约了明日。   陶相公说再看看,有空的话随时通知。   公孙照说:好。   虽然还没有像华阳郡王说的前生那样,坐上含章殿学士的位置,但这会儿公孙照已经能够体会到分身乏术是什么感觉了。   陶相公跟她说了,每三天至少抽一个时辰上课,不能白白地担了师徒名分。   公孙照当然研究过自己老师的履历,相当地璀璨耀眼。   陶相公十九岁大魁天下,被先帝点为状元。   原本先帝是有意把她留在天都的,只是被陶相公婉拒了,比起中枢,她更希望能去地方上做事。   先帝很赏识她的心胸,恩赐她银鱼袋,而后让她去并州做了县令。   那之后,陶相公在地方上待了多年,从县令到别驾,再到长史、刺史,之后奉召回京,被当今选为门下省侍中。   哪一步,都堪为当世文臣的表率。   能让这样的老师给自己授课,是世俗的金钱换不来的。   公孙照很珍惜这个机会。   但是她现在真是有好多事情要做。   书法她近来已经慢慢地放下了,主要是她有底子,换一种字体,练上半年,娴熟度和成熟度相对就很高了,可以适当地削减练字的频率。   外书房的书架,她看完三个了,第四个看了三分之二。   还要预备着明年八月下场参考。   虽说还有一整年的时间,但公孙照不敢心存侥幸,把准备的时间无限地往后推。   现下她就忙成这样,怎么能知道明年不会更忙?   读书上进这件事情,第一要紧的其实不是努力,而是不要自己糊弄自己!   真学假学,自己难道还不知道?   除此之外,公孙照也在看国子学跟工部近年来的档案文书。   虽说这两个差事,她预备着指派给花岩和羊孝升,但作为这两个人的上级,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意味着有可能会被糊弄。   用人不疑,但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自己手底下人做的事情负责。   这还只是公事,甚至于她把拟就《国子学入职指南》的事情全权推给云宽了。   而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典,更是看都没看,叫王文书和许绰全权处置了。   家里边又是一摊子事儿。   天子说了,事情定下来之后,陶相公得请客。   公孙照也应了,会请两顿。   那这事儿就得赶紧筹备起来。   至于具体的时间,得看陶相公那边儿什么时候定下来。   哪有学生越过老师的道理?   不管了,交给大嫂办,让她跟莲芳一起忙活吧,刚好带一带后者。   许绰跟花岩原先还预备着要订亲,正赶上孙夫人病危,两家便默契地将订亲礼的日子往后推迟了。   不差这么几天。   熙载哥哥今天中午去给她送饭,说铜雀台已经初步布置起来了,看她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瞧瞧……   这事儿公孙照肯定是得去的,总不能真的全把事情都推给他。   真是千头万绪。   但总觉得还有没顾及上的事儿。   公孙照回到家里,便见大嫂康氏跟莲芳在冷氏夫人那儿说话,提提也在。   她有点高兴:“正巧大嫂在这儿,省了我一趟腿儿。”   她把筹备拜师宴客席的事儿交付给了康氏。   康氏也很灵光,闻言就笑着道:“真得谢谢妹妹,不然我在家闲着,总觉得无聊。”   无需公孙照开口,她就叫上了莲芳:“你也别想着躲懒,来给我打下手吧!”   莲芳的出身不算高,先前也没有高层应酬的经验,冷氏夫人跟公孙三姐都有意带着她,这段时间过去,娴熟起来,也就好了。   大嫂康氏则是有意带着她办办事,历练一二。   家都分了,妯娌几个有什么好争的?   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一味地大包大揽,哪天病了倒了,家里头没人操持,叫外人瞧着,她这个宗妇难道脸上就有光?   莲芳本就是很爽朗的性子,知道康氏这位大嫂是有心帮衬自己,又全了自己的颜面,心里感激:“嫂嫂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这些闲事,冷氏夫人是不管的。   这就是养了好女儿的好处,只管在家享福就成。   就是等康氏和莲芳走了,跟大女儿提了一嘴小女儿的事儿:“不是说要给提提起名?”   公孙照“哎哟”一声,很愧疚地瞧一眼妹妹:“我给忘了,马上,马上!”   提提瞧着姐姐,哼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你之前还说要考校侄女侄子们的功课,你也忘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叫小女儿:“你哪儿那么多话?你姐姐那么忙!”   又跟大女儿说:“别管她,你大哥考校过了,有两个答得好的,还赏了东西。”   这就是家里边有靠谱人的好处了。   公孙照暗松口气。   等第二日再去上值,下朝之后,她就若无其事地跟着含章殿的几位学士,一起溜回去了。   天子瞧着这只小老鼠,就知道她想来偷油吃,只是不知道她想吃什么油。   “不是叫你去国子学?怎么到这儿来了。”   公孙照厚着脸皮说:“您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含章殿的人呀,回来看看您怎么啦?”   天子狐疑地觑了她一眼:“所以到底有什么事儿?”   公孙照就小跑着过去,挽住她老人家的胳膊了:“有件小事儿,想求您帮忙。”   没等天子发问,她就赶紧说了:“我妹妹今年也十三岁了,还没个正经的名字呢,劳驾您开开金口,给她取一个?”   原来是这事儿。   天子倒真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你们家这一代论的是什么辈分?”   公孙照道:“没有什么固定的讲究,随性而为。”   天子略微思忖之后,伸手执笔。   公孙照见状,赶忙上前去铺纸,用镇纸推平。   天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济”字。   而后道:“《魏风》中讲,好人提提,是舒缓从容之意,《齐风》中讲四骊济济,是整齐美好的意思,也算是殊途同归。”   “而‘济’字又有济世安民之意,女儿家当心存高远,用这个字,就很恰当。”   公孙照也很喜欢这个字,当下满心欢喜地捧起来:“您真好,我得把这个字带回去,供起来!”   天子听得微微一笑:“去吧,好好当差,不要本末倒置。”   公孙照恭敬地应了一声,再向她行礼,拿着那张字,退了出去。   再回到国子学,却不见羊孝升。   问了云宽一声,才知道她去工部了。   云宽一边写公文,一边跟公孙照说:“孝升近来跟水部汪郎中手底下的皇甫员外郎打得火热,俨然是成为忘年之交了。”   水部是工部下辖之处的一个部门,顾名思义,天下江河湖海的相关工程,都归这儿管。   公孙照听云宽说羊孝升跟皇甫员外郎打得火热,还存了一点旖旎猜测,毕竟羊孝升是个风流人物嘛!   再一听后边那句“俨然是成为忘年之交了”,心里边也就明白了。   “感情皇甫员外郎是个老吃家?”   云宽笑着应了声:“对啦!”   羊孝升近来因差事的缘故,常在工部打转,没跟接洽的工部官员处得特别熟,倒是阴差阳错地跟水部的皇甫员外郎凑到了一起。   事情的起因,是那天她差事办得晚了,工部的人觑着时辰,留她在自家衙门吃饭。   工作餐嘛,大差不差。   羊孝升也没有客气。   当日的餐食当中有老鸡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就很老道地点评说:“老鸡汤,喝的就是一个鲜味,倒也不是说这鸡汤不鲜,但相较之下,鲜得没有层次感……”   皇甫员外郎坐在旁边,听完就来了精神:“依羊文书的意思,鸡汤该怎么煮才鲜?”   羊孝升洋洋洒洒地道:“这得看想喝纯粹的鸡汤,还是味浓的鸡汤。”   “我还是习惯喝后一种,都用不着整鸡,两个鸡骨架,一块猪牙腮骨,再加一点干蘑菇碎,三两猪皮,煮就行了……”   “等猪皮软和了,就捡出来,捣碎了再添进去继续煮,美得很!”   皇甫员外郎听后眼睛一亮,马上就端着盘子,热情洋溢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羊文书,你懂行啊!”   又开始说:“我家里有一锅老卤水,那味道别提了——哪天你有空,可以去尝尝!”   羊孝升眉飞色舞地说:“我不白去,我那儿有上好的老香黄,到时候带些去给你!”   皇甫员外郎禁不住道:“陈年的老香黄,可是很难得的啊……”   两个人都聊美了。   云宽跟公孙照说:“皇甫员外郎平日里干的是技术活,水部在地方上有了大的工程,她都得去督工,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尝遍了天下美食。”   “孝升呢,早年曾经四处云游,也没亏待过自己的嘴,这俩人碰上,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她这么说着,还跟公孙照告了个小状:“您没发现孝升跟花岩这两天又胖了点吗?皇甫员外郎在天都待得时间最久,哪里的馆子好吃,她如数家珍,小花太太跟小羊太太这两天也吃美了!”   公孙照因常能见到那俩人,倒是没什么感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羊孝升从工部回来,交接文书之余,也瞅着时间预备吃饭。   公孙照就发觉了,好像还真是胖了点?   再看云宽、羊孝升、花岩和许绰四个人脸上的神情,更是泾渭分明。   云宽跟许绰都是细长条儿的身量,对于美食,她们俩的态度也很接近。   有的吃,那很好啊。   没有?那也行。   吃饭就是纯粹地为了填饱肚子。   对于即将到来的午饭,她们俩就有种无可无不可的随意感。   花岩原先是个鹅蛋脸的,半年时间过去,这会儿已经变成小圆脸了——羊孝升一开始就是张圆脸。   对于即将到来的午饭,这二位就有些兴高采烈、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感。   羊孝升甚至于还发明了全新的计量单位:“一天只吃两枚鸡蛋、一个土豆,我是健康的小羊!”   公孙照刚听的时候,还叫她的意志力震惊了一下。   云宽在旁边很狐疑地说:“你不会是要吃鸵鸟蛋吧?”   羊孝升振振有词:“才不是,是鸡蛋!”   许绰就很懂,给她们进行了猪级人类对普通人类的翻译:“她一天要吃两只鸡,还有一大包薯条——鸡是鸡蛋变的,薯条是土豆炸的。”   值舍里笑成一团。   午膳时分,高阳郡王亲自送了膳食过来。   食盒还没有打开,公孙照就闻到玉米鲜甜的味道:“有玉米?”   高阳郡王笑道:“你鼻子倒是很尖。”   他打开食盒,将带来的菜肴一样样摆了出来,放在最底下的是今年的新玉米。   瞧着还很鲜嫩,一粒粒排得并不紧实,像是一颗颗的嫩黄色水泡。   另有一篮玉米,是给许绰她们带的,又叫侍从们送到那边儿去。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迟疑,试探着问她:“熙望的事情……”   公孙照心绪微沉,却也不能让他看出来,当下莞尔,叫他:“你别担心,没什么事儿,过几天就回来了。”   高阳郡王听得放下心来,知道其中怕有不便明言的内情,也就没有多问。   他递了筷子过去:“不只有玉米,还有鸡头米,配着吃的糖渍桂花还是伯母在扬州的时候腌制的,她说你喜欢吃这个……”   公孙照心下一片暖热:“熙载哥哥,你怎么这么会体贴人?”   高阳郡王温和道:“你平时上值就已经很累了,我也只能做些杂事,要是再做不好,岂不是叫人笑话?”   两人且说且用,气氛颇为和睦。   外头云宽几个领受了高阳郡王的东西,又来谢他。   羊孝升专程说:“郡王明天就不要带主食来了,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包子铺,明天叫人去采买了,大家来吃……”   公孙照知道她对于吃很有研究,闻言便笑着应了。   不曾想高阳郡王竟然也知道——不是知道羊孝升对于吃有研究,而是知道那家包子铺:“不会是皮记包子铺吧?”   羊孝升吃了一惊:“原来郡王也知道?”   高阳郡王便笑了一笑,说:“听人说起过,这家包子铺在天都,可是顶有名气的。”   公孙照问他:“因为格外好吃吗?”   高阳郡王颔首道:“这是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要紧的那个原因。”   公孙照一下子起了好奇心:“这话是怎么说的?”   高阳郡王轻笑着告诉她:“三都内外,多有祭祀灶神的,尤以酒楼食肆为盛。”   “据说,皮家的包子为灶神所钟爱,许多人为了沾一沾神气,所以到了天都,多半会去尝一尝皮家的包子……”   公孙照长于扬州,还真是不太清楚这事儿:“灶神?”   “就是主管庖厨的神。”   高阳郡王同她解释:“皮家娘子现在也有了春秋,估计比陛下的年纪还大呢,她年轻的时候,还是推着独轮车上街卖包子,后来赚了些钱,就盘了处店面,正经地做起买卖来了。”   “因她做的包子馅料扎实,味道也好,很是赚了些钱,也因此惹得旁人眼红,买通店里的伙计,在她配置好的馅料里下了毒……”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惊呼一声。   再一想,又不禁道:“想必是没有得逞?”   高阳郡王点了点头,告诉她:“这件事情起初是没有人知道的,后来皮娘子半夜要动工的时候,门忽然间被人砸开了。”   “一直与她为难的酒肆掌柜带着人冲进她的家里,扑在那盆生馅料上,大口大口地吃,周围人都惊住了……”   “他的肚子就好像无底洞似的,半口缸那么大的盆,里边的馅料全都吃了,肚子也不见大,吃完就走了,回到自家酒肆里,刚进大堂,人就倒地死了……”   高阳郡王说:“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京兆尹亲自追查此案,皮娘子当然得去京兆府分说,那伙计眼见此事神异,心惊胆战,不敢隐瞒,说了实情。”   公孙照起初听他说“皮家的包子为灶神所钟爱”,还只当是个噱头,真的听完皮家事之后,倒觉得有些门道了。   她忍不住追问:“那个掌柜,真是把半水缸大小盆子里的馅料全吃了?”   “是啊,”高阳郡王道:“那记档还被京兆府封存着呢,你要去去看,应该还能找到。”   “天都的人都在传闻,说灶神喜欢吃皮家的包子,知道有人设计陷害皮家娘子,所以出手庇护了她……”   “经此一事,皮家包子铺蒸蒸日上,买卖也做得更大了。”   公孙照听罢,不由得来了兴趣:“除了皮家之外,灶神还在别的事情上显灵过吗?”   “有的,”高阳郡王略微思忖之后,便告诉她:“三都范围内,酒楼食肆很少有以次充好的情况。”   “譬如说设法将五年陈皮伪装成十年陈皮,倒不是说没有人这么做过,而是一旦这么做了,叫灶神知道,就会降罚惩处,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公孙照觉得很有意思,再顺势一想,不由得道:“那这位灶神的香火,一定很旺。”   “是啊,”高阳郡王莞尔道:“帝国北方,尤其以三都为中心的中原地带,都有着祭祀灶神的习惯。”   “哦,对了,”他额外说了一句:“十月初五是灶神的生日,那天虽非旬日,但也会放一天假——这命令还是陛下下的。”   公孙照更觉得好玩儿了:“灶神还过生日?”   再一想,也是。   菩萨还过生日呢,灶神怎么就不能过生日了?   两人说笑着谈论此事,冷不防不久之前刚刚离开的许绰竟又折返回来了。   公孙照看她脸上有些慌乱,心里边便先有了几分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   许绰深吸口气,进门之后,沉声告诉她:“舍人,就在方才,孙夫人过身了。”   ……   首相夫人亡故,天都显要免不得登门致奠。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闻听此事,也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一起往孙家走了一趟。   结果被孙家的管事很客气地拦下了。   “舍人,我们太太事先有所吩咐,她过身之后,不办葬礼,府里也不设祭棚,亲旧们的好意,她心领了。”   公孙照早就知道孙夫人是不拘世俗的人,听到此处,竟也不觉得意外。   当下很客气地向那管事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还请替我问候孙相公。”   管事谢过她,应声之后,又亲自送了他们出去。   再回到公孙家,家里人知道这事儿,也都感慨不已。   大嫂康氏说:“这些个仪式,是办给活人看的,好叫留下来的人有个事情忙活,心里边没那么难受。”   “孙夫人看得开,孙相公也看得开,咱们只管听从就是了。”   如那管事所说,孙夫人故去之后,果然没办葬礼。   停灵三日,便安葬了。   幼芳一直留在孙家,等一干事宜全都办完,送走了孙夫人这位义母之后,才回到公孙家。   只是瞧着也瘦了一大圈儿。   她跟公孙五哥不住在公孙家,这趟回来,一是知会冷氏夫人和大嫂康氏孙家的事情结束了,二来,是有话要跟公孙照说。   “义母没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她自觉这话说得有些狭义,说完就赶紧解释了一句:“妹妹,我不是觉得义母认我做了女儿,就该把遗产留给我,就是想叫你知道这事儿,来日见了孙相公亦或者旁的什么人,不至于闹不明白。”   公孙照了然一笑,应了句:“我知道五嫂的为人,没有多想。”   幼芳松了口气,这才继续说:“义母临走之前没遭什么罪,能说能笑的,只是吃得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我跟如意娘子在那儿陪着,孙相公也在,孙家的旁支有人去拜会过,孙相公叫把人给撵走了。”   这说的都是孙家的事儿。   到最后,幼芳说了一件跟公孙照相关的事儿:“我思来想去的,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她问公孙照:“妹妹手底下有个年轻人,名叫朱厌?”   公孙照吃了一惊!   朱厌的名字居然会从幼芳的嘴里说出来了?   她们俩怎么会产生交集?!   幼芳觑着她的神色,心里明白过来:“这就是真有这个人了?”   她告诉公孙照:“义母故去之前,她也去了,跟义母说了几句话,又去跟孙相公说话。”   那时候孙家已经闭门谢客,幼芳见自己和如意娘子之外,又有人来,且还是个穿着官袍的年轻女郎,心里不是不诧异的。   只是她不会说多余的话,只专心陪伴在孙夫人身边。   倒是如意娘子有些好奇,问了一句:“那是谁?”   孙相公说:“是朱厌。”   没再说别的。   孙夫人躺在榻上,很轻地笑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她都这么大啦……”   又问丈夫:“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孙相公说:“在公孙舍人手底下做事。”   孙夫人点了点头:“总跟之前似的,也不是个事儿啊,这样安顿下来,也挺好。”   就是这么一个小插曲。   幼芳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紧,只是想着既然与你有关,知道了,最好还是跟你说一声。”   公孙照心绪纷乱,脸上一笑,谢过了她:“五嫂有心了,这很有用。”   孙相公,朱厌,看起来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会扯到一起去?   孙相公原来认识朱厌吗?   听孙夫人话里边的意思,似乎是朱厌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了。   孙相公,朱厌。   孙相公,朱厌……   是什么把这两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人一猿牵到一起去的?   公孙照忽的想起了当日在御书房,孙相公同天子的交谈。   她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什么,但是因为缺乏了关键讯息,总无法连成一线。   翌日再到了朝中,四下里有种莫名的沉寂。   公孙照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孙相公正式上疏致仕了。   这事儿叫朝内朝外百感交集。   窦学士都说:“孙相公虽然行事上过于俭省了一些,但妻夫情深至此,实在叫人歆羡。”   崔夫人还状似若无其事地问崔行友:“要是有一天你当了首相,我死了,你会为了我致仕吗?”   崔行友:“……”   崔行友干巴巴地说:“夫人,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当不上首相……”   惹得崔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同一时间,公孙照也在问韦俊含:“如果,你是一个很抠门的人……”   韦俊含都没听完,就很讶异地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我很抠门吗?”   公孙照知道他是在玩笑,闻言不禁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我说如果嘛!”   “好吧好吧,”韦俊含失笑道:“如果我是一个很抠门的人,然后呢?”   公孙照抬头看他,很认真地问:“你到了濒死之际,会怎么处置自己毕生的积蓄?”   韦俊含略微想了想,便道:“若有后嗣的话,就给后嗣,若是没有后嗣,就给至亲好友。”   公孙照问他:“要是没有后嗣,也没有至亲好友呢?”   韦俊含明白她是在说谁了。   他短暂地顿了顿,而后说:“我会在死前将这笔钱挥霍一空。总而言之,绝不会便宜旁人的。”   公孙照遂低声同他道:“孙相公把自己的家产尽数留给了陛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她想起当日天子说的话来。   你真是想得太美了,那老家伙只进不出的!   孙相公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失去吗?   为什么他不会失去?   他明明已经老了啊!   那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甚至于在很久之前,陈尚功就已经把谜底揭开了。   孙相公作为当朝相公,还有一个雅号,唤作“三不相公”。   即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旁人门前摆的都是石狮子和石虎,孙家门前摆的……   是一对貔貅。 第87章 第 87 章:咦咦咦???   孙相公致仕,在朝中自然引起了一场震动。   而更加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致仕之后,首相与吏部尚书之位的归属了。   天子把朝中要员,也就是三品及从三品的宰相、尚书、九卿、京兆尹,乃至于四位正四品的含章殿学士叫去,酣畅淋漓地讨论了一整天。   最后很民主地选择了她老人家早就内定好的几个人。   门下省侍中陶希正进尚书左仆射。   御史大夫童少章进门下省侍中。   原徐州都督谢保泰进门下省侍中。   原陇州刺史卓中清进御史大夫。   原吏部侍郎石秉忠外放,担任陇州刺史。   而原江王府长史吕善时升任吏部侍郎。   而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两个小插曲。   因谢保泰入京担任门下侍中,与公孙照相熟的谢给事中就得外放出去了。   这两人的血缘还算是比较近,谢给事中的母亲是谢保泰的堂妹。   依照时下的规矩,二人同在东都,倒也使得。   但同在门下省当差,就不大妥当了。   好在谢给事中的任期也快到了,天子也瞧得见她,给了一个中州刺史的身份,叫她外放出去了。   这算是第一个小插曲。   第二个跟靖海侯有关。   他的任期还没到,但是职务没了,品阶暂挂。   吏部没给出具体的安排,问就是我们也是听从吩咐。   谁的吩咐?   吏部没说。   但是普天之下,有资格命令吏部如此行事的,总共也就只有三个人。   刚刚卸任的前首相孙相公,刚刚上任的新首相陶相公,还有天子。   靖海侯你看看哪一个是软柿子,上去捏一下吧。   靖海侯:“……”   就算是全天候地给胆子注射激素,靖海侯也不敢去捏这三位啊!   靖海侯卑躬屈膝地认了。   且他心里边其实有些猜测——这事儿多半跟之前女儿在弘文馆里惹出来的那场官司有关。   ……   任命下来,公孙照就禁不住叹了口气。   回去跟许绰她们说:“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又得预备着吃席了。”   陶相公升官,得吃席,收徒,也得吃席——这两个可以合到一起去,勉强算是一场。   除此之外,童大夫拜相,肯定是要请客的,童相公的面子,公孙照岂能不给?   吕长史升任吕侍郎,这事儿还是公孙照举荐的,吕长史必然请她,公孙照岂能不去?   她跟谢给事中关系处得不坏,后者马上就要离京,必然也是要宴客的,公孙照岂能不去?   至于同样即将离京的吏部侍郎石秉忠,这一场就叫公孙大哥去吧,她太累了,而且也不太熟!   再之后那位谢都督上京就任,估计也会宴客,公孙照也得去啊!   给了童相公面子,就得给谢相公面子!   这种门庭宴客,少有匆匆忙忙安排在午后的,多半都是晚饭。   去了,就预备着消磨一个晚上吧。   公孙照想想就累,但是还不能不去。   羊孝升只是听她说说,眼珠子就开始放光了:“不敢想象到时候席面会有多权威!”   公孙照:“……”   公孙照哭笑不得:“能吃是福,孝升你福泽深厚啊!”   结果到头来,她还少数了一顿。   因为晚点见了老师陶相公,后者还问她:“明天晚上有安排没有?”   问归问,可实际上压根都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有的话也推了,跟我一起去吃饭。”   什么饭?   送行饭。   孙相公是卸任首相,陶相公是继任首相,按照官场风俗,后来者是得为前者送行的。   参与的人也不多,只有政事堂里的相公们,乃至于有着内相之称的四位含章殿学士。   公孙照甚至于都没资格去,陶相公带上她,是属于给弟子抬咖了。   公孙照知道陶相公是有意给自己做脸,当下不免谢过,又问:“到时候是去哪儿吃?”   陶相公说:“望江楼。”   公孙照不免讶然,转念一想,又不免好奇。   她悄悄地问:“为这顿饭,他们得给多少钱呀?”   陶相公忽然间明白天子为什么喜欢她了。   谁不喜欢聪明又灵光的孩子呢。   她笑眯眯地告诉公孙照:“一万八千两。”   公孙照马上说:“我看呐,这还是给少了!”   这一万八千两,不是陶相公要付给望江楼的,而是望江楼要孝敬给陶相公的。   开什么玩笑,政事堂的宰相们跟内相们一起去你们店里吃饭,你们敢要钱?   你们最好是天子直营店!   事实上,他们还得倒找钱呢。   等这顿饭吃完,请陶相公留个墨宝,然后往外边挂出宣传标志——政事堂相公专用聚餐酒楼。   再把当日相公们用的席面设置成高价套餐,然后就等着数钱吧。   天都城里有心追捧风尚的富贵人家,乃至于三都来客,天南海北上京述职的官员,谁会不想来尝尝?   博个彩头也好呀!   状元红都多得是人想饮,更何况是相公宴呢!   陶相公收那钱,也不是为了自己花,而是存了一点旁的计较:“做了首相,就要有首相的样子,许多事情,也不能总去找户部报账,一万八千两,听着多,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她也指点公孙照:“趁着年轻,头脑活泛,多找几个能办事的人,寻条可靠的入账途径,手头没钱,是办不成事的。”   只是与此同时,也告诫这个弟子:“想些别出心裁的买卖来做,不要去与平头百姓争利。”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是,您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她之前已经问了明月:“你手底下有当铺没有?”   明月告诉她:“有啊,不只是当铺,还有别的店呢,你想做什么?”   公孙照便知道,如此说来,其实就相当于是没有了。   明月谋求的那个切面,叫做“广”,而公孙照想谋求的那个切面,叫做“精”。   且她私心想着,明月手底下的那套班底,最好不要跟这一套混用……   且自己去办这事儿的时候,最好也不要动用自己个人的钱。   不是舍不得,而是如此一来,很容易把事情的性质搞乱。   公孙照心里边存了几分计较,往国子学去坐下,叫许绰:“你跑一趟京兆府,给我把皮家那桩旧案的相关记档取来,我想看看。”   许绰昨天听羊孝升提起过皮家包子铺的事儿,闻言也不奇怪,旋即应声而去。   京兆府跟国子学离得不算远,一来一回,也没用多少功夫。   她很快便取了回来。   积年的旧卷宗,即便保存得很得当,也带着些许霉味儿。   公孙照将其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事情经过大致与高阳郡王讲的相同。   她格外慎重地翻开了夹在其中的验尸报告。   据验尸报告记述,死者尸身被运到京兆府后,仵作奉命进行了开膛。   腹腔刚被打开,还没有被消化的肉馅儿便喷涌而出。   事后称重,约有半缸,再对比死者肚腹大小,显然是不足以承载的……   真的是灶神显灵了?   但是她却注意到,在这份公文的最后,写的却是已结案。   可公文上又没有出现过“灶神”这两个字。   只有在最后那一页上,有人用朱笔花押,写了一个“白”字。   公孙照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心里边隐隐地有了几分猜测。   是青丘白家的白,还是天都城里那位白大夫的白?   先前就说得了空该带着朱胜去拜访一下那位白大夫,只是一直竟也没有成行。   现下看来,真得去瞧瞧了。   云宽把国子学就任注意事项拟定得差不多了,送到公孙照这儿来,叫她检阅。   公孙照展开细阅,才看到一半儿,就到了下值时间。   羊孝升兴高采烈地在外边叫她们:“舍人,云宽,快来吃包子,新鲜热乎的!”   云宽响亮地应了一声,又禁不住低声跟公孙照吐槽:“小羊太太吃饭的时候,可比上值的时候有劲儿多了!”   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收起,笑着跟她一起往饭堂去。   羊孝升为人豪爽,行事也大气,说是请吃包子,也不是只请含章殿的人吃包子。   整个国子学,有资格去饭堂吃的,她都请了。   侍从抬了几箩筐包子进来,荤素不同,挨着分发下去。   众人领受了她的人情,不免要去谢过。   公孙照则叫朱胜:“待会儿别走,跟我一起去办点事。”   朱胜原本还美美地在吃包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立马就耷拉下去了:“不是已经下值了吗?”   又说:“我晚上有安排了,我们几个约着一起去逸仙居吃饭!”   这个“我们几个”,就是云宽、花岩、羊孝升和许绰,乃至于王文书了。   公孙照瞪了她一眼,说:“不是公事,我跟你一起去探望白大夫去。”   朱胜马上就老实了:“噢噢噢。”   她赶紧说:“公孙舍人,其实即便你是叫我加班,我也会欣然应允的。”   羊孝升说:“真的吗?我不信。”   惹得朱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云宽在饮食上是个淡人,就是吃也行,不吃也行的那种,这会儿吃着皮家的包子,给的评价却很高:“馅儿调得真好,浓淡合宜,肉没有旧气……”   许绰问她:“什么叫旧气?”   云宽道:“就是肉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花岩更是直接吃美了:“比我爹强多了,他就抠抠的,包的包子,吃二里地都找不着馅儿……”   羊孝升道:“那很好啊,可以让令尊去跟孙相公结交一番,兴许能助力一下你的前程。”   众人笑成一团。   公孙照喜欢这样轻快的时光,公事相对地远了,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心绪都跟着平和了。   午饭结束,众人各自散了,她带上云宽拟就出来、自己还没有看完的文书跟皮家案的卷宗,跟朱胜一起往白大夫的医馆去了。   她们俩是骑马去的。   公孙照注意到,朱胜骑的那匹马很畏惧她。   也是,瞧着再如何和气,毕竟也是凶兽。   她不免有些好奇:“你好像很敬重那位白大夫?”   朱胜顿了一下,才告诉她:“我阿娘生来就没有尾巴,在朱厌的眼中,这是很严重的残缺,所以把她驱逐出了族群。是白大夫捡到她,把她抚养长大的……”   公孙照了然道:“原来如此。”   看朱胜似乎并不避讳谈及这些,遂又试探着问她:“你知道其余的朱厌在哪儿吗?”   朱胜脸上的表情明显愉快起来,甚至于可以说是幸灾乐祸:“我知道啊,她们犯的事情太多,被镇压在古天都了……”   再瞧着公孙照脸上的表情,她目光不善起来:“喂,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公孙照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无意冒犯,只是……你为什么没被镇压呢?”   朱胜勃然大怒:“你这是无意冒犯?还能再冒犯一点吗?!”   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道:“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是老实朱厌,顶多就是招摇撞骗一下,搞点钱打牌,又没干别的!”   公孙照遂道:“那你应该很有钱啊……”   朱胜流露出被刺痛了的表情来:“都说了我爱打牌,你听不明白的是不是?!”   公孙照不由得道:“那你怎么还有钱存在孙相公那儿?”   朱胜怒道:“干什么!我不能留点棺材本吗?!”   这话说完,她脸上的神情倏然间顿住了,转而又惊又怒:“你——狡猾的女人!你套我话!”   公孙照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朱胜瞬间共情了多日前的陈尚功,破防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   ……   一别数日,白大夫那儿似乎还与先前公孙照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进门之前,去买了点时鲜的瓜果和点心,拎着进去,很客气地问候了声:“白大夫,您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白大夫见她来,竟也不觉得意外,温和一笑,向她点头致意:“公孙舍人。”   又告诉她:“在下白应。”   公孙照不免要请教一句:“是哪个‘ying’字?”   白应道:“是《尚书》康诰中的那个‘应’字。”   公孙照心念微动,便知道他这个名字是出自哪里了。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这是周公分封康叔于卫的时候对他说的话。   你虽是个小孩子,但是身上的责任是很沉重的。   王奉上天之令放牧殷民,你应当辅助王敬承天命,改造旧民。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从前说的,这位白大夫曾经追随过高皇帝……   她若有所思。   那边白应再一转头,就见朱胜连拉得比马还长,进了门气呼呼地往门外台阶上一坐,闷着头,不说话。   他看得笑了,这个笑就要比先前客气寒暄的笑更亲切:“你怎么啦,小胜?”   朱胜真要气哭了:“大夫,她欺负我……”   她眼泪汪汪地把事情讲了。   白应听得失笑:“这不算是欺负你啊,在问之前,公孙舍人心里边想必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你只是帮她证实了这一点而已,即便你不说,她也有别的法子知道。”   他蹲下身去,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是你太好强了,觉得自己被套了话,就是输了,青丘的狐狸们就是知道你这样,才总爱逗你玩儿。”   朱胜像是死了一样地瘫软在了地上。   白应见状,也没再跟她说什么,站起身来,正色同公孙照道:“舍人肯收容她,带一带她,真是再好不过了。”   又向她行了一礼。   公孙照赶忙还礼:“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朱胜其实也帮了我许多。”   两人分宾主落座,说了会儿话,公孙照又取了皮家案的那份文书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去:“这份公文,是白太太签的吗?”   白应接过来瞧了一眼,略微思忖,便轻笑起来:“啊,是我签的没错儿。”   公孙照见他坦诚,自己也不拖沓,当下开门见山地问他:“白太太,世间果真有灶神吗?”   白应听得好笑,当下摇了摇头:“不是灶神,是五太子饕餮。”   公孙照讶然道:“龙生九子之中的第五子?”   白应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笑意愈发深了。   他慢慢地道:“公孙舍人,说起来,你其实是见过五太子之外的龙子的。”   公孙照吃了一惊!   略微思忖之后,她犹豫着道:“孙相公,貔貅应该不属于龙之九子当中的一位吧?”   白应脸上神色微微一正,告诉她:“当然不是,貔貅跟我一样,当年都是追随过高皇帝陛下的。”   公孙照心下骇然。   转而一想,试探着问他:“小奚?”   白应不由得“啊呀”一声:“公孙舍人,你真是个聪明人!”   公孙照挨着将白应点破身份的这几位想了一遍,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明悟:“神兽和龙之九子,都在为皇朝效命吗?”   “不,只是一部分。”   出乎她预料的是,白应否定了这个说法:“有几位太子在为皇朝效命,也有的在避世隐居。五太子饕餮之所以得到了灶神的称谓,是因为他太贪嘴,秉性爱吃,所以很愿意管这方面的事情……”   公孙照瞧着他,有一会儿没有言语。   白应不急不躁,慢吞吞地喝茶,由着她看。   公孙照因而心生敬佩:“您的心态很平和。”   白应语气平缓地说:“因为我已经活得很久很久,也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与事了。”   当今天子再如何如何,也不会超过太宗皇帝的。   赵庶人之乱再怎么惊心动魄,也不会比得过当年高皇帝废杀隐太子了。   地方部族作乱,决计不会强过当年古神统御诸天,为祸九州。   他见证过太多传奇,已经很少有什么能叫他的心再起波澜了。   公孙照忽的道:“您知道我先前说的话,其实是有意试探您吗?”   白应听得笑了起来:“我知道。”   公孙照道:“您不生气吗?”   白应目光温和如初,摇了摇头:“无所谓的。”   公孙照倏然间明白了他的心态。   作为长生种,他活得太久太久了。   就像人看朝生夕死的蜉蝣一样。   一只只能活一天的小小的虫子,无论它是咬了你一口,还是爱了你一场,对长生种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公孙照将话挑明,说给他听:“其实,我有意请孙相公帮忙做事——当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她说:“人心太容易变化了,我有点担心,现在能掌控好的东西,将来未必能够掌控好。”   白应不置可否,只是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貔貅呢?”   公孙照道:“因为孙夫人选择了他,陛下也选择了他,所以,我也想选择他。”   高皇帝至今多少年了?   貔貅都没有变质。   比起如公孙四哥那样,眨眼之间便反复无情的人心,神兽要显得可靠多了。   最最要紧的是,人世间的富贵和权柄,其实不太能打动他们。   白应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甚至于流露出了一点可以说是赞许的东西:“的确,貔貅是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   看公孙照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来,又同她解释:“貔貅每一世都会入朝为官,这是他对高皇帝做出的承诺。”   “比起同样为皇朝效命的三太子嘲风、七太子狴犴(bi’an)和神兽獬豸(xie’zhi)来说,他承担的责任更大。”   对高皇帝做出的承诺?   公孙照脑海中倏然间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貔貅手里持有的,仅仅只是他自己,乃至于信得过他、愿意前去储蓄的妖兽的钱吗?   短暂的猜疑并不妨碍她对白应致谢:“白太太,你的恩情,我心里领受了。”   这些都是千金不换的绝密,他却肯直言,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白应的语气很和煦:“不必谢,比起江王和清河公主来,我还是很喜欢公孙舍人的。”   公孙照微觉讶然,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因为那两位大概都不是这位白太太心目中的善人。   “那,”她不禁要问一句:“赵庶人跟南平公主呢?”   白应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好人,但纯粹的好人,是无法握住权力的。强要他们上位,兴许会造成比恶人上位更大的祸乱。”   公孙照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轻轻道:“您似乎……知道陛下的打算?”   白应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不只是知道,还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公孙舍人,你也要知道,当年高皇帝平定天下之后所得到的称谓,次一等的才是皇帝。”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那头一等的呢?”   白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是天下共主,当时也叫方伯。”   “天下非人种族,尊奉高皇帝为首领,缔结的契约当中规定了,只有高皇帝的后嗣,才能继任天下共主,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公孙照了然地“啊”了一声:“我明白了,多谢白太太。”   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该知道也都知道了,见这位白太太并非拘泥俗礼之人,当下起身告辞之余,也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您有什么需要我帮您做的吗?”   白应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真要说的话……”   他注视着公孙照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善待世间生灵。”   公孙照听得神色一正,郑重地应了声:“好。”   出了门,朱胜还像是死了一样,瘫在院子里不动弹。   公孙照叫她:“起来了,这里不让晒太阳!”   朱胜很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应从旁边桌子上拿了把小扫帚,很细心地替她扫掉身上的尘土:“才二十年,很快就过去啦。”   公孙照礼貌地同白应辞别,预备着回府去看完云宽给的那份文书,捎带着看看书。   朱胜觑着时间,则是不打算走了,在白应这儿猫一会儿,就去跟云宽几个吃饭。   白应见她一副萎靡的样子,想了想,就从袖子里摸了两张银票出来,很慈爱地摸了摸这小猴子的头:“去找狐狸们玩吧,赌输了也没事儿,只是不许赊账,也不准动你存的本金,尽着这些钱玩儿。”   朱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大夫,你真好!”   ……   逸仙居附近有许多值得一逛的铺子。   羊孝升与花岩住在一起,今晚又在逸仙居吃饭,故而早早地相约着出门,想在外边逛逛街。   天都是什么地方?   全天下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花岩逛了几家衣裳铺子,只觉得衣料美,花纹美,配色更美。   尤其是被摆在展示位的那几件,店家还配备了鞋履和发髻、首饰,只是看着,似乎都能够想象出上身之后的效果了!   店里那娘子见客人来,笑盈盈地叫她们:“试一试又不要钱,来嘛!”   羊孝升生得魁梧有力,瞟一眼那襦裙的宽窄就婉拒了:“我的腰和大腿不太方便。”   那娘子又眼巴巴地去看花岩:“这位娘子……”   花岩哈哈一笑,很遗憾地婉拒了:“我也不行,我的钱包不太方便。”   那娘子:“……”   这时候她们俩后边传来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这件,这件,还有那边那件,我们都要了!”   羊孝升与花岩一起回头去看,继而不约而同地眼前一亮。   来客是几个年轻女郎,披红着绿,姹紫嫣红,花一般鲜妍,风一般轻快,身上环佩叮当,香风隐约。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谁会不喜欢看美人儿呢!   再定睛一看,花岩忽然间捅咕了羊孝升一下。   羊孝升起初一怔,再探头一瞧,竟然从那几个美人儿后边瞧见了垂头丧气、十分萎靡的朱胜!   咦?   咦咦咦??? 第88章 第 88 章:公孙照道:“我有个法子,不知道京兆肯不肯点头?”   花岩与羊孝升眼瞧着那几位娘子选定了想要的衣衫,而后笑眯眯地叫后边的人:“小胜,快来,你不是要给我们买衣服吗?”   朱胜丧丧地走上前去,丧丧地给她们付了账。   那几位娘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轻快:“小胜,你真好,欢迎你随时来找我们玩儿!”   说完,你瞧瞧我,我推推你,像几朵香云似的,嬉笑着飘走了。   徒留朱厌独自留在原地,满身怨气,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花岩跟羊孝升对视一眼,有点担心地走上前去:“小胜……”   朱胜恹恹地道:“不行,我要改名。”   她说:“小胜小胜,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以后我要叫大胜……”   花岩:“……”   羊孝升:“……”   跟花岩比起来,羊孝升的社会经验更广,两相对照,再比对朱胜的话,她心有猜测:“大胜,你不会是在赌钱吧?而且还赌输了?”   朱胜眼睛里“噗”一下,喷出来两朵小水花。   羊孝升:“……”   羊孝升劝她:“十赌九输,这不是什么好事。”   朱胜摇了摇头。   羊孝升说:“真的。”   朱胜垂头丧气地说:“胜率没那么高。”   羊孝升:“……”   羊孝升跟花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朱胜丧丧地问她们:“你们怎么不劝我别赌了啊?”   花岩道:“我看你也不是赌了一天两天了,我们俩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劝得住?”   羊孝升默契地接了下去:“也就是小心点别被你骗了,捎带着不借钱给你就是了。”   朱胜:“……”   ……   许绰跟王文书是一起到的,她们俩一个是公孙照的近侍大总管,另一个在帮公孙照操持婚典的事儿,常打交道,跟其余几个比起来,更熟悉一些。   上楼的时候,又遇上了刚赶过来的云宽。   三人结伴上去,问了伙计一声,便知道那三人早就已经到了。   今天的局,是许绰攒的。   从前王文书刚来的时候,不好叫她贸然插入进来。   许绰心里明白,一个新人想要融入到已经初步熟悉起来的四人小团体,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但这会儿多了一个朱胜,有两个新融入进来的新人,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大家都有心跟对方处好关系,那场面就会很和谐。   云宽自己有过类似的过往,所以很能理解王文书和朱胜,谈话的时候总带着她们。   王文书很领她的情,朱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八月时节,傍晚不冷不热,几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过了会儿,酒菜上来,气氛愈发热络,旁边却在这时候忽然间闹腾起来了。   隔着两桌,主座上坐的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同坐的还有四五个人。   而座次之外,是个体态瘦削的中年人,朝主座拱拱手,殷勤地赔笑:“秦掌柜,咱们两家的买卖结束,也快两个月了,您的尾款还没有结呢……”   主座是秦掌柜的嘴巴还在咀嚼,一边嚼,一边心不在焉地道:“快了,快了,我回去就叫账房算账。”   那人在旁边干笑:“前两回,秦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同坐的人就变了脸色,重重地将筷子放下:“你这厮是什么意思?秦掌柜家大业大,难道还会亏欠你这几个钱?”   那人赶忙说:“小人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就是……”   同坐的人语气不善地逼问:“就是什么?!”   那人见对方色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干笑了两声,低声道:“那,那小人再回去等等,秦掌柜慢用,慢用。”   他低眉顺眼地欠个身,陪着笑,满怀愁绪地就要离开。   花岩看不下去,叫他:“这位太太!”   那人起初还不知道花岩是在叫他,仍旧在往前走。   还是酒楼的侍从眼明手快,拉住他,给他示意了一下。   那人茫然回头,打眼一瞧,目光一亮,紧接着又是一暗。   生意人眼睛锐利,这桌客人虽然没穿官袍,但有两个穿的是官靴——许绰跟王文书都是才从宫里出来,懒得换鞋了。   他心知她们把自己叫住,必然是听见了方才的那场龃龉,可她们肯不肯帮忙,能不能帮忙,事情闹大了,又是否会叫他惹火上身,他是一点底都没有。   小人物是经不起折腾的。   几经迟疑,他还是陪着笑上前,躬身道:“娘子有何吩咐?”   花岩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那秦掌柜欠了你的款子,拖延着不肯给你?”   那人脸上微有踯躅,那边秦掌柜同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变故,同身边人说了几句,惹得满桌人都看了过来。   他如芒在背,愈发忐忑起来。   花岩叫他:“你倒是说呀。”   许绰看得暗暗摇头。   花岩诚然心善,也正直耿介,但她的手腕还太稚嫩了。   有些时候,纯粹的恩办不成事情,要恩威并施才行。   她面色冷肃,叫那人:“你怕秦掌柜,难道独不怕我?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那人脸色顿变,慌忙道:“小人不敢……”   后边传来一声冷哼,秦掌柜的声音由远及近:“尊驾好大的威风啊!”   那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许绰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打眼瞟了秦掌柜一眼,问他:“可见过我吗?”   秦掌柜见她临事也不变色,如此发问,显然是有所倚仗,心下不由得怀了几分警惕。   当下细细地在她脸上一瞧,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见过。”   许绰心里边就有分寸了。   宫内宫外,有头有脸的人她都见过,不认识公孙舍人大总管的,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就退下,”许绰道:“等我唤你,再来说话也不迟。”   再转向那瑟瑟的瘦削中年人:“你说,怎么回事?”   秦掌柜见她如此镇定自若,不由得怔在当场,一时之间脸色变幻,竟然真的没敢再说什么。   同行的反应快点,赶紧塞了钱给逸仙居的管事,问那一桌的客人是什么来历?   那中年人则忐忑不安地讲了事情原委。   其实很简单,他原是天都人氏,只是并非城内户籍,而是城外村子里的人。   因在自家村子里略有些威望,遂带了二十余个青壮,进城来做活。   活干完了,钱却一直发不下来。   倒也不是没找过秦掌柜,后者却只是推脱再推脱,快三个月了,一直都没结果。   许绰问他:“你没去京兆府递过状纸?”   那人更为难了:“小人有个同乡,就在京兆府做吏,倒是去问过,他叫我别告,一旦告了,就是彻底跟秦掌柜翻了脸,这钱更拿不回来。”   “又说他在基层做吏,知道欠债的事情难办,京兆府积压的相关案例海了去了,光是处理杀人抢劫盗窃之类的就捉襟见肘,这类案件更是处理不及,也缺乏人手执行……”   许绰心下了然,问他:“秦掌柜欠了你多少钱,可有欠条?”   “尾款一共是三十七两。”   那人说了,又摇头道:“没有欠条,我们这一行识字的都少,都是嘴上说定就开工的。”   他说:“这位娘子,我说的都是实情,秦掌柜是什么人物,平白无故的,我哪敢来攀诬他?”   许绰还真是有点好奇:“秦掌柜是什么人?”   那人脸上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来:“秦掌柜的来头可大了,他是工部秦尚书府上二总管亲大伯的儿子!”   许绰:“……”   许绰有点想笑,再一回神,看他的畏惧诚挚,不似作伪,忽然间心有触动,为之生怜。   从一个平头百姓的视角来看,工部尚书跟皇帝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还是在天都,天子脚下。   换到地方上,你跟最高执政官的心腹家人发生了钱款纠葛,你敢去跟他打官司,还是敢跟他翻脸?   就连要账,都要小心翼翼、低三下四地要。   哀民生之多艰。   那边秦掌柜显然已经知道了这桌客人的来历,神色惶惶,忙不迭要来请安:“许典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许绰叫他:“闭嘴。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跟我论自家人?”   而后道:“把钱还给他,再加二十两,算你拖欠这么久的利息。”   秦掌柜连个屁都没敢放,麻利地把钱给了。   因缺了称重的戥子,最后作为零头的几两,甚至于都多给了。   许绰问他:“你不会过后再去找他的麻烦吧?”   秦掌柜赶忙摇头:“典书说笑了,小人不敢,不敢。”   许绰摆了摆手,他便会意地行个礼,颠颠地欠个身,退下了。   那瘦削中年人感激不尽:“许,许典书,您的恩情,我……”   许绰也不想听他的感激,同样摆摆手,叫他:“去把钱分了吧。”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顿饭吃得众人五味杂陈,最后站起身来,许绰告诉伙计:“记秦掌柜账上。”   伙计顺势看了秦掌柜一样。   秦掌柜马上会意,拍着胸脯应了:“是,是。”   许绰更觉讽刺了。   朱胜就在这时候悄悄探头过来了,问她:“我能去找他弄点钱花吗?”   许绰:“……”   许绰生给气笑了:“不能!”   又告诫她:“你不听话,我就告诉舍人去。”   朱胜悻悻地道:“不行就不行呗……”   第二日上了值,许绰又把昨晚这事儿说给公孙照听:“以我的身份,去跟秦尚书说这事儿,太不妥当。”   说来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巴巴地跑到秦尚书面前去讲,未免太不得宜。   可要是不说……   她想起那瘦削中年人低眉顺眼赔笑的样子,心里边又觉得不是滋味。   秦掌柜蠢吗?   他当然不蠢!   要是真的蠢,就该在逸仙居跟许绰大闹一场,吵个天翻地覆了。   可他不仅没有,还巴巴地替她结了账,甘之如饴。   这说明他不是蠢,只是坏!   以许绰的身份,他的坏是不会对她产生影响的,但是许绰这样的人,全天下才有多少?   所以思虑再三,她还是来跟公孙照说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心思,递了个眼神过去,许绰便会意地把门给拉开了。   公孙照叫了声:“孝升?你来一下。”   羊孝升很快就过来了。   公孙照叫她:“你私下见了皇甫员外郎,跟她说说这事儿。”   羊孝升闻弦音而知雅意:“嗳,我知道了。”   公孙照知道她精明,也不多说什么,叫她跟许绰出去,同时说:“把小花叫进来。”   等花岩进了门,又问她:“知道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花岩有点赧然:“我知道,我跟阿绰不一样,还当不起事来……”   同样的事情,她其实也能做成,但许绰只需要三分力,她起码需要六分力。   “你的心太仁慈了,”公孙照说:“古人讲慈不掌兵,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金刚尚且要有怒目之态,何况是人?”   花岩郑重其事地应了。   公孙照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肩颈,叫她跟自己一起出门:“走。”   花岩赶紧跟上:“舍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公孙照道:“京兆府。”   ……   昨天回府之后,公孙照把云宽拟就出来的那份国子学入职指南看完了,没挑出什么毛病来,今日下朝之后,便递到了天子面前去。   依照天子的本意,之后是希望她往大理寺去的,只是公孙照自己进言,更希望去京兆府。   “大理寺的案子更专更精,相对地也更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就我现在这两下子,还差得远呢!”   先前羊孝升跟随大理寺的柳丞一起查方主簿案,最后尘埃落定,公孙照也看了卷宗,方方面面,都不是她能做到的。   相较之下,她更希望去京兆府历练一下。   且她也觉得,天都城诸多衙门里,再没有比京兆府更能接触底层的地方了。   天子也应允了。   再回到国子学,听许绰说了昨晚的事情,她心里边就更觉得应该去京兆府了。   京兆尹雷思群,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瞧着倒是精神奕奕,言谈行事,雷厉风行。   公孙照心下微觉感触——因为她知道,这位雷京兆娶的夫婿,是尚书省姜廷隐的堂弟。   从前无知无觉,只看见郑神福何等煊赫,现下回头再看,才知道姜廷隐才是静水流深。   她自己是宰相,娶夫定国公府,女儿娶的是韦家郎,还有当朝京兆这样强有力的姻亲!   公孙照同雷京兆说起自己之后要往京兆府来的事情,后者自然是举双手欢迎。   而与此同时,花岩也受令寻了京兆府的吏员来说话。   她对于昨晚的听闻半信半疑,那瘦削中年人同乡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畏惧秦掌柜的威势,不愿惹火上身,所以推脱搪塞自己的同乡?   花岩问得很有技巧,语气同情,似乎感同身受:“我听说,你们京兆府基层的吏员都很忙啊……”   那吏员的嘴马上就从樱桃小口张成了虎鲨血盆大口的形状:“苦啊!”   他说:“花文书,我敢说整个天都,那么多衙门,除了御史台的基层吏员之外,就数我们京兆府的基层吏员最苦了!”   “那些个巡街的还可能会有点油水,我们这种纯文书和搞执行的,那是又苦又累啊!”   “天不亮就出来,天黑得不见五指才能回去,节假日加班是常态,家里顾不上,身体也熬垮了……”   花岩听他这么说,还只是觉得很惨,结果这吏员很快就用具体的数字让她明白到底有多惨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人均五百个案子啊!!!”   花岩肃然起敬。   那吏员还在倒苦水:“执行很麻烦的,有的人会搬家,有的人会转移财产,有的人名下只有一处房舍,里头上有八十老爹、下有三岁小儿,有的人说敢扣他资产就要找人杀我全家……”   花岩又试着谈起了昨晚的案例。   那吏员也不觉得奇怪:“真想告的话其实也可以,就是按部就班地统计出来,但是得排队,一排就得排到猴年马月了。”   他说:“也不是不想办,是真的没精力办,这种没有掺杂上凶杀、抢劫、故意伤害、入室盗窃乃至于其余大案的纯钱款纠纷,都是最后才给办的,拖个几年都不奇怪……”   花岩问他:“类似的案子,在京兆府里积压得多吗?”   吏员给出的答案很肯定:“特!别!多!”   等公孙照跟雷京兆谈完话,花岩便就这事儿,去细细地回了。   公孙照就亲自传了那吏员来,问他:“其中有涉及到特别大额的钱款吗?”   吏员毕恭毕敬地道:“也有几个,这种因性质严重,是得加急特办的,除此之外,都是些几十、几百两的案子,上千两的也有,但是不太多。”   公孙照应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她去跟雷京兆谈起这事儿来。   雷京兆很无奈:“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真没那个精力管。土地,户口,学校,凶案,大型工程,东西两市,还有天都仓——天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报到我这儿来,什么屎盆子都会往我头上飞一飞。”   毫不夸张地讲,所以同品阶的官员当中,雷京兆是最忙的一个。   底下的吏员诉苦水,她也觉得为难:“别的衙门诉苦,你还可以说一句干不了就别干,在我们京兆府,真是每年都有人不干了,熬不住了。”   “京兆府每年都在扩编,可找人干活,就得给钱,就得给编制,现在吏部的冯侍郎跟户部的何尚书看见我就跑……”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雷京兆实在无奈:“你别笑,寻常衙门里头才多少吏员?京兆府起码是它们的三倍,吏部疑心我是要卖官,扩充羽翼,户部抠巴巴地不愿意给钱,觉得我是要吃空饷,我这儿缺人缺钱,两个都缺得要命。”   公孙照道:“我有个法子,不知道京兆肯不肯点头?”   雷京兆问:“什么?”   公孙照徐徐道:“把那些纯粹欠款、不涉及其余罪责,三五年间又无力处置的状纸集中起来,我出人出力,收十三成款,事后状告人占八,我占五——话得说明白,这五成不是我自己要,是公用,一干款项,统统公示。”   雷京兆听得眼前一亮,转而又道:“不好就直接敲定了吧?总得问过状告人的意思才行。”   公孙照应了声“可以”:“咱们提前发公告,通报天都百姓,若是愿意的,就到京兆府来授权,不愿意的,绝不强求。”   “要是有欠款人看了告示,愿意老老实实地还款,不也是好事一桩?”   雷京兆道:“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我这会儿真腾不出人手来做这事儿。”   公孙照心知她如此言说,就是首肯的意思,当下笑道:“京兆只管应声就是了,人手么,我来找。”   雷京兆见她肯担责,也肯出力,且事情做成了,轻快的是京兆府,自然乐得撒手:“好,那就一言为定!”   ……   花岩心里边其实有点打怵,因为她知道,公孙舍人手底下其实没什么多余的人手能做这件事。   征收,是很耗时耗力的。   至少单靠她们几个,是完全行不通的。   更别说这会儿公孙舍人手底下的好几个人,实际上都有专门的差事要做。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她:“没有办法,那就去想嘛,问题不都是人解决掉的?”   她问花岩:“征收最麻烦的是什么?”   花岩回想一下京兆府那吏员说的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是欠款方来来回回地踢皮球,是可能造成的人身威胁,是无法准确获取到的财产讯息。”   公孙照遂道:“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那就一个个挨着解决掉,不就好了?”   她先跑了一趟金吾卫,去寻顾纵,问他借了一百个人来用。   末了,又去找了戚校尉,也管他借了一百个人。   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子弟的自留地,叫这里头的人去做征收,一来他们不屑于揩那点微末油水,二来他们也不怕老赖报复。   禁卫的情况大致上也差不多,他们的出身或许比不上金吾卫,但他们可是天子亲军!   两边各有各的傲气。   一个觉得自己贵胄出身,太了不起了,比那群只能龟缩在皇城里的强。   另一个觉得靠祖辈余荫有什么好牛的,守城门的而已,呵呵。   互相瞧不上,就会有攀比。   有攀比心,就能做事。   至于该怎么找钱……   公孙照叫朱胜去:“你不是喜欢赌吗?去找只可靠的狐狸来,你带一队,她带一队,看你们俩谁收缴回的欠款多。你要是能赢,我这儿重重有赏!”   朱胜听得眼睛一亮,亮完之后,又悻悻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糊弄着我给你干活儿!”   公孙照从容自若:“所以你干不干?”   朱胜想了想,终于用力地哼了一声:“干了!”   ……   傍晚的日光与晨起的日光迥然不同。   前者有种柴火猛烈燃烧过之后的凄艳,而后者却如雾气一般,薄薄的一层,透着些许冷清。   暮色渐起,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往尚书省去寻老师陶希正。   今晚上她们得到望江楼去吃饭——孙相公的送别饭。   公孙照从含章殿往外走,正赶上陈尚功往回来。   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她病了一场,这几日恢复过来了,只是脸颊瞧着还有点瘦。   公孙照不免关切几句。   陈尚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气呼呼地哼一声,说:“我好着呢,等着瞧吧,死猴子!”   又没忍住啧啧了两声:“从前孙相公跟郑神福主持尚书省的时候,里头都臭烘烘的,大冬天进去,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似的。”   “姜相公就任尚书右仆射之后,尚书省的人忽然间就爱干净了。”   “等陶相公继任首相之位,简直都跟被夺舍了似的,衣领子也干净了,也知道通风透气了。”   “还有两个公僵尸,都舍得把自己留得老长的黄指甲给剪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可真是好事一件了。”   陈尚功也说:“谁说不是呢。”   又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忖度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讲了。   陈尚功心下了然,又道:“陶相公很看重你啊,这种场合,都带着你去。”   再觑着时辰,叫她赶紧去:“别耽搁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绰就静静地在旁边陪着,等互相道别,分开之后,才悄悄地跟公孙照道:“陈尚功近来很刻苦的,发愤忘食。”   公孙照听明月说过事情首尾,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笑之余,也觉欣慰:“玉不琢,不成器,要真是能借此机会成个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往尚书省去寻了陶相公,又同她一起往望江楼去。   今晚上她们师徒俩是东道主,不好晚到的。   政事堂的相公们齐聚一堂,事先便有专人先去安排防卫,望江楼那边儿更是专门空置出了最顶上的那层,又着人清了一条专用的路出来。   素日里几乎不出面的老板也到了,这会儿就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守在门边。   陶相公没有问宴请的细节,这些都有别人去操持,她只问公孙照:“我先前给你的那份公文,你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公孙照知道这是老师要考校自己,当下道:“都看完了。”   而后又慢慢地道:“其实还是您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道理,想做事,手里就要有钱,想做好官,就是让手底下的百姓都能赚到钱。”   “先前陛下点了胜州刺史卓中清入京担任御史大夫,我也有所耳闻,知道她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却没想到,她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江南道的整体态势,并不均衡,东富西贫,临海的地方通过海外贸易和渔获变得富庶,但是到了西边,情况则大不相同……”   卓中清在江南道西进行了什么尝试?   批量化、规模化地用水仙花这种经济作物取代了常见的农作物。   “纯粹只是种花、养花,其实并不少见,天都附近就有牡丹花田和芍药花田,但那都是多少年前就开始经营的了?且天下其余地方,也有此先例,怎么却没能像江南道一样成功?”   “卓大夫能把事情做成,既有内因,也有外因。”   公孙照逐一开始剖析:“内因么,是她在一开始就详细地将水仙花的标准规则化,根据花色、长短等品相进行等级区分,乍一看,这把好些水仙花的价格打下去了,可实际上,具体的标准化反而能叫商人们安心,进一步提高高质水仙的价格。”   “再之后,卓大夫不只是叫人养水仙,附近的地方也给动员起来了,农闲时候,以水仙花为中心进行创收。”   “人力丰富,有那个条件的可以烧制盆罐等器皿,客观条件弱的,只在家扎配套的红绳络子也行……”   公孙照着重地强调了一点:“最原始状态下的水仙花,其实是最不值钱的,进行对应的包装之后,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内因,而外因么,也实在不少,把路修出来是其一,那之后,江南道西的水仙往南能卖到岭南道的广州,往北能卖到淮南道的扬州,这两个都是天下大城,市场开阔,入账自然也多。”   “再之后,鼓动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名士诗人前去采风游玩,吟诗作赋,打出风雅的名声去,这是其二……”   公孙照由衷地道:“怪道先前听卫学士管卓大夫叫卓水仙,原来是因此节而生的雅称。”   陶相公从头到尾听完,不禁微微颔首:“你能剖析到这种程度,可见是下过功夫的。卓中清在江南道五年,物阜民殷,往胜州去上任时,几乎有数万人去挽留她……”   她道:“旁人如此,我会觉得是在作态,但卓中清如此,我是相信的。”   转而又问公孙照:“换你到地方上去为官,你能效仿卓中清,如此行事吗?”   公孙照却没有打包票,而是说:“这也得看是什么地方,卓大夫在江南道西种水仙花,是因为那里的水土合适,且她本人事先也做了相当久的功课,再则……”   她郑重地道:“虽说钱很要紧,但粮也是很要紧的,虽然心向往之,但也不能贸然跟风,如若到了灾年,水仙花不能救命,但粮食是切切实实能救命的。”   “这就对了!”   陶相公加重语气:“要谋财,但也不能顾头不顾尾的谋财,治大国如烹小鲜,诸事都得恰到好处,宁肯缓一些,也一定不要急!”   公孙照肃然应了声:“是。”   师徒两人把课上完,便暂且分开了。   陶相公先往楼上去,公孙照作为弟子,在下边儿预备着迎接来客。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陶相公的侍从一起,等着其余相公们的侍从过来,一处开宴。   望江楼的老板在更外边等着,看有没有机会能去跟这一桌的客人套套近乎……   崔行友到的最早,相隔一段距离瞧见公孙照,就把牙露出来了:“怎么好叫六姨亲自来迎?真是惭愧,惭愧。”   再之后是韦俊含。   比起前者,他就要轻快许多,还专门过来上下端详了一遍,假模假样地问:“这是谁家的小使女,眼珠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满肚子心眼儿……”   公孙照笑着叫他别闹:“你赶紧上去吧,老师跟崔相公都在上边了。”   这话还没有说完,姜廷隐便到了,笑吟吟地跟他们俩打招呼:“韦相公,公孙舍人——我来晚了。”   公孙照赶忙道:“您说笑了,没晚,没晚。”   韦俊含笑道:“我也是刚到,咱们两个前后脚。”   他们三个在里头寒暄,许绰跟陶相公的人守在外头,预备着恭迎主客舒相公的到来。   主要是孙相公会怎么来,根本无从预测。   要是他贪便宜从街上赁了辆便宜马车过来,还得小心别被戒严的卫士给撵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因为孙相公的存在,天都城里相对地少了很多狗眼看人低的事情。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哪天从一辆歪歪扭扭的旧马车里,就会钻出来一个当朝首相。   孙相公不负众望,今天果然也是赁了辆旧马车来的。   车把式停下车,看这边儿戒严了,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的人小跑着过来,还很纳闷儿:“这是弄啥嘞?”   孙相公掏了钱给她,道了声辛苦,嘴上说:“没事儿。”   这顿晚饭吃得很顺遂,氛围也很轻松愉悦。   能坐上高位的人,在没有极端利益冲突的时候,是不会把话说得难听的——如果你觉得有个人说话膈应,那对方绝对是故意的。   现下孙相公都卸任了,有什么必要恶语相向?   其余人也会有卸任的那一天。   在座众人当中,孙相公最为年长,再之后依次是崔行友、姜廷隐、陶希正和韦俊含。   相较之下,也是年长的两个跟他相处得更久,这会儿分别在即,不免格外感慨。   公孙照敬陪末座,静听他们叙话,韦俊含因资历最浅,便坐在她的旁边。   这会儿便一边儿听那几个老资历的相公闲谈,一边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里边写字。   待会儿一起走。   痒痒的。   公孙照眼睛瞧着前边儿呢,没低头看,也没察觉出他写的是什么,只是心里边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悄悄地在他掌心上写了个“不”。   惹得韦俊含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公孙照低下头去,遮掩住了唇边的笑,没再写字,只是悄悄地告诉他:“散了再说。”   结果等到真散了的时候,她又去跟作为东道主的陶相公说:“老师,您先回去吧,我送孙相公回去。”   陶相公就知道,哦,孙相公一如既往地抠,是自己出门叫马车过来的。   孙夫人故去,兴许他连家里的马车夫都辞掉了。   她当下点头应了。   韦俊含见状,就猜到她大抵是有话要同孙相公说——如若不然,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叫人给孙相公寻辆车来用,难道很难?   他当下也没表露意态,只叫人绕过另一条街,往去孙府的必经之路处去提前蹲守。   韦俊含想的一点都不错,公孙照就是蓄意想创造这么个环境,私底下跟孙相公说说话。   她知道孙相公是聪明人,而对待聪明人,最好的态度就是坦诚。   “相公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了那份自己拟就好的文书:“我想着在天都城里开设几家当铺,要是做得好,再慢慢地铺到其余几都,乃至于天下大城当中去,这是计划书……”   公孙照以后辈的语气,很谦逊地道:“您要是有意,不妨来帮我掌掌眼?”   孙相公半阖着眼睛,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我老了……”   公孙照轻轻地道:“这当铺要是做成了,分您三分利,且咱们两下里有这么个来往,以后您再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话也方便不是?”   孙相公马上就把眼睛睁开了:“好吧,那看一看也无妨。”   分开的时候,公孙照把那份计划书留下了。   孙相公没有马上答应,但既然说是要看看,就知道这事儿必然是有个七八成准了。   又办成了一件事。   马车自孙府门前驶离,没走出去多远,就停下了。   公孙照莞尔,无需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今晚上作为后辈端茶倒水,在望江楼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就觉出累来了。   自己懒得动弹,叫韦俊含上来:“愣着干什么?来给舍人我捏捏腿。”   车帘一掀,韦俊含敏捷地登了上来。   公孙照顺势把腿往他膝上一架。   韦俊含还真就开始给她揉小腿了,一边揉,一边问她:“你跟孙相公说什么了?”   公孙照也不瞒他:“我想着请孙相公帮忙,在天都城里开家当铺。”   韦俊含不是不谙世事的人,略微思忖,便知道这事儿的紧要之处,当下微微颔首:“要真是能如你所愿地开起来,以后办事,多少也会有所便宜。”   公孙照懒懒地“唔”了一声,人靠在软枕上,瞧着他,没说话。   她今晚喝了一点酒,不至于醉,只是微微地有一点醺然。   那晚霞染到脸上,目光好像也跟着含了情。   韦俊含原本还在替她揉小腿,叫她这么一看,心就荡漾开了,慢慢地,慢慢地,手就挪上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便拥到一起去了。 第89章 第 89 章:公孙照也问她:“闹得天翻地覆,可后悔吗?”   陈三家的一天,从骂街开始。   他妻子陈三到店里边去做事,他伺候着孩子吃完饭,把大的送到学校里去,自己就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对着西对门王家指桑骂槐。   “没良心的哦,当时问我们借钱,跟街上那条黄狗一样,摇头摆尾的,一转脸就不认账了……”   又说:“也就是我们家老陈心好,才肯帮他一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养条狗!”   事情其实也简单,两家都是这条巷子里的老住户了,从前也颇相熟。   王家郎君问陈三娘借钱,后者想着知根知底的,又是近邻,也就借了。   结果到了约定还款的日子,钱却没能还上。   再一打听,坏了。   王家的儿子在外边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会儿早就逃出天都去了。   王家明面上就只剩了那么一处房子,全家老小都住着,陈家又能怎样?   王家那个老公公说了,实在不行,就把我杀了,用我这条老命来抵吧!   陈三娘只能认栽。   那之后陈三家的就算是有事儿干了,忙完家里头的事情,就开始磨牙骂街。   钱收不回来,还不许他骂两句了?   在家的时候,也跟妻子说:“我就不信他们没钱,前几天还炖肉呢,真要是没钱,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就是想赖账罢了!”   陈三娘是个老实人,听完也觉无奈:“官也报了,脸也撕破了,还能怎样?真上门去抢?”   陈三家的唉声叹气,在家咒那群王八蛋不得好死!   这天清早,他才要重操旧业,开始骂街,他娘家妹妹就来串门了。   进了门,兴冲冲地道:“哥,你知道京兆府新出了一条公示不?”   陈三家的一个男人,素日里只在自家灶台周围打转,哪知道那些?   他问妹妹:“什么公示?”   妹妹念过书,说起话来也很条理:“京兆府说了,自即日起,所有在京兆府登记过、且权责明确的欠条,都可以去京兆府进行二次登记。”   “如若状告人情愿,就由京兆府出面讨债,额度是欠款的一十三成,其中八成归状告人,五成归京兆府,用作公用。”   陈三家的听完,眼睛就亮起来了:“真是可以追一十三成?!”   比最开始的欠款,甚至于还多了三成呢!   陈家其实并不很缺那笔钱,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多少年的老街坊,借钱也是满怀善意,结果王家人没良心,忘恩负义,装聋作哑!   他跟妻子其实都已经死了要回这笔钱的心了,也就是因为死了心,所以才要骂。   受了委屈还不叫人出声,这不是憋屈死?   这会儿知道不仅有希望要回八成,还能叫王家多出三成血,他岂能不愿。   当下马上就问:“真的吗?!”   他妹妹知道哥哥的心结,也说:“就是得赶快啊,要是王家抢在你们去之前把钱还了,岂不是白便宜了他们!”   陈三家的急了,马上叫妹妹去找陈三:“我一个男人家,抛头露面的不好,你去找你嫂子,让她赶紧去!”   他妹妹麻利地应了声:“你放心吧哥,我这就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许多人那里。   告到京兆府去,一是为了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钱,二来是要争一口气。   有什么比叫被告不仅要还钱,且还要多还三成更解气的?   虽说要回欠款,自己只能得到八成,但起码心里是畅快的。   且八成其实也不少了,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   顾纵带着人往京兆府来,听公孙照说了事情首尾,不禁失笑:“你之所以叫金吾卫和禁军的人来操持此事,除了觉得这两边的人得用之外,怕也是为稳妥计吧。”   公孙照心下微奇,脸上却不动声色:“这话怎么说?”   顾纵觑了她一眼,摇头失笑:“小鱼儿,你不老实,考我呢。”   说罢,他神色为之一正:“因为金吾卫也好,禁军也罢,本职工作都不是做这个的,你不必担心两军长久地把持着这个买卖。”   别看那些欠款多半都是小额,但天都是什么地方?   首善之地,天子脚下!   所有的官司加起来,小额欠款,也会变成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而这笔数字的五成,会惹得很多人心动的。   心动的人会怎么做?   很简单,只联合京兆府那边的关系,对有能力处置的借款案置若罔闻,无期限地推脱下去,让这个案子进入到一十三成的领域当中去就行了。   这会催生出蓄意为之的怠政来。   所以公孙照不能设置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处置这件事。   不然,在短暂的绚烂之后,这个机构会反过来,成为倒逼行政拖延的帮凶!   公孙照心下一颤,她看向顾纵的目光,是含着浓郁欣赏的。   这一点许绰没有想到,花岩也没有想到。   但是顾纵想到了。   他还问她:“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公孙照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往自己面前那么一拉。   依照她手上用的那点力气,其实是不足以将他拉过来的。   可他自己很情愿,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公孙照额头贴在他胸前,低声道:“顾长史天纵英才,我看得太喜欢了……”   ……   公孙照随机从京兆府的基层案件当中抽了一百份来看,因而发现,其实基层法治存在相当大的问题。   这一百个案子里头,凶杀案只有三个。   而除此之外的九十七个,那简直是九十七仙过海,各展神通。   其中有邻里纠纷。   就是属于那种外人听起来鸡毛蒜皮,但是当事人过日子却备受折磨的类型。   譬如说王家的儿子每天晚上都要练琴,隔壁张家不胜其扰。   王家说,就那么一点时间,这有什么不能忍的?我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弹弹琴,这都不行了?   张家说,忙了一天累死累活,到晚上想歇口气,隔壁还那么吵,时间久了,一听见琴声我就心悸难受!   也找里正调解过,只是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王家说,琴课我们都报了,琴也买了,说不练就不练,这钱你们赔吗?受不了自己买个六进的大宅住,那样听不见声音。   张家遂购置一锣,每逢隔壁练琴之际,狂敲,你们能练乐器,没道理我们不能练啊?   两家大打出手。   又有经济纠纷。   譬如说赵家的儿子去钱家的铺子里做工,约定了每月给多少工资,结果赵家儿子做了半个月就走了,钱家拒付工钱。   赵家说,干了半个月呢,凭什么不给钱?   钱家铺子说,我们出人出力地培训他,都没回本呢,给什么钱?   还有借贷纠纷——公孙照刚刚出策解决的问题,就属于这个范畴。   除此之外,又有妻夫不和,大打出手。   郎舅相聚,喝酒争执。   亲家为利起纠葛,姐妹兄弟兄弟为分家产你死我活。   也有青年女男因感情纠纷,威胁要杀掉对方。   再之后,就是治安案件。   盗窃,打架,抢劫,诈骗,乃至于交通事故,等等等等!   一百个案子,分别属于十个吏员。   公孙照挨着看了,察觉到其实吏员与吏员之间的处事水准,其实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有的人会中规中矩地呆板办事,而有的人却会因时制宜,巧妙地了结掉一桩官司,兼顾到方方面面。   她从中选了两个自己觉得老道的,记下了名字,预备着留用,末了,又进宫去找中书省寻韦俊含。   本朝规矩,律令的制定是中书省和大理寺的活儿。   公孙照拿出了王家和张家弹琴纠纷案的卷宗出来,等他看完之后,慢慢地道:“我想着,这件事情本质上还是制度上规范得不够明确。”   “有没有可能,在民事法则当中增添一条,好让以后处置起类似的案例来,可以有法可依?”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一时忍俊不禁。   公孙照叫他给笑得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不对吗?”   “你说得很对,但却是正确的废话,根本无法落到实处当中去。”   因是在谈公事,韦俊含笑过之后,便正了神色,告诉她:“怎么对这条律令进行描述呢?哪一类声音,可以归属到噪音当中去?”   “弹琴算是噪音,乐器算是噪音吗?妻夫争执的喊叫,属于噪音吗?”   “怎么在事情过后,判定噪音的确发生了,也的确对人产生了身体上的伤害?”   他神色郑重,徐徐地道:“制定一条法律很简单,可想把它推行到天下去,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韦俊含在纸上写了个“官”字:“最开始,你要让主管法度的官员知道这条律令,明白它的管束范围和刑罚程度。”   再之后,又写了一个“民”字:“不只是官要知道这条律令,民也得知道才行,如若不然,他们怎么去告?只有知道这条律令的存在,明白那是违反法度的行径,才会产生去报官的意识,不是吗?”   最后,他又写了一个“吏”字:“官要懂法,民要懂法,负责具体处置的吏更要懂法,如若缺失了这关键的一环,这法令不相当于是不废而废了?”   “这又涉及到执法的权限和力度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这是两难之境,需要进行权衡。”   韦俊含正色道:“不错。”   要给吏员处置这些事情的权柄,毕竟这是他们的职责。   可这权柄又不能太大,否则京师也就罢了,到了地方上,吏员很可能只手遮天,成为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可要是执法的力度太小,缺乏震慑,又会直接影响到法度的执行……   韦俊含道:“一条律令,只有到了深入人心的时候,才能说是被制定出来了,如若不然,就是废纸一张。”   公孙照问他:“如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置张家和王家的案子?”   韦俊含略微思忖了会儿,而后叹息道:“只能折中。给王家规定一个弹奏乐器的最晚时间和一日之内的最长演奏时间,与此同时,也请大夫去给张家人诊脉。”   “若张家人确有因乐声而引起的心悸之症,则由王家支付七成的医药费,以后若干情状,随时观望。”   公孙照因此事倍觉感触:“高皇帝留下了规矩,要求弘文馆和国子学等学校的学生在入仕之前,都要往底层的实习,大概也是有感于此吧……”   韦俊含听得颔首,赞许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公孙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然事情的判定存在着暧昧地带,那这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种公众性的探讨,出现在弘文馆和国子学。   比起备受学生们方案的水课,这种现实向的问题,相对其实更加具备有正向意义。   且她也有所领悟:“比起制定新的律令,旧规则的向下科普,乃至于执法吏员们的相关培训,才是更切实需要的。”   韦俊含笑眯眯地应了声:“然也。”   公孙照跑了趟国子学,想去寻费司业,跟她探讨一下将这种现实性辩论加到课程里的可能性。   主要相较于弘文馆,她跟国子学这边跑得更熟不是?   哪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事了。   不是费司业出事了,是国子学里即将毕业的许多学生出事了。   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毕业事故,就是不久之前她才跟韦俊含提到的,关于高皇帝要求弘文馆和国子学等学校学生毕业前夕须得进行基层实习的旧规矩。   先前公孙照与御史台的史中丞同在国子学巡检,她这边儿把该办的办完了,就预备着要挪窝。   问史中丞的意思。   史中丞就说她那儿的事儿也差不多了,叫公孙照先去京兆府,她至多有个三天,也挪窝过去。   公孙照也没多想。   事实上,在两派的职权上,她们心照不宣。   公孙照没有往御史台那边儿伸手,史中丞也从不干涉含章殿这边的闲事。   这回公孙照就知道,史中丞搞了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   弘文馆、国子学及天都城内诸多官学毕业生阳奉阴违,空缺实习的新闻。   其中尤以弘文馆和国子学为甚——因为这两家官学的学生们家世最好,背景最强。   尤其是弘文馆的学生,有王府和公主府的世孙,有公府侯府的继承人,有宰相子嗣,最次的家里边也有个三品!   让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去最底层听人吆五喝六?   才不要!   史中丞在国子学待了这么久,没发现国子学有什么大的问题,倒是注意到有毕业季的学生仍旧在此盘桓。   而按照规矩,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天都各衙门的底层实习才对。   她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去各衙门具体调查,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国子学今年共计有毕业生一百六十二人,其中从没有出现在实习官署的,有三十八人。   断断续续去了的,有七十四人。   只有五十人,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进行了实习。   当然,期间因故请假,不算缺席。   这还只是国子学。   弘文馆那边儿,这情况更加严重。   史中丞这边儿先把该调查的调查清楚了,然后才把结果摆到国子学和弘文馆那边儿:“您二位怎么看待呢?”   国子学的梅祭酒态度明确:“御史台奉圣命监察官署,如何行事,国子学绝不干涉。”   且这事儿也跟国子学扯不上什么关系。   事实上,那群学生已经是毕业状态了。   而弘文馆下辖于门下省,最高长官被称为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   从前姜廷隐与陶希正二人主理门下的时候,这职位便叫陶希正兼着。   因现下门下省只有童少章一位宰相,且又是初初拜相,诸事都还在熟悉阶段,所以这职位暂且仍旧叫首相陶希正挂着,还没有挪动。   陶希正会是什么态度?   跟梅祭酒一样——她是真没什么闲心干涉这桩事。   事实上,弘文馆的主要职能有三,一是随时预备天子垂问,为当今行政提供参谋,二是协同礼部校正文典,其三才是作为书院使用呢!   陶希正并不干涉,将此事全权委托于史中丞主理。   史中丞事先该问的都问了,算是给足了这两家面子,弘文馆和国子学都如此作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封奏疏,禀到了天子面前。   阐明事实的同时,也写清了御史台这边的态度。   所有一天都没有去参与实习的,统统革除学籍,名字录入吏部,永不录用!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依据出勤时间分为三档,吏部考核记录明确,十五年、十二年、九年不得进!   而那些从始至终从未缺勤的学生,毕业评价加一等,入仕之后,可以酌情考虑,优先拔擢。   这封奏疏递上去,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   公孙照真没想到史中丞不声不响地办了这么件大事儿,一时真有些瞠目,再细细一想,又不免钦佩。   不是谁都有勇气掀桌的。   尤其她也知道,那些个胆敢从头到尾一天都不去的人,会有着怎样的背景。   永不录用,四个字冷冰冰地抛出去,直接宣告此生仕途的终结,也意味着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公孙照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往,所以她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望。   她事先用十三年的时间去适应过那种生活,但今时今日,这些个天之骄子,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下来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断人仕途呢?   费司业都觉得胆战心惊:“史中丞真是这个……”   她竖起了大拇指。   又道:“宗室里头,燕王、永宁长公主、周王、荆王家的孩子全都牵扯到了,这还没说勋贵门庭跟宰相家里呢……”   公孙照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费司业道:“就是你来之前,我原也不知道的,梅祭酒知道史中丞真的上疏了,感慨不已,交待我几句,叫别贸然地见来客,自己也进宫去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当下也同费司业道别:“我这就进宫去。”   费司业笑微微地瞧着她,问:“舍人是要进宫去求情,还是要进宫去添一把火啊?”   公孙照叫她:“你猜?”   ……   进宫的路上,许绰都觉得很惊骇,也很钦佩:“史中丞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公孙照也说:“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样子。”   许绰道:“您好像很欣赏史中丞?”   公孙照说:“我欣赏所有敢做大事的人,崇敬那些为非牟利之事而忘身的人。”   国子学和弘文馆里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因为短短几个月的实习缺席而有了终生断绝仕途的风险。   可怜吗?   不可怜!   冤枉吗?   一点也不冤枉!   他们是什么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着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   到了毕业,不需要参加科举,就可以凭借祖辈的余荫授官。   都有着这么顺风顺水的人生了,他们甚至于不愿意抽几个月到基层去坐坐值舍,看看闲书打发时间。   以他们的出身,到了衙门里,就算是不做事,只在值舍里坐着,又能怎样?   底下的人还不是要供着他们!   可就连这点表面上的事情,他们竟然都不肯去做。   饭都喂到嘴里了,他还嫌你没有帮他嚼碎!   这种人插到田里去做稻草人都嫌不中用,敢指望他去做官,去牧守一方?   趁早回家啃老,祸害自己家人吧!   ……   许绰跟公孙照一起到了含章殿,又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孙照顺势去扫,便见燕王与永宁长公主结伴而来,正拾级而上。   她不由得心想:永平长公主没来?   再一想,方才费司业提到了天子同父的几位宗亲,但唯独落下了永平长公主。   想到这里,公孙照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因为从前跟郑神福联合陷害她的事情,英国公府的子嗣都被免了官——当然,对外说得很好听。   是知道永平长公主这位母亲病重,辞官回家照顾。   长辈们都辞了官,这会儿在家赋闲,底下孩子们就得有眼力见儿,别再傻乎乎地冒尖儿。   这么一看,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颇觉人生之奇妙。   果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再到了含章殿外,便见崔行友已经到了。   公孙照起初真以为他是刚到,走上前去,看他没头苍蝇似的在那儿逡巡,心里边就明白了。   她叫崔行友:“崔相公。”   崔行友命很苦地转过来头,向她赔笑:“六姨也来啦!”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他:“世叔家里不会也有孩子涉及其中吧?”   崔行友不敢看她,低着头,慢慢地说:“……嗯。”   怪不得不敢进去呢!   公孙照也懒得说他什么了,礼貌性地点一下头,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殿内天子果然像头暴怒的狮子似的,正火冒三丈地在咆哮。   “把京兆尹找来,把六部尚书和九卿全都找来!”   “好啊,都想着做好人,保全情面,人情全叫他们得了,亏全叫朕吃了?!”   天子厉声吩咐左右:“把他们全都给朕找来!”   再一转头,看公孙照进来,又问她:“你过来干什么?!”   公孙照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道:“先前臣与史中丞一起去各衙门巡检,这回的事情,原该一起来禀的,只是在中书省那儿有点事,才给耽搁了,现下事情了结,自然该到这儿来,与史中丞共进退。”   史中丞默不作声地向她行了一礼,公孙照同样还礼。   公孙照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站队,而是不站队。   她跟史中丞是共为巡检的同盟,又崇敬她的人品和行径,那就该明确地说出来,也站出来。   纯粹积攒在心里的崇敬没有用,要站出来表明态度,这才有用!   史中丞是做实事的人,公孙照也是要做实事的人,这时候风浪将至,不齐头并进,更待何时?   公孙照心里明白,单单史中丞一个人,怕是很难承受后续的冲击。   正如同她也明白,天子此时此刻的暴怒,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政治上的态度和手段,而不是她全部的真正的态度。   ……   各个衙门的主官被紧急传唤过来,毫无例外地挨了一顿狠骂。   心里也不是不委屈的。   他们平日里多忙啊,谁会顾得上几个实习生?   但是天子正在生气关头,也没人敢喊冤,就老老实实地听着。   政事堂的宰相们在旁,也不做声。   侍从小心翼翼地来禀:“陛下,宗室的长公主和亲王们在外边求见。”   天子一声咆哮:“叫他们等着!”   又拿着史中丞拟就的那份文书,一个个地开始捋,一边捋,一边冷笑:“难怪都来了,原来家家户户都牵扯到了啊!”   然后开始拉踩:“怎么永平皇姐家里就没有这种事?说起来,都怪他们自己没把孩子教好!”   又看公府那边儿的人:“有镇国公府出身的,有宁国公府出身的,有郑国公府出身的……”   再之后是侯府出身的,天子尤为惊怒:“淮安侯府与东平侯府是怎么回事?要承爵的继承人,居然一天都没去?!”   这会儿她怒气就已经积攒得很高了。   再从侯府那一栏,挪到政事堂宰相们那一栏……   崔行友瑟瑟地缩着头,心想: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这祈祷显然没用。   天子扭头看他,神色看起来特别地不善良:“崔相公,朕怎么还瞧见了你府上长孙的名字啊?”   崔行友一秒滑跪,痛哭流涕:“陛下,臣惭愧啊,陛下!这个孽障,竟敢如此辜负圣恩,违背高皇帝的旨意……”   天子冷冷地觑着他,冷哼一声,又将目光挪到了底下其余人的身上。   弘文馆跟国子学加起来几百个人,屁股底下完全干净的,不到一百个。   不只是崔行友,底下尚书和九卿们自己家里,也有心腹大患。   只是祸患大小不同罢了。   这会儿打眼去瞧,真是多半面有难色。   “看看,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嘴脸,有多难看!”   天子还在拉踩呢:“人家陶相公和姜相公,家里边怎么就没有这种事?!”   陶希正与姜廷隐二人默不作声地行礼,还是首相陶希正开口询问:“陛下,那史中丞所请?”   天子大手一挥,厉声道:“准了!”   而后又叫陶希正:“你让吏部的人把这事儿记录明白,不只是那些个学生,家里头的母父,若有在官场上,也依据排名在吏部考核当中降等,母父不为官的,就降家主的等!”   陶希正郑重其事地应了声。   公孙照旁观了整个过程,不禁心想:这个中秋,所有人怕都得过得愁云惨淡了。   天子同辈的宗室当中,阴差阳错的,竟然只有最跋扈的永平长公主毫发无损。   除她之外,其余几家各有损伤。   但其实还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因为其中并没有承爵的继承人。   荆王府的世孙牵扯其中了,但他是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序列的,不是一天都没去过,这就还有得转圜。   公府里边也是如此。   淮安侯府与东平侯府就很惨烈了。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去参与实习的,是这两府未来的继承人。   天子下令依照史中丞的奏疏提议进行处置,也就是永不录用这二人,不能入仕为官,也就意味着这二人不能袭爵了。   淮安侯府那边儿,淮安侯是女子,膝下子嗣无分嫡庶,相对倒是还好。   反正肉烂在自家锅里,谁吃不是一样。   但东平侯府那边儿,侯夫人只有一个儿子,此事一出,简直是天塌地陷了!   这还是对于宗室和勋贵而言,而对于纯粹靠官场出仕的文武门庭来说,终生不得录用,基本上就相当于死亡通知了。   陈尚功的堂弟也牵涉其中,他是属于居中的那一档,有去实习,但有时候也会偷懒,只是偷的比较少,相对受到的惩罚没那么重。   陈尚功因跟他不大亲近,这会儿也不在乎。   正跟许绰聚在一起说八卦:“真是因果报应呀……”   公孙照出来,瞧着这俩人满面唏嘘的样子,还纳闷儿呢:“说什么呢?”   许绰便不无感触地告诉她:“就在不久之前,何夫人使人去房家退婚了。”   公孙照听得一怔:“房家啊……”   阿耶还在的时候,给公孙五哥订了一门亲事,就是房家的女儿,只是后来公孙家倾覆,房家便悔婚了。   公孙三姐叫她别管这事儿:换成她,她也会悔婚的。   陈尚功跟公孙照说:“何尚书原本打算把侄女嫁给房家郎的,这回房家郎被夺了学籍,终生不得出仕,何夫人就使人去退婚了。”   她还津津有味地说呢:“你等着瞧吧,不只是房家,这下子,全天都的婚约,不知道得有多少变动呢!”   公孙照笑道:“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的。”   当初英国公府子弟集体归家,是坏事,现下回头再看,又是好事。   至于此时此刻天都城内的巨大动荡,总比若干年后,一个个尸位素餐的庸人身居高位,酿成祸害,为患一方来得更好。   中秋在即,空气里较之桂花的香气,更多的竟然是肃杀之气。   公孙照守在外边,等着史中丞从里头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前所未有地相视一笑。   公孙照也问她:“闹得天翻地覆,可后悔吗?”   史中丞镇定自若,从容摇头:“不后悔。”   “走吧,”公孙照笑道:“就冲着你这三个字,就值得喝一杯。”   史中丞莞尔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第90章 第 90 章: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交心这回事,也是循序渐进的。   虽然世间诚然有一见如故,也会有振臂一呼、纳头便拜的例子,但终究还是少数。   公孙三姐是什么时候对公孙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经历了公孙照上京,从崔家妇夫手里为她夺回陪嫁的铺子,引领她走向权力之路,乃至于将崔家妇夫二人的脸面一剥到底,让她找回失去了十三年的尊严之后。   许绰、花岩、羊孝升和云宽等人是什么时候对公孙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公孙照真心实意地扶持她们,为她们的未来考虑,也为她们的仕途保驾护航之后。   天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几个傻子?   你不对人家有所付出,人家凭什么为你肝脑涂地!   公孙照从前与史中丞也有交情,可那交情说浅不浅,说深也不算深。   道是点头之交,太单薄了,可要说是相交莫逆,又夸张太过。   顶多就是她们对彼此都暗怀欣赏。   但是这回的事情,史中丞没有暗戳戳地对外表露出公孙照也是同盟,借机将后者绑上船去。   而公孙照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却主动上船,与她同舟共济。   这下子,两人才真是有点知己的意思了。   公孙照由衷地道:“孝祥耿介,今日之后,天下皆知。”   史中丞字孝祥。   这会儿听公孙照如此评说,她不以为意,只哈哈一笑:“不要有人骂我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就很好了。”   公孙照笑着摇头:“怎么会?”   又亲自为她斟酒:“或许会有小人弄舌,但归根结底,还是钦佩的人更多。”   史中丞向她颔首致谢,平和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点轻蔑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   “他们得到的还不够多吗?生来就有别人到死都求不到的东西,却还嫌不够,不够,不够!”   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露愤慨之色:“公孙舍人,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不要取笑我。”   史中丞说:“史某人出身微寒,寒窗苦读多年才中了进士,我做官并不全是为了苍生社稷,还有一半原因,是我想过好日子,我受够苦了。”   “夏日酷暑,汗珠子顺着前胸往下滚,冬日苦寒,握笔的手都是僵的。”   “鞋是能穿则穿的,小一点也硬穿,到现在,我的大脚趾都是弯的,就是小的时候挤的……”   “但我的本心里,还是想做个好官,做一点好事的。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史中丞叹口气:“我这个人,其实还是有一点假清高的。”   公孙照断然道:“这哪里是假清高?孝祥是真君子!”   史中丞听得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搭住她的手臂:“其实,起初童大夫——现在该叫童相公了。”   “童相公叫我跟你一起在天都各衙门里巡检,我还是有点担忧的,怕你太争先要强,没想到你年轻我二十多岁,人却很沉得住气……”   她由衷地道:“你很好,不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陛下更将高阳郡王许配给你,你担得起。”   公孙照笑道:“我本来就是后辈,诸事都不谙熟,有什么好抢的呢?”   “对啦,”史中丞感慨不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已经很难得了。”   两人聚在一起喝了一场,等再散了,外头天也黑了。   潘姐亲自过来回话:“娘子,三娘跟五郎、幼芳娘子都在夫人那儿呢,听说您有客人,便没叫我通禀。这会儿我瞧着史中丞走了,便来回您。”   公孙照听罢,就知道三姐他们是有正事要跟自己说。   是大事吗?   想必不是。   如若不然,大哥跟大嫂没理由不在呀!   只有三姐跟五哥、幼芳在……   公孙照心下了然:哦,八成是为了她之前安排的,叫三姐帮忙选几个能做事的人的事儿。   到冷氏夫人那儿一听,果不其然。   公孙三姐面有惭色,从袖子里取了先前公孙照给她的银票,重又递还回去:“叫妹妹失望了,我想了又想,也跟五郎和幼芳商量过,这事儿真不是我们几个能办成的……”   公孙照有些讶然。   因为公孙三姐向来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今次却打了退堂鼓,实在是很出人意料。   果盘里有薄荷梅子,她捻了一颗送入口中,等那凉气冲进脑门儿,这才问了出来:“三姐何出此言?”   公孙三姐没有说话,答话的是幼芳。   “六妹,我是个没见识的人,说错了什么话,你别见怪。”   她温声细语地道:“逸仙居那儿的确不乏有人凭借诗文名噪一时,可我们想着,你需要的也不是会写诗、有文气的人啊。”   幼芳说:“你需要的是会做实事的人,是有仁心的人,才华只是锦上添花,但并不是锦。”   公孙照倏然间打了一个激灵!   她坐直了身体,神情赞许:“五嫂说得很是,之前是我想错了。”   她不需要才华横溢之人来作为点缀,她需要能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公孙三姐见她如此作态,心里便有了底,旋即开口道:“我跟幼芳、五郎商量着,倒是有心办份报纸,讲一讲朝廷公文,谈一谈京兆府侦办的大案,乃至于其他天都城内的民生事件……”   公孙五哥附和道:“也可以刊登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欢迎投信来谈,有讲的好的,可以专门将其刊登出去,使其扬名。”   公孙照心有所觉:“三姐不像是会无的放矢的人啊。”   公孙三姐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去,先前我几次往逸仙居去看诗——人家能把诗文买卖做成全天都独一份儿,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值得去取取经。”   “逸仙居的老板敏代娘子注意到了,便约了我去谈话,大抵是猜出了我的来意,便很委婉地表示,如若我情愿,可以出一万两入股,以后逸仙居便有公孙家两成股,她分一栋楼供我们行事……”   公孙照由衷地道了句:“不怪人家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大,这种眼力见,也是天下少有的。”   逸仙居是什么地方?   全天下屈指可数的酒楼。   且人家就是在做独家买卖。   天南海北的才学之士上京,头一件事就是往逸仙居去看诗,第二件事就是在逸仙居留下自己的著作。   说是日进斗金,绝不夸张。   一万两银子换两成股,是纯粹地在给公孙家送钱。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在为逸仙居此后的五十年寻求政治靠山。   且人家也就是能把话说到自家的心坎上。   要真是想开设一处报社,有什么地方比逸仙居更合适?   那里士人云集,人气鼎盛,又不缺兜售笔墨纸砚的店铺,堪称是天都城的半个文化中心。   公孙照叫她们:“既然要办,那就趁热打铁,赶紧办,正好今天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不妨借一借此事的东风……”   尸位素餐者的人血馒头,不吃白不吃。   再觑了公孙三姐一眼,将她刚推过来的银票推回去了:“三姐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还信不过我不成?”   公孙三姐“嗐”了一声:“无功不受禄,事情没有办成,钱当然得还给你。”   公孙照原也就是与她玩笑,听罢旋即便道:“这钱跟之前的用处一样,拿去办报社也是一样的。只是有一样,两成股太多了,一成便足矣。至于入股的一万两,就一分为五。”   她很快就定了主意:“娘出一股份,大哥出一份,二姐出一份,我出一份,提提出一份,五头凑一万两出来,我们五个只出钱,不管事。”   “三姐跟莲芳、幼芳一起忙活报社的事儿,算是出工替了,就无需凑这个钱出来。”   最后又道:“二姐这会儿不在这儿,分红又没瞧见,先不要她的钱,叫大哥先替二姐出了,分红也叫他先代为领着,哪天二姐上京来,再把账算明白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与公孙五哥知道,这是纯粹的骨肉情谊,不只是为了公孙二姐,也是为了他们,心下不免感激。   公孙三姐笑着应了一声:“就该叫大哥给,谁叫他是大哥?”   就此商定了此事。   第二日大嫂康氏才知道这事儿,当下忍俊不禁:“好啊,你们这是先斩后奏,直接把事情给定了呀!”   莲芳在旁,也笑着说:“不只是大嫂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呢。”   笑完之后,又衷心地道:“是六妹仁善,顾念着我们几个日子难些,格外体贴。”   莲芳知道,她能发挥出的作用,比不上公孙三姐和幼芳,之所以将她也划分到出力的一栏当中去,是存心体恤她。   康氏私底下也跟丈夫说:“六妹虽然年轻,但处事的时候,真有大家长的样子,家里家外,朝里朝外,跟她共过事的,没有不满口称赞的。”   公孙大哥完全认同妻子的想法,同时也叫她仔细着点:“近来天都城里不安生,你也嘱咐莲芳和孩子们一声,叫小心点。”   康氏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当下叹一口气:“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中秋前夕,整个天都都有点愁云惨淡。   燕王的第五子庆成郡王就在弘文馆读书,也被分派到了户部实习,这位郡王显然是位大爷,因为他一天都没去过。   所以这会儿这位大爷的天塌了。   天子惊怒交加,所有一天都没打过卡的人,统统都被剥夺了爵位。   淮安侯府跟东平侯府的世子都被夺去了世子之位,这位的郡王帽子,也一并给夺去了。   没有爵位,不能入仕,人生直接腰斩,可以宣布进入半完蛋状态了。   虽然前庆成郡王的半完蛋状态实际上比许多平头百姓的顶尖状态还要强,但痛苦从来不都是相对的吗?   跟从前的他比起来,这是真-天塌了!   中山侯府庾家的娘子原先与他订了亲,这会儿庾娘子的母父就很犹豫:要不要上门退婚呢?   不退婚,女儿嫁过去要跟着吃苦。   退婚,又怕把人逼狠了,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庆成郡王的生母邓侧妃简直要急疯了,哭着去向燕王求情:“殿下,您好歹进宫去为五郎说说情,哪怕是给个郡公,甚至是县公也好啊!”   燕王能说什么?   天子当日的盛怒,三成是真,七成是演。   世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要是不表现得十分震怒,这些宗室们就敢去跟她求情告饶。   可她要是表现得怒焰滔天——那他们就老实了,反而想着这把火千万别捎带着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这会儿燕王就在家里不敢吭声,还叫邓侧妃:“腿长在你身上,那也是你儿子,你怎么不进宫去求情?”   邓侧妃:“……”   宗室如此,公府侯府也如此。   东平侯夫人是宁国公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会儿也回娘家去求情:“姐姐,我只有大郎一个孩子,我可是正经的东平侯夫人啊!”   她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嗓子也是哑的:“难道不叫大郎做世子,却叫底下那些贱婢生的庶子继承爵位吗?凭什么啊!”   传出去,真能叫人笑到死!   宁国公又能说什么?   难不成,还是她叫苗家的外甥别去实习,在家里猫着享福的?   对于外头的愁云惨淡,永平长公主就很轻蔑:“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不行,别怪路不平!”   她顾影自怜:“也没看我们家有孩子出事儿!”   裴大夫人:“……”   裴大夫人心想,这回,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裴大夫人想得一点儿都不错。   这回的风波,近支宗室几乎是全军覆没,家家都出了心腹大患,可不就把永平长公主一系凸显出来了?   天子为了树个标杆,顺手就把裴家的几个外甥重又拎起来外放出去了。   永平长公主洋洋得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裴大夫人:“……”   裴大夫人心想:行叭!   ……   中秋近在眼前,这是大节令,宫里边必然是要大办的。   天子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   至于这会儿家家户户出的变故……   笑话,你们家出事,关朕屁事,死了人都给朕高高兴兴地进宫来过节!   敢给朕摆死人脸看,一巴掌扇过去,让你们哭个够!   公孙家倒是没这个担忧。   自打今年年初,公孙照进京开始,他们的日子就眼瞧着地好了,这回的弘文馆和国子学风波,也没有牵连到他们家身上。   “虽说没有牵连到咱们家,但你大哥还是很引以为戒的,几次告诫几个孩子戒奢戒躁,沉下心去求学做事……”   冷氏夫人跟女儿说:“他们妻夫两个回来,真是好事儿,我一下子就松快了,家里的事儿也不用操心了。”   公孙照也是这么想的:“大哥大嫂行事牢靠,您可以尽管倚重他们。”   那边冷氏夫人又说:“还有个事儿,好叫你知道,你三姐问了我的意思,说是想写信给二娘,叫她带着几个孩子上京,十月里你成婚,这是家里的大事,刚好你们姐妹兄弟都在,一别多年,也好聚一聚,我答应了。”   这事儿公孙照就更没意见了。   她成年之后,只跟公孙二姐见了一面。   这位姐姐是个很温柔和善的性子,花家姐夫人也不坏。   公孙照不怕身边人多,只怕人少:“哪天三姐或者大嫂过来,娘也跟她们通通风,二姐要是愿意,不妨带着孩子留在天都,要是舍不下花姐夫,也可以只把孩子留下,国子学那边的事情,我来安排。”   冷氏夫人笑道:“我瞧着你三姐也是这个意思,她这个人啊,看着爽利泼辣,其实心肠太软太柔,对自家骨肉掏心掏肺地好,你二姐的孩子比她的长子还大呢,也得预备着嫁娶了,到天都来,人选怎么也比在颍州的时候更广阔。”   公孙照有时候真不太敢细想要做的事儿,一想就是一长串。   “韩太太估计也快上京了,提前打发人在城门那儿等着,要是她事先没叫人安置住处,就先到咱们家里来。”   冷氏夫人叫她放心:“你大嫂都安排好了的。”   公孙照又说起中秋节礼的事儿:“陶相公那儿,得厚一些……”   又想起了还欠了一顿拜师宴没吃,自家那顿还没请。   冷氏夫人叫她别操心了:“你大嫂都有数儿,你别管了。”   只问了女儿一件事:“中秋有四天假呢,十五那天得进宫,十六我带着提提回娘家去,你去不去?”   公孙照肯定得去啊,自己老娘的面子怎么能不给?   不只是她去,还可以带上熙载哥哥一起去,嘿嘿!   想到这儿,她忽然间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这几日太忙了,竟也没来得及去看受伤卧床的华阳郡王。   他现在怎么样了,中秋节令的时候,能出门吗?   ……   有了明月居中转圜,公孙照也就省却了往高阳郡王府去打探消息的过程。   前者叫她安心:“他好多了,别说是下床走动,就连后背上的血痂都快要掉没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这……”   虽说她的确有两天没去看他了,但这也恢复得太快了吧?   明月悄咪咪地把头伸了过来——这一刻,冥府里死去了的那个陈尚功借尸还魂,张开庞大羽翼,笼罩住了她:“说来真是很怪,那位白大夫,托我给小曹郡王送的药。”   白应,白大夫?   若是他的话,有这种生死肉骨的药膏,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是……   公孙照有些纳闷儿:“他们俩原来还有交情吗?”   “是吧?”   明月显然非常理解她的疑惑:“我也是这么问的,你猜猜看,那位白大夫是怎么说的?”   这公孙照哪儿知道?   她只能像个复读机一样,跟着明月的节奏问了一句:“所以那位白大夫是怎么说的?”   明月摸着下颌,若有所思地道:“那位白大夫说,是有人托他将这瓶药转交给小曹郡王的。”   公孙照心下愈发奇怪,不免又要追问一句:“是谁?”   明月瞧着她,无限疑惑地道:“白大夫说,是一位默默地支持着小曹郡王、但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存在。”   公孙照:“……”   如是等见到了华阳郡王,公孙照还问他呢:“你知道给你送药的是谁吗?”   华阳郡王果然已经行动自如,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归也比公孙照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好多了。   这会儿听她这么问,他自己也觉得疑惑,为之摇头:“不知道。”   他说:“不只是今生,即便是前世,我同那些个存在,也没有十分深切的关系。”   桌上摆着一盘浓紫色的葡萄,公孙照撕了一个,一边慢条斯理地剥,一边笑吟吟地揶揄他:“兴许是有位不知名的存在对小曹郡王芳心暗许,默默地关心着你?”   华阳郡王见她过来,原本还很高兴,这会儿听她这么说,脸色眼瞧着地晴转多云了。   “公孙照,你不要跟我耍这种小聪明,更别想着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他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我可不跟某些人一样,四处留情!”   公孙照“哎呀”一声,嗔怪他道:“你看你,我就说一句,你要呛我多少句?”   华阳郡王嘿然不语。   公孙照若无其事地略过了那个话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马上就是中秋了,你哥哥一直都很担心你。”   华阳郡王反问她:“那你呢?”   公孙照原本还要装傻,但是他太精明了,根本没给她留装傻的空间:“你也一样地担心我吗?”   公孙照被他问住,一时无言。   华阳郡王见状,遂又注视着她,问了出来:“你是怀着什么心情来看我的,纯粹地为了我哥哥,还是其中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公孙照抬起头来看他。   向来都说是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美丽的事物难以长久,但这说法在他身上,似乎是无限矛盾的。   他太美丽,也太顽强,太百折不屈了。   她低垂下眼睫,将那颗葡萄送入口中。   指尖因为方才剥开葡萄的动作,沾染了一点汁水,黏糊糊,湿淋淋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借着用湿巾帕擦拭的动作来躲避。   华阳郡王读懂了她的动作,就像只郁卒的猫一样,气呼呼地用鼻子喷气:“你又是这样,一旦回答不出来,就开始装听不懂。”   公孙照真想拔他一根胡子:“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谈过很多次了吗?”   华阳郡王道:“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给出过明确的回答,不是吗?”   “好吧,”公孙照暗吸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小曹郡王,你想要明确的回答,那我来给你明确的回答。”   她对上他的视线,语气肯定:“你真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消耗一生,不值当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觑着她,骤然道:“顾纵上京之后,你见过他没有?”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哑然。   回过神来,又分辩说:“顾纵跟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关系……”   华阳郡王却不接这一茬儿,只继续问她:“顾纵上京之后,你跟他上过床没有?”   这下子,公孙照真说不出话来了。   华阳郡王咄咄逼人,继续追问:“你们总共才做过几日妻夫,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你为什么割舍不下?”   公孙照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无言以对。   室内一片安寂。   只听见华阳郡王厉声问她:“公孙照,你怎么不回答我了?”   “你跟顾纵不过做过几日妻夫,你都割舍不下,我们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你问我为什么割舍不下?!”   “你跟顾纵有孩子吗?没有,可我跟你有,你连一个睡过几次的男人都割舍不下,却问我为什么割舍不下自己看着长到几岁的亲生骨肉?!”   “全天下就你的心是肉长的,我的心就该是铁打的,是不是?!”   “你怎么老是这样……”   华阳郡王气得都要哭了:“我才刚觉得你对我好了一点,你就来伤我的心。”   将心比心。   公孙照听罢,默然良久,嘴唇几次张合,才低不可闻地吐出来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好……”   华阳郡王注视着她,眼睫忽然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公孙照预想不到的动作——大步往她面前来了。   公孙照明了他的怨恨和怒气,所以也没有多想,哪知道他却在这时候扶住她的肩头,低下头去,轻轻地颤抖着,和解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后退和安抚。   她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我们以后都不要谈这些了,好不好?”   华阳郡王扶住她的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柔和的疲惫与无措:“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第91章 第 91 章:‘公孙照’这个名字,是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的?   公孙照其实也不想跟他吵架。   在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奉行和气生财这个原则的。   她也不想每次见到小曹郡王,都把人给惹得掉眼泪,好像她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似的。   且人的本质,或许就是自私又自我的。   至少在他点破他与她的关系其实跟她和顾纵的关系一样,甚至于更进一步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跟顾纵只做了几日妻夫,往长处推算,相识也不过三年。   可即便如此,他已经是她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   那对小曹郡王来说,前生的那段过往,那场婚姻,那个流有他们二人血脉的孩子,也该是更难割舍掉的存在。   是她从没有真正设身处地地体会过他的心。   公孙照心里边不是不歉疚的,却没想到,到最后,竟然还是他先提出了和解。   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她也有着虚荣和庸俗的劣根性,一个年轻绝丽的少年追逐着她,倾心于她,她不是不心动的。   且她的本心里,也的确不想跟他争执。   公孙照不是不能担事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你之前说得很对,是我没能体谅到你的处境,对不起。”   略微顿了顿,她又吐露了一句实话:“我也不是真的想跟你吵架,假的也没有,我真的……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的。”   华阳郡王看向两人交握着的手。   她的手指很漂亮,甲床流畅修长,可他实际上看的是手背。   因握起来的动作,筋骨更显得明畅。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而后抬起眼帘来,轻笑着告诉她:“元娘的手很小,也很软,手背上是四个肉乎乎的圆涡,你会这样亲她的小手……”   “有时候你忙起来,几天都见不到,她生气了,再见到你,就学着猫揣手的样子,把手踹在袖子里,不许你亲她的小手。”   公孙照其实还无从想象自己做了母亲的样子。   只是从他描述当中,隐约地感知到了几分:“我是个严厉的母亲吗?”   华阳郡王不无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母父当中,最好还是一个慈爱点,另一个严厉点吧,如若不然,会把孩子惯坏的。”   “宫里边那时候就只有元娘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娇惯着她,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明白了:“看起来,我的确是个严厉的母亲。”   华阳郡王慢慢地说:“毕竟元娘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以后要肩负起天下来,当然得严厉地教导她了。”   公孙照听得笑了起来——她对于未来存在的女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但是面前这个人,却是活生生存在的。   她禁不住道:“你不是要埋怨我吗,怎么还老是帮我说话?”   他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怔住了。   几瞬之后,又抬起眼帘来看她。   这目光再也没有挪开,而是注视着她,慢慢地反问:“你说是为什么呢?”   公孙照的心好像是一处鼓面,猝不及防地被人敲了一敲,震得她眼前短促地黑了一瞬。   她躲避似的低下了头,几瞬之后,才重新抬起脸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华阳郡王盯着她脸上的神色变换,不知怎的,忽然间笑了一下。   他就这样一边笑,一边轻轻地道:“今天就回去,中秋是大节令,不回去,哥哥要担心的。”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在这儿久坐,又跟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倒也不是手头有什么急事须得赶紧去做,她就是觉得……   室内的氛围太古怪了。   小曹郡王好像忽然间就平和下来了,不同于先前那尖锐的张牙舞爪,这样的他让她有些陌生。   而在陌生之外,那种脉脉的温情,又让她有些害怕。   还是走吧。   华阳郡王也没有挽留,只说:“中秋再见。”   公孙照应了声:“好。”   ……   赶在中秋节之前,韩太太一家人顺利上京了。   大嫂康氏记挂着这事儿,早早地打发人在城门处等着,见了韩家人,知道人家还没有安置屋舍,便赶紧给请到家里去了。   那时候公孙照还在京兆府当值,不在家里,但冷氏夫人与韩太太在扬州的时候便相熟,也不愁没话讲。   莲芳早就着人将客院收拾出来了,这会儿领着韩太太的夫婿和几个孩子先去安置,那头康氏陪着婆母冷氏夫人,跟韩太太一处叙话。   冷氏夫人心里边是很感激韩太太的——在扬州的时候,她们母女三个身上的公孙家色彩太过浓重,书院里也不是没有人嚼过舌根。   是韩太太这个主事的副院长处事公道,又有仁心,专门惩处了几个不修口德的学生,两个女儿才没在书院里受什么委屈。   “不只是我,阿照跟提提也老早就盼着你来呢!”   又叫潘姐:“你去京兆府跑一趟,跟阿照说说这事儿,叫她中午回来吃饭。”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   韩太太只见过在扬州时候的冷氏夫人,却没见过在天都时候的冷氏夫人。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心里边不是不感慨的,又由衷地为这母女几个高兴:“苍天庇佑,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又不无玩笑地道:“果然人还是要多行善事,我哪知道,当初的举手之劳,竟然换了这么好的前程?”   座中人都笑了。   公孙照下值之后回来,先正经地对韩太太行了弟子礼,后者推辞不受,还是冷氏夫人规劝,这才勉强领了。   公孙照道:“早先离开扬州的时候,其实该去跟您辞别的,只是事情太急,实在抽不出空来,现在再来跟太太补上。”   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午饭,而后公孙照便同韩太太一道往书房去说话了。   “从前身在扬州,视线也被地域束缚住了,到了天都来走走瞧瞧,才知道是井底之蛙。”   公孙照知道韩太太是做实事的人,也不与她客气,领着她往临窗的几案前去,同她示意案上的几摞书本:“这是我前段时间专程叫人搜罗来的,三都通行的几套课本,您带回去看看吧,心里边也有个章程。”   “您行程不算慢,距离吏部给的报道日期还有八日,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和规章,等到了日子,就先往……弘文馆去就任,正好那边空了几个位置出来。”   先前实习的事情,国子学是不担责任的,但是弘文馆不一样。   他们对于手底下的学生,是存在着一定的监察责任的——因为弘文馆的学生多半都是皇亲贵胄,能量更高,不然怎么会让当朝宰相来做弘文馆的最高长官?   也是因这缘故,陶相公自请罚俸三月,弘文馆里几个相关官员,也都被罢了官。   这会儿叫韩太太往弘文馆去,既职能对口,又有位置。   说到这儿,公孙照倏然间想起来另一件事:“这三两日间,我为您引荐一下吏部的吕侍郎,同在天都,以后多得是打交道的机会……”   韩太太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边的震动,远甚于先前见到冷氏夫人的时候。   什么叫判若两人?   这才叫判若两人!   比起在扬州的时候,公孙六娘的态度其实并不倨傲,也不轻狂,神情平和,语气从容。   但她眉宇间的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乃至于那种将一切敲定、只等得到一声附和的随意,却已经表露无遗。   真是一飞冲天啊。   她都应了下来。   等再回到客院那边儿,见了丈夫之后,才低声嘱咐他:“公孙舍人称呼我一声太太,是客气的说法,就算是从前帮过人家,人家把咱们拉到天都来,这恩情也偿还够了。”   “以后到了外边,可不准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外人问起来,更得知道该怎么说。”   又叫他:“不只是你,也跟几个孩子叮嘱一遍。”   “嗳,”她丈夫了然地应了声,又小心地问她:“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韩太太摇了摇头:“没出什么事儿,只是我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从前身在扬州,听人说公孙六娘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心里边其实就只是有这么一个概念,并没有什么十分确切的感觉。   因为从前扬州人见到的公孙六娘,像和田玉,温润,柔和,或许会有一些锋芒,但是极少展露。   谁都知道,她是个八面玲珑的得体人物。   忽然间听说,她竟然斗倒了当朝右相郑神福,错愕之余,又会生出来一点虚幻感。   她?   她怎么能做成这种事?   熟悉会滋生轻视。   尤其是当你习惯了一个人处于下位,忽然间见她高高在上,心态就很容易失衡。   韩太太上京的时候,起初是有人同行的。   扬州都督府的钟长史任期结束,回京述职,预备着重新接受吏部的派遣,钟夫人知道韩太太是奉圣命上京的,便叫她与他们同行。   毕竟钟家家大业大,车马繁多,路上同行,也有个照应。   韩太太便应了。   在扬州境内的时候,倒是还好,再等到出了扬州,一路北上,再见到当地镇守之后,所听所闻,就开始出现公孙六娘的影子了。   原因也简单——公孙六娘是扬州人,他们又是从扬州来的。   尤其韩太太,还是公孙六娘在扬州的老师,又是后者专程举荐她上京。   而钟长史一行人,只是因为沾上了扬州二字,也得到了相当的优待。   韩太太听见钟长史跟钟夫人评说:“还真是今非昔比了,在扬州的时候,看她一直低眉顺眼的,没想到会有这种造化!”   钟夫人也觉唏嘘:“谁说不是?”   韩太太私下听了几句,便暗暗皱眉,此后寻了个由头,跟钟家人分开了。   这会儿忽的回想起来,又嘱咐丈夫:“以后钟家人到了天都,也别往他们跟前凑。”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四品长史高高在上,到了天都,四品又算什么?   再不改改性子,一定是会出事的。   ……   这个中秋,过得平平淡淡。   公孙照的日常任务,就是吃席,吃席,吃席。   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吃席,去外祖母那儿吃席,陶相公把中秋节宴跟拜师宴凑在一起了,吃席。   到最后,还得叫手底下的人来吃席。   花岩吃得油光水滑,像只健康的小海豹,还美美地跟她们说呢:“我听人说,西市那儿新开了一家菊花拆鱼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吃?”   她还跟其余人科普其中的渊源:“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菊花水蛇羹,只是天都这边儿能吃蛇的人少,就用鱼来代替了……”   云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婉拒了:“我什么都吃不下了,晚上回去炒个青菜,刮刮油。”   许绰附和了句:“我也是。”   还很羡慕花岩:“你胃口真好。”   羊孝升明显就兴致勃勃:“水蛇羹也好吃的,等我跟皇甫员外郎打听一下,看天都城里有没有能做水蛇羹的,到时候带你们去吃!”   朱胜想的就是另一个领域的事情了:“蛇,嘿嘿,吃起来脆脆的……”   羊孝升:“……”   其余人:“……”   羊孝升作为老饕,听得纳闷儿:“什么蛇吃起来是脆的?”   朱胜美美地说:“什么蛇都是脆的……”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许绰对视了一眼。   羊孝升显然是想歪了:“噢噢噢,蛇皮是吧?那确实是有点……”   公孙照听这话题越说越歪,果断地给打断了:“得啦,既然都吃饱了,那就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蛇来蛇去了。”   好容易才休假,她也不想总猫在家里,亦或者看那些好像永远都看不完的书籍和公文。   事情是做不完的,出去散散心也不坏。   再一想,又叫人去问:“看看提提在家不在?”   等知道人还在,就叫上妹妹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中秋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数的大节令,整个天都,到处都能够感受到节日的氛围。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而等到进入东市这样的大型销售区域,简直就成了年度盛典。   进门之后,公孙照便注意到里头有着黄衣的年轻吏员往来行走,神色较之外边见到的更加轻快,不拘女男,都受节日氛围影响,在鬓边簪了花。   只看形象气貌,就很鲜活。   她心下存了几分赞许,又注意到从坊门入内的墙壁上张贴了红底黑字的告示,那红与黑一直铺了数十米。   再凑到前边去看,其实贴的都是同一张告示——上边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起初觉得疑惑,再一想,又明白过来。   提提在旁边张望了几眼,便了然道:“怕看得人太多,把门口堵住嘛,这样数十米的路径上都贴上,就把人流分散开了……”   告示上写的东西也有意思。   中秋佳节,与民共庆,东市以内,满十减一!   最后四个字写得最大。   再底下是具体的规定。   买得越多,减得越多!   具体的执行也很简单,消费每满十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两。   每满一百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十一两。   每满一千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百二十两。   要是买满一万两,可以折返一千三百两!   公孙照看得啧啧称奇:“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真是当世奇才!”   人都有求利之心,谁会不喜欢钱?   东西早晚都是要买的,有的返还,这不是更要买?   且公孙照很清楚,虽说是买得越多,返得越多,但这里头的门道,其实是很深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固定消费,在日常前提下,是很难进行大笔款项支出的。   东市区域以内,要是发生了超过一百两的交易,那就几乎可以断定,是有人进行了奢侈品消费。   而奢侈品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卖家卖得多了,会赚。   买家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想买的东西,会赚。   东市通过退款锁定了商家的销售额,可以精准征税,也有得赚。   一石三鸟。   提提从中发现了漏洞:“要是有人钻空子,大批量地收购粮米食盐呢?”   公孙照便一伸手,指了指公告最底下的一行小字:“所以上边也写了,部分店铺存在每日购买限额和总购买额度。”   她一下子来了兴趣。   东市是设置有市署的,具体归太府寺管。   当然,因为坐落于天都城内,所以实际上,京兆府对东西二市也是有部分管辖权的。   公孙照让人去叫了个年轻吏员,过来问话:“这主意是谁出的?”   年轻吏员观她的形容气度,知道该是贵人,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回娘子的话,这事儿是我们东市的张丞一手操办的。”   公孙照不免感慨一声:“东市丞啊……”   她不由得同妹妹道:“先前我在国子学的时候,因公见过大理寺的柳丞,大理寺丞是六品,东市丞却只是八品——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屈居八品,太可惜了。”   提提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好生无语:“你不是说出来玩吗?怎么又转到公务上去了?”   公孙照反应过来,不由得讪笑一声:“真对不住,我不小心给忘了!”   那年轻吏员在旁听着,知道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人物,当下马上道:“我们张丞现下就在这儿呢,娘子要是情愿,我去知会他一声,请他来跟您说说话。”   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又在节令里。   公孙照心有揣测:“今日是轮到张丞当值吗?”   那年轻吏员摇头道:“这回东市的事情,是张丞首创,他也怕遇上什么事情,反应不及,所以中秋节假这几天,一直都在这儿守着。”   公孙照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她:“那你呢,你们是被谁安排着,节日里到这儿来当差的?”   那年轻吏员听得有些动容,不无感念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也是张丞安排的,因为我们事先培训过,知道满减活动的规则,可以给不识字的客人进行讲解。”   紧接着又说:“我们节日里加班,是有加班费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年轻的脸上带着点窘迫。   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我只是个临时工,不是真正的东市吏员,张丞在东市改制,节假日加班计入考核,以后要是想转正,可以加分。”   公孙照面露了然:“原来如此。”   又不好意思地瞧一瞧提提。   提提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很傲娇地叫她:“去吧去吧,我可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妹妹!”   公孙照便请那吏员帮忙传个话,请张丞来一晤。   结果等人到了,她却吃了一惊。   公孙照想象中的张丞,该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至多不过三十五岁。   就算是个男人,也不该超过三十五岁。   可实际上见到的,不仅仅是个男人,且还是个两鬓微霜的男人。   至少有五十岁了。   公孙照有些讶异。   张丞显然看出了她的讶异,当下拱手行礼,捎带着解释一句:“好叫舍人知道,下官是五年前中榜的,先在天都下辖之下做了四年县尉,因略有些政绩,才被拔擢为正八品东市丞……”   公孙照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忽然间很触动。   也想起了从前花岩说过的话。   虽然她是科举的获利者,但这也并不妨碍她会去对这个制度进行思考。   因为一场考试,就决定一个人的终生,这是合理的吗?   以当下的这种环境来说,是相对合理的,但是,其中又是否有值得稍加修改的地方呢?   思忖只在一刹间。   张丞显然对东市里头的布置和建筑如数家珍,很快就领着她往附近的一家茶楼去说话:“里头的茶点在天都城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   提提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后边。   正值中秋,四下里来客如云。   茶楼的伙计显然认识张丞,见到他,忙迎上前来,客气又热络地招呼起来。   张丞叫她:“找个雅间,我要跟贵客谈事。”   伙计马上请他上楼。   张丞不肯居先,马上一伸手,毕恭毕敬地请公孙照姐妹二人先行。   公孙照向他点一下头,拾级而上。   也就在这时候,忽然间有人叫了她一声。   “……公孙照!”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怔了一下,提提也愣住了。   姐妹俩一起回过头去,用目光搜寻,对方就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公孙照。”   公孙照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年轻女郎脸上。   她心下了然,倒是没有专程下去寒暄,楼梯上停住,又容易碍行人的事。   公孙照又往上登了几阶,到宽敞地方去站定了,重又将目光投注下去。   张丞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去瞧公孙七娘脸上的表情,看她很轻微地撇了撇嘴,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底。   当下垂下眼去,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木偶人。   那年轻女郎在原地顿了一下,把人叫住,再不说话,好像不合情理。   但要是叫她站在底下,仰着头跟上边的人说话,她又有种莫名输了一头的感觉。   因这种稍显愤懑的情绪,略微犹豫之后,她还是跟同行人一起,循着楼梯,登了上来。   上下打量了人几眼,她不由得哼道:“公孙照,真是今非昔比呀,你现在看起来,跟在扬州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   跟她同行的年轻娘子大抵是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悄悄地,劝阻似的拉了拉她。   她感觉到了,只是故意把手抽了出来,扬声道:“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就是跟之前不一样了嘛!”   那同行的伙伴有些忐忑地看了公孙照一眼——怕她生气发作。   可实际上,公孙照其实不生气。   不是跟张侍郎夫人一样,看张侍郎流连风月,还硬逼着自己装云淡风轻,公孙照是真的不在乎。   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她可能会觉得很讨厌。   因为纯粹一只苍蝇的话,她有可能打不到。   但是人不一样。   她真的打得到。   因为马上就能打到,所以就不在乎。   也因为不在乎,所以公孙照可以开门见山,足够坦率:“知道我今非昔比了,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活够了是吗?”   那年轻女郎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的同伴也怔住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视线往下一瞥,在先前跟她们俩一起说话的几个年轻娘子头顶一扫,而后道:“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敢跟你一起上来吗?”   她没等对方说话,便先自该出了答案:“因为她们的确知道,我今非昔比了。”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声,吩咐侍从:“去钟家走一趟,问问钟长史,‘公孙照’这个名字,是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的?” 第92章 第 92 章:你区区一个破四品,神气什么?   公孙照当然还记得那是谁。   钟长史的女儿嘛。   在扬州的时候,因顾家没有女儿在那儿,她作为都督之下第一人、扬州长史的女儿,俨然是扬州地界上的公主。   公孙照跟她关系平平,跟钟家人就更没什么交际了。   钟家人对待她们母女几个,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   钟长史不会跟内宅中人产生具体的交集,而钟夫人……   这母女三人,也从来都不配进入到她的视线里。   也不是没说过话,但都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谈话,毕竟在俯视的角度上,上位者是不会顾虑下位者的想法的。   就跟现在,公孙照看待这位钟娘子跟钟家的态度一样。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直呼其名?   倨傲如清河公主,出身尊贵如清河公主,现下都不敢当众这么叫她!   公孙照没有再分润半分视线过去,转身回去,伙计便知情识趣地继续引路,领着她往张丞预定的包间去了。   也是因今日见到了钟家的人,她忽然间想起了许多旧人来。   顾建塘上任之前,那个曾经觊觎她阿娘的都督,叫什么来着?   哪天见了吕侍郎,跟她说一声,把他也调回天都来,到时候,她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他!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笑意愈发松快。   张丞人情练达,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了。   本来也是,他跟钟家人又没什么交情!   且就算是有交情,他一个可怜的八品,难道还管得着上边的神仙斗法?   他只管顾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就是了。   公孙照问,他便说,需要自己畅所欲言的时候,就大胆开口。   他知道机会是需要争取的——五十多岁的人了,再不争取,就真来不及了!   公孙照在静室里头跟张丞叙话,提提没有进去,就在外头走廊尽头的栏杆上靠着,饶有兴味地向下张望。   不久之前,钟娘子才跟同伴有些惶然地从楼上下去。   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们不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而是好几个人结伴来的。   只是有一个跟她一起上来了,另外几个没有跟上来罢了。   钟娘子人还有点茫然无措,但其余人显然是敲定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个仰起头来,很小心地看了眼还在往这儿瞧的提提一眼。   到最后,几个人强笑着跟她说:“我们打算一起去西边看看入秋的鞋靴,怕是不顺路了……”   钟娘子跟她的同伴脸上有些苍白地看着她们。   那几个人却也没有迟疑,最后向她们点点头,便低着下颌,快速地离开了。   只留下她们两个人停驻在原地,目光忐忑地彼此对视着。   钟娘子的同伴瞧着在栏杆上向下打量的提提了。   她低声跟钟娘子说了句什么,后者面有难色,低头不语。   她急了,推了后者一把,惹得后者涨红着脸,胡乱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没有说通。   几瞬之后,提提看见钟娘子的同伴独自走了上来,有些拘谨地叫了声:“七姐。”   提提既不说话,也没应声,只是瞧着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同伴看她不应,脸上不免有些窘迫,略微顿了顿,才柔声道:“之前咱们两边怕是有些误会,我在这里给七姐跟公孙舍人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说着,一提衣摆,很正式地向提提行礼。   提提仍旧是不说话,也不应声,脸上带着点玩味,观望地瞧着她。   四下里的人其实一直都没散过。   本来在茶楼里的人就不少,知道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后,闻讯来看热闹的也不少。   那同伴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两回,都没得到回应,颜面上便很下不来了,当下强笑着道:“七姐,好好歹歹,您都得说句话呀……”   提提这才问她:“你姓什么?”   同伴不意她会这么问,当时就是一怔,嘴唇抿了一下,不得不低声道:“我姓钟。”   “难怪你没走呢,”提提了然道:“你们是同姓的姐妹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话其实跟同伴先前讲的对不上。   只是因身份差异,她又不能将这一点点破,不得不硬逼着自己又一次低头,顺从地开口:“我先前同七姐说的……”   提提忽的打断了她的话:“你觉得我很傲慢吧。”   同伴的后背倏然间冷了一下,她赶忙道:“七姐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提提瞧了她一眼,却说:“我觉得问而不答,就是很傲慢的行径。”   这话说完,她有些顽劣地笑了一笑,转而问面前的人:“你知道我这是跟谁学的吗?”   同伴又是一怔,会意过来之后,心头猛地覆盖上一股寒意。   提提觑着她的神色,点了点头:“看来你猜出来了。”   她瞧一眼楼下僵立着的钟娘子,由衷地道:“有个好姐姐真好,有权有势更好,怪不得她以前要故意晾着我,叫我难受,原来把人踩在脚底下,是这种滋味。”   说完,又转目去看面前的另一位钟娘子:“你不知道平辈之间,直呼其名很失礼吗?更何况我姐姐乃是正五品的含章殿舍人,而你的姐妹并无官身。”   “我在扬州的时候,要是敢对着一个正五品的官员直呼其名,叫我姐姐听见,她当时就会一巴掌扇在我的嘴上。”   “你看起来这么通情达理,这么恭谨守礼,你姐妹两次叫我姐姐名讳的时候,又有所间隔,可我好像也没有看见,亦或者听见你明确地制止她?”   提提很平和地问她:“我可以理解成,你当时并不觉得她那么说有错,但是意识到我姐姐真的会收拾她,收拾钟家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样是不对的吗?”   面前人面红耳赤,几次张嘴欲言,却都无言以对:“我,你……”   提提笑道:“你们真是一家人。”   这话说完,身后的那扇门开了。   公孙照谈完事情,跟张丞一起走了出来,叫妹妹:“提提,走了。”   提提语气轻快地应了声“就来”。   仍旧是伙计在前引路,仍旧是张丞毕恭毕敬地跟在后边,只是这一回,再不会有人把公孙照叫住了。   ……   对公孙照来说,这其实只是中秋节假日里的一个小插曲,无足轻重。   钟家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两边人同时出现在舆论风口上,已经算是公孙六娘跌份了。   跟那种小人物,有什么好说的。   但对于钟家来说,这不啻于天都塌了!   人对于距离自己太过遥远的事务,往往都是缺乏实感的。   只听说公孙六娘斗倒了郑神福,钟家人还无甚感觉,但要是换个说法……   公孙六娘扳倒了扬州都督顾建塘,他的顶头上司,他就能懂了。   而郑神福比起顾建塘,岂止是可怕了数个层面!   看看对公孙六娘俯首称臣的都是些什么人吧,中书令崔行友,户部的何尚书,礼部的华尚书。   吏部的两个侍郎都与她私交甚好……   这还没完呢,当朝首相是她的老师,另一个中书令是她的情人。   这甚至于都没有考虑过以后——她是要入主铜雀台的!   公孙照什么都不需要说,这点小事,难道还需要她去说?   钟长史甚至于都没有被她敌对的资格。   吕保跟公孙照身边的侍从关系不坏,他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很快就会把这事儿捅到他母亲吕侍郎那儿去。   吕侍郎这吏部侍郎的位置还是公孙照保举的呢,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她能不给面子?   她甚至于不需要额外地做什么,就只管把钟长史的档案往架子上那么一放,无限期地搁置下去就行了。   你区区一个破四品,神气什么?   满天下光刺史就三百多个,你一个长史算什么?   排队去吧!   什么,你问什么时候能给安排职位?   等我看看你的任期履历有没有问题,政务评定的等级怎么样,确定都有问题之后,拖得不能再拖了,就大发善心,降你的待遇,选个不毛之地给你!   钟家那边,是彻底地天塌了。   钟长史的天塌了,钟家天都房这一支的天也塌了。   对后者来说,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本家的兄弟上京述职,原本都挺高兴的,还叫上了亲戚家的孩子,让一起出去玩。   哪知道这边儿宴饮都还没散,孩子们就带着地雷回来了……   那可是公孙六娘啊!   钟长史的堂弟,就在户部做员外郎。   他还能不知道吗,整个户部跟姓公孙没什么区别。   何尚书是公孙六娘手下第一狗腿,顾侍郎是公孙六娘前夫的伯父,公孙侍郎是公孙六娘的大哥……   丸辣!!!   这跟0级哥布林,误入恶龙老巢有什么区别!   钟员外郎怕得要死,火速跟夫人一起去求见顾侍郎了。   顾建平哪里肯搭这个茬儿?   他是个明白人,钟员外郎这回或许是有点无妄之灾,可那也轮不到他来管。   人家公孙六娘管他叫一声伯父,那是顾念着当初上京的时候,自家以礼相待的微薄恩德,要真是想摆伯父的气派,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安生做事,以后遇上点什么,公孙六娘念往日旧情,多少都会抬抬手,恩义就这么点,哪能消耗在外人身上?   他没有理会。   钟员外郎无计可施,又壮着胆子,去求见公孙侍郎。   公孙大哥这日没有出门,在家里带着孩子们读书。   听人传禀,道是钟员外郎求见,倒是见他了——他还不知道钟家跟自家六妹的事儿。   钟员外郎听他发问,不敢隐瞒,瑟瑟地讲了事情首尾。   公孙大哥心里边便明白了,只是也没说什么,叫他且在这儿等着,去跟妻子康氏说了这事儿,让她去问一问冷氏夫人的意思。   康氏有些不解:“六妹去了陶家,估计晚上也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可以叫钟员外郎在外边等着,晚上公孙照回来,再问她的意思。   公孙大哥摇了摇头:“事情不是这么想的。”   再一想,索性叫了底下的孩子们来,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上课:“一件事情也好,一种情绪也罢,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他说的是钟长史家:“一个人如若傲慢,就必定轻狂,若只是傲上的话,也就罢了,可若是傲下,也就意味着这个人缺乏慈悲之心。”   “一个内宅之人,缺乏慈悲之心,就可能苛待奴仆,而一个为官之人,若是缺乏慈悲之心,就不能奢望他为民做事,为国尽忠……”   六个孩子当中,以公孙大哥跟康氏的长女最为年长,十五岁。   她反应得也最快:“所以阿耶请阿娘去问祖母的意思。”   “六姑母现下不在家里,但祖母在,钟家有女如此,可见家风。”   “今日管中窥豹,便足以想见当初在扬州时,钟家其余人对待祖母和两位姑母的嘴脸了……”   公孙大娘子思忖着,慢慢地说:“祖母明白钟家事态如何,六姑母不在,询问她老人家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其余几个孩子明白过来,不无钦佩地看着这位大姐姐,豁然地“哦!”了一声。   公孙大哥看长女明白,心里是很高兴的,当下颔首道:“就是这个道理,你们素日里要学的,不只是书本上的东西,也有日常的为人处世,不知行合一,是很难把道理悟明白的。”   孩子们若有所思。   那边康氏已经悄悄地出去,寻冷氏夫人,说了事情首尾。   冷氏夫人听了“钟家”二字,脸上已经浮现出几分冷意:“他们家啊,呵。”   要说坏,也不是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那种坏。   就是傲慢,是看不起人。   钟家那个女孩儿,年纪跟公孙照差不多,只是容貌和才气却比不上她,心里便很不痛快,时时地表现在脸上。   钟夫人也这样。   冷氏夫人明白这都是为了什么,可她不能退。   这是她仅有的,能叫女儿握住的两张牌了。   要是连这都没有,那就真完了。   钟家那个女孩为难提提的时候,冷氏夫人其实也在,看她坐在椅子上,故意招招手,吩咐提提帮她把披风拿过去。   等提提真的拿过去了,她又不理会提提,若无其事地跟其余人说话。   冷氏夫人那时候真怕小女儿发作出来,又或者是掉眼泪。   可是看提提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小侍女一样替钟家那个女孩捧着披风,她心里头又难受,揪得疼。   钟夫人在跟人打麻将,忙里抽闲地瞧见了,还斜了她一眼:“哟,公孙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气啊。”   至于她自己的女儿?   那是半句责难都没有的。   冷氏夫人赔笑说:“怎么会?都还是孩子。”   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回去的时候,她没提起这件事,其实是没脸提。   她是成年人,是母亲,该护着孩子的,可是她没做到。   她其实是可以跟钟夫人翻脸的,但是只能翻一次。   代价是在那之后,她们母女三个会活得很难。   为了以后,她只能忍。   提提受了委屈,自己也不说,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跟生病没有出门的姐姐说钟家的茉莉乳饼做的好吃。   那时候,她心里的酸涩与痛楚,现在都不能忘怀。   现下听康氏说起钟家来,立时就让她回想起了当日钟夫人云淡风轻地说“哟,公孙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气啊”时候的样子。   她女儿算个屁的小孩子!   我们提提才真是小孩子呢!   冷氏夫人绝不肯原谅她!   康氏自己作为公孙家的宗妇,这些年跟随公孙大哥在外,何尝没有遭受过冷眼?   且她也是做母亲的,是能够明白冷氏夫人的心的。   成年人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可是做母父的看着孩子被人欺负,还要装傻充愣,不敢翻脸,那时候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冷氏夫人不会理会钟员外郎的,没想到过了半晌,却听这位年轻的婆母叹了口气,说:“你叫大郎自己斟酌吧,那个钟员外郎要是品性不坏,在户部也勤勉的话,就叫他回去吧。”   康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冷氏夫人又叹了口气:“将心比心,我只恨扬州钟家,但是不怎么恨天都钟家。咱们都是受过家门牵连的人,也不必一杆子把人打死。”   康氏为之触动,愕然良久,半晌之后回过神来,由衷地敬服道:“母亲宅心仁厚。”   冷氏夫人摆了摆手:“我是做甩手掌柜的人,事情交给你们俩了,你们看着办吧。”   康氏应了一声,同她行礼之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公孙大哥听妻子说了事情首尾,也觉感慨万分,这会儿只有妻夫两个在,他悄悄地道:“母亲这样的心胸气度,再纳几个小的,也是应当的!”   康氏听得忍俊不禁。   ……   结果公孙照在陶相公那儿上完课,才刚回家,就被心胸宽广的冷氏夫人给叫过去了。   见到女儿之后,横眉怒目地道:“要不是因为钟家,我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她虽然是语焉不详,但公孙照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当下马上就道:“我知道,我明白,下回上值见了吕侍郎,我当面跟她说,这事儿不能叫人传话,容易落把柄。”   她跟冷氏夫人保证:“我一定收拾死那两婆公!”   冷氏夫人心满意足了,当下一脸慈爱地叫她:“好孩子,去睡吧,别熬得太晚了。”   公孙照已经听大嫂康氏说了冷氏夫人对钟员外郎的安排,还准备好好地褒赞一下她阿娘呢,结果就被撵走了。   冷氏夫人不耐烦地问她:“你晚上没有人陪吗?赶紧去歇着吧,不早了,我真得睡了!”   公孙照:“……”   公孙照好生无语地走了。   ……   那之后公孙照就再没见过扬州钟家的人。   依照她的身份,只要不想见到,就不会见到。   正如同当年在扬州,冷氏夫人不敢跟钟家翻脸一样。   她知道,一旦翻了脸,按照社交圈子里的潜规则,有我无他,一定是她们母女三个被驱逐出扬州的社交圈。   谁肯为了她们得罪四品长史一家?   那么现在局势逆转,也是一样的。   有公孙六娘的地方,就不能有钟家人,你请钟家的人,那就是要跟公孙六娘翻脸。   利害取舍,一目了然。   钟家几乎被整个天都的社交圈子所抛弃了。   钟长史妇夫两个一起上门拜访过,只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被主人家接见。   最后妻夫两个很落寞地互相搀扶着走了。   听起来似乎是很可怜,但公孙照并不可怜他们。   因为他们与她一样,都是奉行权势当先原则的。   钟家踩她们母女三个的时候,她们难道就不可怜?   一报还一报罢了。   也有近侍很含蓄地在天子面前说起这事儿来,半是在给钟家人说情,半是在给公孙照上眼药。   “您是不知道,公孙舍人一句话都没吩咐,整个天都就没人敢理会那个钟长史了……”   明姑姑在旁,听见这话,便禁不住瞟了那内侍一眼。   心说,他完蛋了。   敢说陛下梦中情孩的坏话。   天子才不是直女,她只是有时候出于利益需求,乐得去当直女。   所以这会儿听了那内侍的话,天子就怫然道:“怎么就没人敢理会他了,你不就在帮他说话?!”   那内侍一下子就慌了,赶忙跪地道:“陛下明鉴,奴婢绝无此意……”   天子没再言语,明姑姑摆了摆手,便有人来押了那内侍出去。   再转头回来,就见天子独自坐在龙椅上,似是出神。   又传了冷氏夫人进宫来说话。   那时候还是上值的时辰,公孙照不在家里,公孙大哥跟提提也不在,圣命来得突然,她有些慌乱。   难道是天子觉得因为钟家的事情,闹得动静太大了?   冷氏夫人不无忐忑地进了宫,为此还专门换了件很素净的衣裙。   结果天子并没有问责钟长史的事情,而是问:“你们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是受过许多闲气?”   冷氏夫人起初不敢说——这个问题,女儿很久之前就已经交待过了。   不要跟天子诉苦,天子不会可怜她们的。   如是回避了几句,却惹得天子怫然不悦:“怎么,不肯跟朕说实话?”   冷氏夫人忙道“不敢”,略微踯躅,才把跟钟家的那点龃龉讲了。   没说大女儿如何,只说小女儿提提。   天子听后默然良久,再回过神来,终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冷氏夫人这次进宫来得莫名,走的也莫名。   她想不明白,就去找能想明白的人,打发潘姐去告诉女儿,下值之后直接回家,她有话讲。   公孙照耳目灵通,知道母亲受召入宫,也觉惊讶——这个时候,天子会想跟阿娘说什么?   回家去一问,又默然住了。   冷氏夫人真是搞不明白:“怎么都这样?陛下听完了不说话,你听完了也不说话?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点忐忑:“你不叫我跟陛下说在扬州过得不好,可她看起来真有点凶,所以我就说了,不会有事儿吧?”   公孙照心乱如麻。   其实,这该算是好事儿的。   依照天子的秉性,如若不是真的怜爱一个人,是不会有闲暇去了解这些过往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怜爱太深太重了,一时之间,反倒叫她无所适从,想要躲避。   无情之人的真心,哪怕只有一分,也是价值连城的。   公孙照还在出神,冷氏夫人满面狐疑,惴惴不安。   宫内的天使就在这时候来了,笑吟吟地道:“陛下恩赐公孙夫人美男三名,吩咐我带来给您。”   冷氏夫人眉开眼笑,这下子无需女儿说,自己也知道:“这下好了,估计是不会有事了!”   公孙照:“……” 第93章 第 93 章:铜雀春深锁二曹,真是一语成谶。   对这件事——不是指跟扬州钟家的事儿,只是说冷氏夫人进宫去跟天子说话这事儿,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无所适从。   她其实很惊讶。   惊讶之后,又觉震动非常。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天子喜欢自己,如若不然,怎么会如此恩待自己?   在天都待了这么久,她也隐约明白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还算争气,天子希望她做到的事情,她基本上都能圆满完成。   二来,大抵前生她与天子也有些渊源。   且多半还是善缘。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在天子心里,竟然会把她看得这么重……   思来想去,这晚她便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常去上朝,倒是记得去吏部寻了吕侍郎,叫她帮自己留意一下,顾建塘之前的那一任扬州都督,现在是去了哪儿?   吕侍郎满口应下——对她来说,这实在只是桩小事。   “今天下值之后,我打发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谢过了她,又照旧往京兆府去当差。   等到下值之后,她悄悄地去了趟高阳郡王府。   华阳郡王果然在那儿,听说她过来,兴冲冲地来迎,等真的到了跟前,忽的又反应过来了。   瞧着她,不无踯躅地说:“哥哥不在这儿,他在铜雀台。”   那边的布置和陈设,已经初步有些样子了。   华阳郡王之前也去瞧过,起居房间里的地砖都被重新打磨过了,墙壁也都重新刷了,这两桩其实还不必有人紧盯着,但是之后的陈设和布局就离不开人了。   华阳郡王以为她是来找哥哥的。   结果却没想到,公孙照这回却是来寻他的。   她知道华阳郡王可信,所以也不必有所避讳,讲了先前钟家的事情,而后才同他说了自己心中的感悟:“陛下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华阳郡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当然。”   “不只是陛下很喜欢你,其实你也是很喜欢她的。”   他注视着她,不无自嘲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容易在你身上栽跟头。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公孙照有点想笑。   只是觑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敢笑。   “我起初上京的时候,正赶上你的选婿宴……”   说到此处,华阳郡王顿了一下,忽然间问她:“你知道你在宫门外见到我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上一世的事情,公孙照哪里能知道?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问:“我跟你说什么了?”   华阳郡王看着面前的人,恍惚间回想起了前世初见时候她的脸孔。   她出现的时候,大抵已经饮过酒了,不仅仅面染微红,连那眼波,好像也裹挟着一股朦胧的雾气。   他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来,向旁边一伸手,宫人便会意地将手里的提灯递了过去。   她抬起手臂,高举起那盏灯,借着那光火,目光带着些微的迷离和追思,端详着他的脸。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慑于她的气度和威仪,竟然也无从反应,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自己的心在夜色当中跳得飞快。   良久之后,她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眸子里的光好像也跟着熄灭了。   他的心错愕地疼了一下。   虽非自矜,可他却也知道,单说容貌,世间少有人能够与他相较。   很多人在见过他之后神魂颠倒,却极少会有人在仔细端详过他之后,失落地叹一口气。   难道她不觉得他生得漂亮吗?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听见她说:“我以为你跟你哥哥会生得很像呢。”   他一下子就会意到了她是谁!   紧接着,那颗心好像变成了一颗熟到不能再熟的桃子,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汁水飞溅,四分五裂开来。   原来她就是公孙六娘。   原来她就是高阳郡王妃……自己的寡嫂。   他好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块热炭烫了一下,滋地一声,心头又痛又悔地冒出了一股浓烟。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寡嫂生出这种心思来?   他简直是该死!   那时候,年轻的小曹郡王以为她对过世了的兄长情深义重。   可就在当晚,那场选婿宴便将他自以为是的天真击溃了。   那之后,他又觉得她冷酷无情,对哥哥无甚感情。   但是后来的后来,他看见她在哥哥的生日那晚独自垂泪,他明白她对哥哥的眷恋与深情……   他的想法又变了。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至少在对待哥哥的死上,是一样的。   那她不也应该是深恨着天子的吗?   十几年前,是天子赐死了无辜的公孙相公。   十几年后,也是天子赐死了同样无辜的他的兄长。   可是他又想错了。   这个错误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起反抗天子的同盟,这毋庸置疑。   可实际上,站在天子对立面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察觉到他的谋划之后,在宫变前夕,她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她毫不犹豫地告发了他。   公孙照听到此处,终于能够明白天子对待小曹郡王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了。   她都觉得很惊奇:“你逼宫造反了?你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郁郁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回头再看,都不重要了。”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忽的道:“陛下胸襟非比寻常。”   因为从她上京至今,除去郑神福一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朝廷重臣乃至于武将遭受到处置。   这意味着,天子并没有因为前世的过往,而对今生的人进行追责。   这其实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在天子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前提下。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你跟她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你猜到前世是姜廷隐害死了哥哥,今生不也没把她怎样?”   公孙照的短暂地缄默之后,如实地同他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复仇在前生就已经结束了。至于今生,至少现在,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故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正如同人心如风,流转无向。   “且出于我的本心,我对姜相公,其实是有些敬佩的。”   因为姜廷隐的确是凭借自己的手腕和本领赢了她。   哪怕之后她败给公孙照了,她死了,但是在那之前,她的确是胜利者。   公孙照对于强者,是心怀尊敬的。   哪怕那是她的敌人。   说到此处,她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陛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因为据华阳郡王所说,姜廷隐是死于她手,而非天子之手。   公孙照不相信高阳郡王是一个会生出政治野望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高阳郡王就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想着踩在她身上摘果子,那也该等到天子大行之后,而不是在那之前。   这说明高阳郡王的死,公孙照最高野心的折戟,是姜廷隐设计为之。   公孙照在惊痛之余,也不能不为之惊叹,正如同她为华阳郡王几乎实现的近在咫尺的逼宫而觉得惊叹一样。   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她既要让天子觉得高阳郡王心存野望,而这点野望,又要操控得恰到好处——不能让天子因此而对高阳郡王生出欣赏来。   如果高阳郡王真是个心机深沉、手腕超绝之人,天子会讨厌他吗?   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反而觉得这个孙儿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伪装这么久,心性极强,可以担当大任。   若是如此,公孙照或许只是输了一半,但姜廷隐必定全盘皆输!   所以她不能冒这种风险,她一定要一击必杀才行!   那么问题就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   公孙照问面前的人:“前世,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很清楚,我上京的时候,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更没有人再去提及这件事。陛下不提,你也不提,其余人就更不会提了。”   死去的高阳郡王如同当年的赵庶人一样,成为了天都的禁忌。   “不过……”   他脸上浮现出薄薄的一点讥诮:“那时候,陛下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吧,如若不然,也不会顺应你的意思,让你选我为婿。”   所以他才会说,天子跟公孙照一样,本心里都是很欣赏姜廷隐的。   因为她在设计高阳郡王的同时,也的确利用了天子。   而天子事后大概率反应过来了,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处置姜廷隐。   天子就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高阳郡王已经死了,无谓再为了这个自己不十分喜欢的孙儿,除掉一个足够老辣的政客。   比起郑神福,姜廷隐这块磨刀石要强悍得多,甚至于称得上是举世难寻!   且她的本心里,对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也是流淌着欣赏的。   利用与用,本身就是近义词。   公孙照能够会意到这一点,这时候再去看华阳郡王,不免会觉得奇怪:“你……”   她几次欲言又止:“你,你不会很恨我吗?”   在最关键的时刻,她没有跟他站在一起,还反戈一击,倒向了天子。   公孙照可以理解自己那时候的抉择。   如若前世的天子也如同今生一样为自己铺路,那一旦这祖孙俩进行对峙,她一定不会跟华阳郡王站在同一阵线的。   她清楚地知道,华阳郡王跟他的哥哥不一样。   有些事情,高阳郡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个温和柔软的好人,只要你不去触碰到他的底线,他不会真的生气的。   但换成华阳郡王,他的眼睛里是揉不了沙子的。   高阳郡王可以做贤惠夫婿,相妻教女,而华阳郡王……   他上位的第一天,就会把家里边其余人发卖掉,一个不留!   而公孙照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愿意跟自己分享权力。   所以她一定会站在天子那边儿的。   可是与此同时,她也不会再奢求华阳郡王对自己死心塌地的那份情谊。   易地而处,换成她重来一世,绝不会像他一样殷切又幽怨地往上扑。   华阳郡王这时候就殷切又幽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过去,才闷闷地道:“其实,你不欺负我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公孙照:“……”   “真的。”   华阳郡王慢慢地说:“我又不傻,我分得清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心里边有没有我。”   出卖他的人是她,拼死保下他的人也是她。   前前后后,全都是她。   刚被幽禁的时候,他几乎是万念俱灰。   他太清楚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当年只是为了将选拔储君的权柄牢牢地操控在手里,她可以漠视老臣公孙预自裁,可以下令将曹家满门抄斩,可以将亲生骨肉放逐出京——而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赵庶人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依照天子的狠辣,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惩处他。   不只是他,连阿娘阿耶,大概也难以保全。   他没有心存侥幸。   可是他等了又等,天黑了又亮,竟然也没有人去见他,对他做出最终的裁决。   只有陈尚功——那时候她在京兆府做京兆少尹——去见了他,转述了公孙照的话:“你要是敢自裁,我马上就送你娘爹下去陪你。”   他恨死了她了!   但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   幽禁之中,不知岁月,或许他应该趁着天明之际在墙上画一道线,以此计数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懒得去数了。   随便吧,无论怎么样都好。   如是不知道过了几个月,仍旧是陈尚功去见他,又一次转述了那坏女人的话:“收拾得漂亮点,我后天去看你。”   他气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   他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   一直到天都快亮了,还没睡着,终于翻身坐起,叫人去打水来擦脸,又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   那时候是冬天,他房里没有火盆,住得久了,竟也不觉得冷。   结果天亮之后,就有侍从过来了。   他冷眼看人把那房间里里外外地打扫出来,末了又点了火盆取暖,到最后,还没忘把熏香点上。   他冷笑着说:“公孙学士真是贵人,明天才来,今天就有人及早来打前站了。”   侍从们默不作声地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如是到了第二天,他人在房里坐着,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儿来,其中又夹杂着殷勤的问候声。   他就知道,是她来了。   起初他没有动弹,仍旧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直到门帘掀开,她从外头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红襁褓!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再看见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脸颊比之前丰润了,神色倒是从容如旧。   见了他,既没有跟他解释当初的事情,也没有跟他说起当下的事情。   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掀开襁褓的一角,让他来看:“今天是元娘的满月,你来瞧瞧她吧。”   元娘这会儿也还醒着,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很好奇地瞧着周围。   因能见到熟悉的母亲,也不觉得到了新地方害怕。   她的头发生得也好,才刚满月,就能看得出日后乌黑浓密的影子了。   他看着这个稚嫩的小人儿,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怎么这么小?   像只小猫似的。   嘴巴一鼓一鼓的,像条小金鱼。   一只小手露在外边,那指甲盖小的,感觉像一粒米。   可这是一条小生命。   是他的女儿。   他有孩子了……   他之前明明不想跟她说话的,但是此时此刻,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   你什么时候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我被关进来多久了?   孩子的小名叫元娘,大名呢,起了没有?   她真的好小,身体还好吗?   你呢,你才生了孩子,你好不好?   他迫不及待地问,她慢条斯理地答。   仍旧是一贯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开始生气了:“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知道她总爱说听不懂他的意思,所以他把话说明白了:“你对得起我吗,公孙照?!”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她后边有个同行的老太监,脸皱得像橘子皮一样,声音木木地叫她:“公孙学士,一刻钟到了,您该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低着头应了一声,抱着元娘,站起身来。   一刻钟很久的,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他以后还能再见到她们吗?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诀别。   懊悔倏然间涌现到了心头,海浪一样,侵蚀着他的心。   如若这就是诀别……   他又快走几步,追上去,在被侍从拦住之后,叫了她的名字:“公孙照!”   她回头来看他。   “我,我是恨过你,但是现在不恨了。”   他红了眼眶:“如果以后元娘问起我来……你告诉她,我是很爱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说完之后,他看见她的眼睛好像也红了。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此处,不由得抬起眼来看他,这才发现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小小地怔了一下,微觉赧然。   而他并没有会意到她情绪上发生的小小变化,洋洋得意地握住她的手,放低身体,弯腰去看她的脸。   “后来我问你,你那时候是不是哭了?你起初还不好意思承认,我再三催问,你才说了实话……”   “你不后悔出卖我是真的,那一刻的情谊,为我流的眼泪,也是真的。”   ……这个傻瓜。   公孙照心下微觉恻然地想:他觉得这就扯平了吗?   又问他:“之后过了多久,你才被放出去的?”   “大概几个月吧,”华阳郡王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确定了,只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那之后你有再去看我,每次都带着元娘,小孩子长得好快,一天一个样子,叫起来声音都大了……”   只是说着,他眼睛里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明亮又愉悦的光芒:“她那时候还有点认生,你把她交给我来抱,她也不看我,只盯着你,小手紧紧地抓着襁褓的花边儿,怕你把她丢给我,自己走了。”   “再之后我回到铜雀台,跟她相处得久了就好了,保母教她叫阿耶,这多绕口?我教她叫爹爹,她很快就学会了……”   他这么说着,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换发出了光彩来:“元娘小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你的一条围巾睡觉,觉得上边有你的味道。时间久了,围巾起球了,她觉得好奇怪,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跟我说,爹爹,围巾上有好多小球蘑菇!”   “我跟她说那是围巾起球了,不是蘑菇,她又问为什么?我只好跟她说,围巾摸得多了就是会起球的,她就记住了。”   华阳郡王神情含笑:“那时候南平公主跟你的关系很好,时常往铜雀台去做客,眉眉也常过去,元娘特别喜欢它。不要人扶,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小猫猫,我要把你摸得起球……”   只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很可爱。   公孙照不由失笑,笑完之后,不免又问一句:“你之后又回到了铜雀台?”   华阳郡王看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这冷笑是对天子的,而不是对她的:“铜雀春深锁二曹,真是一语成谶,哥哥死在铜雀台,我也再没有出过铜雀台。”   “我们都不是天子的孙儿,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元娘也是她的亲生女儿,我跟哥哥都是外人,是嫁进来当牛做马,伺候你们娘俩儿的……”   公孙照:“……”   华阳郡王吐了几口怨水,再回想起一开始的时候,她问的那个问题,到底还是答了:“对陛下来说,你既是她理想中的女儿和继承人,也忠诚地陪伴了她的晚年,你当然是无可取代的。”   这是经历过时间考验的完美成品,不会有第二个了。   所以天子才不会可怜扬州钟家。   虽然冷氏夫人说的是小女儿提提,但天子实际上想的是她的长女公孙照。   提提虽然也受过委屈,但年岁上毕竟差着呢,能见过钟家那个娘子几回?   但公孙照与钟家娘子是同窗,肯定是经常能见到的呀!   一想到自己面前这么风光体面的人,在扬州的时候受过那么多委屈,天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敢欺负我女儿,没把你们九族一起炼化,就回去烧香拜佛吧!   等冷氏夫人离开之后,她悄悄地跟明姑姑说:“要是阿照托生在我肚子里就好了,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明姑姑明白她的心思,只是不免又觉得好笑:“这可没得选。”   又说:“要是您回到十三年前,还会再做出跟当初一样的选择吗?”   天子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说:“会的。”   落子无悔。   只是同时也美美地盘算着说:“公孙预不死,我不知道,公孙预一死,我惊讶——你们怎么真把公孙相公给逼死啦?”   “我追悔莫及,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把她们娘仨儿接到宫里来照顾……”   明姑姑:“……” 第94章 第 94 章: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经由公孙照创设的追债制度,在短时间内便颇见成效。   追回欠账数额高达数十万两之多,而依据八五分成的规定,京兆府的盈余自然也是相当可观。   公孙照叫正经地记了账,知会雷京兆一声,分润了些许给禁卫和金吾卫那边儿,人家忙前忙后,多少也是得赚顿酒钱的。   雷京兆也明白这道理,自然不会反对。   经此一事,公孙照心里边是很感慨的,而她手底下其余人,又何尝不是受益良多?   云宽因之前协助审过一个粪经济的案子,还颇有感悟:“也别说人分三六九等,连粪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突发暴论,惹得其余人不无惊奇地看了过去。   却听云宽同她们解释:“有钱人吃得好,粪便的肥力高,比起穷人的粪便,更能卖得上价!”   其余人:“……”   真是从未想到的冷知识!   只是回头细想,这其实是很值得学习的事情。   羊孝升这会儿还在国子学那边儿督工,捎带着跟工部的人学做工程上的事情,花岩近来跟韩太太有所交集,两个人着手开始钻研三都通行的教材了。   公孙照遂从宫里边把皮孝和叫出来,又着人去请了东市的张丞来,再加上云宽,三个人一起跟着京兆府的人办案。   办不了大案要案,那就不办,从鸡毛蒜皮的案子开始办。   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人得一步一步地历练,只是步子有快有慢。   张丞最快,可以带一带云宽,云宽适中,可以带一带皮孝和。   朱胜负责给他们当打手,干一干武装保卫工作。   才把这三人一猴的事情交待明白,雷京兆便使人来叫她:“走吧,公孙舍人,咱们得进宫一趟了。”   公孙照心下一凛:“雷京兆,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也不是,”雷京兆顿了顿,才道:“新任御史台主官卓中清到任,第一个点了京兆府去问政,不只是你我,京兆府内七品及以上的官员,全都得去。”   ……   公孙照刚进含章殿不久,就听卫学士提起过卓中清的大名。   韦俊含管她叫“小陶”,意味着时人评议她是陶相公之后风头正劲的后起之秀。   卫学士称呼她为“卓水仙”,这是对于后者政绩表示称颂的一个雅号。   再之后经由老师陶相公推荐,公孙照也看完了水仙花案的前后文书。   在她的想象中,卓中清该是一个清冷干练的人,见过真的见到,却是眉眼含笑、分外和煦。   只是做事却真的很利落。   三言两语寒暄过后,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卓大夫便开门见山道:“雷京兆,我身为御史大夫,有权力督查天都三省六部九卿衙门和京兆府,今日请你和京兆府众人前来,你有异议吗?”   雷京兆果断地道了句:“没有。”   “很好,”卓中清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想听一听京兆府今日早朝之后的例会内容,可以请诸位重现一遍吗?”   众人短暂地一怔,会意过来之后,还是雷京兆领头应声。   也是她作为京兆府的主官,最先开口,依照轻重缓慢,阐述了今日的工作安排。   公孙照偷眼去瞧,卓大夫只是笑吟吟地在听,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雷京兆把话说完,轮到卢少尹说话。   卓大夫轻轻一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卢少尹,可以不要看你的记事本,直接开始陈述吗?毕竟早会需要的是简单概括,应该不会涉及到复杂难记的细节吧?”   卢少尹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这,这倒也不是不行。”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今早晨说过一遍的内容提要。   有他在前边打样,后边李少尹就表现得流利多了。   从四品的京兆少尹之后,就轮到正五品的公孙照了。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今日的安排讲了出来。   卓大夫问:“公孙舍人手下的羊文书,好像还在国子学督工?”   公孙照应了声:“是。”   卓大夫便问她:“那边的工程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公孙照道:“前期的工程比较简单,只是扩建平层的建筑,临时充当图书馆,早在十一天前便宣告完成。”   “二期的工程是拆除原有的不合规建筑,为了避免妨碍学生读书,所以都在课后和非休息时间进行,进度相对较慢,不过今明两天之内,大抵就能结束。”   “至于图书馆的重修日期,工部那边儿还没有给最后的日子,只道是九月末必定完工,再晚一些,外头水结起冰来,就不能动工了。”   卓大夫目光当中露出了一点赞许,点点头,转向下一人了。   从头到尾,所有人挨着说了一遍,越说,气氛就越是肃穆。   到最后,除了陈述人的声音,整个值舍几乎鸦雀无声。   等到最后一人说完,还是卓大夫语气和蔼地开口:“这么多事,从大到小,不到半个时辰,不也全说完了?”   她忽然间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而后问:“赵参军,我看了你的值舍记档,什么事情这么难办,要开一个半时辰的会?”   赵参军一下子就哑火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禀大夫,是事情有些繁琐……”   卓大夫遂和气地问他:“也就是说经过一个半时辰的会议之后,事情顺利地解决了是吗?”   赵参军额头上不由得冒了汗出来。   “怎么,没解决?”   卓大夫语气疑惑:“那你开那么久的会,都在说些什么?”   赵参军脸色惨白,不得不起身告罪:“大夫恕罪,是,是下官做得不妥当……”   卓大夫没再看他,声音仍旧是平和的:“不要浪费时间开没用的会,半个时辰都商讨不出结果的事情,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说完,一伸手,御史台的人便递了几分公文过去。   卓大夫脸上带笑,向前一推。   雷京兆不由自主地把屁股离开座椅,伸手去接。   就听卓大夫道:“衙门跟衙门之间的对向公文,是用来通报结果的,而不是用来商议事情的。”   “雷京兆,你有话想讲,可以来找我说,不要叫人浪费一摞纸和笔墨,再叫几个文书消磨上一上午的空,写这么几句没用的话出来。”   她说:“就是因为这种行径多了,行政上无谓的工作也多了,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谈清楚,早点了结,不也干脆利落?”   “对御史台是这样,对其他衙门,也要是这样。”   雷京兆汗流浃背了:“多谢卓大夫提醒,我知道了。”   卓大夫点一点头,客气地示意京兆府的人可以离开了。   走到门外,公孙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晷,从他们进门到这会儿离开,前后不过三刻钟。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在卓大夫的计算之内。   因为就在京兆府众人离开的同时,户部何尚书带着人过来了。   这会儿何尚书还很阳光灿烂,远远地瞧见,便笑吟吟地上来打招呼:“雷京兆——哈哈,真是巧了,六姨也在!”   再察言观色,瞧一瞧京兆府众人的脸色,他心里边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卓大夫……好说话吗?”   雷京兆才刚当着诸多下属的面儿被卓中清驳了颜面,这会儿身在御史台,更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笑了一下。   何尚书一下子就慌了呀!   何尚书胆战心惊:“卓大夫……好说话吧?!”   ……   卓大夫当然不好说话!   从下朝之后,到上值之前,卓中清预先规划好了时间,完成了京兆府、户部、吏部、礼部四个大衙门的约谈。   进门的时候,主官们全都是意气风发,出门的时候,无一例外,俱都是灰头土脸。   可要真的说起来,也没有人能指责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御史大夫什么。   毕竟人家从头到尾都好声好气地说话,即便有所指责,也是对事不对人,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风的名,树的影,卓中清的名号,一下子就打响了。   公孙照因卓中清的行事风格,而颇有领悟。   衙门主官的行事做派,会极大地带动整个衙门的风气变更,乃至于这个衙门在朝廷当中的话语权。   从前的御史大夫童少章是端方君子,行事严谨,将御史台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现下再跟卓中清一比,不免就落了下风。   卓中清行事,既稳打稳扎,又能够在在进攻中谋求防守,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从她身上小小地学到了一点东西。   主场优势是很重要的。   身在御史台,面对御史台的主官,即便如雷京兆这样的从三品,也会不自觉地低了对方一头。   主场对客场作战,是有着先天优势的——尤其是当东道主蓄意发挥这一点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有选择的前提下,跟对方进行利益协商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的主场,亦或者是自己更熟悉、更能够自然发挥的地方。   不过除此之外,公孙照心里边是很钦佩这位卓大夫的。   卓中清根她不一样,跟陶希正不一样,跟姜廷隐也不一样。   她是少有的平和且极具锋芒的人。   公孙照回去之后,也告诫手底下的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吧,不然,要是犯到了这位卓大夫手里,我可救不了你们!”   本朝的御史大夫延续了前朝三独坐的政治地位,真正到了御前,是与宰相们分席列坐的,地位尊崇。   满朝诸多公署,现下卓中清虽只会过四个,但其余暂且没被她请过去谈话的官署主官们,也很自觉地依据前几家衙门透露出的消息,改变了行事作风。   这也是卓中清入朝之后,暂时给天都带来的最大变化。   其一,不开超过半个时辰的会议。   其二,禁止将正式的官署对向公文当微信聊天(不是)用!   这两条无形的命令落到地上,公孙照这样的上位者倒是还感觉不到什么,底下低阶的官员,尤其是数以万计的吏员,马上就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山岳极大地松动了。   相较于这位入朝之初便大放异彩的卓大夫,另一位几乎与她同时上京、甚至于更为显贵的门下省侍中谢保泰,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这二人都是初来乍到,依照天都默认的规矩,该是谢家先宴客,卓家其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公孙照今日上朝的时候倒是见到谢保泰了,只是依照她现在的身份和差使,暂且没有跟他打交道的地方,便没有近前去专程叙话。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跟韦俊含结伴一起往谢家去的时候,她还很好奇地跟他打听:“谢侍中行事如何?”   韦俊含思忖了几瞬,给了个略显笼统的回答:“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瞧着还不坏。”   公孙照不免说一句:“听起来,倒是跟谢夫人很般配……”   韦俊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觑着她,哼笑道:“公孙舍人要是不说,我险些忘了,顾家义兄的姐姐,好像就嫁到谢家去了?”   公孙照跨坐在他膝上,两手气呼呼地捏他的腮:“你少吃点葡萄吧,一说话,嘴巴都是酸的。”   韦俊含便低下头去,温情地、缱绻地亲吻她的鼻尖,然后慢慢地将那吻落到她的唇上:“真的酸吗?”   他眸中含笑:“我看舍人好像还挺喜欢的……”   公孙照注视着他莹白的脸颊,那低垂下的眼睫,又有点色迷心窍了。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公孙照叫他给传染了,还小心眼儿地叫他:“你小心点吧,哪天卓大夫想抓几条裙带关系上位的大鱼,头一条就得抓你!”   “真是乌鸦站在煤堆上,只看见人家黑,没看见自己黑。”   韦俊含慢慢地整顿衣冠,捎带着瞟了这条狡猾的鱼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我看你这条鱼也不小。”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   没忍住抱在一起,重又亲了一口,端详着没什么显眼的地方,这才先后下了车。   谢家的事情,早在扬州,公孙照就有所耳闻了。   谢保泰的生父早年过世,家里头不能中馈无人,他母亲遂又娶了原配夫婿的幼弟、也就是谢保泰的叔叔进门。   这会儿谢夫人掌家,这位叔父兼继父也开始颐养天年了。   谢家妇夫有子嗣三人,长女在外为官,次子嫁出去了,也跟随妻室在外,幼子谢三郎颇有些才气,已经中了举,现下在家待考。   这会儿在正门外迎客的,自然也就是他了。   韦俊含与谢保泰同为政事堂的相公,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顾氏的丈夫谢三郎见了,亲自迎他进门。   从前公孙照在扬州的时候见过他,只是不十分熟悉,现下见了面,都只做相见不相识,重新认识了一遍。   又请她也一起入内。   公孙照谢过他,却婉言推辞了:“我在外门里头等等吧,待会儿老师来了,同她一起进去。”   谢三郎便客气地同她行个礼,先着人引着韦俊含进去,又叫人请她往旁边倒坐房里暂坐,使女上茶。   公孙照坐下去,瞧着谢三郎迎来送往,也瞧着谢家的仆从侍婢结伴出入。   她从前一直都听顾纵之母说谢夫人管家严格,只是耳闻,却没有实感,今日见了,才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谢家上京不过一日,府中诸事却都打理得极齐整。   上至管事,下至打扫的小厮,全都穿着很齐整,脚上的鞋履或许有的稍显旧些,但都干净。   管事们出行的时候,身边都有个侍从预备着传话,使女往内里去的时候,也都是两两结伴。   所谓的治家极严,就应该是这样。   规矩明确,但待下又不失宽厚。   不只是在出事的时候雷厉风行,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尽力扼杀出事的可能。   不多时,陶相公过来,四下里打眼瞧了瞧,也是暗暗点头。   师徒俩一起进门,未及前厅,便是谢保泰妇夫二人亲自迎了出来。   不只是迎陶相公,也是迎公孙照。   在朝廷里的时候,她只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但是到了外边,她也是即将入主宫城的从一品的高阳郡王妃。   两个身份叠加起来,她就有资格坐第一桌了。   谢夫人没见过公孙照,但并不妨碍她做一个周到又体贴的东道。   她的儿媳妇顾二娘倒是真见过公孙照,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公孙照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和窘迫,所以她亲切一笑,主动地叫了声:“二姐,许久不见了。”   又同旁边状似疑惑的谢夫人解释:“扬州的顾都督,是我的义父。”   谢夫人做豁然开朗状:“原来如此。”   公孙照笑道:“咱们两家原是通家之好,按理说,您跟谢侍中也都是我的长辈,原该过来请安的,只是想着贵府举家入京,事项怕也繁多,就没过来搅扰……”   谢夫人见她客气磊落,心下称奇,嘴上是只有更客气的:“六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   公孙照知道顾氏不太喜欢自己,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自己。   说不太喜欢,似乎是太严重了,确切地说——是不太中意。   可是这有什么呢。   在扬州的时候,她都没当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从前有顾纵的情面,现下有顾建塘妇夫二人和谢家妇夫的情面,叫她稍微周全一下顾氏的情绪,她也不会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顾氏是个聪明人的话,她就该知道,顺坡下驴,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如果她不聪明……反正公孙照尽力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事实证明,顾氏是个聪明人。   但今天晚上的顾家,的的确确也有不聪明的人。   临近九月,天气要凉不凉,姑且可以算是秋天的尾巴,耳边又恍惚可以听到初冬的号角。   谢家将晚宴的地点,安排在了景致最好的水榭,而今日来此的贵客们,也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意外发生在宴席进行了一半的时候。   那会儿谢保泰正在跟陶相公叙话,姜廷隐在跟窦学士等人探讨养生之道。   公孙照照旧跟韦俊含坐在一起——他们俩是席间最年轻的,理所应当地得被排在一起。   公孙照吃着席间的那例当归羊肉羹实在很好,还叫韦俊含也尝尝:“一点都不膻……”   韦俊含脸上带一点笑,正要伸手,忽然间脸色微变,转目看向那月夜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公孙照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   谢保泰作为东道主,闻听此事,便知道是出了意外,当下歉然起身,向坐中客人们告罪。   水榭外的心腹不等他吩咐,便先去查看了。   宴饮继续,只是众人的心弦,都不免被方才的那一声惊叫给拨动了。   如是过了一刻钟,谢保泰的心腹又匆匆过来回话,不只是说给谢保泰听,也是说给水榭里的客人们听:“方才,靖海侯府的六娘子落水了,叫东平侯府的大郎给救了上来,不知是谁打那儿经过瞧见,惊叫了一声,惹了好些人过去。”   “六娘子说她并非失足落水,是有人把她推下水的,只是那时候她在看鱼,没瞧见身后的人是谁。”   最后说的是处置方式:“夫人着人去报官,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相关之人也被请到了近处歇息,三太太在那儿陪着。”   谢保泰应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事已至此,跟谢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要说谢家有错,或许就是护卫的防范上松懈了一些,但这至多也就是次次责。   真正要承担主要责任的,毕竟还是另有其人。   回去的路上,韦俊含不禁摇头:“也不知是谁失了智,在谢家做这种事,这下好了,他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谢保泰是什么人?   是当朝相公,且还是新近入朝的相公。   卓中清在御史台大杀四方,威名远扬,他呢,初来乍到,就有人敢在谢家的地盘上生事。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可事实上,一个正三品的宰相,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公务上的事情,诚然富有意义,但也的确枯燥。   八卦虽然没有实际上的用处,但它的确超有意思!   第二日公孙照到了京兆府,正赶上皮孝和在说八卦——一个陈尚功死掉了,千千万万个陈尚功站起来!   皮孝和就说:“这可是天都,天子脚下呀,谢夫人又不是个糊涂人,京兆府的司法参军更不是吃干饭的,真犯了事,哪有个抓不到?”   云宽由衷地问了句:“为什么呀?”   皮孝和马上就来了个前情提要:“你们还记得之前御史台的史中丞检举弘文馆和国子学实习作假的事情吗?因为这事儿,东平侯府的苗大郎被夺去了世子之位。”   花岩一点就透:“所以他出身靖海侯府的未婚妻想悔婚了,怀抱着这个目的,她出手设计了自己的妹妹。”   “对啦!”皮孝和颇觉唏嘘:“我其实不觉得她想退婚有错,毕竟男方要是没了爵位,也就没了指望,之前达成的协议,按理说也该作废的。只是……”   许绰默契地接了下去:“只是在谢家做这种事,真是太蠢了。”   这不是打谢侍中的脸吗?   捎带着也叫人觉得谢夫人治家严谨,纯粹是一句空话——真要是这么严,我怎么听说谁谁谁在你们家做客的时候,被推下水了?   皮孝和因就在京兆府当差,这差事又是京兆府在办,所以她了解得很清楚:“靖海侯府这回算是栽了……”   事出之后,靖海侯夫人有意私了。   受害人太叔六娘是她的庶女,但加害人太叔四娘是她的亲生女儿。   真闹大了,丢的既是她的脸,也是靖海侯府的脸。   结果谢夫人断然拒绝。   你们靖海侯府的脸是脸,我们谢家的脸就不是脸了?   官司打到了京兆府,雷京兆又能如何?   一个是开国侯府,另一个是当朝相公,她只能秉公办理。   依照本朝律例,蓄意指使他人推人下水,虽然无意致其死亡,但也该归属于故意伤人罪当中去。   要坐牢的。   陈尚功最近的确努力,听过之后,马上就在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条例:“正常情况下,会被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刑期。”   “如若被告方愿意进行巨额的民事赔偿,且能够获取受害人谅解的话,有望减刑至于一年半到三年。”   “又因为太叔四娘是侯府女,处于八议的范畴之中,如若操作得当,或许可以缓刑,居家执行。”   这事儿跟公孙照没什么关系,她跟靖海侯府更没什么牵扯。   真要说有,那也是恶缘。   提提之前在弘文馆,还跟太叔四娘的妹妹太叔八娘打过架,那之后两家就算是闹翻了。   因这事儿间接地涉及到了孙夫人,孙相公致仕之前最后发了把力,把靖海侯的职位给撸掉了。   陈尚功向来谙熟八卦,自然知道这些旧事,又因为近来在看京兆府的行文和律条,细细地剖析过整件事情之后,她反倒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太叔四娘不是善类,但受害的太叔六娘也未必就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无害。”   她看过京兆府的行文,这会儿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敲定太叔四娘有罪,原因有四。”   “其一,是她分别指使人将她的未婚夫苗大郎和妹妹太叔六娘约到了水榭边,且还是假借他人名义,因此,司法参军对其进行了不轨判定。”   “其二,谢夫人治家严谨,家里侍从四处巡查,事发之时,水榭周围就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人佐证身在何处——因为前一条的缘故,司法参军有理由推定,是太叔四娘指使侍婢将太叔六娘推下了水。”   “其三,前东平侯世子苗大郎因未曾参与实习而被褫夺继承爵位之权后,太叔四娘曾经当众表达过退婚的意愿,因靖海侯的反对,也对父亲提起过,可以让太叔六娘代她出嫁,结果又遭拒绝,而后太叔四娘愤然离场。”   “其四,许多人都可以佐证,太叔四娘作为姐姐,对太叔六娘不友爱,当众呵斥,视如婢女。”   “太叔四娘设计让苗大郎跟太叔六娘凑到了一起,太叔六娘落水之时,也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法证明自己身在何处,且她本人又有着如此行事的充足动机……”   “数条不利因素堆积到一起去,太叔四娘的罪责就此被敲定了。”   公孙照听得了然:“但是这其中,其实是有些可操作之处的。”   陈尚功面露了然,悄悄地点了点头:“太叔四娘为什么要叫人推太叔六娘下水,这难道不是画蛇添足?这又不是前代,女人叫男人看了手臂,不嫁给他就得死。”   “因为太叔六娘的落水,整件事情的性质变了,先前的行径只能算是欺诈,但这件事,属于蓄意伤人。”   陈尚功揣度着道:“如若是太叔六娘自己跳下去的,那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公孙照道:“但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陈尚功想到了,与公孙照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说了出来:“谢夫人。”   “太叔六娘的举动,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亦或者是长久以来太叔四娘对她的欺压,激起了她的反抗报复之心。”   “但谢夫人的的确确是帮她收尾了。”   她们俩早就认识?   还是谢夫人一时的恻隐之心?   谁也不知道。   更没必要舞到人家当事人的面前去问。   天都城这个舞台,从来都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谱写。   公孙照倒是觉得很欣慰——没白叫陈尚功看京兆府文书,律令也看得有些样子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真是长进了!   至于太叔家姐妹俩的事情……   且随它去吧。 第95章 第 95 章:你们公孙家没一个好种!   谢家行宴当日发生的事情,产生了一些公孙照无从想象的奇妙结果。   头一桩是明月跟她说的——这位喜欢八卦嘛!   “靖海侯夫人这会儿真是四面楚歌了,她跟东平侯夫人也翻脸了。”   公孙照听后起初一怔,再回过神来,就明白了。   太叔六娘从前跟东平侯夫人的儿子订了亲,现下见后者不能承袭爵位,又设计悔婚,这事儿落到东平侯夫人眼里,该作何观想?   不翻脸就怪了。   明月还很唏嘘呢:“真是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太叔四娘因苗大郎不能袭爵,无法入仕而设计悔婚,结果事情成虽成了,却也给自己背了个案底,她也不能入仕了……”   归来半生,前未婚妇夫站上同一起跑线了。   公孙照:“……”   第二桩跟第三桩也是明月跟她说的:“太叔四娘到底是给判了个缓刑,两年为期,拘禁于城外道观,而除此之外——太叔六娘被谢夫人收为义女了。”   第二桩也就罢了。   第三桩倒是真的叫公孙照吃了一惊。   她不由得问明月:“谢夫人跟太叔六娘,是早就认识吗?”   明月摇了摇头:“素昧平生,先前谢家行宴那晚,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公孙照明白过来,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聪明人。”   明月附和了她的说法:“是呀。”   靖海侯府养了太叔六娘十多年,未必落得下什么恩义。   但谢夫人只见了太叔六娘一回,也只帮了她这一次,在后者心里,怕要比靖海侯府可亲可敬得多!   白捡了一个可靠的女儿。   于前者,是咎由自取。   于后者,是事在人为。   ……   这回的事情一出,东平侯夫人真是气个半死,回娘家去跟姐姐宁国公吐苦水:“从前提亲的时候,靖海侯府是什么嘴脸,现在又是什么嘴脸?真是可恨!”   要不是因为跟靖海侯夫人有些交情,她才不会应允让儿子娶太叔四娘呢!   结果呢,居然如此草草收场。   太叔四娘如此,也就罢了,算她罪有应得,居然还捎带着叫她和她的儿子也被人取笑!   宁国公听得叹了口气:“从前事情刚出的时候,你还在气头上,我不敢说,现下过去了,倒是能提一提,你有没有想过大郎的婚事?”   东平侯夫人没转过弯儿来,垂头丧气地道:“还想什么啊,你看靖海侯府这个鬼样子!”   宁国公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太叔四娘肯定是不行了,那其余人呢?譬如说,太叔六娘?”   她说:“那个女孩子有些韧性,能叫谢夫人看在眼里,怕也是有些能耐的。”   东平侯夫人还在犹豫:“她啊?”   从前能跟靖海侯夫人做朋友,她其实也是有点嫡庶神教在身上的:“她可是庶出啊,娶回来做儿媳妇……”   搞得宁国公好生无奈:“大郎都没爵位了,也不能入仕了,还娶什么娶?不如趁着他爹还没死,他还是正经的侯府子,赶紧找个好女人嫁了得了!”   东平侯夫人:“……”   东平侯夫人大吃一惊:“啊?!”   宁国公说她:“你‘啊’什么‘啊’?不嫁出去怎么办,就在侯府里边耗着?但凡好一些的女孩子,谁肯嫁一个无爵无官也无才学的男人?”   “我知道你有钱,以后大郎也不缺钱,以后呢,等你跟东平侯都死了呢?你能放心地把你唯一的孩子交付到他的异母妹弟手里?”   东平侯夫人心里边立时就敲响了警钟!   宁国公苦口婆心地劝她:“要嫁就赶紧嫁,趁着还年轻,男人就这么几年,老了更不值钱……”   又说:“大郎是在富贵里边长大的,不能吃苦,人也懒散,这是他的坏处,但好在模样不坏,心眼也不坏,当时黑灯瞎火的,水里边泡着个人,他不知道是谁,可也跳下去救了,有这么个前缘在,未必也不能成。”   东平侯夫人有点意动,又有点犹豫:“嫁出去就得改姓了啊……”   宁国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他又不跟你姓杨,你难受什么?趁早从东平侯那儿刮点他的私房,给儿子陪嫁才是真的,晚了就来不及了。”   东平侯夫人若有所思——这,这听起来真是很有道理啊!   ……   这回的事情,对公孙照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在天都上层的社交圈子里,是造成了相当震动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丑闻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嘛。   而谢夫人更通过此事,一举奠定了自己在天都社交圈子当中的口碑。   较真,治家严谨,心怀正义。   天下事往往就是如此,有人落,也有人起。   公孙三姐跟幼芳一起筹备的那份报纸,也就在这关头,初具雏形。   她跟幼芳一起拟定了计划书出来,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带过去叫公孙照过目。   公孙照便请她们俩落座,展开来从头到尾细阅。   公孙三姐为这份报纸取名为《时报》,言简意赅,就是指当时发生的新闻事件。   正报预计每旬刊发一次,内容相对以朝廷政令、三都要闻为主,可以适当地邀请礼部及朝廷各书馆的政务人员进行评论剖析。   副刊预计每三日一发,内容较之前者,更加贴近民生,生动亲切。   公孙照看完前部分,就提出了否定意见:“不要让具体的人来进行评价和剖析。”   “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变质,万一之后其人被论罪,《时报》又该如何作态?”   立时翻脸,会叫后来人齿冷。   不肯割席,会叫人怀疑报纸的纯粹性。   “可以建议不同官署选取一个或几个假号,对外进行评议,避免可能有的风险。”   在此之后,又提了几个小意见,最后将这份计划书打回去,叫重新修改。   公孙三姐有些惭愧:“是我不好,做事儿马虎……”   幼芳也觉赧然:“不能都怪三姐,也是我不仔细,叫六妹见笑了。”   公孙照叫她们俩把头抬起来:“从选址选材,到纸张印刷,乃至于请谁约稿,谈论什么,从哪里招工选人,一整套流程近万字,总共才只有这么点不妥当的,怎么就惹得你们垂头丧气的?已经是极好了。”   哪有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过分的苛责,也是在挫伤自己人的锐气。   公孙三姐与幼芳听得精神一振,对视一眼,一起应了声:“六妹说的是,是我们想错了。”   转而又道:“等我们回去改了,再来找你。”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   公孙照的生日在九月初三,不年不节,又非旬日,且人也年轻,她便无意大办。   冷氏夫人明了她的心意,就只叫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额外请高阳郡王也来就是了。   康氏知道之后,又问婆母:“是不是也得请华阳郡王来?那兄弟俩住在一起,独独落下他,似乎也不大合适。”   冷氏夫人心想:也是。   便把华阳郡王的名字也给加上了。   公孙照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她和公孙大哥都得上值,公孙三姐和幼芳又得忙活报馆的事儿,等闲不得闲,便将宴饮安排在了晚上。   可实际上,从九月初一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去送贺礼了。   冷氏夫人从前在天都时,是作为相府主母出门交际的,该见的世面都见识过,这会儿重温旧梦,也不稀奇。   康氏倒是有些感慨——她那时候虽然也已经嫁进了公孙家,年纪也与冷氏夫人相差不大,但儿媳妇就是儿媳妇,家里头迎来送往的事情,还没太轮得到她插手。   这会儿见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不免私下同女儿感慨:“我嫁进公孙家十余年,还是沾了你姑姑的光,才知道家门之贵。”   公孙大娘听得失笑:“娘这话不该跟我说,该跟阿耶说,好叫他心里边有个成算,更知道上进。”   惹得康氏失笑:“你倒是鞭策起你阿耶来了。”   因房里头暖和,女儿身上衣衫穿的也不厚重,康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胳膊,已经能觉出来肉变硬了。   她有些欣慰:“张长史推荐的人的确可靠,武艺也没白练,之前你三姑母过来,还说你瘦了,其实是结实了。”   康氏知道女儿的体重,没变轻,反而重了。   提提先前在弘文馆跟几个同学打了一架,捎带着公孙家的孩子都开始强身健体,一段时日过去,算是初见成效了。   先前花岩几个往公孙家来,见了提提也微吃一惊——因她瞧着似乎也有些瘦了。   公孙照与她们相熟,也不隐瞒,就把提提等人在练武的事情说了。   花岩跟裴家那位郎君走得近,也知道英国公府的事情:“不只是七娘,听说英国公府的十娘也在练呢……”   几个小姑娘尚且如此有毅力,成年人怎么能落于人后?   羊孝升遂与花岩相约减肥。   老实说,公孙照很怀疑她们俩能不能坚持下去。   毕竟众所周知,减肥能坚持下去的关键,就在于偷吃!   ……   进了九月,最先映入眼帘的不只是上朝之前,东方升起的那轮红日。   也有洞庭湖专门进献天都的红橘。   头一茬儿的数量不多,总共也才两筐,几乎得论个分。   后宫里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天子后宫里位分高些的侍从,乃至于同辈的亲王和长公主,底下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再之后,还有政事堂的宰相们和含章殿四学士,乃至于正三品的尚书们……   天子专程留了九个,一整盘,叫给公孙照。   因近处含章殿的学士们都能瞧得见,还做贼心虚地跟他们解释:“可不是朕偏心,而是阿照的生日来得巧,正好赶上进献红橘上京。”   学士们:“……”   算了,陛下您高兴就好。   韦俊含知道了都说呢:“姨母待你,真是没得说。”   他近来有些忙。   陇右道下辖之下生了蝗灾,须得对沿线各处粮仓进行调度,赈济灾民,捎带着也要防范可能出现的匪患和民变。   嘴皮子上说说,听着当然简单,但要是真的将沿途千里尽数调动起来,麻烦就紧跟着来了。   更别说还有中书省里原本的差事。   好容易能歇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酸涩的肩颈,往窗外一瞧,已经是夕阳西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韦俊含皱起眉来,回头去看,那眉头紧跟着松开了:“怎么是你?”   再看公孙照手里头还拎着食篮,当下上前一步,主动接了过来。   掀开里头的汤盅一看,是黄芪炖鸡。   他不禁莞尔。   公孙照与他亲近,也无需避嫌,往他书案前前去一瞧,也跟着笑了。   韦俊含向来是个工整的人,衣着也好,行事也罢,这会儿书案上却少见地有些杂乱。   陇右道的详细地图铺在边上,他自己把受灾区域在纸上画出来了,又对比着旁边一整沓的户部的人口记述和粮仓范围,乃至于周遭运力,详尽地标注上了。   她不由得道:“怪不得刘主书说你今天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么多事情堆在跟前,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再对着他画的那张图端详了几眼,又问他:“这几个州县人口与旁边州县并无二致,为什么征调的民夫却少?”   那图是韦俊含画的,他自然谙熟于心,看也不看,便叹口气:“我的冤家,你想想现在是几月了?”   他一边将食篮里的汤盅端出来,一边道:“种棉花的地方,需要抢晴采收,他们自己的人力都怕不够,哪里敢再向外征调?”   “且九月也是收豆子的季节,有些州县依据节气,也要预备着播种冬麦,更无力抽调人手出去……”   一个专业且强干的男人在上值的时候往往颇具魅力,尤其是在他真的能言之有物的时候。   公孙照看他官袍加身,腰间蹀躞带束得规整,人也干练,眸子里的光都不由得更明亮了几分:“棉花抢晴采收,我倒是明白,可是又有地方不明白——如若在采收期间,就是碰到了下雨天,那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等着。”   韦俊含说:“种植棉花的地方普遍干燥,雨水稀少,等雨下完,风一吹,不多时就干了,照样采收。”   公孙照对照着他桌案上的图文看了会儿,又问:“可是有些地方没有农事,你具体征调参与运粮的民夫比例,似乎也有所不同?”   韦俊含道:“民力也是有限制的,要量力而行,连续的征发会损毁民心,使人生怨——所以就要结合该地三年间服役记述来看。”   捎带着也告诉她:“如若真到了迫不得已,必须得进行征发的时候,要将减免赋税的公文同步发过去,尽量减少百姓可能会生出的抵抗和怨囿之心。”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又问他:“那么……”   韦俊含不让她说了:“我的好舍人,你饶了我吧,我真要累死了。叫我缓一口气再问,成不成?”   公孙照回过神来,看他脸上难掩疲色,不免心生歉疚:“对不住,对不住!”   她赶紧过去,帮他盛了碗汤,殷勤地捧过去了。   韦俊含端起来啜了一口,无声地舒了口气。   再一扭头,就见她坐在自己旁边,捧着脸,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他一时微觉莫名:“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公孙照先说他:“怎么,我不能看你呀?”   紧接着,又赶在他开口之前,满脸欣赏地道:“我就是觉得,相公今天格外地有魅力!”   “哦,”韦俊含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我跟你说了几句公事?”   公孙照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用力点头:“你说公事的时候,格外地有魅力!”   韦俊含给气笑了:“我明白了,感情在您眼里,从前我就是个靠裙带上位的关系户是不是?忽然间发现我肚子里居然还有点墨水,把您给惊着了?”   公孙照断然反驳:“怎么会呢?”   她神情认真,道:“我要是真觉得相公是这种人,才不跟你睡觉!”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眼睫轻扫一下,鼻子里边哼了一声。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边还是很受用的。   她偷笑了一下,坐在他身边去,跟他紧挨在一起,小猫似的抱住了他的手臂:“等相公得了空,也给我讲讲课吧,我欠缺的有点多,是得好好补补。”   韦俊含马上就要把自己的那条手臂抽出来:“你有陶相公这个老师还不够?找我补课,既没有拜师宴,又没有师徒名分,我才不干。”   公孙照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好像小猫依依不舍地抱着一根鱼干。   还叫他:“好相公,虽说没有拜师礼,也没有束脩,但太太的恩情,学生是记在心里的,以后到了榻上,一定好生服侍您……”   韦俊含叫她给逗笑了:“你可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公孙照笑吟吟道:“要是连这都能忘,还怎么做好学生?”   韦俊含觑了眼时辰,就叫外头还在值守的下属们签离回去,捎带着抓了这只送上门的小狐狸来打下手:“你不是想学吗?那就留下吧。”   公孙照亦是甘之如饴。   从前她见了韦俊含,都称呼一声“相公”,可实际上,这个人于她而言,情人的色彩更浓重些,反倒是朝堂之上的影响,相对变得模糊。   但是到了今日,角色颠倒过来,她忽然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她的情人,也是执掌中枢的宰相。   公孙照喜欢美丽的男人的眼泪,也会为男人超越她的那一点光亮而怦然心动。   尤其是当她伸出手去,将那一点光亮攀折下来,攥在手里把玩的时候,又是何等风味?   韦俊含摆着老师的派头,支使着她去取了纸张和方便勾勒线条的炭笔来,末了,还考校了她几个问题。   公孙照有的答上来了,还有的不得不为之摇头,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不只是你所欠缺的,也是其余许多人都欠缺的。”   韦俊含看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气恼之色,反倒柔和了语气,伸出手去。   公孙照会意地把手搭了过去,他便将她拉住,手臂用人,将人抱到了膝上来。   而后徐徐地告诉她:“中书省里可以找到在天下所有道州任职过的官员,而下辖于中书省的集贤殿书院和史馆当中,也能找到天下各地往年的政务数据记述。”   “我问你,你答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也是先前着人议了又议,问了又问,才能有所意会的。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器具的学习很简单,更要紧的,还是总览全局的能力……”   这晚韦俊含没有离宫。   中枢宰相们的值舍很大,都是可以坐卧起居的。   公孙照也没有出宫,依照之前的约定,她得好生回报教导她的老师。   她就是有点讶异,悄悄地问老师:“你不是说快累死了,还能行吗?”   韦俊含就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是要不行了的,好在有个好学生送了黄芪炖鸡来,我吃完之后,一下子就行了。”   公孙照笑倒在榻上。   两个人胡天胡地地闹腾到半夜,韦俊含又扯了先前脱掉的官袍过来,伸手往袖子里去摸索。   公孙照问他:“你找什么呢?”   他也不做声。   如是过了会儿,手攥着一点什么东西,隔着被褥,塞到她的掌心里了。   韦俊含的眸光这样轻柔,透着一点含笑的缠绵。   公孙照便也就没有直接拿出来看,而是在手里边摸索了一下,似乎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形状也不规则,好像是条……   她张开嘴,悄声问他:“鱼?”   韦俊含便拥住她,重新将人压在了身下,低下头去,轻轻地,温存地叫她:“小鱼儿……”   真是专门铸的小金鱼。   线条灵活,金光璀璨,用红宝石镶嵌成眼睛,奢丽华贵。   第二日公孙照下值之后看完书回去,冷氏夫人专门叫她过去说话,兴冲冲地跟她说:“可惜你昨天没回来!”   又设置了个谜语:“你猜猜看,韦相公给你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公孙照心里边隐约地有所猜测,这会儿觑着她阿娘脸上的神色,便故意装出没猜出来的样子,摇摇头道:“这我哪能知道?”   冷氏夫人忍不住“啧”了一声:“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才叫你猜呢!”   公孙照也不理会:“猜了又没有好处,不猜。”   冷氏夫人急了:“你猜一猜嘛!”   “不然就这样吧,”公孙照主动提议:“我要是猜中了,阿娘你给我一千两银子,要是猜错了,我倒找你一千两银子。”   提提原先还在旁边看书,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姐姐一样。   冷氏夫人也没多想,还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有点兴奋地应了声:“好!”   公孙照就摸着下颌作思考状,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犹豫着道:“他能送什么呢?不会是照着我的名字,叫人打了金鱼来作生辰贺礼吧?”   冷氏夫人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略顿了会儿,又强撑着说:“你说得不准!”   “这怎么会?看你的反应,应该就是金鱼呀?”   公孙照纳了闷了,又想了想,试探着道:“难道不是纯粹的金鱼?怎么着,那金鱼的眼睛上镶嵌了宝石?金鱼,金鱼——还是镶嵌红宝石最好看……”   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不可置信:“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公孙照还没有说话,但是提提说了:“阿娘,我们弘文馆有个老师,传授我们透视术,全班人都没学会,就我学会了!”   冷氏夫人原本是没这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但架不住提提这话说得太引人遐思了。   她不大信:“透视术?这怎么可能?”   提提学着姐姐先前的做派,说:“要是我真学会了,你给我一千两银子,要是我没学会,我倒找你一千两银子,怎么样?”   “……”公孙照忍不住瞧了妹妹一眼。   提提也不看她,只瞧着母亲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半信半疑:“赌就赌,哪有什么透视术啊……”   提提嘿嘿一笑,果断地一指姐姐:“我瞧见了,姐姐袖子里就收着一条小金鱼——眼睛还是红宝石镶嵌的!”   公孙照:“……”   冷氏夫人怔了几瞬,反应过来之后气急败坏,四下里转了转,抡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人:“混账东西,一个个地都不学好,回来糊弄老娘了,你们公孙家没一个好种!” 第96章 第 96 章:大婚   公孙照跟提提一起抱头鼠窜。   她还埋怨妹妹呢:“干什么戳穿我?”   提提理直气壮的:“只准你赚钱,不准我赚?”   最后姐妹俩一人挨了一下,还得分别倒找给冷氏夫人这个老娘一千两,充当精神损失费。   双输完之后,都老实了。   而冷氏夫人凭空入账两千两,怒气消弭,就盘算着找个时间,出门去逛逛。   同龄人当中,她没什么十分熟悉的,都差着辈分呢。   姐姐冷太医倒是年龄相仿,但前者得去上值。   而同辈的人当中,她年纪又太小,也说不到一起去。   到最后,还是带着自己宠爱的小裴郎君,再把很会当捧哏的吕保喊上,一起出门去了。   去干什么,逛街,买新衣服呀!   天眼瞧着冷了,该置办入冬的大衣裳了,袍子大氅,乃至于披风斗篷,不全都得来一件?   小裴郎君知情识趣,很会体贴人心,吕保在天都活动多年,更知道哪家的衣裳做得好,哪里的首饰技艺精绝。   两人陪着她进了一家高档皮货店,在底下两层楼瞧了瞧,也没见有什么中意的。   冷氏夫人是见过好东西的,眼界当然也高:“少拿那些次货来糊弄我,穿得出去吗?叫人瞧了笑话。”   管事娘子的眼睛也尖,看她通身的气派和妆扮,尤其身边两个花枝招展的年轻郎君,就知道是大贵人。   当下毕恭毕敬地将人请到了三楼雅室,鲜果好茶地伺候上,又吩咐人开了库房,将里头的好皮子取出来,一张张地叫她过目。   冷氏夫人打眼一瞧,再上手摸了摸,这才有点满意:“还算是有点样子了。”   又问:“还有别的没有?找几块差不多的,我跟孩子们穿成套的。”   管事娘子殷勤地应了一声,一边叫人去拿,一边请她喝茶:“您只管瞧吧,都是今年的新货色,才从北边儿来的,您是什么身份呀,我哪敢糊弄?”   又说:“您要是不嫌弃,我叫人用同样的皮子做几双靴子,配上金银质地的配饰,骑马穿可好看了……”   冷氏夫人同她聊得投契,又见了皮子的质量和店里的裁剪针脚,都觉得不错,便定下来了。   管事娘子当天就送了三副皮手套,还问她:“您家里头肯定有孩子读书吧?我再送您几条豹皮墨囊,都是新皮子,绝不用陈的糊弄您……”   如是等到冷氏夫人回家之后,就把墨囊分给两个女儿用了。   公孙照起初也没多想,忽听冷氏夫人说了一句“都是今年的新皮子”,不由得怔了一下:“今年的新皮子?从哪儿来的?”   冷氏夫人嗔怪似的看了她一眼:“还能是哪儿来的?北边呗。”   回想一下那管事娘子说的话,她给了一个相对明确点的地点:“陇右道那边。”   公孙照问她:“这批皮子是什么时候到货的?”   冷氏夫人见她神色肃穆,猜度着大抵是涉及到了什么,当下也跟着正色起来:“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你要是好奇,我明天就再去问问。”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浮现出了一点涟漪。   陇右道来的新皮子,就是这两天刚到的。   可是按理说,现下整个陇右地区的货运力量,应该都被朝廷征调,用以运输粮草了才对。   是民间小规模的运货,还是有商队钻了政策的空子?   亦或者说……   最坏最坏的结果,朝廷的运输队伍当中,出现了蠹虫。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管事娘子撒谎,这批皮子的来处和到货时间有所错漏。   可是小心无大错,查一查,总归也没什么坏处。   公孙照略微想了想,便写了张条子,打发潘姐亲自去顾纵那儿走一趟,请他代为操持此事。   毕竟金吾卫负责巡检京师,能察觉到许多人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   潘姐去了一趟,回来的同时,也带回了顾纵的回信。   就一句话,还酸溜溜的:“使唤人的时候,倒想起我来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想到明日是自己的生日,还问潘姐:“他没托你给我送生日贺礼吗?”   潘姐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没听顾长史提及此事。”   公孙照也没在意,笑了一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   一直都说是十七岁,可实际上,直到过完了今年的生日,才该算是正经的十七岁。   初三不是整日子,没得休假,公孙照得照常去上班。   京兆府的人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见了之后,不免要贺喜一声。   仍旧是王尚宫不请自来,专门制备了好些糖果点心,凑成成人拳头大小的福袋,扎起来,预备着送人来用。   公孙照还没下朝回去呢,许绰就先安排人分发下去了,底下吏员人手一份,多少沾点喜气。   天子也知道她是今天的生日,打发李尚食带着人往京兆府去,中午给她做席面吃。   李尚食只觉得杀鸡牛刀:“你说吧,公孙舍人,想吃什么?但凡天下有的,我们就能做。”   公孙照还没说话,羊孝升跟花岩就状似若无其事地游荡到了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然后还很好奇地问她:“舍人——呀,李尚食也在!你们在说什么呀?”   公孙照:“……”   李尚食:“……”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她不是爱吃的人,最后只要了碗黄鱼面,至于剩下的:“叫她们俩给我点吧。”   只是说了句:“也别点的太多,照着人数,再多一个菜就行。”   花岩跟羊孝升把先前说要减肥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去,像两只兴冲冲的小羊一样,乖乖的,咩咩咩朝她叫:“舍人,你真好!”   李尚食本就与公孙照交好,此行又是皇命,自然得格外卖力。   如是等到午膳时分,公孙照及手底下的人,再加上雷京兆和两位少尹,全都美美地吃了个爽。   羊孝升跟花岩干脆是彼此搀扶着走的。   公孙照看得失笑,许绰就在这时候悄悄地告诉她:“顾长史来了。”   公孙照猜度着是昨晚自己同他说的事情有了结果,当下起身出去。   顾纵大抵是从金吾卫直接过来的,身上没穿甲胄,而是利落的官袍。   见了她之后也不寒暄,先说正事:“我着人私下去查了,近来从陇右道往天都进行输送的车队和商队,全都被朝廷征调,但实际上还是有许多货物途经陇右,来到天都。”   “除此之外,从天都辗转,运往陇右道的货物也没有断绝。”   “皮子姑且还算是少的,更多的是贵价的玉石、宝石、药材和香料。”   “而从中原腹地运往陇右道的,则又以丝绸和茶居多……”   顾纵眸色深深:“如若只是小股商队也就罢了,这样大批量的交易,不惊动官府,乃至于沿途的衙门驿馆,是不可能的。”   言外之意,一定有陇右道的官员牵涉其中,借机牟利!   公孙照心下有了分寸,不免又要向他称谢。   顾纵靠在门上,双手抱胸,轻哼了一声:“你的谢就是口头说说啊?这也太不值钱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想起昨晚上的事儿了:“你都没给我送生日礼物,还好意思说我!”   顾纵浓眉一挑,同她说:“我真准备了,就是放在家里,得你自己去取。”   他的眼眸那么明亮,像是能一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公孙照的心就跟被扔了一枚石子的湖水似的,忽然间荡漾开了。   只是想了想,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弃了:“今天不行,我得回去看书……”   顾纵随口问她:“什么书这么要紧,得赶在生日这天看?”   公孙照没跟旁人说过,自己明年八月要下场参考。   这是她个人的习惯,没有落到实处的事情,不要早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   但是她事后想想,都觉得很奇怪。   她竟然没怎么迟疑,就把这事儿告诉顾纵了。   事实上,他们现在不再是妻夫了。   也不再是从前荣辱与共的爱侣。   可她还是说了。   顾纵深深地瞧着她,倏然展颜一笑。   公孙照莫名地有点恼:“有什么好笑的?我还不能再去考考看了!”   顾纵站直了身体,伸手去拉她的手,语气低柔:“小鱼儿,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照你的脾气,居然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真正难得。”   而顾纵毕竟是顾纵,柔软只是那一瞬间,他很快就恢复成先前自信又略带点懒散的样子了:“要真是这样,你更应该得了空去拜访我了。”   他笑吟吟地瞧着她,成竹在胸:“高阳郡王也好,韦相公也罢,可都没下场参考过。倒是愚兄不才,中过一回探花。”   ……   公孙照回去的时候,西方天际晚霞正艳丽。   高阳郡王和华阳郡王都到了,正跟冷氏夫人说话,康氏和公孙三姐等人在旁边陪着。   冷氏夫人见女儿回来,半真半假地责备她:“怎么这么忙呀?到这会儿才回来,人家早就来等你了……”   高阳郡王在旁柔声道:“您别怨她,还是差事要紧。”   公孙照也说:“临时出了点事,我走不开,安排完了才回来。”   她这话说得一点不虚。   跟顾纵分开之后,公孙照先进宫跑了趟中书省,好叫韦俊含知道这事儿。   只是后者知道归知道,眼下他是没有这个心力去管的。   公孙照遂又往史中丞家里边走了一趟——御史台专业对口,适合管这种事。   史中丞知道了,自然满口应下,只是与此同时,又不免要细究其中根源。   公孙照又与她分说了许久。   等到这边的事儿完了,才赶紧打道回府。   因早就有所安排,故而公孙照这生日没有大办,在这儿的除了公孙家自家的人,就只有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兄弟俩了。   开席在即,冷氏夫人请高阳郡王上座,后者推辞不肯。   最后还是请冷氏夫人这位长辈坐了上首主座,他自己坐在左下第一的地方,公孙照则在他旁边坐了。   这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客尊嘛。   公孙照与他,又已经订了婚。   公孙大哥原想着请华阳郡王坐右下第一的,毕竟人家身上有个郡王的帽子不是?   结果他都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位小曹郡王已经很主动地往他六妹下首处坐了。   再打眼一瞧,就是六妹将高阳郡王、华阳郡王兄弟俩分隔开了。   公孙大哥:“……”   这不太合适吧。   他有心想请华阳郡王上座,只是没等开口,那边儿公孙三姐就笑着催他了:“大哥,你坐呀,咱们姐妹兄弟几个,你是老大,该坐首席的。”   公孙照知道公孙大哥为何踯躅,根由就在她右边坐着,还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来拉她的手。   她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将手抽回,不无感激地附和了公孙三姐的说辞:“大哥,你上座就是了。”   公孙三姐已经笑着去推了公孙大哥一把:“快去吧,大哥!”   公孙大哥毕竟不是蠢人,因三妹的举止和言辞而微有所觉。   只是在这档口,实在也不必表现出来。   他当先往右侧上首处坐了,再之后是其妻康氏,此后公孙三姐与崔二郎、莲芳、公孙五哥与幼芳、提提等人,便按照齿序左右分别列坐了。   再低一辈的孩子们都还小了点,康氏单独给安排了一桌,叫他们堂姐妹兄弟们自去吃喝,也落得个自在。   家门重新兴盛起来,一大表现就是家里人各有各的事情在忙。   有事忙,坐在一起之后,自然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可谈。   莲芳还说呢:“日子过得可真快,从前知道妹妹跟高阳郡王定了婚事,总觉得还远,今天再看,竟然只有一个多月了。”   康氏也说:“是呀。”   又关切地问了句:“铜雀台那边儿筹备得怎么样了?因是在宫城里,我们就算是想搭把手,都伸不过去。”   公孙照不知道铜雀台的事儿,但是高阳郡王知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水磨工夫。”   冷氏夫人笑眯眯地道:“你是个再细致不过的人,事情交付给你,保管没什么可担心的!”   其余人也都笑着附和。   高阳郡王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陡然见到大家族如此亲近热络地相处,微觉新奇,又不免略生歆羡。   再一侧目,看爱侣和弟弟都在身边,便也觉得释然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公孙照还在跟公孙大哥说京兆府那边的事情,她知道后者在地方多年,基层的经验远比她丰富,也有心请教。   高阳郡王在她旁边静静听着,也不做声。   桌上摆着御赐的红橘,他捡了一颗在手里,低着头,轻笑着慢慢剥开,将里边白色的丝络抽去,最后将那月亮似的橘瓣,轻轻地放在她的掌心。   公孙照扭头去看他,他眉眼轻柔,也含笑注视着她。   晚风这样轻柔,但比不过他的眼波。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   笑完之后又有点忐忑——华阳郡王就坐在旁边呢!   这念头生出来,公孙照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与高阳郡王,本就是订了婚的,亲昵一些又怎么了?   为什么要担心华阳郡王的想法?   可是……   公孙照还是禁不住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华阳郡王原还在看庭院里的那几棵桂花,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眸子里略微带了几分疑惑。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那笑意便星光一样,倏然间在眼底荡漾开了。   公孙照叫他这么一笑,心头一时冷、一时热,两种情绪碰撞在一起,反倒难以言表了。   十七岁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滋味?   公孙照也说不出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向前,她的心也跟随着那无形的水波,一路上下起伏着,来到了十月十六日。   这是天子为她和高阳郡王选定的婚期。   婚服跟配套的饰品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相关的仪典流程,礼部和太常寺早就协同尚宫局顺过无数遍了。   十五日,天子降旨追谥已故前尚书左仆射公孙预为司空、梁国公,加郡夫人冷氏为从一品梁国夫人。   十六日,尚书左仆射陶希正受令,协同礼部尚书、宗正少卿一道,亲自往公孙家宣旨。   日光如此明媚,照得人心中一片雪亮。   冷氏夫人协同公孙家众人在外迎旨,耳听着陶相公徐徐道:“皇帝曰:咨故司空、梁国公公孙预女,含章殿舍人公孙照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   众人齐齐俯首,又不免心生骇然。   “母仪之德”,乃至于“奉宗庙、承天祚”这样的话太大太重,远不是一个郡王妃可以承载的。   可要说这道旨意并非天子的本心,那又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那其中的意味,就很明确了……   公孙大哥跟妻子康氏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忐忑与幽微的激动,且喜且惧且叹。   冷氏夫人则作为公孙家的大家长,正容上前去谢恩,末了,从陶相公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   再之后,冷氏夫人手捧圣旨,引高阳郡王入前堂,妇夫二人相对行礼,叫宗正寺的人侍从着,去祭拜高皇帝庙。   在此期间,王文书作为高阳郡王妃的近侍文书,代她执笔,草拟谢表。   流程都是早就排演过了的,公孙照不是没见识的人,自然不怵。   倒是高阳郡王有点紧张。   仪式还没有结束,他们俩当然也不能言语,只是拜谒过高皇帝之后,迈出门槛的时候,互相搀扶了一把——他掌心是湿的。   迈过去之后,松手之前,公孙照安抚性地在他手上捏了一下,低声叫他:“别担心。”   天都城里有未婚女男婚仪结束之前不可言谈的风俗,公孙照不知道,但高阳郡王知道。   他有点着急,很轻微地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这时候不要说话。   他本就生得明俊,人又温文,今日着郡王公服在身,少见地显露出一点天家威仪,现下露出一点急切之色来,人也跟着生动起来,无形当中,冲淡了他身上规整衣袍和今日仪典带来的肃穆之气。   公孙照看得忍俊不禁:“没事儿,放松点。”   他们俩有什么好怕的。   礼部和太常寺的人比他们怕多了。   车驾早就在门前恭候,二人分别登车,回宫去拜见天子。   公孙家那边儿,冷氏夫人安置好家里头的一干事项,也要协同诸子嗣进宫去观礼。   谢表是王文书早就拟定好了的,倒背如流,今日上表,不过是将其默写出来罢了。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妇夫二人还没有进宫,谢表便先一步送到了御前。   天子便传了王文书来说话,接连问了几句,她都答得很妥帖。   这下子,天子倒是有点意外了,叫她上前几步,抬起头来。   王文书从令而行。   天子端详着她的脸孔,确定自己上辈子没见过她,一时感慨起来。   “阿照就是有这个本事,从哪儿都能搜罗到可用之人。”   这感慨不仅仅是针对今生的,也针对前世,所以她得找最能明白她的人:“熙望,你说是吧?”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您说的都对。”   天子哈哈一笑,转头快哉快哉地跟永平长公主蛐蛐他:“瞧这孩子,大喜的日子也不笑,肯定是怕有了嫂嫂,哥哥就不要他了,哈哈哈哈!”   华阳郡王:“……”   永平长公主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下笑着附和了一句:“还是个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转而跟华阳郡王说:“嫂嫂进门可是好事,以后多个人疼你。”   “……”华阳郡王微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是。”   高阳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不过这倒也不打紧——天子在就行。   依照本朝规制,王尚宫与太常寺的官员一起,引领着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入殿行大礼拜见天子。   再之后,天子赐座,令新婚妇夫分坐两侧。   而后陈尚功与吏部的官员一起出殿传旨,令外臣入内贺拜,再之后,便是外命妇/夫们。   内外对于这场婚事,都有些心照不宣,当天子下旨,准许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入主铜雀台的那一刻,局势其实就已经很明朗了。   但是此时此刻,旁观了这场婚礼之后,还是不免会心生惊愕。   因为隆重得太过了。   民间评价一场婚礼,可能是看完成整个仪式花了多少钱,场面又铺得有多大,但是到了宫里,一切向权力看齐。   新妇的嫁衣有多华丽,是用多少只孔雀的羽毛织就的,又镶嵌了多少宝石,这不重要。   前前后后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婚礼,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只有一点,婚礼的政治规格有多高。   新婚妇夫有资格去拜谒高皇帝庙吗?   满朝文武,可都入宫恭贺了吗?   接受过外命妇/夫朝见了吗?   同样的婚仪,江王没有得到这些,南平公主没有得到这些,清河公主没有得到这些!   只有赵庶人得到过一部分。   但是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全都得到了。   这样隆重的程度,哪里是郡王娶妃,简直是帝后大婚了!   江王有点笑不出来,但还是得硬逼着自己笑。   清河公主也有点笑不出来,但同样也得硬逼着自己笑。   再一回头,看儿子蔫眉耷眼的样子,还训斥他:“板着脸干什么?高兴点!”   昌宁郡王勉强露出了一个很苦的笑。   清河公主:“……”   只有南平公主是真的高兴:“真是女才郎貌,分外般配!”   天子听得眉开眼笑:“你这话可算是说着了,朕这回可是做了一个好媒!”   婚礼持续了一整个白天,可实际上,直到三天之后,婚礼当日点燃的香料味道才彻底消散。   ……   作为新婚妇夫的居室,铜雀台早已经焕然一新。   依照这对新人的身份,当然没有人敢去闹洞房。   羊孝升跟花岩的减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因为面如银盘,显得喜庆,被明姑姑抓去撒喜糖了。   许绰跟公孙照说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半天:“得亏小花今年十七岁,换成七岁,估计还得被抓去滚床!”   作为公孙照的近侍主管,她在铜雀台也有专门的房间,今天晚上也不会离开,就在这里值守。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一起去送冷氏夫人等人离开,忙活了一整日,直到此刻,才算是能停歇下来,说几句贴己话。   夜色宁静,空气里弥漫着喧腾热切的奇异香气,冷氏夫人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说,这会儿也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们俩互相扶持着,好好过。”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正色应了。   冷氏夫人又说女儿:“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就只有一个弟弟在这儿,年纪又小,你别欺负人家,平日里多体贴他一些。”   高阳郡王忙道:“您多虑了,妹妹……阿照不是那种人。”   冷氏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也嘱咐他:“阿照素日里公务繁多,家里头的事情,你多费点心,她不是想当甩手掌柜,是实在抽身乏力。”   高阳郡王郑重其事地应了:“您放心吧,我都明白的。”   冷氏夫人将这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无限感慨地拍了拍,就此辞别,带着公孙家的人出宫去了。   她们是最后离去的宾客,至此,这无限热络的一整日,也就结束得七七八八了。   公孙照素日里事多,今日前前后后诸多流程跑下来,倒也不觉得累。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挽着手入内,落座之后,妻夫对视一眼,都有种身在梦中一般的恍惚感。   潘姐作为铜雀台的大总管,今日正式走马上任。   树挪死,人挪活,公孙照成婚,她也是红光满面的。   不过潘姐也的确应该红光满面——高阳郡王妇夫的大总管,又在内廷行走,是不能没有品阶的。   陈尚功问了明姑姑的意思,给了潘姐一个从六品的品阶挂着。   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当初跟随自家娘子一路北上的时候,哪想到会有今日?   这会儿瞧见外头的事情了了,她便入内来一条条地回话:“娘子,内外的贺礼都已经登记在册,各处的人手,我也都安置好了,您只管放心吧。”   又低声说:“后殿已经烧好了水,我叫人来给您卸妆更衣,您跟郡王去擦洗一下,松快松快?”   一直走动着,倒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真坐下了,又不想起身了。   公孙照没叫人来卸妆,自己抬手,懒懒地拔了一支步摇下来。   高阳郡王晚上吃了几杯酒,玉白的脸颊染上了些许微红,这会儿便伸手过去,含笑替她拆卸发髻间的长钗短簪。   末了,又从侍女手里接过犀角梳,起身来帮她梳头。   恍惚间想起民间的俗语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从前哪能想到,竟会有今日?   窗上贴着红纸剪出来的喜字,那是昨天傍晚,他亲自动手剪了,往铜雀台来张贴的。   高阳郡王从前在别处见到,要么觉得无甚稀奇,要么觉得那颜色红得俗气,今次再见,就全然是另一种滋味了。   他本不是喜好交际的人,近来却也常往内宫来,一是铜雀台的诸多陈设布置,都得叫他来拿主意,二来么,则是因为宫里的人都很会说话。   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高阳郡王也知道他们那些吉祥话都是用来奉承他的,可他不在乎,也不觉得厌烦。   他想听一辈子。   他们就应该相守一辈子。   龙凤蜡烛在这夜色中缱绻地燃烧着,公孙照披散着头发,起身往后殿去沐浴。   走出去几步,觉察到后边的人没跟上,遂又回头去寻他:“熙载哥哥!”   那龙凤蜡烛兀自燃烧着,她脸上似乎也有种同样燃烧着的欲望:“你干什么不跟我一起?”   高阳郡王微觉赧然,低声道:“后殿的浴池是分开的,不在一起……”   公孙照说:“我就不!”   她的目光是明亮又直接的,像一团火,要直接烧到人的心里去。   公孙照势在必得地笑了一笑,伸手去扣住了他的腰带,不轻不重地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拉。   而高阳郡王也没有反抗,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几乎贴在了一起。   公孙照那含笑的眼波落在他脸上,荡漾几下之后,维持着牵住他腰带的动作,一路带着人,战胜的将军一样,神采飞扬地往后殿去了。 第97章 第 97 章:现在这副模样见小叔子,太不庄重了。   婚后第二日,妇夫二人都起得晚了。   洞房花烛夜,倒也是理所应当。   公孙照醒得更早,只是人虽起了,却也没有动,只是躺在榻上想事情,想一会儿,又扭头去看身旁人的脸。   温柔的人,即便是睡着了,那神态也是平和安宁的。   公孙照看他低垂下的眼睫,流畅的骨骼线条和入睡时微微抿起来的嘴角,只觉得处处都合心意。   她禁不住凑头过去,轻轻亲他的脸颊。   这动作其实很轻微,但就在这之后,高阳郡王眼睫颤动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公孙照支起身子来,手撑着头,笑盈盈地瞧着他。   也不说话。   她身上穿的寝衣轻薄,因支起身子来的动作使然,露出了锁骨和半边肩头。   高阳郡王看了一眼,忽然间做了个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像只温厚的小动物一样,慢慢地,略带羞涩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眼睛以下的地方。   顿了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去看她。   但凡他与她调笑几句,亦或者是随便说几句别的什么,谈一谈昨日的婚事,说一说日后的畅想,公孙照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他偏偏这么好欺负,又这么温柔纯情……   公孙照一下子就兽性大发了!   她爱死他了!   当下想也不想,便整个人钻到了他怀里去。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她腰身搂住,想要叫一声“妹妹”。   公孙照恰到好处地伸手向下一捉,很有技巧地弄了几下,他那句即将叫出口的“妹妹”,便彻彻底底地咽了下去。   天子给了公孙照十天的婚嫁,近来她就不必急着去上值了。   新婚妇夫二人在塌上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梳洗。   高阳郡王自己穿戴整齐,又去帮她,公孙照也不与他客气,大大方方地伸着手,等着他给自己束腰带。   末了,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也不躲避,眼神跟钩子似的,直直地瞧着他,笑眯眯道:“熙载哥哥,你真好。”   高阳郡王含笑瞧着她,肌肤相亲之后,便不像婚前那样羞赧了,伸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低声问她:“待会儿是不是得去给陛下请安?”   请安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却也不急。   “今天是十七,又非旬休,赶午膳的时候过去就成。”   侍从们早就在外头等着了,潘姐叫人送了温水和香盐来,供二人洗漱,许绰则在旁边回话。   她今早去了京兆府一趟,瞧过花岩等人的工作,见没什么问题,又来给公孙照复命,叫她宽心。   捎带着还转述了王文书的话——现在该叫她王参军了:“王参军说想给您请安,只是因您身在宫内,她等闲进不来,只好等您婚假结束之后到了京兆府,再当面向您致谢了。”   公孙舍人与高阳郡王的婚事顺利结束,依照朝廷惯例,经办人大功一件,是可以越级拔擢的。   更别说王文书昨日还得了天子的一句称赞,那这事儿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一夜之间,王尚书从正八品文书擢升为正七品司法参军,现下名字已经挂到京兆府那边儿去了。   公孙照当初叫她来替自己操持婚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王尚书自己争气,诸事都办得井井有条,现下得个好前程,也是应当。   她转头同高阳郡王道:“哪天熙载哥哥往内廷去见了陈贵人,也同他说说这事儿,别太刻意,提一嘴就是了。”   当初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公孙照跟陈尚功的祖父郑国公提起过这事儿,她先差个人去京兆府打前站,等陈尚功历练出来了,就设法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少尹,积攒资历。   这会儿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多少得跟郑国公府那边儿表表功。   高阳郡王知道轻重,当下温和应了声:“好。”   许绰又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份文书,双手呈送过去:“吏部的吕侍郎打发人送来的,说知道舍人这几日不在朝上,就把早朝议的事情简要摘录下来,每日打发人给您送来。”   这事儿公孙大哥也能做,只是不太好做,越是亲兄妹,这种时候反而要避讳一些。   公孙照是吕侍郎的荐主,由后者来做这事儿,就很合适。   这一回,无需公孙照说,高阳郡王便道:“吕侍郎这般盛情,这几日得了空,该正经地在铜雀台宴一宴客,聊以回报的。”   又说:“不只是吕侍郎,也该请家里人来坐坐,尤其二姐带着几个孩子,才刚上京,更该格外地亲热些。”   这就是有贤内助的好处了,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都有人帮着操持。   最要紧的是,他也有这个身份来操持。   潘姐瞧着时机,叫人送了早膳过来,公孙照一边吃,一边翻看吕侍郎送来的那份摘录。   月前她向史中丞谈起的陇右道输送有异一案,御史台已经派遣监察御史北上去查了,今日传书回朝,道是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吃到一半儿,公孙照忽的觉察出了一点不对来。   有心想要问一问,一时之间,却又迟疑住了。   高阳郡王注意到了她情绪的短暂变化:“怎么了?”   公孙照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曹郡王?”   高阳郡王先说:“你是他正经的嫂嫂,不必这样客气,叫他熙望就是了。”   又道:“他之前就跟我说了,这两天有事,昨天婚礼结束,他就走了,得过两日再回来。”   这两日有事?   是真的有事,还是想避开这个时候?   公孙照不知道,只是竟也不敢深想。   熙载哥哥待她这样好,她不该在这种关头,去想些有的没的。   虽是新婚燕尔,但妇夫二人实际上都有事情须得去做。   铜雀台的人由三部分组成,公孙照的人,高阳郡王府的人,还有宫里的人。   如何调度他们,安排职务,是高阳郡王须得操心的事情。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乃至于朝中的盟友亲旧,涉及到的婚丧嫁娶等大事,以后也都得由高阳郡王来操持。   又因为铜雀台位于宫廷之中,他得了空,也得去陪陈贵人等天子的高位御侍说说话,走动一下关系。   相较之下,公孙照虽也有问题要处置,但却都是好事。   头一桩就是,她得给手底下的人把门籍给搞来,以方便她们随时随刻进宫。   而此时此刻,花岩几人也只是正八品而已。   能够拥有门籍,不仅仅意味着她们可以进宫来见公孙照,也意味着她们有资格去面见天子。   这种政治上的意味,是非常正向的。   而除此之外……   今日之后,冷太医每隔半个月,都会来给公孙照和高阳郡王请平安脉。   这是入主铜雀台的新婚妇夫所得到的一项优待。   冷太医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会默不作声地把公孙照需要的药给她,然后在诊脉之后,意味深长地跟她说了一句:“舍人,你得有个孩子。”   而不是“郡王妃,你得有个孩子”。   公孙照自己也这样想。   她是该有个孩子,只是也不用太急。   因为天子的身体还很好,至少现在,她没有从天子身上感觉到对于老迈的恐慌。   一个老了的人会如何表现?   怕冷,同时致力于对外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   后者其实恰恰是苍老的表现。   而前者……   公孙照正月里蒙召上京,很快就在天子身边充当女史,那么冷的天,天子出门都懒得披大氅,嫌压在身上太重。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表现呢。   很多事情,机会和选择就在面前摆着,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够分辨出来的眼力罢了。   公孙照对孩子没有什么执念。   这么说可能很冷酷,但此时此刻,她的确没有一定要把上一世的女儿生出来的执念。   如果命中注定,那是她的女儿,那这孩子早晚都会来找母亲的。   如果没有缘分,又何必强求?   来到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她最好的孩子,就该被母亲热切地欢迎。   如若不然,这多不公平。   冷太医问她,要不要吃坐胎药?   公孙照摇头推拒了:“是药三分毒,还是顺其自然吧。”   反正她和熙载哥哥都还年轻,孩子早早晚晚都会有的。   ……   两人顾及着午膳要去天子那儿用,这顿饭吃得都不算多,简单地在铜雀台理了理事,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又往含章殿去请安。   天子成了公孙照名义上的祖母,这会儿见了,态度上也跟从前没什么区别,跟她说话,谈的也是朝政。   待高阳郡王,也仍旧是淡淡的。   潘姐这还是头一次往含章殿来,只是因她跟随公孙照上京以来,四处迎来送往,见多了世面,倒也不觉打怵。   她有心想跟含章殿的人结交,含章殿的人又何尝不想与铜雀台的大总管结交?   总要为以后打算的。   最后还是皮少监拔得了头筹,笑眯眯地招呼她:“潘总管,一直听孝和说起你来,倒是头一回见。”   潘姐起初还不知道这位是谁,听他说起“孝和”二字,就知道了:“皮少监,您真是好福气,有那么聪明机敏的一个女儿!”   殿内人有殿内人的传奇,殿外人也有殿外人要谱写的故事。   ……   公孙照上京以来,还是头一次休这么久的假。   整整十天呢。   她跟高阳郡王一起,在铜雀台缠绵悱恻地消磨了两日,到第三日,便依照此时的风俗,出宫回门去了。   公孙家的人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有闲暇的人,遂都早早地往梁氏夫人处去了。   除了大嫂康氏,公孙三姐、莲芳、幼芳,乃至于刚刚上京的公孙二姐都在。   公孙大哥在当值,提提在弘文馆读书,都不在这儿。   公孙二姐是在公孙照大婚之前上京来的,花姐夫有差事在身,不能陪同,就叫妻子带着几个孩子上京来了。   冷氏夫人为此颇觉感慨——因为公孙二姐的长子花家大郎,是带着新婚妻子一道上京来的。   她私底下跟女儿说:“你二姐这个人,再温厚不过了,赶在这时候叫儿子娶妻,就是为了安亲家的心呢。”   谁都知道公孙家要起来了,花大郎有个好姨母,到了天都,说亲的选择面也会更广的。   公孙照问了问那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外甥的近况,才知道去年刚中了举,只是名次很靠后。   公孙二姐跟花姐夫都想着借这个时机让他上京来求学,磨炼几年之后,再下场参考。   花外甥的新婚妻子姓宋,是花外甥颍州书院老师的女儿,瞧着有点腼腆——任谁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着一群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都很难放得开的。   花外甥也不放心她,妻夫俩牵着手,到哪儿都不分开。   很青涩,也很甜蜜。   公孙照瞧了,不免觉得欣慰:“家世还在其次,人品牢靠,妻夫和睦,比什么都强。”   冷氏夫人认可她的说法:“是这么回事。”   ……   再离开公孙家,已经是夜半时分,月上中天。   公孙照心情不坏,多喝了几杯,躺在高阳郡王怀里,脸上有些醺然。   牵挂着他的情绪,还问他呢:“会不会觉得有点麻烦?我们家姐妹兄弟太多了,孩子也多。”   高阳郡王笑着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有人情味,也热闹。”   朝野上下对于公孙氏家风的评价是很高的,姐姐有姐姐的样子,兄长有兄长的样子,后辈们以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寡母,母亲也能以母亲的姿态抚恤后辈。   听起来像是废话,可是细细地品一品个中真味,就知道该有多难得了。   至少高阳郡王所见到的,没有一个叫他觉得不妥当。   公孙照听得哈哈大笑:“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四哥,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一锅粥!”   高阳郡王听得忍俊不禁:“他不是不在了吗?那剩下的就是一锅好粥了。”   公孙照很少听他说俏皮话,一时笑个不停,马车到了铜雀台外,又惫懒不肯走。   高阳郡王就弯下腰,好脾气地背着她进门去。   她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忽然间想起了小时候。   恰巧夜里的风也适宜,叫她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仍由风灌进袖子里去:“要是有个风车就好啦!”   高阳郡王笑着说:“我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青梅竹马的好处,就是无需她说得十分清楚,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用彩纸来做,四个角涂成不同的颜色,钉子那儿做得滑一些,对着风一吹,就呼呼直转,像彩虹一样好看……”   公孙照只是想了想,就美得不得了,搂住他脖颈的手臂一晃,督促他说:“我现在就要!”   高阳郡王无奈地道:“我也不能现在把你丢下,然后去做风车呀。”   妻夫两个说说笑笑地进了门,打眼一瞧,那笑声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华阳郡王坐在厅里,手撑着头,神色疲倦,要睡不睡的样子。   见他们回来,他怔了怔,而后略有些踯躅地站起身来:“哥哥,我回来了,想着该跟你们说一声……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公孙照酒醉之后,仅剩的那点理性,想让她从高阳郡王背上下来。   现在这副模样见小叔子,太不庄重了。   然而她动了动,高阳郡王却没有松手,手掌轻柔又坚定地箍着她的大腿,没叫她下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高阳郡王背负着妻子,关切地问弟弟:“这一趟还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事?”   华阳郡王低着头,轻轻地说了句:“都还好。”   高阳郡王便点点头,而后温声叫他:“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快去睡吧,好在还年轻,睡一觉,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华阳郡王说不清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好。” 第98章 第 98 章:陶相公眼看着明姑姑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公孙照的婚假休到第四日,就是高阳郡王起得早了。   清晨,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身边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没等她纳闷儿呢,床帐就被人给掀开了。   高阳郡王在叫人在纸上竖着抄写了早餐的食谱,一条条剪开,如同孔雀尾巴似的,拎着叫她来选:“今天早晨想吃什么?”   公孙照随手扯下了写着蟹黄饺的那条尾羽。   高阳郡王便吩咐厨下去做,自己亲自去开衣橱,替她选今日的穿戴。   毕竟才刚新婚,他选的衣衫颜色也鲜明,明红外衫,鹅黄抹胸,配一条珍珠间错着红宝石的璎珞。   知道妻子平日里不喜太过珠饰,便只选了一把金梳篦、两支雀头簪来挽发。   首饰基本上不太会出错,就是衣衫……   他搭在臂间,带到床前去给她看,脸上有些犹豫:“你觉得如何?”   公孙照懒洋洋地坐起身来,瞧了一眼,含笑道:“很好。”   高阳郡王便也跟着笑了。   十月里花木凋零,寒气渐至,他心里却是春意盎然,万紫千红。   “等过两年,我们有了孩子,做成套的衣裳,一起穿,肯定好看!”   等公孙照收拾妥当了,妻夫两个相携往前厅去用饭,侍从们将餐食一样样呈送过来,高阳郡王却忽的发现席间少了个人:“熙望呢,还没起吗?”   公孙照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也不言语。   “起了的,”潘姐回话说了:“先前还见小曹郡王出门的练剑呢。”   高阳郡王便吩咐她:“去叫他来,有什么事情,也等吃了饭再做。”   潘姐应声而去,很快便将人请了来。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华阳郡王现下就是一身皂色。   不过这话之于他,未免太不公平。   依照他的容貌气度,穿什么都会极出挑的。   进门之后,瞧一眼嫂兄二人的装扮,华阳郡王短暂地缄默了一瞬,而后才慢慢地叫了声:“哥哥。”   高阳郡王语气平和地问他:“你是不知道该管我身边的人叫什么吗?”   公孙照好生尴尬。   偏还不能表现出来。   华阳郡王应该也很尴尬。   因为他这一次缄默地就要久一些。   高阳郡王不气不恼,也不催促,只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还是华阳郡王低下头,重又叫了一遍:“哥哥,嫂嫂,我来了。”   高阳郡王这才点点头,叫他坐下,末了又道:“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骨肉亲近要有,规矩也要有。”   他跟弟弟说了每日用饭的时辰:“都是这个时间,要是回不来,或者有别的安排,就打发人跟我说一声,别叫我担心。”   华阳郡王乖乖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高阳郡王脸色便和煦起来,先给公孙照夹了菜,之后又给弟弟夹:“吃吧,以后还有得见呢。”   公孙照才刚要松口气,那边儿高阳郡王已经转目来看她,笑吟吟道:“熙望是我的弟弟,当时叫他搬过来,你也是点了头的,既然如此,就得把他当成自家人来看待了。”   公孙照忙道:“这是自然……”   话说到这里,俱都是情理之中的言辞。   偏高阳郡王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而后道:“那我先前说他,你怎么不帮他说话?”   公孙照心里边“咯噔”一下,好悬没有当场流露出异样来。   她慢条斯理地跟丈夫解释:“这要是平常,那也就罢了,偏咱们三个住在一处,今早晨还是头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这个做小叔子的又没礼貌,是该叫你好好说说他的。”   听起来好像是很合情合理。   但是公孙照自己又不免做贼心虚——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众所周知,人在心虚的时候,就容易话很多。   好在高阳郡王并没有深究,当下一笑,叫她:“赶紧吃吧,蟹黄饺得趁热才好吃。”   公孙照这顿饭吃得有点忐忑,华阳郡王大抵也是如此。   有几次他们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转瞬就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熙载哥哥说那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公孙照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偏也不敢去把谜底揭开。   她怎么敢揭开?   婚礼的喜账统计了好几日,到现在都还没完,饭后高阳郡王叫了潘姐去问话。   华阳郡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公孙照身后,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小声问她:“哥哥是不是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公孙照:“……”   公孙照真是冤枉:“我们之间本来不也什么都没有?”   华阳郡王觑了她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公孙照:“……”   ……   京兆府。   花岩看公孙照过来,身上还穿着官袍,禁不住蜻蜓似的,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舍人,您怎么来了?”   略微掐算一下,花岩心里边就有了答案:“陛下不是给您放了十天假吗?这才第五天呢!”   公孙照一本正经地说:“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花岩倍觉敬佩:“舍人真是一心为公!”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公孙照只能静静地微笑。   实在是铜雀台里的氛围略有些古怪,她待不下去了。   再则,或许真就跟她从前和韦俊含说的一样——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下来。   韩太太上京以来,基本上都没闲着,花岩同样也是个勤恳的人,两人凑头在一起,初步整合了调研数据出来。   从三都乃至于天下各州郡的进士分布,到不同功名获得者的地域、年龄、性别剖析图,再之后,还有非天都户籍寄居于此常年备考人群的针对性的研究……   有些样子了,但是距离触及根本,也还差着火候。   公孙照从头到尾细阅了一遍,忽然间想起很久之前花岩同自己说过的事情。   离了三都及天下大城之后,底下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县学,甚至于都比不过强势些的书院。   因为缺乏可靠强悍的师资力量。   而与此同时,天都又存在着大量的宦游人……   公孙照心里边生出来了一个想法。   她往尚书省跑了一趟,去同老师陶相公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您说,有没有可能,设置一项有别于科举的考试,也授予中榜者功名?”   公孙照自己就是管人的,这会儿换成汇报的,当然也知道该说什么,当下先把自己之前想的讲了,末了又道:“纯粹的科考难度太高,甚至于不乏有人在此消耗一生,实在令人惋惜。”   “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另一条,考不中进士,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不能为国为民做事。”   “说得难听一点,我就不是进士出身,朝中也不乏有凭借恩荫入仕之人,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在会试及殿试之后,再设置一场考试,进行某些偏远地方官位乃至于县学教授之类职位的选拔。”   “一经中选,也可以授官,只是比起进士及第来,官位更低,且得有一定的任职期限,如若违约,终身再不得参与朝廷设置的任何考试……”   公孙照说,陶相公听,等她说完,陶相公有一阵儿没有说话。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这事儿是有些靠谱的。   果不其然。   对于她的这个提议,陶相公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在官场上,这就意味着好了。   她叫公孙照:“就照着你说的这个意思,正经地拟一份条陈,叫我看了之后,再禀奏给陛下。”   公孙照正色应下,等回到京兆府,又把这事儿交付给了花岩。   捎带着还加了几项要求:“要细节,要真实的案例,要具体的数据。”   花岩明白她这是在给自己铺路——一个小小八品,能在直达天听、且有很大概率传诸后世的策令当中露脸,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我知道,舍人放心。”   公孙照又叫她别急:“慢工出细活,这事儿即便真的通过了,也不是三五日间就能有结果的,三五年间能铺下去,便很了不得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细致,越要万无一失。”   花岩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谨遵舍人教诲。”   羊孝升之前没白跟工部打交道,一整个工程跟下来,再说起营造之事的时候,就头头是道了。   花岩悄悄地告诉公孙照:“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孝升请工部的人推荐了几套书,全都是大部头,每晚都要看到半夜的。”   而花岩自己呢,从一开始公孙照就在培养她做教育事宜的能力,到这会儿,已经能撒开手,叫她来代替自己拟就呈送给首相和天子的条陈了。   云宽在京兆府做事,她是个细致人,心态极稳,在京兆府这段时间,经手的案子不少,却从无疏漏。   大理寺的人都听说过她的名字,有一回还专程借调了云宽过去帮忙。   而除此之外,戚校尉、王参军、张丞、皮孝和,也都做得不坏。   内廷里边,还有个陈尚功在头悬梁、锥刺股呢。   这些可用的年轻人,才是公孙照上京以来,积攒下的最大的一笔财富。   回头想想,她上京还不到一年。   姜廷隐都觉得很讶异,私底下跟心腹说:“原以为当今晚年最大的变局,该是诸皇嗣夺嫡,却没想到,竟然是公孙六娘。”   天气渐渐冷了,终有一日,落了雪花下来。   白茫茫一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覆盖住了。   公孙照也就在这一日,结束了京兆府那边的差事,正式地递交了完结文书。   花岩跟羊孝升、皮孝和仍旧是跟着她走,云宽却留下了。   吏部的公文发到了案头,她不再是含章殿的八品文书,而是成了京兆府的正七品司户参军。   连升两级。   但是以含章殿的出身来看,倒也是寻常之事。   公文降下的当日,公孙照亲自在铜雀台设宴,为云宽庆贺:“我上京以来,朝廷中遇上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不稳妥的,你们几个在我手底下做事的,尤其出挑。”   她看向花岩和羊孝升:“咱们是一起进含章殿的,回头想想,也共事了将近一年,时间过得真快。”   又说云宽:“我们几个人里头,你最年长,处事也好,性情也罢,都最稳当,叫你去京兆府,我很放心。”   云宽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谢道:“舍人尽心栽培,我铭感五内,只恨无力回报万一!”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又叫同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的王参军:“你们俩都是我身边出去的人,日后同在京兆府,务必要同气连枝,互相扶持才好。”   王参军郑重其事地应了。   今晚上的宴饮规模不大,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且几乎都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   真要说是例外,那大抵就是陈尚功了。   她年纪其实与花岩等人相仿,但品阶却与公孙照相同,后者对于她,并没有实际上的管辖权。   但天都城里的许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陈尚功先前听公孙照说过对她的安排,自然知道今晚的宴饮除了为云宽庆贺之外,也存了一点替她铺路的意思。   京兆府衙门就是个小号的朝廷,尚书省有六部,京兆府有六参军。   从前为公孙照操持婚仪的王文书做了司法参军,云宽做了司户参军,六参军之中,竟然有两个出自公孙舍人门下。   再之后陈尚功往京兆府去做事,有此二人援手,必定能够事半功倍。   陈尚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会儿酒足饭饱,便掏出小本本来,开始向两位年长的前辈求教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话想问。   比起浸淫官场多年的王、云二人,她官位虽高,可实际上还是个官场新人呢——先前在尚功局里,背靠着嫡亲的叔父陈贵人,谁会与她为难?   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要是出了宫,到了外朝,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公孙照看她能拎得起来,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满意的。   陶相公观察着她的举止言行,心里边也是很满意的。   怕这个学生骄傲,也就没跟她说,而是去跟天子说:“或许有些东西,真就是天分吧,也没人教她,她自己就能想明白,一件件地安排下去。”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都觉得这个上司掏心掏肺地在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陈尚功,陈贵人,乃至于郑国公府,也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自家铺路。   但是陶相公能看到她们看不到的另一片天地。   王参军不仅仅是司法参军,假以时日,她可以是大理寺卿,也可以是刑部尚书。   云宽不仅仅是司户参军,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够做户部尚书!   花岩年纪虽轻,却已经与韩学士一起着手进行教制改革,假以时日,叫她做国子学祭酒,亦或者是礼部尚书又如何?   羊孝升在走的,却是工部的路子。   她们的路径没有冲突,如若没有走偏的话,都能抵达一个光明盛大的未来。   而叫陈尚功去京兆府,就更是一步妙棋了。   虽说外头有着“前生作恶,今生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的说辞,但陶相公心里边很明白,职位与职权,其实是不挂钩的。   同样一个职位,就以御史大夫为例,在童少章手里,跟在卓中清手里,简直是两模两样!   京兆府要应对的事情诚然很多,但它也有一个长处——只要京兆尹足够强势,天都城里发生的上上下下的事情,它都可以掺一手!   将这地方拿下,简直是无本而万利!   陶相公最欣赏的一点,还是这个学生知道保持分寸。   她没有参与过兵部乃至于十六卫相关的高层调遣,至于跟右卫将军高子京有旧,那是还未入仕时候的事情。   而禁军的戚校尉,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上京途中结下的善缘。   她很慎重地把控着尺度,维持着一个叫天子欣赏她,而非忌惮她的分寸。   不到一年时间,几乎将触角伸到了各大要紧衙门,甚至于铺好了未来几十年的道路,任谁看了,不觉得瞠目惊叹?   天子明白陶相公的意思,只是也装成没听明白的意思,好趁机进入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环节——跟人家王婆卖瓜,说自己的梦中情孩有多优秀。   当下还很疑惑地问陶相公:“你这是何出此言啊?”   陶相公:“……”   陶相公眼看着天子旁边的明姑姑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   也就在公孙照等人正式结束在京兆府的工作时,吏部吕侍郎额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终于抵达天都。   什么礼物?   前泰州别驾彭志忠举家上京了。   彭志忠是谁?   是因在扬州执政不力,而被贬为泰州别驾的前任扬州都督。   公孙照先前想起他时,就着人去问了吕善时,后者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她想要知道的讯息送过去了。   泰州别驾,从四品的官。   一别多年,彭都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别驾,收拾起来多没意思!   不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因他的官位降等,吕善时可以很轻易地将他调回天都。   本来也是嘛,他的任期就要到了,上京述职,不也是理所应当?   吏部的调令下发到泰州,后者闻讯启程,这一来一回,等彭家人进入天都,已经是隆冬时分了。   这会儿不只是天气冷,彭家人的心也冷。   自家做过什么事情,自家知道。   在扬州的时候,他们与公孙家结过什么旧怨,彭志忠也好,其妻彭夫人也罢,俱是心知肚明。   他们又赶在这个时机,被传唤回京……   权力也是具备有辐射性的,越是临近天都,越能够感受到公孙六娘声势之盛。   越是如此,就越是叫彭家人胆战心惊。   十七岁的正五品舍人,简在帝心,已经足够令彭家胆寒。   再加上以近乎皇后的礼节入主铜雀台,之于彭家而言,简直是宣告了全家人的死期!   彭志忠当然不想死,越是小人,越要苟且偷生。   他也知道自家当年在扬州把公孙家得罪得太狠了,现下即便自知头顶悬斧,也不敢贸然登门求饶。   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先去岳家中山侯府走动,看是否能寻个可靠之人同行,往公孙家去谢罪说情。   中山侯见妹妹妹夫回京,原还欢喜,再看这妻夫俩神色慌乱,期期艾艾,心里边便存了几分忐忑。   再试着一问……   天都塌了!   马不停蹄地把人给撵走了!   不是妹妹你跟我不够亲近,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太大,哥哥我担不起啊!   公孙六娘得势,朝臣们就要着意去钻研她的喜好,了解她的性情。   你得罪了公孙六娘,她一定会置你于死地吗?   真不一定。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有些事情,她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你公然侮辱她的家人,这事儿就不是轻而易举能翻过去的了。   从前在弘文馆,燕王世孙跟卢四郎、太叔八娘只是议论了她的五嫂,就被公孙七娘打掉了牙。   张侍郎的夫人也说过闲话,现在呢?   都多久没见到她了,鬼知道是死是活!   一个没有血缘的嫂嫂尚且如此,彭志忠妻夫二人当初如此欺凌公孙六娘的生母,她怎么可能忘怀!   你们俩赶紧滚!   有多远滚多远,血千万别溅到我们身上!   彭志忠妇夫出门的时候,其实是怀抱希望的,这会儿连饭都没吃就被撵走,再出门去,只觉得天都是黑的。   岳家这样牢靠的关系,都不肯伸出援手,还有谁能帮他们?   怎么办?   真的就坐以待毙吗?   妻夫俩既害怕,又不甘心,瑟瑟地商量着,重金游说公孙六娘的亲旧,希望能有人帮忙说情。   许绰知道这事儿,因为彭家人的厚礼也送到了她门上。   公孙照笑着问她:“你收了吗?”   许绰小心地瞧着她的神色,摇头道:“舍人说笑了,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我还是有分寸的。”   公孙照目光落到庭院里,好像是透过那棵树叶落尽的梧桐,看到了宫外那两只没头的苍蝇:“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动谁来跟我求情——谁敢替他们来跟我求情。”   彭家妻夫俩能付出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财帛,乃至于几分旧情。   要是公孙照亲信的人里头,有人敢为了这点东西来做说客,叫她忘怀当年的辱母之仇,她就捎带着把这说客跟彭家妻夫俩一起捏死!   事实上,她手底下的确没有蠢人。   亲旧们是决计不敢的。   公孙家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钱,而将彭家妇夫昔年对自家长辈的侮辱一笔勾销?   就算是最不中用的公孙四哥还在,也决计不会如此的。   下属们都是聪明人,深谙人情世故,就更不敢跟彭家人发生攀扯了。   彭志忠妻夫俩找了一圈儿,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能去为他们求情。   什么叫绝望?   这才叫绝望!   公孙六娘甚至于都没有出手,就叫他们妻夫俩几乎成了过街老鼠,无论到了哪里,都只会得到厌恶和冷眼。   怎么办?   倒也不是没有试着去公孙家求见过,只是别说是见到公孙六娘,亦或者冷氏夫人了,门房听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摆摆手,打发他们走了。   “我们主人吩咐了,彭家绝不会是公孙家的座上客。”   彭志忠妇夫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浓重的灰败与颓然。   但公孙六娘却一直都没有具体的动作。   是要饶了他们吗?   这种美梦,妇夫俩不敢做。   是在思忖该如何炮制他们吗?   这种揣测,又叫这妇夫俩辗转反侧,夜夜难眠。   短短数日,两人至少苍老了十几岁。   韦俊含还问公孙照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拾他们?”   公孙照笑吟吟道:“我才不要给他们一个痛快!”   她要他们寝食难安,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要把他们踩到泥里去,要让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公孙照眸光如刀,少见地凌厉外露:“他们俩要真是有种,现在就一头吊死,我绝不再找彭家的晦气,只可惜,他们没这个胆气!”   一刀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她要软刀子割肉,叫这妻夫俩好好体会一下当年她们母女三个在扬州时的绝望和痛苦!   ……   春天有春天的鲜活与生机,冬天也有冬天的静谧与宁和。   昨天夜里才下了一场雪,天不亮,内侍们就开始清扫了。   高阳郡王清早起身,先叫人把公孙照出门要穿的大氅找出来,笼在暖炉上,免得待会儿披在身上觉得凉。   又叫妻子起身,预备着用了早饭,好去上朝。   捎带着嘱咐弟弟:“我今天中午有事,怕回不来,你嫂嫂又要往太仆寺去,午间也得在那儿吃饭,你中午不用等我们,自己先吃就行。”   华阳郡王听到“太仆寺”三个字,心下当时便是一动。   他当然知道太仆寺里都有谁。   邢国公世子左见秀,就在太仆寺做少卿。   这事儿他知道,她知道,哥哥也知道。   现下她到了太仆寺去轮值,两个人成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哼!   华阳郡王在心里边哼了一声,嘴上倒是很干脆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公孙照问他:“你是做什么去?”   高阳郡王轻轻告诉她:“天太冷了,贵人跟我约着,往济慈院捐了好些木炭被褥,今日再协同永宁长公主等人一起,出宫去见一见济慈院里的老幼们……”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边高阳郡王还说:“我听贵人的意思,似乎有心牵头,搞个慈善捐款,这几天还在筹划,也观望一下陛下的意思,要是她老人家没有异议,估计冬至宫宴的时候也就说了。”   公孙照知道陈贵人的性子,也了解他的能力,对此也很赞同:“要是真能做起来,也是善事一件,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   公孙照离了京兆府,下一站就要往太仆寺去。   只是在去之前,还得办一件事。   云宽留在了京兆府,她身边缺了个人,得选出来才行。   也是因此,叫她想起了之前在国子学时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当时,我不是给牛侍郎送了两个学生?叫他来见我,问问看教得怎么样了。”   于是牛侍郎就被传唤到铜雀台去了。   从前公孙照上京之初,还得自下而上地仰视牛侍郎,现在身份颠倒,就该是牛侍郎卑躬屈膝地仰视她了。   公孙照也不与他客套,见了面,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我给侍郎推荐的两个学生,侍郎以为如何?”   牛侍郎自是一百个殷勤,一万个恭敬:“舍人选人的眼光,岂是凡俗之人所能比拟?吴安国也好,郑光业也好,都是至美璞玉,当世良才!”   公孙照又问:“哪一个更出挑一些?”   牛侍郎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是吴安国了,她不只是有悟性,也肯用功,是个搞财政的好苗子!”   依照牛侍郎的秉性,他举荐的居然是吴安国?   真是出人意料!   公孙照大笑出声。   牛侍郎叫她笑得心生莫名,又不敢发问,略微顿了顿,也陪着笑了起来。   公孙照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下来。   吴安国是个聪明人,而她也欣赏聪明人。   公孙照转头叫旁边的许绰:“叫人去吏部走一趟,给她一个从八品的官位,到我身边来效命吧。” 第99章 第 99 章:左见秀板着脸,一丝不苟地叫了声:“公孙舍人。”   云宽留在京兆府这事儿,倒也不十分令朝野上下震动。   主要是相较于公孙六娘手底下其余几人,尤其羊孝升、花岩、皮孝和而言,云宽的年纪最长,现下成了最早离巢的那个,也是应当。   朝野上下更关注的,是云宽腾出来的那个位置,之后会叫谁来补上?   谁都知道,那是个万金难换的职缺!   有心之人,便开始活动了。   虽说入职之初只有八品,但谁家还没个年轻后辈了?   不都得慢慢地往上熬吗!   哪知道都没来得及走动关系呢,位置就给定下来了。   谁呀?   是国子学的一个学生,名叫吴安国的。   这又是谁?   从没有听说过。   一打听背景,原来她父亲正任常平署令,从七品的官儿。   区区从七品,这在天都城里算什么?   要说是这个吴署令给女儿谋到了这个职缺,任谁听了都不会信的。   公孙三姐名下的《时报》,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刊登了当初公孙照在国子学时听课结束之后,让国子学学生们反映问题一事。   捎带着将吴安国跟郑光业的名字给摆了出来。   理由这不就有了?   人家就是有胆识说话,也的确有眼力能发现问题。   再知道这二人竟然还是牛侍郎的弟子,且这关系也是公孙六娘给牵的,就更加说不出二话来了。   国子学的同窗们,都很羡慕吴安国。   没有经过科考,就进了含章殿,甚至于她不只是进了含章殿,还能在公孙六娘手底下做事……   前后两步,至少领先了同龄人十年!   人生总共才有多少个十年?   而对于更多的中低层官员而言,吴安国乃至于东市署的张丞的经历,也是很好的两个例子。   公孙六娘用人不拘一格,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只要你可堪大用,肯用心做事,她就会保举你一个前程!   吴安国的父亲吴署令有心大宴宾客,只是被吴安国给拦住了:“我是未经科考,就被公孙舍人选进含章殿的,何必张扬?当初羊文书、花文书几位,是正经金榜题名中选的,也不曾宴过客。”   吴署令思忖之后,便也就打消了宴客的想法。   只是一连几日出门,脚下都带着风,唇边的笑纹更是遮不住。   相较之下,吴家的气氛有多欢快,对应着郑家的氛围,就有多低迷。   当日是国子学,是郑光业跟吴安国一起反映问题的,再之后,也是他们二人一起被公孙六娘接见。   甚至于到了最后,也是他们俩一起拜牛侍郎为师。   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却只有吴安国一个人脱颖而出,得到了入选含章殿的殊荣。   另一个呢,郑光业呢?   没有人看得见他。   郑光业的爹也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见状心里别提什么滋味儿了!   “我也没觉得你哪里比她差啊,凭什么最后她中选了,你没中选?在国子学的时候,你们俩可是成绩相当的!”   思来想去,总不甘心,再悄悄地去打探之后,又问儿子:“你说,她是不是在牛侍郎那儿走动过了,亦或者是用了旁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郑光业默然良久,最后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孙舍人已经做出了取舍。”   他跟吴安国在国子学时是同窗,是恋人,在牛侍郎门下,又是同门,他清楚对方的实力,与自己是伯仲之间。   既然如此,输了就是输了。   再去跳脚,亦或者搬弄是非,只会见恶于公孙舍人,而不会改变当下的命运。   他叫父亲:“什么都别说,在外边也别跟吴家的人起冲突。回头想想,能拜牛侍郎为师,学到许多切实可用的东西,已经是一件大好事了。”   郑父郁郁地应了。   聪明人都该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法翻到台面上来说的。   只是明白归明白,要想毫无芥蒂,一如从前,却再不可能了。   从八品的官服送到面前,吴安国穿到身上,往镜子前端详过之后,自己都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   真好。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官靴也好看,处处都合心意。   没什么需要额外修改的地方。   等将官服官靴换下来之后,她才忽然间想起来,除去在牛侍郎那儿碰面的时候,她跟郑光业,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从前在国子学读书的时候,要是遇上下课早,或者节假期间,他们都会约着出去吃吃饭,逛逛街,听听戏的。   但是在拜牛侍郎为师之后,却一次都没再出去过了。   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吧。   回不去了。   不过,吴安国并不后悔。   她的确失去了一些,但比起得到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   吴安国并不是独自进入含章殿的,童相公的孙儿童正卿是她的同期。   而后者之所以可以入选,理由也很简单——他今年弘文馆毕业,拿到了最高评级,并且在工部的实习过程当中,无一日缺席,亦或者迟到早退。   选他进含章殿,既是公孙照对先前史中丞掀桌一事的政治表态,也是许绰私人给出的提议。   “不好叫单独的一个人过来,老实说,短时间内很难融入到群体当中来的。”   “可要是有个年龄相仿的同期,叫他们俩作伴,相对就要好很多了。”   公孙照接纳了她的建议,故而到最后,手底下就添了两个人。   吴安国从八品,童正卿正八品,也是综合考虑过诸多因素之后的结果。   公孙照其实还记得另一个人,也叫明月着意留心着:“郑光业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明月说:“没什么动静,风平浪静。他照常往牛侍郎那儿去上课。”   公孙照听罢,不免要高看他一眼。   年纪轻轻,却能坐得住,稳得下心来,已经很难得了。   倒是明月哼笑一声,又说了另一事:“牛侍郎真是看人下菜,知道吴安国进了含章殿,便待她很殷勤,又有意把自己的侄子嫁给她,倒是对郑光业冷淡了很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抵是觉得他对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处吧。”   公孙照:“……”   公孙照笑得无奈:“何尚书也好,崔相公也罢,都知道应时而变,只有牛侍郎耿介,风雨无阻,兢兢业业地坚持做真小人。”   她心里边有一笔账,牛侍郎纯粹的小人嘴脸,是没法用了,倒是郑光业,再观望观望,要是能拎得起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吴安国与童正卿的到来,意味着公孙照手下第二批次班底的开始,而这两人在入朝之初,也迥异于第一批次的几人,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御史台就此事上疏弹劾,认为公孙舍人的选拔制度太过松散,缺乏规制。   最先提起的是皮孝和。   她是以内廷官员的身份横跨到了外朝去,在京兆府做事也就罢了,但之后竟然借机进了含章殿,未免不妥。   又说起莫名其妙挂了个含章殿文书身份的朱胜来。   再之后就是吴、童二人,并非进士出身,只因为得到了公孙照看重,竟然就被选入含章殿,如此为之,不免令人侧目。   公孙照能说什么?   公孙照很礼貌地说:“您说得都对。”   然后等到下了朝,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她自是岿然不动,倒是吴安国跟童正卿听闻之后,都有些慌。   这没法不慌,两个刚入仕途的新人,才穿上官袍,就在朝中被弹劾了,谁能不慌?   公孙照从许绰手里接了手炉,握在手里,领着他们往太仆寺去,捎带着叫他们俩稍安勿躁:“慌什么?御史台也是职责所在,人家也没冤枉咱们啊。”   皮孝和也好,吴安国和童正卿也好,他们入选含章殿,本来就不合一贯的规矩。   公孙照哪敢替他们分辩?   公孙照自己都进的不合规矩!   她问自己手底下的人:“被弹劾了,就一定要反击吗?”   身后几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公孙照见状,遂徐徐道:“御史台弹劾我们,是职责所在,没有错处,且也是有的放矢,并非无事生非,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认下。”   又道:“今次弹劾,只是一位侍御史出面,可见卓大夫处事并不照本宣科,她认为弹劾是合理的,但是并不觉得有必要小题大做,一定叫我给个交待。”   弹劾,是御史台的态度。   不加以深究,是卓大夫的态度。   公孙照低头认了,什么事都没有,要是奋起反击,大吵一场,反倒显得嘴脸难看了。   至于这事儿没个结果,御史台会不会再奏?   公孙照今次低头,是给御史台情面,真要深究下去,当初点她进含章殿的人是谁?   是天子!   御史台想要的是个态度,公孙照已经给了,他们要是不肯善罢甘休,那就是蓄意寻衅了。   吴安国与童正卿对视一眼,豁然开朗,当下郑重其事地俯首行礼:“舍人,下官受教了。”   ……   公孙照自己用人的时候,并不拘泥于进士出身,可实际上等到下值归家,都至少要看书备考一个时辰。   手底下的人考不考没关系,可用就行,但她这个领袖一定要有中榜的能力,之后再去说话,才能挺直腰杆!   高阳郡王知道她在忙活什么,也不搅扰,叫人做了汤饮,待她疲乏的时候送去,又亲自为她揉肩。   也劝她:“该歇息的时候,就得歇一下,身子是自己的,明年不成,也还有后头呢。”   公孙照摇头道:“不行,就得是明年。”   因丈夫是皇室郡王,出身攸关,她也不瞒他:“我有意变革宗室袭爵制度,再不变更,朝廷就要养不起了。”   变更的缘由是什么?   不能凭借出身,叫子孙后代吃朝廷一辈子的饭。   她自己没个正经的功名出身,说起话来,不免气短。   高阳郡王知道利害,脸上显露出几分担忧:“这……这可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完成的事情。”   当今膝下有皇嗣四人,他坐下来一一开始数算:“我们这一支也就罢了,熙望那边儿,我能说通他,南平姑母出降,也无甚牵连,至于江王叔与清河姑母,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清河公主膝下有子嗣三人,江王就更不用说了,连儿带女,十来个也是有的。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关系,想要说通他们?   谈何容易。   公孙照一抬头,笑问他:“你信不信我能把这事儿做通?”   高阳郡王观她神色,便有所猜度,知道她是胸有成竹,只是究竟如何做成——他真是无从想象。   要是换他来做,倒也不是绝无可能,只是,非得天长日久,水磨工夫才能行。   他思忖着,低声问她:“要很多年才能做成吗?”   公孙照失笑着摇了摇头:“我哪能耗得起?”   妻夫一体,她也不与他说外话:“陛下还在的时候,定下这事儿,是功在千秋,等到陛下大行,再定下这事儿,就是我刻薄寡恩了。”   “你等着瞧吧,”公孙照眉宇间英气勃发,胸有成竹:“至多三年,这事儿保管落地!”   高阳郡王专注地看着她,一时心动神驰。   几瞬之后回过神来,由衷地道:“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一定就能做到。”   ……   经了太常寺、国子学和京兆府之后,再到太仆寺,似乎也无甚区别。   ……细细说来,其实也是有的。   而最大的一点区别,就是太常寺也好,国子学和京兆府也罢,这三处衙门里,都没有一位少卿,叫左见秀。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古怪。   在外头见到左见秀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挥洒自如,但是在官场上,尤其是衙门里见到了,她脸上不显,心里边却不免会有点拘谨。   这些话她没法儿跟手下说,也没法儿跟高阳郡王说,只能悄悄地跟明月说。   明月一针见血地道:“你想跟他困觉,但是又不想负责,怕他事后闹起来,坏了你公孙舍人的名声,所以不敢跟他困觉,可不就得难受吗。你痛苦,你压抑啊!”   公孙照:“……”   公孙照好生不快:“你这人说话,真是粗鄙。”   明月嘿嘿一笑,秒切吃瓜脸,鼓舞她说:“你大胆地去吧,没事儿的,我看他很乐意,不是那种事后会哭哭啼啼的小男人,去吧去吧,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公孙照板着脸叫她走开。   ……   太仆寺的主官姓袁,也就是先前公孙照对下属们戏言朱胜是猿家的衙内,羊孝升几个想到的袁太仆。   先前几回往轮值的衙门去,还都是副官接待,但这次来的不仅仅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还是以皇后之礼入主铜雀台的从一品高阳郡王妃,就该叫袁太仆亲自来迎了。   公孙照先前就与他见过,这会儿再见,倒是并不陌生。   略微寒暄之后,袁太仆又为她引荐自己的下属们。   头一位是王少卿,她约莫四十来岁,脸颊丰润,瞧着十分和蔼。   第二位是左少卿。   袁太仆给他们俩介绍:“说起来,两位大抵也早就认识……”   周围人都低垂着头,神色一派平静。   知道上官的八卦是一回事,私下议论是一回事,当众在公开场合流露出吃瓜的表情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叫上官看见,高低赏你一双小鞋穿穿。   袁太仆说完了,才觉得自己那话有些引人误会,当下赶紧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毕竟两位都是风华正茂,少年英才嘛!”   公孙照含笑叫了声:“左少卿。”   左见秀板着脸,一丝不苟地叫了声:“公孙舍人。”   公孙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掩在袖子里的手不觉握紧,几瞬之后,又有些泄气地松开了。   从头到尾,他们竟然连眼神都没有对视过。   一连几日,公孙照都是与王少卿交接往来,却没有跟左见秀发生过什么牵扯。   她心里明白,这是左见秀有意为之。   他在躲避她。   只是这事儿还真是不能躲,越躲,越是容易惹人遐思。   这天上午下朝之后,左见秀回到自己的值舍里,忽的收到了公孙照发过去的公文。   他怔了一下,不由得道:“向来不都是王少卿负责跟含章殿那边交接吗?”   下属也不明白:“公孙舍人交待,叫把这份文书送来给您。”   左见秀默然几瞬,便摆摆手,示意他放下公文,可以出去了。   下属应了一声,走出去几步,才要带上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再回头去看,便见左少卿正弯腰将地上被碰落的公文捡起。   他也没有多想,便掩上门离开了。   只有左见秀在值舍里,看着夹在公文里的那张便签,耳根一阵发烫。   其实上边就写了一句话。   你对我这样避之不及,是唯恐旁人不知道我们俩之间有些什么吗? 第100章 第 100 章:正要叫你领略一下姑奶奶的威风!   他们俩之间有什么?   不是从来就什么都没有?   左见秀有些气苦地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自己都为这心绪的波动而心惊不已。   那纸条还摆在案上,短短的一行字,讥诮地,嘲弄地注视着他。   像是她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   他忽然间一阵心烦意乱,捉起那张纸条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只是不知怎么,过了会儿,到底又弯下腰,重又将它捡起来,慢慢地展开了。   再去思忖,她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   谁都知道公孙六娘是什么人,谁都知道公孙六娘将会有什么造化。   朝野上下,谁不想着去结好她?   偏他这样避之不及,怎么会不叫人生疑?   袁太仆是聪明人,王少卿也是聪明人,岂会察觉不出其中有异?   倒显得他胆怯气短了。   左见秀将那张字条收进了袖子里,等到下值之后归家,跟自己细心收着的其余几张放到了一起。   他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个疑问。   你干什么要留着她写给你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   略微思忖,便慌里慌张地将这念头驱散,飞快地选一些别的什么事情来重新将大脑填充。   邢国公夫人打发人来问他:“明天晚上赵国公府办答谢宴,你去不去?”   这答谢宴,是因赵国公府嫁儿许绰,婚事顺利完成,男方这边儿事后用以答谢亲朋故旧的。   邢国公府与赵国公府同为开国公府,本就有交,甘家郎君辈分小,按理说是不该这么兴师动众的。   只是架不住赵国公府这几年声势正盛,不只是家中女男仕途顺遂,外嫁的女男也都在社交圈里得脸。   上至裴妃、周王世子妃,下至英国公府裴大夫人,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别说甘家郎君嫁的是许绰,公孙舍人麾下第一亲信。   今次赵国公府设宴,公孙六娘一定是会去的,她去了,其余人怎么好不去?   邢国公夫人打发人来问儿子的意思,可见她是决定了要去的。   左见秀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也去走一趟就是了。”   ……   公孙照大婚之后,许绰跟花岩前后脚订了婚,只是成婚的日子订的不一样。   许绰订婚与成婚都咬得很紧,中间只间隔了一个多月,花岩却将婚期定在了明年二月里。   她阿娘阿耶已经上京来了,她盘算着叫他们妻夫俩在天都多住些时日,等到自己的婚事了结,再回老家去。   许绰私底下失笑着跟公孙照说:“小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单论起家族背景来,花岩大抵是最弱的,但要是讲起家庭氛围来,她却是最好的一个。   中产之家出身的天才,母父开明和蔼,感情深厚,几个条件堆砌在一起,已经超越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幸福会滋生出天真烂漫来——这跟聪明与否无关。   而许绰在没落侯府里长大,从小跟许家的姐妹兄弟争夺资源,她很难天真烂漫。   跟花岩比起来,她的打算来得更加真实。   及早成婚,及早有孩子,现下的工作环境相对还算是松快,等职位再升上去,时间会更少的。   且她心里边也存了一点想法,关于更长久的未来。   她知道,公孙舍人是一定会有孩子的。   如若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自家那个又可堪造就,届时铜雀台为皇重孙选拔伴读,凭借自己的关系,或许能够有幸中选。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来日走上仕途,能少走多少弯路?   不过在当下,暂且也就是想想罢了。   今晚的答谢宴,一头是赵国公府,一头是公孙舍人的心腹,天都显贵们都很给面子,来了个七七八八。   公孙照自然是要到的,含章殿出身的其余人自然也要到。   裴大夫人回娘家来帮着操持,见公孙照妇夫与南平公主妇夫相携而来,不禁莞尔:“你们几位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公孙照笑着道了一句:“也是赶得巧了,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   南平公主还打趣裴大夫人呢:“今晚上吃赵国公府的席,再过上两个月,就该去你们家吃了!”   裴大夫人知道她说的是花岩跟裴郎君的喜事,当下落落大方地应了:“我提前准备着,保管不叫殿下失望!”   再往南平公主后边儿看看,却不见宝成、宝明两位小娘子,不免又问一句。   南平公主“嗐”了一声:“别管她们了,刚才遇上熙和,她们仨一起跑出去玩儿了,叫都叫不住!”   熙和小娘子是裴大夫人的外甥女,她也知道这三个一向都玩得好,闻言一笑,也没多想。   ……   公孙照先前就跟高阳郡王说,这三五年间,就要把宗室袭爵的旧制改一改。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机会竟来得这样快。   事情的起因,是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跟她们的好朋友熙和小娘子聚到了一起。   成年人们经历的婚礼多了去了,哪会觉得有意思?   但是在她们看来,这多好玩儿啊!   之前成婚的时候,那新郎还隔着窗户,往外边儿撒喜糖!   这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穿成花环形状的桂圆和红枣、花生!   私底下矜持一下也就算了,真到了现实当中,哪个小孩儿不想急头白脸地去捡几个挂在脖子上!   南平公主不叫她们去:“有什么好捡的?一群人挤来挤去的,还掉到地上,也不干净。”   宝成小娘子斜着眼睛说:“阿娘,你不懂,人家新郎丢出来的糖,跟家里吃的不一样,是带着喜气的!”   宝明小娘子在旁边附和姐姐:“就是,你不懂!”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也就懒得管她们了。   结果等到了散席的时候,宝成小娘子跟宝明小娘子,再加上一个熙和,三个人脖子上全都美滋滋地挂着一串红枣项链。   起初以为是她们捡的,再一问,居然是去找赵国公府的人要的。   周王世子妃忍俊不禁,南平公主也觉好笑,三个小娘子不明白大人的想法,只觉得成婚可真好玩!   这回知道赵国公府再办答谢宴,她们就乐颠颠地跟着娘爹跑来了。   酱酱酿酿地聊了会儿,再听说过段时间,给她们上课的小花太太也要成婚,三个人六双眼睛,就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马上叫了个赵国公府的使女,问小花太太来了没有,现下又在哪里?   那使女还真不知道花岩在哪儿,只是记得先前见过含章殿出身的人,当下不甚真切地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先前在南边的时候,有见到许典书在含章殿的同僚……”   三个小娘子也没确定在那儿的是谁,便颠颠地跑过去了。   从她们所在的地方往南,须得经过一条波形长廊。   冬日里廊外池水结了冰,不免叫人觉得空旷凄冷,幸而墙外种了一排腊梅,隔着门户传来幽香阵阵,中和了这隆冬的萧瑟。   三个小娘子往南,一行使女捧着盘碟瓦罐向北。   两边在长廊上遇见,将要错身的时候,某个使女忽然间惊叫一声,手一松,手里的碟子落到地上,啪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领头的使女倒是很稳得住,回头去看了一眼,先问:“有没有伤到人?”   她目光在几个年幼的客人们身上打转。   宝成三人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而又纷纷摇头:“我们没事儿。”   熙和还纳闷地问那摔了盘子的使女:“你叫什么呀?吓了我一跳!”   那使女有些慌了,脸上痛色未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方才腿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宝明眼尖手快,上前几步,从不远处捡起了一颗明显不该出现在波形长廊里的石子,举起来问她:“是这个吗?”   熙和瞧了一眼那石子的形状,就认出来了:“是有人在打弹弓!”   这话才刚说完,又一颗石子被弹送过来,轻微的破空声中,“啪”一下打在了宝明伸出去的手上!   好痛!   宝明惊叫了一声:“哎呀!”   真是太痛了,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了眼眶。   宝成平日里总跟妹妹吵架,但这会儿看有人居然用弹弓打妹妹,也跟着急了,横眉怒目,大喊一声:“是谁?!”   熙和眉头皱得紧紧的,气势汹汹地拉着她们俩去看对面:“是从那边儿打过来的!”   不只是她们三个,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也往长廊对面看去。   领头的那使女悄悄叫人:“去看看,是谁在那儿?”   这档口,对面终于有人幸灾乐祸地冒出来了。   是个十来岁的少男,衣着锦绣,满不在乎地朝她们招招手:“对不住啊梁宝明,我原本是想打她们捧着的罐子的,只是没打准,就打到你了……”   是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宝成、宝明的表哥,熙和的堂哥。   宝明还没说话,宝成已经要气死了,眼睛四下里搜寻着,要寻个趁手的家伙去找他晦气:“阮熙彦,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要你好看!”   结果她这话说晚了。   因为就在她说完之后,渭南郡王身后走出来一个着八品官袍的高大女郎。   容貌生得很美,只是脸上煞气重重。   伸出来一只手,揪着渭南郡王的脖领子,就把人给提溜起来了。   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枚石子:“是你打的不是?”   当然是渭南郡王打的。   他自觉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尤其他也是会看人下菜的。   穿着官服怎么了,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能把他怎么样?   他分不太清官服的具体品色,只是看穿的是绿袍,就知道官位不高。   不就是用弹弓打了她一下吗,能怎样?   渭南郡王不仅不服,还满面愠色:“你是谁?竟然敢对本郡王如此无礼,你可知道……”   事实上渭南郡王并没有看错。   现下揪住他的的确只是个区区八品。   但他的运气又实在很不好——他可能选中了满天下唯一一个马上就敢对他怎么样的八品。   朱胜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当下把他松开,没等渭南郡王有所反应,就猝然抬手,“啪”一声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渭南郡王直接给扇到了地上,而后原地滚了三个圈儿。   声音之大,连对面长廊上的三个小娘子都给震动了一下。   朱胜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正要叫你领略一下姑奶奶的威风!”   “你——你!”   渭南郡王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满面惊愕,不可置信:“狗奴才,我可是郡王!”   朱胜反手又是一耳光,重新将他扇倒在地。   她捻着指间那枚石子,短促冷笑了一声:“你得庆幸你是个郡王,我最近又痛改前非了,要不然,我就把这颗石子从你眼眶里按进去,后脑勺挤出来!” 第101章 第 101 章:兜兜转转,多年之后,公孙六娘使人将这封奏疏原物奉还了。   这一耳光明显比前一下来得要重,因为直到朱胜大摇大摆地离开之后,渭南郡王都没爬起来!   波形长廊这边儿的使女们见事不好,赶紧过去查看情况,又叫人去将此事上报给赵国公夫人。   宝成三人见状,也忙不迭过去了。   只是她们的心态跟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不同,后者是怕出事儿,她们是一心要去看热闹。   宝明的右手被石子打了下,之前还痛得要命,这会儿看渭南郡王倒了大霉,霎时间手也不痛了,心也不气了,跟其余两个小伙伴撒着欢儿,风似的跑过去了!   她们一群人过去的时候,渭南郡王的侍从早就把自己主子给围住了。   听他有气无力地说头晕眼花,因略懂些医事,也没敢硬把他扶起来,就叫在那儿躺着。   那犯事作乱的弹弓,也还搁在边上呢。   赵国公府的使女们再加上三个小娘子一起涌过去,渭南郡王的侍从们还叫散开:“别聚拢在一起,本来就头晕,人一多,该喘不动气了……”   宝成假惺惺地问那侍从:“他还好吧?”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在渭南郡王手背上踩来踩去。   渭南郡王只是头晕,又不是晕过去了,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偏这时候也无力说话,只能对着她怒目而视!   侍从赶紧替自家主子说话:“宝成娘子,太医马上就来了——您高抬贵足,不小心踩到我们郡王了……”   再扭头一看,又有点破防地叫另一个:“熙和小娘子,您也别踩了啊!”   赵国公夫人是跟裴大夫人一起过来的——这原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前者是东道主,后者是裴妃的娘家嫂嫂。   渭南郡王并非裴妃所出,但论礼法,也该管裴大夫人叫舅母的,郑国公夫人请小姑同来,说话自然便宜。   今次的事情也十分分明,渭南郡王头晕得厉害,说不了话,但他的侍从们能说。   宝成三人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也一样,三方对照,谁也撒不了谎。   宝成刚刚虽然趁乱踩了渭南郡王几下,但还是余怒未消,拉着妹妹的手,气恼不已:“他用弹弓打宝明,他太坏了!”   熙和在旁用力地点头:“我们都看见了,弹弓还在这儿呢!”   相较之下,使女们倒是更冷静一些,低声同两位夫人说了事情原委。   赵国公夫人与裴大夫人对视一眼,后者去安抚几个小娘子,前者低声跟使女们确认:“动手打渭南郡王的,是含章殿的朱文书?”   使女们为之颔首:“朱文书容貌出众,先前咱们家办喜事,也见过几回,不会认错的。”   赵国公夫人心绪微沉。   江王跟南平公主本是双生子,结果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用弹弓把南平公主的女儿给打了,这事儿本来就很麻烦。   现下含章殿的朱文书又左右开弓,把渭南郡王扇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更麻烦。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像渭南郡王这样轻狂的人,就该狠狠吃个教训,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今日要是天子在办宫宴,他敢拿着弹弓去打与宴的宾客,欺负宫女们吗?   还专程赶在他们办婚礼答谢宴的时候这么乱来,这是没把赵国公府放在眼里!   赵国公夫人心下存了三分愠怒,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叫人去把南平公主和江王请来,又使人知会公孙舍人这事儿。   身在天都,就得讲人情世故,那位朱文书虽只是个八品,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不叫她的顶头上司知道,怎么能随便动她?   且赵国公夫人心里边也是有所偏颇的,觉得这位朱文书虽有些年轻气盛,但女儿家一腔热血,慷慨激昂,也是情理之中。   老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怎么不去打别人,偏去打渭南郡王?   都得怪渭南郡王自己立身不正,他活该。   南平公主跟江王虽是双生,但关系却也并不十分亲厚。   至少在南平公主这里,江王这位兄长,是比不上赵庶人的。   再知道江王的儿子把自己女儿给打了,她脸色立马就阴下去了。   无缘皇位,有时候是一种痛楚,有时候也是一种快意。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情绪,无需任何遮掩修饰。   譬如这会儿,南平公主就能开门见山地跟江王说:“皇兄不会跟我论尊卑高低吧?你儿子是郡王,我女孩儿却无封爵,所以被欺负了也得忍着?”   这话江王哪里能认?   他马上表态:“那个混账东西在哪儿?马上把他提过来,我亲自教训他!”   侍从们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后边晕晕乎乎、倒地不起的渭南郡王。   江王:“……”   ……   “渭南郡王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那位朱文书出手的时候劲儿大了点,有点震到脑子了,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没事儿了。”   那太医略微顿了顿,又低声道:“臣跟江王殿下说,是时节变换,郡王有些体虚,所以才会晕眩,回去睡一觉,吃几剂太平方就好了。”   宫里边永远不缺聪明人。   内廷六局里多有聪明人,太医院也多有聪明人。   公孙照被准允入主铜雀台之后,太医院里边儿,基本上就默认冷太医会是下一任的院正了。   一来冷家本就是医药世家,二来,是人家有实打实的关系。   顶头上司是冷太医,未来的顶头大上司是公孙舍人。   所以这会儿太医就很明白应该怎么回话。   在江王面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来也不严重不是?   而到了公孙舍人面前,就可以适度地卖一卖好,叫她明白自己的耿耿忠心。   公孙照听罢,果然是和颜悦色:“你有心了。”   至于江王那儿,她连去走一趟的意思都没有,只叫皮孝和去给自己传话,语气倒是很软:“朱胜名义上在我这儿,实际上可不归我管,她是个泼皮性子,又很桀骜,因为背后有所倚仗,我的话也不当回事儿……”   低头?   自家占理,凭什么低头。   渭南郡王挨了打,那是他活该。   公孙照但凡表现得低了点,江王就会觉得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可她要是把架子摆起来,江王心里边反倒会打鼓,疑心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   公孙照吩咐的时候,朱胜就阴着脸坐在旁边听她当面蛐蛐自己,听罢说:“好狡猾的人!”   公孙照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银票,看也不看,便推给她:“去玩吧,大胜。”   朱胜一秒变脸,眉开眼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孙舍人,我都懂的!”   花岩跟羊孝升坐在旁边,看她变脸变得飞快,禁不住为之失笑,笑完之后,又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桌案上的蜜三刀吃。   云宽板着脸叫她们:“别吃了!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一两面一两油一两糖,吃完胖死你们俩!”   羊孝升悻悻地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呀。”   “就是,”花岩也说:“我们俩午饭吃得太早,这会儿真有点饿了……”   云宽就叫旁边的使女去给她们俩找两个苹果来:“吃苹果也管饱,吃吧,吃不下说明不饿,就是单纯嘴馋。”   羊孝升:“……”   花岩:“……”   ……   公孙照笑眯眯地听着她们斗嘴,发生在波形长廊处的那场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了结掉了。   南平公主说了,朱胜打的是朱胜替自己打的,跟宝明没有关系。   只是她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姑姑,看侄子都起不来了,还要施加报复,等渭南郡王身子好利索了,再给他十个板子也就是了。   江王:“……”   南平公主一点也不客气:“你别不服气,这回一是打他欺负表姐妹,二是打他欺凌弱小,三是打他不长眼,赶在人家办喜事的时候闹事,十个板子,我还嫌少呢!”   江王:“……”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宝明的手已经肿起来了。   她好痛,也好气。   知道渭南郡王会挨打,也还是好气。   坏蛋会遭受惩罚,跟她的确受了欺负,心里气苦,这两者也不冲突呀!   宝明倒是还记得另一件事,专程跟舅舅说:“也别忘了那个被他用弹弓打到的小姐姐呀,我有阿娘帮我讨回公道,她阿娘肯定是来不了的,多可怜!”   “小花太太之前说过,这个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但是宝成记得:“这叫无妄之灾!”   童言稚语,说得江王好生尴尬:“你放心吧,宝明,舅舅记下了。”   裴妃因渭南郡王不是自己生的,这会儿看渭南郡王被打得起不来身,就觉得事不关己。   还能拉着南平公主的手,一脸赞同和理解地说社交辞令:“妹妹说得很是,就得趁着孩子年轻,赶紧管,不然闯出大祸,悔之莫及啊!”   江王欲言又止。   裴妃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回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朱胜身上:“从前不觉得,现下再想,这个朱文书的确是很奇怪。”   “既非进士出身,也不知来历,忽然间就到了公孙六娘身边,做事又如此地大胆……”   即便是受屈在先,也不是谁都敢把一位郡王扇倒在地的。   “姓朱,还生得这样美貌……”   江王猜度着:“莫非,是定国公府的人?”   裴妃摇头道:“要是主支的话,没道理咱们没见过,要是分支,哪来这么大的情面?”   江王心里边陡然生出来一个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华胥国那一支的来使?”   裴妃叫他说得一怔,再一想,忽的醍醐灌顶:“来历神秘,根脚不明,又有所倚仗——还真有可能!”   妻夫俩在一条歪路上越琢磨越远。   ……   今晚上许绰也算是半个东道,公孙照真心为她高兴,便多吃了几杯酒,人没有醉,只是略有些醺然。   她今晚出门,穿的是圆领袍,满头青丝用幞头束住,也很方便,马车上顺势往高阳郡王腿上一枕,懒洋洋地打起瞌睡来。   高阳郡王从马车小柜子里找了瓶薄荷糖,倒出来一颗,托在掌心里喂她。   公孙照看也不看,便张嘴含住,清凉的味道旋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高阳郡王低头替她将鬓边微有些乱的发丝理正,有点纳闷儿:“你之前叫潘姐回宫做什么?难道是今日出门,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妻夫二人成婚之后,向来都是女主外、男主内。   今日往赵国公府来,贺礼是高阳郡王叫人备的,来前他也瞧过了,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东西遗漏了,得叫潘姐再回去取。   公孙照眼眸闭合着,声音含笑:“好哥哥,你是个不能再贤惠的人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她说:“不是内宅的事情,是公事。”   高阳郡王从不插手外朝的事情,听到此处,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边不免有些疑惑。   要是妻子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做某件事情,必然早就把能用得到的东西带上了,又何必半道上打发潘姐回去取?   可见她事先也没想到,今晚能用上这东西。   是因为今晚赵国公府发生了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所以捎带着叫她起了心思?   什么事情——渭南郡王出手伤人,然后反被扇倒在地的事儿?   事实上,高阳郡王猜测得很正确。   ……   江王与裴妃才刚回府,外头侍从便来回话:“殿下,王妃,吏部的吕侍郎来了。”   妻夫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吏部的吕侍郎,就是从前江王府的吕长史,他们俩是再熟悉不过的。   只是赶在今晚这个时候,宵禁的边缘,吕侍郎往江王府来了?   江王也好,裴妃也罢,都知道她这会儿过来,怕是有要事要讲,当下也不迟疑,马上叫人请她进来。   吕侍郎的确有要事要说,且还是极其紧要的大事。   因为进门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谨慎计,请殿下屏退左右,也请王妃娘娘暂且回避。”   裴妃当时就变了脸色,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摆摆手,打发了侍从们退下,自己亲自出去,带上了门。   吕长史也不拖沓,先同神色变幻不定的江王说了来意:“公孙舍人命我来给殿下带个话,捎带着送一封信过来。”   江王不由得面露狐疑,几瞬之后,又觉忐忑。   好端端的,公孙六娘会叫人给他带什么话?   还有一封信……   他心觉古怪。   顿了顿,才犹豫着问:“什么话?”   吕侍郎神色幽微,低声道:“公孙舍人说,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江王听她说了这话,又等了等,没听见她再开口,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了句:“就这一句话?”   吕侍郎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就这一句话。”   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公孙六娘这是什么意思?   有意以江王府开刀,希望他能够配合?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自己割自己肉的?   江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吕侍郎就在这时候,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送过去。   江王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书信,又问她:“你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吕侍郎摇了摇头:“回禀殿下,臣不知。”   江王半信半疑,思忖之后,到底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她的视线。   打开之前,他用力捏了一下,只觉得信封里边的纸张很厚,当下不免更生疑惑。   公孙六娘到底写了封什么信给他?   吕侍郎明了江王的疑惑和猜忌,也明白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从江王接过信去开始,她就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很轻的撕拆声传入耳中,江王把那封信打开了。   几瞬之后,吕侍郎听到了一声惊呼,骇然之余,难言震怖:“啊!”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短短几瞬而已,江王脸上就一丝血色都没有了,瞳孔紧缩,身体因惊惧而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她实在是吃了一惊!   吕侍郎在江王府多年,从前也算是江王第一心腹,却从没有见过他这般情状。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叫他如此?   吕侍郎惊疑不定。   那边厢,江王像一头堕入笼中的困兽一样,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如是过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忽的扭头来看送信人,眸光森森:“吕侍郎,你真的没有看过这封信吗?!”   那目光过分幽冷,宛若来自地府。   吕侍郎叫他看得打个冷战,狐疑之余,更觉莫名,当下赶忙辩解:“殿下可以查验封口,如若拆开过,是会存有痕迹的。”   “更不必说臣还是在赵国公府接到这封信的,期间并没有离开,即便想要偷天换日,亦或者偷看之后再行封存,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江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倏然间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也是,换成你的话,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   他笑得有些嘲弄,还有些冰冷。   吕侍郎更觉狐疑。   那边江王也好像在这短短几句话当中耗尽了所有精神,默然几瞬之后,很疲惫地朝她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吕侍郎心里边转动着无数个念头,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行个礼,离开了。   只留下江王独自一人,留于此地。   月光森冷,夜风呼啸。   他低下头去,手掌颤抖着,几乎捧不住那封奏疏。   其实不算是奏疏,而是照样誊写的复制本。   多年之前,他曾经见过这份奏疏的原本。   那之后,郑神福持着那封奏疏,当朝状告赵庶人谋大逆。   兜兜转转,多年之后,公孙六娘使人将这封奏疏原物奉还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也是因此,公孙照见到了意料之中的那三个字。   江王并不算蠢。   亦或者说,大多数人在面对切身利益的时候,头脑都是足够清醒的。   江王知道,人走过的路,就会留下痕迹,所以此时此刻,当公孙六娘委托吕侍郎转送了这份沉浸多年的奏疏过来,他并没有心存侥幸。   公孙六娘没必要诈他。   尤其他也知道,当初斗倒郑神福的,同样也是公孙六娘。   郑神福临死之前跟她说过什么吗?   还是说她自己窥知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当然,熙载是个细心人,也有可能,是这些年他身在天都,有所发觉……   公孙六娘是如何将他和赵庶人案牵到一起去的,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了。   当下最重要的是,她想要做什么,亦或者说,她叫吕侍郎替她传信过来,是希望自己为她去做什么?   纯粹的恫吓?   那太愚蠢了。   想要跟江王府翻脸?   公孙六娘要真是这么打算的话,就不该把这封奏疏转交给他,而应该直接告到天子面前去才对。   选择跟自己接触,可见这件事情,也并不是无从转圜的。   公孙六娘想要做什么?   江王心头霎时间浮现出吕侍郎转述的那句话来——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短短的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往复浮沉,良久之后,终于化为了一声隐约含着叹息与凄凉的笑。   公孙六娘不愧是公孙六娘啊。   她永远都知道,该怎么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然后利用到极致。   ……   第二日清晨,公孙照照旧起身上值,临走之前,交付给潘姐一个任务。   “把昨天晚上发生在赵国公府的事情,掐掉朱胜那一节之后,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说完之后,她轻笑着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去做,而不是让孝和,亦或者阿绰、陈尚功去做吧?”   潘姐跟随她一路上京,宫里宫外,迎来送往,早不是昔日阿蒙。   闻言便有所会意,当下低声道:“舍人希望昨天晚上的事情传扬出去,但不希望叫人知道,这是您的意思。”   真要是想大肆宣扬,还有比公孙三姐创办的《时报》更可靠的途径吗?   可是自家舍人却没有走这条捷径。   不只是不希望陈尚功背后郑国公府这样的老牌勋贵门楣知道,就连皮孝和和她的义父皮少监,乃至于许绰,最好都不要知道。   最好最好,除了自家舍人这个下命令的跟自己这个经办人之外,其余谁都不要知道。   公孙照见她机敏,不由得面露赞许,当下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是自己人,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放心。”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舍人宽心,我必定办得不留痕迹。”   宫里边多有闲人,闲得久了,就喜欢讲讲八卦,聊以磨牙。   潘姐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事情宣扬出去了。   甚至于这事儿都不太用她费力——昨晚上赵国公府办答谢宴,陈尚功去了,皮孝和也去了。   因许绰肩膀上担着的差事是含章殿典书,故而内廷里的官员们几乎都去了了。   她们也是最爱说八卦、讲热闹的,还没到午膳时候呢,昨晚上渭南郡王的事儿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众口一词,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渭南郡王太坏了!   刚到赵国公府的时候,就拿着他那个破弹弓,打人家赵国公府养的鸟雀!   还故意恶作剧,打赵国公府的宾客和往来的使女。   连自己嫡亲的表妹都不放过,听说宝明小娘子的手都给打折了,南平公主知道,可是生了大气呢!   到这里,其实就有点夸张了,但更夸张的还在后边呢。   “我听人说呀,当时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也在,见渭南郡王打伤了宝明小娘子,还上前去仗义执言,结果还被渭南郡王给推倒了!”   “他怎么这么蛮横啊!”   “之后赵国公夫人跟裴大夫人过去,无可奈何地说了他几句,他还满不在乎,出言不逊呢!”   “江王府怎么教孩子的啊,真是丢人现眼……”   也不是没有人察觉到流言当中的夸大其词,只是他们怀疑的方向全都歪了。   陈尚功就跟叔父说:“渭南郡王混账归混账,可也没有流言中说的那么混账,他当时就遭了报应,这会儿还不知道清醒了没有呢!”   陈贵人听侄女说了事情原委,忖度着道:“或许是南平公主气不过,亦或者是赵国公府在暗中吹风吧。”   前者是因为女儿受了委屈,后者则是因为渭南郡王狂悖,太不把赵国公府当回事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江王妃妻妾内斗,有人故意要给渭南郡王和他母亲难堪。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江王府竟也没有出面驳斥解释,这在大众看来,无疑也就是默认,兼之理亏的状态了。   小辈的事情,当然是惊动不了永平长公主这种皇室长辈的。   但是裴大夫人会知道,也因其中的细微之处,而心生猜度。   只是没必要说出来。   有人能按着江王府那边的脖子,不叫他们出声,旁人即便是察觉到了,又怎么敢作声?   难得糊涂。   ……   太仆寺的档案室已经有些年头了,今年夏天的时候,便报了户部要重修。   批倒是批下来了,只是报到工部之后,那边数算了一下工期和人力,又来现场考察之后,暂且把这事儿给打回来了。   真要是开工,就得等到秋天了,干上几天,天就冷了,必得停下,就在那儿扔一个烂摊子,也不好看。   现下看那档案室也还能坚持着用一用,到明年开春,就动工重建。   太仆寺这边儿也认可了这处置方式。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今年冬天风雪格外地大,起初只是刮下来几片瓦,等过了段时间落下雪来,厚厚的积了一夜,生给压塌了一小片。   太仆寺这边儿慌了,赶紧找人来收拾,捎带着将那间屋子里的文书档案给挪走了。   工部的人来瞧过,说其余几间房虽还没塌,但也很危险了,最好还是把里头的东西全都挪出来。   匆忙之间挪到哪儿去,怎么进行后续的文书保存?   这事儿归王少卿管,她为此没少生气,可是该怪谁呢?   秋天没人手,寒冬腊月的就是没法施工,也不能怪工部啊。   只得自家认了。   公孙照新近往太仆寺来轮值,往他们新选的档案室去瞧了,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新的几间档案室都是匆忙收拾出来的,整洁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比起专用的档案室来显得低矮。   尤其是最边上的那间,原先是放杂物的,梁木压得极低,公孙照的身量算是比较高挑的,那梁木正好卡在她头顶。   处在一个没法儿直起腰来的高度上。   公孙照刚过去的时候,看管的吏员摸不清她的脾气,也不敢乱说话,时间久了,熟悉起来,胆子也就大了。   还跟她说:“王少卿倒是好,比您稍微矮那么一点儿,正正巧巧碰不着头,左少卿就不成了,起初刚进来的时候还记着,过一会儿忘了,一抬头,咣一声就撞在上边了……”   公孙照想象着素来一板一眼的左少国公一头撞在梁上的样子,一时间忍俊不禁。   她在前头几个衙门轮值得久了,已经养成了一整套做事的习惯。   这回往太仆寺来,头一件事,就是先看他们往年的行事记述。   再之后,她也会抽取太仆寺里具体的理事卷宗来钻研。   如此为之,一是为了取其精华,为自己所用,二是看其行文脉络,判事方针——下场参考的时候,策论占据的分数是最高的!   能在太仆寺当值,并且是卷宗经办人那一栏留下名字的,几乎全都是进士出身,他们亲自执笔打磨之后的卷宗,具备有相当高的参考性。   至少,是远比外头卖的那些辅导资料强的。   之前取的几份看完了,公孙照将之归还,又预备着去取几份新的。   谢天谢地,这回她想要的卷宗,都不在最低矮的那间档案室里。   太仆寺掌邦国厩牧、车舆政令,具体发力的地方,更多的是在养马蓄牛羊的北方,故而卷宗的陈列和数量,往往也是北多南少。   公孙照有意从不同地域选取几分卷宗,互相对比着来瞧。   手伸过去,先选了陇右道的兰州卷,末了,视线向下,有意也从淮南道和江南道选几份来用。   只是低头看了好半晌,都没寻到自己想找的目标。   有倒是有,但只看卷宗名称,似乎不够典型。   是她记错了,不放在这儿?   还是赶在她借之前,有人捷足先登了?   公孙照微觉疑惑,目光扫了两遍,确定没有自己想要的之后,便预备去找门吏问话。   也就在这时候,她目光重又定格在了自己一开始抽取卷宗的那一排书架上。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她想找的,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她没细看,下意识地循着之前的记忆,低头去找了。   淮南道的在这儿,江南道的在这儿。   ……山南道跟剑南道的居然也在这儿?   公孙照拨抽卷宗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莫非是太仆寺这边将相关卷宗重新排序了?   她目光飞速地四处浏览了一遍,确定其实并没有。   可既是如此,她想找的这些卷宗,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起?   是有人蓄意为之?   可他知道自己会看太仆寺的行事记述也就罢了,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看具体的天下各道卷宗?   公孙照在书架前驻足良久,临走之前,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那门吏要了记档本,亲自签离。   落笔的时候,她目光似有似无地往上瞟了一眼。   也是因此,公孙照见到了意料之中的那三个字。   左见秀。 第103章 第 103 章: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左见秀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   但偏偏出现在公孙照前回与今次过来之间,就显得奇怪了。   他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小小地帮了自己这个忙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   公孙照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选取的几份卷宗,全都是她现下正需要的,她也没有扭捏迟疑,大方地登记下来,将其给带走了。   ……   临近年关,天是越来越冷了。   公孙照提前叫人知会顾纵一声,午后下值,没在太仆寺这边儿吃饭,跑到顾府去跟他一起吃羊肉锅子了。   顾纵自然是从善如流。   外头天寒地冻的,室内倒是暖香融融。   顾纵捏着一只小漏勺,里头是切碎了的小葱和香菜,借了锅子里汤水的热气来烫。   默数了十个数,便将漏勺抬起来了。   公孙舍人就是这么难伺候,喜欢汤里边儿有小葱和香菜的味道,但是下嘴的时候又不想吃到。   只是那香菜切得太碎了,有几星碎叶透过漏勺,飘到了汤里,他用筷子蘸了,慢慢地给挑了出来。   他且在挑,公孙照在旁边自己调了蘸料,倒也不是不能叫底下人来调,只是总觉得自己调制的更合口味。   又跟他嘟囔:“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参考的人要提前打听考官的喜好和性情了,不同官员设置的考题,风向完全不同啊!”   顾纵听得忍俊不禁:“要不怎么说‘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运气也是考试当中很重要的一环啊。”   公孙照这几日肚子里也攒了几个问题,这会儿就一起问了。   顾纵有的马上就能答出来,有的就得思考一会儿,才能给出自己的答案了。   最后他也说:“我说的未必全对,且你也该知道,考试归考试,真的办起事来,书面上跟现实中,完全是两回事。”   倒是给她提议:“你要是有拿不准的,不妨去问陶相公,学问也好,做事也罢,你这位正经的老师,可比我这半吊子的强多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没跟老师说我明年要下场参考的事情……”   话赶话地说到这儿,她倒是想起左见秀的事情来了,当下脸上带了点埋怨的神色,责难他道:“你干什么把这事儿告诉左见秀?”   她跟顾纵说这事儿,是因为他们俩足够亲近,叫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妨碍。   可是左见秀……   到底是不一样的。   没成想顾纵听后,竟然一怔:“什么?”   他目光讶然:“我没有跟见秀说啊。”   这下子,公孙照也怔住了:“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顾纵气得往她碗里弹了一粒葱花:“我在你眼里,是嘴上没把门的那种人吗?这是你的私事,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他。”   竟然不是顾纵告诉他的?   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参考,又恰到好处地将自己需要的卷宗放在一起的的?   总不能是天子专程告诉他的吧?   要说这是巧合?   公孙照才不信!   她向来聪明,这会儿竟也被难住了。   只是都没等她难完呢,顾纵就觑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所以见秀到底是做什么了?你可别说什么都没有——如若不然,你也不会疑心是我漏了消息啊。”   公孙照起初问他的时候,倒也不怕讲一讲这事儿。   主要是顾纵泄露她的消息在先,再叫他知道左见秀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又如何?   可现下知道消息不是他透出去的,再跟他说这事儿,不免就叫她微觉窘迫了。   对着从前的丈夫、现在的情人说他的至交好友似乎对自己有意,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妥当。   公孙照打个哈哈,讪笑着敷衍过去了。   顾纵是难得糊涂,笑吟吟地睇她一眼,也没再追问。   ……   因这一晤,公孙照心里边不免存了几分狐疑。   她有意下场参考这事儿,左见秀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以她当下的身份和地位,大可不必遮遮掩掩,许多事情都可以开门见山地去谈了。   第二日再到了太仆寺,晨会结束之后,众人各自预备着离开,公孙照便坦然自若地叫了声:“左少卿,还请留步。”   她大大方方地说:“我这儿有个案子,想同少卿请教。”   公孙照在太仆寺数日,袁太仆也好,王少卿乃至于其余人也罢,都摸透了她的性格——公务跟私事分得很清。   更不必说当下她又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   虽说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对于公孙舍人与左见秀的旧事有所耳闻,只是这会儿见前者把后者给叫住了,还真是没有多想。   不只是他们,连左见秀自己也没有多想。   公孙照与他一起跟随着袁太仆的脚步,步出会议室,末了,又很自然地从手里边那摞卷宗里抽了一份给他。   似乎是无意往二人值舍去深谈,很快就能结束的样子。   左见秀也作此观想,他随手将那份卷宗打开,抽出内页一看——竟然是空白的。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空白了几瞬。   而这会儿,周围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公孙照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意下场参考?”   左见秀叫她问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哑然失笑:“你要是不想下场参考,怎么会借地方州郡的卷宗来看?”   公孙照心下愈奇,脸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你这话说得古怪,我奉圣命往天都城各处衙门轮值,看一看太仆寺的地方卷宗,有什么稀奇的?”   左见秀略有些无奈地瞧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弯:“你才到太仆寺几天?往年的例行记述都没看完呢,就开始看地方卷宗,纯粹是为了轮值的话,这有什么必要?”   又说:“你不知道秋闱也是有高频使用词汇的吗?常日里用得很少,可你近来在日常行文时却用得很多,你大概没有察觉到吧。”   公孙照没想到谜底竟然是这样的。   这样的答案,叫她怎么猜得到?   她少见地心生惊愕,注视着面前的人,几经踯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的心怎么这么细?”   左见秀被问住了。   他倏然间顿住了。   是啊,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么细致的事情?   因他的蓄意躲避,她到太仆寺的这段时间,几乎都是王少卿与她进行行政行文和日常磋谈的。   他是从哪些隐晦的痕迹当中,慢慢地、细致入微地搜罗出她不愿显露于人的那些轨迹的?   人在面对心仪之人的时候,似乎全都无师自通地成了神探。   左见秀嘴唇动了几下,而后反问她:“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话才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不该如此地直抒胸臆,而是后悔他又一次陷入到了这种无谓的情丝拉扯当中。   这是过去的重演,他甚至于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俩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谁都不肯把话说明说透,然后他今晚注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着月亮,一遍遍地反刍白日里幽微酸楚的情绪。   而她却能够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铜雀台,没心没肺地跟她明媒正娶的夫婿,亦或者是某个情人共度良夜。   这么冷的天气,他心里边忽然间燃烧起了一团火。   遮遮掩掩有什么用?   凭什么她总能如此坦然自若!   倒不如索性讲个明白,快刀斩乱麻,给自己一个痛快!   思忖只在转念间,左见秀掀起眼帘来看她,笑了一声,那眸光少见地有些锋芒毕露。   他简直是怀着必死之心说出来的:“我要是有心,也可以到公孙舍人床上去——这话不是公孙舍人自己跟我说的吗,怎么我真有心之后,公孙舍人又犯起糊涂来了?”   公孙照:“……”   公孙照霎时间汗流浃背了!   她赶紧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幸亏没有!   我不就问了一句“你的心怎么这么细”吗?   他怎么忽然间就一下子岔到床上去了!   男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在公廨里这么说话!   公孙照唯恐自己成了御史台打击公廨同僚偷情的范例,没敢再说什么,马上小老鼠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左见秀刚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心脏简直就像是要跳出喉咙似的,只是等真的说完了,一了百了,反倒是坦然了。   只是他却没想到,当他姿态强硬起来之后,对方反倒是退缩了。   他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的背影,抬声叫她:“你走什么?回来!”   公孙照哪敢回去?   她一溜烟跑了!   等回到自己值舍里,坐下去细细地回想一遍,又不免心生懊悔——落荒而逃什么的,真是太不大女人了!   而左见秀在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其实也后悔了。   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头脑一热,一发狠,终于把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给说了。   只是说完之后呢?   不要脸了吗?   真叫同僚们知道,亦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两个人心头都盘桓着一朵名为畏缩的云。   有心回避,偏每日都能在太仆寺见到,因先前两人已经恢复了正式地公务往来,也不好骤然断绝。   就这么尴尬又窘迫地强撑着。   直到这一日,两人在档案室那儿狭路相逢了。   公孙照起初其实不知道左见秀在那儿,不然她才不会跟他挤进同一间又矮又窄的屋舍。   偏他在里头,而她已经进了门,眼瞧着那门吏都登记了,才注意到他原来也在。   这叫她怎么办?   掉头就走?   岂不是更叫人心生揣测。   公孙照只能强装镇定。   左见秀也如是。   门吏一无所觉,登记之后,便蹲下身,开始归档旁边桌子上新搬来的摞成小山似的卷宗。   室内那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很快便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短暂又稍觉尴尬的沉默之后,左见秀轻轻地问了句:“你找什么?”   公孙照语气同样轻地说了。   他大抵是十分谙熟此处,马上便告诉她那卷宗在哪一处、哪一层的书架上。   档案室里边新增的书架太多,公孙照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门儿。   左见秀略微顿了顿,便弯着腰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指给她看:“在那儿,第六层的架子上。”   第六层,其实也就是最高的那一层了。   公孙照下意识一抬头,紧接着就意识到——糟了!   她忘记这间档案室的梁木比她的身高还要矮,这回肯定得跟左见秀之前一样,狠狠撞一下了!   只是结果却出乎预料。   头顶并没有疼痛感和闷响声袭来,也不是毫无感觉。   是很柔和的触感。   公孙照一抬眼,身体不由得为之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左见秀一直都抬着手,很仔细地替她护着头。   方才那一撞,没有撞到梁木上,而是撞到了他的掌心。   其实也撞到了两个人的心。   这时候该说什么呢?   这时候还该再继续躲避吗?   书架遮掩的后方,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目光也是真挚的。   那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抑制地在跳跃。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顺势把他往前一推,叫他半倚在书架上,而后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而他的呼吸短暂地急促了几瞬,也同样无师自通地低下头去,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104章 第 104 章:我要是小气,当初就不叫你也到铜雀台来了。   左见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唇齿间热切地纠缠结束之后,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埋脸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香气。   有些像提提在扬州时,养过的那几棵香雪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个人,本身其实也像是一株香雪兰。   修长英秀,芳香清雅。   想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瞬,她的嘴唇就被左见秀的手指抵住了。   室内的光线虽稍显昏暗,但公孙照也能瞧见他发红的耳根,再听着他近在咫尺的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左少国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有悖礼节的事情?   “嘘,”而他也的确是急切又细声细气地叫她:“你低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公孙照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一株生长在空谷之中,没有经历过世俗污浊的兰草。   他越是高洁雅正,她就越想……拉良家男子下水。   公孙照故意又笑了一声,捎带着满不在乎地往门吏那儿看了一眼:“怕什么,叫他知道又怎样。”   左见秀急了:“不!”   公孙照就慢悠悠地朝他耳朵吹了口气,反过来叫他:“你低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左见秀听她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脸上不由得为之一热。   公孙照闷笑出声,含笑瞧着他,伸手去触碰他白皙俊美的脸。   再之后是稍显红润的唇,而后途经下颌,拂过他的喉结,最终停留在他束得整整齐齐的衣襟处。   左见秀吃了一惊,后背发热,马上就要叫她:“不要闹。”   而她却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将手收回,有条不紊地开始整顿衣冠。   她脸上笑意未消,那语气却很冷静平和:“左少卿,之前听你说兰州河谷卷宗,我很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得了空,再去同你请教……”   左见秀的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她又变成朝臣眼中那个稳妥自若的公孙舍人了。   好像刚才就在这方寸之间,与他耳鬓厮磨、唇齿交缠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应了句:“好,只要公孙舍人不嫌弃我才疏学浅。”   公孙照笑着回他一句:“怎么会?”   说完,朝他眨一下眼,捧起自己须得用到的几分卷宗,微微弯腰,躲避着头顶的梁木,从这间低矮的档案室里离开了。   ……   再从这里出去,叫外头冬日的日光一照,左见秀有种从幽冥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再回头去想,方才那短暂又惊心动魄的一刻,之于他而言,又与深陷幽冥、魂魄无归,有何区别?   他尤且还在彷徨,可她已经抽身离去,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和温度,但她的确已经离开了。   一阵冷风吹来,叫他还在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去,理智回笼之后,他惊觉自己已经无从回首。   要是存心抵触,那就抵触到底,起码还能落得一个君子的名号。   要是有意逢迎,那就大大方方地逢迎,起码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快活一场。   最怕的就是既有意,又心存迟疑,不知是进是退,反复几回之后,到底还是从了。   节夫一旦失贞,甚至还比不过荡夫。   谁叫他从前还立了牌坊?   左见秀倏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挚友顾纵来。   他还怎么有脸去见这位朋友?   从前还可以说是心思坦荡,不曾越界,可今日之后呢?   他也知道,因从前的几番交际,外头早就有人把他当成了公孙六娘的情夫,可他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自己心里明白,所以对于那些物议,就可以不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他还能继续置若罔闻吗?   可是……   可是左见秀不无惊骇地发现,此时此刻,涌现在他心里的,固然有羞惭与耻辱,但也不是不快活的。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一直都在在做守节君子,但在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愿意为她去做荡夫的。   从前想了千回万回的事情,一朝敲定,他的心终于安了。   也是到了这会儿,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边庆幸,天子叫她往天都城里各处官署里轮值。   因这缘故,她来到了太仆寺。   也是因这缘故,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同样也是因为这缘故,等到今日下值,用完饭后,他尽可以到她面前去,约她跟自己一起往他们从前去过几次的茶楼里去谈一谈。   他真的……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辗转反侧了。   只是最后叫他失望了。   下值之后,左见秀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太常寺的饭堂,不动声色地往她惯常坐的位置上瞧了一眼,却不曾见到她。   起初他以为是她手头上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无暇过来,又过了会儿,却见到了她手下惯用的几个文书。   那她呢?   她去哪儿了?   左见秀忽然间想到了先前在那间低矮的档案室里,她离开之前跟他说话的样子。   好平静,好坦然。   好像他跟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似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弄到手了,所以就弃如敝履了吗?   像是有一盆冷水忽然间泼到身上,他的心都冻住了。   到最后,还是袁太仆有所发觉,不无疑惑地问了左右:“怎么不见公孙舍人?”   回话的是羊孝升:“袁太仆,我们舍人临时有事,签离之后,先回去了。”   袁太仆应了一声,没有深问。   而左见秀的心,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重又跳动了起来。   是他糊涂了。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她怕过谁?   即便真的得手之后没了兴趣,她也不至于为此远远地躲开,甚至于连饭都不敢来吃了。   她应该是真的有事。   公孙照是遇上了什么事儿,袁太仆没有问——再好奇也不能问。   以公孙六娘的身份,他问得多了,颇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但是朱胜却没有这个担忧,当时就问了出来:“舍人干什么去啦?”   周围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回答的还是羊孝升:“我也不太清楚,高阳郡王打发人来请,大抵是家务事吧。”   高阳郡王啊。   左见秀的手短暂地攥紧了几瞬,很快又稍显无力地松开了。   也是,毕竟人家是她正经的夫婿啊。   ……   高阳郡王打发人去请公孙照回来,是有正事要跟她说:“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同贵人一起往济贫署去,预备着回宫的时候,街面上出了变故……”   陈贵人是当今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虽然年轻,但却是高阳郡王的祖辈。   侍奉他,等同于向天子尽孝。   因有着这一重考虑,待到高阳郡王与公孙照大婚,入主铜雀台之后,他得了空,便去给陈贵人请安,捎带着陪后者说说话。   陈贵人是个聪明人,尤其也很年轻,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当然也很愿意与这位同样年轻的郡王交好。   先前天都大雪,他牵头往济贫署募捐。   这既是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也是天家垂范百姓的一种表现——后宫当中,也只有他有这个身份冒头。   高阳郡王也很乐意帮忙,这两个人领头,外头的外命妇/夫们自然都得参与,声势很是不小。   今日清早用饭的时候,高阳郡王还跟弟弟说了:“你今天中午自己瞧着时辰用饭吧,我跟贵人约着,再去济贫署瞧瞧,午膳就在那儿用了……”   结果还没等到午膳的时候,就听侍从来报,外头出事了。   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自然无谓回禀给陈贵人和高阳郡王。   可因是牵涉到了皇室子弟,京兆府那边儿甚至于也不怎么敢插手,知道贵人和高阳郡王就在这条街不远处所在的济贫署,便壮着胆子禀过去了。   “江王府的新安郡王跟周王府的遂平郡王一起出城去玩,途中遇上了点意外,又结伴回来,正遇上泰州别驾彭志忠从中山侯府那儿出来。”   “两边的车马撞到一起,遂平郡王受了点伤,彭志忠又出言不逊,触怒了新安郡王,叫人把彭志忠绑起来,拖行了几百米才停下……”   陈贵人起初听见皇室两位年轻郡王的封号,不由得吃了一惊,再知道被拖行的竟是从前得罪过公孙六娘的泰州别驾彭志忠,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三分忖度。   是巧合?   他不太信。   刹那之间,心头转过数个念头,脸上倒是不曾显露痕迹。   到最后,陈贵人先问了句:“人没事儿吧?”   侍从顿了一下,才低声道:“遂平郡王受了点轻伤,并不打紧,倒是彭志忠……伤得有些厉害。”   陈贵人问:“有多厉害?”   侍从低头道:“他被拖行了几百米,后背上有些地方,都能看见骨头了……”   陈贵人似乎有些讶然地张了下嘴,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叹口气:“给他找个大夫来瞧瞧吧。”   侍从应了声,又迟疑着请示:“那这事儿?”   陈贵人知道,自己身为内宫之人,是不该管外头的事情的,尤其事情还牵扯到了皇室的两位郡王和一位地方别驾。   即便那地方别驾见恶于公孙六娘和天子,他也不该擅自做主,贸然将此事的性质敲定。   只是他知道京兆府底下的人不敢沾这个烫手山芋,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当下便出面叫人把双方都扣下:“暂且将他们三个全都扣下,待我回宫去将此事禀奏陛下,且看陛下如何裁决吧。”   京兆府的差役们自是千恩万谢。   这边儿陈贵人跟高阳郡王一起回宫,也叫后者:“我听人说,那个彭别驾从前与六娘有些龃龉,今次的事情又牵扯上了他,虽说与六娘无关,但也得防着有小人作祟,你打发个人知会六娘一声,叫她知道,心里边也有个准备。”   陈贵人看得出今日这事儿,里头或有蹊跷,高阳郡王又岂会看不出来?   现下陈贵人开口叫他去送信,高阳郡王心里边领受了。   前脚回了铜雀台,后脚就打发人去请妻子回来。   彼时华阳郡王也在,他是经历过前世之事的,听哥哥说了事情首尾,心里边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江王叔左思右想之后,到底还是做出了跟前生一样的选择啊。   相较于高阳郡王的雾里看花,他心里边一片清明。   今生收拾郑神福的时候是这样,今次借江王的手来完成宗室削爵的时候也一样。   杀人不见血,公孙舍人惯用的手段。   等公孙照回来,听丈夫说了事情首尾,果然也是一派平和:“两位郡王与我们又无甚干系,碍不着的,至于彭志忠——他虽与我有仇,总也不能说是我指使两位郡王去拖行他的吧?”   她叫高阳郡王放心:“没什么事儿,就算是起了火,也烧不到我们身上。”   高阳郡王松了口气:“你心里边有谱,我也就不怕了。”   他先前侍弄了许多长寿花和蟹爪兰,各种颜色的都有,这会儿都已经鼓出花苞来了。   公孙照喜欢花,只是不怎么会养,到最后,这活计就成了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兄弟俩的了。   华阳郡王还专门做了个时间表,详细地规划出不同花苞形态的长寿花和蟹爪兰晒太阳的时间——好叫它们赶在年关时候一起开放。   正值午时,外头日光正好,他做家常装扮,发束马尾,兢兢业业地依据自己先前制定的时间表,将该晒太阳的几盆长寿花抱到窗前去。   生得美丽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更不必说是怀抱鲜花,沐浴光下了。   公孙照往旁边更衣室去换下了身上的衣袍,再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华阳郡王也过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离得近了,她眼瞧着他鼻子嗅了嗅,脸色随之晴转多云。   哼!   错肩走开的时候,他气呼呼地在她肩膀上撞了下。   公孙照觑着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回想起自己在那间低矮档案室里跟左见秀耳鬓厮磨的场景来了。   她身上有左见秀的气息?   很浓郁吗?   ……熙载哥哥闻出来了没有?   她悄咪咪地往高阳郡王那边儿看了一眼,不成想他竟然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甚至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公孙照有点慌了呀!   外头厨下总管就赶在这时候过来了。   今早晨离开的时候,高阳郡王说了中午不回来用饭,公孙舍人又在太仆寺,就只有华阳郡王一个人在,厨房相对地也轻松了。   哪知道忽然之间,三位主子全都回来了?   一时不免有些慌张。   厨下总管有些忐忑地来回话:“只怕是简薄了些……”   高阳郡王秉性宽和,没有责难,还叫人赏赐了他和厨房的人,聊以宽慰:“简薄些也没什么,不怪你们,是事情来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厨下总管感恩戴德,连声称谢。   高阳郡王笑着朝他摆了摆手:“不算什么,你退下吧。”   膳食一样样地送了上来,较之往常,的确稍显简薄,只是坐中三人,都没有太多的口舌之欲,又因事出有因,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华阳郡王还说:“哥哥心胸宽宏,待人也和煦……”   到这里,其实还没什么的。   桌上有艇仔粥,即白粥底里边再添上生鱼片、瘦肉、油条丝、蛋丝、浮皮、海蜇丝、叉烧丝和烧鸭丝。   按理说还该加一点葱花的,只是因公孙照不喜欢,厨房便将其给省略掉了。   可即便如此,也十分鲜美可口。   高阳郡王挽起衣袖来,亲自替妻子盛了,又笑着给弟弟添:“我要是小气,当初就不叫你也到铜雀台来了。”   公孙照:“……”   这话像是无心之语,又似乎像是话里有话。   公孙照心虚地把头低得更低,默默地开始吃粥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他们得到了些许仇恨,但与此同时,也的确得到了通往最高盛宴的入场券。   这日街面上发生的事情,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本来也是,光天化日之下,闹市之中,宗室子弟与人生了口角,竟然将其缚于马后,拖行了数百米,场面鲜血淋漓,白骨露于外……   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十分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   尤其那受害的一方还不是平头百姓,而是上京述职的地方别驾。   从四品的官衔,不算低了!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而对于天都显贵们而言,这也同样令人震悚非常。   原因无他,这手段太过于残忍骇人了!   他们不是平头百姓,多少都对于彭志忠跟公孙六娘的旧怨有所耳闻,知道前者是个什么东西。   倘若他是因为此事而被公孙六娘报复,哪怕是千刀万剐了,也不算是多么令人瞠目的事情。   但若是只是因为几句口角,就叫人拖行几百米,落得当下这种下场……   怎么想,都是极其突破下限的事情!   一件事情能够叫平头百姓和天都显贵达成共识,其性质之恶劣,便可见一斑了。   南平公主知道之后,还跟丈夫说呢:“也不知道江王兄是怎么管孩子的,先前在赵国公府,渭南郡王出手伤人,就已经很顽劣了,跟他哥哥新安郡王比起来,他竟然还能算是个老实人!”   当日赵国公府答谢宴当日发生的事情,就叫内外着实议论过一场。   现下那风声都还没歇呢,新的变故就又来了。   且还与先前那回一样,做这事儿的都是江王府的郡王。   一回也就罢了,还能说是渭南郡王秉性恶劣,这回又来,怎么着也得算是江王妇夫教子不善了吧?   而御史台的反应也很迅速,就在事发当天,御史大夫卓中清便正式上疏,严厉斥责宗室子弟当街不法伤人一事。   陶相公紧随其后,对前者表示了声援。   中书省这边儿,崔行友就很迟疑,私底下悄悄地去问韦俊含:“咱们是否也得出面表态,声援一下陶相公?”   韦俊含看着他,禁不住在心里边叹了口气:“不必了,有陶相公一人足矣,再多,就画蛇添足了。”   “噢噢噢,”崔行友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了然道:“是这么个道理!”   韦俊含:“……”   他也是槽多无口,跟其他人吐槽崔行友,身份都不恰当,在公孙照面前,倒是没这个担忧:“真是傻人有傻福——我有时候都羡慕他,一天到晚无忧无虑的。”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话可别叫崔相公听见,不然他今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了。”   韦俊含自己也在笑,笑完了又道:“从前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看,姨母姐妹兄弟几个当中,最有眼力见的,就该是周王了。”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瞧他一瞧,眸光欣赏:“是啊,这回的事情,多少领受了周王府的人情。”   对聪明人而言,许多事情是不必说得十分明白的。   今次的受害者,为什么偏偏是彭志忠,这个早先与公孙六娘有怨的人?   今次的加害者,为什么又出自不久之前才刚出了子弟丑闻的江王府?   先前那回,有人暗中造势,添油加醋,江王府又怎么不置一词,也不加以辩解?   而闹成这样,谁又会是最大的得利者?   总不会是彭志忠——他遭了大罪,这会儿只剩下一口气,活不了几天了。   也不会是江王府——外头甚嚣尘上的,全是攻讦之言,江王府能得到什么益处?   真要细究一下,得利的人竟然是看似与此事毫不相关的公孙六娘。   原因也简单,彭志忠是她的仇人啊!   可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   公孙六娘想报复彭志忠,多得是法子,何必要用这种会惹得群情激奋的手段?   江王府和周王府的两位小郡王,又怎么会为她驱使?   除非,这桩明面上一清二白的官司,内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   那就再掉头回去,想想先前埋下的疑窦……   之前,是谁蓄意煽动风声,针对江王府?   这个人又想从江王府得到什么好处?   而江王府对于这种谋求,竟然不敢还击和反抗,这种态度本身就暴露出很多讯息了。   对于聪明人来说,将前后几条讯息整合到一起,已经足够叫他们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了。   所以此事刚刚发生,御史大夫卓中清马上就声色俱厉地上奏了。   而陶相公,这位当朝首相,原本应该维持朝臣和宗室关系平衡的重要人物,也第一时间进行了表态。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落足于爵位二字。   渭南郡王胆敢狂妄行事,倚仗的是他与生俱来的郡王爵位。   新安郡王公然伤人,不惧外议,凭借的也是宗室郡王超然于外的尊位。   让这些品行不端、行事酷烈的人继续身居高位,执掌着巨大的能量,是合理的吗?   不合理!   所以,有些老旧的制度,已经到了该进行更改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御史大夫卓中清的表态是职责所在。   首相陶希正的表态,是她作为朝臣之首的态度展现,这二人之后,其余人就无谓再去开口了。   宗室与皇室荣辱与共,如若政事堂的宰相们联合上奏,声势浩荡地要求削改皇室爵位传承制度,会让天子心生不快的。   那该叫谁来出面明言此事,公开表态?   当然是宗室的自己人了!   事发之初,外头议论的都是“×××太跋扈了”,乃至于“江王府怎么教孩子的”?   彭志忠之妻彭夫人更是公开怒喊:“这就是公孙六娘指使的,故意要置我夫君于死地!”   反正她也看明白了,低头也好,求饶也罢,公孙六娘都不会饶了他们一家的,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抢占舆论先手。   公孙六娘投鼠忌器,说不定反而不敢再与他们为难了!   结果就在事发第二日,江王与周王联名上疏了。   奏疏当众,以羞惭不已地语气阐述了昨日发生的事情,二人痛陈教子/孙不善之罪,请求削去自己三年的俸禄,聊以谢罪。   这句还是其次,毕竟对于宗室而言,三年的俸禄也算不了什么。   真正要紧的还在后边——江王捎带着阐述了先前渭南郡王在赵国公府的行径,痛心疾首。   使女、宾客何辜?   无缘无故,他竟然设法欺之。   梁家的外甥女又有何辜?   嫡亲的表妹,他竟然也不顾骨肉之情。   让心如豺狼的人得享尊位,欺压弱小,怕也违背了高皇帝和太宗皇帝当年传爵的本意……   再之后,江王与周王联名奏请,修改当下的宗室爵位传续制度,除去嫡长子袭爵之外,其余子嗣的爵位授予,都得慎之又慎。   至于这个“慎之又慎”的界限在哪儿……   江王没说,周王也没说。   一切唯听上意。   奏疏递上去,天子阅后便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跟近处的含章殿学士们感慨:“二王诚然是教子不善,但是大事临头,到底还是将皇朝利益放在自家之上,朕心甚慰啊!”   言外之意,便是认可了江王与周王所陈之事。   又令政事堂及含章殿近臣们就此事进行公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道奏疏落地之后,就没有人再去关注彭家的事儿了。   宗室爵位制度即将大改,这不比区区一个彭志忠惹人注目?   从前在前朝政治风波当中镇定自若的宗室门庭,这会儿全都慌了。   没办法不慌啊——譬如说江王膝下诸子嗣,此令一出,就只有江王世子还能落得个稳妥,其余人的来日,全都得打个问号!   这是切身利益,谁能置若罔闻?   天子这一代当中,只有永平长公主是真的无所谓,毕竟她当年是出于政治考虑而出降于英国公府,却非娶夫。   所以她这会儿就把姿态放得特别高,公开叫人去给底下燕王等弟妹传话:“江山在,黎庶在,才有阮氏皇族的荣光,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高皇帝她老人家说的。”   “我等身为高皇帝后嗣,当今天子至亲,岂能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危及国朝天下?”   “身在天家,以身作则,理所应当!”   因为不是既得利益者,所以这会儿永平长公主说得特别大义凛然。   陶相公从前与这位长公主无甚交际的,闻讯之后马上上表,请为永平长公主加“贤宁”二字封号。   上允之。   天子这一代当中,永平长公主是长姐,她领头表态,周王更是提议者之一,天子的意思也昭然若揭,其余人还能说什么?   而天子膝下皇嗣四人,赵庶人之子华阳郡王率先表态,愿意还爵于朝。   南平公主出降,与此事没有利益牵扯,且还能眼看着妹妹清河公主吃瘪,自然是举双手赞同。   江王这位叔父更是首倡者……   事情进行得出乎预料地顺利。   清河公主简直要气疯了:“江王府的人混账,只管打骂,哪怕是把人抓起来杀了呢,他们家点的火,倒把半个天都给烧了!”   左驸马劝她容忍下来:“说到底,还是陛下有意如此,如若不然,这事儿怎么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清河公主无言以对,恨不了天子,就格外地恨引发此事的人。   谁,新安郡王?   当然不是了——都怪那个彭志忠!   谁叫他偏赶在那天出门的?   要是他刚进京就被马撞死了,哪还会有后边的事儿!   不怪公孙六娘讨厌彭家人,就是一群扫把星!   他们不上京的时候,四下里风平浪静的,他们一来,坏事全都来了!   从前此事刚发的时候,彭夫人还大肆宣扬“公孙六娘阴谋设计论”,眼见着事情越来越大,被点起来的那场火越烧越旺,她也就自觉地噤声了。   到最后,简直是心如死灰!   虽然这回的事情,丈夫是最冤枉的,这会儿人都烂了一半儿,进气多、出气少,但围观者多半也就是听听算了,至多再唏嘘两句。   可因为丈夫的事情,搞得朝廷改制,宗室少了将近五分之四的爵位……   断人财路,等同于杀人父母,搞丢了人家原本板上钉钉的爵位呢?   从前恨他们的,就只有公孙六娘,但是到了这会儿,从今以后,阮家宗室世世代代都会有人恨他们!   什么叫报复?   这才叫报复!   ……   宗室改制,也不过是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尤其是这活计不能太过生硬,否则容易伤害到皇族的基本盘。   可要是太过绵软,又失了改制的本意。   这事儿天子出人意料地交付给了门下侍中谢保泰,又令御史大夫卓中清与宗正寺一道协理,至于这三头儿最后再找谁,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公孙照私底下也跟丈夫说:“谢侍中为人持重,卓大夫行事犀利,互相弥补,正适合来做这事儿。”   高阳郡王悄悄地问她:“会不会觉得有些失落?”   妻夫一体,有些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边其实都明白。   今次的事情,是妻子穿针引线办成的,结果到最后,明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日后史书工笔,也不会有人记述,是含章殿的公孙舍人操持,做成了这件大大有益于家国的善事。   公孙照听了,只是笑着摇头:“好事儿不能全都是一个人的,目光要放长远——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能做成,就是千好万好,并不一定就得是我做成的。”   斤斤计较的人,如何成就大业?   她问丈夫:“厨下都安排好了吗?今天来的孩子多,也预备上她们喜欢吃的。”   高阳郡王会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公孙照说的孩子,指的是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宝成、宝明和周王世子妃的女儿熙和。   因花岩在为这两家的孩子做授课太太,捎带着公孙照跟两边家长的关系也不错。   今次得了空,便在铜雀台设宴,款待这两家人。   南平公主知道,从前在玉华行宫时,公孙六娘说过的话,就要成真了。   而周王世子妃也知道,今次的宴饮,是公孙舍人给予周王府的褒赞和认可。   站队不是嘴皮子动一动就行的,需要有切实的投名状才行。   她也好,丈夫也好,都知道这回周王府跟江王府一起联名上疏,怕是把其余宗室人家得罪狠了。   可有些时候,人就是需要取舍的。   他们得到了些许仇恨,但与此同时,也的确得到了通往最高盛宴的入场券。   这就足够了。 第106章 第 106 章:只有左见秀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铜雀台里的三个人,近来都有些忙。   公孙照的忙,是排山倒海一样的忙,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除了先前老生常谈的看书、看卷宗、备考、盯一下韩太太跟花岩的文书进度、留意着太仆寺这边的事项之外,还叫谢保泰拉到门下省去,作为参谋,就他正在推行的宗室改制一事提出建议。   身在官场,官位与职能往往是无法精准匹配的。   谢保泰其实没想到宗室改制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他心里清楚,在经历了周王府与江王府的联名上疏,乃至于天子和永平长公主等人的公开表态之后,阻力诚然会有,但等到他这个具体的执行人去面对的时候,其实已经是被削弱过几个版本之后的结果了。   这是个很好的差事,办好了,利国利民,还能在史书记述上留下鲜明的一笔。   他以为天子会叫公孙六娘去做这事儿,却没想到,最后这个大饼居然落到了他头上。   再回去观望了一晚,公孙六娘那儿竟然什么动静都没有,见了他,也是神色如常。   谢保泰心里不胜感慨,私底下跟妻子说:“公孙六娘能有今日,绝非偶然,如此心胸气度,实在令人心折。”   谢夫人认可了丈夫的看法:“是啊。”   原材料是公孙六娘买的,厨是公孙六娘下的,到最后吃饭的却成了旁人,易地而处,有几个人能心如止水?   但是公孙六娘能。   她并不会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付出,最后叫旁人摘了果子。   她想的是,反正我也不缺这口饭,叫你吃了又如何?   吃饱喝足了,正好来给我干活!   谢保泰明了她的好意,所以也愿意投桃报李,再跟卓中清商议此事的时候,便都请她也来。   理由都是现成的:“公孙舍人匹配诸皇孙之首,又身在含章殿,内内外外的事情,有个进退,还得请舍人禀奏陛下。”   卓中清也作此讲。   主理、协理此事的二人,都对她很客气。   雷京兆旁观此事,私底下也跟姻亲姜廷隐说:“真是事在人为啊。”   卓中清上京之初,便先声夺人,六部也好,九卿也罢,几乎都叫她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而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公孙六娘跟她一起往御史台去见卓中清的。   那时候,公孙六娘是纯粹的后辈和下属姿态。   这才过去多久?   她的官位没有变化,年纪也没增长多少,却已经是连卓中清都要格外客气对待的人了。   姜廷隐静静地听着,忽然间回想起了许久之前,天子刚刚从玉华行宫回京,而孙相公又致仕在即的那个上午了。   她其实有些疑心那时候公孙六娘的说辞。   只是……到了现在,都不必再去纠结了。   姜廷隐由衷地叹一口气:“真是生不逢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至少雷京兆是没听明白:“你这说的是谁?”   姜廷隐又叹了口气:“没谁,我自己。”   ……   谢保泰跟卓中清那儿这桩差事要紧,太仆寺的事儿,公孙照一时半会儿地就顾不上了。   她忙,华阳郡王也忙,早出晚归的,总看不见人。   公孙照问他干什么去,他倒也不瞒着:“古天都那边儿发现了一个秘洞,有被挖掘过的痕迹,桂令疑心是有人从中得到了什么,调动人手,在三都大肆搜查……”   公孙照听得很感兴趣:“桂令是谁?”   华阳郡王便细致入微地告诉她:“‘桂’是姓氏,‘令’是职称,就像诸皇孙着白袍一样,高皇帝在时,她的诸弟子便着紫袍,所以又被称为紫衣使。”   “紫衣使的领袖,就是紫衣令,因她姓桂,所以便尊称为桂令。”   公孙照因而想起了另一个姓桂的人:“那——含章殿的桂舍人,是否与这位桂令有些关系?”   她以为该是亲眷。   不想华阳郡王却摇了摇头:“有一些关系,但是并不很大。”   而后道:“桂令的先祖是高皇帝的弟子,只是终生都没有成婚,也无子嗣,倒是收养了很多孤女,都跟她姓桂,一代代繁衍下来,成了大姓,往上追溯一下,或许祖辈相识,但是到了今代,关系也就远了……”   公孙照跟华阳郡王在外头忙活,高阳郡王其实也没闲着。   外头为着宗室改制的事情甚嚣尘上,他不愿出宫见人,叫人去找了好些毛线来,自己对着图谱,打算给妻子织一条围巾。   开工之前,还叫她自己来选线:“我觉得这几条都很软和,你摸摸看,哪一种最顺滑?”   他格外推荐第一种:“先前眉眉来的时候,我还摸了摸她,这种毛线摸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最像眉眉了!”   公孙照听到这里,眼睛就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再伸手去一摸,幸福感油然而生:“什么时候能织好呀?”   高阳郡王笑吟吟地道:“我尽快,好不好?”   又跟她商量着:“我们也养只小猫吧?当然,小狗也很好……”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之前在周王府,我还见世子妇夫两个养了鹦鹉,花哨又漂亮,还会说话,也很可爱。”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他来定:“你是男主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家是能够让人松快的地方,而他们都是彼此的港湾。   ……   高阳郡王考虑到最后,还是养了只猫。   是只很可爱的小猫,还是花岩的老乡——简州猫。   毛茸茸、奶呼呼的小猫!   刚到了新环境,还有点害怕,总爱往犄角旮旯里边钻,就是不敢出来见人。   高阳郡王也没强求,也不叫妻子和弟弟去找它:“总得有个过程不是?叫它自己适应几天,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结果才第二天,眉眉跟霸王就上门来了。   那时候公孙照不在铜雀台,而是在门下省那边儿跟谢保泰他们议事,高阳郡王听人来报,道是南平公主来了,还有点纳闷儿。   相较于江王和清河公主,他跟这位姑母的关系其实不错,但是这时候妻子不在,她专门来探望自己,总归是件稀罕事。   高阳郡王也没多想,放下手里的毛线团,出门去迎。   一打眼,南平公主前边儿,先见到了一位稀客:“这……”   他都楞了一下:“这是眉眉的女儿霸王吧?”   高阳郡王知道,眉眉喜欢出门玩儿,也爱撒欢儿,相较之下,霸王就不怎么爱动弹,只喜欢猫在家里吃吃喝喝。   先前是一整辆卡车,经过冷太医帮忙减重之后,现在是半辆卡车了。   “是霸王。”南平公主真不好意思跟侄子说不是自己要来的,她今天是被两只猫领着过来的。   干咳了一声,才问了句:“我听人说,你们这儿养了只小猫?”   高阳郡王会意过来,一边请她进去,一边轻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两只奶牛猫进了门,就无需旁人领路了,自己低头嗅一嗅,互相喵喵着叫了两声,颠颠地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公孙照下值回去,知道南平公主在那儿,起初也没有多想,等进门前一瞧,实在是悔不当初!   要是早知道,她就提前回来了!   霸王在教小猫洗脸!   先低头舔一舔爪子,然后抬起前爪,擦.gif   真可爱!!!   再转念一想,其实是人自身的想法太狭隘了。   就像她觉得妹妹提提小时候很可爱一样,霸王跟眉眉肯定也觉得她养的小简州猫很可爱啊!   小猫也是有猫际关系的嘛!   除夕近在眼前,这一年就要走到尽头,公孙照回头再看,虽然期间也不乏风雨波折,但终究还是顺遂如意的。   宗室改制的事情,她名份上算是参谋,实际上并不怎么参与意见。   单说做事,谢保泰也好,卓中清也罢,都比她老辣多了。   专业的事情就叫专业的人去做,外行就当个吉祥物好了,别瞎掺和。   如是一来,等到年关封玺的前一日,她下朝之后去门下省那边儿点个卯,意思意思之后,便回太仆寺了。   袁太仆跟从前一样,还是笑呵呵的,十分和蔼。   王少卿跟从前一样,仍旧是端肃认真。   左少卿……   是错觉吗?   近来见得少了,她怎么觉得他看着清减了?   只是仍旧是好看的。   有点像熙载哥哥,但是又不完全一样。   熙载哥哥像是日光,温暖和煦,而他像是夏日荷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望而生凉。   四目相对,公孙照眼瞧着他很轻微地抿了下唇。   短暂地迟疑之后,又低声问她:“你近来是不是很忙?”   公孙照的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倏然间痒了起来。   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左见秀吃了一惊,手臂一颤,倏然发觉她借着短暂牵手的时候,往自己的手心里塞了块什么。   他不由得握紧了,像是手握住一块烧红了的炭,烫得他额头生汗。   等回到太仆寺之后,无人在时,悄悄地展开手心来看——原来是一块饴糖。   他知道她喜欢吃饴糖。   她会像喜欢饴糖一样地喜欢他吗?   ……   早会仍旧是老一套,没什么新鲜的地方。   倒是左少卿,实在是秀色可餐。   公孙照眼看着他往袁太仆右手边去拉开椅子落座,举止矜持,言行雅正,不知怎么,忽然间想到了昨天傍晚在铜雀台给小猫上课的眉眉了。   站在地毯上,慢慢地趴下,然后将两只前爪缩到自己的白乎乎、毛茸茸的胸脯下边去,叠被子一样,有条不紊地把自己叠好。   超认真的猫猫老师!   因这点遐想,她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笑意来。   王少卿瞧见了,还问她呢:“舍人因何发笑?难道是我方才说的,有什么不妥?”   “并没有。”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只是想着今日就是年前最后一天当值,不自觉地露了笑容出来。”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不是装笑,是真心实意地笑。   谁不喜欢放假呢!   而公孙照就在众人的笑容当中,继续开口:“我手头上还有几件差事,须得请诸位配合,好在今日就是最后一日,过了今天,只管歇一口气,出门去喝喝茶,吃吃点心,多舒服!”   其余人听了,也没有多想,怀揣着对假期的无限向往,一起颔首。   只有左见秀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们先前两次私下见面,都是在茶楼,她这会儿说起喝茶跟吃点心来,难道会是无意?   他的心绪一下子就乱了。   偷眼看她,可她仍旧是气定神闲,一丝痕迹都没有显露出来。   ……这个坏东西! 第107章 第 107 章:正文完结   公孙家。   冷氏夫人听人说女儿回来了,还吃了一惊:“不是有什么事儿吧?”   总管魏姨叫她放心:“真要是有什么大事儿,娘子回来,就先来见您了。”   冷氏夫人又问了句:“就她一个人,郡王没一起来?”   魏姨摇头道:“没有,咱们娘子自己回来的,您放心吧,脸色好着呢。”   冷氏夫人也就没有多想。   今天不只是朝廷封玺,弘文馆、国子学等官学也正式地开始放假了。   上午放假,冷氏夫人才去开了次家长会,只是到了没跟小女儿提提一起回来。   孩子大了,有主意了,跟两个好朋友约着出去吃饭,书包一丢,人就跑没影儿了。   这会儿大女儿回来,倒是赶得正巧,提提也才回来,她琢磨着是不是叫高阳郡王也过来,晚上一家人聚一聚。   公孙照过来听见,赶紧给制止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紧赶慢赶地约晚饭,也太紧了,您还是改天吧!”   冷氏夫人想了想,也是。   叫高阳郡王来,就得请府里边其余人也来,旁人倒是好说,公孙三姐身在崔家,今晚上不一定有空,匆匆约人,显得不够实诚。   也就作罢了。   提提今中午跟两个小伙伴喝了点茉莉酒,没有醉,只是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很有朝气,这会儿瞧了姐姐一眼,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悄悄地去跟冷氏夫人咬耳朵:“她肯定是出去鬼混了,不想叫姐夫知道!”   冷氏夫人:“……”   公孙照狐疑地瞧着她们俩:“说什么呢?”   冷氏夫人先说小女儿:“少胡说八道,这是你小孩儿该管该说的吗?”   等把这个小魔头打发走了,私下只有自己跟大女儿的时候,才说她:“成家了就得有个成家了的样子,高阳郡王那么好的女婿,你别总不着家……”   公孙照满口应了:“我有数的,您放心吧。”   她才跟左见秀相约回来,专程回公孙家一趟,倒不像是想要防着高阳郡王,而是想防着华阳郡王。   天知道他的鼻子怎么会那么灵!   公孙照倒是不怕他知道,就是有点怕麻烦,懒得攀扯。   冷氏夫人也就是提了那么一嘴,骨子里还是偏着自己孩子的,又悄悄地嘱咐她:“你仔细着,别弄出孩子来。”   公孙照听得莞尔:“我知道。”   嘴上应着,脑海总却倏然间回想起了不久之前朱少国公迷乱又潮红的脸庞。   她将那小小的一粒药丸托在指尖,送到他唇边去,他想也不想,便张嘴含住了。   喉结一滚,咽下去之后,又近乎迫不及待地低头来寻她的唇。   她以为他知道那是什么呢。   哪知道迷迷糊糊地亲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她:“你给我吃了什么?”   公孙照实在是吃了一惊:“你不知道吗?”   他向来清明的那双眸子里蒙着一团湿漉漉的雾气,注视着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公孙照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敢吃啊。”   左见秀听罢,竟然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瞧着也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也就是了。   “就算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也认了。”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颤,搂住他的脖颈,慢慢地、宽抚地亲吻他的脸颊:“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我怎么忍心毒死你?”   她悄悄地在他耳畔,将那药丸的功效说与他听。   真是出乎她的预料,他骤然间战栗了一下,好像吓了一跳似的,竟然下意识地将她向外一推。   公孙照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怎么了?”   他的脸颊“腾”一下就红了:“不,这怎么行?”   他结结巴巴地又说了一遍:“这,这是不对的……”   公孙照在短暂地怔然之后,升腾起的是更加浓郁的兴味:“你不想吗?”   他红着脸看着她,几瞬之后,似乎终于坚定了自己的心:“……不行。”   公孙照忽然间就笑开了,一边笑,一边神色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膝上,亲昵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攀在他耳边,一边轻吻他发烫的耳廓,一边低声问他:“你真的不想吗?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梦到过我吗?你来见我,就只是想抱抱我,亲亲我吗?”   他简直要哭了。   茫然无措之后,又轻轻地,无助地推她起来:“你不要这样……”   公孙照注视着他的目光,甚至于掺杂上了一丝可以被称为迷醉的情绪。   看贞洁烈男反抗,谁会不觉得兴奋?   或许就跟他之前说的一样,她骨子里就是个坏家伙!   她牵引着他走向那个旖旎的噩梦,又温柔地安抚着他的惶恐。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曾经是至交好友顾纵的妻子。   他知道她现在是高阳郡王的妻子。   她唯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绝不能如当下这般痴缠在一起,紧密得难分彼此。   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不义之事,或许来日死了,他该下十八层地狱。   可是……   可是!   痛苦与快感是一对孪生兄弟,同时将他覆盖住了,他禁不住战栗,禁不住失神,禁不住流出泪来。   公孙照只是回想一下,都觉得是极致的美味!   她甚至于会忍不住猜想,今生如此,那前世呢?   她跟左见秀,是否曾经发展出什么旁的关系来?   前世天子还不知道,亦或者说不够了解她的存在,她跟顾纵成婚之后,大概会跟随他一起去赴任吧。   会有机会到天都来吗?   到那时候,见到左见秀,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从华阳郡王的态度来看,她跟韦俊含八成还是有一腿,同昌宁郡王,兴许也有点什么?   至于左见秀……   多少还是会品鉴一番的吧。   怎么回事,两辈子都这么了不起啊,公孙照你这家伙!   ……   事实证明,公孙照这天的迂回,一点作用都没有产生。   封玺算是年前的最后一件大事,不只是公孙照这样的朝臣觉得松快,天子其实也觉得松快。   等到了晚上,她老人家还做主办了一场小范围的宫宴。   范围真是很小——就只有她和陈贵人,乃至于公孙照妇夫两个。   哦,再加上一个华阳郡王。   天子特别热衷于让华阳郡王在嫂兄二人出双入对的场景当中充当配角。   公孙照回宫的时候,高阳郡王兄弟两个都已经过去了,她匆忙换了身衣裳,也紧赶慢赶地过去了。   进门去挨着打完招呼,又跟高阳郡王挨着坐了。   她眼瞧着华阳郡王对她投来了幽怨的一瞥。   公孙照还有些疑惑:是因为陛下欺负他,所以他才这样的?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的。   他是因为知道了自己跟左见秀的风流韵事——好灵通的耳目!   华阳郡王心里边憋屈,又不好叫兄长知道。   生忍着回到铜雀台,跟嫂兄二人互道晚安,而后才趁着公孙照往书房去整理文书的时候,钻进去找她。   说起话来,也是开门见山:“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吧?”   公孙照:“……”   公孙照请这位小美人儿消停一点:“好歹叫我过个安生年。”   外头忽然间传来宫人们的轻呼声。   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讶然,不约而同地到窗前去——公孙照悄悄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线。   这下子,两个人都有些怔住了。   下雪了。   好大的雪,真是像鹅毛一样。   华阳郡王看得出神,连先前那一茬儿都忘了,回过神来,又目光明亮地问她:“你要雪娃娃不要?我去给你堆一个,我堆得可好了!”   他真是个猫脾气。   好一阵儿,坏一阵儿的。   公孙照心下失笑,再去想他这个能堆雪娃娃的本领是怎么来的,思绪忽然间也跟着软了。   又劝他:“还是别了,晚上风冷,堆久了冻得手疼。”   华阳郡王满不在乎:“没事儿,我又不怕冷。”   兴冲冲地往外走出去几步,才忽的想起另一事来。   遂又掉头回来,稍有点萎靡地跟她说:“我给你捏个小的吧?要是堆得太大,叫哥哥看见……也怪别扭的。”   公孙照目光含笑,轻轻地应了声:“好。”   ……   这一晚雪下得大,第二日天也明得早。   白茫茫一片,看久了眼睛都发花。   公孙照如往常一般早早醒了,在塌上躺了会儿,才忽的反应过来——今天不用上朝。   高阳郡王少见地有点顽皮,从外边进来,手还带着凉气,伸出一根食指来,轻轻戳她的脸,笑着叫她:“起吧,过来吃鱼没见过雪,在外边跃跃欲试呢,去跟她玩会儿吧。”   公孙照听到这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妻夫俩养的那只小简州猫,这会儿也有了名字,就叫——过来吃鱼。   起初高阳郡王是想起个类似于花花、朵朵之类的叠字名字,就像眉眉那样,如霸王一般,寻个好听的意头也好。   只是南平公主充任翻译官,给出了完全不同的意见:“她想叫过来吃鱼。”   高阳郡王:“……谁?”   南平公主就很严肃地指了指那只小简州猫。   眉眉跟霸王蹲坐在旁边,超级认真地附和了一声:“喵!”   高阳郡王知道眉眉跟霸王很通人性,只是起这么个名字……   他试探着叫了声:“过来吃鱼?”   小简州猫就竖着尾巴,颠颠地跑过去了。   高阳郡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好吧好吧,谁叫她自己喜欢呢。”   ……   这是他们在铜雀台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过来吃鱼成为大家庭当中一员的第一年。   这小猫刚来的时候还有些拘谨,跟着眉眉和霸王上了几天猫猫届必修课,就明显地放开了。   午后的日光照进殿内来,公孙照在书案前看书,高阳郡王在窗前织围巾,华阳郡王对着那盆玫粉色的蟹爪兰作画,一派闲适与温情。   过来吃鱼探头探脑地在那儿张望。   觉得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就慢慢地、悄悄地再靠近一点。   高阳郡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失手往地上丢了一个毛线团。   过来吃鱼的尾巴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很谨慎地看了看殿内的人,见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遗失了一个宝贵的毛线团,当下眼睛亮亮地小跑着过去,用两只前爪将那个失落的毛线团推到了桌子底下。   日光照在她身上,绒毛有长有短,像个小海胆。   公孙照没忍住笑了一声,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也在笑。   过来吃鱼一脸疑惑地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狐疑地叫了声:“……喵?”   ……   等到了除夕那晚,皇嗣皇孙们都得进宫,陪着天子守岁。   公孙照几个,当然也得去。   临近赴宴的时候,高阳郡王打眼瞧了瞧天气,就叫人提前备伞:“灰蒙蒙的,也不知会不会有雨雪……”   华阳郡王还说呢:“咱们还算是好的,离得也近,走一会儿就到了,换成旁人,光路上就不知道得多少时间了。”   毕竟铜雀台就坐落在宫里边不是?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也是。”   新年新气象,今年的天都,便愈发地将这五个字彰显出来了。   天子叫人在自己左手边给公孙照留了位置,老远瞧见她来,就笑眯眯地朝她招手了:“阿照,快来。”   近侍们默不作声地看着,心内一片分明。   晚点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等人到了,见公孙照的座次竟然排在了左边第一,短暂地缄默之后,很快也重新将笑容摆在了脸上。   于公孙照而言,这是她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好最顺遂的一个新年。   她不只是这样想,也这样跟高阳郡王和华阳郡王说了。   高阳郡王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咱们一起好好过,今年好,明年更好,会越来越好的。”   华阳郡王今晚的心情也很好,多喝了几杯,脸颊上荡漾起一片醉人的红。   这会儿听了,同样无限希冀地附和了她的说法:“咱们一起好好过!”   外头的烟花轰地一声炸开,公孙照的心头也猛地响了一声。   她不露痕迹地去瞄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却见他已经抬起头来,去看天际璀璨盛放的烟花了。   到底是做贼心虚。   等到宫宴散了,外头果然如同高阳郡王先前预测的一般,下起雪来了。   公孙照三人倒是还好,毕竟离得近,其余人再出宫,怕就得慢行了。   只是瑞雪兆丰年,到底是个好兆头。   从含章殿一路回去,四下里灯火通明。   这也是宫里边的规矩,除夕这晚,灯火连夜不灭,外头如此,殿内也如此。   高阳郡王今晚喝得有点多,往回走的时候就有点打瞌睡,华阳郡王也没少喝,只是越喝越精神,瞧着她的眸子里含着光,亮晶晶的。   外头放了半宿的烟花,宫廷之外,也有显贵豪富人家庆贺。   过来吃鱼有点被吓到了,藏在窝里不敢出来。   在外边试着叫了叫,这小东西弱弱地“喵”了一声,只是不敢往外钻。   公孙照见状,也没有强求。   从这儿往殿内走了几步,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不对,又叫潘姐:“书房里没有掌灯?”   潘姐忙说:“倒也不是忘了,就是想问您意思的时候,您几位已经往含章殿去了——毕竟书房重地,没有吩咐,不好叫人进去。”   公孙照心下了然,觑着只有几步路,也没叫人,自己往书房去了。   刚推开门进去,里头竟忽然跳出一个人来,一把将她给抱住了!   他身上的气息也熟悉。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又不觉微有些恼,气得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你是不是疯啦?叫你哥哥看见怎么办!”   抱住她的那个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毫不夸张地讲,就在那一刹那,公孙照全身上下的血液全都涌到后脑勺上去了!   她真是喝糊涂了!   不是华阳郡王,是高阳郡王!   她简直是……   简直是!   从前在太仆寺,在左见秀面前,意图逃走的决心是一,那现在起码该有一万!   叫她说什么好?   叫她说什么好!   公孙照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想要逃离的意图,不只是在神情上,也是在动作上。   “叫他知道又能如何?”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所以双手环住她的腰,搂得紧紧的,只是带着些许醉意,轻轻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能把你们两个怎么样呢?” 第108章 番外篇:接上章+元娘   以公孙照的秉性,很少会有如此无地自容的时刻。   半分都没有夸张,真是无地自容。   她其实有过猜想的,或许熙载哥哥看出了她跟华阳郡王之间的端倪。   但他从来都没有明面上揭破,三人始终维持这一种暧昧又危险的平衡。   公孙照敢开门见山地跟他谈韦俊含,谈顾纵,谈左见秀,但是唯独不敢跟他谈华阳郡王。   原因无他,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怎么敢说?!   万万没想到,最不敢说的事情,却在这么个蹊跷关头,阴差阳错地在正主面前揭破了!   公孙照真想逃!   高阳郡王还在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酒后的醺然,更不乏有无奈的宽抚:“你怕什么,我还能把你们俩给吃了?”   公孙照埋脸在他胸前,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哎……”   高阳郡王低着头,将下颌担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背。   那语气也低柔:“你不要对熙望那么凶,陛下待他已经很凶了,他……其实也很不容易。”   公孙照的心弦倏然间颤抖了一下。   他怎么会这么说?   偏在这时候,点出来“陛下待他已经很凶了”,又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不喜欢不明不白的感觉,且妻夫一体,虽然今次这局面实在叫人窘迫,但既揭开了,她还是想着问个明白。   “熙载哥哥——你知道?”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高阳郡王的语气仍旧是轻柔的,叹一口气,添了几分怜意:“那时候还是夏天,陛下临时起意,在铜雀台设宴,那天晚上,你跟他吵了一架,是不是?”   公孙照叫他问得一怔,几瞬之后才回想起那个夏夜来。   先前华阳郡王不知道是在发什么脾气,跑到衣帽间里去把她的暖帽给锤扁了,正赶上昌宁郡王也在……   他们三个人在那儿说了一场,昌宁郡王走后,华阳郡王与她剖明心迹,两人不欢而散。   那之后昌宁郡王去见她,跟她说华阳郡王病了。   公孙照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还跟冷姨母打探过他的状况。   回头再想,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公孙照有点明白过来了:“他那回病得很厉害吗?”   高阳郡王轻轻地“唔”了一声:“人一病,就容易说胡话——其实也是心里话。”   在他眼里,弟弟其实还是个小孩子。   起初对待小鱼儿无礼,他以为是因为怕她抢走自己这个兄长。   后来他才意识到,其实恰恰相反,弟弟是怕自己抢走他。   华阳郡王对这个兄长没有太多的印象,高阳郡王对这个弟弟的记忆,其实也不太多。   只记得是个小团儿,爱哭爱叫。   保母们都说他生得像王妃娘娘,以后必然风仪出众。   他心觉古怪,拎着一只蝈蝈笼子,对着那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儿看了好久,也不明白这小人儿到底哪里风仪出众。   小鱼儿在窗户外边叫他:“熙载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他就把弟弟暂且忘了,兴冲冲地跑出去了:“我来啦!”   多年之后再见,高阳郡王一下子就想起保母当年说的话来了。   那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儿,果然变成风仪出众的美男子了。   他像阿耶,弟弟像阿娘。   分别多年,竟也不觉得陌生。   身体里相同的血液在奔涌,沸腾着,叫他们两手交握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熙望高烧不退,他同样紧握着弟弟的手,祈求上天庇佑,不要叫他失去千山万水来到身边的血脉亲人。   熙望大概是烧得难受,晕晕乎乎地哽咽起来:“哥哥,你不要赶我走……”   他攥着弟弟的手,忍不住滚下泪来:“傻孩子,我不赶你走,你都在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赶你?”   熙望给烧糊涂了,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的,哭着说:“你们别赶我走,我又不是厚颜无耻地要介入你们,我也是跟她拜过堂的啊……”   他如遭雷击!   再回头去想……   正月里,天子忽然间想起了公孙家的人,又传小鱼儿上京,待她至为亲厚。   又把弟弟传召回来,同他言语,又总有点夹枪带棒。   弟弟先前面对小鱼儿时举止的古怪……   就全都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了。   熙望上一世,在他之后,也跟小鱼儿结为连理了吗?   高阳郡王稍有些恍惚地想了想,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也不错。   ……小鱼儿赢了啊!   他就知道,她是很厉害的。   而以她的秉性,不说是出于与他的情谊,哪怕是为了顾全熙望,也会善待远在密州的阿娘阿耶的。   熙载今生如此,应该也是真心爱着她的吧。   选熙载,强过选江王世子,亦或者昌宁郡王。   挺好的。   高阳郡王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   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与其纠结虚无缥缈的前生,不如过好当下。   书房里一片寂静,高阳郡王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公孙照是陷于震动当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到最后,反倒是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从前就知道你累,那之后就更知道了,明面上的敌人要斗,暗地里的敌人也要斗,你是做大事的人,何苦为内宅的事情分心呢。”   公孙照无声地听着,不觉流了眼泪出来。   是动容,是震颤,还是旁的什么情绪?   她自己也分不清。   “熙载哥哥,”公孙照握着他的手,同他承诺:“我此生绝不负你!”   ……   华阳郡王有时候都惊觉世间万物的变化。   不只是人,还有猫。   过来吃鱼刚到铜雀台的时候,还是只腼腆的小奶猫。   怕人,怕生,总是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一有点动静,就赶紧回窝里边去藏着。   在铜雀台待了几年,长成大猫之后,小时候的痕迹,就荡然无存了。   腼腆怕人?   没有的事儿!   你们几个是谁,到咪家里来干什么?!   元娘小的时候,跟前生一样,仍旧是有点顽皮。   当然,在她阿娘面前她是不敢的,但是在其余人面前,尾巴恨不能翘到天上去!   铜雀台里边儿,除了她阿娘,就只有过来吃鱼能治她。   太医们都说,伺候孩子别太精细,一伸手就知道她要什么,她就懒得说话了。   高阳郡王应了,华阳郡王也应了。   只是真的等到那个小坏蛋眼泪汪汪地叫“爹爹”和“酥酥”的时候,马上就心软了。   幸亏有大功臣过来吃鱼,元娘学说话学得飞快。   华阳郡王想着,自己就算哪一天老年痴呆了,也不会忘记元娘说的第一个长句子。   不是叫爹爹,也不是叫酥酥,而是叫娘,跟她阿娘告状。   “娘,过来吃鱼用后腿蹬我!”   话音落地,四下里一片寂静。   大人们没说话,小孩儿气呼呼的,过来吃鱼无所谓地在舔毛。   几瞬之后,众人齐齐大笑出声。   元娘气坏了呀!   娘笑话她,爹爹跟叔叔也笑话她!   她谁都不理了,眼泪汪汪地去找在颐养天年的太祖母告状。   天子不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南平公主养的是两只丑猫,铜雀台养的那个也是丑猫。   听了这重孙女兼养女的告状,马上就义正言辞地说:“那个老灰面包坏!哪天我逮到它,狠狠打它一顿!”   元娘吓了一跳:“不要打它呀!”   想了想,又气哼哼地补充:“我要趁它不注意,把它所有的毛都给梳歪!”   天子听得乐了:“好,就这么办!”   ……   元娘不是她这一代里的头一个孩子,但显然是身份最为特殊的那个孩子。   公孙照怀上她的时候,内外都上表称贺,等她落地,天子便将她收为养女,又下令大赦天下。   搞得朝野上下都有点懵。   啊,这是不打算立高阳郡王吗?   再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本来高阳郡王也不怎么管事不是?   高阳郡王怀抱着新生的女儿,欢喜得不得了:“都说我们元娘相貌生得好,额骨高,有福气。”   公孙照听得失笑:“这话说的,本来全天下也没几个比她有福气的。”   她这虽是头一胎,但是并没受什么罪。   宫廷里有慈晖丸,专给待产的妇人用,破水之后服下,疼痛顿减,少则半刻钟,多则两刻钟,孩子就落地了。   冷太医虽不是妇科圣手,但这时候升任院正,也在旁坐镇。   只是后边再来给外甥女诊平安脉的时候,悄悄地跟她说:“有件事情,我从前跟陛下回过,现下同学士也说一声……”   她脸色有些凝重:“皇室是有专门的药田的,在钟南山那边儿,不只是慈晖丸,还有许多高皇帝时期乃至于前代的灵药,原材料都是取自钟南山。”   “从太医院那边的记档来看,太宗皇帝至今,药效削弱了约有一成半,并且这种削弱,仍旧在继续着。”   冷太医道:“我先前有幸列席紫衣使的会议,桂令管这叫湮灭,她说,我们正处在灵气逐渐湮灭的纪元里……”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凛:“陛下是怎么安排的?”   这原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是以公孙照的身份,当然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陛下叫人收罗了当世几乎所有植物的种子,保存在一个无人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了。”   公孙照面露了然。   外边有说话声由远及近,是冷氏夫人怀抱着元娘过来了。   高阳郡王倒是很想抱一抱女儿,只是见那小人儿太小太稚嫩了,他几次伸手过去,都没敢动。   还是冷氏夫人这个熟手,接到了这个活计。   才刚出生的小人儿,头发倒是很浓密。   冷氏夫人神情慈爱,跟女儿说:“我瞧着,有点像你小时候。”   等高阳郡王这个女婿出去了,四下里也没有别人,才悄悄地问了女儿一句:“是他们阮家的吧?你可别搞错了!”   公孙照:“……”   是他们阮家的种倒是没错。   至于究竟是谁的……   公孙照自己也不知道了。 第109章 番外篇:小曹   要说起公孙照是什么时候跟华阳郡王成就好事的,那还得追溯到她出任江南、淮南两道黜陟使的时候。   那时候,公孙照也不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而是已经升任为正四品的含章殿学士了。   天子叫她出京督查两道,一来是存心历练,叫她刷一刷履历,二来也是有心给她做脸。   富贵不归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因是公务,高阳郡王这个家眷便不好随行了,倒是华阳郡王身在暗处,协同内卫的人一起,策应左右,与她一起下了扬州。   而除此之外,公孙二姐和公孙三姐也要南下,只是并不与六妹同行。   当年公孙相公辞世,是冷氏夫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和以公孙大哥为首的男嗣们扶棺南下,将其安葬。   公孙二姐那时候远在他乡,公孙三姐也正身怀有孕,便没有同行。   一隔多年,也想着到亡父坟前去祭拜洒扫,聊以致意。   捎带着这二人也肩负着公孙照交给她们的任务——替她打个前站,看看扬州那边儿现下究竟如何。   公孙二姐慎重,公孙三姐机敏,这么一桩小事儿,交付给她们俩,是杀鸡牛刀。   公孙照对于扬州的记忆,是很深厚的。   真正意义上来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故地重游,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从前在这扬州城里,她处处都得谨小慎微,仔细着说话做事,唯恐生出什么是非来。   今次再以钦差大臣、黜陟使、含章殿学士的身份前来,俨然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都督协同司马等一干属官出城来迎,路是提前打扫过的,地毯是专门铺陈上的。   顾纵之父后头继任的扬州都督很会做人,还把她当时读书时候的同窗和太太们都叫来了,就站在都督府官员的侧后方,看她有意向的话,随时叫过来说话。   少年时代的公孙照,是个聪明世故,又略有些孤僻的人。   书院里头倒是有几位太太关照过她,这几年公孙照前前后后都把人给弄走了,至于同窗,有几个能说话的,只是也算不上十分亲近。   她原本是不太想理会的,偏公孙二姐打发人给她送了封信,同她说起她有个同窗的境遇不大好,读书的时候,成绩是很好的,只是父亲亡故之后,被伯父安排着匆匆嫁了,夫家待她也很苛刻。   公孙照因这封信,便叫了昔日的同窗们过来,挨着说了几句关切勉励的话。   同窗们个个容光焕发,倍觉荣耀,连那明显瘦削了的也不例外。   以公孙照当下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含蓄婉约了。   她甚至于都没叫自己手底下的人去办这事儿。   进城的时候,顺嘴跟扬州长史说了一声:“给她找个活计,能养活自己也就是了,她要是不愿意,也无谓强求。”   长史一叠声地应了。   等回府之后,马上叫夫人去打探那年轻娘子的境遇,知晓事情原委之后,先是帮着她打官司争家产,又叫夫人询问她是否有意和离。   长史跟夫人说:“她要是肯和离,那就松松手,安排场考试,叫她到扬州府来做个吏员,要是只求整治一下夫家,那也依她,只是从此以后,就没什么来往的价值了。”   夫人去问了那同窗的意思,不无欣慰地回来了:“她想和离。”   长史听得笑了:“这才有些价值嘛……”   她要是不进官场,那跟公孙学士这关系,就是一锤子的买卖。   可要是有意仕途,走动得多了,以后或许就有机会能沾上光。   长史三两下把事情办得利落,这才往公孙家那边儿去回话。   公孙照今次南下,没有在都督府下榻,而是回了公孙家的老宅。   阔别几年,院子里的桂花树明显看着粗了。   四下里的陈设,乃至于青石路和屋顶的灰瓦,倒都是很干净。   公孙三姐说:“要不人都想往高处走呢……”   扬州物阜民丰,是个好地方。   公孙照在这儿待了七日,城内走访一遍,再到乡下去体察民生,最后没揪出来什么大的问题,便继续向南,往江南道去了。   这一回,问题就出来了。   往南边走了几日,才刚进城,就有人隔着戒严的士卒喊冤。   叫上前来一问,原是被江南道的某个官员设法夺了家中生意,陷害入狱,上诉无门,只得求救于钦差。   公孙照便暂且将人带下,使人去查,末了,铲除贪官,重还无辜之人清白。   皆大欢喜。   本地长官还悄悄地送了她一个绿眼睛的胡人,长得妖里妖气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那金黄色的长发披散着,额头上佩一枚碧玺吊坠,绿莹莹的,还怪好看。   可惜公孙照没敢要!   在此停留数日,再度启程北上,预备着折返回京。   只是在队伍行进到了驿馆,暂且停驻歇息的时候,她悄悄地改换了装扮,叫上华阳郡王跟自己一起:“咱们再回去看看。”   华阳郡王了然道:“太顺遂了,是不是?”   公孙照颔首:“江南道的士卒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呢,告状的人怎么这么容易就过去了?要说是有人心怀恻隐,倒也不是不能解释,只是整件事情未免也太严丝合缝了……”   她说:“既然有人推出来这么一桩案子来堵我的嘴,那可见在这暗流底下,还有更深的漩涡。”   两个人轻装简行,重又折返了回去,装成一对年轻妻夫,用假的身份,悄悄地下榻在了客栈里。   好消息:的确发现了地方长官蓄意隐瞒的罪案。   坏消息:他们俩不慎露了痕迹,跑倒是跑了,但是华阳郡王受了点伤。   公孙照起初是不知道的,他又要强,也不肯说。   两个人一路躲避追杀,躲躲藏藏,一直到了云宽在担当司马的州郡,知道敌人投鼠忌器,不敢将触手伸到云宽下辖之处,这才松一口气。   远处已经能够看到炊烟,公孙照大喜过望,回头想跟他说话,下一瞬,身体就被他压住了。   华阳郡王也看见那炊烟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安全了,所以才能够放心地晕过去。   公孙照在他膝盖上方发现了一处伤口,他自己大概是知道的,早就挤过毒血,又用一截衣带死死地勒住了。   怎么办?!   再带着他进州郡城里去寻医?   来不及了!   公孙照自己倒是懂一点医术,但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哪里敢动手?   更不必说她这会儿又没机械,又没药物!   只得就近请人帮忙,寻了一辆板车,想着先把他拉到客栈里去才行。   结果这小地方根本没有客栈。   公孙照如何也不能接受,人都逃出来了,却阴差阳错地跌倒在最后一步。   还是街边卖桃的女人叹了口气,犹豫着跟她说:“这附近倒是有个男大夫,他跟他娘学的手艺,也还马马虎虎。你要是实在没法子了,不如就去碰碰运气……”   公孙照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好歹央人,把华阳郡王给送过去了。   结果那男大夫还真是有点儿本事,并不逊色于女人!   年纪也很大了,须发全白,看一眼华阳郡王的脸色,当时便“哎呀”一声:“他这是走了多远的路?”   公孙照一时无言。   好在那男大夫也没指望她一定要给个答案,伸手去扯开华阳郡王的腰带,又要去扒他的裤子,好看伤口。   公孙照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那男大夫有所察觉:“你们不是妻夫啊?”   公孙照:“……”   公孙照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一句:“还没有成婚呢。”   男大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吧!”   嘴上说着,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叫公孙照给他打着下手,先往华阳郡王身上扎了几针,觑着他慢慢地清醒过来。   公孙照第一时间对上了他睁开的眼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华阳郡王很委屈地瞪着她,气势汹汹地说:“公孙照,你以后还偷看绿眼睛的金毛吗?!”   公孙照:“……”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还记得?   公孙照生给噎了一下,看他脸色煞白,到底软了下来:“我不看了还不行吗?不看了不看了!”   男大夫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得直乐。   或许是存着同类相惜的心思,他还很理解地拍了拍华阳郡王的肩膀:“你相好儿办事麻利,人又漂亮,难怪会讨男人喜欢了。”   又说:“你别怕,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人,她就算是一时被外头的迷了心,也会回心转意。”   一边说,一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公孙照便又一次把目光给挪开了。   可架不住那男大夫竟然还主动cue她呢!   “我说这位小娘子,你找这个相好,真是赚到了……”   公孙照听得回头瞧他,下意识以为他要夸耀高阳郡王的绝世美貌。   没成想却见那男大夫扭头看她一眼,不无歆羡地说:“他好大的本钱!”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惊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一错,正好跟华阳郡王对上了。   好安静。   几瞬之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烫到了似的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然后红着脸,异口同声地斥责:“你这死老头子,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第110章 番外篇:后来   云宽往此处来就任州郡司马,就是今年春天的事情。   这个时机选取得很恰当。   一来,她在京兆府待得差不多了,该有的履历和政绩都有了。   二来陈尚功自从去年秋天就任京兆府少尹,至云宽等人相继离京,也将近半年,能给的襄助,也给得差不多了。   鸟雀成年之后,是不能叫拘束在巢穴里的,非得撒出去见见天地,才能知晓世间之事,来日重回庙堂,才不算辜负这亿兆黎庶。   陡然听人传讯,道是旧人来寻,云宽心里边还在纳闷儿呢。   她在这地方能有什么旧人?   从前相熟的同僚兼挚友,这会儿都离散各方。   羊孝升往北边陇右道去了,带着她在工部见学整理出来的册子,打算重新修缮就任之地的城防设施。   王文书往东边去了,且还是个极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河南道的密州。   明眼人都知道,这于她而言,既是一种考校,也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   赵庶人妇夫俩就在密州,叫王尚书过去就任,是公孙学士的考虑,也是天子态度上的默许。   花岩这会儿还在天都呢,她去年才添了一个女儿,现下在国子学做事。   同期的几个人里头,她年纪是最小的,分别的时候,头一个掉了眼泪。   她一哭,其余几人也禁不住哭了。   女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海内之大,这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身在地方,经转个十年八年也不足为奇。   这会儿忽然知道有故人来访,云宽心里边不由得犯了难。   这会是谁?   犹豫着叫人请到了偏厅去,再打眼一瞧,登时便惊住了:“学……”   再看公孙照轻装简行,估计着也是不欲表露身份,当下将即将出口的话按住,先给她和华阳郡王安排了住所。   一别近半年,比起之前在天都的时候,云宽显而易见地不一样了。   她脸上很明显地有了官威。   公孙照笑着同她说起来,云宽也是好生无奈:“要不说活到老、学到老?天都跟地方,完全是两种做派,到了这里,还想笑呵呵,与人为善地做好好太太,那是不可能的。”   “学士,真不是我倨傲自大,您到了底下一呆就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人话的,有些人只是看似成年了,实际上智商堪比一枚鸭蛋……”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她在云宽这儿停驻了数日,以公孙学士的身份,将公文一封封地发了出去,自然有人去了结前案。   捎带着,也是等华阳郡王伤愈。   初秋的午后,日头尤且裹挟着夏日未散的毒辣,但是到了晚上,风刮起来,就有点冷了。   启程回京在即,本地刺史专程宴请,公孙照去了,华阳郡王不耐烦参与这些场合,便没同行。   公孙照一向知道他的秉性,也没多想。   待到宴席结束,已经是半夜时分,她略有些醺然,头脑倒是很清明。   也是因这缘故,当公孙照推门入室,听见里头传来珠帘被掀开时轻微的碰撞声时,也不觉吃惊。   除了华阳郡王,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旁若无人地出现在她的居室?   怀揣着这种想法,公孙照举步入内,再打眼一瞧,不由得怔在原地。   华阳郡王斜靠在门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纯白外袍,用满嵌蓝宝石的腰带束住了,相隔几步,她甚至于能清楚地看见他线条分明的胸肌和大腿。   满头乌发披散下来,更衬得肌肤如雪。   明明那蓝宝石满嵌成的腰带就足够璀璨夺目,即便是室内烛火并不明亮,也难掩光华。   可他这个人,就仅仅只是靠在那里,笑微微地瞧着她,就叫满室活色生香!   华阳郡王也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公孙照原地醉然几瞬,回过神来,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   等到公孙照回京,花岩知道她竟然还去见了云宽,一时惋惜不已!   “早知道的话,我就给云宽写封信,再备点东西,叫学士一起给带上了!”   从前的陈尚功——现在的陈少尹知道公孙照此行的波澜壮阔,更是神往不已:不敢想象这一路的瓜得有多好吃!   她正无限希冀地畅想着呢,旁边有只猴子很可恶地戳破了她的幻想:“醒醒吧,你该去上班了!”   陈少尹:“……”   陈少尹气个半死:“知道了,不用你说!”   自从公孙三姐把《时报》办起来之后,天都城里,乃至于神都和中都、西都等天下大城里,都兴起了办报的风潮。   对此,公孙照是很支持的。   报纸可以开民智,传播资讯,有人跟从,这是大好事。   只是在正经报纸风行之余,某些专讲风流韵事的八卦小报,竟然也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地涌现出来了。   陈少尹还听说,有人重建起了先古时期的小说家派系,专门对那些隐藏在历史深处的故事进行搜寻和访查。   她好想加入进去啊!   一听就很有意思!   可是小说家有进入门槛,需要在入会成员们的见证下,提供一个具有完全考证的故事。   陈少尹知道的,早就有人讲了,她倒是有心再去搜寻……可是还要上班_(:з」∠)_   京兆府的事情好多,公务一件接着一件,都不叫人喘口气的。   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是陈贵人的亲侄女,勋贵跟宫里边都有关系,捎带着宗室们看在陈贵人的面子上,也得高看她一眼。   这些个最难打交道的活计,就都推到她头上来了。   公孙照还把朱胜安排给她,交给她打下手,一人一猿,一个有身份,一个有武力,正好合作。   到碰头那天,一人一猿碰头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瞧着对方老大不顺眼。   那死猴子可会装了,在她面前不假辞色,去郑国公府的时候,跟她娘坐在一起嗑瓜子儿,居然能说会道的:“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事实上都没给她阿娘卢氏夫人说话的机会,朱胜就继续说了:“少尹既到了京兆府,可见是有心混出个样子来的,要是马马虎虎,松懈为之,不如就在宫里安安生生地做正五品尚宫呢,清贵又体面。”   卢氏夫人深以为然:“是这么个道理!”   陈少尹皮笑肉不笑地瞧着那只死猴子。   朱胜看见了,也不在乎,甚至于还露出了一个隐忍的悲情笑容。   转而不无感慨地对着卢氏夫人说:“我也知道,这么讲,怕是得罪了陈少尹,只是夫人也该明白我的心意,这话我怎么不跟其余人说?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卢氏夫人听得感慨不已:“宁要一个你这样的诤友,也不要一百个只知道一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陈少尹:“……”   ……   明月当然是小说家当中的一员。   当她知道小说家的评选规则之后,她甚至于觉得自己做领袖都不足为奇。   只是她没想到,到了最后比拼的时候,她居然输了!   输了!   居然有人知道的八卦故事比她还多!   这不科学!   她因这种不科学,而产生了某种猜测。   或许胜过她的,并不是人,而是人之外的长生种吧。   根据表露出的性情来推断——大概是三太子嘲风?   所以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对方从头到尾都头戴兜帽,不肯显露面容,但知道的故事又那么那么多!   借着小说家每月集会的机会,他们逐渐地熟悉起来了。   明月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明月是谁。   只是双方心照不宣,只是背地里吃瓜,从不谈论瓜之外的事情。   ……   一个黑漆漆的屋子,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明月悄悄地潜入进去,略微等待了半刻钟之后,她感知到了另外一种气息的到来。   没有一方选择掌灯,仍旧是黑漆漆一片。   一个说:“他们俩肯定睡了。”   另一个惊呼一声:“什么?!”   一个说:“我敢肯定——你要知道,睡过的女男,看待对方的目光是不一样的,当初那个×××,就是这样!”   【拍大腿声】   另一个附和:“你说得对!”   一个又说:“之前那个,见到外边那两个的时候,还阴阳怪气呢,说,你们俩关系可真好,从前是至交好友,现在也是至交好友。”   【激动的震翅声】   另一个兴奋不已地说:“什么,还有这回事?!”   一个用力地点头:“有的!那位真不愧是探花,脑子转得可快,笑了笑,说,就像您二位也很兄弟情深一样——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激动的叫声】后:“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阵激动的叫声】后:“我懂我懂我懂!”   ……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充分交换过意见之后,明月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冠,悄悄地从房间里离开了。   不一会儿,从房间被打开的窗户里,三太子嘲风慢悠悠地飞了出来。   下班之后,找个吃瓜搭子急头白脸地说上一个时辰八卦,可真是一件美事啊! 第111章 番外篇:科举(上)   春三月,空气当中弥漫起了杂草乱花的香气。   正是踏春时节。   而此时此刻,天都城里有一场盛事,其影响之大,在这个三月里,甚至于超越了春天。   正逢三年一届的春闱,天下各地的举子或前或后,奔赴京师,将要在本月十二日那天正式下场,与天下英才一较高下。   苏亭林跟妹妹苏亭英本是蜀地人氏,去年八月秋闱中举之后,就被母亲催促着赶紧上京了。   他们的娘苏太太是见过世面的,益州本地的绣娘,有四成都在她的麾下效命,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有见识。   这会儿就跟自己这两个年轻的孩子说:“提早去打个前站,结交朋友,也熟悉一下那边的气候,真要是卡着时间,一二月份上路,冷也要冷死你们!”   而除此之外,她心里边也是有些别的指望的。   这两个孩子俱都才貌出众,有望金榜题名,今次到了天都,未必就不会有大造化。   那边儿苏亭林和苏亭英都老老实实地应了。   然后一路启程北上,绕过最终目的地天都,挨着把中都、西都和神都玩了一圈。   跟随他们俩上京的仆从有些无奈:“这跟家主吩咐的可不一样啊……”   苏亭英振振有词:“人要会随机应变,娘远在千里之外,哪知道这边儿是什么局势?”   又冷哼了一声,说:“你来的时候不也都看见了?到处都是狗眼看人低的,知道我们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就不搭理人了,交朋友?好像跟我们说句话,都折损了身份似的!”   他们俩倒也知道分寸,该玩的玩完了,便往天都去了。   家仆早已经赁好了宅院,兄妹二人安心住下,开始复习备考,捎带着也打探今次春闱的风向。   正月里,天子开印之后,便钦点御史大夫卓中清为主考官,国子学的费司业、太常寺的阮少卿为副考官,令此三人协同主持今次的春闱。   外头人怎么说,暂且不管,对于苏家兄妹而言,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苏家在益州,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是到了天都,面对着满街显贵,就跟蚂蚁没有任何分别了。   御史大夫卓中清向有令名,费司业和阮少卿也都是清正人物,由这三位来主持春闱,能最大程度地消弭可能会有的风波与争端。   三月初一,礼部正式公布了参考人选的名字及其对应的考场和具体位置。   苏亭林跟苏亭英都被分到了国子学,但是并不在同一个考场里。   再看具体的位置……   这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谁知道考场里边的桌椅是怎么排的啊!   既来之,则安之吧。   如是到了正式开考的三月十二日,兄妹两人早早地起身来用了饭,没敢多喝水,最后互相检查一遍没忘带东西,也没带不该带的,便激动又稍觉忐忑地出门了。   因春闱的缘故,国子学外的几条街都被戒严了,他们到得还算早,可即便如此,也有人早就到了。   见有新人结伴而来,不免近前去问候一声,又问起名姓出身来。   苏亭林和苏亭英如实答了。   先前问话的人知道他们家中无人做官,谈兴便淡了。   倒是有个人说了句:“蜀中二苏,一时兰桂,倒也有些名气。”   只是没有人接话。   苏亭英年轻,不免有些气盛,看他们如此无礼,便要言语。   苏亭林把她给拉住了:“今天最要紧的,可不是生气。”   拉着妹妹往僻静处去了,才说:“越是在这等关头牵心家世门楣的,心里边便越浮躁虚泛,你理会他们做什么?没看周围更多的是一言不发之人吗。”   苏亭英会意过来,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   再一错眼,便见不远处树下立着一名年轻女郎,头戴帷帽,不辨面容。   明明今次所有参考之人穿的都是同样的青衣,到她身上,却好像平添了几分沉着与自持。   依照两边之间的距离,她应该听到他们兄妹二人说的话了,只是从头到尾,竟也没有侧一下头,亦或者表露出丝毫好奇的意思来。   苏亭英因这发现而心生涟漪,愈发地了悟到兄长说的话来。   天下英才,果然如过江之鲫。   她注意到了那女郎,苏亭林其实也注意到了。   年纪应该不会很大吧……   虽说戴着帷帽,可是手部的肌肤是露在外边的。   他并非轻薄之人,看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考场的大门打开了,考生们分为男女两列,鱼贯而入。   苏亭林挂心着妹妹,自己等待的时候,禁不住往女方那一队去看。   却见紧跟在妹妹后边的,就是方才见到的那女郎。   想想也是——他们本来就离得近,一起去排队,挨在一起,也不足为奇。   他在妹妹前边儿通过了检查,走过去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半是想再看妹妹一看,半是有些好奇……   那年轻冷静的女郎,究竟是什么模样?   入院当然是要露出面容的,那女郎也不例外。   帷帽掀开之后,苏亭林注视着她的脸庞,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几个瞬间。   她似乎有所发觉,眼帘一掀,看了过来。   那目光如此明亮,甚至于掺杂了一些近乎凌厉的东西,他心神一颤,不觉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她其实生得很美。   但是在美丽之外,她身上有些其余的,更加摄人心魄的东西……   国子学的差役在催促他:“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找你的考场去!”   苏亭林下意识地应了:“哦……”   看一眼指示牌上标注的位置,他稍有些浑浑噩噩地循着方向去了,如是走了一会儿,忽的一个激灵!   她竟然就在他的身后!   他们的考场在一个方向吗?!   短暂地踯躅之后,他还是放慢了脚步,很小声,也很礼貌地向她叉手行了一礼:“在下益州苏亭林,这位太太怎么称呼?”   那女郎很平和地看他一眼,拱手还礼:“神都孙令仪。”   她是神都人氏吗?   姓孙……   后边又有人过来,是先前在国子学门口跟苏亭林兄妹俩说话的人。   瞧一眼那女郎,迟疑着问了声:“尊驾怎么称呼?”   那女郎便又说了一遍:“神都孙令仪。”   那人面露思忖:“神都孙家——莫非是神都房孙氏?敢问家中母父,正在何处就任?”   苏亭林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生市侩无礼!   简直是磅秤成精,看见个人,就想拖到自己的托盘上称一称重量!   他禁不住沉下脸去:“你这人……”   也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间伸过来一只手,很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又耳听着那女郎说:“家父早已辞世多年,家母不事生产,专心在家吃喝玩乐。”   磅秤精“砰”一下,化为一道白烟,原地遁走。   苏亭林在旁,又是脸热,又是替她忧愤。   那女郎扭头去瞧了他一眼,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间笑着摇了摇头。   他一下子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略顿了顿,又与她说:“春闱要看的,到底还是自己的学识和本领,与家世门第有什么关系?人贵自重,娘子不必为小人言语所困。”   那女郎瞧着他笑,脸上有些欣赏:“他们倒是困不了我,你这样年轻,竟也不气盛,倒很难得。”   苏亭林叫她夸得脸上一热,再一想,又觉不对:“什么话?你看着比我还小呢,说起话来倒是老气横秋的。”   言语间,便到了考场门外。   竟真的是在同一间考场里。   只是并不挨在一起。   苏亭林的位置在后边,她在第一排。   不知为什么,坐下去之后,他的心鬼使神差地甜蜜了一下。   秋闱会持续三天,他们至少还会再见三天。   苏亭林并不蠢,反而很聪明,他听得出她话里的从容和自信。   父亲早已故去,可生前担当过何职?   她没说。   母亲不事生产,专心在家享乐——要是没有足够的底气,哪敢在神都那种地方不事生产,专心享乐?   又能栽培出这样遇事沉着、气定神闲的女儿来……   即便是没落高门,想必也仍旧有三千钉。   他从前其实从不会以出身商户人家为耻,只是此时此刻,不知怎么,竟然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她看起来好可靠,就好像任何人与事都不会对她造成困扰一样。   ……   上午的考试结束之后,考生们陆续离开。   有要回去复习的,有在交流考题的,还有的约着中午出去一起吃饭。   苏亭林鼓起勇气追上了她:“你答得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还不错。”她语气平和,倒也轻快:“你呢?”   苏亭林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还可以。”   略微顿了顿,又说:“我觉得这次的卷子,应该是费司业出的,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一看近两年国子学对外公布的辩题……”   她为之莞尔,应了声:“好。”   苏亭林叫她这么一笑,脑袋又开始晕晕乎乎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国子学门外了。   他妹妹苏亭英一脸狐疑地瞧着他:“哥哥,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在开花的桃树,在招蜂引蝶。”   苏亭林微觉赧然,轻轻叫她:“别瞎说。”   苏亭英了然地点点头:“当然是在瞎说啊,哪儿轮得到你招蜂引蝶?你一看就是被人家招走了魂儿!”   苏亭林:“……” 第112章 番外篇:科举(中)   三天过得真快。   上京之前,无数次想象过的惊心动魄,竟然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最后一场试考完,所有人全都如释重负。   苏亭林几番犹豫,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主动过去问了一声:“我们明天打算去拜访国子学的郭博士,令仪,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孙令仪略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情。   所谓拜访,当然不是大喇喇地上门,天都城里的显贵那么多,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吗?   当然是之前有过交际,互相通过帖子的。   国子学的郭博士,在士林当中,也是有些清名的,能进她的眼,对于还没有正式获得功名的地方举人而言,也是很难得的了。   而对方竟然肯带她也一起去,就更加难得了。   她因这话而微微一笑,只是到底婉拒了,倒是很少见地主动问起了他今天答得怎么样。   苏亭林便也就如实说了。   兄妹二人当中,妹妹苏亭英更具备诗才,兄长苏亭林更擅长文论,单就春闱来说,他其实更占优势。   又因为毕竟年长几岁,经历也多,谈起事情来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已经初具摸样了。   孙令仪人虽年轻,但说起话来,倒真是应了苏亭林先前的评价——很老气横秋。   这会儿听了,便莞尔道:“可以去国子学做个实习讲师了,去礼部做实习文书也行,但还做不了京兆府的文吏、东西二市的监事。”   苏亭林因她这话而有所了悟:“你是觉得我长于文本,而不擅世务吗?”   孙令仪没说“是”,当然也没说“不是”,只是问他:“你们兄妹俩现在下榻何处?”   苏亭林下意识地答了。   她点一点头,丢下一句:“这两日间,我打发人给你们送点东西过去。”便飘然离去了。   ……   苏亭英在国子学门外,见哥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叫了一声:“噫,魂归来兮!”   苏亭林自思忖当中回过神来,不知怎么,先自叹了口气。   苏亭英猜到了几分:“看那位孙姐姐的举止言谈,想必颇有些出身,能遇上已经是缘分,何必奢谈其他呢。”   苏亭林比妹妹缜密,但苏亭英比哥哥豁达。   他释然一笑:“是我着相了,你说的是。”   春闱至此结束,再剩下的就是最无趣也最焦灼的等待。   第二日,依照先前的约定,苏亭林跟苏亭英一起往郭府去拜会郭学士,离开郭府之后,再回到住处,管事急忙忙地来报:“先前有人来寻公子,送了一封信来,问对方主人名姓,他只说苏公子知道,放下东西便走了。”   苏亭林与妹妹对视一眼,心里边都有了几分猜测,将信封拆开之后,取出里头的东西来看,不觉都为之一怔。   观其形制,竟然是两封拜帖。   再打开去看拜帖名姓,饶是兄妹二人从来都没有阿谀权贵之意,一时也为之震动。   一封是已经致仕了的前户部牛侍郎。   说是致仕,可其人在天都竟还大大的有名。   一是因为破船还有三千钉,户部侍郎,从四品,已经是极为显赫的官职了。   二来,则是因为他教出了两个好学生。   从前的国子学学生吴安国在含章殿历练了半年,很快便跳到东市去就职,颇有些成色。   另一个学生郑光业,现下也蒙公孙舍人推举,往工部就任去了。   单单这一封名帖,就已经很难得了。   第二封却更显赫——是时任吏部侍郎吕善时的拜帖!   那可是吏部的副天官!   薄薄的一张名帖,放到外边去,有的是人愿意千金来换!   居然就这么被人随意地送给了他们。   苏亭林看着苏亭英,苏亭英也看着苏亭林。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地在想:牛侍郎也好,吏部的吕侍郎也好……   孙令仪究竟是什么人,连这样的人物都要毕恭毕敬地给她投拜帖?   苏亭英思忖着道:“莫非这位孙娘子,同前任首相孙相公有什么干系?”   又不禁道:“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人情!不——是两个!”   苏亭林在短暂地失神与怔然之后,终于稍显落寞地一笑:“真是莫大的一段善缘。”   他回想起先前在国子学与孙令仪分别时候,两个人说的话,最后将吕侍郎那份拜帖给了妹妹,牛侍郎的那份拜帖,却留给了自己。   这应该也是她的本意吧。   兄妹二人虽得了名帖,却也没有冒昧登门,分别写了拜帖,加持名帖,使人前去问候。   同行的老仆一天跑了两个地方,不仅不觉辛苦,反倒是容光焕发:“两位侍郎府上的管事都十分客气,牛府说明日午后有空,吕侍郎公务繁忙,要到晚饭后才有空暇,叫娘子过了饭点儿,再往家里去说话。”   有门儿!   兄妹二人对实验,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雀跃与激动,只是与此同时,不免愈发心惊。   那位孙娘子,究竟是什么人?   年纪轻轻的,居然就能决定这么大的事情!   如若真是出身首相门庭,与两位侍郎有些交际,倒不奇怪,可是竟然能够随意地使用他们的拜帖,甚至于是驱使他们做事……   这就太匪夷所思了!   苏亭林设身处地地去想,他母亲其实也与有些官面上是人物有所往来,可那是长辈,亦或者说“高级成年人”才能做的事情。   他这个年轻的“初级成年人”要是敢拿跟母亲交际的其余“高级成年人”的名帖,支使对方做事,叫他阿娘知道,得把他吊起来打,再押解着登门谢罪!   可那位孙娘子不仅是这么做了,对面的“高级成年人”竟然也不觉得奇怪,好像她也是个“高级成年人”一样!   苏亭林刹那间想明白了——她做的是高级成年人的事情,别的高级成年人也把她当高级成年人对待,那说明她就是一个高级成年人!   苏亭英思忖着道:“或许她真是孙相公的后辈吧……”   再瞧着哥哥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暗叹口气。   倘若那位孙娘子只是寻常出身,那他们俩倒是还能有点可能,可是这样的显贵人家,想赘进去都难……   她没再就这茬儿打趣哥哥,苏亭林自己当然也不会提,第二日收拾妥当,便往牛府去了。   关于牛侍郎,苏亭林事先其实打听过的,老实说,他的风评很割裂。   属于上天让他在能力跟人品、德行之间三选二,他选了两个能力的那种。   但是……   对于一个普通举人来说,这毕竟是十分难得的关系。   牛侍郎跟苏亭林想象的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苏亭林脑海中构思出来的牛侍郎,或许会很圆滑,或许稍显奸诈,但唯独不该是一个面无表情、散发着淡淡死气的中年人。   见了他,既不客气,也不寒暄,就问了句:“你是苏亭林?”   苏亭林迟疑着,应了声:“是。”   牛侍郎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儿,脸就板起来了:“第一天上课,你这是什么态度?没带书本,也没带纸笔,这是正经学生的样子吗?你不学,有的是人想学!”   谁不想在被强制退休之后,急头白脸、无薪无休地带几年学生!   苏亭林:“……”   牛侍郎好像一个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似的,也没管他什么反应,说完那套词之后,就叫他去把桌上的试题做了:“让我来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水准……”   苏亭林心想:他看起来好像是坏掉了……   结结实实地在牛府上了一整天课。   苏亭英在家里边等他,见哥哥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问了:“怎么样怎么样,待了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苏亭林稍觉疲惫地晃了晃头,似乎还能听见知识的回响。   他有点怀疑自我地道:“我,我好像被牛侍郎收为弟子了?”   苏亭英很为哥哥高兴:“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苏亭林还在说:“就是……”   就是牛侍郎看起来怪怪的。   只是……   算了!   他心想:总归是一件好事嘛!   ……   越是临近四月,天都空气里的氛围便愈是焦灼。   马上就是公布最终结果的时候了。   苏亭林的心态,反倒是很平静。   人被困在井里的时候,是意识不到天地有多广阔的,当初孙令仪对他做出评价的时候,他也意识不到她的评价有多精准。   但是在成为牛侍郎的学生,开始专项的学习之后,他倏然间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   他还这样年轻,能有所得,实在是一件幸事,相较之下,即便是不能中榜,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话虽如此,等到放榜那一日,他到底还是跟妹妹一起出门去了。   为此,还专门跟牛侍郎请了一上午的假。   不是挂心自己,是挂心妹妹……   还有她。   金榜张贴出来,苏亭林还没来得及看过去,苏亭英便禁不住叫了出来:“哥!哥——你是第二名!”   四下里的目光像是潮水一样,向兄妹俩涌了过来。   苏亭林也看见了,只是仍旧迅速地向下搜寻着,终于在第六名的位置,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孙令仪。   她是春闱的第六名!   明天就是殿试——到时候,他们就能再见了!   ……   这一晚苏家兄妹俩都没有睡好。   因为春闱的名次。   苏亭林是春闱第二,苏亭英是春闱第十九,依照他们俩的年纪,都是风华正茂。   明日殿试,无论最终排名如何,都会有个进士及第的出身。   一朝中榜,何等的春风得意?   他们俩都很有可能会被选入含章殿!   名次出来之后,世俗的目光像是流水一样,迫不及待地流淌过来,只是兄妹二人心志坚定,闭门谢客,没有见任何人。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保守好自己的心,毕竟一切都还没有落定不是?   如是到第二日,二人穿戴整齐,遵从礼部的规矩,往宫门外去齐聚,经朱雀门、承天门一路进入皇城,最终往含章殿去。   殿试殿试,在含章殿进行的这场考试,是提前给天下进士们的一场殊荣。   来日不到五品,他们是没有资格再来的。   苏亭林有些心慌意乱。   不是为这场考试,而是因为……   他并没有见到孙令仪。   她不在这儿。   她竟然不在这儿!   几番忍耐,他还是没有忍住,悄悄地去问礼部的官员:“敢问上官,何以不见春闱第六名的孙令仪?”   ……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天子状似若无其事地取了一份卷子,叫虽然休朝,但因殿试乃是盛事,故而都得齐聚于此的政事堂宰相们:“你们看看,这个人答得怎么样啊?”   陶相公打头,先自看了一遍,先自颔首,却没有说别的——因为她从行文和笔触当中,感觉到了这份卷子是谁写的。   姜相公紧随其后,阅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大加褒赞。   其余人也如是。   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谢保泰都不例外。   天子美得呀!   却故作矜持,一脸满不在乎地叫人把原卷拿来:“你们看的是为了阅卷公平而使用的誊抄本,再来看看原卷吧!”   宰相们听到这里,心里边还在纳闷儿:难道是这个人的字也写得格外好?   又想:陛下这么挑剔的人,公孙六娘之外,倒是很少待人如此青眼。   再一看原卷,所有人都沉默了……   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撕面具.gif)   看这熟悉的字迹,是公孙六娘!(我就知道.gif)   天子还在说呢:“哎呀,朕原本觉得科考纯粹就是个形式,毕竟她的能力,你们都知道不是?这孩子也是死犟,说没个功名出身,叫人笑话……”   她啧啧着道:“朕也是实在拗不过她,真是没办法呀!”   明姑姑:“……”   宰相们:“……” 第113章 番外篇:科举(下)与照照妈的圆梦开始   天子状似不经意地在炫孩。   陶相公知道天子想听什么,但是她不好意思说。   姜相公也知道天子想听什么,但是她同样拉不下脸来说。   韦俊含因与公孙照关系亲近,这时候不好开口。   童相公跟谢相公也都是要脸的人。   只有崔行友义无反顾地戴上了舔狗面具:“公孙舍人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情都一丝不苟,非得师出有名不可!”   又动情地说:“要臣说啊,不只是公孙舍人有进士之才,也是陛下垂范天下、爱惜人才,君明臣贤,方得如此啊!”   天子从没有这么欣赏地注视过崔行友:“崔相公说得很中肯!”   崔行友受宠若惊。   其余人:“……”   ……   外头的殿试,时间也要差不多了。   天子还想着过去看看。   宰相们跟她一起。   崔行友还问呢:“公孙舍人现下也在那边吗?”   天子摇了摇头:“朕倒是想叫她去,好点她做状元呢,只是她不肯,坚决推辞了。”   公孙照想要的,是进士出身,有一个正经功名,能堵住可能有的非议,便足矣。   而状元也好,榜眼、探花也罢,于现在的她而言,意义都不大了。   何必去抢其余人的人生高光呢。   众人听得默默。   谢保泰由衷地说了句:“公孙舍人气度非凡。”   他们过去的时候,殿试的卷子都已经收起来了,主考官卓中清跟两位副考官一起坐镇,圈点之后,依据暂定的成绩,将卷子一张张地排在了桌子上。   天子最先过去,挨着看了一眼,赞善地点点头:“做得不错。”   这话是跟卓中清说的。   又问方才守在正殿考场这边的皮少监:“这些人里头,哪个生得最俊啊?”   皮少监笑道:“益州二苏,一时兰桂,人又年轻,是所有考生当中相貌最出挑的了。”   天子听得有些羡慕——别人家的好孩子,还是两个。   要了卷子来看过之后,不由得道:“朕记得含章殿里边从前有个花文书,十六岁金榜题名,难为的是年纪小,做事却很稳妥,后来见了,相貌也好,早知道,该点她做探花的。”   这大抵是一点遗憾,而除此之外,也还有一点别的干系。   天子这话是对着韦俊含说的:“她的诗写得不错,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爱屋及乌,她喜欢能赋诗的人。   最后点了苏亭英做探花。   到最后,又依照卓中清的意思,选了状元跟榜眼。   参与殿试的考生们立在玉阶下,激动又难掩忐忑地等待着那个最后的、惊心动魄时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的郎官手捧着公文,出殿唱名。   苏亭林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榜眼。   紧接着,又听见了妹妹的名字。   探花!   事已至此,他以为旁的该都不重要的,只是没想到,这几十人的名单听到最后,竟然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孙令仪,今榜孙山——最后一人,第三十一名。   怎么会?!   她来了吗?!   苏亭林稀里糊涂地被拉去换了衣服,稀里糊涂地跟状元和探花妹妹一起上了马,隔着宫门,似乎就已经能够听到宫门外的喧嚣和叫嚷。   他们即将出承天门、朱雀门,经由朱雀大街,途经很可能是他们此生中最光彩的一瞬!   最先经过的是承天门。   途经此处之前,几乎所有新科进士全都下意识地整顿了衣冠,他们知道,依照惯例,皇室的公主、皇子,乃至于诸公主府、王府的郡主、郡王们会在此择偶,勋贵门庭的娘子郎君们,也会在此相看新科进士。   但凡能被选中,便是一世荣华。   途经此地的时候,苏亭林其实还有点恍惚。   孙令仪人都没来,怎么会是第三十名呢?   他觉得很可惜——春闱的时候,她是第六名呀!   最后落成榜尾,岂不可惜!   身后妹妹忽然间叫了他一声:“哥,你抬头看!”   苏亭林下意识地仰起头来,便见那望楼之上锦绣云集,本朝最显贵的人物齐聚一处,裹挟着无上威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孙令仪!   春光如此和煦,她着鹅黄抹胸,翠色外衫,满头青丝只用红发带束起,并无珠饰。   她坐在望楼之上最靠前的位置,身边少年着白袍,幞头外扎红巾,寻常装扮,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绝丽。   苏亭林刹那间就猜到了那少年的身份。   光焰动天下,唯有华阳郡王!   那她……   孙令仪。   孙……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手腕和身份,才干与气度。   苏亭林忽然间意会到了她是谁。   她是含章殿的公孙舍人。   是童谣所传,公孙六娘、称量天下的公孙照!   身下的骏马达达向前,他握着缰绳,一时之间,仿佛身在惊涛骇浪之中。   她似乎也看见他了,莞尔之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其余人目光或惊或羡地看了过来。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慌里慌张地把目光收回了。   ……   第二日的《时报》,新科进士们跟公孙六娘一起上了头条。   前者是因为经年的惯例——春闱毕竟也是一件大事嘛!   后者就纯粹是因为这个人本身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公孙六娘聪明,但聪明这东西,本身是很难被界定的。   生活中的聪明并不等同于政治上的聪明,而政治上的聪明,也并不等同于对方能够在科举考试当中大放异彩。   但今次公孙六娘靠自己的实力的的确确地证明了,她的确同时具备有这三种聪明。   陶相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子为什么要选择卓中清担当主考官了。   她是要为自己的弟子扫除结果落地之后可能有的风波和怀疑。   是不是有人提前泄了题给她?   是不是主考官看她的面子,所以才让她过的?   有卓中清在前边挡着,那些可能出现的巨浪,早在起风之前,就被消弭掉了。   礼部对外张贴了新科进士们的答卷——今年去围观的人就格外地多一点。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公孙六娘!   而许多聪明人其实也都知道,那份答卷一定是挑不出问题来的。   若非如此,朝廷又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对外公布?   只是话虽如此,但也忍不住亲自去瞧过——到底也是好奇的。   内外看过之后,不免对此啧啧称奇。   以公孙六娘现在的忙碌程度,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备考,并且还取得了春闱第六名的好成绩,怎么不令人瞠目?   当然,这事儿也造成了一点恶果。   某些鸡娃的家长就会拿着这事儿去卷孩子:“你们怎么就不能一边准备科考,一边准备武考,一边准备吏考?”   无辜被鸡的孩子们:“……”   你们在这句话里边加了什么,好累!   而对于新科进士们来说,这其实也是件好事。   因为公孙六娘实际上成了他们的同科。   在官场上,这种渊源还是很值钱的!   虽然公孙六娘名义上是最后一名,可出了含章殿之后,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金榜题名的光环迅速淡去,他们都是纯粹的新人。   最年轻的或许有机会被选入含章殿充当八品文书,走从前羊孝升和花岩的老路,再之后年纪大一点的,多半就得去弘文馆、国子学、秘书省等地方了。   等到了衙门里,他们遇上的每一个同僚,当年大概都金榜题名过。   极少数没有的,就是背景强硬的天龙人了。   没几个比他们逊色的。   这时候能跟一条大腿攀攀关系,说是祖坟冒烟,也不为过!   公孙照能明白他们的心思,倒是送了个顺水人情,专程在铜雀台设宴款待——隐隐地也有点这一期进士是她门生的意思了。   高阳郡王知道这事儿紧要,便亲自盯着,叫潘姐为之操持。   底下心腹悄悄地道:“听说那位苏榜眼,同咱们舍人还有些渊源……”   高阳郡王叫他噤声:“别说不该说的。公事和私事泾渭分明,不该混淆一谈。”   又有点担心弟弟吃醋,到时候故意针对那个苏榜眼。   真要是如此,既叫外人看热闹,也叫人觉得他治家不严,妻子内宅不修。   结果事实证明,高阳郡王的担心是多余的。   华阳郡王压根没把那位苏榜眼当回事儿:“我还不知道她?眼界高着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看上。”   春闱与殿试的热闹,往常年间,在宫外持续的时间更久。   至于宫里边儿,老实说,因贵人太多,所谓的状元郎乃至于榜眼、探花,都不很吸引人注意。   但是今年局势却颠倒过来了。   宫里边议论春闱的时间,可比宫外长多了。   原因也很简单——上行下效,天子喜欢听人说什么,底下人就会默契地去谈及什么。   天子喜欢听人说公孙六娘多争气、多厉害,那底下人当然就得不间断地去褒赞公孙六娘多争气多厉害,且还得换着说辞、不重样的说。   结果反倒把天子说得遗憾了。   私底下悄悄地跟明姑姑感慨:“这孩子命苦啊,托生在公孙家那么个破落户里头,受了那么多委屈,要是我的亲生女儿就好了……”   明姑姑:“……”   明姑姑虽然没有搭话,但这并不妨碍天子的畅想:“你说的很是,现下已经是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但到底隔着一层,也怪可惜的,唉!”   明姑姑:“……”   天子不胜惋惜:“要是能重来一回就好啦……”   明姑姑笑微微地扶着她的肩膀,发力叫她躺下:“陛下,太晚了,您该睡了。”   天子含糊地“唔”了一声,唉声叹气地躺了下去。   中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又坐起来了:“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叫阿照下辈子托生在我肚子里?”   明姑姑微笑着叫她:“睡吧,陛下,梦里什么都有。”   天子:“……”   ……   天子睡觉的时候,心里边还老大不情愿呢——这姓明的真不捧场!   结果等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三十出头的盛年状态时,她一个鲤鱼打挺,矫健地坐起了身。   旁边守着一个很美艳的小郎君,见她醒了,声音稍显沙哑地叫她:“陛下,您醒了?侍身叫人给准备了早膳,您用过之后,再去上朝吧?”   这是谁?   早忘了。   算了,不重要了。   天子起身下榻,由着侍从们为她更衣,捎带着对周围环境进行观望。   确定了。   她就是回到了多年之前。   穿越回多年之前,第一件事先干什么?   忘本!(不是)   ……   政事堂的宰相们,都觉得当今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议论起朝政的时候,虽都说的鞭辟入里,可不知怎么,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现下在政事堂里敬陪末席的门下侍中公孙预也这么想。   结果等到下朝之后,天子居然把他传召过去了。   他心想:是要议事吗?   之前在朝上不是已经议论得差不多了?   倒是没敢迟疑,紧赶慢赶地过去了。   御书房里,天子打量他的目光很奇怪。   太挑剔、也太有攻击性了。   先问他:“公孙卿今年多少岁了?”   公孙预心下纳闷儿: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当下老老实实地答了:“陛下,臣今年三十有五了。”   天子不由得流露出一种“好老”的嫌弃表情来。   本朝政坛当中年纪轻轻就拜相几人当中一位的公孙预:“……”   不是吧,陛下,三十五岁的宰相,真的很老吗?!   而天子叹了口气,好像也是在给自己打气:“老是老了点,但好在有几分姿色,算是风韵犹存,凑活吧,都是为了孩子!”   公孙预:“……???”   那边儿天子已经把自己给哄好了,预备着进行到下一阶段去。   穿越回几十年前,最先要做的是什么?   先把男下属潜规则了,看能不能把我梦中情女生出来再说! 第114章 第 114 章:小皇帝照照1   天子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   先自己试一试,看能不能把梦中情女生出来!   不行的话,就让公孙预跟冷氏如前世一般成婚,等孩子出生了,公孙预蹬腿了,再把她们娘俩接进宫来!   对,就这么办!   含章殿里的风,不会吹到宫外去,年轻的明姑姑做事已经足够稳妥,能管住殿内所有人的舌头。   但意外还是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夜,梁后原本都已经睡下了,近侍急忙忙地去将他唤醒:“殿下,嘉宁殿那边出事了……”   梁后知道,嘉宁殿的庞侍人兄弟俩近来非常得宠。   大庞美艳,小庞清丽,兄弟并幸,声势之显赫,地方上的外臣进京,都要先去庞家拜会。   先前天子还跟他提过,想给大庞再升一升位分。   这其实不太合适——大庞进宫一年,三度擢升,荣宠太过了。   但梁后听了,也只是温顺地说了句:“庞侍人能叫陛下高兴,别说一级,升两级也不为过。”   韦太后知道这事儿,不太高兴,叫人传话给梁后:“你也贤惠太过了!”   不许天子再擢升大庞的位分了。   梁后也只是默默地听着。   疏不间亲,有些话韦太后可以说,他不能说。   心腹替他鸣不平,梁后自己倒是看得很开:“以色侍人,长久不了的。女主治世,内廷的侍人们翻不了身。”   因为他们不会有孩子。   天子所有孩子的父亲,都是梁后。   生在含章殿,长在凤仪宫,侍人们没有资格受皇嗣的礼,更不必说得到皇嗣们的礼重了。   所以梁后从来不担心底下的人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至于今次……   他倒是有些纳闷儿,庞家兄弟惯来也是谨慎小意的,怎么会忽然生了乱了出来?   往嘉宁殿过去的时候,梁后以为是为了争风吃醋的事情。   过去瞧了,才知道远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简单。   天子叫人传了杖,大庞侍人已经被打得晕厥过去,生死不知。   小庞侍人瑟瑟发抖地跪在不远处,哭得满脸是泪,又不敢露出哭声来。   梁后很少见天子如此盛怒,不免心惊。   近前去问,天子余怒未消:“你怎么管的后宫?这种居心叵测的贱物,居然到了朕的身边!”   梁后这会儿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只是见天子如此作色,还是先自告罪,而后才询问明姑姑:“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这才知道,天子最近在吃调养身体、以备有孕的药膳。   因近来多宿在嘉宁殿,二庞兄弟不免心动——天子既然有意再生一位皇嗣,谁说他们就不能做皇嗣的父亲?   夜里宫人送了避孕的药丸过去,大庞侍人遂使了个心眼儿,作出吞咽的样子,实际上却悄悄地将药丸藏在舌下,悄悄地吐掉了。   结果被天子的近侍心腹注意到,悄悄地禀告了上去。   天子自然是惊怒不已!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皇嗣的事情上滥竽充数!   所以大庞侍人就得为自己的行径买单。   梁后听得了然,不免暗叹口气,他知道,这兄弟俩这回就算是完了。   而跟这件事情比起来,他其实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天子打算再生一个孩子吗?   ……   如是到了第二日,天子下朝之后,长秋宫的人便来传话:“陛下,太后娘娘说,您要是有时间的话,就过去走一趟,她想跟您说说话。”   天子也猜到母亲想说什么了,烦烦地应了声:“知道了。”   事实证明,她一点都没猜错。   韦太后见了女儿,也不跟她兜圈子,当下便开门见山地道:“我知道你才把公孙预弄到床上去了,你大了,想干什么,我不管你,怎么着,你还打算再生个孩子?”   她语重心长地道:“陛下,你已经有四个孩子了,虽说内廷里不缺太医,也有丸药,但生育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天子一听那四个孩子就觉得烦躁:“你看他们都是些什么啊……”   韦太后:“……”   而天子的心情其实也有点复杂。   回到几十年前,又有娘了,真好。   但娘会管她,对于一个唯我独尊惯了的人来说,就有点不太好。   她叹了口气,跟韦太后说:“娘,就这一个了,我最后再生一个试试,不行我也认了。”   韦太后是见过自己四个孙辈的,也了解他们的秉性,不免叹一口气:“罢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了。”   等天子走了,她独坐良久,终于回过神来,跟心腹说:“皇帝大了。”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   毕竟当今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只是心腹明白,韦太后想说的不是天子长成了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了,而是说天子独断专行,能拿主意,也不允许任何人忤逆自己的意思了。   她笑着回话:“您这话说的,不大,怎么做天子?”   韦太后听得莞尔,伸手去点了点她:“你啊,你啊!”   ……   二庞兄弟的忽然湮灭,在内廷,乃至于宫外实在引起了一场轰动。   毕竟他们之前太得宠了,声势甚至于直逼梁后。   忽然间就销声匿迹了……   也实在令人心惊。   而在前朝,尤其是政事堂里,二庞这只蝴蝶,其实也不大不小地牵引起了一点风浪。   时任首相张茂琰叫了公孙预这个政事堂里最年轻的后辈过来,自顾自理事,晾了他一刻钟。   最后端茶送客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不要辱没了公孙文正公的姓氏。”   狐媚惑主,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尤其是对于一个在政治上十分具有前景的年轻人来说。   祖辈的家声,可以让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进入政事堂,而一旦名声反噬,对整个家族造成的打击,将会是毁灭性的。   公孙预满心疲惫地回到家,就听人来报:“四郎读书不认真,趁着西席太太不注意,把太太坐的凳子抽走了,害得人摔了一跤,拂袖而去了。”   公孙预瞬间火冒三丈:“马上把那个孽畜给我提过来!”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下了朝还要命很苦地被潜规则,兢兢业业地养着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抽出铜头皮带,将公孙老四抽得如陀螺一般旋转!(不是)   只是等教训完孩子,又得重新回到之前的生活轨迹当中去。   真是燃尽了……   好在那种生活,亦或者说天子对他那突如其来的兴趣,实际上也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   天子有了第五个孩子。   除了她本人之外,别人的感觉都很复杂。   但是因为天子很高兴,所以其余人看起来都很高兴。   天子踌躇满志,跟母亲韦太后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比他们四个强多了!”   韦太后:“……”   其余人:“……”   韦太后听得忍不住皱眉,当着梁后和孙辈们的面儿没说,等他们都走了,只有自己母女俩在的时候,才跟女儿说:“不要当着其余孩子们的面儿说那种话,叫他们怎么想?”   只可惜现在的天子不是刚生下那几个孩子时,心绪柔软、饱含母爱的天子。   她是经历过那几个孩子有多不争气,烂泥糊不上墙之后的绝望母亲。   所以她当时就冷笑了一声:“他们自己拎不起来,还怕我说啊?托生成我的孩子,他们可偷着笑吧,到了普通人家,耗到死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不知道得穷困潦倒成什么样子!”   韦太后:“……”   韦太后真是纳了闷了:“到底是谁惹你了?最近怎么这么刻薄。”   天子:“……”   天子气哼哼地说:“那您别管!”   又美美地道:“就等着照照出生吧!”   韦太后又觉得奇怪了:“孩子的名字你都起好了啊?哪个‘zhao’?”   天子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就是光照万里的那个照。”   ……   梁后能感觉到,天子对于现下还没有出生的那个孩子,存了很大的指望。   竟然早早地连名字都取好了。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等见到孩子落地,竟然真的是个女孩儿,也真是生得很漂亮的时候,连他都恍惚了一下。   难道真是上天所赐的孩子?   那个小人儿就躺在天子旁边,史官隔着帘幕,听天子中气十足地在说:“朕当初刚怀上她的时候,就梦见太阳落到我怀里……”   史官听得惊异不已!   她所听闻过的生有异象,几乎全都是成年亦或者登基了的天子在为自己造势,还有的是皇帝的母亲为了争夺宠爱而自行阐述,哪有这种天子亲自做梦的例子?   史官异常认真地开始追问。   天子异常认真地开始回答。   到最后还是韦太后听不下去了,打发史官出去,也叫女儿歇一歇:“不知道的,以为你生了尊佛呢!”   再去瞧新生小孙女粉嘟嘟的小脸蛋儿,倒真是很可爱。   她禁不住微微一笑,叫了声:“小照照呀。”   ……   这一代皇嗣,从“景”字辈。   皇长子赵王名叫景明,皇次子江王名叫景和,皇三女南平公主名叫景仙,皇四女清河公主名叫景文。   到最后,皇五女取名叫景成,小名照照。   当然,实际上在宫廷里,还是后一个叫得更多。   照照在凤仪宫里长到三岁,对于宫廷最开始的认知,也都来自于凤仪宫。   梁后是温柔体贴的父亲,天子是慈爱亲切的母亲。   大哥哥赵王有点像爹爹,是个很温和的人。   二哥哥说话总是酸酸的,她不太喜欢。   三姐姐总是带着她玩儿,三姐姐好!   四姐姐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她也不太喜欢。   最后!   爹爹养了一只小猫,叫静静,她很喜欢!   爹爹说,静静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平时很少活动,也不喜欢吵闹,你可不要欺负她呀!   照照就乖乖地点头,然后仰着头问爹爹:“那我乖乖的,不欺负静静,是不是就可以去跟她玩了?”   爹爹就领着她去静静的小房间外边,轻轻地敲了敲门:“静静?”   过了会儿,那低矮的圆洞前悬挂的帘子忽然间被一个可爱的猫猫头顶开了。   一只黑白两种花色的奶牛猫探出头来,很沉静地瞧着两位来客。   照照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是可爱的猫猫呀!   她蹲下身去,笑眯眯地跟静静打招呼:“小猫静静,你好呀——我是小人儿照照,我们来做朋友吧!” 第115章 第 115 章:小皇帝照照2   照照惊奇地看着趴在静静身边的那只猫。   也是黑白色的,跟静静一对比,看起来好新!   她哒哒哒跑到梁后身边去,惊奇不已地指给他看:“爹爹,又一只小猫!”   梁后看得忍俊不禁:“那是静静的女儿眉眉——因为眉毛生得又长又神气,所以叫这个名字。”   照照忽然间意识到:“静静居然有女儿呀!”   “是啊,眉眉住在安国公府,今天是专程进宫来探望妈妈的。”   梁后看她因出去疯玩儿,头发都乱了,叫内侍去取了把小梳子,慢慢地、很细致地重新替她把头发梳好,又跟她讲解亲缘关系:“眉眉是静静的女儿,就跟你是你阿娘的女儿一样。”   照照忽然间雀跃起来,一举手,期盼不已地道:“我也想生个女儿,好跟我一起玩!”   三岁大的小女孩儿,扎两个小揪揪,穿一身鹅黄,再戴个金项圈,看起来像一只活泼的小黄鸟,一醒过来,就开始叽叽喳喳。   梁后颇觉可爱,笑着应了声:“好啊。”   照照听得高兴极了:“真的可以吗爹爹?她什么时候能来呢?!我可以带着她去捉小鱼,还能给她叠千纸鹤!”   梁后一下子就犯了难。   他哪知道她马上就想要个女儿?   好在他也知道,这孩子不是真的想要个女儿,本质上还是想要个玩伴。   宫里头几个孩子,就属她最小,在上边皇四女清河公主,也比她大了整整六岁。   差得太多了,玩不到一起去。   他盘算着,或许该给孩子选个伴读了。   等天子下朝回去,试探着跟她一说,原以为依照她对孩子的宠爱,该马上就同意的,哪知道天子却给出了反对意见。   “玩什么玩?都多大了,还只想着玩儿。”   天子心里边有一杆秤,宠爱归宠爱,但学业的事情,可一点都不能放松。   她正琢磨着给孩子选几个授课太太呢,挨着给挑了一遍,总觉得没有看得上眼的。   这会儿正心烦呢。   又盘算着:不然,就叫政事堂的宰相们轮流给她讲课?   再想一想,又犹豫了。   那些老家伙都多大了,还记得开蒙是怎么回事吗?   别把我好好的女孩儿给教坏了!   思来想去,挑挑拣拣,最后还是从内廷里选了人出来——韦太后的侍从女官,名叫卫令徽的。   也就是后来含章殿的卫学士。   她的能力,天子是很认可的。   又从国子学里选了个治学多年的王姓博士,来给卫令徽打下手。   天子每日得去上朝,自然是无暇紧盯着的,但好在还有梁后和韦太后在不是?   照照也很争气,听说自己要开蒙读书了,兴奋得不得了:“我真是可以去读书了吗?真好呀!”   再看梁后居然还亲手给她缝了一个绣着小黄鸟的书包,更是高兴坏了!   第二天才去上课,可头天傍晚天还没黑,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小黄鸟书包给背上,再把配套的夹着绿色绢花的小帷帽给戴上了!   先去找梁后:“爹爹,爹爹!你知不知道我要开蒙读书了?!”   梁后特别惊讶,好像真是刚知道一样:“什么,开蒙读书?照照才多大,就要开蒙读书了?”   照照神气十足地告诉他:“我已经三岁了,是大孩子了哟!”   梁后一脸钦佩:“真是失敬失敬!”   照照给捧得简直要不分东南西北了。   又去找哥哥姐姐们,挨着告诉他们:“我明天就要去开蒙读书了,你们可不要太想我哟!”   哥哥姐姐们:“……”   赵王特别羡慕她:“是吗?照照明天能不能也帮哥哥问一问,我能不能也去读书?”   照照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包在我身上了!”   江王瞧了这个小豆丁一眼,悄悄地跟南平公主蛐蛐她:“等着吧,上学就这样,只有开学前一天跟第一天最兴奋,之后全都是生不如死。”   南平公主抿着嘴笑,又跟小妹妹说:“你出了凤仪宫,往崇政殿——也就是你念书的地方去,会路过一片河滩,那儿的沙子又白又细,很好玩的,你下了课,可以去那儿看看。”   照照听得新奇极了!   果然来跟哥哥姐姐们道别是正确的,打听到超级重要的消息了!   她很慎重地打开小黄鸟书包,从里边找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但是粗制滥造的地图,捎带着找了只铅笔给三姐姐,问她:“白沙滩在哪儿?”   赵王、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四个人,齐齐凑头去看她的地图,打眼一瞧,忽然间齐齐大笑出声。   好简陋的地图,就只有两个圈,一条线。   一个圈画了只鸟,大概是指凤仪宫,另一个圈里边画了本书,大概是上课的意思。   他们都在笑。   照照给他们笑恼了:“有什么好笑的?”   她气得跺脚:“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还是赵王看小妹妹真的生气了,眼泪都在眼睫上打颤了,赶紧自己止住笑,也不叫弟妹们笑了。   他就着那支铅笔,在地图反面重新画了一遍。   这张地图,就比正面那张清晰明确多了。   仍旧是画了鸟和书本,只是在底下标注了名字,捎带着把或直或弯的路线给画出来了。   到最后,赵王在某个地方画了一条小鱼,告诉小妹妹:“这里就是白沙滩。”   照照很珍惜地把那张地图收回到自己的小黄鸟包包里边去了。   等晚上要睡觉之前,还拿出来重新熟悉了一遍。   捎带着给娘和爹爹讲课:“你们看,这里是凤仪宫,我们住的地方,这里是崇政殿,我要去读书的地方,这里是白沙滩,这里的沙子又白又软,我要去光着脚踩圈圈……”   天子跟梁后笑眯眯地听她念叨,也眼看着她越来越困倦,终于再熬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今年三岁,还是个小孩子,天子有时候不叫保母带她,自己跟梁后一起带着她睡。   今晚也是这样。   这会儿拉着这小丫头的一只小手,欣慰不已地跟梁后说:“早就该给她开蒙了,你看照照今天多高兴?说起地图上的事情,也头头是道的!”   天子对于照照的记忆,其实是很复杂的。   一半来自前生,一半来自今世。   所以就很容易产生一些错位感。   相较之下,梁后心里边儿就不太乐观。   倒不是说照照不聪明。   他也算是手把手地把前边四个孩子给带大了,很清楚正常孩子该是什么资质。   他知道,照照是非常聪明的那种孩子。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聪明的孩子,尤其又非常受宠,那就不能指望她乖乖地听话。   只是这会儿天子还在兴头上,他也实在不必去泼什么冷水。   且行且看,再说吧!   ……   天子第二日起身之后,见到的就是雀跃又振奋的小黄鸟照照。   “娘,我不想吃饭了!”   她还像个扭扭糖似的在那儿扭呢:“我能不能直接去上学啊?”   天子笑眯眯地摇头:“不行,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呀,照照乖,来把鸡蛋羹给吃了!”   好容易哄着这个小坏蛋把饭给吃了,美美地上朝去了。   梁后则叫保母领着照照往崇政殿去上学。   按照规矩,她今上午得在崇政殿那边儿上四节课,一节课两刻钟。   两节课之间,有半刻钟的休息时间。   结果估计连两节课都没上完,侍从就急急忙忙地回来了:“殿下崇政殿那边出了点意外……”   梁后在心里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捎带着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   其实也没怎么。   就是照照不想在崇政殿待着了。   她想出去玩,想去白沙滩了。   念书真没意思。   天子选择卫令徽做照照的老师,其实是正确的。   因为后者的确是个很合格的授课太太,该做的准备,她全都做得很精细。   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个人选又很失败。   因为照照在千秋宫祖母那儿见过这位授课太太——照照一点儿都不怕她。   而另一位王博士,照照并没有见过。   可是他们俩犯了一个错误。   因天子点了卫令徽为主,王博士为从,所以后者对待前者很客气,礼貌性地站在了前者后边儿。   这落到自动点亮看人下菜技能的照照眼里,等级关系就很分明了。   照照是千秋宫祖母的宝贝!   照照去找祖母说话的时候,可以在暖炕上打滚儿,想要什么,祖母就给什么,但卫太太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间或端茶倒水。   照照的地位比卫太太高,她管不了照照!   王博士站在卫太太的后边儿,他的地位比卫太太还低,他也不能管照照!   起初卫太太考校皇女水准的时候,照照的新鲜劲儿还没有散去,所以就很配合。   等卫太太教着她背了首诗,她也背出来之后,照照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不是跟在凤仪宫的时候一样吗?   上学真不好玩!   照照想去踩沙子了。   她想也不想,就直接从自己那把小小的椅子上下来,然后要往外走了。   卫太太吃了一惊,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保母们赶紧过来拦住:“殿下,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照照摇了摇头:“我想出去玩儿了。”   保母们柔声规劝:“这可不成,您还在上课呢……”   照照如实说:“上课真没意思,我不想上了。”   保母们有点犯难。   卫太太倒是很稳得住,蹲下身来,温声问她:“那殿下现在是想去做什么呢?”   照照就把小黄鸟包里的地图找出来给她看,满脸向往地说:“我要去踩沙子!”   卫太太问她:“咱们上完课之后再去,好不好?”   照照有些惊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卫太太有点能够明白年幼皇嗣的心态了。   她不气不恼,笑吟吟地道:“因为我是您的授课太太呀。”   照照更惊奇了:“我为什么要听授课太太的?”   卫太太还没有说话,但是王博士有点急了。   他眉头皱着,沉声道:“尊师重道,古来之礼,哪里还有什么为什么?”   卫太太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坏了!   她在千秋宫当值,当然是知道这位小皇女的脾气的,好好地跟她说话,那事情兴许还有得商量,可要是摆了脸色出来,她才不会买账!   果不其然。   照照骄傲不逊地斜了他一眼,十分不客气地道:“我就是不听,你能把我怎样?!”   她一边说,还一边理了理自己看人下菜的逻辑。   照照>卫太太。   卫太太>王博士。   所以照照>王博士。   她还无师自通地开始威胁:“等着吧,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让祖母收拾你,哼!”   卫太太:“……”   王博士:“……”   卫太太听得心绪微动,维持着蹲下身的姿势,柔声问她:“您怎么不现在就让人收拾他呢?”   王博士:“……”   照照就觉得她笨笨的:“现在怎么能收拾他?他们肯定不会听我的呀!”   卫太太真是有点疑惑了:“您为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听您的话呢?”   照照又开始看不起人了:“你怎么这么笨?”   她说:“她们要是什么都听我的,我刚刚要去踩沙子,她们就不会拦住我了呀!”   卫太太实在吃了一惊!   皇嗣如今才三岁,她怎么能把利害关系看得这么明白?   她恍惚间想起了宫内宫外的传言。   难道,这真是天赐之子吗?   ……   天子才刚下朝,就听人来报,照照那四节课连一半儿都没上完,就跑去挖沙子了。   一点尊师重道之心都没有,倒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威逼利诱。   天子:“……”   天子跟梁后发作:“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梁后:“……”   梁后遂道:“待会儿她回来了,狠打一顿,就老实了。”   天子又调转枪口说他:“不是你生的,真是不知道心疼,她才多大?打坏了怎么办!”   梁后:“……”   外头侍从小心翼翼地来禀,道是皇嗣回来了。   天子沉着脸,也叫梁后把脸板起来:“才刚开蒙呢,就想偷懒,这怎么行?她就是知道我们疼她,会护着她,才敢这么干。”   叫他凶一点:“狠狠训她几句,叫她长点记性,之后就老实了!”   坦白说,梁后并不觉得这有多可行。   只是……   算了,谁叫她是皇帝呢。   听她的。   结果照照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快活地传进来了。   “娘,爹爹!”   她连跑带跳,一路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手里边还拎着两只灌满了白沙的小袜子,兴冲冲地给他们看:“你们没有见过这么白、这么细的沙子吧?”   照照神气极了:“看,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天子:“……”   梁后:“……”   这个小坏蛋,怎么这么讨人爱!   这叫他们还怎么训她呀! 第116章 第 116 章:小皇帝照照3   天子抑制住想笑的冲动,硬逼着自己板着脸,跟小孩儿讲道理:“照照,你怎么回事?叫你去读书,你跑去挖沙子!”   照照也觉得很不能理解。   她说:“上学一点都不好玩!”   而后说:“娘,我不想上学了!”   天子马上就严肃了起来:“不上学怎么行?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这是三字经里边的话,你背过的,全都忘了吗?”   照照更不明白了:“可是我觉得上学一点用都没有呀!”   她还能举例子呢:“不上学的时候,我可以出去玩水、挖沙子,摘一大捧花带去给祖母,多快活?上学的话就得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真难受!”   天子给噎了一下,一时没想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她,就说:“人家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要读书的,这会儿你到了这个年纪,也得读书!”   没想到那个小坏蛋早就打听清楚了,闻言把眼睛一斜,嘴巴一撇,说:“什么呀,才不是呢!”   她说:“我都问了——你们三岁的时候也被关起来念书吗?”   说完就把脸一瘪,露出一点苦瓜意味的表情来:“小殿下,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个条件啊……”   照照大声说:“人家都不读书,干什么让我读!”   天子急了:“那不说旁人,你的哥哥姐姐们到了这个年纪,也开蒙了啊!”   照照又把嘴一撇:“哥哥姐姐们是哥哥姐姐们,又不是我,娘,你干什么老把我跟别人比啊!”   天子又一次被噎住,这回是真有点急眼了:“混账东西——我看真得揍你一顿了!”   梁后拦着不让:“好啦好啦,她才多大?叫三岁的小孩儿在书房里坐一上午,有几个能坐住的。”   叫人领着小女儿出去玩儿,又慢慢地规劝天子:“你也知道照照聪明,虽说是才要开蒙,可也会背那么多诗和文章了,字也认识了六、七百个。”   “叫她去上学,她以为有新玩意儿呢,到了一看,还是老一套,可不就会坐不住吗?”   天子气闷不已:“怎么这么不听话!你听听她那张嘴,叭叭叭,一套一套的!”   梁后忍俊不禁道:“这说明照照聪明啊,聪明不比资质平庸好吗?”   天子郁卒道:“聪明的不是地方也不行啊!”   又叫人传了授课的两位太太过来,问一问他们今天上课时候的具体情况。   三月里莺飞草长,庭院里的芍药花都开了。   照照叫人拿了把剪刀来,亲自动手,把梁后的芍药花圃祸祸出了一个口子。   剪了好大的一捧,各种颜色的都有,凑在一起绚烂明艳,好看极了!   她还是有点数的。   这回不好好读书,娘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照照想着待会儿去祖母那儿转转,用这花儿哄祖母高兴——祖母能治娘!   才刚预备着要出门,忽的瞧见了两个熟人。   就是今天上午给她授课的两位太太。   他们怎么来了?   照照的心里边一下子就敲起了小鼓,没急着走,而是悄悄地到了窗外。   又叫人给她搬一把小凳子过来,她踩在上边,鬼头鬼脑地向内里张望。   ……   对于今上午的事情,王博士攒了一肚子的怨气。   没见过这么刁钻的学生!   这会儿再看天子也是面有怒色,他便把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陛下恕罪,实在不是我等课业教授得不妥当,而是小殿下也太……”   他“太”了好几次,也没说出什么来,终于只是重重地叹一口气:“唉!”   照照要走,两位太太当然是要拦的。   只是拦不住,反倒把局面给弄僵了。   尤其是在照照说出“我就是不听,你能把我怎样?”之后,场面就更尴尬了。   因为授课的两个人,实际上都不能把她怎么样。   众所周知,当对立双方产生语言纠纷,一方放完狠话之后,另一方却无法反制的话,那局面立时就要被动了。   尤其在这个教室里,他们是师长,小公主是弟子,师长被弟子反制,却无从应对,以后在她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王博士就把天子抬了出来:“天地君亲师,殿下不听臣的话,难道连陛下的话也不听吗?”   又叫她:“坐下,好好上课!”   照照其实是有点怕娘的——因为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怕娘。   娘只要把脸一沉,就没有人敢说话了。   但照照只是怕老虎,不怕别人扯起来的虎皮。   她心里边也会算账的呀!   在祖母那儿的时候,卫太太见到她,得低头行礼。   在宫里边其余地方,卫太太见了她也得行礼。   也就是说,照照>卫太太。   但是到了教室里,卫太太似乎就可以管着她了。   她要离开,向来唯命是从的保母们居然也委婉地来反对她了。   所以说,在教室里的时候,卫太太>照照。   所以这会儿王博士把娘搬出来吓唬照照,就没有吓唬住。   她一点也不怕,还仰起头来,斜睨着他问:“王太太,你能一辈子都不出教室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听明白了皇嗣言语中的未尽之意。   当下这种师生关系造成的上下,是暂时的,只存在于教室里的。   但是皇嗣与臣下这样的上下,是绝对的,存在于教室之外的所有地方!   你现在威胁我,等出了教室,看我怎么收拾你!   照照看两位太太都没再说话,就知道是自己赢了,洋洋得意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保母们不太敢叫她这么走,很小心地来拦她:“殿下,您再待会儿吧,很快就结束了……”   只是照照现在对她们已经很生气了:“你们干什么总是帮着别人!”   她说:“有我才有你们!”   保母们就没敢再拦,顺从地让开了道路。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王博士说完,偷眼瞧一瞧天子脸上的表情,看阴云密布的,还在想:这不得教训教训那个熊孩子?   不顺顺脾气,以后谁教得了她!   那边儿梁后又问卫令徽:“卫太太,你怎么说?”   相较于王博士,卫令徽就说得非常有技巧:“小殿下毕竟还小呢,只有三岁,可能是稍显顽皮了一点,但头脑是很聪明的……”   王博士听了个开头就知道坏了!   输了,一败涂地!   卫令徽也觉得他完蛋了。   给最受天子宠爱、生而不凡的皇嗣做老师,这是多大的机缘啊,怎么能眼睁睁地叫它飞了?   别管你是不是真的在皇嗣那儿受了气,也别管天子是不是真的对皇嗣生了气。   你一个身为臣下的外人,对做天子的母亲说她女儿的坏话,她脸上再怎么赞同,心里边也是会不舒服的。   谁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好呢。   且卫令徽也由衷地觉得,皇嗣的表现,其实是可圈可点的。   “臣之前问过皇嗣的读书进度,所以今次专门选了首她没有学过的诗,她听了两遍,就背出来了。”   “教她写字,也能看出功底来。”   “说到底,也是臣的教材准备得无趣,才叫公主觉得没意思。”   卫令徽重点说了后边照照威胁他们跟斥责保母的话:“陛下需要的不是学富五车的皇嗣,是懂得统人驭人的皇嗣,您所追求的,一开始就有了,这难道不是天赐之福吗?”   皇嗣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又不用考科举。   本质上还不是希望多读多学多看,少吃亏。   卫令徽冷眼瞧着,就小公主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很难有人叫她吃亏……   再偷眼去看天子的表情。   果然是龙颜大悦!   天子舒了口气,不胜感慨地跟她说:“倒也不是朕自吹自擂,照照虽然是有一点调皮,但真的是很聪明的……”   卫令徽深以为然:“是呀,您看她多机灵啊!”   天子一脸欣赏地点了点头:“是吧!”   王博士:“……”   小丑竟是我自己!   到最后,王博士得了赏赐,就此终结了这桩差使。   而卫令徽虽然没有成为照照的老师,但是却成了她的侍从女官,从千秋宫,挪到了凤仪宫这边儿来。   最最难得的是,照照也不反对她到自己的身边来。   天子叫卫令徽哄了几句,便美美地把自己给劝好了,只是再回头一想,又不免忧愁:不念书怎么行呢?   跟韦太后说,韦太后叫她别急。   “前头那几个孩子,五岁的时候,背的书都没有照照这会儿背得多。”   “说是开蒙,其实早就开了,无非就是个形式,你别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她要是真的厌学了,你又得后悔!”   天子叹一口气:“这倒也是。”   转机来自于三月底的一场宫宴。   千秋宫的牡丹开了,韦太后心情不坏,便在自己殿里边设了一场家宴。   人也不多,只有她跟她在两段婚姻当中诞下的两个女儿,乃至于女儿的孩子们。   宁国公比天子年长,她的子嗣也都比天子的子嗣年长几岁。   照照因是最小的,就被祖母搂在了怀里,小松鼠似的,拎着一簇晶莹剔透的小樱桃,放在嘴巴里慢慢吸。   天子前朝事忙,因而来得最晚,等她到后坐定,众皇嗣乃至于宁国公府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照照看得心驰神往——当皇帝真好,所有人都听她的话!   她从祖母的怀里挣脱,跑到天子前边儿去,两只小手叉着腰,神气十足地道:“娘是皇帝,我是小皇帝!”   这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惊住了。   江王有些心惊,下意识去看长兄赵王,见他脸上含笑,并不觉有什么,不禁暗暗地皱了皱眉头。   宁国公偷眼看的,却是天子。   天子并没觉得被冒犯了,反倒是很高兴。   她一弯腰,笑眯眯地把这个小东西给抱起来了:“嗯?我们照照也想当皇帝啊?”   照照大大方方地应了声:“嗯!”   天子开怀大笑。   虽然说话的是个稚童,但涉及到的毕竟是帝位,等闲没有人作声。   别说是宁国公,连韦太后都不曾言语。   还是江王涩声叫妹妹——他心里边有点不舒服:“照照,别乱说,皇位可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照照在娘怀里瞪了他一眼:“干什么,你要跟我抢吗?!”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了过去。   江王一下子就被顶住了。   他干笑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你最小,还有大哥呢。”   照照遂又像个探照灯一样,一脸警惕地扭头去看长兄赵王:“大哥要跟我抢吗?”   宁国公低垂着眼帘,心想:这话题可走得越来越古怪了。   只是见韦太后始终不发一言,她心里边就明白了。   作为母亲,韦太后是能够猜度到天子的想法的,所以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出面制止这场稍显混乱的对话。   这说明……   天子是倾向于最年幼的女儿的。   如同先前所有人都在看江王一样,现在所有人都在看赵王。   赵王有点讶异,只是他毕竟是诸皇嗣当中最年长的,已经知道了分寸。   即便是哄年幼小妹妹的时候,有些话也不是他能说的。   故而最后他只是笑着说:“我唯陛下之命是从。”   照照就开始搂着娘的脖子撒娇摇晃了:“娘,娘!”   天子头顶“啪”一下点亮了一个灯泡!   “想当小皇帝啊……”   她像头捕猎的成年猛虎一样,打量着自己怀里这头还带着奶呼呼绒毛的小老虎:“这可是很难的哟……”   ……   “祖母,我就要出宫去学艺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呀!”   照照这么跟韦太后说。   韦太后心想:皇帝这是又干了什么?   孩子这么小,叫她出宫去干什么。   又有点舍不得这个小机灵鬼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照照?祖母要是想你了,可怎么办?”   结果照照说:“您放心吧,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回来啦!”   又兴奋地把两只小手围在嘴边,好像是小喇叭似的,悄悄跟她说:“娘说了,外边有个人,会教我怎么做小皇帝!”   韦太后:“……”   韦太后心想:小照照,这就是你不好好读书的下场。   被读了书的人骗,还得帮她数钱呢。 第117章 第 117 章:小皇帝照照4   出宫的前一天晚上,照照兴奋得睡不着。   还跟梁后说呢:“爹爹,你多看看我吧,等我明天中午再回来,就不是照照——是小皇帝照照了!”   梁后忍着笑,很好奇地问她:“什么,小皇帝照照?这是怎么回事呀?”   照照这会儿就躺在娘跟爹爹中间,闻言兴奋地用脚踢开了被子:“娘在外边儿给我找了一个人,能教我怎么做小皇帝……”   “只是有几点要格外注意。”   又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把天子跟她讲的规则怪谈说给梁后听:“不能跟她说小皇帝的事情,也不能跟她说宫里边的事情。”   “更不能叫她知道娘是皇帝,我是小公主——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她不教我,我就当不了小皇帝了!”   梁后帮她把刚被踢开的被角掖好,捎带着有点担心地问她:“我怎么听着这几条规则都怪怪的?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照照很肯定地道:“不会的,娘怎么会骗我?!”   天子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照照说的是,娘肯定是不会骗你的,你要是学好了,肯定能当小皇帝,娘就是有点担心……”   她使了个激将法:“小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学的东西肯定也特别多,你虽然是有点聪明,但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学明白。”   照照马上就掉进陷阱里边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学不明白?我这么厉害!”   “我想也是,”天子笑眯眯地又给她挖了个坑:“我们照照哪是那种半途而废的小孩儿啊……”   ……   照照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之后,就难掩雀跃地叫卫令徽及几个侍从陪同着,一起出宫去了。   梁后有点担心:“真叫照照在外边读书啊?授课的太太牢靠吗?”   天子听得这会儿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综合一下前世的过往,这位已经是她目前能够选到的最合适的人了。   前世在扬州的时候,那位韩太太是照照的善师,到了今生,大抵也不会差吧。   ……   韩道纯今年二十九岁,扬州人氏。   四年之前,她中了举人,想着一鼓作气,进京来参加春闱,结果却失利了。   今年春上京再考,又不曾中。   她一向持重自若,倒也不觉十分失落,毕竟还年轻不是?   就算此生止步于举人,授个低阶小官,亦或者回扬州去教书,其实也很不坏。   她这回上京,是带着夫婿和孩子一起来的,来都来了,也没急着要走,索性在天都赁了房舍,想着在此住上三年,准备下届春闱。   毕竟比起纯粹的书本,万丈红尘,其实更能够历练人心。   经由朋友介绍,暂且接了个教书太太的活儿。   薪水不算低,活儿也不算太重,闲暇之余,还能出去走走逛逛,亦或者居家温书。   几个月后,朋友忽然间登门来了。   “我是受人所托,来做中人的,有位贵人相中你了,想把女儿托付给你做个学生,你收不收?”   韩道纯微觉讶异:“贵人?有多贵?”   自己有几斤几两,她是明白的。   二十九岁的举人,在扬州,或许还能说是风华正茂,但是在天都……   十八、九岁的进士都不少见,二十九岁的举人,怎么可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真心想求师的话,国子学、弘文馆,不到处都有名师?   何必来寻区区一个韩道纯!   朋友其实也不甚清楚:“只说是贵不可言——人家就是相中你了。”   她是希望韩道纯接下来这个活儿的:“找我的那个,我不便透露身份,总归是可靠稳妥的。人家说了,只想给孩子找个好的老师,要是能把孩子带好,钱也好,仕途也罢,全都不是问题。”   韩道纯颇觉这事儿古怪,又古怪地有点意思。   再一想,自己哪有什么值得筹谋的?   便也就应了。   只是没有应得十分干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具体需要我干什么,得提前说明白才好。”   那边儿就很详尽地把要求给列了出来。   韩道纯当了一段时间的教书太太,多少也历练出了看人的眼光,这会儿打开那封信来瞧了一眼,先自挑了下眉。   笔法秀峻,真是好字!   纸面光洁平滑,墨有余香。   只看这几点,就知道的确是有底蕴的人家。   再一看内容……   大概就是“我家有个小孩儿,可能有一点点淘气,但是她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家里边教不了,想着在外边儿给她找个太太开蒙……”   “……”韩道纯嗅到了一点熊孩子的味道!   还有那句“她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韩道纯真是很想吐槽:真是很聪明的话,学习不会不好的,如若不然,大概率就是不聪明!   只是她转念又想,不好先入为主的。   还是先见过孩子之后,再做决定吧。   如是几日之后,韩道纯终于见到了信中所说“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的照照小朋友。   好精神、好漂亮的孩子!   穿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扎两个小揪揪,肌肤雪白,眼珠乌黑,背一只小包包,像只灵动的小黄鹂!   韩道纯见这孩子实在是玉雪可爱,脸上不由得露了几分笑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小黄鹂清脆地叫了一声:“太太好,我是照照!”   多有礼貌!   韩道纯笑眯眯地问她:“是哪个照啊?”   在问之前,她其实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故而这会儿这孩子无论是说“光照”还是说“太阳晒的那个照”,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她没想到,那小黄鹂居然把手伸出来,很流利地在桌面上写给她看:“就是这个‘照’。”   韩道纯一下子就惊住了!   这小黄鹂才三岁啊!   且她居然是在桌面上直接写的,也没有试图蘸水,亦或者搜寻用来写的东西……   她觉得单纯用手写一下,别人就能够看明白!   也就是说,她自己这样就能看明白,所以才会以己度人,如此为之!   韩道纯心下惊骇,同样伸手出去,在桌面上写了个“丽”字,而后问她:“照照,你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   小黄鹂理所应当地说:“li呀!”   韩道纯惊愕不已!   原来真是一点都没夸张!   真就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   做老师的见了璞玉,心里边多半都是激动的,韩道纯也不例外。   因是头一回见,也没急着叫照照到教室里去,先考校了一下她的功底。   随手抽了本书给她看,她居然能念得七七八八,再问诗词和文章,开蒙阶段的,她几乎都能流利地背诵出来。   韩道纯见猎心喜,神情与脸色愈发和蔼。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照照。   她是越听越觉得狐疑不定。   到最后,照照忍不住问了出来:“韩太太,你是不是要给我开蒙?”   不是说要教我当小皇帝吗?   怎么净问些没用的东西!   韩道纯:“……”   照照小朋友,不开蒙的话,你是来干什么的呢?   那小黄鹂后边儿还有个年轻女郎,观其神色气度,不像是仆从,但是看她对小黄鹂的态度,又实在恭谨。   一大一小出去说话了。   卫令徽悄悄地说:“您不能问开蒙的事儿,就跟不能提小皇帝的事儿一样,不然她就不教您了!”   照照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卫令徽煞有介事地点头:“真的呀!”   照照小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勉强应了下来。   一大一小重又回去了。   韩道纯便打算把照照编进自己的不到十人的小班里去。   她还专程给卫令徽解释了:“照照虽然年纪小,但是进度并不慢,完全能跟得上,叫她参与到班级里边儿去,见一见旁的人,也更能激励到她。”   卫令徽自无不从之理。   又领着照照去插班。   照照之前虽也出过宫,但要么是去宗室人家府上,要么是去外家安国公府,她哪儿到过这么民间的地方啊!   走一步一个稀罕景儿。   她像只小黄鹂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好矮的房子!”   过了会儿,又叫:“那树下挂着的是什么?”   卫令徽看了眼,低声告诉她:“是口小钟,上下课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敲。”   照照觉得新鲜极了!   等到了教室外边儿,里头一群或大或小的孩子还在读书,声音同样是或大或小。   还有两个趁着太太不在,偷偷地摸鱼闲聊。   照照一下子警惕起来了!   她说:“怎么这么多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里头整整有八个人!   都是些当小皇帝的吗?!   韩道纯听得心下生奇——这孩子明显是出身大家,按理说同辈的姐妹兄弟应该不在少数,怎么会对一群人一起念书觉得奇怪?   那边儿照照已经竖起了小耳朵,仔细听了听里头的人在背些什么,警惕之心大消,轻蔑之心顿起:“哼!《诗经》都只背到《召南》,不足为虑!”   韩道纯:“……”   卫令徽:“……”   那只神气的小黄鹂也没管她们俩怎么想,往教室里看了眼,理所应当地跟韩道纯说:“韩太太,我要坐在最前边儿!”   韩道纯本来其实就是打算把这个小家伙儿安排在最前边的。   因为她最小,也最矮。   只是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忽的心下一动:“照照,为什么你要坐在最前边儿?”   那小黄鹂理直气壮道:“因为我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人就是能坐最好的位置。”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老师的试探,抬头睨了她一眼,跟她说:“韩太太,你放心吧,他们都这么弱了,我不忍心再欺负他们的!”   ……好霸道的小黄鹂啊!   韩道纯:“……”   韩道纯禁不住扭头去看了卫令徽一眼。   卫令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韩道纯轻轻地“哎”了一声:“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卫令徽问她:“是什么让您做出这个决定的?”   韩道纯看着面前这只小黄鹂,由衷地道:“因为她太聪明了。”   成年人是会伪装的,但是小孩子不会。   她习惯了睥睨所有人,唯我独尊,且居然没有被纠正,亦或者制止过。   这说明她的出身一定相当之尊贵,且母父对这个孩子,是很宠爱纵容的。   长此以往,对她自己,乃至于对低位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出身高贵叠加上极度的聪明,是需要一点仁慈,来进行中和的。   韩道纯私底下跟卫令徽说:“您使人去给贵主人带个话吧。”   她道:“单就学识来说,我教不了她太多——她大概也不太需要人教。但是正一正她的性子,还是可以的,只是我有我的法子,若是做母父的不能配合,那我只怕是无能为力了。”   卫令徽把这话带了回去。   梁后听得十分感慨:“她算是说到根子上了。”   天子有种微妙的被冒犯了的感觉:“她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照照会长歪?”   梁后:“……”   梁后叫她撒撒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好歹叫照照在那儿待几天试试,看看成效再说。”   天子思来想去,终于也郁郁地应了。   ……   韩道纯知道小孩儿难带,聪明又有来头的小孩儿格外难带。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照照居然会有这么难带。   入学第二天,韩道纯照例检查作业。   说是检查,其实也就是问一句——因为都是需要回家去读和背的作业。   “你读了吗?”   “读了。”   “你呢?”   “读了。”   “照照?”   “没有。”   韩道纯:“……”   韩道纯不免就要再问一遍:“照照,你回家之后,没有再读三遍吗?”   照照说:“没有。”   韩道纯叫她满脸的理所应当给搞得楞了一下。   想了想,又问这小黄鹂:“你是忘记了吗?”   照照说:“没有忘啊,我记得的。”   韩道纯又是一怔,转而会意过来:“照照,你是不是不明白课后作业的意思?就是说我安排下去,你回家得照做,第二天我要检查……”   照照语气特别随意地说:“我知道的呀。”   这下子,韩道纯是真的迷糊了:“那你为什么没有读?”   那小黄鹂特别气人地说:“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不想呗。”   韩道纯:“……”   韩道纯问她:“也就是说,你知道这是应该做的事情,但就是故意没有做,对吗?”   小黄鹂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   天子才刚下朝回去,就听照照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   她委屈地大哭着跑了出去:“你怎么才回来啊!”   又马不停蹄地跟娘告状:“韩太太打我!她用手板打我的手,好痛!”   天子听得皱起眉来,蹲下身,拉过女儿的小手来看:“她怎么敢?娘呼呼,不痛了不痛了……”   照照哭得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哭,一边跺脚:“我跟爹爹说,爹爹还不帮我——我头都要气扁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小皇帝照照5   我头都要被气扁了!   天子原本还很生气呢,听到这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照照气坏了——原先有装的成分,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委屈了。   她哪儿挨过打呀,天子那么宠爱她!   宫里边的人,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都得学会看天子的脸色。   因天子喜欢她,所以从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梁后无可奈何地从殿内出来,跟天子说:“不怪韩太太。”   又解释说:“照照故意不完成作业,韩太太打了她三下手板,卫文书在旁边瞧着的,不算重,小惩大诫。”   他悄悄地给天子使了个眼色。   孩子都给安排出去了,那就好歹叫在外边待待看。   倘若是韩太太蓄意寻衅,欺负孩子,那肯定是不能忍的。   可是人家说的有理有据,办起事来也有缘由,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天子读懂了他的眼神,倒也觉得有理,只是心里边总觉得不得劲儿。   小孩子不懂事,就跟她慢慢说嘛,打她干什么?!   她都没舍得打过!   照照不理会爹爹,眼泪汪汪的,一心跟娘告状:“娘,你替我打回来!”   天子看她哭得满脸是泪,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照照,不是娘不想帮你,只是娘这皇帝,只能管宫里边的事情,宫外头的管不着啊!”   “什么?!”   照照听得天都塌了:“那我不是白被打啦?!”   天子哄她说:“不然你以后就不出宫去找韩太太上课,不当小皇帝了——你不过去,她不敢到宫里来打你。”   一边说,一边叹气:“你呀,以后就安安生生地待在宫里,叫别人管着你,你乖乖地听别人话,也不错。”   “不!”   照照生气起来:“要当小皇帝!要管着别人,不叫别人管我!”   天子听得一脸为难:“可是韩太太打照照手板,这怎么办?娘会心疼的呀!”   照照并不是真的懒惰,她只是太会看人下菜了。   这会儿知道韩太太不是卫文书和王博士,不照她的安排来做,她真的会打自己的,且打完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也就跟着老实了。   只是心里还是很生气,又觉得憋屈。   哼哼唧唧地难受了会儿,又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勾践能卧薪尝胆,我也能忍打手板之辱!”   天子:“……”   梁后看得又好笑,又心疼,也因为此事,有了一点别的感触。   他与天子是少年妻夫,感情甚笃,这会儿说起话来,也不像底下的侍人一样,有那么多避讳:“这回真是给照照找了个好的太太。”   也只有他敢把话挑明白了跟天子说:“照照先前惫懒,表面上是她自己小孩儿心性,稍显顽劣,实际上根子就在你这儿——她知道你疼她,会护着她,所以也不把这当回事儿。”   天子听得不大快活:“怎么就得怪我了?你看这回照照挨了打,我不也没闹?”   梁后心说:你是想闹没闹成!   但是女人嘛,都要面子,他也就没把这话说出来。   转而开始顺着毛摸:“我也是真没想到,陛下今次如此宽宏大量,果然是圣明天子,胸襟气度非比寻常……”   天子又给哄好了,心里受用得很,脸上却不肯显露出来:“既有了个好的开头,那就得善始善终,我哪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妻夫两个在这儿说话,那边儿照照也开始从头到尾地思考整件事情。   韩太太打照照手板,韩太太坏!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收拾一下韩太太?   可是娘只能在宫里边当皇帝,管不着宫外边的事情。   那就想想办法,把韩太太弄到宫里来呗!   可是怎么把她骗过来呢?   照照目光四下里看了看,叫不远处侍立着的卫令徽:“卫文书,你来。”   卫令徽快步走上前去。   耳听见小皇女问她:“如果我想让你去一个地方,但是我又没有权力命令你直接过去,那我有什么办法,能达成目的呢?”   卫令徽向来知道小皇女聪明,听她如此言说,倒也不觉奇怪。   也正是因为知道皇女聪明,所以她也没有像对待寻常小孩儿一样,随意地敷衍她。   卫令徽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道:“货殖列传中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跟小皇女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天下人做事,都是为了利益。在不能动用权力,直接吩咐人去做事的时候,就可以用利益来引导他……”   照照若有所思。   如是到了第二日,到了学校之后,她打眼瞧见韩太太过来,就背着手,煞有介事地出去跟她说话了。   韩太太:“……”   韩太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照照,上课的时候,不能随随便便离开教室,知道吗?”   照照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知道了。”   韩太太又说:“跟人讲话的时候,尤其是跟师长讲话的时候,不能背着手,知道吗?”   照照心说:她怎么这么多事儿!   娘平时说话就背着手,她不趁早习惯,以后当了皇帝,不适应怎么办?!   照照气哼哼地把两只小手从身后收回来了!   又仰起脸来看着韩太太,开门见山地问她:“韩太太,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坦白说,韩太太今日见她再来,心里边是有一点惊讶的。   因为昨天她亲自动手,打了照照三下手板之后,照照反应得太激烈了。   这小黄鹂不是生气,而是震惊:“你怎么敢打我?从来没有人敢打我!”   而那位卫娘子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震惊,准确地说,该是惊恐!   她既惊愕于自己敢动手打这个顽劣的学生,又恐怖于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   韩太太见状,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   一个顽劣的孩子背后,肯定还有更顽劣的家长!   但是她也并不会觉得后悔。   既然收了这个学生,既然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太太,那这种冲突,早早晚晚都会发生的。   这是最初的一个常识。   没想到今天,照照还是来了。   既然如此……   看起来,后边那位贵人,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韩太太至此放下心来。   这会儿再听照照像个小大人似的,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她不禁失笑:“你问这个干什么?”   照照遂又换了个说法:“你教这么多学生,能有什么好处呢?”   照照又不是笨蛋,她也是会观察的。   班级里其余八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当小皇帝的样子。   真要是能当,那也是寒酸的小皇帝。   韩太太教着九个孩子,按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理论,总该是有所图的呀!   韩太太倒也坦率——这本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要生活的呀,生活就得有柴米油盐,我教你们读书,你们的母父就会给我束脩,我得拿来养家糊口的。”   她说了一个生词,照照没听明白。   照照不懂就问:“什么是shu xiu?”   韩太太就解释给她听:“就是学费。”   看这小黄鹂还是有点茫然,便又说:“就是钱,银子。”   “噢噢噢!”   照照明白了一点:“我在这儿读书,你能赚多少银子?”   韩太太就说:“就以你为例,你来读书,令堂先使人送了一百两的银票过来。”   照照哪知道一百两是多少?   但是她可以问:“一百两可以让我在这里读多长时间的书?”   韩太太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一年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一年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了呀!   都是照照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了!   照照问她:“一百两就能买你一年了吗,韩太太?”   韩太太纠正了一下她的说法:“是买我当一年的授课太太。”   照照听得眼珠一转,目露狡黠,这会儿看起来就不像是只小黄鹂,而是只小狐狸了!   ……   “娘,娘!”   照照回到宫里,还没有进门,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娘了。   天子同梁后对视了一下,妻夫两个都有点担心:难道是今天又被韩太太打了手板?   天子就有点不高兴了:“这是干什么?打一回就算了,怎么能老是打呢!”   梁后也是微微皱眉。   外头照照风驰电掣地跑了进来,含着眼泪,委屈兮兮,往天子身上扑。   天子原本是坐在椅子上的,见状就把腿往下一放。   照照一抬脚,踩在娘放低了的大腿上,小身子扑过去,热乎乎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娘,王敏敏笑话我!”   天子马上裁决:“王敏敏坏!”   又详细地问她:“王敏敏怎么笑话你啦?”   照照哽咽着说:“她有个亮闪闪的项圈,可好看了,我没有,她就笑话我,说那是她舅舅从神都给她买的,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她暂且将小身子从天子怀里挪开,靠后一点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超级信任的:“我跟她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娘也能给我买,我娘能给我买三个——她说我吹牛,说我是撒谎精!”   天子听得横眉怒目,义愤填膺:“这谁家小孩儿,这么讨厌?韩太太怎么不揍她!”   马上又搂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心疼地拍了拍:“娘给你买,别说是三个,三十个、三百个娘都买得起!”   照照感动不已,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娘,你真的愿意给我买吗?!”   她很认真地说:“一个三百多两,三个就是一千两哟!”   哎呀!   照照怎么这么可爱~   天子笑眯眯地一低头,用自己的鼻尖去碰这小东西的鼻尖:“买,别说是一千两,就是一万两、十万两、一百万两,娘也给照照买!”   照照美美地吹起了彩虹屁:“娘真好,我就知道——娘最厉害了!”   天子给哄得找不着北了。   就在她晕头转向的时候,照照忽然间又说话了:“娘,你真的愿意给我一千两吗?”   天子答得不假思索:“当然啦,这有什么!”   照照头顶也美美地开始冒泡泡了。   天子答应完了,才觉得有点古怪:“照照,你要钱干什么呀?”   她平时也没什么能用到钱的地方啊!   照照美滋滋地道:“我都问清楚了,韩太太教我一年,收一百两,她有九个学生,一共就是九百两,我给她一千两,让她进宫来教我……”   她越想越美:“到时候,她可就落到我手里了!哼,敢打我手板——娘,到时候我每天都给她布置作业,她完不成,我也打她手板!”   梁后:“……”   他觑了眼天子脸上的表情,忍着笑,挪开了视线。   天子:“……”   天子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狡猾的鬼东西!   叫她读书,她静不下心来读,小花招耍起来,倒是一套接一套! 第119章 第 119 章:小皇帝照照6   天子哪能想得到,这小东西一转眼珠就是一个主意啊!   还巧设陷阱,从她手里边儿坑钱来用!   有心想要发作,偏还是自己先应下的……   天子脸色发青,好一会儿过去,才强笑着应了声:“好。”   是她给气糊涂了。   这钱就算是给了又怎样?   反正照照也花不出去!   韩道纯又不傻,怎么可能辞掉书院里的工作,跑到旁人家里去教书?   尤其她给照照当了几天授课太太,这会儿多少也该明了这孩子的脾气了。   天子的心稳了,嘴上应得也顺了:“好,娘这就叫人把钱给你找出来,明天你带着去,叫韩太太到宫里来教书。”   照照哪知道娘心里边在想什么?   她以为她们娘俩儿是同仇敌忾的呢!   她纠正娘:“娘,你忘了,不能说叫韩太太进宫来教书——不然她就不会教我当小皇帝了!”   天子:“……”   那边儿照照又美美地感慨起来了。   一天之内办成了两件大事,照照,你可真是了不起呀!   梁后听她这么自吹自擂,还问她呢:“一天办成了哪两件大事儿啊?”   照照就挨着数给他们听:“我得先去问问韩太太,她是为什么在教书,教书又能赚多少钱?”   这是第一件。   又说第二件:“我哪知道一千两是多是少呀,都没敢直接问娘要,想着偷偷地试探一下……”   照照这么说着,脸上不觉流露出了一点欣慰的表情来:“好在娘很有钱!”   “……”天子气得暗地里磨了磨牙。   晚上等这小坏蛋睡了,才跟梁后蛐蛐她:“跟条金鱼似的,在水里咕嘟嘟不住地吐泡泡,吐一个泡泡,就生成一个坏主意!”   梁后听得忍俊不禁:“这位韩太太请的真值,不只是在课堂上给照照上课,课堂之外,也没少叫她长进啊。”   娘爹两个都猜测韩太太不会接受照照的雇佣,只是脸上默契地不显山不露水。   第二天清早,一家三口用早膳的时候,照照神气极了,捏着一根油条,吃一口,挥斥方遒一下:“到时候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我当书房用,就叫韩太太在那儿给我上课!”   梁后煞有介事地问她:“那到时候韩太太中午是在宫里边吃饭,还是回家吃饭呀?她住在哪儿,咱们要不要派车去接她?”   照照哪知道这些?   她有点小迷糊,又不愿叫娘跟爹看出来自己迷糊,当下胡乱地一摆手,说:“爹爹,这种小事还要问我吗?你随便吩咐人去办一下就好啦!”   梁后笑眯眯地瞧着她,应了声:“好,那我可就在宫里等着你带韩太太回来啦!”   照照兴奋地叫了声:“好!”   ……   “我不去。”   结果,韩太太这样说。   照照懵了呀!   她很认真地在自己心里边比对了一下,确定一千比九百大之后,也这样跟韩太太说:“你在这里教书,一年只能赚九百两,但是到我家去教书,就能赚一千两,还多了一百两!”   韩太太也没有把她当成纯粹的小孩儿糊弄,很坦诚地跟她说了实话:“其实我在这儿教书,赚不到九百两。”   “其余八个学生给的束脩,没有你给的多。”   “且我只是一个教书太太,并不是这书院的院长,当然也不可能拿到那八个学生给的全部束脩。”   那照照就更觉得奇怪了。   她说:“那你更应该到我家里去,只教我一个呀!”   韩太太瞧着她,微微摇头:“我答应了书院院长,要在这儿教一年书,人要讲诚信,守诺言,这是其一。”   “我生活得是不算阔绰,但总也能自食其力,在书院教书,跟去旁人府上做事,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是其二。”   “至于最后……”   韩太太瞧着面前这只今天换了绿色皮肤的狡猾小鸟,很确定地说:“照照,老师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专程叫我去你家,只怕是宴无好宴吧。”   照照没听明白:“什么叫宴无好宴?”   韩太太遂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就是你这小东西心里边儿憋着坏呢,想报复我,是不是?”   照照:“……”   照照马上说:“才没有!”   韩太太觑着她,慢悠悠地哼了一声:“喊这么大声,一听就是做贼心虚。”   照照马上又叫了声:“就是没有!”   韩太太就状似很好心地给她讲解:“照照呀,知道做贼心虚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   照照破防大叫:“哇呀呀呀呀可恶!居然不中我的圈套!!!”   韩太太哈哈大笑。   ……   因为诡计没有得逞,等到这天再放学回家的时候,照照就很萎靡。   天子就知道这小坏蛋会吃瘪,所以专门早早地回去蹲守了。   看女儿回来,还故意疑惑地往她后边儿看了看:“咦,韩太太呢,她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照照眼睛里“噗”一下,冒出来两团小水花。   梁后轻声埋怨她:“你说这个干什么呀,照照本来就很难过了。”   结果他这么一说,照照又生逼着自己把眼泪憋回去了。   “我才没有难过!”   她像只小猫一样,深深地埋脸在梁后肩膀上,气呼呼地说:“这次就算是我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能想到别的办法!”   说完,又抬起头来,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还不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天子瞧着梁后肩膀上印出来的一张小脸,眼睛跟鼻子那儿都有一团小水渍:“……”   她好笑之余,又有点心疼,当下哄孩子说:“韩太太这回不来,说明钱不是她最需要的,你再找找她别的弱点,说不定就能把她弄到宫里边来了呢?”   照照也不是容易气馁的人,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娘说的是,我再仔细找找——她肯定还有别的弱点!”   结果还真是让她找着了!   ……   事情的起因,是课间休息的时候,韩太太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留在班级里边看书。   照照觉得很惊奇呀!   她问:“韩太太,你都做太太了,还要看书吗?”   韩太太就跟她说:“小孩儿有小孩儿要学习的东西,大人也有打人要学习的东西啊,你们要考试,我也要考试,都一样的。”   这就触及到照照的知识盲区了。   照照很疑惑:“大人也要考试吗?你的娘和爹爹,也在家等着看你的成绩单吗?”   “不不不,”韩太太就跟她说:“我的考试跟你们的考试不是一回事。”   她三言两语同照照解释了自己当下的状态,二十九岁的举人,在努力读书,想更进一步,金榜题名中进士。   照照听得似懂非懂,但是却极有天赋地从中察觉到了一条等级关系。   她掰着手指头跟韩太太说:“你要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最后考进士!”   韩太太想了想,说:“基本上就是这么个道理。”   照照头顶“啪”一下点亮了一个小灯泡!   韩太太是举人!   进士>举人!   照照找一个进士,让他来管管韩太太这个举人,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旧的问题带来了新的问题。   她上哪儿去找个进士啊!   照照去问最权威的阿娘:“娘,你是进士吗?”   天子叫她问得不明所以:“什么近侍?”   照照就很详细地跟她解释:“就是秀才、举人、进士的那个进士呀!”   天子怔了一下,而后摇头:“娘不是——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照照没跟娘说。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很聪明,她能感觉到,娘好像不太希望她把韩太太弄到宫里边来。   所以事成之前,不能跟娘说实话。   照照又去问爹爹:“爹爹,你是进士吗?”   梁后也不是进士。   照照又去问祖母。   结果又一次得到了失望的答案。   祖母也不是进士!   这可怎么办呀!   照照都把生活中最权威的几个人给问完了,结果他们全都不是进士!   想想也是,连大魔王韩太太都没有考中,这个进士考试一定是很难通过的,哪能随随便便地就遇上?   照照因为这个发现,而有点忧伤。   ……   年长的几位皇嗣,平日里除了得蒙传召,都不会往含章殿去。   当然,照照是不一样的。   她是娘最喜欢的孩子,是小皇帝!   含章殿西边,有个小花园,这会儿牡丹开得正好,风一吹,牡丹那轻淡沁人远的香气拂面而来,真与春天不相上下。   照照觑着风向,叫人在外边铺了羊毛毯子,自己懒洋洋地躺在上边晒太阳。   当然也没有人敢管她。   内外进出的官员瞧见这位生而不凡的皇嗣,心里边都有点痒痒。   官位低微的,不敢过去搭话,倒不是无心,而是落到上官眼睛里,这太扎眼了。   也就是官位足够高,心里边又有点痒痒的,才敢试探性地过去问候一声。   礼部的庞尚书,就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前边才刚跟天子回过话,知道天子这会儿心情不错,且他才刚了结的那桩差事也漂亮。   两个buff叠加在一起,他试探着走过去,笑着问候了一声:“小殿下好?”   照照从小在含章殿里打转,见多了穿紫袍的人,见状也不觉得奇怪。   看他一眼,随意地应了一声。   庞尚书还问她呢:“今天您怎么没有带小猫来玩儿啊?”   照照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瞧着他长长的胡子,有点出神。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你是进士吗?”   庞尚书叫她问得一怔:“进,进士?”   照照就有点不耐烦了——我就不该问他。   她心想:娘跟爹爹都不是,他怎么会是?   她烦烦地说了句:“这你都不知道?就是秀才举人进士的那个进士嘛!”   万万没想到!   真是万万没想到!   因为这个穿紫袍的人在短暂的怔然之后,居然点了点头:“小殿下,臣是进士。”   照照下意识地朝他摆了摆手,想叫他离开的,动作发生的同时,忽然间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她一个鲤鱼打挺,不可置信地坐了起来!   照照吃惊极了:“你是进士!”   庞尚书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惊讶,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啊,臣的确是进士。”   照照紧盯着他,忐忑之中,带着点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是进士呢?”   她说:“就是秀才、举人、进士的那个进士哟,超级难考的那个进士!”   庞尚书:“……”   庞尚书只能干巴巴地说:“但臣的确是进士。”   照照真是很好奇了:“你怎么考中的呀!”   大魔王韩太太都没有考中!   他看起来可没有韩太太厉害!   “……”庞尚书说:“就是读书,然后去参考,通过春闱,就是进士了。”   照照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你考了几次?”   庞尚书不明所以:“这还要考很多次吗,不是一次就行?”   照照发现了新大陆!   照照小猫一样,绕着庞尚书转了个圈儿:“你居然是个进士,活的进士!进士哎!”   庞尚书:“……”   跟礼部尚书比起来,进士是什么很光耀的职位吗?   那边儿照照已经兴奋地跳起来了。   进士已经找到了,那还在等什么?   让他去命令韩太太,到宫里来给我教书!   就是这种穿宽袍子的人好像跟普通的侍从不一样。   娘都是怎么使唤他们的来着?   照照仰起头来问他:“你姓什么呀?”   庞尚书答道:“臣姓庞,殿下。”   照照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再一想,又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去了。   “庞卿,”她干咳一声,煞有介事地叫这老头儿:“你肯不肯为朕分忧啊?”   庞尚书:“……”   庞尚书满头大汗,原地跪下了:“殿下,您不能这么自称啊殿下!” 第120章 第 120 章:小皇帝照照7   庞尚书汗流浃背了!   他专门上前来跟小皇女打个招呼,的确存了一点烧灶的心思。   但小皇女远比他想象得热情好客,他想烧灶——人家直接拉着他开始吃饭了!   可惜是断头饭!   幸亏她才三岁。   只是皇女虽然年幼,但庞尚书也不敢当做无事发生,同她告罪一声,就要去找天子请罪。   照照急了:“你走什么呀,回来!”   她还指望着庞尚书帮忙呢!   庞尚书满头大汗地回过神来,又同她道了几声罪,然后麻利地往正殿那儿去拜见天子了。   照照:“……”   照照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这是搞什么呀!”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了庞进士,也不至于吃带毛猪。   她好像有点找到规律了——庞进士穿着紫袍子,是不是说,所有穿紫袍子的都是进士?   照照猜测,照照行动。   照照打算再抓一个穿紫袍子的人问问!   可是穿紫袍子的人好像没那么好找,更多的还是穿红色跟青绿色袍子的……   照照四下里瞎溜达,自己也不知道是走到哪儿去了,没找到穿紫袍的人,就抓了个穿绿袍的人来问:“穿紫袍的人在哪儿?”   皇城里的官员未必都认识照照,但是只看她的衣着气度,乃至于小小年纪,身后乌压压跟着的一堆侍从,就知道是遇上了最年幼的那位皇嗣,当下赶忙行礼。   又听她问穿紫袍的人,更不敢自己拿主意。   本朝规矩,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着紫袍呢!   请皇嗣暂待,自己进门去寻上官说话。   照照略等了会儿,就见有个穿红袍的人快步小跑着过来,那穿绿袍的人就在她后边。   她稍觉惊奇地明白了一点:“红色比绿色大!”   不然那穿绿袍的就不会跟在她后边了呀!   那着红袍的是中书省的周侍郎,听照照这么说,当下莞尔。   行礼之后,又蹲下身,同她解释:“殿下,本朝规制,三品及以上的官员着紫,四、五品着红,六、七品着绿,八、九品着青,这是仪礼的一部分。”   照照听得很新奇:“数字越小,就越大吗?”   周侍郎知道她所说的数字,指的就是官品,当下应了声:“是。”   照照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她,有点欣赏,心想:她懂得好多!   也是因为这点儿欣赏,所以照照给了周侍郎一个机会。   她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进士吗?”   周侍郎就比庞尚书聪明,因为她主动问了出来:“您是说功名当中的那个进士吗?春闱之后,通过殿试取得的那个?”   照照就觉得后背上痒痒的那个地方,忽然间被挠到了!   她高兴起来:“对——你是吗?!”   周侍郎笑着应了声:“臣是,您是有什么问题不明白吗?”   又觉得纳闷儿:先前陛下不是点了卫令徽侍从小殿下吗,她还是那一榜的状元呢,小孩子的问题,难道卫令徽还解答不了?   这一回,照照就吸取了庞尚书的教训。   她没再学着娘的样子,背着手叫这位爱卿给自己分忧。   而是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个事儿,想交给你办。”   周侍郎今日不忙,且她也知道,能够跟这位皇嗣打交道的机会,其实是很宝贵的。   略微思忖之后,便道:“我使人去知会我们相公一声就是了,您有什么吩咐?我现在就能给您办。”   “太好了!”   照照原地跳了起来——终于看到解决问题的曙光了!   跳完之后又有点担忧——因为她其实也不太确定,进士>举人>秀才的这条等级关系究竟能不能成立。   而这种成立,又能不能帮助她把韩太太提溜到宫里边儿来。   照照问她:“你是进士,那你一定能管举人,是不是?”   周侍郎:“……”   周侍郎懵了呀!   再一想这位小殿下先前问的话,当下又有点明白了她的心思:“您想让我管谁?要管的人是只有举人身份吗?”   照照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她是举人,考了几次进士,都没考中!”   那就是只有举人功名了?   中书侍郎又有小中书之称,算是中枢副相了,收拾一个小小举人……   也太跌份了吧!   且皇嗣又是为什么会去收拾一个小举人?   周侍郎心下狐疑,慢慢地应了声:“您不说具体是怎么回事,臣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管呀,话说您到底是打算让臣做什么呀?”   照照终于图穷匕见:“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书院,书院里有个很难缠的韩太太,她是个举人——你管管她,叫她跟我到宫里来教书!”   想了想,又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还要跟她说,以后不可以打照照手板了!”   周侍郎:“……”   周侍郎茅塞顿开!   周侍郎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哎呀!哎呀哎呀!!!”   照照吃了一惊:“你怎么啦?”   周侍郎急急忙忙地说:“不行了不行了,臣肚子疼……”   又慌里慌张地跟她告罪一声:“臣先走一步,殿下恕罪……”   说完,就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溜小跑地走了!   照照:“……”   照照:“…………”   照照火冒三丈:“怎么老是这样?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全都不管用了!”   侍从们:“……”   照照气得不得了,一脚跺在门框上!   关键眼看就要成了,忽然间又失败,这谁受得了呀!   再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照照又捕捉了一个着绿袍的人:“过来——你是进士吗?”   她是。   照照又进去捉了一个着绿袍的人:“你是进士不是?”   他也是!   照照有点想明白了!   她又捉了个穿红袍的问:“是不是穿你们这种衣服的人,都是进士?”   她以为自己总结到规律了。   没想到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穿红袍的说:“不一定,也有些是因为门第恩荫入仕,而不是进士及第。”   照照又开始迷糊了:“什么叫门第恩荫?”   对方巴拉巴拉跟她解释了一会儿。   照照没听明白……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进行思考。   韩太太是举人,她想考进士,但是没考上!   她问那着红袍的人:“进士是不是很难考?”   对方迟疑着说:“……臣觉得还行?”   照照:“……”   照照又问他:“进士是不是很厉害?”   对方又迟疑了一下:“……这,还好吧?”   照照:“……”   照照完全没办法总结出一条明确的规律来!   是不是他在撒谎?   照照气急败坏:“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告诉娘,让娘砍你的头!”   那官员霎时间汗流浃背了。   他赶紧说:“殿下,天地为鉴啊殿下,臣真的没有骗过您,一个字都没有!”   照照盯着他,忽然间想到了另一处去:“你害怕娘,你要听娘的话!”   那官员忙道:“陛下代天牧下……”   照照发现了华点:“你是进士,可娘不是进士呀,为什么是你听娘的话,而不是娘听你的话呢?”   那官员:“……可不敢这么说啊,殿下!”   照照忽然间明白了另一条等级关系:“进士可以穿你们这种袍子,但穿那么这种袍子的人,都归娘这个皇帝管!”   官员忙道:“对,就是这样!”   照照眼珠一转,又问他:“你在宫里的时候,要听娘的话,出宫见了娘,你还听她的话吗?”   官员真是有点想哭了。   这小皇嗣怎么老是问些让我九族失禁的话啊!   他说:“殿下,陛下统御九州,万民景从,在哪里都是不会变的。”   照照:“……”   照照:“!!!”   照照勃然大怒:“哇呀呀呀呀呀!!!!”   她气得跺脚:“真是可恶!!!!”   娘坏!   娘骗照照!   有没有人能管管娘?!   ……   千秋宫。   照照眼泪汪汪地跑去找韦太后:“祖母,娘坏,娘欺负照照!”   她坐在韦太后脚边,像只小猫似的,很委屈地抱着祖母的腿。   韦太后很宠爱这个小东西,把她拉起来,抱到自己膝上:“你娘怎么欺负你啦?”   照照就哽咽着把事情原委说了。   韦太后忍俊不禁,只是看小孙女眼眶里含着泪的可怜模样,生忍下去了:“她怎么能这样骗小孩儿呢?真是太过分了!”   又叫人拿了照照爱吃的酥油鲍螺来,替她擦擦手,叫她自己拿着吃。   照照一边嚼嚼嚼,一边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祖父回来一趟啊?我听说他能治娘……”   韦太后好悬没有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她禁不住大笑出声:“你祖父啊,他回不来啦!”   啊?   那不就没有人能治娘了?   照照不肯死心:“不能想想办法吗?”   韦太后笑着摇头:“人死万事了,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以后了。”   照照咀嚼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祖父是皇帝,祖父死了,娘就成了皇帝,是不是?”   韦太后微微颔首:“对,皇帝只有一个。”   照照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两团小水花。   ……   “娘,娘!”   天子隔着老远,就听见照照的呼喊声了。   她才刚宽抚完庞尚书呢——这老家伙吓坏了,唯恐摊上事儿了。   又听说照照在中书省没少打听事儿,她都做好这个小坏蛋来找茬儿的准备了。   没想到那小坏蛋跑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先扑到她怀里,把她脖颈搂得紧紧的了。   然后哽咽着说:“娘,我不当小皇帝了,你要好好地活着呀!”   天子心里边“轰”地一声震响。   她语气柔软下来:“怎么忽然间说起这个来啦。”   照照抽泣着说:“祖母说,祖父死了,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我不要你死,我舍不得你!”   天子心头忽然间涌现出一股柔情的酸涩来。   她搂住这孩子又小又暖的身体,语气里也平添了几分泪意:“照照不怕,娘不会死的,娘也舍不得你呀。”   照照把她抱得紧紧的:“这回不能再骗我了哟!”   天子用力地应了一声:“好。”   ……   三天之后。   天子出门上朝,照照也要出宫去上课,分别之前,她忧心忡忡地送了娘出去。   “娘,你保重身体,别不小心死掉哟!”   天子:“……”   梁后:“……”   天子面无表情地朝她摆了摆手:“知道了,照照,你说得很好,以后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