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我欲上青云   作者:芃县令   简介:   🔖 真正的少女心事是我欲登高峰   ​   ◎标签: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成长 日常 群像 汉穿   ◎主角:田贞   ◎配角:李无忧、许平君、刘弗陵、刘病已   ◎其它:大汉奋斗日常   ◎风格:未知 视角:女主   ◎收藏:1039 评论:752   ​   ◎立意:何须扶我青云志,我自凌云至山巅   ​   新文案(含剧透):   八岁以前,田贞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还算不坏。   阿母能干又温柔,阿父英俊又耐心,祖父虽威严,却从不多加苛责,祖母絮叨了些,但也不算令人厌烦。就连那个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小姑,也尚在容忍范围之内。   一切,在八岁那年轰然倾覆。   巫蛊之祸,明明是长安贵人们才需理会的事情,却波及到了小小的田家——祖母告发了阿母,祖父沉默,阿父抱怨。昔日温情,碎得比瓷还干脆。   恨意滔天。   从那一刻起,田贞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一步一步,往上爬——不择手段,利用一切,也要向上爬!   旧文案:   田贞有个秘密,她发现隔壁家的小姐姐是天上仙女下凡来的——小姐姐和大家都不一样,会很多厉害的本领。她想要和小姐姐一样厉害!   李无忧也有个秘密——她是个穿越者!   但是,老天爷让她穿越到泱泱大汉,偏偏只给了一个升斗小民的身份。   不出意外,她一生都走不出长陵邑。而隔壁家的田家丫头就很好命了,她爷爷叫田千秋,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因着一次谏言,从守陵小官一跃成为九卿之一,数月之后又接任丞相。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田家丫头注定有更加广阔的世界,而自己则要面对惨淡的未来:十五岁嫁做人妇,否则就要缴纳五倍人头税!   田贞&李无忧:隔壁家小孩儿绝对是女主角!   后来。   田贞去了长安,从小小女史,智斗权臣,改革税法,执掌少府,一步一步向上爬。   李无忧也去了长安,开铺子,建工坊,收女工。   李无忧: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田贞:无忧姐姐做冲锋陷阵的骑士,我为黑暗中的持箭人。 第一章   长陵邑的六月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骄阳如火炉悬在头顶,令人又爱又恨──爱的是,炙热的阳光下,冬小麦一日日成熟,恨的是,那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也让农人的脊背在烈日下再也直不起来。   劳作的人们顶着火热的烈日,一边嘴上骂骂咧咧:这贼老天,要晒死人嘞!一边又在心里暗暗祈祷:明天也一定要是大太阳啊!晒就晒吧,只要不下雨,只要谷子不生霉,晒就晒吧!   小孩儿们的心思就没大人们那么复杂了,六月就是他们最爱的时节。太阳再晒又如何,往林子里一钻,往小溪里一跳,山林的风,清凉的水立刻冲散了所有的燥热,只余沁心的凉。   住在守陵官邑的小孩儿们还要更加快活一些,他们用不着冒着大太阳给田里劳作的大人们送水,也用不着踩在刺人的麦茬上捡麦穗……因为家里根本没田可种──住在官邑的人家大多靠着朝廷俸禄过活,自家没有私田,除了某些贵族出生的人家。比如田家。   作为六国旧姓的齐地田氏,他们被强制全族迁徙落户于长陵邑之时……作为补偿都领取到了价值不菲的安家费──钱财和田地。   小孩儿们都不喜欢讲古,更搞不懂自家和别家明明就是一墙之隔,能有什么不一样呢?反正大家都不用干活儿,那就一起玩儿呗,都是小伙伴啊!   “田大丫!田大丫!”院墙外,小伙伴们扯着嗓子呼朋唤友。   院子里的大树阴下,田贞正在扎马步,听到小伙伴们的呼唤,顿时立不住了,心飞走了。   “阿母.....”田贞眼巴巴看向同在树荫下的母亲,又担忧地撇了眼呈大字型呼呼大睡的小弟,担心小伙伴们把小弟给吵醒了。   田母手中纺锤穿梭不停,抬眼看了看日头,推算着女儿练功时间达不达标。   “田大丫!田大丫!”墙外的呼唤声越发急促,“走不走啊!抓鱼去啊!”   “阿....”不等田贞再开口,田母先点头了。   “去吧.....”话音未落,田贞欢呼一声如归林小鸟般飞奔出去。   “来了!我来了!”田贞一边跑一边回应小伙伴们,深恐自己被落下,全然没听见母亲后一句:“晚上回来把不足的时辰补上。”   “你好慢!”领头的大壮见田贞出门立刻领着小伙伴们往西南边儿的林子去,边跑边嘀咕,“再晚太阳就要落山了。”   “才没有!”田贞抬头看天,太阳当空挂,离落山还早着呢,辩解道,“我一听见你喊就出来了。”这般说着,脚步却不自觉加快,只想把耽误的玩耍时间都找补回来。   田贞人小腿短,速度却很快,没一会儿就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段,将领头的大壮都超过去了。   大壮不甘示弱,脚下生风,追上田贞,问,“今天是爬树还是下水?”爬树可以找鸟蛋,下水则可以摸鱼捉虾。这也是大人们放任小子们出门瞎晃的缘故──运气好,说不得可以给家里的饭桌添一道菜。   “先下水,再上树。”田贞都要。她早想好了,中午日头晒,下水凉快凉快最舒坦了。等过了申时,溪水就凉人了,再泡着就会生病,这个时候就去爬树掏鸟窝。   不一会儿,一群六七八岁的小孩儿们就跑到小树林的边缘。   小树林就在高祖长陵的边儿上,作为天然护陵带,里头的山猪、野狼早就被清理过许多遍,对小孩儿们而言就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巨大游乐场。   “哇呜~~~”小孩儿们鬼喊鬼叫着如同下饺子一般一个个跳进了小溪流中。   多日无雨,小溪流成了细细的一支,小孩儿们扑腾进去,水位都淹不过腰。田贞在水里头畅快地游了两圈,暑意全消,想起正事儿来。   “我往前头去找找。”田贞冲大壮喊完,一头扎进水里,两腿一蹬便如一般划出去好远。   “等等我!”大壮立马更上。这边儿小孩儿们在水里翻江倒海,鱼虾早就吓跑了,想要有所收获只能往更远处去。   溪水清澈,一眼能看到底,更能让人一目了然看到水里一只鱼虾都没有。但这并难不住“身经百战”的捕鱼高手们。   田贞的手法简单粗暴,她直接双手一合,拢起一捧岸边的淤泥,然后以手掌为篓在水里淘洗。荡漾几下,淤泥从指缝中冲落掉,露出藏在里头的小鱼小虾──是真的小,虾只有指甲盖大。   “这么小。”大壮瞥了眼田贞手里的收获,不屑道,“还没有我鼻屎大。”   田贞懒得和他争辩,涉水上岸,扯下一片宽大的叶子用来盛放鱼虾,然后在返回溪水,用同样的手法继续抓鱼虾。这些鱼虾虽然小得可怜,但是,小有小的吃法。煮汤饭的时候往里头丢些小虾一起熬煮,那滋味儿,别提有多美了。   小鱼则不适合丢汤饭里一起煮,会腥。但是小鱼可以家里的小鸡、小狗、小猫们加餐。   一想到小家伙们埋在饭盆里吃得头也不抬的场景,田贞手下动作更快了,不多时就收获满满。   大壮也抓了不少小鱼小虾,但很快失去了乐趣,决定要干票大的。他邀请田贞,“咱们再往深处去些,哪里肯定有大鱼。”   “不去。”田贞拒绝,“就算有大鱼,咱们也抓不着啊。”又没有鱼竿,又没有渔网,咋抓?   “哎。”大壮一想也是,懊恼挠头,“早知道把家里鱼竿带出来了。”这话也就只是说说,自从上回将鱼竿带出门,却完全没有耐心钓鱼……反倒玩得忘头将鱼竿搞丢了,家里人就禁止大壮再碰家里的任何工具了。   田贞正要劝大壮耐心,等抓完鱼就去掏鸟窝,话未出口,忽得神色警惕起来,耳朵竖起好似一只小猫儿──她听到了不属于山林的响动,卡兹,卡兹,是什么东西踩踏过落叶。还有旁人进林子了不成?   “怎么了?”大壮不明所以,顺着田贞的目光看去──林木摇曳,树影幢幢,周遭安静得只余虫鸣之声。   有点怕怕的......大壮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下一刻   “哗啦啦”枝叶摇动,那东西更近了。   “啊啊啊!”大壮高声尖叫,“不会是有妖怪吧!”遇到野猪倒也不怕,爬上树就成,就怕是吃小孩儿的妖怪!   田贞:“吵死了。”这句嫌弃却不是出自田贞之口,而是   “无忧姐姐!”田贞欢喜地跑上前,迎向来人。   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不是什么妖怪,而是田贞隔壁家的姐姐,姓李名无忧,大田贞几岁,是田贞除阿母外最最喜欢的人,也是大壮的姐姐──大壮全名李长生。   李无忧也是进山钓鱼摸鸟蛋的,但是和野人一般的田贞、大壮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李无忧头戴草帽,衣着整齐,为了防虫蛇,衣袖裤腿都用绳子扎紧,一手提着鱼竿,一手拎着鱼篓,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干净利索、潇洒从容。   “哇.....”田贞看傻眼,完全拜服于李无忧的气度不凡,心道,无忧姐姐就像是山上的仙人下凡来了。   “阿姐!”大壮完全没觉得自家姐姐有什么不同,他飞奔上前,企图扒拉鱼篓,“今天钓到鱼了吗?”   “没有。”李无忧举起鱼篓,不给大壮看。   “骗人!”大壮揭破谎言,“如果没有,为什么不给我看看?”   “无忧姐姐说没有就是没有!”田贞拉住大壮,不让他给无忧姐姐添麻烦。   “我走了。”李无忧不想和小孩儿们纠缠。她今天收获不错,要赶紧去坊外把鱼卖了变现,然后赶回家继续织布。   “姐!阿姐!”大壮不死心,冲李无忧远去的背影大喊,“姐!我想喝鱼汤!今晚喝鱼汤吧!”   “想喝鱼汤就自己去摸鱼!”田贞看不上大壮这种伸手党。   “哼!”大壮挣脱田贞的束缚,气呼呼道,“你就偏心眼,到底谁才是你最好的伙伴!”   “当然是无忧姐姐。”田贞毫不犹豫。   “我姐可不喜欢你!”大壮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随即泄气道,“我姐她谁也不喜欢。”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弟弟,进林子都不带自己。   “不喜欢就不喜欢。”田贞并不在乎,“我喜欢无忧姐姐就成!”   从田贞记事开始,从她第一回见着隔壁李家的姐姐开始,她就喜欢上了。在她眼中,无忧姐姐无一不好。容貌好:头发整洁,面容干净,眼神清澈。气度好:从从容容,不疾不徐,心有成算。总之,什么都好。更重要的是,无忧姐姐和周围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田贞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其他人们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吃饭干活,如此一直到死……但是无忧姐姐不一样,她也每天都很忙碌,是有目的的忙碌,像是积蓄力量的种子,等待着破土的一日。   田贞喜欢无忧姐姐,更想成为像无忧姐姐那样的人。   这般想着,田贞低头看向自己系得歪七扭八的裤腰带,沾着水草的小腿,还有脚趾缝里的泥沙。   啊呀,自己还差得远呢。 第二章   李无忧,真是个不错的名字,一听就很有主角命的样子。   可偏偏自己没有。   “还不如叫李大丫得了。”李无忧望着草篓里的大花鱼,长长叹了口气:什么无忧,自己分明那么多的忧愁!   作为一名穿越者,李无忧是绝不甘于平庸的。   明明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人,上能手搓,安邦定国,下能猪油制肥皂,发家致富;   明明自己是历史的先知,甚至不需要太多的明争暗斗,只要站队正确就能一世荣华。可偏偏这样手握王牌的自己连小小的长陵邑都走不出去。   不仅走不出长陵邑,便是长陵邑的北坊南市都去不了──朝廷对百姓的管控极其严格,每一座“里坊”就是一座活棺材,大多数百姓终其一生都踏不出自己户籍所在的“里”。   而自己,偏偏就是个普通百姓。   “真的没有抱错孩子的可能吗?”李无忧想起隔壁田家的傻丫头,再度克制不住得幻想:我要是田家的孩子就好了──田家大爷田千秋,汉武朝鼎鼎有名的传奇人物,因谏言有功从一小小守陵小官一跃成为九卿之一,没几个月又被提拔为大汉丞相。   换到现代,相当于一个基层村干部在短短半年内进入还当选上了总理,这等坐火箭般的升官速度,除了离谱没有更加适合的形容词了。   李无忧想,我要是田家的孩子就好了。如此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去长安城,成为显贵的一员。到时候,自己的一身本事就有了展现的舞台。   冬天开火锅店,夏天用硝石制冰,先赚他个盆满钵满。等自己发达了就能兼济天下,建善堂收容孤寡老幼,改进农具、发明生物有机肥提高作物产量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三年。十三年的时间足以李无忧制定无数个伟大计划,可是这些计划实施的第一步都是:离开长陵邑──哪怕是离开长陵官邑去北坊南市也是好的。   长陵邑是一座围绕汉高祖陵墓而建的城市,在陵墓的北边是北坊,是贵族官僚居住区。陵墓的南边则是平民区以及手工业、商业区。   作为守陵官员的家属,李家和田家既不住在北区,也不住在南区,他们住在陵园和北区之间的隔离带。   也就是说,李无忧去不了北坊搭贵人的顺风车,也去不了南市做生意风生水起。   正想着,李无忧停下了脚步。北坊的坊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再往前去却是不能了──没有官方文书,老百姓是不可以从一个坊里去另一个坊里的。像李无忧没有市籍却拎着鱼过来买卖的,严格来说算是触犯朝廷律法了。只不过,小老百姓躲在路边悄悄卖点啥的,官方也不会太计较,他们要抓也是抓大鱼。   李无忧在路边一处树阴下停下,放下鱼篓,静静等待买家上门。   北坊的贵人们也分等级。第一等是关东迁来的豪族,比如田家、楚家,这些算是顶级豪门,屋舍连片不说,还有田有山有鱼塘有作坊,完全能自给自足。   第二等则是朝廷官员。他们在长安上班,却住在长陵,和后世在北京上班家住雄安一个意思。这些人家也是有权有势,但并不是所有人家都能自给自足,少不得需要外出采买。也就是李无忧的目标客户。   “大花鱼,新鲜出水的大花鱼!”李无忧吆喝着。一个仆役打扮的中年人停下脚步,向李无忧走来。   “怎么卖的?”中年仆役低头打量草篓里的鱼,见果然新鲜,便动了心思。他原本是要去南市采买晚膳的食材的,这会儿才出坊门便遇上和合适的,大叹幸运──一般人家想要买到新鲜的活鱼只能去渭河边上找渔民订,否则,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买到“腌鱼”,滋味大打折扣。   “六十钱一条。”李无忧报价。   “大的六十,小的五十。”中年仆役讨价还价,实则心中暗喜:这么两条活鱼去南市起码要两百钱,如今自己少走不少路,花一半的钱就能买到,真是又省功夫又省钱──省下的钱不就进自己口袋了么。   “那不成的。”李无忧直言,“这么大的鱼,便是在渭水边也要一百钱的。而且我只卖一条,还有一条不卖。”   讨价还价的动静少不得引来路人侧目,中年仆役心中有鬼,不敢多纠缠,便道,“五十钱,给我一条,爱卖不卖。”   “卖。”李无忧爽快答应。本来就是无本买卖,卖出去就算赚了。   李无忧摸出那条大些的花鱼,用草绳穿过鱼嘴递给中年人,接过钱,提上草篓便走。   “等等!”中年仆役叫住李无忧,“明日你还来么?”要是每日都从这姑娘手里买菜,自己便可匿下不少钱财了。   “不一定。”李无忧时间并不自由,随着年岁越大,她承担的家务活儿也越多,能干私活赚私房钱的机会少得可怜。   中年仆役不以为意,只道,“明天要是还来,还是这个时辰,鸡鸭鱼我都收。”   “真不一定.....”李无忧不想做固定生意,会有风险──小买卖,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发展成固定客户,那可就不好说了。而且这人一看就是想要贪主家的钱才想着长期从自己手里买菜的。   鱼卖了,钱到手,李无忧一刻不耽误,飞快往家赶。   赤脚飞奔在碎石黄土小路上,却丁点不感到硌脚疼。   十三年,早就习惯了。   “无忧姐姐!”刚进村,李无忧和玩耍回来的小孩儿大军迎面碰上。   “!”李无忧忍不住闭眼,暗道倒霉。   田贞没想今天竟然能遇见无忧姐姐两回,真是太太幸运了!   她小跑上去,将衣兜提起给李无忧展示自己的战利品,“无忧姐姐,我今天抓到好多虾!分你一些。”她记得无忧姐姐今天没钓到鱼来着。   李无忧看了眼没有自己指甲盖大,并且已经半死不活的小虾们,不禁可惜,“怎么不带个篓子?”虾虽小,但就这么糟蹋了也实在浪费。   “家里的篓子太大了,带出门不方便。”田贞今年七岁,还是个小萝卜头,家里的鱼篓子差不多到她下巴。   “阿姐,你今天真没钓到鱼啊?”大壮强行插入两人的对话,垫着脚往李无忧手里的篓子去看。   “换了个地方,钓到一条。”李无忧将篓子丢给自家弟弟,心中不爽:要不是半道遇见这群小孩儿,今天自己就能悄摸摸进账一百钱了。如今却不得不留下一条鱼给家里交账。   “哇!”大壮捧着草篓子,望着篓子里嘴巴开开合合的大鱼两眼冒光,嚷嚷道,“今晚喝鱼汤!”   “啊?”田贞外头,心里疑惑:这一片就林子里有条小溪流,在那儿都钓不到鱼,还能去哪儿钓?   “无忧姐姐你去渭水了?”除此之外,田贞想不到还能去那儿钓鱼。   “闭嘴。”李无忧一巴掌捂住小孩儿的嘴巴,咬牙道,“你知道的太多了!”说完发觉自己这完全是反派发言。   田贞被捂住嘴巴,又被凶了,却一点不害怕,她冲李无忧眨眨眼,呜呜小声道,“秘密,这是我和无忧姐姐的秘密。”   李无忧松开手,蹲下身,凑到田贞耳边小声道,“我没去渭水,你别瞎说。”   田贞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呜呜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哒,是秘密,是秘密。”田贞最擅长保守秘密。   看着小孩儿傻乎乎的模样,李无忧无奈,只催促她赶紧回家,“太阳下山了,别着凉,快回家。下回我给你编个小篓子。”企图收买田贞。   “真的?”田贞满眼放光。   “真。”李无忧给出条件,“不过你要现在就回家,并且....”   “并且保密!”田贞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再见啦无忧姐姐!”   田贞啪嗒啪嗒跑回家,人还没进门,就大喊起来,“阿母!阿母!今天抓了好的虾,还有两颗鸟蛋!”   “小虾放汤饭里煮了,鸟蛋一颗给阿母,一颗给阿弟,大点的小鱼挖了肠子作酱,小的小鱼给咪咪和旺旺。”田贞将自己今日的“战利品”安排的明明白白,说完又补充道,“虾头给家里的鸡吃,让它们多多下蛋。哈哈哈!”说罢大笑起来,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田母接过两枚鸟蛋,握在手心里,道,“我用不着吃,你阿弟吃奶足够了,也不用吃。你今天晚上吃一颗,明天晚上再吃一颗。”   按理该先给家里的老人吃,可小孩儿正长个子呢。再说,平日里家里的鱼蛋肉已经都先紧着老的了,这两颗鸟蛋算是意外之喜,小孩儿自己凭本事得的,如何吃不得。   “别嘛~~~”田贞不同意,“我自己吃有什么意思啊。”她喜欢大家都听自己的安排,说罢咪咪、旺旺的大喊起来,呼叫家里的猫猫狗狗。   一墙之隔的李家也开始生火煮饭。   “阿母,我想吃鱼头!”大壮缠着母亲赶紧煮鱼汤。   “不行。”李母将大花鱼丢进水缸里养着。   “为什么啊!阿姐都同意了的!”大壮撒泼,“我就要吃!我就要吃!”   “这鱼要留着,我有用处。”看到女儿拎回家的大鱼,李母高兴极了,“真正是瞌睡送枕头,我正愁大壮拜师的束脩要怎么弄呢。这条大鱼拎出去多漂亮啊。”   “拜师?”李无忧愣住,脱口问,“我也可以去上学吗?”   “一条鱼,再带十个鸡蛋,应该差不多了吧,够厚礼了......”李母满心盘算着儿子的拜师礼,完全没听见李无忧的话。 第三章   “纵步站立,手举过头顶,从右往左劈,从左往右劈.....”田家小院内,田贞手握木刀跟着阿母的指令练习刀法,心却早已飞远:无忧姐姐会给我编草篓吗?篓子长什么样?篓子编好了是自己去取,还是等姐姐拿给自己?   一个小小的草篓牵动了田贞全部的思绪,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失控了。   “想什么呢?”田母看着咧嘴傻笑的女儿,厉声训斥,“练刀法不是耍戏法!笑什么笑!气势呢!”   “哎!”田贞赶忙应声,收敛心神,全神贯注,手握木刀反复三个动作:手举过头顶,从右往左劈,从左往右劈,收刀向前直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完全是大开大合的杀招──当然,此时的田贞并不懂。   终于,田母喊停,“好了。”又交待,“去喝口水,玩儿去吧。”   “好耶!”田贞丢开小木刀,捧着水瓢咕噜咕噜喝光一瓢水,直把肚子喝成了个鼓胀的肚,跑起来的时候都能听见肚子里的水摇得哐当响。   看着毛手毛脚的女儿,田母摇头叹气,只安慰自己孩子还小,以后会长进的。只是.....想到一些事儿,田母眉头紧锁,目光深邃。   田贞跑出家,一溜烟来到隔壁家的院墙外,扯着嗓子喊,“大壮!大壮!耍去吗?”   “就来!”墙内传出大壮欢快的回应,紧接着是一串“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飞奔而出,正是大壮,肩头上还扛了一杆鱼竿。   “大壮!”田贞冲上前,急急问,“无忧姐姐在家吗?”   “在呢。”大壮不以为意,急急往南边的林子去,兴奋道,“咱们今天去钓鱼吧!”   “你阿母怎么肯的?”田贞疑惑。自从上回大壮搞丢了家里的鱼竿,李母便严禁大壮将家中的任何物什带出门。   “哎呀。”提起这事儿,大壮脸上笑容消失,垮着脸道,“这不是马上要去上学了,阿母法外开恩,允许我带鱼竿出门。”毕竟等上学了,可就没这等野玩的逍遥日子喽。   “上学?去曹夫子那儿吗?”守陵官员的家属们聚集住在一处,规格相当于一个小村子。父辈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陵园里上班,几乎管教不到子女们。为了子孙后代们的教育,便集资聘了个老夫子来教孩儿们读书识字。便是田贞口中的曹夫子。   “不是他还能是谁?”提起上学,提起夫子,大壮整个人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脸生无可恋。   “那不是挺好的么,能去长本事。”田贞不理解大壮的低落。   “你懂什么。”大壮撇嘴,“读书可辛苦了,听高大哥说,去上学,一坐就坐一整天,写字写到手肿,背书背不出来还要挨揍,可惨了。”   “真不知道上学有什么好的,我阿姐还也要去,结果被阿母训了。”   “什么?”田贞没听清大壮抱怨后的嘀咕。   “没什么。”大壮结束关于上学的话题,催促道,“快走吧,钓鱼去,我今天一定要吃大鱼头喝鱼汤。”   田贞这会儿已经没了兴致,追问道,“无忧姐姐也想上学?被训了?为啥?”田贞不解,上学是长本事的好事儿,官邑里家家户户都会送孩子去上学的,不然花钱请夫子作甚的?   大壮道,“女孩子要上什么学。她去上学了,家里的活儿怎么办?我阿母忙不过来的。再有,就算去上学了,读书识字了又能怎么样?女人又不能当官。”大壮这些话都是学的自家阿母的。   “王家姐姐不也去上学了吗?”田贞不理解,在这一片送女孩儿去读书识字的人家并不在少数……毕竟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反正请夫子的钱已经出了,拜师的束脩又不值当个什么,去识几个字,读几本书总归是没坏处的。   “啊.....”大壮哑口无言,挠头道,“反正我阿母不让阿姐去上学。”   “哎呀,你问东问西的作甚。”大壮拉着田贞的胳膊,扯着她要走,“咱们钓鱼去吧!”   “不去了!不去了!”田贞肩膀一耸便挣脱了大壮的攀扯,“你自己去吧,我去找无忧姐姐。”说罢拔腿就跑。   “无忧姐姐!”田贞一头闯进李家。   院子里,树荫下,李无忧正在织布。昨天她一时昏头,竟然向阿母提出也想去上学……结果,自然是一通训斥以及更加繁重的家庭活计。   其实自己哪里需要去学堂读书识字,不是吹牛,就自己的知识量放眼如今做个宰相都是足足的。只不过,自己一肚子的知识总要有个来源。不然自己大字都不识一个,也不会写字,去捣鼓造纸术,岂不是没头没脑,毫无逻辑可言。   结果....又是一场空。   哪怕自己向阿母保证上学一点也不会耽误自己平日的活计,自己可以早起做活织布,甚至拜师的束脩也不用家里负担,自己想办法解决。   但,还是不行。甚至所有的努力都被总结成一个词儿:作怪。   李无忧失望至极,她听到了田贞的声音却假装没有听到,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应付小屁孩儿。   田贞蹑手蹑脚走到织布架旁,乖巧蹲下,也不吱声,就静静看着李无忧织布。最终还是李无忧被盯得发毛,先一步开口,不耐烦道,“草篓子还要等几天。”她被阿母安排了翻倍的活计,哪里还有空闲去给田贞编小篓子。   “没事。”田贞摇头,“不着急的,明年给我也成的。”   李无忧暗道,你还真是大度呢,既然如此大度,为何不干脆说不要篓子了,这才是真省了自己的麻烦。   “那个......”田贞蹲在地上,手指不自觉扣着泥地,不一会儿便扣除一个小坑洞来,指甲缝里全是泥巴,乌黑黑一条线。   “那个......”田贞心里的小人在打架,犹豫纠结得要命,“那个......”   “你是有什么事儿吗?”李无忧没好气道,“我有好多的活儿,没空陪你玩。”   “我听大壮说,无忧姐姐想上学?”   “所以呢?”李无忧彻底冷了脸,一种被人看到糗事的暴躁感冲上脑门。就好像.....就好像上辈子不及格的英语卷子被人贴到了黑板上,那种感觉   “我.....”田贞被李无忧冷酷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鼓气勇气道,“姐姐是想要学认字吗?我....我可以教你.....”田贞声音越说越小。   “哈?”李无忧冷笑一声,尖声道,“我还要你来教?”   田贞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连忙在地上划拉了好几个字以做证明。   “李无忧 田贞”   田贞指着地上歪七扭八的五个字急急道,“我真的识字!我....我....我阿父教我的!”   “无忧姐姐你想学字,我来教你好不好。”   “用不着!”李无忧又不是真不识字。如今正是汉武朝晚期,虽然官方用字还是篆书,但是日常书写基本都是隶书……如此,李无忧根本不存在任何阅读障碍,她需要的只是过个明路,好让自己的所学所知能有个挂靠。   “用不着你个小孩儿来可怜我。”李无忧觉得自己真惨,别人穿越都是呼风唤雨,大展身手,从此登上人生的顶峰。怎么到了自己就地狱开局呢?甚至连不相干的小孩子都怜悯自己。   “不是的.....”田贞委屈极了,泪水涌上眼眶,她不明白李无忧的怒气从何而来,自己不是在帮忙吗?那为什么还要凶自己?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自己除了对阿母,再也没有对谁这样上心、这样好了。   结果呢,对方不仅不领情,还冲自己发火生气!   “!”看到小孩儿的眼泪李无忧更加烦躁了,“你哭什么啊!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田贞的哭和一般小孩儿的哭不一样。有的小孩儿哭是雷声大雨点小,哇哇大叫,撒泼打滚。可田贞的哭是无声无息的,眼泪就像是静静的溪水缓缓流淌,慢慢滑落。看着就让人心声怜惜。   “你!”李无忧看着田贞吧嗒吧嗒的泪珠头发都竖起来了,赶紧伸手去擦,“快别哭了,算我不好,行了吧,我道歉,我不好,你别哭了。”   “我是好心......”田贞轻易不哭,一旦开闸,那就很难停下,不一会儿眼睛就红了个桃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教我认字。”李无忧指着地上的字道,“这个是李无忧,这个是田贞。谢谢你教我认字!快别哭了。”   田贞还是哭,她感受到了李无忧的不耐烦,依旧委屈。   “快别哭了。我给你编篓子。”李无忧企图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   “啊?”田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泪珠子挂在腮边停住了。   “你是要大篓子还是小篓子,是要圆篓子,还是长条扁篓子......”   “圆的,矮的。”   “你擦了眼泪,洗好脸,我就给你来编。”   “好。”   一下午,田贞没去摸鱼,李无忧没有织布,两个人一起动手,编了又圆又矮又胖的草篓子。   篓子编好了,田贞的眼睛也消肿了,看不出哭过的模样。李无忧松了口气,暗道还好小孩儿都是金鱼脑袋,伤心来的莫名起来,去得也快。   “谢谢无忧姐姐!”田贞抱着篓子甜甜的笑了。   看着傻小孩儿的笑脸,再看看才织了一掌宽的布,李无忧叹气──看来今晚又要不太平了。 第四章   “阿母~~~”田贞一蹦一跳地回了家,跑到进房,找到母亲,高高举起手里的草篓,拉长音炫耀道,“阿母~~~你看!”   田母正在忙活一家人的晚饭,闻言不禁停下手里活计,看到女儿手里圆乎可爱的小草篓,问,“哪里来的,怪好看的。”又见女儿一身整齐,完全不像往日游玩回来的泥猴模样,忙追问,“下午在哪里的?没去林子里玩?”   “无忧姐姐给我编的。”田贞把手里的草篓子转了个圈,全方位展示给母亲看,“以后我摸鱼都带着它,一定能抓到更多。”   “你在隔壁家的?”田母收了笑容,“这篓子是李家丫头给你编的?”   “对啊!”田贞点头。   “你这孩子.....”田母眉头一拧,转身往厨房里间的小屋去,再回来时左右手各拿了两枚鸡蛋。   田母将鸡蛋放进小草篓里,推推田贞,“给隔壁家送去,咱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啊?”田贞抱着一下子变沉的草篓不明所以,喃喃道,“这是无忧姐姐送我的。”送的礼物怎么能说是白要呢,这不是一回事儿啊。   不等田贞想明白,田母已经推着她出门了,催促道,“快去!”李家婆娘是个厉害的,小气得很,嘴皮子又利索,今日白得她家一个草篓,明日官邑就要传自家白得李家一头猪了。   “啊?”田贞不咋乐意,恹恹不挪步子。   “快去快回,马上到晚饭时候了。”田母赶田贞出门。   “这是做甚呢?”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二人的拉扯,却是田家老太从外头唠嗑回来了。   “奶奶。”田贞赶紧叫人。   “晚膳好了?”田老太一对肿眼泡耷拉成三角眼盯着自家媳妇。   田母欠身行礼,口称君姑,又道晚膳已经都准备妥当,就等摆桌了。   一时气氛凝重,田贞只觉不妙,紧紧抱住小篓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深恐一个不好让奶奶邪火更旺──没错,就是邪火。田贞虽然年纪小,但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在她看来,在明明和顺美好的日子里却总是凶巴巴的奶奶就是无理取闹,就是烧邪火,就是找茬。   “那还不摆桌?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田老太继续训斥。   “这就来。”田母轻轻拍拍田贞的肩膀,示意她赶紧去隔壁李家把鸡蛋送了,自己则往西边厨房去了。   这会儿田贞脑子里也没什么“为什么要送鸡蛋”、“不想去送鸡蛋”的念头了,她拔脚就走,只想赶紧逃。   却被叫住。   “贞丫头,都到饭点了,你往哪里去。还跑?像什么样子!有点姑娘家的模样吗?”田老太逮住田贞训话。   田贞浑身僵硬,嘴巴张着不知要怎么回话。   “我让她去隔壁送鸡蛋。”田母替田贞解释,“我请李家大丫头帮忙编了个篓子,送她两个鸡蛋意思一下。”田母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请人编篓子?”田老太声音一下子拔高,像是被拽住脖子的老母鸡,一双眼睛像是刮刀一般上下打量田母,讥讽道,“哎呦,是多金贵的人啊,都雇人做活计了,这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都不够霍霍的.....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田家有田家的规矩.....”   一连串难听的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倾斜而出,砸得田贞头昏脑涨,两眼发蒙,只感觉阿母揽住自己往外走,好像还说了什么话,可自己都没听清楚。   抱着装着四枚鸡蛋的草篓子,田贞游魂一般走到李家门口,还没回神呢,又听到一串激烈的训斥声。   “你本事大了!我说你两句你就撂担子了?布也不织!水也不烧!饭也不做!什么头疼不舒服,你哄鬼呢!”   正是李母的声音。   李无忧早有心理准备,一下午就给小孩儿编篓子了,布才织了巴掌宽,晚上少不得一顿训斥。如此,当暴风骤雨袭来之时,她内心平静无波,只静静立在墙角,等待风暴的过去。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   “你这是什么死样子!”李无忧木头人一般无悲无喜的模样更加激怒了李母,“认不认错!张口说话!你是哑巴了吗?”   李无忧不想说什么,要是说自己下午是给田家小丫头编篓子了,李母必然要去田家大闹一场,到时候场面更加难堪。   就在李无忧决定硬抗过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开口就是脆甜甜的声音,“李婶婶!李婶婶!”那小身影像一只快乐的小狗窜进了院子。   “啊?啊.....”李母一脸的狰狞还来不及收起来,想要堆出个笑来,只越显得面目扭曲,“贞丫头啊....啊....这都到饭点了,你来.....”   不等李母说完,田贞将手里的篓子一举,大声道,“我来送鸡蛋的!”   “?”李母、李无忧都是一脸迷茫。   田贞选择了用阿母的说辞,“无忧姐姐手巧,阿母请无忧姐姐编个草篓子。篓子编好了,让我送鸡蛋来。”说着将手里的篓子举得更高些,好叫李母瞧见里头的鸡蛋。   “什么篓子鸡蛋?”李母反应不过来。   李无忧开口将谎话圆满,“下午我头晕,怕把布给织坏了。正好田婶婶请我编个篓子,反正篓子闭眼都能编。”   “是这样的啊!”李母顿时喜笑颜开,伸手接过篓子,等掏出四个鸡蛋,笑容就更盛了,没忍住道,“还以为要好些天没蛋吃了。”家里的鸡蛋都攒着有给儿子交束脩。   又责怪李无忧,“你怎么不早说给田家编篓子的事儿?贞丫头她娘出手自来大方的,你该多....”刚想说怎么不多要些,猛得记起田家丫头还在。李母赶紧变了话头,冲田贞笑,“贞丫头留下来吃饭,我这就去生火烧水。”   “谢谢婶婶。”田贞摇头,“家里晚饭已经好了。”说完冲李无忧大喊一声,“谢谢无忧姐姐!对不起!”便一溜烟跑了。   对不起,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样大的麻烦。   田贞的意思,李无忧听懂了,却更觉得难堪。她的目光落在阿母手里的鸡蛋上,心烦意乱: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难道一生就要活在这种为了一个篓子、一枚鸡蛋都能搅得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吗?自己的知识、才华、精力不该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琐事上。   跑出李家的田贞并没有立刻回家,她站在两家之间的小巷子里,两眼发直梳理着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要生气呢?明明是很小的事情,奶奶和李婶婶为什么要生气发脾气?不是说气大伤身吗?她们这不是自己害自己吗?──完全想不明白。   再有,自己明明才是一切的起源,如果不是自己,无忧姐姐不会为了编篓子而耽误做活,阿母也不会送鸡蛋给李家。可为什么自己没有被训得很厉害?──因为阿母和无忧姐姐站在自己的身前挡住了暴风骤雨。   田贞呆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想明白一个理儿:奶奶和李婶婶都年纪大了,傻了,她们的话可以不听。阿母和无忧姐姐是好人,对自己好,自己也要对她们好。阿母和无忧姐姐都有很多的活儿要做,自己不能打扰她们,还要帮她们一起做活。   自认想通了并且找到应对之法的田贞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的往家去了。   田家的风暴已经停息了,饭菜碗筷摆上桌,田老太正在用饭,田母则趁着天光未暗继续织布,田小弟才九个月,下午睡得饱饱的,这会儿满院子乱爬。田父和田大爷都陵园当值,朝廷官员五日一休……虽然官邑离陵园很近,但平日他们爷俩都不会回家。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过后,田贞帮阿母一起收拾碗筷。   看着垫着脚从水缸里舀水的女儿,田母微微叹气,拍拍小孩儿的屁股,笑道,“看着你阿弟去,这儿用不着你。”   田贞看了眼正在啃脚玩儿的小弟,继续舀水,“阿弟用不着我看着,好好的呢,我帮阿母洗碗。”   说着,田贞冲阿母招招手,示意阿母凑过来,有悄悄话要说。   田母弯下腰,凑近自家女儿,洗耳倾听。   “阿母。”田贞压低声音,小小声道,“人是不是越老越傻,越糊涂啊。”吃饭的时候,田贞的小脑袋瓜一刻没停,还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又得出一个结论:人越老脾气越坏,脑子也越不好使。   证据有二:1、李婶婶和奶奶都年纪比阿母大,她们脾气都不好,总是说些令人难受的话;2、奶奶前些年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挺和气的……但近些年像是着了魔,特别是今年,十天有八天都是阴着脸,不知道是什么不如意。估计就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嗯?”田母先时没有反应过来,等脑子转过弯来意识到女儿是在蛐蛐家婆,没忍住噗嗤一笑。   “你啊!”田母点点田贞的额头,屏住笑意严肃道,“不许非议长辈。”   “不是非议.....”田贞还想说不是非议,是有据考证,就被阿母捂住了嘴巴,一个字儿都说不了了。   “大人的事儿你不懂,别管。”田母道,“你每天好好完成功课就成。”   提起功课,田贞想起一个事儿来,顿时也管不了人是不是越老越傻了,苦了脸继续舀水。   田母见状只以为女儿是烦恼课业。   等到了晚间,田母服侍田老太睡下,回了西边厢房,就见草席上小儿子睡得四仰八叉,女儿则像蛆虫一般蛄蛹不停,不晓得在作甚。   “这是怎么了?”田母拿起蒲扇给两小孩儿扇风,“还想白天的事儿呢?”   “嗯。”田贞睡不着。   “你奶的话,你左耳听右耳出,别放心里,她就说说而已,又不能做什么。”田母开导女儿,“你不在乎,就谁也伤害不了你。”   “不是的。”田贞睡不着却是为了另外一桩事情。   “我.....”田贞垂眼,不敢去看母亲,“我今天....说教无忧姐姐识字.....”但这是自己和阿母的秘密啊。   自己没能守住秘密。 第五章   田贞有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大多和阿母相关。比如学武,比如认字。   阿母会很多很多的本领,还将这些本领都教给了自己,并且叮嘱必须保密,谁也不能说,包括奶奶,包括阿父。   是只属于宝宝和阿母的秘密。   一直以来,田贞都做的很好。她每天扎马步、挥刀、认字、读书,但除了阿母,无人知晓。直到今日   “我.....”田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眼泪含在眼眶里,将白日的事情道来,“无忧姐姐想要去曹夫子那儿上学,李婶婶不同意,我看她很难过,就没忍住......”田贞越说声音越小,垂下头,泪珠子吧嗒吧嗒落在青绿色的草席上晕开一个个圆点。   是冲动,还是深思熟虑后的蓄意为之?   田贞的小脑袋瓜理不清这么复杂的东西,但是她知道,自己并非是无心之失。在万分纠结之后,在明知道自己这是出卖阿母的秘密的前提下,她还是提出了“我可以教无忧姐姐认字”。   是怜悯吗?有一点儿。谁会忍心看到那样好的无忧姐姐失落呢。   是炫耀吗?也有一点儿。那样好的无忧姐姐也有无助的时候,而自己一个小屁孩儿却能伸出援助之手,那是多么的厉害啊!   “我.....呜呜呜.....”直面自己内心的黑暗面,田贞再也憋不住,呜呜哭泣,“我是个坏小孩儿!”好小孩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功利心”,好小孩儿怎么会“出卖”阿母。   “你啊.....”听完来龙去脉,田母轻轻叹气,可是看着才七岁又哭得可怜兮兮像只淋雨小猫的女儿,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才七岁呢,她已经够懂事了,自己怎么能要求她完美无缺呢?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也是个小傻子来着。   “那无忧是怎么回应你的呢?”田母细细追问当时情形。   “无忧姐姐不高兴,说才不要我教。”提起这事儿,田贞更加伤心了。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啊,结果呢,对方完全不屑一顾,弃之如蔽履。   “那孩子是个心气高的。”田母微微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田贞想起一个细节,眼神蹭一下亮了,“我骗无忧姐姐说是阿父教我识字的。”想起这一茬,田贞也不哭了,两手胡乱把眼泪鼻涕擦了,冲田母咧嘴笑道,“这样是不是秘密就没有被人知道?”   “你阿父一年到头有几个时辰在家的?便是他教你识字,又能教多少。”田母点出田贞谎言中的漏洞,起身去拿湿布给女儿擦脸。   “啊?那怎么办?”田贞还以为自己很高明来着。   “不怎么办。”田母擦干净女儿的小花猫脸,细细与她分析,“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懊悔是无用的,要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田贞眼珠子咕噜噜转悠,想了想,用阿母的话回阿母,“不怎么办。”反正无忧姐姐也不乐意跟自己学认字,那这件事儿就算了呗。一切不该到此结束。   “如果。”田贞又想到另一个可能,“如果无忧姐姐改了主意的话,我就少教她一点字。”因为自己是跟着阿父学认字的,肯定没学多少嘛──无忧姐姐虽然重要,但还是阿母更重要,自己下午那会儿真是昏头了。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啦!”解决了“心腹大患”,田贞长嘘一口气,宛若卸下了千斤重担,啪嗒一仰倒在草席上,又打了滚,扑倒阿母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好。   “阿母。”黑暗中,田贞因着过度用脑非常兴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问起了已经问过千百遍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告诉人啊?读书识字,强身锻体,都是长本事的好事儿,为什么不能告诉旁人?”   哪怕已经回答过千百遍,田母还是耐心回答,“因为我们还很弱小,就像是小树苗,小猫小狗一爪子都能把咱们折断了。所以,我们要藏着、躲着,悄悄长高,长壮,不让人发现。”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他以为你只有指头粗,就只使了三分力。其实你有碗口粗,三分力不仅伤害不到你,还能让你发现敌人。”田母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自己的人生心得传授给女儿。   “敌人?谁是敌人?怎么会有敌人?他在哪儿?”田贞追问。   “不知道呢。也许以后会有。总归多学些本事没有错。”田母没有细说。她无法告诉年幼的女儿,生而为女这一生的敌人可太多了。   可能是亲生父母,在饥荒年岁,发卖女儿是惯常操作;可能是枕边丈夫,人心易变,今日是心尖宝,明日是脚底泥;可能是自己的儿女,可能是朝廷的一条政令   “总归啊,什么都可能离开你、背叛你,但是学到手的本事不会......”黑暗中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借着屋外的月光,田母看到女儿一起一伏的小肚皮,知道她这是睡了。   “真是的。”田母哭笑不得,“追着问的是你,倒头就睡的也是你。”   将呼呼大睡的小孩儿放回草席,田母睁着眼,看着黑魆魆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女儿白天的话在脑中浮现:“人是不是越老越傻,越糊涂啊,奶奶往年不是挺好的,今年怎么老是生气啊。”   “她才不糊涂呢。”田母幽幽叹息,想起长安城传来的那些消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王城的腥风血雨会席卷到长陵邑吗?   第二日,田贞顶着一对核桃眼起床。   “这是怎么了呦!”一大早,田小姑就来到了长陵官邑。   田老太一共活下来两个子女。一个儿子是田顺,也就是田贞的父亲;一个女儿田媛,也就是眼前这个嗓门很大的田小姑。   “贞丫头,你这是哭了?”田小姑掰着田贞的肩膀不让她躲,势必要好好瞧瞧那对肿泡核桃眼,又向田母发难,“哎呦,我说大嫂,我家贞丫头最乖巧懂事了,你可不能这么对她,这是打她了?”   田贞开口想反驳:我才不是你家的,我是我阿母家的。结果田母一个眼神飘来,田贞闭了嘴,低头缩成一个鹌鹑,不叫小姑看见自己的大白眼儿。   “小姑误会了。”田母笑着上前,从田小姑手底下“救”回女儿,“当母亲的怎么舍得苛待孩子,贞丫头这是昨夜做噩梦哭了,让你见笑了。”   “小姑今日来得可巧。”田母转移话题,“大父和夫君明日休沐,今日必回来用晚饭的,您留下来,咱家正好吃顿团圆饭。”   “那可真是巧了。”田小姑本就算着日子来,这会儿田母主动开口,她乐得骑驴顺坡下。   “早知道阿父今日归家,我该带只鸡来的。”田小姑一脸懊悔,又问家里有什么活计要做,自己可以帮忙置办一桌整齐的团圆饭来。   田母只笑笑,看着田小姑做戏,并不揭穿,只道不敢劳烦小姑,又道田老太约莫起床了,“君姑想小姑想得紧,你们母女难得团聚,小姑陪君姑便是,家里的活计有我呢。”   “那好!”田小姑乐得躲懒,抬脚往田老太的东厢房去。   田小姑一进屋,田贞便快步走到东厢房的窗户下,紧贴着墙根,竖着耳朵准备偷听。   看着女儿鬼精的样子,田母并不多管,她今日的活计很多,实在没空管孩子。小的那个还不会走,不用多管。大的那个正是七岁八岁最有主意的时候,这会儿有个事儿牵制她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见阿母不管自己的小动作,田贞心里稳了,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于偷听事业。   “阿母,今天晚上烧鸡好不好。”母女一见面,田小姑就撒娇。   “就你嘴馋,不过年不过节的,杀鸡?”田母不同意。   “就是!”偷听的田贞狠狠点头。   “我这不是累伤了么。”田小姑抱怨,“您和大嫂都是官太太,我命苦,嫁了个黄土里刨饭吃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偷听的田贞白眼直翻,田小姑的这套抱怨话她都听过千百遍了,每次回来都是这么几句。   “阿母你看我的手,都粗了,背也驼了......”又是一车咕噜的诉苦,田贞都听得走神了。直到田小姑提起田母,田贞一下子凝神了。   “真是倒了大霉了,阿兄怎么娶了这么个婆娘。”田小姑恶狠狠道,“我都听说了,卫家人全死光了,一个不留。”   “闭嘴!”田老太训斥,“要死了你,什么都敢说!”   “哎呀。”田小姑短了气,“这不是在家嘛,又没旁人,再说,这事儿世人皆知,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着长叹一口气,“真是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到咱们家。”   “咱们家是什么人家。”田老太安慰女儿,“升斗小民,芝麻大点儿,长安城的贵人哪里会想到咱们,不碍事儿的。”   “但总归不得劲儿嘛。”田小姑不依不饶,“真是祸家精。”   在窗户下偷听的田贞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母女两个在说什么,只听懂田小姑是在说自家阿母的坏话,气得攥紧了拳头。   “有什么办法。”田老太无奈道,“她给顺儿生了一儿一女,还能休了她不成。再有,卫家没了,皇后还在呢,太子还在呢。”   “也是.....”听着没法换嫂子,田小姑才歇了台,转而说起这次来的重点,“阿母,真不能给你女婿在园子里安排个活儿?便是跑腿采买也是好的.....”   田小姑想为自家丈夫在陵园里谋个职位……对此,田贞毫无兴趣,她满脑子只剩下熊熊怒火:谁敢欺负阿母,她就要让谁好看! 第六章   “阿母,我去迎迎阿父和爷爷。”田贞向正在灶台边忙活的田母请示。   “这会儿还早着呢,你去迎得要等好久。”田母不解,扭头看见女儿一脸焦躁,便知迎人是假,想出去玩儿是真。   “行吧。”田母心软,终是点头同意,又叮嘱,“别跑远,万一走岔了白等一场。”   “知道!”田贞欢喜应下,“那我出门啦!”   出门前,田贞将田小弟从草席上薅了下来,拎着小孩儿把了尿又放回了草席让他自己玩儿──阿母今天太忙了,田贞担心小弟把草席尿湿了会给阿母增加工作量。   自认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田贞飞跑出门,直奔南边小树林。她当然不是想去迎接阿父和爷爷下值回家……毕竟和他们又不是很熟,没那么多迫切的感情。   到了小树林,田贞缓了脚步,沿路低头仔细搜罗,没一会儿就在小溪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决明子。   决明子是一种在河边很常见的植物,豆荚细长,剥开来里头的种子可以入药,治疗“青盲、目淫”等眼疾。除此之外,还有润肠通便之功效。正是田贞所需要的──她要给说阿母坏话的田小姑点颜色瞧瞧。   采集了足够多的决明子,田贞又一溜烟跑回家。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田母听见动静,看着满头大汗的女儿心生疑惑。   “外头太晒了,我还是等会再去等人吧。”田贞胡扯了个借口,又道,“而且,我想了想,还是帮您干活更重要。”   田母只当女儿是贴心懂事,笑道,“我支应得过来,用不着你帮忙。你去看着点小弟,别让他尿床。”   “放心吧。”田贞得意道,“出门前,我给他把过尿了,不会尿床的。”   “那你自己玩去。”田母要操办一桌菜席,实在忙得很,根本没注意到女儿的异常之处。   见阿母顾不上自己,田贞松了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喊住。   “等等。”   “!”田贞一整个僵住,以为自己的“阴谋”暴露了。   “张嘴。”田母从汤锅里捞出一块肉,吹冷了喂进田贞的嘴里。   “好吃!”是一块鸡胗,虽然还有点烫,但着实香甜,田贞迫不及待嚼碎咽下肚,眼巴巴看向田母,意思还想吃。   “没有了。”田母点点小孩儿鼻子,“等晚饭的时候再吃。”鸡就那么大,少快皮都能被眼尖的小姑发现,也就只能切一块小鸡胗给小孩儿解解馋。   “好吧。”田贞心里有大事儿,也不惦记一口吃的,转身便走,结果又被叫住。   “等等。”自家孩子是怎么爱都不够的,田母又从锅里捞出一块鸡血,喊田贞来吃。   “阿母吃吧。”田贞推开筷子,将鸡血块往田母嘴边送,自己撒腿跑了。   田贞跑进仓房翻出一个小石磨,提心吊胆地将采集的决明子磨成了粉末──粉末泡水比直接种子泡水效果更佳。   “要是有个小锅子熬煮一下就更好了。”田贞搞不到小锅子,只能跑去向田母要些热水。   “要热水作甚?”田母一边从大锅里舀出一碗滚烫的热水,一边询问。   田贞皱着脸,做戏道,“刚刚热狠了,喝了好多冷水,这会儿肚子疼。”   “哎呀。”田母责备,“怎么这么毛躁躁的。”她将热水碗放到灶台上,叮嘱道,“这是滚烫的水,不许碰,等冷一些再端走。”   “我知道。”田贞乖巧应下,可等田母一个不注意便端着热水走了。   将决明子碎末倒进热水中浸泡,不一会儿水就变成了深褐色。   大功告成!只等开饭了。   太阳西沉,傍晚将至,田家爷俩归家了。   “阿父!阿兄!”田小姑激动上前迎人。   田贞见了直翻白眼,暗道,小姑一整天躲在屋里和奶奶说悄悄话,这会儿阿父和爷爷到家了她也出来了。   “别做怪样子。”田母点点田贞的脑袋,小声道,“托小姑的福,咱们今天也能吃鸡肉呢。”   一边田家团聚,笑语寒暄,另一边,田贞和田母布置桌案,分摆碗筷。   田老爷、田老太坐上位,田父、田母坐右手边,田小姑和田贞坐左手边。   主食是粟米汤饭,肉食是炖鸡,蔬菜一样,酱菜两碟,浊酒各一壶,算是非常丰盛的晚宴了。   “我这碗给贞丫头吧。”田父起身,将装着鸡翅的碗碟放到田贞的小桌几上──一只鸡……两只鸡腿分给了田老太和田老爷,两只鸡翅田家兄妹各一,剩下的零碎则在田母和田贞的碗里。   田贞心下一喜:鸡翅虽然肉少,但是嫰啊!不像胸脯肉吃起来像木柴一样。   只是心里欢喜,面色还要克制住,连忙推辞,只道女儿不敢当。   “吃吧。”田父摸摸女儿的脑袋,笑道,“几日不见,像是又长高了些,要多吃点才是。”   “啧啧。”瞧着父慈女孝的场景,田小姑阴阳怪气道,“阿兄可真宝贝姑娘,但是吧,小孩儿可不能这么惯,会掼坏的,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呢。”   田父可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直接道,“你还没孩子,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只恨不得将天上星星都给摘下来。”   这话直戳中了田小姑的肺管子──嫁人一年多了,她至今没怀上个一男半女。   “阿兄这是什么意思!”田小姑也不是能忍的,就要和田父干仗。   眼见兄妹两个就要吵起来,直到田老爷喊停,“开席吧,饭菜凉了可就辜负了媳妇的心意了。”听起来像是在平息战火,实际上话里头却帮着儿媳妇,一边的田老太听了直接黑了脸,却也不敢多言。   家里的老大都发话了,所有人都无异议,端坐下来开始吃饭。   田母的手艺非常好,又有巧思。白水煮鸡,鸡汤煮粟米饭,鲜甜可口;鸡肉搭咸酱,咸香生津。一旦开始吃了,筷子便停不下来。   众人埋头苦吃,只田贞一边啃鸡翅一边抬眼悄默默打量田小姑,见田小姑风卷云涌般一口气喝光了粟米鸡汤饭,不禁心中狂喜──分餐制,田小姑的汤饭是田贞特意加了料的。   饱餐过后,田母收拾碗筷,田贞跟着帮忙,实在竖着耳朵关注着田小姑的动静。   “你嫂子手艺不错吧。”田父对自家妻子从来满意,觉着方圆百里之内再也没有比自家妻子还要好的女人了──生得美,性格温柔,持家本事也是一流。   田父见田小姑饕餮满足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多念着你嫂子的好吧,别整日挑事儿。”   “是我挑事儿?”田小姑想要反驳,可知道那些话要是说出来,自家阿父第一个饶不了自己,便硬生生忍住了,转而道,“阿兄你是饱汉不知饿汉的饥,你平日在陵园当值,风吹不到,雨打不着,有肉吃,有汤喝。哪里知道我们寻常农家过的什么日子,你那妹夫这几日顶着大太阳收麦子,皮都晒蜕了好几层,别说鸡翅了,鸡屁股都没得吃。”   田小姑嘴皮子利索,话轱辘一转,话题便从鸡翅膀、鸡屁股转到了给自家丈夫谋差事上。   “阿父~~~”田小姑冲田老爷撒娇,“你就想想办法嘛,给你女婿在陵园里头也谋个差事,便是负责送水也是好的。”高祖长陵墓园里头的用水都是从南边渭水河运过来的。   “是女婿让你来的?”田老爷问,“他自己怎么不来找我?”   “啊.....”田小姑结舌,面上发虚──其实都是她自作主张。她那丈夫一门心思就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偏偏结婚一年多了,自己的肚皮没个动静。生不出个崽来在家里就没啥地位,准确说,腰杆子不直没法耀武扬威。   于是,田小姑就想出个巩固自己家庭地位的主意:给丈夫谋个差事。只要这事儿成了,从此自己在夫家那就是天!说一不二的天!   结果,知女莫若父,田小姑的打算田老爷看得一清二楚。   “身为人妇,你怎可如此善做主张。”田老爷生气,“牝鸡司晨,乱家之始!”   “我...我....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么.....”田小姑嘴硬,“他祖上三代地里头刨食的,知道个什么啊.....”田小姑越说声音越低,在田老爷锐利的眼神下逐渐低下头,闭了嘴。   田贞看到田小姑吃瘪,乐得咯咯笑。田母瞧见,敲打道,“大人的事儿你别看热闹。”比如自己就从不管田家的事儿,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引火上身。再者,亲梳有别,田小姑是亲闺女,就算嘴上教训两句,但能帮一把必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田老爷训斥过女儿后,语气和缓许多,“女婿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不要着急。等过了农忙,让他来找我。园子里的规矩多,糊涂蛋进去是要送命的。”这是让女婿先跟着自己学做事,学点眉眼高低为日后铺路。   田小姑闻弦知雅意,立马眉开眼笑,“还是阿父疼我。”   田父在一旁听着没忍住讥讽道,“做父亲的自是疼女儿的。”凭啥就许你阿父疼你,不许我掼自家闺女啊!   田小姑愿望达成,心情正美,听着田父的阴阳怪气也不计较了。   远处正在擦草席的田贞瞧见田小姑洋洋得意的样子,暗道,怎么还没发作,莫不是决明子药效太温和了?   这般想着,田贞丢下手里的抹布,屁颠颠跑去厨房,向正在洗碗的田母提议,“阿母,不如泡些大麦茶吧,我看他们说话说得口干。”大麦茶也是利尿通便的。   “行。”田母忙活一天,忙得腰疼直不起来,根本没察觉到女儿行为的异常──往日田贞哪有这样的好心啊,还端茶送水呢,不暗地里翻大白眼就不错了。   田贞拎着大肚子茶壶艰难地翻过门槛,正在说话的田父见着了,一个健步上前抢过田贞手里的茶壶,用手一探是凉的,这才松了口气。   “这水壶比你脑袋都大,万一翻了怎么办。”田父弹弹田贞的脑门。   田贞嘿嘿一笑,“是大麦茶,生津解渴。”   田父拎着茶壶,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道,“还是我家贞丫头好,看见咱们说话口渴了,就送茶来了。”   田小姑听着撇撇嘴,端起茶碗咕噜一口全喝了──刚刚说了一大通话,唾沫都说干了。   一碗凉茶下肚,田小姑立马有了反应,肚子咕咕叫,翻江倒海,绞着疼。   “哎呦!”田小姑脸色惨白,捂着肚子浑身打颤。   “这是怎么了?”田老太吓了一跳,田老爷、田父也一脸严肃,唯有躲在一边的田贞憋着笑。   “哎呦呦!”田小姑叫唤着,拱着腰,像个虾子,逃一般地跑进东厢房,田老太赶紧跟过去。   田老爷、田父正要去瞧瞧情况,一阵恶臭从东厢房传了出来,两人顿时停下脚步,知道田小姑这是拉稀了。   恶臭熏天,田家父子走出屋去呼吸新鲜空气。听到动静的田母走了出来,一脸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姑拉肚子啦!”田贞毕竟年纪小,此时大仇得报,不免幸灾乐祸,得意忘形。   “?”看到女儿嘴角的坏笑,田母心下不妙,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事儿……一时间白日里种种被忽略的可疑之处全部浮现脑海。   不及细想,田母训斥田贞道,“吓晃悠什么!还不去看着你阿弟!”田老爷可是个人精,田贞那点子小心思在他那儿根本不够看,田母赶紧将人给支开,免得露馅儿。   田贞被训,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跑走了。   “我进屋去看看。”支走了女儿,田母顶着恶臭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田小姑捂着肚子坐在马桶上,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田老太在一边手足无措,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此时见田母过来,立刻找到了攻击对象。   “你准备的什么晚膳!媛儿都吃坏了肚子!”   田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倘若是晚膳的缘故,怎么偏偏就小姑有事,咱们都没事儿呢。都是一个锅子煮出来的。”一边说着,田母回忆白日种种,知道这其中大概率是田贞捣鬼了。   这般想着,田母上前拉过田小姑的手,搭上她的脉搏。   一探之下,田母松了一口气──无论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腹泻,只要田小姑不是有孕在身,那就问题不大。   “是怎么回事儿?”田老太知道自家媳妇的本事,赶忙询问。   田母回,“小姑受苦了,估计是之前少了油水,今日用了鸡汤,又食了鸡肉,肠胃里陡然多了油水,受不住了。”这是最合适的解释。   “我儿啊!”田老太闻言大恸,“当年我就不同意你嫁过去,偏生你阿父说什么耕读之家福泽深厚,我呸!肉都没得吃,有个屁福。”   骂完了丈夫,田老太又催促田母,“媛儿这情况怎么办,用什么药?”   “无需用药。”田母仔细把了脉,知田小姑这是食了湿寒之物引起的腹痛腹泻,只需拉空肠胃,多饮热水即可。   “我去灌个汤婆子来,给小姑热敷肚子。”田母快步走出屋,遇见等在院子里的田家父子,简单说了田小姑的情况,“不是大事儿,就是今晚恐怕不得安生了。”说罢看见躲在墙角探头探脑的女儿,狠狠蹬了一眼。   “!”田贞一惊,暗道,阿母是神仙不成,怎么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第七章   一碗决明子水,一碗大麦茶,直闹得田家到大半夜都不得停歇。   “早知今日不回家了!”屋子里恶臭挥之不去,田父拧着鼻子抱怨,又安慰自家媳妇,“阿母还怪你煮的鸡不好,怎么我们吃了都没事,分明是她自己人不好!而且那鸡不是她自己要吃的么!”   “小姑也不容易,定是平日里油水不足,今日陡然吃多了荤腥才这般大的反应。”田母必要将事故的缘由钉死在“田小姑肠胃不适应油水”上。   田父不知背后复杂,见妻子竟然还为无理取闹的婆婆和小姑说好话开脱,只觉通体舒畅,一把搂住田母,贴身上去,笑道,“人人都说娶妻娶贤,我不仅娶了个贤妻,还是个美妻。”说着手上便不老实起来。   田母一把按住田父的手,“今日不成。”   “嗯?”田父不满。   “小姑那样子,等会儿再闹起来怎么办。我得随喊随到呢。”再有,这会儿虽然夜深了,但公公婆婆定然还没睡下,西厢房的动静哪里藏得住。而且.....田母心里存着事儿。   “不会再闹了。”田父翻身压住田母,嘟囔道,“她肚子都拉空了,想拉也没得拉了。”   “再等会儿。”田母只得缓兵之计,拍拍丈夫的肩膀,“等大家伙儿都睡了再说。”又道,“你让让,我去看看小姑和孩子们。”   田父长叹一声,“这是要我的命呢。”箭在弦上却被生生按住的滋味儿可不好受……但妻子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可不是色中饿鬼,于是翻身滚到一旁,放田母下床。   田家住的是官邑分配的房子,地盘并不大。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中间是大厅,左右两边是厢房。   东厢房是田老爷、田老太的屋子,西边厢房是田父田母的。屋外是院子空地,院子西边偏房是厨房和粮食仓库,东边偏房是客房和仓库。   平日里,田老爷和田父不在家,田老太一个人住东厢房,田母带着两个孩子住西厢房。今日家中男人们回来了,两小孩儿便被赶去客房住了,田小姑也住客房。   客房里,田小弟呼呼大睡,田小姑筋疲力尽也昏睡过去,睡梦中还时不时哼哼唧唧,似是有万般痛苦。唯有田贞瞪着眼睛睡不着觉。   “吱呀”一声,门开了,屋外的月光倾斜而下填满了整个屋子。   田贞迅速翻身坐起,看清来人,轻轻呼唤,“阿母。”   田母却不像往日那样立刻回应,而是先看了看小儿子,给他擦了汗,又去看了田小姑,给她把脉。   田贞就坐在草席上,眼巴巴看着阿母忙来忙去就是不看自己一眼。   阿母生气了。田贞有些惶恐。随即又生出一股委屈:自己还不是想为阿母报仇,谁让田小姑说阿母坏话呢!   这般想着,田贞又喊了一声阿母。田母闻言只轻轻瞥了一眼,依旧不搭理。   “阿母你不知道....”田贞企图解释,证明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   “闭嘴,睡觉。”可田母根本不给田贞解释的机会。   冷酷的言语如一把尖刀刺进田贞的心窝,难受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见小孩儿仓皇的模样,田母心中叹气,终究不忍,缓了语气,道,“先睡吧,不早了,有事情明天再说。”这傻孩子,一点沉不住气,田小姑还在这儿呢。   感受到阿母言语中的松动,田贞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缓缓倒回草席上,老实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啊你.....”拨开女儿睡得凌乱的发丝,看着小孩儿安恬的睡容,田母幽幽叹气: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呢?在女儿本该天真无邪的年纪教了太多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学的东西,才导致了她这种胆大包天的性子?今日敢下泻药,明日是不是就能下毒药了?   反思间,院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屋外多了个人影。   “咱们去厨房。”来者正是田父,孤枕难眠,他等不及过来寻自家妻子,压着声音道,“阿父阿母也都睡下啦。”他刚刚特意去东厢房的窗户外偷听了好一会儿。   翌日,鸡叫三遍,天光大亮,整个田家小院却都还静悄悄的。   客房里。   头一个醒来的是田小弟,他尿了好一大泡尿,浸润了大半个草席。   第二个醒来的是田小姑,她一个翻身正压到了田小弟的尿上。   第三个醒来的是田贞,她是被田小姑吵醒的。   “作死的!怎么尿我身上了!”一夜过去,田小姑满血复活,从她的嗓门之大可以推断她的身体应该已经恢复了。   “小姑,童子尿可是好东西。”田贞乐得看田小姑倒霉,笑呵呵道,“有驱魔辟邪的功效呢。”   田贞本是阴阳怪气,结果田小姑一听却当真了……顿时不嫌弃了,反倒凑着鼻子仔细嗅了嗅,喃喃自语道,“还真是的,这童子尿丁点不骚臭呢,还带着点奶香。”说着招手让田贞上前来,“贞丫头,你来闻闻是不是的。”   “?!”田贞瞳孔震惊,这才是个真傻子!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田母赶紧来看,也不管泡在尿里头的小儿子,先冲田贞喊,“快去洗脸漱口到厨房帮忙。”先将田贞和田小姑隔离开来,免得小孩儿憋不住事儿说漏了嘴。要知道,很多人做坏事是管不住嘴的,会忍不住炫耀,因为“成果”是需要观众的。   “就来!”田贞晓得自己惹阿母生气了,因此这会儿特别乖巧懂事,让往西绝不往东。   田贞吧嗒吧嗒跑去厨房,准备帮忙做朝食……结果一脚跨进厨房的大门就看到锅台上那只眼熟的碗。   田贞上前几步,看清碗中之物,正是自己昨夜的罪证──碗里头是决明子粉末。   “做事顾头不顾尾。”田母走进厨房。她昨夜通过诊脉推断田小姑是食多了寒凉之物,等找到这碗决明子粉末的时候,种种可疑便都串联起来,直指真相。   当着田贞的面,田母将“罪证”倒进了锅膛,火蛇撩卷,一切痕迹泯灭。   田贞看得糊涂,她不明白阿母为什么不在发现“罪证”的第一时间就帮自己扫尾遮掩,反而把“罪证”光明正大的摆出来,万一被其他人看到怎么办啊?阿母还说自己顾头不顾尾,她自己不也是么。   ──田贞从未想过阿母会“出卖”自己,如此就只可能是和自己一样忘记了“罪证”。   像是田贞肚子里的蛔虫,下一刻,田母就为田贞解惑,“这厨房除了你我,白日里还会有谁进来?”自从新妇进家,田老太便从此五指不沾阳春水了,更别说下厨房了。田小姑是当自己是来做客的,也不会进厨房。   除此之外,田母更自信,这个家里除了自己,旁的人便是看到了那碗决明子粉末,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将“罪证”光明正大的摆在那儿,为得就是吓田贞一跳,好叫她长长记性,日后做事更加谨慎细致。   然而   “白日里没有谁来,那晚上?”田贞的关注点偏了。   想起昨夜厨房里的动静,田母面皮发热,稳定心神,板着脸训斥女儿,“知道错了吗?”   田贞哪里还管得了白日夜里的,立马要将存了一肚子的话倒出。   “等等。”田母将厨房的小窗户打开,如此,整个田家小院尽收眼底。   “说吧,到底是为什么。”一夜过去,田母也平复许多,从最初那种“我女儿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震惊中走了出来,她知道自家女儿的本性,并非是恶人。只是小孩儿不知轻重,不懂敬畏,容易小把戏酿大祸,需要大人的指引和教导。   “是小姑说阿母坏话,还鼓动奶奶休了你......”田贞气愤地将自己偷听来的话一五一十道来。   西厢房里,田父终于睡醒,伸着懒腰走到院子呼吸新鲜空气,透过窗户一眼看到了在厨房里忙碌的母女二人。妻子负责烙饼,女儿负责揭饼,两人配合默契,时不时还头贴着头说着小话,那温馨的场景田父看着只觉此生无求了。   心情畅快的田父全然不知道自家妻子此时心如刀绞,伤心欲绝。   “阿母?阿母?你怎么了?”田贞记忆极好,将偷听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待说到“卫家人全都死光了”的时候,田母再也克制不住,发出一声悲鸣,悲伤倾泻而出。   “阿母?阿母?”田贞被阿母的动静吓着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像是....像是....像是一只外出狩猎的母狼,好不容易带着食物回家,却发现老窝被猎人一锅端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绝望。   田贞回忆自己的话,忙问,“卫家人是什么人?阿母是为他们伤心吗?”田贞脑子飞转,想不通其中关系:自家阿母又不姓卫,卫家人死了阿母难受什么?难不成是阿母的母家姓卫?   啊.....话说回来,阿母有母家吗?田贞搜罗自己不多的记忆,发现一个诡异的点:自己没有外公外婆!阿母没有母家,也没有父家?   一时间信息量爆炸,田贞脑子都卡壳了,整个人晕乎乎的。还是田母先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哑着嗓子叮嘱田贞,“刚刚的事儿,谁也不能说,明白吗。”   田贞点头,眼神懵懂又坚毅。   “饼好了,你给送去桌上。”朝食的炊饼已经烙好,田母不想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异样,便让田贞去摆桌布菜,又交待,“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腰疼不舒服,先不用饭。”   “好。”田贞乖巧点头,端着炊饼往正屋去。   饭桌上,唯有田父问起田母,“你阿母怎么不来用饭?还有什么菜要忙活不成。”   田贞赶忙放下手里的炊饼回答,“阿母有点不舒服,说是腰疼,先不用饭。”   “真是娶了个娇小姐回来了。”田老太不满,“整日这儿疼,那儿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多少活计,以为我苛待媳妇了。”   “阿母。”田父为田母解释,“阿禾昨天是真真忙活了一天,到半夜都没能睡下....”   “谁睡下了?”田老太板着脸,“要不是她昨天做的鸡汤,大家伙儿能被折腾到大半夜不得安寝?”   “明明是小姑要吃鸡的!”田贞没忍住,为母亲辩驳──这会儿她全然忘记自己那碗决明子的“功劳”了。   田贞一开口就吸走了全部的火力。田老太说媳妇不会教孩子,养的孩子没教养。田小姑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兄嫂太过溺爱孩子,以后必定不成人。这回连田父都没法为田贞开脱,毕竟小孩儿忤逆长辈是真──大人说话哪里轮到小孩子插嘴。   田贞手里抓着炊饼,迎接着暴风骤雨,奇异的是心里丁点不觉得害怕──阿母说了,只要不在乎她们,她们就伤害不到自己。她甚至觉得好笑:你们吃着阿母做的炊饼,却在这儿说阿母的坏话,你们才是大坏蛋啊!   一时间,田贞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看人不要看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奶奶、小姑,没有干活儿,却说阿母的坏话,她们坏!爷爷、阿父虽然没有说阿母的不好,但是他们也没有干活,他们也坏!而阿母,虽然被说了坏话,但是给自己穿衣做饭、教授本领的全是阿母──阿母好!   整个田家,除了田母和田贞自己,所有人都被田贞列入了坏人的行列──田小弟还不会说人话,在田贞看来不算是人,不在分类行列。   自认为将事情理顺,田贞抓起没吃完的炊饼就走,不和一屋子的坏人呆在一起。   “这孩子!”田老太气了好歹。   田小姑煽风点火:“打一顿就老实了。”   田父不以为意:“小孩儿都这样,七岁八岁狗都嫌嘛。管管就好了。”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田老爷,就等他一声号令就把田贞抓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田老爷慢条斯理地嚼完最后一块炊饼,掸掸胡子上挂着的饼屑,淡淡道,“女孩儿嘛,野一点没事,好养活。就是小二子不能这样散养了。”男孩儿养坏了可就祸害自己家了。说着,他看向自家老妻,意思溢于言表:让田老太抚养教导田小弟。   “这还要你说。”田老太背脊挺直,脖子高昂,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大白鹅,“小二头有我看着呢,以后错不了的。”   用过朝食,田家父子便离家去长陵园了。其实他们是有一整天的休沐时间的,但为了确保绝对不耽误第二日的上值,父子二人一般用过朝食便回陵园了,提到半日到岗。   田家父子一走,田小姑也告辞──回娘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迫不及待回夫家去宣扬“战果”。   一下子走了三个人,拥挤的田家小院儿又变得从容起来,田老太回房睡回笼觉,田小弟在和一只小布球“搏斗”,整个院子安静极了,竖起耳朵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隔壁李家嗡嗡嗡的说话声。   在这样极致的安静中,田贞心底陡然腾起一簇愤怒的火焰,她说不清火焰的来源……但火焰燃燃,难以抑制,直至烧毁一切。 第八章   田贞很生气,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以平息自己内心的愤怒火焰。但是,拔剑四顾心茫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能浇灭那股可怕的想要毁灭一切的邪火。   在田贞有所行动之前,田母先找了过来。   “所以,你是听到小姑说我坏话,就给她下泻药?”田母的情绪已经平复,发生的事情已然无法挽回,但长歪的小树还是可以重新掰直的。   “是的!”田贞重重点头,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为阿母报仇做什么都不为过。甚至田贞有些后悔出手轻了:决明子药效温和,该用大黄的,让嘴坏的小姑好好长长教训。   看着女儿大义凛然的模样,田母深吸一口气,循循善诱问,“那我问你,小姑拉了肚子,她变好了吗?”小姑又不会改变,如此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还脏了自己的手。   田贞闻言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变好。”心想,果然该下点猛药的,决明子不够劲儿。   这般一想又觉得不对,田贞疑惑,“我又不是要她变好,我就是...我就是.....”就是想看她出糗看她难受,这样自己就快活了啊。   “阿母,我又不是小姑的阿母,我干嘛要她悔过变好。”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啊。田贞小眉毛皱成面疙瘩,“她让我难受,我也要让她难受。”就这么简单而已啊。   “你.....”小孩儿自有小孩儿的一套逻辑,田母深觉棘手,只得使出杀手锏,“你知道吗,如果你小姑恰巧怀孕了,决明子虽然药性温和,但也有很大几率令她流产的!”偏偏田小姑新婚不久,很大概率正怀孕着。孕妇拉肚子不会致命,但很可能因此而小产。   “那样,你可就背上了一条人命!”当田母为田小姑把脉,发现她并无身孕之时,着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田贞双眼瞪圆,被阿母描述的可能性吓住──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我.....”田贞整个人僵住,她难以想象自己亲手扼死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田贞亲眼见证了田小弟的出生,在她的思维里,小孩儿在阿母肚子里时就是圆乎乎的可爱模样了。   “我.....我就是想教训一下小姑,她很讨厌.....我.....”田贞从一开始的振振有词变得语无伦次了。   “那....那....那我该怎么办呢?”田贞茫然地看向阿母,“小姑让我难受,所以我就该受着吗?可是.....可是凭什么呢?”   “阿母,你也很伤心难受不是吗?”明明阿母听了那些话也难过要命,阿母为什么不反抗?   田母企图让田贞明白,田小姑是她父亲的妹妹,是家里人,是亲人,不是敌人。而且她只是嘴上说说,其他又能如何呢。丈夫对自己好,这就足够了,“昨天你阿父不也帮你说话了吗?”   “既然是亲人,她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她有把阿母当作亲人吗?”田贞的思维很简单,就换位思考,“她没有当阿母是亲人,她要害你,亲人是不会这样的!”   “再说,阿父是帮我说话了,但是,我自己难受,不能自己反击吗?我不用依仗阿父帮我。”   “谁打我,我就打回去,不然我为什么要学本事?”   很快,田贞的脑子清明起来,思路也顺畅了,“如果小姑的孩子没了,那也是她自己的错啊。谁让她说人坏话的呢?”她要是个好人,自己也不会报复她了。这就是报应。   “都是小姑的错啊!”田贞的眼神不再迷茫,反而炯炯有神,坚定无比。   亲眼看见女儿的转变,田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心惊……往日那个软乎乎的贴心小棉袄难不成是自己的幻觉不成?那个哭唧唧和自己说对不起的女儿哪里去了?   田母不放弃纠正田贞的想法,“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换算的,小姑只是造了口业,罪不至此啊。”   “那阿母你说她该是什么罪呢?”田贞较真。   “她有什么罪不是阿母定的。”   “那是谁定的?谁可以惩罚她?”田贞不依不饶,“阿父?爷爷?还是奶奶?我不可以吗?”   “没有谁。她只是嘴上说说,又没做什么……”田母已经跟不上小孩儿的思路了,甚至自己的思维也混乱起来。   最后,田母只能强硬要求田贞,“总之,你不能这个样子。谁让你不舒坦了,你就要害死人家。我教你本事,不是要你做这样的人。”这太可怕了。   “我没有要害死她,她说你坏话,我听着难受,我让她也难受。”一切仅此而已,没有什么死不死的。   田贞之前觉得田老太是老糊涂了,这会儿觉得阿母也有点糊涂了,“阿母,咱们是一条线的啊!”   “你看,小姑做错了事,说了难听的话,奶奶怪罪她了吗?可是你现在却在怪罪我。”小孩儿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只会直来直去的对比,可偏偏这样的对比很是明显。   “你奶奶不怪罪她,所以把她教坏了!我却不能看着你这样行事诡谲。”田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你看,你明明知道小姑坏,却为了个坏蛋来指责我!”田贞也是个犟种,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听不进母亲的教诲。   “我是为了你好!”田母也火了,“哪个正常人会一言不合给人下药的?”便是诡谲黑暗的宫廷之中也少有这样的毒妇。   “我不对?那怎么做才对?阿母你教我啊!”田贞声音更高,“明明是你生火做饭、熬夜织布,明明是你做的最多最最辛苦,可谁都能说你的不好。我是在帮你啊!”最后一句话,田贞带上了哭腔。   “好了好了,不说了。”田母赶紧捂住田贞的嘴巴,怕她把睡觉的家婆吵醒,那又是一场风波。   “你怕他们!”田母想结束话题,田贞却不依不饶,“为什么要怕她们?阿母你明明那么有本事,为什么要怕她们?”   “你怕她们,我可不怕!”   田母被女儿狠厉的话语弄得心慌,忙道,“你出去玩儿吧,去找无忧玩儿。”   但田贞情绪上头,根本无法被打岔,她继续质问,“她们说卫家全家死光了,你为什么不生气?”   田贞是故意的,她知道母亲对“卫家死光”的在意,于是故意旧事重提──阿母让自己难受,那自己也要阿母难受。   “!”果然,搬出卫家,田母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就像是被扼住脖子的老母鸡,一个音儿都发不出了。   看着怔愣的母亲,田贞只觉通体畅快。   打了胜仗的田贞爽了,她丢下悲伤的田母,一溜烟跑出了家。结果刚好和出门的李无忧撞上。   “无忧姐姐?”田贞的目光落在李无忧手里的鱼竿上,“你去钓鱼?带上我一起呗!”   “不要。”李无忧拒绝。她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想要私下赚点小钱,带着小孩儿可不方便做事。   “我保证不打扰你。”田贞冲母亲一通输出,这会儿身心轻松,全然是个无邪小孩儿的模样,她笑嘻嘻道,“无忧姐姐你钓鱼,我就去掏鸟窝,掏来的鸟蛋咱们烤了吃了!”往日,田贞便是摸到只小虾也要带回家的,但今天她不想了。   回忆起记忆中鸡蛋的味道,李无忧禁不住咽口水,最终点头同意田贞同行。   两人结伴往林子里去,一路无言。李无忧是懒得和小屁孩儿啰嗦,田贞则时不时忍不住想起刚刚和阿母的争吵,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进了林子的深处。   李无忧找了个适合的地方钓鱼,田贞则仰着头在周围溜达,寻找鸟窝。   不一会儿,田贞顺利摸到五枚鸟蛋,李无忧的鱼竿还是没有动静。   田贞说到做到,将鸟蛋交给李无忧。   “你帮我看着鱼竿。”李无忧接过鸡蛋,心里有了个主意,“我给你做个好吃的。”   “好哒!”田贞乖巧无比。她接过鱼竿,眼角的余光却撇着李无忧的动静,她看到李无忧捡来干树枝,又卷起裤腿下河摸索,没一会儿又上岸进了林子──忙碌极了。   难得开荤,李无忧不想直接把鸟蛋吃了,她从林子里摘了野葱做调味,摸了个大河蚌壳当碗,选了一块干燥平整的石头当锅。   柴火升起,给石板加热的功夫,李无忧将鸟蛋磕进蚌壳,野葱揪成碎末丢进蛋液里,树枝当打蛋器──她想做个厚蛋烧。   蛋液打发到位,石板的温度也上来了。“刺啦”一声,蛋液接触到石板的一瞬激起一阵热气,顿时香气四溢。   田贞肚子咕咕直叫,却信守承诺稳稳把着鱼竿。   感受到小孩儿频频看过来的眼神,李无忧扬声道,“别急,弄好了咱们一起吃。”   “我不急!”田贞嘴硬。   一层蛋液,烤熟卷起,再一层蛋液,烤熟再卷起。没一会儿,金黄色柔软的厚蛋烧就做成了。   “来吃.....”李无忧话没说完,“砰”一声,石板炸了,金黄色软嘟嘟的厚蛋烧飞了出去。   “!”李无忧傻眼,全然没料到的结局。   田贞也吓了一跳,赶紧丢下鱼竿来看,就看到落在泥地里的厚蛋烧。   “对不起.....”李无忧没想到石板会炸。   “闻起来很美味!”田贞捡起厚蛋烧,笑嘻嘻道,“还烫人呢。”说着将厚蛋烧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李无忧,一半自己大口吃了起来。   看着田贞毫不介意的模样,李无忧脱口问,“你在家也没得吃吗?”不然怎么连落在泥地里的东西都吃。田家的条件应该挺好的啊,还听说特别宠小孩儿,一点不重男轻女。   “好好吃啊!”田贞没听到李无忧的话,埋头吃得鲜甜,“原来蛋还能这样做吗?我从来没吃过,无忧姐姐你好厉害。”   “就还好吧。”本来想露一手的,结果差点鸡飞蛋打。李无忧将厚蛋烧上的泥污揪掉,小口吃了起来──果然是记忆中的味道,就是还差一点盐,要是再来点番茄酱就更完美了。   一人一半分完厚蛋烧,李无忧舀水将火堆完全熄灭,全神贯注开始钓鱼。   田贞肚子里有了货,困意便席卷上头,往李无忧身旁一趟,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却睡得不安稳,梦里一时是面目刻薄的田小姑,一是时田母忙碌不停的身影,一时是一个浑身血污的小孩儿爬向自己,似是要索命。   “啊!”田贞惊恐大叫。   “!”李无忧长叹一口气,后悔自己为了一口吃的答应带小孩儿一起玩。本来鱼都上钩了,被这小子一喊,全吓跑了。   “快醒醒!做噩梦呢!”李无忧强制将田贞喊醒。   “!”在血色小孩儿扑上来的一瞬,田贞睁开眼,眼前是蓝天白云,绿树成荫,以及无忧姐姐关切的面容。 第九章   “我出门了。”练完功,田贞仰头喝完一瓢温水,丢下水瓢,头也不回地走了。   “站住!”田母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一声呵斥让田贞停下脚步。   田母没想到女儿竟然这般倔强,自从上次争执之后便再也不正眼看自己了,也不说话,每天说的最多的就是“我出门了”、“我睡觉了”、“我吃饱了”,眼里全然没有自己这个母亲了!   田贞转身站定,眼睛直直看向田母,也不说话──明明是母亲背叛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自己低头让步?母亲一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自己便一日不睬她了!   田贞年纪不大,但倔强劲儿堪比老黄牛。   “你!”看着田贞的模样,田母气结,“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女儿!”田贞是田母的第一个孩子,倾注了田母无数的爱意和精力,田母自认对其不薄,但没想到竟是养出一头白眼狼不成!   “天底下有你这样的母亲吗?”田贞寸步不让,“明明我们才是一队的!”   “我只是为了你好,纠正你的错误而已.....”田母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这样的暴脾气,以后会吃大亏的,谁能容忍你......”   听着又是老一套话,田贞拔腿就走,她想:我为什么要谁容忍我?天地这么大,自己往林子里一钻,吃喝不愁,在哪儿活不下去?如此,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能够容忍自己去收敛、压抑、改变自己呢?   看田贞头也不回,田母彻底怒了,随手抄起墙角的洗衣棒就追了上去,“我看你是欠收拾!”   东厢房里的田老太正在逗弄孙子,听到屋外的动静,眉开眼笑了,冲田小弟道,“你姐就是欠打,你阿母就是太容她了,容得不成人了,自己受着吧。”开怀大笑。   田母觉得今日必要将田贞给驯服了,不然以后还不知要闯下什么天大的祸事。   田贞扭头看见田母“狰狞”的模样,越发心寒──阿母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揍自己?要知道她田贞长到七岁还没挨过一次打呢!   “你真是个老糊涂!”田贞大喊一声,发足狂奔,田母根本追不上,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感受到阿母的有心无力,田贞放缓脚步,转身定定看向扶着膝盖喘气的阿母。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田母失去所有手段,只能威胁,“你再这样,我以后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田贞道,“哪怕你和我一起骂一骂小姑也是好的。”整个事情,从头到尾似乎就只有自己在生气愤怒,而作为“受害者”的阿母却对“加害者”小姑、奶奶无动于衷,反倒还来指责自己──这让田贞难受极了。   委屈涌上心头,田贞努力克制住泪意,不愿露出自己的软弱,但说出的话还是带着哽咽,“阿母为什么不责怪她们,只来责备我?”这是田贞万分不理解的地方。   看着小孩儿委屈的样子,田母火气灭了一半,走上前,将女儿揽进怀里,低声道出真相,“因为我不在乎她们啊,我只在乎你。”   “所以,哪怕她们又愚蠢又刻薄,我连厌恶的情绪都懒得分给她们。”在这个家,田母在乎的只有丈夫和孩子而已。   听到阿母评价两个人讨厌的家伙“愚蠢又刻薄”,田贞满意地笑了,一身尖刺总算收回,嘟囔道,“阿母你早和我一起骂骂她们不就好了嘛,我是在给你出头呢!你怎么还训我。”责问中带着撒娇。   感受到女儿态度柔软下来,田母松了口气,明白女儿是吃软不吃硬,“是阿母不好,让阿贞伤心了。”   “是阿母太着急了,怕你走了错路。”要是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如此鲁莽,一次翻船就会送命。   “那我做的不对,阿母说该怎么做呢?”这些天的冷战,田贞一直反复复盘着这次的事情,但始终想不出个好办法,“阿母让我不要理睬她们,可是我做不到,她们让我难受。”   “阿母又说阿父是咱们一边的,可是阿父说的话并没有用,她们一点也不改。”   “只有爷爷说话顶用,但是顶不了多久,她们还是会固态萌发。”而且爷爷也不是坚决地站她们一边的。   “而且,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要靠阿父和爷爷去解决。”依靠谁,就要讨好谁,就要受谁钳制。就像田小姑想要依靠爷爷给丈夫找个活计,她就要讨好爷爷,被训斥了也不敢吱声。田贞绝不做那低声下气的事儿,对任何人都不行。   田贞掏心窝的话让田母沉默。作为大人,她能忍能包容,且这是自己选择的丈夫以及丈夫的家庭,那就要全接受。且如今形势不同以往了.......想到长安城的局势,想到以及鬓发全白的老皇帝。   “阿贞啊。”田母捧住小孩儿的脸,小声道,“阿母保证,不会一直这样的,很快,很快她们就不敢了。”等老皇帝死了,太子登基,自己便也稳了……到时候,别说田小姑,便是整个长陵邑也没有人敢欺辱她们母女的。   田母模棱两可的话并不能让田贞满意,她拧眉问,“为什么过不了久她们就不敢了呢?是阿母你要当大官了吗?像爷爷那样的大官?”   在田贞看来,爷爷之所以在家里说话管用……因为他是做官的,能给家里办事儿,所以大家都听他的。要是阿母也是大官,小姑和奶奶肯定也不敢翻泡了。   “那算个什么大官。”田母的不屑溢于言表。   “那阿母是要做更大的官?”田贞追问。   “不是这样的。”田母无法解释太多,“总之,阿母保证,以后一定会好的。”   然而,在田贞看来阿母的保证实在太虚无了,一点也不可靠。不过,问题虽然没有解决,但母女两个总算是握手言和了。   田母保证自己以后绝对无条件支持田贞,田贞保证自己以后做事绝对三思而后行,绝对不会一言不合就给人下药。如此,这场母女纷争总算是翻过了篇。   “你今天心情不错?”李无忧手里握着鱼竿,眼神却时不时瞥向一旁的小孩儿──自从上回一起吃过沾泥的厚蛋烧,李无忧和田贞奇异地产生了一种“革命般”的友谊,隔三差五便混迹在一处玩耍。说是玩耍,不如说是一起赚外快。   主要是李无忧发现田贞这小孩儿和旁的小孩儿有点不一样,这小孩儿既不吵人,更不会无理取闹,竟是一个绝好的钓鱼搭子。   今天两人又一起进林子钓鱼摸鸟蛋,李无忧敏锐感觉到小孩儿情绪的变化。前几日小孩儿虽然也笑嘻嘻的,但那笑总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虚,今天的笑就不一样了,明显是挺高兴的。   “嗯。”田贞点头,并不隐瞒,“我和阿母吵架和好了。”   李无忧闻言苦笑声,“你和你阿母感情还真不错。”而自己两辈子和亲生母亲都属于无话可说的状态,更别说吵架了,双方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说话间,鱼漂动了,李无忧鱼竿一抖,提上一只巴掌大的小鱼。   “好小。”李无忧解下小鱼,丢进鱼篓里,冲田贞道,“今天吃烤鱼,你去挖个坑,捡点干草干树枝。”自己可不会白吃小孩儿的鸟蛋。   “好!”田贞欢快接下任务,一溜烟跑进林子捡树枝。   在田贞准备烤鱼工具的期间,李无忧又钓上了两只巴掌小鱼,一条能拿出去换钱的大鱼都没有。   “今天估计是不成了。”李无忧叹着气收了鱼竿。   田贞道,“山里的小河本来就没大鱼。”甚至连小鱼都不多。   “无忧姐姐你钓鱼作甚?”田贞好奇问。   “大壮喜欢吃鱼头,喝鱼汤。”李无忧胡扯了借口。   “哦。”田贞摆明不信,但却没有像追问母亲那样对李无忧刨根问底。田贞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和直觉,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和方式。   见田贞这般不好奇,李无忧倒是自己憋不住了,“我拿去卖钱!”   “钱?”田贞不解,“你要钱做甚?又没处花。”像她们这些生在官邑长在官邑的小孩儿连集市都没去过,有钱都没出花。   “我也不知道要钱做什么。”李无忧眼中迷茫,自己被困在这弹丸之地,手里就是有再多的钱又如何呢,等同于废铜烂铁。但是吧,总要给自己立个目标,找点事做,有个奔头。不然....李无忧觉得自己会疯。   “总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现在没地方花,不代表以后没地方花。”这话是说给田贞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李无忧没有叮嘱田贞要保守秘密,她觉得田贞根本不会告状,她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田贞细细思索着李无忧的话,得出一个结论,“你是在为以后、为未来做准备?”顿时,李无忧在田贞心目中的形象高大无比。   “我、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呢!”这么一比较,自己可比无忧姐姐差多了。   田贞忙问,“无忧姐姐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未来啊......”作为一名穿越者,李无忧设想过无数种未来,“可能富甲一方,兴许名扬天下,东临沧海,西至大漠,遨游天下,或许急流勇退,闲看花开花落,静赏云卷云舒......”李无忧幻想过无数种未来的可能。   “但是,第一步,我要离开长陵邑。”这是李无忧转世为人十三载第一次向人倾诉自己的野望。   “你呢?你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啊?”田贞沉浸于李无忧所描绘的波澜壮阔之中,乍然被问,脱口而出,“我要当大官!” 第十章   “当大官?”李无忧失笑,“你知道大官是什么吗?”   感受到李无忧言语中的轻视,田贞昂着脖子嘴硬道,“我当然知道!大官就是很厉害的人,所有人都会怕我,不敢欺负我。”   “有人欺负你了?”察觉到小孩儿的言下之意,李无忧连忙问。   “没有!”   田贞回答的太快,反而让李无忧确定有人欺负田贞,“谁欺负你了?摸你了吗?”李无忧的心提了起来。   “没有谁欺负我。”田贞不懂李无忧的担心,高声道,“我就是要当大官,这样,全家,爷爷、奶奶、小姑全都得听我的!”   闻言,李无忧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家务事。   “那很难啊。”知道小孩儿不是受人欺负了,李无忧一边烤鱼一边给分析起来,“首先你看,咱们官邑里有女人当官吗?”   田贞脑子转了一圈,发现一个可怕的现实,“对啊!咱们官邑里咋没有女人当官?”   李无忧想说你才发现啊。但一想,对方不过才是个七岁的小屁孩儿,懵懂无知,不知道一些事情也是正常的。   “凭什么啊!”田贞炸了,她之前还暗搓搓想要当个比爷爷还大的官,好叫奶奶和小姑都老实听话呢。   “所以我是当不成大官了吗?”田贞暴躁挠头,计划被打乱的感觉太难受了,“就算我读书习武也当不了大官?”   李无忧无情地戳破田贞的幻想,“百分之九十是不成的。”没听说汉朝有女官的啊──在李无忧看来,后宫女官不算是官,只有前朝掌握实权的三公九卿才算是官。   “哈?”田贞傻眼,“这咋办啊。”她还想凭自己的本事在田家称王称霸了,看来是不成了?   “凭什么女人不能当官啊!”田贞不服,“我又不比男的差什么。”田贞将官邑人家的男孩子都拖出来扒拉了一圈,没一个有自己厉害的,“我认字比他们多,力气比他们大,也不能当大官?”真是气死人了。   看着小孩儿怒发冲冠的模样,李无忧幽幽叹息,“这可就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说着,李无忧将烤得焦黄的小鱼递给小孩儿,“吃吧,这里头很复杂的。”   烤小鱼很香,鱼皮焦香,鱼肉雪白,鱼骨酥脆,无一不美。然而,田贞却食之无味。   “无忧姐姐,你给我讲讲吧,我不嫌复杂,我会认真听的。”田贞求知若渴。   “我也说不太明白。”李无忧吃着烤鱼,眼神悠远,心道,便是两千年后重男轻女都依旧存在,更不要说在如今的大汉了。   “总之啊.....咱们的路难着呢!”想起自己的那些个白日梦,李无忧自嘲一笑,“不过啊.....”她看向眉头紧锁的田贞,安慰道,“不过啊,你会比我幸运的。”你可是田千秋的孙女啊。   “苟富贵,勿相忘啊!”李无忧开玩笑。   “啊?”显然,田贞的文化水平没能听懂。   “没啥,快吃吧,天色不早了,吃完回家。”李无忧结束了这令人糟心无望的话题。   “这就回家了?”田贞看向空了的鱼篓,“你不是要钓鱼卖钱?空手回家没事吗?”李婶婶可是个厉害的。   “没事。”李无忧道,“我昨天就把今天要织的布织完了。”织完了藏起来,由今天交差。   “你阿母这样,你都不和她吵吗?大壮不用织布,还可以去上学。”田贞换位思考一下,自己要是无忧姐姐,恐怕李家的屋顶都被自己一把火烧了──凭什么这么不公平,那就大家都别过了!   “没必要。”李无忧淡淡道,“吵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还浪费时间。”这吵架的功夫自己不如多搞点钱来。   田贞闻言若有所思:无忧姐姐和阿母好像啊!   她们不吵不反抗的原因出奇的一致:吵了也无法改变什么,不如息事宁人免了麻烦。   可是.....都没吵过争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田贞思考得脑子都要打结了,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另一边,李无忧将吃剩的鱼骨,还有鱼肠子装进一个麻布口袋,扎紧袋口,拴一根绳子。绳子绑在岸边的石头上,布口袋丢河里去。这是在打窝,一些肉食性的鱼闻到鱼肠的血腥味会找过来……可是隔着布口袋,闻得到,吃不到,只能啄食从纱布孔中钻出来的细小碎屑。如此鱼就会“滞留”下来,隔日过来说不得会要大收获。   打完窝,李无忧扭头一看,发现小孩儿还托着腮在拧眉沉思,上前道,“少为没有到来的烦恼发愁,有那个功夫不如好好过好当下。”   “就像无忧姐姐这样?”田贞歪头,“先赚钱?”   “我是我,你是你。”李无忧一边收拾鱼竿鱼篓准备回头,一边劝田贞,“你先学本事,以后总有用武之地。”总有一天,你会去长安,去更广阔的舞台,在那里,你会接触更多的人,拥有更多的机会。   丞相孙女,了不得的身份啊。想到这儿,李无忧拍拍田贞的后脑勺,感叹道,“到时候万一有个当官的机会,你却接不住,那多可惜啊。”   “可你不是说没女人当官的么。”田贞不好忽悠。   “今日没有,明日就没有吗?实在没有,你做第一个好了。”   “有道理!”田贞眼睛闪亮。   看着阴霾全消的小孩儿,李无忧暗道,真小孩儿果然好哄,而自己嘛,啧啧,走一步算一步喽。   得到鼓舞的田贞开开心心回家,迎接她的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阿母告诉她,以后三个月都不能去林子里玩儿了。   “为什么啊!”田贞炸了,自己这才和无忧姐姐搭上关系,就不让一起玩儿了?   “你忘了?”田母提醒,“每年这个时候不都戒严么,马上就是八月饮酎大典了。”   饮酎大典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朝廷祭祀大典……届时皇帝会亲临高祖庙祭祀,同时,各诸侯王和列侯都要根据封地户口数量献上黄金,作为助祭之资。   而高祖庙就在高祖长陵的隔壁。因此,从六月起直至大典结束,可以说,整个夏天,长陵邑都将处于特别监管之下,各家戒严,严格宵禁制度。便是如田贞这样的小孩儿都没法四处溜达,别说是去陵园外的林子里摸鱼掏鸟窝了。   “今天刚刚发的公告,让大家明后两日去南市采买家里头需要的好米盐,然后就再也不许出官邑了。”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南市。”为了弥补前些日子母女间的别扭,田母如此提议。   “啊?”田贞愣住,“我也一起去?”她其实去南市没什么兴趣,她受李无忧鼓舞,正下定决心要好好学本领呢。   “不想去?”田母发现女儿对出门兴致缺缺,又道,“你要是看到什么想要的,可以买一样。”   田贞心道,我想当大官,能买到吗?显然是不能的。不然阿母早该给自己买个大官当当了。   田贞想了想,问,“公告让明后两天可以出门采买,那我明后两天是不是还可以去林子?”   这段时日田贞有个重大发现,人果然是越老越糊涂。证据如下:   田贞更喜欢和脑子聪明清爽的人一起玩儿。因此,是和阿母去南市,还是和无忧姐姐去林子,田贞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于是,得到田母的肯定答案后,田贞拒绝了去南市购物的邀请,“我明天有事儿。”   看着小孩儿一本正经的模样,田母只觉好笑,问,“你能有什么事儿啊。”   “我要学习,我要强大,我忙着呢。”田贞没有开玩笑。   “行吧。”田母不强求,“明天我出门,你在家好好学习就是了。”   第二日,官邑里大半的人家都出门采购去了,不少小孩儿也跟着一起赶热闹。   李无忧没去,她被留下织布。田贞也没去,她到隔壁找李无忧玩。   “你干嘛不去?”李无忧道,“我想去还去不了呢。”她早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哪怕是去乡镇小集市看看也是好的。   “昨天不是才说要好好学本事的么,我才不出去玩。”田贞很坚持。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知道么。”李无忧叹气。   “啊?”田贞不知道什么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是这不影响她理解李无忧话语里的意思,“所以说,我应该去南市?”   “去也行,不去也行。”反正你以后要去长安的,这小集市的市面不见也罢。想到这儿,李无忧自嘲一笑:自己瞎操什么心,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那我是去还是不去?”田贞有点动摇,她对李无忧的话很是信服的。   “都行。”李无忧织布织得心烦,没耐心回应。   田贞仔细想了想,摇头,“还是不去了,所有人都能去的地方能有意思。”就是一身反骨。   想明白后,田贞向李无忧告辞,“不打扰姐姐了,我也回去用功了。”   田贞啪嗒啪嗒跑走,李无忧看着对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喃喃低语,“这家伙倒是个人物。”这么点小屁孩能够能抵挡外界纷扰,坚持本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也不知她日后如何。”可惜史书上对田千秋的记载都不算多,更没多余笔墨去写他的孙女如何如何了。 第十一章   正午时分,太阳垂直照射,炙烤着大地,树上的蝉嘶力竭地叫着,吵得李无忧头晕眼花。她已经织了一早上的布,连一口水都没能入口,总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   “好累好困。”李无忧很想躺到树荫下睡上一觉,但是想到昨天在河边打的窝,她强打起精神,草草吃了点东西,拿上鱼竿、渔网和鱼篓出门。   一脚跨出家门,扭头一看就瞧见隔壁家的小孩儿手里拿了个树枝,蹲在地上扒拉着玩儿,估计在捅蚂蚁洞。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田贞抬头一看,就看到李无忧一套准备出门的装备。   “无忧姐姐!”田贞惊喜地跳起来,“你要去林子吗?”   “嗯。”李无忧点头,“昨天打窝了,今天去瞧瞧。”要是有,那绝对是条大鱼。   “我一起!”说着,田贞脚在地上踩踩蹭蹭,像是要抹去地上的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踩蚂蚁?”李无忧上前去看,发现小孩儿不是在掏蚂蚁洞,而是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地上的字已经模糊,又是篆书,李无忧识别的有些吃力。   “无忧姐姐你认识字啊!”田贞惊奇。   李无忧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露馅了,支吾解释道,“认识不多,就几个字。”随即反应过来,“你阿父教你的是篆书?”这就有点奇怪了,如今已经是汉武帝晚期了,篆书使用范围大大缩小,几乎只有朝廷正式诏书上才会用篆书,民间甚至是汉武帝自己都用隶书了。   “啊?啥书?”显然田贞不懂篆书和隶书。   “嗯....没什么。”李无忧赶紧闭嘴──按理讲,自己文盲一个,更不该懂什么篆书、隶书的了。   “那啥!无忧姐姐,咱们快些走吧,万一鱼跑了。”田贞心跳漏了一拍,以为李无忧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她也说谎来着,阿父才没有教认字,都是阿母教的啊!   “对!快走!”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林子。一脚跨进小树林,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通体舒爽。   “哇~~~”两个人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今天要是有大鱼,赚的钱分你一半。”李无忧以前都是独行侠,她不喜欢和左右邻居家的小孩儿一起玩──年纪差距太大,有代沟啊。   但是,自从和田贞一起行动,李无忧也尝到了好处,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做事效率高多了。因此,她不介意分出一部分利益来笼络这个帮手。再有,田家早晚要发达了,和田贞交好对自己而言有利无蔽。   “我不用。”田贞拒绝,“我要钱又没用。”   “给你,你就收着!”大鱼还没落网呢,李无忧已经豪气做好了分配。   深入林子,临近河边,两人默契闭上了嘴巴,连脚步都轻了三分,唯恐惊动了可能已经上钩的猎物。   到了昨日的打窝点,李无忧蹑手蹑脚爬上水边的岩石,从高处往水里一看,顿时眼睛一亮,果然有收获。   等在下头的田贞一看李无忧的神情便知有鱼上钩,立马一动不动,怕坏了大事儿。   水里那鱼身子长圆,打眼一看以为是草鱼……但仔细瞧瞧就能看见那鱼的眼睛上有一抹鲜红。   是一只赤眼鳟!俗名红眼鱼,是做鱼生的上好食材。   今日赚到了!李无忧心喜:红眼鱼可比上回的花鱼好卖,西汉人民超爱生鱼片。   “咚”一声,鱼钩落水。那红眼鱼被吓得一惊,蹭一下逃窜出去。然而,没一会儿,水面恢复平静,那贪吃的鱼寻找着味儿就又回来了。   红眼鱼是一种杂食性鱼,吃小鱼小虾,也吃水草。鱼肠鱼骨被装在麻布口袋里,闻得到味,却吃不着,这会儿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香喷喷的面团,红眼鱼如何等得,张嘴就是一口。   “成了!”感受到鱼竿上的颤动,李无忧大喜,手腕一提,“哗啦啦”大鱼出水。   “哇哦~~~”田贞在一旁喝彩,“无忧姐姐真棒!”情绪价值给满。   “走,我带你去卖鱼。”这条红眼鱼起码能卖两百钱,今天目标达成,李无忧不念战。   “啊?不钓鱼了?”才来就走,田贞有点舍不得,还没玩啥呢。   “卖鱼也很好玩儿的。”李无忧道,“我看我怎么吆喝的,也算长本事。”   田贞眼珠子一转,心想也对,自己还没见过卖鱼是怎么卖的呢。   “这是不是也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田贞回家后一直琢磨李无忧这句话的意思,虽不曾想透,但觉得很和眼下的情景。   “对喽!孺子可教也!”李无忧弯下腰,点点田贞的额头“就是这么个意思,书要读,事也要做,这叫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田贞反复品味这新学到的词儿,心道,果然跟着无忧姐姐能学到本事。   “说得好!”一声喝彩犹如一声惊雷,劈得李无忧、田贞两个呆立原地。   李无忧一个错步上前,挡在田贞的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处,浑身雷达滴滴作响……脑子甚至开始模拟等下要是搏斗起来自己该怎么下阴招了──或许可以用鱼线勒脖子?   在李无忧的警惕中,一个人影子走出林子,那人步伐从容,不疾不徐,脚踏枯叶的声响让李无忧浑身紧绷。   “是谁啊?”田贞从李无忧身后探出头。   那人正好走出来,“惊扰到两位小娘子,是在下的不是了。”   来者是个少年。准确说,是个间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面容年轻,身高起码有一米八,头梳圆髻,穿着上衣下裤。   这是襦裤,寻常百姓家的男子几乎都是这样的简单穿着,方便做活。然而,眼前这年轻男子的襦裤却不同寻常,那布料莹润有光泽,分明是最上好的丝绸缎子。   显然,这人不是官邑的寻常小民,不知是哪里来的达官贵人。   “这谁啊?我没见过。”田贞小声问李无忧。   李无忧捂住田贞的嘴,不让她说话,防止她不小心触怒了贵人。要知道,这可不是啥法制社会,一个平头百姓死了便就死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写在刑法上骗小老百姓的。   “不知贵人在此,叨扰了,这便告辞。”李无忧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贵人相遇,得贵人青眼,从此平步青云,人生自此不同。可当真正有个疑似贵人从天而降的时候,李无忧只想拔腿就走。   “走什么啊!”那男子叫唤,“真没趣儿!”   李无忧只当没听见,拽住田贞就走。田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情况不对劲,倒腾着小短腿紧紧跟着李无忧。   “站住!”那人高喝一声。   李无忧赶紧停下,担心自己太过“与众不同”反而招来对方的好奇,那就麻烦大了。   “贵人有什么吩咐。”李无忧一手提着鱼篓、鱼竿,一手拉着田贞,低着头含着胸,谦逊无比。   “啧。”看着对方缩成鹌鹑的模样,金扬只觉无趣,本来他还想着能够说出“知行合一”的女子必然会与众不同呢。   李无忧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感受到那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她能感受的到那人的目光,像是刀子一般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着。   “不过是个干巴的小屁孩儿。”金扬目光扫过李无忧洗到发白的衣裳,彻底失去兴趣 ,他问,“你刚刚钓了一只红眼鱼?”   “是的。”李无忧回答。   “卖给我。”金扬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钱。他提前来长陵是为八月的大祭做准备的,又是偷偷溜出来的,身上自然不会带钱袋子。   “请您笑纳。”李无忧呈上鱼篓,心在滴血:他爷爷的,好不容易抓了条红眼,结果钱没到手,还赔了个篓子。   金扬却不接,还嫌恶地后退两步。   “你会杀鱼吧,把这鱼片了做鱼脍。”金扬独自一个人溜出来是想打野食的。在高祖长陵墓地,没女人也就算了,更惨的是没肉吃。   时人重祭祀,信巫蛊,在祭祀之前是要斋戒的。在斋戒期,需得禁荤腥、节饮食,即不吃和少吃。金扬整个人饿得发虚,嘴里更是淡出个鸟来。可他是天子宠臣,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因此,他只能借口午睡,实则偷偷跑到陵园外圈的林子里,企图抓只鸟打打牙祭。   结果鸟没抓到,却有意外之喜。金扬在林子里转悠没几步,就听见两道脆如黄鹂的少女音。   一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个说“知行需合一”,皆是饱含大智慧之语。   “莫不是有奇人隐士在此?”念头闪过,金扬自己笑了,“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怎么可能嘛。”他寻声找去,果然就两小屁孩儿。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那红眼鱼做出的鱼脍可是上品。   “傻愣着作甚?”金扬催促。   “额.....”李无忧为难。   “你怕我不给钱?”金扬讥笑着从衣袖中摸出个物什,丢给李无忧。   李无忧没接到,那东西咕噜噜滚进草丛,却是一颗金闪闪的小金球。   “不是钱......”李无忧弯腰捡起小金球,龙眼大小,沉甸甸的,“是没有刀子。”平日自己和田贞打牙祭就随便糊弄一下,而眼前的这人显然是不会接受糊弄的,那做生鱼片起码要有刀子吧。   “哦。”金扬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抹不开面子,一边接下腰间悬挂的匕首递给李无忧,又道,“那金丸算是酬金,够买你十条鱼了。”   闻言,李无忧确定眼前这男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那沉甸甸的金球何止买十条鱼,买一千条都足够了!   收钱办事,再说本也无法拒绝。李无忧拿刀杀鱼放血,又让田贞去林子里采些野葱和酸果子。   鱼生的美味不仅在于鱼肉本身的鲜美爽滑、柔韧弹牙,蘸料和配菜也很重要。眼下没有现成的酱料,李无忧准备现做葱酱和酸汁。   李无忧将昨日“炸锅”的石板捡了起来,用河水冲刷赶紧,充做砧板和盘子。一开始片鱼还有些生疏,但适应了刀刃划过鱼肉的手感后,片出的鱼片就越来越完美了,薄如蝉翼,纤似发芒。   “大才!”金扬亲眼目睹了李无忧从生疏到老练的变化,意识到眼前这小女子绝不一般。   “你可愿随我去长安!”   “!”李无忧震惊抬头。   这一抬头,正让金扬看了个全脸,他的目光描绘过李无忧的眉眼,发现这小娘子虽然皮肤粗黑了些,但是眉眼并不难看,带回去好生滋养,再装点以绫罗绸缎、金银珠玉,绝对是个小美人。届时自己宴请宾客,便让这小美人现场表演片鱼,美人如月,刀如雪,红肌花落白雪霏。   “绝对大出风头!”金扬只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便已迫不及待了。   一直以来,李无忧做梦都想离开长陵邑,她想去长安,去更广阔的天地。可当“橄榄枝”真的伸到了眼前,李无忧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小....小女子....粗鄙.....”李无忧舌头打结。   “无妨!你好的很!”金扬阅女无数,确定李无忧绝对是个可塑之才,“人靠衣装,到时你再跟着府上的乐师教习学两手,绝对惊艳全场。”   李无忧越听越不对,这是让自己去做什么啊?惊艳全场?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等我回长安那日会遣人来接你。”金扬根本不觉得眼前的小娘子会拒绝自己。   “多谢贵人厚爱,但是.....”就在李无忧斟酌着怎么拒绝才不会得罪眼前的贵族子弟之时,田贞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田贞敏锐察觉到不对,小跑上前陪在李无忧身旁。   “你们是姐妹两个?”金扬又细细打量田贞,发现妹妹模样也不差,浓眉大眼,日后也是个美人。   “你们姐妹两个人感情倒好,如此便一起去长安,也有个伴儿。”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田贞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自说自话的男人。   “贵人,酱料到了,还请先用餐。”李无忧赶紧打岔,又让田贞去河边洗野葱。   野葱一分为二,一半捣出汁水,作为蘸料,另一半切成指头长,用做生鱼片的配菜。除了野葱、酸果,田贞还摘了些茱萸,如此辣味也有了。   “真不错!”金扬非常满意──鱼片粉白晶莹,葱段翠绿,搭配在一起好似红桃绿柳,意境绝了。更重要的是味道也棒极了,完全是一场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贵人满意就好。”李无忧抓紧田贞,告辞,“天色不早了,小女子该归家了。”   “等等!”金扬没忘了事儿,“你叫什么名字。”   李无忧见无法混过去,只得报出自己的名字,“李大妞。”   “这什么名字,俗气。”金扬嫌弃,挥手让两人可以走了,又道,“等公子我给你们取个雅致的好名儿。”   李无忧如蒙大赦,拉着田贞一路跑出林子。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想都不敢想。 第十二章   去长安?去长安?   曾经,李无忧觉得离开长陵邑去长安是个遥不可及的白日梦……可当梦想触手可及之时,没有欢喜,只有惊慌和恐惧。   “无忧姐姐!无忧姐姐!”田贞被拽着跑,笑嘻嘻道,“那个人说咱们是姐妹呢!”那男人虽然长得丑,眼光倒是不错哩!   李无忧低头一看,便瞧见小孩儿咧嘴大笑的模样,“你个小傻蛋!”竟然还笑得出来,是丁点不知事啊。不过,才七八岁的小孩儿能知什么事儿啊。   被田贞这么一打岔,李无忧砰砰狂跳的心脏总算缓和了些,又见后头没有人追来,脚步也缓了下来。   “无忧姐姐,咱们刚才算是卖鱼了?”田贞还惦记着李无忧说带她去卖鱼长见识的事儿。   “算是吧。”李无忧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反复回忆这那个男人出现的情形,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一条鱼价一颗金球?”田贞嘴巴长大,“好值钱啊。”   “不是这样的....”李无忧想给田贞解释,但着实心累,只叮嘱田贞,“今天事,谁也不能说,是秘密,明白吗?”   “明白!”田贞重重点头,又问,“那他说接你去长安是怎么回事儿?我也去吗?”既然是秘密,那不得把秘密给搞明白了么。   被提起那要命的事儿,李无忧心头重重一跳,有气无力道,“反正不是好事儿。”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一盘菜,像是看到了一个新奇的物件,奇货可居而已。再有,那男人又说什么跟着乐师学一学,什么惊艳四方……如此,还有什么不懂的呢,约么是让自己去当家伎。   西汉时期,贵族人家蓄养家伎蔚然成风。只因有两个成功案例在前。一个是汉武帝刘彻的皇后卫子夫,原本就是平阳侯府中的一名家伎,擅长讴歌。在一次招待汉武帝的宴会中,卫子夫被一眼看中,并且带回了宫中,直至封为皇后。   而汉武帝宠幸的另一个女人李夫人,也是倡家出身,全家都是专业的歌舞伎艺人。这位李夫人在死后也被追封了皇后。   总之,在汉武朝蓄养家伎是件高回报的事儿,保不齐就又出了个皇后、宠妃呢?但李无忧确定自己不会是下一个。   虽然是穿越者,但李无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主角光环──连小小的李家都没能搞定,每天苦哈哈织布,还去皇宫主宰沉浮?这不是找死么。   世人只看到卫皇后、李夫人的传奇,却不见在二人身后的尸山血海──家伎,说白了就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家内奴隶,是主人财富和权势的一部分,和猫猫狗狗、杯子碗筷没什么区别。历史书上就有记载,主人让家伎给客人劝酒,客人不喝,主人就把家伎给杀了。   千千万万个可怜女子里,也就出了个卫子夫、赵飞燕、李夫人,其他人呢?她们的结局或成为主人侍妾,或当作礼物送人,或遭大妇凌虐而死,或流落江湖以终。   所以,技惊四座是什么好词儿不成?   田贞见李无忧只拧眉沉思,不回答自己,便追问,“为什么不是好事儿?无忧姐姐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长陵邑吗?”   “因为我是胆小鬼!”李无忧没好气回道。她想要去长安,可也害怕其背后的风险。她没法哄自己:说不得我就是下一个卫子夫呢?一想到要被当成一盘菜端上桌,她就只想逃。   “啊!”李无忧崩溃大喊,“原来我根本做不到!”小说里女主左右逢源、逆风翻盘、迎难而上,这些自己通通做不到。   一直以来,李无忧都埋怨贼老天给了自己一副烂牌……如今才知,做一个平安的普通人度过普通的一生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事儿了。   “那你不去长安了?”田贞听得糊里糊涂的,“改变主意了?不离开长陵邑?”   “当然不是!”李无忧想也不想地反驳。害怕去长安,不代表就要留在长陵邑──留在长陵邑,等待自己的就是十五岁嫁人。   “那你到底要怎么啊?”   “我也不知道。”李无忧茫然,“总之,眼下不能和那个男人去长安。”要是那人派人来索要自己,自己就装病装死──李无忧打定主意。   “那太好了!”田贞高兴地跳起来,“那男的可真丑,无忧姐姐千万不要跟他走。”   “啊?丑?”李无忧愣住,她太过害怕,都没敢直视那人,也没看清长相。   “对啊,不好看的。”田贞嫌弃道,“头大大的,脸扁扁的,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呢。”   田贞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劈中李无忧,先时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那男人不是汉人长相!正如田贞所言,那男人头大脸扁,眼睛细长,上眼皮耷拉半盖住下眼睑──分明是草原游牧民族的长相。   “匈奴人?”李无忧脱口而出。   “什么匈奴人?”田贞不懂。   “敌人!”眼下可不是民族大融合,相亲相爱是一家。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和匈奴打了四十四年!   “不对不对。”李无忧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儿可是高祖长陵,刘邦的墓地,怎么可能会有匈奴人呢?而且长陵邑离长安很近的,相当于长安的卫星城市,两者之间还有驰道相连,相当于通了高速公路,快马加鞭一个小时就到了。   所以,在长陵怎么可能有匈奴人呢!   李无忧想不明白。   “那怎么办?”田贞觉得情况有些严重。   “我也不知道。”李无忧的脑子完全混沌了,摇头道,“算了算了,这里头就算有事儿,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两人一路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李无忧弯下腰,双手扶着田贞的眼睛,严肃叮嘱,“总之,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能说!”   “好.....”田贞有些被李无忧严肃的样子骇住了。   “那快回家吧!”   田贞被李无忧推回家,一头雾水,反复琢磨着下午发生的一切,得出一个结论:无忧姐姐懂得真多!比阿母还想个大人,真厉害啊。   正想着,外头声音嘈杂起来,是外出采买的人们回来了,田母亦在其中。   “阿母,你买了好多东西啊。”田母两手拿满了东西,田贞上前帮忙,好奇问,“都买了什么啊?”   “米盐油。”田母放下最重的布口袋,长长舒了口气。官邑的人家没有田地,什么都靠去买,三个月严控,买东西麻烦,可不得一下多买些么。   “那这些呢?”田贞去翻另一个麻布口袋。   “是药材。”田母道,“有备无患。”看田贞半个身子都钻进布袋的模样,田母笑了,只觉一身疲惫全消。   “你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   “我看看啊。”田贞将一袋子药材全都倒出,仔细辨认起来。   “这个是......?”田贞捧着一捧干草叶,摸摸嗅嗅,辨认不出来,“这啥啊?”和林子里的枯叶没啥差别。   “是紫苏叶。”难得看女儿吃瘪,田母笑答。   “啊?”田贞再仔细看,发现手里的枯叶的确有点不同,确实泛着幽幽的紫。   田贞学过紫苏叶,胖圆形的叶子,边缘有锯齿,叶子一面是绿色,一面是深紫色。可以当菜吃,也可以当药,夏天贪凉,头晕畏寒啥的,就可以用紫苏叶泡水喝,解体表湿寒。   “这和阿母你画的图一点也不一样啊!”田贞可不觉得是自己学的有问题,分明是阿母教的不对。   “画和实物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田母趁机教导田贞,“所以不能死读书,还要联合实际。”   “我懂!”田贞现学现用,“就是知行合一嘛!”无忧姐姐今天刚刚教过自己。   “嗯?”田母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知道的。”自己可没教过。   “啊.....”想起要保密的事儿,田贞舌头打结,“我....啊.....哦.....”机智如田贞,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   “对了!我在林子也见过紫苏叶呢!”田贞强行转换话题,“早知道我采点回来了,就不用花钱买啦!”   “林子里能有多少,不够用的。”田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抬眼看天色不早,便嘱咐田贞将药草搬去仓房,分类放好。   “明白!”田贞如蒙大赦,积极干活,拖着一大袋药草去了仓房。   田贞一边分捡归纳药材,一边回忆阿母之前教过的草药知识,发现这些草药自己十之七八都不认得。   “这不是白学了么!”田贞苦了脸,“阿母教我的时候就该拿出对应的药材,一边认一边教才是。”   “光是死记住了有啥用啊。”田贞叹气。   当分拣到紫苏草的时候,田贞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个主意来。   阿母花钱去买紫苏草。无忧姐姐钓鱼去还钱。林子就有紫苏草。   如此,无忧姐姐完全可以采了林子里的紫苏草去还钱啊!   “我可真聪明!”田贞眼睛雪亮──鱼又不是每天都能钓得到,但是林子里遍地都是各种各样的草啊!   “我要去告诉无忧姐姐这个好消息!”这般想着,田贞手里速度加快,可是等干完活儿,已经是晚膳时间了。   “东西都买齐全了?”到了饭点,田老太准时唠嗑回来,一边将手里的田小弟放地上,让他自己玩儿,一边询问田母今日的采买情况。   “都买了。”田母将所购之物一一列举。   听完,田老太皱眉,“没有买线?”   “今天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搬不回来。”田母解释。   田老太怒了,“没买线,你过两个月拿什么织布?”   寻常百姓家有专门种麻的田地,自己收麻、纺线、织布,便是封禁也能自给自足。但是住在长陵官邑的人家是没有田的,倘若家里需要用布……要么是去市场买现成的布匹,要么是买线回来自己织。   像田家、李家都是买线回来自己织,织出的布除了供家人穿用,还可以拿去集市上卖了,也可以用来抵朝廷的纳税。   “你莫不是想在家甩两月膀子,啥活儿也不干,真以为自己是官太太了?”田老太揪住田母的错漏之处喋喋不休,便是田母说明日再去一趟南市,田老太还是不依不饶。   “你明天还要出门?我今日带了一天的娃儿,腰都直不起来了!你明日还要出门把这个家丢给我这个老太不成?”   无论田母提出什么样的解决方案,田老太总能挑出不好来。田贞听着火大,忍不住大喊,“这又不是阿母一个人的家,凭什么.....”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被田母一巴掌捂了回去。   “你看你教的好孩子!”又抓住一个把柄,田老太战斗力十足。   这一刻,田贞忽得升起一股念头:离开长陵邑,和无忧姐姐一起走! 第十三章   “又生气了?”入睡前,田母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女儿,凑上前,果然看到一个鸭子嘴。   田贞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原本,一整日没有见着阿母,田贞有不少话想和阿母说的。说说今日的功课完成,问问市集上是个什么样子,谈谈三个月不能出门走动在家做点什么好。   结果呢。被奶奶一顿输出,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咱们要一直这样吗?”田贞看向阿母,“我不喜欢这样。”   “家人是这样的吗?”不等田母回答,田贞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家人不该是这样,家人不会让家人难过伤心。”   “你啊.....”看着敏感早慧的女儿,田母无奈,只能道,“你还小,不用管大人的事情,管好自己就成。而且,阿母不是保证了吗,不会一直这样的,以后会好的。”   “算了。就这样吧。”田贞也不想旧事重提,自己和阿母吵来吵去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倒伤了感情。   “明天还去集市,你去不去?”田母点点女儿的噘嘴,“可热闹了,去看看吧,还好多人,心情会好的。”   “那行。”田贞想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点头同意了,又道,“明天我可以去帮阿母拿东西。”   “你啊....”感受到女儿内心的柔软,田母躺下,将小孩儿搂进怀里,轻声道,“早点睡吧,明天早点起。”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还没过辰时,太阳就开始发威了,热气从地里返上来,烫得人站不住脚。   “要不你还是在家里吧。”田母眯眼看着高悬的烈日,改了主意。这么热的天出门可不是个轻松的事,更不要说小孩儿了,要是中暑了可就遭罪了。   “没事儿。”田贞决定的事情很少会改,“我不怕热,多带点水就是了。”   “行。”田母换上草鞋,将自己的斗笠戴到田贞的头上,带上一葫芦水,母女二人便出门了。   “啊哈!”田贞带着阿母的斗笠,活似个大蘑菇,大大的伞盖,短短的柄子。田贞稀奇极了,不停晃来晃去和自己的影子玩。   田母也不催,就笑着站在一旁看着田贞……直到田贞玩儿够了,上前牵起阿母的手,开心道,“咱们出发吧!”   夏日白天赶路着实遭罪。夯土路面被太阳一晒,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走在路上就像是走在烤肉的铁板上。偶尔迎面来一阵风,也是火热热的,其中还裹挟着尘土黄沙,直往人鼻子嘴巴里钻。   “呸呸呸!”田贞努力吐掉嘴巴里的沙子。   “喝口水,润一下。”田母拔开葫芦塞子,喂田贞喝水,“小口喝,在嘴巴里咕噜一下吐掉。”   清凉的水入口,田贞才好受了些。   “要不还是送你回去吧。”田母舍不得小孩儿吃苦,“等秋天不热了,我再带你去赶集。”田母懊悔自己的决定,没有考虑到天气就把小孩儿带出来了。   “不要!”田贞摇头,紧紧扒拉住田母的胳膊,“我一定都不觉得累!我觉得很开心呢!”   “小傻蛋。”田母点点女儿软软的小鼻头,两人手牵着手继续赶路。   “我是真的开心!”田贞一蹦一跳,“这儿就只有我和阿母。”没有那些烦人的家伙,如此,太阳再晒又如何,赶路再累又如何。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田贞甜滋滋地想着,脑子里忽得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走了再也不回去就好了!   “阿母!”   “嗯?”田母看向突然严肃的女儿,不明所以。   “咱们走吧,不回去了。”   “什么?”田母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咱们就这么走吧。”田贞说得认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阿母不会说我不好,我也不会嫌弃阿母这儿那儿的,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快快乐乐!”   说罢,田贞期待地看着阿母,她简直难以想象,只有自己和阿母的生活会多么的美好。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指桑骂槐,没有鸡蛋里挑骨头,一切都是和和美美的模样。   见阿母还没有回答自己,田贞进一步勾画美好的未来生活,“咱们可以找个有山有河的地方住,有河就可以摸虾钓鱼,有山可以打猎,掏鸟蛋,采草药,家里再养些鸡鸭鹅。”   “阿母你还会看病用药,可以当个大夫,受人尊敬。”   “又或者当个夫子,靠着收束脩就能过得美滋滋。”   “阿母,咱们走吧!”田贞越想越觉得自己主意可行。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田母只当是孩子话,“没有官府签发的传,咱们连官邑都出不去。”   “不能爬墙吗?”田贞觉得问题不大。   “翻墙之后呢?没有身份印鉴和传,咱们可就进不来任何一座城池了。”田母向田贞解释什么是身份印鉴,什么是传。   身份印鉴相当于身份证,上头详细记载着持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身高、肤色等等身份信息。“传”则是通行证,上头写明要去哪里、干什么去、携带什么货物以及证件的有效日期。   “谁都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国家不得乱套了。”   “啊?”田贞卡壳,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这么多复杂的规矩……然而,她自来是个不轻易放弃的,脑袋瓜一转,又想出个主意,“不进城就不进城呗,咱们就住山里。”   “住山里当野人吗?”田母没把小孩儿的话当回事,结束了这个话题,“快别说话了,说多了嘴干。”   田贞却没那么容易放弃,接下来她蒙头走路,脑子却一直想着“出逃计划”。   南市离官邑不算太远,母女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正如田母所言,集市的入口处有查验身份的小吏,每个进入集市的人都必须出示两根竹简……一根上头记载着身份详情,一根上头是本乡乡啬夫开具的出行传。   田贞头一回进南市,活像鱼进大海,哪哪儿都新鲜,哪哪儿都懵。   “酸浆~~甜浆~~~先尝后买~~~”那人一手拿碗,一手拿筷,筷子敲完,叮叮当当,嘴巴还吆喝不停。   “鸡苗、鸭苗,看一看嘞!包活包活!”这是个卖小鸡小鸭的。   “祖传看相,不问便知姓名。”这是算命先生。   “现杀的猪!现杀的猪!冒着热气,新鲜哩!”这是卖肉的屠夫。   集市热闹极了,田贞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人。   “不能乱跑,有拐子的。”田母紧紧拉着田贞的手,怕小孩儿被人挤丢了。又见小孩儿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大小摊子,便将田贞往卖水摊子上带。   “走了一路了,先歇歇脚,喝点东西,再去买丝线。”田母领着田贞在卖水的摊子边坐下。   “客官,来点什么?”店家大声招呼着。   “都有什么?”田母推推田贞,让她自己上前去看去选。   “品种多着呢!”店家口条利索,“米汤,三钱;蜜水,十钱;梅浆,十五钱。”   “蜜水是什么,梅浆是什么?”田贞从没听过。   “蜜水放了蜂蜜,甜滋滋的;梅浆有蜂蜜有梅子汁,酸酸甜甜最解暑。”店家细细解释,“您要是来一碗梅浆,咱们白送一碗水。”   田贞想了想,回看田母,征询道,“阿母你是呢?”   “你想喝什么就点什么。”既然带孩子出来了,就不省那个钱了。   “那就梅浆!”   “好嘞~~~梅浆一碗~~~”   田贞只见店家打了一碗水,水里放了一勺亮晶晶、黏糊糊的金色液体,又拍了两个青果子丢水里。   “客人您慢用!”   田贞凑到碗边轻轻吸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好喝!甜滋滋的还带着一股香。”   “阿母你也喝!”   母女二人共喝一碗,等梅浆快见底的时候,田贞不肯喝了。   “把剩下的水和梅子丢葫芦里,再加点水,咱们还能喝一天。”田贞为自己的绝妙主意而得意。   “小姑娘真聪明。”店家接过葫芦,装满水,又丢了一个梅子进去,冲田贞道,“保你一下午清凉爽快。”   喝了甜水,又歇息一会儿,田母才带田贞去办今日的正事儿,采买丝线。   “阿母,那个布怎么在发光。”在卖丝线的铺子里,田贞见着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布料,像雪又比雪柔,像花又比花有光泽,像天上的星星,又比星星柔软。   “好像月光啊。”田贞终于找到适合的形容词。   “这是丝绸,和麻布不一样。”田贞看着女儿看傻眼的模样,心里一酸。   “哦。只有贵人才可以穿是不是?”田贞想起昨天在林子遇见的那个男人,就穿着这种月光衣裳,无忧姐姐说那个贵人,不能冒犯得罪。   “嗯。”田母轻轻应了一声,转头和店家谈起麻线的买卖,末了问了句,“店里有蚕蛹吗?”直接买丝绸或者丝线不合适,田母便想着买几个蚕蛹回去自己抽丝纺线,给小孩儿织一根发带,用枇杷叶染成水红色,绝对好看。   店小二摇头,“咱店里都是收的成品丝,您想要的蚕蛹,我帮您留意着些?”   “如此多谢了。”田母付了钱,买好了线,问田贞,“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咱们再逛一逛就要回去了。”   “没有。”田贞垫起脚去够田母背上的包裹,“阿母,我帮你背点线吧。”   “阿母背的动。”   回程路上,田贞一声不吭,和来时一路叽叽喳喳判若两人。   “累了?”田母问,“走的动吗?”   “不累!”田贞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田母时刻关注着女儿的情况。   “我想事情呢。”田贞嘟嘴,小声道,“我觉得还是不要当野人了。”当野人可就进不了集市啦! 第十四章   “集市上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从集市上回来,田贞对李无忧更加佩服了,“无忧姐姐你说得果然没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去了一趟集市,田贞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见识,“先前我还觉得钱有啥用,现在晓得了,钱有大大的用!出了家门,钱财开路。”而无忧姐姐竟然很早很早就开始搞钱了,这叫什么   田贞搜索知识库,找到了个合适的词儿,“这就是未雨绸缪!”   小孩儿喋喋不休,李无忧是一个字儿没有进耳。那日在林子里遇见的陌生男子就好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要了自己的性命。   这几日李无忧夜夜噩梦。在梦里,她沦为玩物,那些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们犹如鬣狗,追捕、扑杀、撕咬、分食着自己。那种无法挣脱的绝望,令李无忧此时回忆起都激得一身冷汗。   “无忧姐姐?”田贞发现对方在走神,脸色也惨白的,连忙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无忧只恨不得田贞将那日的事情忘得精光,自然不想再提起,只道,“可能是坐久了,有些晕。”说罢她丢下手里的活儿,起身走到院子里,抬眼看向明亮的天空。在汉朝得了近视眼可没地方配眼镜,自己的眼睛自己宝贝。   火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毛孔舒张,大汗淋漓,好似身体里藏着的阴邪被逼出了体外,李无忧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好些了吗?”田贞看着李无忧晒得红扑扑的脸,发现她眉头舒展了不少。   李无忧微微点头,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钱是个好东西啊!”田贞高举双手,大喊,“我也要赚多多的钱!”   说着,田贞将自己的赚钱计划细细道来,“除了卖鱼,我们还可以卖草药,林子里有不少草药呢,像是车前草、紫苏草什么的,可以摘了晒干了去卖。”   “可是林子里的草药生长得分散,摘取不容易,数量也有限。”李无忧没有否定田贞的赚钱大计,反倒帮忙一起周全计划。   “田贞脑子转得很快,”那我们可以种专门种草药。”   “好像没那么容易.....”李无忧没学过汉朝的相关律法,但是她记得古代各行各业都是有规矩的,“药铺、医馆可不是想开就开的,应该有行业准入什么的,你要搞药材生意估计需要什么手续的。”   “那咱们卖甜水吧!”田贞又换了个行当,她将自己在市集上喝梅浆的经历道来,“一碗水,一勺蜂蜜,两颗酸果子就要十五钱!林子里酸果子多着去了!”在田贞眼里,小树林就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自己做什么生意都是无本买卖。   “那不成。”李无忧一口否决,“那就成经商了,会被改成市籍的。”   市籍就是商籍,在古代,“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汉朝尤其。汉武帝在位期间,商人那是水生火热啊。打仗没钱怎么办,让商人交税。商人偷税漏税怎么办?相互举报,一经查实没收财产,戍边一年。而告发者则被奖励被告者一半的财产。   总之,如今的商人很惨很惨!   “我们要赚钱,但不能落到市籍。”不知不觉中,李无忧已经把田贞当做“我们”了。   “啊?”田贞听得似懂非懂,问,“为什么商人地位低啊?”   李无忧没有特别研究过,只大约知晓些皮毛,“你想啊,有钱又有权,那不得翻天了,谁还听皇帝的话啊。”   田贞听不懂,只关心自己的赚钱大计,便问,“那咱们要怎么才能赚大钱,又不变成市籍呢?”   李无忧想了好一会儿,看向小屁孩,“你之前不是要当大官的吗?怎么又想赚钱了?”孩子的心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等你当上大官了,自然就有钱了。”李无忧敷衍道。   “可是一时半会儿也当不了大官,我还是先赚钱吧。”田贞可不好忽悠。   李无忧心想,你哪里需要赚钱哦,你发达的日子马上就来了,丞相孙女哪里要为钱财发愁。   这般想着,李无忧眉头一跳,话说起来,那一天是不是快了   “今年是哪一年来着?”李无忧只记得汉武末年的政治大地震是公元前91年……那一年,长安血雨,无数人倒下,又有无数人站起来。田贞的爷爷田千秋就是站起来的其中一员。   可眼下,又不是公历纪年,李无忧难以定位具体的历史事件锚点。   田贞:“今年是征和二年啊,去年刚改的年号,你忘啦。”   李无忧无奈,“我当然知道是征和二年。”可是,征和二年是哪一年哦──汉武帝在位54年,拥有中国历史上最多的年号,约莫好像有十几个。   “不过,那一天应该不晚了。”李无忧摸摸田贞的脑门,“小子,你好日子要来喽!”   “无忧姐姐也会看相?”李无忧想起在集市上的见闻,“那个看相的,不用问就能算到人的名字。”   “那是骗人的。”李无忧暗道,这算命先生的套路是两千年都没变过啊。随即李无忧想起个要命的事儿,神情一下自己严肃起来,叮嘱田贞,“在外头可别随意谈论什么算命的、看相的、占卜的。”说完补充,“是绝对不能谈论。”   “啊?为什么啊?”田贞不解。和无忧姐姐在一起自己就想过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但是田贞不讨厌这样的感觉──知不足尔后能改,然后能自强也。   因为这是在汉武朝末年啊!一个谈“巫”色变的历史时间段。汉武帝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不是头疼就是脑热……但是他不觉得是自己老了的缘故,他认为一定是有人在害他!怎么害的?诅咒!巫术!   做皇帝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无限放大着研究。汉武帝这种心理为人所利用,最终酿成了武帝末年的政治大地震:“巫蛊之祸”──太子被构陷,临死反抗,长安血战。最后,太子出逃自缢,皇后卫子夫以死明志,而多少人被卷入其中而丧命,那只能说是不计其数了。   “总之,不能说!”李无忧摆出个张牙舞爪的模样,企图吓唬田贞,“不然就会有大坏蛋把你抓走吃掉!”   田贞不仅没被吓到,还被逗得咯咯笑。   “严肃!严肃!一定要牢记!”李无忧担心这小孩儿去长安后还嘴上没门,沉声道,“你要知道,不仅仅是刀剑能够杀人,有时候,一句话也能!”   “知道了!”见对方如此在意,田贞也收了笑意,认真保证自己以后绝不会提什么看相算命的话题。   “无忧姐姐你懂的真多。”田贞星星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的呢?”   李无忧:“我比你年纪大,自然知道的比你多。”   骗人!田贞可不好忽悠,她大声反驳道,“谁说年纪越大懂越多,明明是年纪越大越糊涂。”说着将自己先前观察得到的结论细细道来。   “我奶奶......”   “我小姑.....”   “还有你阿母.....”   “啊哈哈!”李无忧听着小孩儿蛐蛐长辈,笑道前仰后倒,“你可真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那是!”田贞得意。   戒严的日子对官邑的大人和小孩儿们而言都是一场煎熬。   比如田家。以往,田老太用过朝食就出门溜达去了,一直到晚膳时间才回来。可现在朝廷戒严,想出门溜达都是难事儿,田老太被困家中,脾气越发不好。从早到晚,将家中的鸡鸭猫狗人全都找了一遍茬。   而田贞,因着奶奶一整日都在家里,不仅连练功都要偷偷摸摸,还要时不时被找茬挨骂,那日子真正是水生火热。   李无忧日子也不好过。李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家闺女十三岁了,没两年就要十五岁,就是朝廷法定的结婚年龄了。可!结婚对象还没着落,结婚的嫁妆也没着落!   “真是个赔钱货!”李母肉疼不已。一方面,她舍不得把李无忧给嫁出去,那得多大的损失啊!一旦嫁人,家里的活计谁做?家里的布谁来织?老二的学费谁来交?最重要的是,嫁妆可是好大一笔钱财!   可是,不嫁人那是不可能的,朝廷不允许。女子一旦过了十五岁还不嫁人就要缴五倍的人头税!想到铜钱如流水一样哗啦啦没了,李母两眼一黑,心里挖着疼。   意识到自己在两年之内将有一大笔损失,李母心情如何能好,看李无忧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是哪里都不顺眼。   在如此的水生火热之中,田贞和李无忧反而建立起了革命般的友谊。她们发现,当对方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家里的“大魔王”就会收敛很多──家丑不可外扬啊!   “哎。哎。哎。”李母在家里唉声叹气,“这样日子要怎么办啊。”   李无忧见势不对,拿起还没做好的鞋面,起身往外走,口中道,“我去隔壁请教下田婶,我看她做鞋子的手艺好像有点不一样,看着更好看呢。”   “她自是有本事的。”李母点头,同意李无忧出门,又嘟囔一句,“你学她的本事可以,可别学她见着男人就走不着道。”   本是无心一句,李母却担忧起来,她喊住已经一脚跨出门槛的李无忧,“别去了!做个鞋面而已,能有什么门道。”女大不中留,万一女儿和那不要脸的婆娘接触多了,把缠男人的那套也学去了,可就完了。   “啊?”李无忧面色懵懂无知,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有秘密!   李无忧不傻,而田贞再精明也不过才七岁。接触时间长了后,李无忧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瞧出田贞的不对头来──这小孩儿懂得东西过分多了!   可别说是田父教的,官邑的男人们一年到头有几日在家的,哪有闲功夫教小孩儿?如此,田贞又识字又认得草药,还略通药理,其知识的来源只能是田母──总不能是田老太吧,总不能也是穿越的吧。   “啊什么啊。”李母不耐烦,强硬道,“反正你以后少去隔壁!”   李无忧退回门内,顺道把院门给关上,凑到李母身边,难得撒娇道,“阿母你就说说嘛。”   “你姑娘家的问这些,要不要脸啊!”李母嘴上呵斥,心里却痒痒的,憋着一肚子八卦没地方说的感觉太糟糕了──田母身份特殊,官邑人家彼此心知肚明……但都只憋在肚子里,平时从不拿出来八卦。   “你过来。”李母招李无忧上前,开口先是叮嘱,“我告诉你,你可谁都不能说。”   “嗯嗯。”李无忧重重点头。   “田家那个,从宫里来的。”   “啊?”这是李无忧万万没有想到的──小小官邑还藏龙卧虎不成。   “哎呀,不是宫里的贵人,一个婢女罢了。”李母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前几年八月大祭的时候,她随宫里娘娘同行的,一眼看中了当值的田家老大。啧啧,真是不要脸呢。”   “不过田家老大那是真的俊,那脸蛋,那身板,啧啧。”谁会不喜欢俊郎君啊。可惜被外来的狐狸给叼走了。   “娘娘?那个娘娘?”   “当然是皇后娘娘了,八月大祭也不能带旁的美人来吧。”   皇后?那就是卫子夫了? 第十五章   田贞的妈妈曾经是卫子夫身边的侍女?和田贞她爸一见钟情,嫁入了长陵官邑?   李无忧觉得信息量太大,脑子晕乎乎的──电视剧情就在自家隔壁上演?所以自己坐实NPC?   “我跟你说啊,以后少去隔壁田家,更不要和那婆娘接触。”李母还在喋喋不休,“脑子有毛病呢,好好的贵人不当,看到个俊俏郎君就昏了头。”李母嘴上瞧不起田母婢女出生,可心里门清:是做皇后娘娘的婢女,还是做小吏之妻,很难选吗?是穿金戴银,还是粗布麻衣,这很难选吗?   “哎呦,她刚嫁来那会儿,我以为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了。”李母回忆过往,唏嘘不已,“那皮肤嫩得像是三月的桃花,白粉粉的,还有那头发,哎呦,啧啧,可了不得呢。”   “现在呢。”李母两张一摊,“大梦,凤凰成草鸡喽。”   蛐蛐了一大推,李母通体舒畅,给李无忧总结道,“咱们当女人的可不能糊涂,一次糊涂,一辈子就完喽!”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李无忧还傻愣没回神,脑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卫皇后、婢女、太子刘据身死、田千秋谏言升官──田千秋谏的什么言,他就是在汉武帝逼死太子刘据后,在汉武帝面前说了两句刘据的好话,说到了汉武帝这个“渣爹”的心口上,从此官运亨通,从末流小吏一跃成为一国丞相!   那么问题来了,在太子党全灭,卫皇后身死,长安血流成河,人人自危之际。田千秋为什么要做这个出头的椽子去惹汉武帝那个大魔头,不怕被拉出去砍头给前太子陪葬吗?他一个个小小高寝郎,操心这些国家大事做甚?   除非,田千秋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比如说,媳妇是皇后党──要么冒险搏个大的,要么一辈子全家翻不了身。   如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李无忧觉得自己窥探到了历史长河中的隐秘一角。   “那....田家是有什么来头吗?”李无忧问自家母亲。   “能有什么来头。”李母不屑地切了一声,“齐地田氏,那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儿喽。”田家原本是六国贵族,但六国为秦所灭,秦也早没了,老刘家当皇帝都好多年了。如此,齐地田氏算个什么东西哦。   “就算还有点家底,但那也是主枝的,和田老头有什么关系。”田家主枝可不会来做小小高寝郎。   如此,田千秋谏言应当也与田家无关,并不是田家在后面出谋划策。想到这儿,李无忧又想起一个事儿来:田千秋发达后改姓了,改为“车”,又称车千秋。倘若他和齐地田氏牵扯很多,肯定不会改姓了吧。   正想着,外头传来“咚咚”敲门声,不等李家母女二人应声,门“咯吱”一下开了缝,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   “李婶婶!好!无忧姐姐好!”正是田贞过来窜门了。   “啊....是田丫头啊。”李母才蛐蛐了人家家事儿,这会儿看到田贞便有几份不自在。   田贞不是空手来的,她手里捧着个大陶罐,笑嘻嘻道,“做了甜水,送来给大家尝尝。”   “加了甘草,可甜可甜了。”田贞一边说一边将陶罐递给李无忧,得意道,“我本来想做上回在市集上喝过的梅浆,可是又没有蜂蜜。然后我阿母说可以放甘草。”   “只要几片,一大罐水都甜滋滋的。”田贞比划着手指,“而且我阿母说,甘草可是个好东西,能润肺清热。”   “多谢了。”李无忧接过陶罐,心道,我可真是个傻的,寻常人家怎么会通药理啊,这是多么明显的线索啊。   “真的甜滋滋的呢。”李母喝了一口甜水,吧砸嘴仔细回味,“入嘴不觉得,等咽下去,那甜味儿就上来了。”   “真好喝。”李母回味无穷,又问田贞甘草是什么草,去哪儿能摘到。   “甘草不是草,而是根。”田贞解释,“长得和相思豆有点像,根又粗又长。咱们这片我没见到过,是我阿母从药铺买的。”   “啧。”觉得自己被小孩儿教了的李母脸拉了下来,把碗一放,阴阳怪气道,“我们小老百姓家喝不了这种精贵物。”   “不精贵。”田贞像是听不懂画外音,反问田母,“这碗水要是五钱一碗,您买不买。”   “疯了吧!”李母声音拔高,“我喝你一碗水,你收我五钱?”   “不不不。”田贞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赶了半天的路,又热又渴,这个时候五钱可以喝上一碗甜滋滋的凉水,您买不买?”   田贞想,市集上一碗梅浆要十五钱,自己这甘草水就收五钱,不为过吧。   “不买!”李母气呼呼的走了。   “?”田贞疑惑看向李无忧,意思是:你阿母咋地了?   李无忧两手一摊,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那无忧姐姐买不买?”田贞不放弃市场调查。   李无忧没回答,反问,“之前不是告诉你了,咱们不是市籍,不好做买卖的。还不死心?”   “我不好去做买卖,但是我可以雇人去做啊。”田贞算盘打得啪啪响,“甘草很便宜的,四十钱一斤,一碗甘草水只要三四片甘草,都用不着一钱,我卖五钱,能赚四钱,卖十碗就能回本,剩下的就纯赚啦!就算是雇人对半分,也是赚大了!”   李无忧看着说起赚钱都满眼亮晶晶的小孩儿,暗道,莫不是这位才是主角?   “无忧姐姐,咱们一起干!一起发财。”田贞力邀李无忧入伙,又问,“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是个赚钱的好主意。但是吧。”李无忧指出,“你得要有这么客户呢。”   “啊?”   李无忧问,“你上回去南市喝梅浆的时候,客人多吗?”   回忆当时,田贞摇头,“没有,就我和阿母。”   “这不就得了。利润再大,卖不出去也是白搭。咱们长陵邑总计才多少人,想喝甜水儿的才几个?”比如李母,免费送的,她照收不误,一听要钱,跑的比马还快。   “而且你还要雇人。”   “啊.....”田贞雄心壮志被泼了一盆冷水,如打霜的茄子一样蔫吧了。   “不过.....”李无忧话音一转,“你以后去了长安,可以开个甜水铺子,到时候便是卖二十钱一碗,也是有人买的。”一则,长安人多,也有钱;二则,丞相家的铺子,怎么也不能亏本啊。朝廷虽然规定官员不的经商,但是吧,人一旦有了权,钱就会自动找上门。到时候,田贞哪里还需要雇人做生意,多的是商人上门投诚寻求庇护。   “去长安?”田贞手指自己,“我吗?”   “可是我阿母说,咱们普通百姓是没法随意离开自己的地方的,必须要有官方签发的传。”   “总有一天可以去的。”李无忧暗道,你马上就不是普通小老百姓喽。   “苟富贵,勿相忘哈!”有个丞相孙女当朋友,李无忧觉得自己长安之行也不算是做白日梦了。   只是......想起那日在林子里遇见的男人。李无忧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不禁诅咒道,“他要是能走路摔死、吃饭噎死、上厕所掉茅坑淹死就好。”他死了,自己才能活。   然而,不等李无忧收到“长陵里死了个贵人”的喜讯,一个噩耗抢先降临。   七月的天,热得要命。太阳刚一露头,地上就像找了火,天地间成了大蒸笼。人坐在屋里,不动都是一身汗。   李无忧还在织布,只是没织一会儿就要擦擦手心的汗渍,担心污了布匹。如此,织布效率大不如从前。   “哎.....还不如我去抓鱼卖钱。”李无忧叹气。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无忧听那脚步轻快,以为是田贞来窜门,抬眼去看,却是李母。   李母水里提着水桶,这是打水回来了──整个官邑就一口井……如今朝廷戒严,不许百姓随意走动,于是,打水便成了众人放风的好机会。   李母头上搭着井水浸湿的汗巾,脸皮晒得黝黑通红,面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看得李无忧无端心头一颤。   果然,李母一开口,“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   七月的天,李无忧如坠寒窖。   “前些日子排队打水的时候,我托人给你听着适合的对象。这不,才没几日,就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了!”李母高兴地直拍大腿。   “是...谁.....”此时此刻,李无忧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天要杀我。   “真正是个好人家,姓楚,住在北邑!”李母两眼放光,又重复一句,“姓楚呢!”   长陵邑两个大姓:田和楚。都是昔日六国贵族,被朝廷统一迁徙到了长陵邑。   李无忧冷静提醒,“不是所有姓楚的都是富贵人家。”   “便是旁支,但有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总好过没有啊。”李母自然不会一个姓氏便将女儿许了出去,她看中的这户人家自然还有旁的好处。   “这家人是兄妹两个。”李母将那户人家的详情细细道来,“到时候,你嫁过去,楚家妹子嫁过来,亲上加亲,多好啊!”关键是,如此这般可以嫁妆两免。且走了一个李无忧,又来一个楚家女,家中一个劳动力没少!虽然没占到大便宜,可是也没损失啊!   听着阿母的盘算,李无忧一颗心坠到谷底:什么亲上加亲,分明就是换亲啊!楚家为了娶媳妇能将自家女儿舍出去换亲,能是什么好人家!   “这样的人家恐怕.....”李无忧想说服阿母不要为眼前的小利所惑……然而,李母沉浸在喜悦中,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过几日你阿父休沐,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八月大祭在即,官邑的男人们便是休沐日也未必能回家。   “等他回来,咱们便把这个事儿给定了。”李母神采飞扬,“也不知道楚家女如何,干活利索不利索。希望是个身子骨强的,不用太漂亮了......”   “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戒严,不然我明日就请媒人......”   李母等不及了,而李无忧也等不及了。 第十六章   对于西汉的平民女子而言,一场说走就走的离家出走不是一次充满冒险的远行,而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博。她的面前,几乎没有任何一条安全的道路。   可是,难道留下来就能活吗?   兴许能活,但也是苟活,如此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无忧宁可轰轰烈烈一场,也不愿麻木的长命百岁。   幸而,为了这一场轰轰烈烈,李无忧从很早以前就在做准备,至少,她攒了不少钱财。   “无忧姐姐。”田贞看着眉头紧锁,两眼放空的李无忧,出声提醒,“织错了。”   闻言,李无忧低头一看,本该平整的布匹上拱起一片疙瘩,应该是自己想事情出神时手上不自觉收紧了力道,织出的布便不均匀了。   “无忧姐姐?你是遇上什么事儿吗?”田贞很敏锐,她察觉出李无忧平静面容下的暗流涌动。   田贞环顾左右,发现周遭无人,凑上前,小声问,“是因为上次那个奇怪的人吗?”除此之外,田贞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和人会令厉害的无忧姐姐愁眉不展。   “嗯。”李无忧轻轻应了一声,并不多言。她看向田贞,一眼落进小孩儿那担忧的眼神里。那目光清澈如春水,干净不含任何杂质,只有最最纯粹的关切。   “你愿意帮我吗?”李无忧试探问。   “当然!”田贞重重点头,她做了个拔刀的动作,豪气道,“义不容辞!”   李无忧被小孩儿挺着胸脯慷慨就义的模样逗笑,点点田贞的额头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万一是要杀人放火呢?”   “杀谁?”田贞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两眼放光。   李无忧:这是个魔童吧!   “不杀谁。”李无忧无语,“我能要杀谁啊。”   “哦。”   “你在失望个什么啊!”李无忧抓狂。   “那无忧姐姐是要做什么?”田贞问。   “我想走。”   “走?”   “是的,离开长陵邑。”情况已经容不得李无忧多等了,无论是被那个神秘人带去长安,还是被嫁去北坊换亲,都不是李无忧想要的。一旦成为了某人的妻或者妾,逃跑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汉朝法律对女子逃亡有严厉的惩罚规定。律令明确维护"夫尊妻卑"的原则,严禁已登记结婚的女子逃亡。一旦被抓回,重则处以徒刑,轻则将强制成为妾或女奴。   “那我要怎么帮你?”田贞不管来龙去脉,她只蒙头跟着李无忧走。   “我是这样打算的.....”李无忧准备假死脱身。   “到时候,我把鞋子留在河边,人却不见了。等人来寻,必定以为我是落水了。”这是李无忧的计划,她准备等八月大祭一过,戒严解除就实施。   “我需要做什么。”田贞听的认真。   “你......”李无忧原本的打算是假死当天就逃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而,现在田贞加入进来,计划可以更加完善。   “一开始会找得很着急。万一还惊动了官府,那就更难跑走了。”李无忧准备利用灯下黑的原理,“我先藏起来,等风声过去了,大家觉得我一定是死了,我再走。”而藏起来的这段时间,需要田贞帮忙打掩护。   “好!”田贞一口应下,无需李无忧叮嘱,她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保密!”   “我相信你。”李无忧对田贞还算放心,不说别的,就那日在林子里遇见那男人的事,至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见田贞的嘴很严。   “无忧姐姐走了后,咱们还能再见面吗?”想起这个,田贞有些难受。   “这个啊......”李无忧无奈一笑。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几乎相当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就算真的逃出了长陵邑又如何?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可能被人贩子控制,卖入豪门为奴为婢;可能撞到一个男人手里,被抓回去当老婆生一堆孩子;更可能因为没有身份文书被官方当做细作投入打牢,流放边疆。   为了避免以上的可能,李无忧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钻。如此,可能葬身野兽之腹,可能在饥寒交迫中凄惨死去。   李无忧清醒的知道前路艰难,但她还是要走。   必须走!   看着小孩儿忧伤的眼神,李无忧咧嘴大笑,“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啊。等我功成名就的那一日吧!到时候我闻名天下,你想找我,还不容易么。”   “嘿嘿!”田贞信了李无忧的话,顿时乐呵了,离别的伤感全消。   看着田贞傻乐呵的模样,李无忧心底生出更多的勇气来。她想,自己来这大汉朝走一遭,也不算了无痕迹了,至少这傻小孩儿记得自己,并且认定自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奋斗努力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无忧和田贞还每日混在一起。两人就是过冬前的小松鼠,忙忙碌碌地为“出逃”做准备。   “这件袄子和靴子,你有地方藏吗?”李无忧计划是八月走,但冬天的衣物必不可少。一旦走出长陵邑,她就成了黑户,便是身上有钱财,也没地方置办冬衣。   “可以藏在我家东客房。但是....”田贞提出不妥当之处,“你不是想要大家以为你是落水死了吗。到时候,如果李婶发现家里丢了衣物,会不会产生怀疑?”袄子和靴子对寻常百姓家而言可是个大资产。   “也是......”李无忧觉得田贞言之有理。   出逃并不是个容易的事情。但李无忧依旧没有改变主意,她宁可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后果买单,也不愿意去麻木地活。   时间一日日过去,七月中旬的时候,李父终于得以休沐回家一趟。   “长安城的公子哥是真难服侍。”李父憋着一肚子的抱怨话,就等着回家和妻儿倾诉,“其实我们做事不难的,八月大祭哪年不搞,要做什么,要准备什么,要注意什么,要防备什么,我们心里都门清。偏偏要派个外行的来指挥内行的,这不是胡搞么......”   “好在,他应该马上要走了。”李父庆幸道,“陛下去甘泉宫避暑了,召了他伴驾。哎,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李无忧原本在一旁沉默听着,当听到“他应该马上要走了”的时候,心里猛得揪──她直觉李父口中那个长安来的贵人就是那日在林子里遇见的男人。   待再听到“陛下召了他伴驾”,李无忧又松了口气:皇帝召见,那必然一时半会理会不到自己的事儿了。   “我也有事儿要和你商量呢。”等李父抱怨完,李母就迫不及待将为女儿相看人家的事情道来。   “恐怕不怎么好。”李父听完,面上犹豫,“这是换亲,说出去多不好,挨人家笑话呢。”   “是实惠重要,还是被人家笑话重要?”李母不以为意。   “还早呢,别这么急。”   李母催促,“怎么能不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地儿了。”再等,上哪里找这样实惠的人家去。   “那......”李父还在犹豫。   “等过了八月大祭,就请媒婆上门。”李母一锤定音,不容李父多想。   “行吧,你看着办。”本不是什么大事儿,李父不太在意,他继续抱怨,“我告诉你,长安来的贵人,哎呦,精贵呢.......”   夫妻二人说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意识到李无忧越来越冷漠的眼神。   “阿姐,你要嫁人了啊?”大壮也在一旁听着,满面愁容。   “嗯。”李无忧淡淡应了一声。   “啊!”大壮捂头大喊,“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呢?我不同意!”   “瞎嚷嚷什么呢!”李母挥手驱逐大壮,“大人的事儿轮不到小孩儿插嘴。”   大壮扁着嘴,嘟囔道,“阿姐走了,谁给我钓鱼啊,我还想吃大鱼头呢。”   “我当什么事儿呢。”李母点点儿子的额头,嘴角带着奇异的笑意,“放心吧,马上你就有媳妇了。到时候,你媳妇给你钓大鱼去。”   “媳妇?媳妇是什么?”大壮两眼茫然。他才八岁,文盲一个,哪里知道媳妇是什么。   “媳妇啊......”李母将媳妇的种种好处给儿子道来。   李无忧在一旁听着只默默闭上了眼睛,她想,此去便是身死,也不后悔。   转眼便到了七月底,李无忧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甚至田贞还为她准备了不少草药包。   “这是治毒虫毒蛇叮咬的,煮烂捣碎敷在被咬的伤口上。”   “这是治疗拉肚子的。”一个个小药包打包的严严实实,上头还做了分类标志。   计划启动在即,离别将至,田贞万分不舍,“我好难过啊。”小孩儿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希望无忧姐姐能走,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和分别之痛相比,田贞更希望牵挂在意的人能顺心如意。   田贞叹了口气,努力冲李无忧扯出个笑来,“无忧姐姐要是我阿母就好了。”   “啊?”李无忧不明白小孩儿这忽然来的一句。   田贞嘟着嘴,抱怨道,“之前有次,我劝阿母和我一起走,离开这儿,阿母不同意。”   “明明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田贞无奈耸耸肩,面上无奈。   “原来如此。”李无忧明白过来,她揪揪田贞的脸颊,笑道,“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你和你阿母的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田千秋靠着为前太子刘据伸冤而平步青云,整个田家谁还敢再为难田贞的母亲呢。那可是先太子、先皇后的政治遗产。   李无忧劝田贞说好日子很快会来,但是,作为历史的先知,她万万没想到那一日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   在说完话的第二天,世道突然乱了。长陵邑城门外来了许多与众不同的流民──穿着丝绸,戴着金冠的流民。   这些来自皇城长安的“流民”带来了可怕的消息:长安城里打起来了! 第十七章   传言漫天,有说皇帝死了,丞相造反,太子平叛的;有说太子趁着皇帝老子不在家,发动宫廷政变篡位的。   “不可能不可能。”天底下哪有太子造反的──那位置不造反也是他的,造反图什么啊。   “你懂个屁!”这是消息更加灵通的,“皇帝和太子不和已久,去年的事儿你忘了。”这人压低声音,“卫家人全都死光了。”那可是卫大将军的儿子,太子的舅家,说死就死了,一个不留。   “就连公主,那可是亲女儿,也....”说话之人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哎,帝王无情.....”   “闭嘴!”其余几人吓得一身冷汗,顿时脑子就清醒了,指着那莽汉大骂,“你、你、你不要命啦!”   那人却冷笑一声,“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末为!太子仁德.....”   “疯子!”几人心生恐惧,做鸟兽状一哄而散,生恐被这胡言乱语的疯子给牵连了。   长安城的腥风血雨似乎很远,远得像是舞台上的一出戏,只是众人饭桌上的谈资。但对某些人而言又很近,比如,田家。   “丧门星!丧门星!”田老太怒发冲冠,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她双目赤红,恨不得要生撕了田母。   原本,长安内乱和她们这等普通人家能有什么关系?大门一关,安心过日子便是。等过几日风头过去,便是换了皇帝也影响不到她们这些升斗小民。   可如今呢?   一想到这儿,田老太胸口上下起伏,急速喘息,指着垂着头像个木桩子一样的田母,大骂,“好处没沾到你半分,光受你的害了!贱人!贱人!”   “不许你说我阿母!”田贞再也忍不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直扑田老太。   “哎呦。”田老太被田贞扑倒摔了格屁股墩,反应过来立刻抓住田贞,“邦邦”就是两拳。嘴上不干不净,“大贱人生的小贱人!万人睡的烂货。”   田贞被揍,理智全无,像疯狗一般扑扯撕咬,用头顶、用脚瞪、用牙咬。然而,田老太毕竟是个大人,年轻是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她的力气岂是田贞一个小孩子能抵挡的。只两息的功夫,田贞便被打得无还手之力。   “住手!”田母忍无可忍,扑上前,加入战局。只见她一手搭上田老太的肩膀,胳膊用力,手腕一推一甩,那疯老太便如飞饼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五米才停住身形。   “你!你!”田老太没想到这个自从嫁进来就温顺恭敬的女人竟然敢反抗。   田母扶起田贞,拨开小孩儿散乱的头发,看到她嘴角的青紫和血渍,心中怒火燃燃,她冷眼看着倒地的田老太,厉声道,“长安城里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您这般着急盖棺定论,莫不是早有消息。”   “说!你从哪里来的消息!哪家的细作!”田母气场全开,一下子就把田老太给震慑住了。   “你、你.....你什么意思,什么细作,我才不是.....”田老太没想到锅从天降。   “呵,您不知道没关系,不承认也没关系。”田母的声音像冰一样寒冷刺人,“绣衣使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嘴!”   “我....我.....”田老太完全被吓住了,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在这一刻,她才深切意识到自家媳妇不是个普通人。   “阿母!”田贞两眼亮晶晶地仰望着自家母亲,这一刻,母亲就如一座巍峨的高山挡住了一切的刀光剑影。   “您好自为之!”田母丢下一句话,带着田贞回房间。   田老太下手不轻,田贞衣服一脱,身上红肿了好几块。   “啊哈!咯咯咯。”田母给田贞涂药,结果田贞痒痒得咯咯叫。   “你啊你。”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孩儿,田母无奈摇头,“太冲动了。怎么能动手打长辈呢?如此,原本道理在你这儿,反都全变成你的不好了。”   “不好就不好。”田贞无所谓,“我又不要谁夸我,也不要谁给我主持公道。”说着,田贞挥挥拳头,“我自己给自己做主。”说着,田贞想起刚刚阿母一下子掀飞人的模样,崇拜道,“阿母,你刚刚好厉害,那一招叫什么啊,你也教教我呢。”   “那一招叫四两拨千斤,关键在借力打力,使巧劲儿。”田母点点田贞的额头,“不要总想着打架,双拳难敌四掌,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那我就多收些帮手。”田贞不以为意。   说罢,田贞想起了重要的事儿,她问,“奶奶今天是咋地了?发疯了吗?”   田母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儿也不怨恨她.....她说的也是实话.....”   “啊?”田贞一听阿母又要给“敌人”说好话,立时炸毛了。   “好了,我不说便是了。”田母让步,幽幽叹气,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了呢......”长安内乱,太子和丞相打了起来   想到那漫天飞的传闻,田母的心沉到了谷底。和许多人认为皇帝死了,丞相叛乱,太子平叛不同。田母认为,大概率是太子反了。而且这场造反成功的概率极低极低,不为别的,只说一点,太子手上无人啊!   想起去岁冬日那接二连三传回的噩耗:   公孙贺,太子的姨父,丞相,死在狱中。   公孙敬声,太子的表兄弟,死在狱中。   诸邑公主,太子的同母姐妹,死。   阳石公主,太子的同母姐妹,死。   卫伉,卫青大将军的儿子,太子的表兄弟,死。   一场清洗,把太子身边最能打、最能靠得住的亲戚全扫干净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一步一步把太子的路堵死,然后等着他往绝路上走。   而太子也如愿那人所愿,走上了绝路、死路。   想到这儿,田母泪流满面。   “阿母!阿母!”看母亲突然哭了起来,田贞慌了,“我不疼,一点都不疼。”她以为母亲是为自己的伤势流泪。   “有些话要告诉你,你仔细听着。”田母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太子兵败──除非皇帝突然暴毙死了,不然,太子必败。而太子败了后,这个家恐怕....也容不下自己了。   “阿母,你说,我仔细听。”田贞乖巧无比。   “你不是总问自己怎么没有外公外婆的么。”田母温柔无比,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我无父无母,在掖庭长大.....掖庭就是宫人们生活居住的地方......宫人就是......”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田母不得不解释许多。   “总之,我原是皇后娘娘的婢女,皇后娘娘的儿子也就是太子。如今太子......”想起太子的处境,田母哀叹一声,“太子如果不成,咱们也不会好的。”一个造反的太子,朝廷必然会对其全部势力进行清除。哪怕长陵邑不是风暴的中心,哪怕田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婢女,但是   “只要将我推出去,就能得到奖励,就能得到官位,何乐而不为。”届时必然群狼蜂拥而至,田家便是想护,也护不住。更不要说,在这个检举成风的年岁,很多人都是被家里人背叛的   “阿母,你在说什么啊。”田贞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懂了母亲言语中的不详。   田母不多解释,只叮嘱,“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走。”欣儿是男丁,公婆们未必舍得舍弃,可是,贞儿是女孩,又桀骜桀骜不驯,这个家定容不得她的。   “你不是说找个有山有水的地界么。”田母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蛋,“那就去吧。”   “我不走我不走。”田贞疯狂摇头。   “你不是讨厌家里么.....”   “我要和阿母在一起,阿母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田贞扑进母亲的怀里,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恨不得重新钻回母亲的肚子里……如此,她们便永远在一起了,谁也不能将她们分开。   “好好好。”田母只能先安抚住女儿,“阿母只是说一种可能,只是未雨绸缪,明白吗?不一定呢......”田母嘴上说着不一定,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结局大概率是如此了。   “真的吗?”田贞不信,她泪眼婆娑地望向母亲,抽泣着,“既然是未雨绸缪,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阿母,我们一起走吧!”   “阿母,我们一起走吧!”田贞哀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而自己不能一个人逃跑。   “阿母,我们现在就走!”田贞从田母的怀里站起来,眼神坚毅,“不管那么多了,不管结局是什么,我们都走!”   “阿贞.....”田母看着勇敢坚毅的女儿,心中无限叹息:原来,孩子对父母的爱远比想象的还要多。无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有女儿不会抛弃自己。   但是   “现在不成,外头太乱了。”长安城里打起来了,这年头多的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人。而且,自己是必死的结局,但贞丫头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子,应该祸不及她的。   “乱才好呢!”田贞却不这样想,“乱了,到处都是逃跑的人,大家都没有官府印的传。咱们混在里头,一点不显眼。”   “好孩子!真聪明!”田贞的话让田母眼睛雪亮,她扶着田贞的肩膀郑重叮嘱,“以后就这么活!”   “那到底走不走!”   “.......”田母依旧犹豫。   这一犹豫便彻底走不得了。   两日过去,更多的消息传到了长陵邑:皇帝陛下还活着,造反的是太子,丞相是平叛的好人,丞相赢了,太子跑了,卫皇后在宫中自尽。   “娘娘!”田母闻得噩耗,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倒地。   “阿母!” 第十八章   “阿母!”田贞扑到母亲的身上,急急摇晃母亲,“阿母!阿母!”她擦去母亲嘴角的血渍,掩耳盗铃般觉得擦掉了,伤害就不存在了。   “阿母!你醒醒啊!”田贞呼唤着。   “阿贞啊......”田母艰难睁开眼,气若游丝,“阿贞啊....你走吧....快走吧.....”自己是活不成了。只是到了地下,无颜面对皇后娘娘了。想起皇后娘娘,田母胸腔气血翻涌,口中腥甜。   “我不....”不等田贞说完,忽得一道大力袭来。田贞只觉身上一轻就被从母亲身上撕了出去。   “丧门星!要死别死家里!”来人是田老太,原本她还有些惧怕。可如今确切的消息都传回来了,太子跑了,皇后死了,这小贱人彻底没后台了,还怕个球啊!   田老太一把薅住田母的头发,将她往外拖,一边拖,一边喊,“太子逆党在此!太子逆党在此!”与其等其他人告发,全家受累,不如自己先把这祸家的贱人给处理了,主动划清界限。   “啊!”田贞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到了,她尖叫着跳起来,扑到田老太身上又抓又咬。可是她太小了,好似一只小猫咬住了狮子的屁股,抓挠咬踢,拼尽全力却伤害不了分毫。   “小贱妇!”田老太身子一扭便将田贞甩开,接着一脚蹬出,将田贞像皮球一般踢了出去。   “这是做甚哦!”左右邻居听见动静,都来看热闹,就看到田老太拳打媳妇,脚踢孙女的场景。   “别打了,别打了,这都淌血了。”邻居上前劝说。   “太子逆党,人人得以诛之!”田老太好大一顶帽子扣下,劝架的众人顿时成了锯嘴的葫芦,纷纷后退,生恐沾染了麻烦。   见众人反应,田老太大感畅快。这么多年来,自从新妇进家,她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如今终于能将这口气给出了!   扬眉吐气!爽!   李无忧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田家小院里的场景,她浑身冰凉──不该啊!不该啊!历史上田千秋因废太子才翻身的,他们家怎么能这样对待刘据和卫子夫的人呢?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这是家里人啊......怎么可以这样   “阿母.....”田贞挣扎着起身,晕乎乎的环顾左右,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而这些面孔上一无不挂着恐惧、害怕、嫌恶和幸灾乐祸。   “无忧姐姐......”只有无忧姐姐的神色不同,是震惊,是担忧。   “阿母....”田贞调转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母亲,以及站在母亲身旁,叉着腰,凶神恶煞的奶奶。她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必须要保护母亲!   心念一动,田贞看到了倚在墙角的洗衣杖,一个健步上前,抄起洗衣杖就扑向田老太。   “天哪!”人群中发出惊呼。   “狗娘养的!”田老太一手夺过田贞手里的洗衣杖,一手呼向田贞。   “啪”一声响亮,田贞只觉头晕目眩,脸皮火辣。   这还不够,田老太举起洗衣杖就向田贞劈头盖去。   “使不得啊!”人群再度发出惊呼,只有一个身影冲向前。   “住手!”李无忧一把拽开田贞,躲过那劈头一击。   “你!你!你!”李无忧浑身颤抖,她将田贞藏在身后,直面田老太,声音颤抖,“你这是杀人!”穿越至今,这是李无忧第一次直面这个时代的落后和野蛮。   “死丫头,你充什么大头菜。”人群里看热闹正上头的李母见自家女儿竟然不要命冲进暴风中心,气得要死。   “快走!”李母拽着李无忧的胳膊,要拉她走。李无忧不走,蹲下身子往下坠,双臂紧紧抱住田贞,撕心裂肺地大喊,“这是私刑!这是犯罪!国家法度何在!天理道义何在!”   “你这丫头,疯了不成!”李母一手撕扯李无忧的头发,一手去掐李无忧的脖子,只想赶紧将人拖走。   “无忧姐姐.....”田贞没想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竟是李无忧挺身而出,要知道.....无忧姐姐其实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她明明那么的讨厌麻烦   “田奶奶!”李无忧冲田老太大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显然,田老太没听懂。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威严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闹剧,“这是做什么呢!闹哄哄的!”   众人顿时噤声。   来者身着皂衣,腰间悬着的环刀昭显着他的身份,竟是负责长陵邑治安的长陵尉。他面容冷峻,身后跟着十来个个如狼似虎的差役。   原本聚拢着看热闹的人群像退潮的海水般向四周散开,为来人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   “这是作甚?”长陵尉缓步步入田家小院,一个打眼便约莫知晓发生了什么。原本这等家务纷争,他根本无需理会,只是如今特殊时期,多多小心,总不为过。   “大....大人....”田老太并不认得来人,但见其打扮威武,又挎着大刀,知晓对方来头不小,当下心中狂喜。   “此乃太子逆党......”田老太指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田母。   “!”长陵尉眼神一厉,浑身气势一边,如鹰隼般看向田老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田老太磕巴道,“此女原是皇后婢女.....”   “?”长陵尉万万没想到这儿还藏着一条大鱼,再追问,“果真?”   “保真!”田老太一见有门,拍着胸口保证,“左右邻里何人不晓。”   “带走!”长陵尉一招手,立有两个官差上前将田母拖走。   “放开我....呜....”田贞的声音被李无忧一把捂住。   “别喊!”李无忧死死抱住田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有翻盘的机会的!   看着田母如死狗般被拖走,田老太满意的笑了……然而,笑不过一秒,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田母,竟是要将她也押走。   “大人?大人!”田老太惊慌,用力挣扎却纹丝不动,“大人,我是清白的啊!”   长陵尉才不管,只对差役门一挥手,“全都带走!”他又低头看向瘫软到底的李母。   “我....我.....”李母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隔壁李家的,过来劝架的!”李无忧连忙解释。   长陵尉拧眉思索片刻,肃声道,“在自己家里待好,不许走动,等待传唤!”随即又让差役去里屋搜查。   “哇”一声凄厉的啼哭从屋内传出,一个官差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孩儿,“这里还有个。”   “都带走!”长陵尉下令。他没有带走田贞,估计以为抱在一起的两姐妹都是李家人。   田老太、田母、田小弟都被抓走,围观的人群如鸟兽般一哄而散,钻回自己家中不敢露头。   “你个死丫头!要被你害死了!”李母回过神来,扑上来撕打李无忧。   “阿母,你还要闹吗?那些官差可没走远呢。”一句话制住了李母。   “我不管你了!”丢下一句话,李母连滚带爬地跑了。   田家小院归于寂静,李无忧这才松开了捂着田贞的手。   “我要去救我阿母!”田贞爬起来就跑。   “站住!”李无忧拉着田贞,厉声道,“救?你怎么救?你连个老太太都打不过。”   “那就一起死!”小孩儿的脸上全是癫狂。   “冷静!冷静!”李无忧死死钳制住田贞,“我有办法救你阿母!你听我说!”田贞这才冷静下来,死死盯着李无忧,等待她的办法。   “你....你....现在就去长陵......”李无忧声音沙哑,理智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暴露自己,可是.....可是她没法见死不救。田贞.....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啊!她能为自己的出逃出手相助,承担风险,自己自然也该帮她的。   “去找你爷爷,告诉他,田家发迹的机会来了,他田千秋平步青云的机会来了!”   “你就这样说.......”李无忧一字一句教给田贞,“太子向东跑了,八月辛亥日他会死在湖县,而在他死后,皇帝会后悔,只要.....”   “记住了吗?”   田贞点头,一字不差地将李无忧所教授的话复述出来,末了,自己加了一句,“我不会说是无忧姐姐说的。”   “好孩子,聪明孩子。”李无忧捧着田贞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一定可以的!快去!”   田贞撒腿狂奔,一路向南。结果没跑多久,远远就看到一群青衣人。   那群人走近,竟然和抓走阿母的是同一路人!这一回,他们还抓了其他人。被抓之人,有老有小,他们双手被反束在身后,嘴里塞了布条子。   田贞吓得一动不敢动。   “小孩儿!你乱跑什么!”青衣差役看到呆立路边的田贞,大吼道,“快回家去!不得乱走!”   田贞连忙点头,却不挪步子。官差们着急将太子逆党押解回去,吼过田贞后便不理会了。   田贞目送官差们离开,撒腿继续跑。这一回她不敢走大路了,害怕再遇上抓人的坏蛋。她一路狂奔进官邑南边的小山林,她熟悉林子里的一切,穿过灌木丛,攀过岩石,踏过踏过松软的落叶层,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高大的树木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只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明暗交错,好似大梦一场。   “呼呼”田贞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全是血腥味儿……终于,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住的时候,高祖长陵墓地那长龙般的围墙出现在视野中。   “什么人!”长陵守卫看着小野人一般的小孩儿亮出刀剑。   “我....我....”田贞大吸一口气,大喊,“我爷爷是田千秋!我奶奶快死啦!” 第十九章   “我爷爷是田千秋!我奶奶快死啦!”田贞一嗓子石破天惊,终于将田千秋给召唤出来。   “出了何事?”田千秋看到惨兮兮的小孩儿也惊到了。   “今早奶奶突然发疯了,她要打死阿母,都打流血了。”脑中闪现过当时的场景,田贞浑身发抖,尖叫,“她要打死阿母!”   “别急,好好说。”田千秋拧眉,“你不是说你奶奶要死了吗?”听起来不是这么一回事情。   “嗯.....”田贞舔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她要打死阿母,好多人来看热闹,大家来劝,奶奶不听,还说....还说.....她打死的是太子逆党!”   “什么!”这下田千秋彻底坐不住了,他豁然起身,抓住田贞的肩膀,反复问,“你奶奶说什么?”   “她说阿母是太子逆党,要打死阿母。”田贞声音哽咽,“然后就来了官差,奶奶和官差也这么说,还说什么奖励,然后领头带刀的那个官差就把阿母、奶奶、小弟全都抓走了......”   “糊涂!糊涂!”田千秋被老妻这同归于尽的骚操作气得冒烟,咬牙切齿,“这是要拖全家去死啊!”   “她!她!她!”田千秋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向小孙女,忽得察觉出不对来。   “你....你怎么.....”怎么没被抓走呢?   “无忧姐姐把我藏了起来。官差以为我是李家的孩子。”田贞回完话,忽得眼睛一闭,仰头倒地,不等田千秋反应过来,田贞又睁开了眼,刷一下坐直身体,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直看向田千秋。   “太子东遁,期以八月辛亥,当殁于湖县。既殁,父子情深,天子追悔。君可籍此际遇,得展经纶,他日封侯拜相,端在此举。”   “你!”田千秋听得浑身发毛,不等询问,田贞两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快醒醒!”田千秋拍打小孩儿的脸蛋,然而,田贞纹丝不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田千秋心乱如麻,一时想着老妻做下的糊涂事,一时想着那句“太子八月辛亥殁于湖县”以及“封侯拜相端在此举”。   “莫不是祖宗显灵......”田千秋心脏狂跳。   “阿父!”正在当值的田父听得消息也赶了过来,一眼瞧见倒在地上的田贞,傻了眼,磕巴问道,“这、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田千秋道,“你阿母告发你媳妇是太子逆党,这会儿全都被抓了。”   “什么?”田父傻眼,“这....这.....”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会不会牵连我们.....”母亲糊涂啊!谋逆之罪,当诛九族啊!   躺在地上装死的田贞闻言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很想跳起来给父亲“邦邦”两拳,但是她记着李无忧的叮嘱,只得努力克制一动不动,心里却狠狠记上了一笔。   “阿父......”田父焦急无比,“这要怎么办!怎么办!”   田千秋抬手,示意田父闭嘴,莫要吵闹影响自己的思绪。   田父只得咬紧牙关,看着父亲眉头紧锁地来回踱步。   田千秋梳理整个事件。   已发生:老妻、媳妇、孙子被当做太子逆党抓走,孙女逃过一劫报信……同时,疑似祖宗显灵给出预言──太子会死在八月十日,在其死后,皇帝后悔。   可能发生:自己受到牵连,阖家入狱,或腰斩弃市,或流放边疆。   想要扭转局面只有一条路:不惜一切代价保下媳妇,彻底上了太子的船。等到皇帝后悔之日,便是田家翻身之时。只是......皇帝真的会后悔吗?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活路吗?   “阿父!”见父亲久久沉默,田父着实等不及了,想出个主意来,“我这就写休书,休了阿禾,如此,我田家就和太子一党毫无干系了!”   “!”田贞听懂了,他们要抛弃阿母!   “不可!”田父连忙打断儿子,“我田家岂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媳妇已经被抓,这个时候想撇清关系是不可能了。   “阿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你.....”田父着急,“道义和性命相比,算什么啊!”   “愚蠢!”田千秋呵斥,“即便此时休了她,我田家也一辈子翻不了身了!”   休了媳妇,田家日后将会面临两种未来:其一,太子党永无翻身之日,田氏既已烙上太子一脉之印,则于大汉官场再无出头之时;其二,若天子追悔,太子党得以洗白,然田氏于危难之际弃妇自保,其无情无义之名亦将永世难除,终不免沉沦下僚,仕途无望。   “眼下必须保住你媳妇!”田千秋握拳,“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田氏荣光,在此一举。”倘若稚子预言是真,那么,与其苟活,不如放手一搏!   “我去向寝园令告假!”田千秋心里有了成算,脚步匆忙而去。   “阿父!阿父!”田父追着田千秋而去。   田贞听见两人远去的脚步声,悄悄睁开了眼,左右打量一圈,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人,这才爬起身,自己拿了桌几上的茶壶倒水喝。   两大碗凉茶下肚,田贞砰砰乱跳的心总算平复下来。她想,阿母应该有救了。她想,从今以后自己的命就是无忧姐姐的了──她清楚的知道,救下阿母的不是爷爷,更不是父亲,而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无忧姐姐。   “太子东遁,期以八月辛亥,当殁于湖县。既殁,父子情深,天子追悔。君可籍此际遇,得展经纶,他日封侯拜相,端在此举。”田贞反复品味着李无忧教自己的说辞,正是这段话打动了爷爷。   “封侯拜相......原来如此么.....”田贞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   另一边,田千秋向上司寝园令告假,快马极鞭,直奔长陵尉寺,即长陵尉的办公之所。   “田某愿奉上全部身家!”田千秋开门见山。   “哦。”长陵尉意味深长,笑道,“包庇逆党,乃是重罪,恕难从命。”   见对方神色,田千秋松了一口气,缓声道,“何来逆党,乃是误会一场。田家新妇乃是天子赐婚,怎会是谋逆之徒。”田母是皇后婢女没错,但是当初其脱除奴籍,嫁入田家也是天子点头的,甚至天子还与皇后笑道,“见少年情好,忆君初见时。”──见到年轻人相知相爱,就好似看到了当初的你我……彼时,卿卿亦是这般青春美好,撩人心弦。   只可惜.....想到皇后自陨于长乐宫的消息,田千秋心中叹息──欢情薄似秋云散,帝王有情人亦无情。   “原来如此。”长陵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又为难道,“只是当时众人围观,彼妇言之凿凿,人言可畏.....”事情不好办呐。   田千秋在来的路上早就想好了对策,“自不会令大人难办。”田千秋并不是立时就要将田家人带回家,他要的只是长陵尉不要那么及时将此事上报──此事不必上报,暂且捂在长陵尉手中,如此,对上对下方能两全。   上头若问,便答正在详加核查;若不问,自是再好不过,待风头一过,自然皆大欢喜。至于下头,百姓毫不知情,更无波澜──啥,田家人被抓人。啥,田家人被放了。啊,看来果然是抓错人了啊。   “大人,事缓则圆,您大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田千秋要争取的就是这么个缓冲期。等八月初十,先祖预言应验之时,便是自己重拳出击、背水一战之日。   长陵尉沉思不语,心中衡量的利弊得失。田家人.....石家人.....其实他今日亲自带队去长陵官邑为的不是抓捕皇后婢女,而是冲着官邑中一户姓石的人家去的──太子谋逆逃跑,天子震怒,下令“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如此,各地不都得交出点成绩来么。   而说来也巧合,长陵官邑中正有一户人家非常适合“太子逆党”的头衔。这户人家姓石,是罪太子少傅石德的远房亲戚,无甚家族背景,最适合交出去充“业绩”了。而抓到田家媳妇这个先皇后之婢,全然是意外之喜了。   又看眼前这身材高大伟岸、临危不惧的田千秋,长陵尉心中一动,暗道,真乃妙人哉,其日后前途必不止步于此。如此,何不卖个人情。于自己而言,将田氏家属按而不报并不是什么难事大事,风险不高。   最终,田千秋目的达成。田老太、田母、田小弟三人虽然没有被释放归家,依旧被关在县狱内。但长陵尉承诺会好生照料,并不为难。   走出长陵尉寺,再度见到高悬的烈日,田千秋长舒一口气,顿觉浑身一软,脚步踉跄,几乎栽倒。他忙扶住路旁的拴马桩,以手抚心,只觉那颗心跳得如鼓点般急促。他定了定神,仰首望天,心中默念道:“列祖在上,田氏之兴,其在此举乎!” 第二十章   征和二年七月初,天子于甘泉宫避暑,命江充为使者搜查巫蛊,太子宫中被搜出大逆不道的诅咒小人和帛书。   七月初九,太子据捕杀江充等人,调兵入未央宫,征发宫中卫士,打开武库发放武器,谋反叛逆。   七月十七日,丞相刘屈氂逃出长安,征发长安周边士兵,与太子据的人马在长安城中血战五日,死伤数万人。   七月二十一日,太子据兵败,逃出长安。   七月二十七日,卫皇后自杀,朝廷诏令全国追捕太子逆党。   越来越多的详细消息传出长安城,寥寥数语听得人心惊肉跳。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田父根本坐不住,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在家中团团打转,夯土地都被他磨薄了一层,他无法理解,“天底下竟然有造反的太子?这....这....糊涂啊!”   田千秋冷眼瞧着无头苍蝇般的儿子,无心解释,他只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八月初十的到来──八月初十,太子据死于湖县。   “阿父!你别不吱声啊!”田父心里慌急了,一刻都无法安静下来,“皇....皇后都.....那咱们.....”皇后都死了,他们还有活路吗?一定会被牵连的吧。   “真是的!”田父抱怨,“不是都说太子仁德吗?仁德之人则会做出这等不忠不义的谋逆之事啊!”   怪罪完太子,田父又怪罪田千秋,“阿父也真是的,为何硬要保下那贱人,连累全家。”曾今的柔情蜜意全成了过眼云烟,剩下的只有嫌恶与怨恨。   田贞就是这个时候进屋的,她只瞥了一眼宛若疯狗的田父,便垂下了眼皮。这么多天来,她的最大进步就是学会了隐藏情绪──阿母还没有救出,什么深仇大恨只等日后结算。   “爷爷,阿父,晚膳好了。”田贞摆放桌案碗筷。如今田母、田老太就身陷囹圄,田父和田千秋也不上值……家中的一日两餐竟然落到了田贞这么个七岁小孩儿的身上。   “又是菜饭汤。”看到田贞端上来的晚膳,田父不满,“这都吃了三天的菜饭汤了。”   田贞水平有限,更没心思去琢磨吃食,因此每天做饭都很糊弄──菜切碎了和粟米一锅煮,再加点盐,就算完事儿了,和猪食没什么差别。   “嫌不好,自己煮去!”田千秋本就压力极大,此时终于忍受不了这个只会抱怨的儿子,大喝一声,“滚!”   田父被骂,顿时一动不敢动,坐在自己的桌案前,宛若鹌鹑。   “我说滚,听不懂吗。”   田父灰溜溜的滚了。田贞也跟着退下,却被叫住。   “贞丫头啊。”田千秋细细打量着田贞,忽得发现自己这大孙女相貌非常不错:额头宽阔圆润,眉毛顺而不杂,眼睛乌黑有神,鼻头有肉,嘴唇红润。更重要的是这不疾不徐的风度,十分难得──至少比她那无头苍蝇般的父亲要强上许多。   “那日的事情,你再说说看。”   “那日奶奶突然发疯殴打阿母,引来左右邻里围观......”每一天,田千秋总要反复询问田贞那一日发生的事情,田贞记性极好,连许多细枝末节都能讲出来,“无忧姐姐抱住我,藏在怀里,官差没有发现......”   “没有其他的了?”同样的话,田千秋询问过千百次了,但得到的都是田贞的摇头。   “没有了。”什么太子会死在八月初十,皇帝会后悔,田贞再也没有提及,她牢记李无忧的叮嘱──重要的话说多了就不管用了,绝招只能用一次!   “你知道湖县吗?”   田贞摇头,两眼茫然。   “是了,贞丫头连官邑都没出过,怎么会知道湖县呢,便是寻常百姓也不该知晓。”田千秋暗自揣度。从长安到湖县需要向东经过潼关、函谷关,再进入崤山。寻常百姓一辈子连坊市之门都鲜少出入,又如何能知晓那千里之外位于群山之中的湖县。   “莫不是真的祖宗显灵。”田千秋深深地看向自家大孙女。   田贞感受到爷爷打量探究的目光,不避不躲,直直回看。   “好孩子,用饭吧。”从田贞那儿得到了需要的答案,田千秋压力暂时消减,和颜悦色许多,“用过饭,爷爷教你读书识字。”   田千秋和田父都被放了长假,无需去陵园当值。说是长假,实则是一种变相的驱逐和舍弃。闲赋家中,田父坐立难安,田千秋亦心乱如麻。只不过田父无法遮掩自己的真实情绪,田千秋则老道许多,会找事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方说,给田贞教课。   关键是,给大孙女上课能让自己心情好上许多。   “大才!”田千秋眼中闪光,心情畅快,“不愧是我田家子孙!”在田千秋眼里,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大孙女绝对是个天才:过目不忘、一教便会,试问天底下能有几人做到?   田千秋全然不知“大才”孙女其实学龄六年,从田贞能够利索说话开始,田母便如蚂蚁搬家般一点点地教授她学识,根本不是零基础。   田贞自然不会自己戳破自己。经过这次的事情,田贞发现自己必须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不会被抛弃,有用之人在落难之时才会有人相帮。   如此,田贞不介意被勿认做是天才,更不介意被当做家族复兴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田家人而言,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田贞连续失眠,夜色浓重也无法闭眼睡觉。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阿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模样。   她想,如果阿母被救回来,她要如何报复。   她又想,如果阿母没有得救,她要如何报复。   她想了很多很多,脑中充斥着各种暴虐和血腥,根本睡不着。   终于,八月十二日,又有新的消息传回:造反的太子死了,皇帝还活得好好的,一切如常,天下安平。   “太子死了?死在何处?哪一日的事情?”田千秋急急追问。   “就在两日前,湖县。”报信之人不欲与田家多牵扯,说完便忙不及地跑了。   八月初十!湖县!一切都对上了!田千秋心中狂喜:列祖列宗在上!田氏荣光将重现于天地!   田父不知内情,闻得消息,只觉万念俱灰,“阿父!我们逃吧!”太子已死,田家再无翻身之望了!   “!”田贞听了深吸一口气,这是要放弃阿母了吗!   “糊涂!”田父一巴掌扇上田父,肃声道,“给我好生在家中呆着,一步不许动!”   “阿父你....”田父虽然被扇得脑袋瓜嗡嗡的,但还是觉得自家父亲脑子坏掉了,再劝,“放手一搏,总好过坐以待毙。”   “蠢货!”田千秋又是一巴掌,“放手一博,你博得明白吗?”此时出逃,要么被捕入狱,要么沦为野人,躲躲藏藏过一辈子,这算什么放手一搏。   “那阿父说个法子来!”被困家中的几日,田父每日挨训,地位还不如田贞,此时当着女儿的面被接连甩了两巴掌,终于将心中不服道出。你行你上啊!田父想不出在眼下情形,自家有什么翻身的可能。   “吾要为先太子鸣冤!”田千秋一身浩然正气。   “!”田父两眼瞪圆:阿父这是疯了吧!   等到参与围捕太子的李寿、张富昌等人因功被封为侯爵,田父更觉自家老父亲是彻底疯了──到底看不看得懂风向标?倒太子才能大富大贵,反其道而行只会自取灭亡。   皇后死了。太子死了。太子的家臣们死了。参与起兵的长安百姓死了。然而,这场政治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并且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数万百姓,无数生命被卷入其中,碾压成泥。整个京畿地区一片风声鹤唳,无数人糊里糊涂被捕入狱。   田千秋的上奏文书尚未完稿,长陵尉带着官差上门了。   “对不住了。”长陵尉万万没想到此次事件这般严重,关在县狱的田家婆媳是绝对留不得了,甚至包括田家父子也要一并抓捕押送进长安。如此,先前的约定算是毁约了。   “大人莫急。”田千秋却不慌不忙,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了。只因他笃定,既然“八月初十,太子死于湖县”的预言已经成真。那么,下一句“既殁,天子必追悔”也一定是真的。   “你?”长陵尉惊讶于田千秋的气定神闲,暗道,这人倒地是疯了,还是真有奇异?   田千秋嘴角含笑,说出的话却宛若淬了毒的刀子,“田某已传信北坊田氏,一旦某不幸被捕,家中族老拼死也要上奏朝廷......”说到这儿,田千秋顿了顿。   长陵尉不屑,心道,近日冤死之日数不胜数,朝廷还能单为你田千秋伸冤不成。   像是看出长陵尉心中心中所想,田千秋继续道,“上奏朝廷,不为伸冤,而为指认大人亦是同党!”   “!”长陵尉简直惊得无话可说,憋了许久才指着田千秋的鼻子大骂,“世上竟有汝等无耻之人!”自己找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田千秋笑意不减,“玩笑话,玩笑话,大人莫要当真啊。”   可长陵尉完全无法将其当做玩笑话,只悔一时贪念上了贼船,恐送性命──他心知,只要有人上告自己为田千秋同党,自己绝对百口莫辩:倘若不是同党,为何扣留田氏婆媳二十余日,不立刻押送进京?在上头这种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高压态势下,自己绝难保全。   威胁到位,田千秋才道,“大人,世人皆醉,千山你我独行。倘若您要是愿意信任田某。田某愿送您一场富贵。”   说罢,田千秋双手奉上墨迹未干的《讼太子冤书》。 第二十一章   “我一定是疯了。”徐干走出田家小院,被火热热的阳光一照,混沌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三分,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在上了一次贼船之后,他又一次上了田千秋的贼船。   “徐氏子孙前途全赖君矣。”田千秋一句话打动了徐干。   徐干无甚家族背景,靠军功起家。后来大汉与匈奴的战事渐渐平息,朝廷也就不需要那么多武将了。徐干因为表现出色,文武双全,精通律令,被选拔为长陵尉。如今他已年近五十,长陵尉一职当是他官场生涯的巅峰和终点了。对此,徐干已然满足。但是,谁家没个子孙后代呢。   边疆太平,国无战事,百姓安康的同时意味着没有斩首、没有军功、没有爵位。父辈在马背上搏来的荣耀,到了下一代,只能成为一种家族记忆。徐家小辈们再想出人头地,只能走文官一路,偏偏.....徐干对文官该怎么上位两眼一抹黑。   “我一定是疯了。”田千秋戳中了徐干的软肋,令徐干丧失理智,陪他一起豪赌──田千秋请长陵卫徐干帮忙将《讼太子冤书》上达天听。   “署名只有我田某人,万一事败,一切与大人无关,全为田某咎由自取。然为大义而亡,不悔来此间走一遭。”田千秋面上慷慨激昂,心中却笃定此事必然成。   因为,实在太巧太顺了!   原本,田千秋还在忧虑如何才能上奏朝廷为故太子伸冤──如今他放着长假,几乎是半囚禁状态,往外传个书信都难,更不要说上书急报朝廷了。   就在为难之际,长陵尉上门抓捕他来了。   有一就有二,这一回,田千秋依旧是以三言两语就说动了长陵尉徐干……不仅暂时解了被捕入狱之危,更说动其为自己传递文书。   “大人?”见上司呆立田家门前许久,随行官差疑惑不已,上前请示,“咱们这是......”到底抓不抓人啊。   “怎么抓?”徐干没好气道,“人证物证全无,怎么抓?”   “啊?”手下更疑惑了──他们抓人什么时候讲证据了?新出的规定吗?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手下不敢多言,生恐暴露了自己没有及时学习新规的无知。   “先守着!密切监控,别让人给跑了!”样子总还是要做一做的,也算是徐干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至于其他   徐干握紧手中竹简,心道,情况还不算糟,主动权还是在自己手上的。   田家被围,重兵把守。田父彻底绝望,抱头哀嚎,“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早说要走,这下是彻底走脱不得了!”   田千秋对这个担不起事的儿子彻底失望,连训斥都懒得训斥了,他只问田贞,“家中米粮还能支撑几日?”   “因为八月大祭,阿母提前准备许多,家中米粮盐油撑过三个月不成问题。”田贞回,“只是,菜和肉......”被困家中已然二十日,菜地里的蔬菜和家里的鸡鸭早已吃光。先时还有邻里看在田氏宗族的份上多有接济……但如今士兵把守,恐怕再也无人敢伸出援手。   “无妨。”田千秋不在意地摆摆手,“有米粮足以。”   田父却叫嚷,“没有肉食倒也罢了,没有菜蔬,那....那.....”岂不数日腹中胀满,不得更衣──即便秘。   “前些日子李家丫头还送瓜果与你。”田父想起从墙头上垂下的菜篮子,冲田贞道,“就不能令她每日送些菜蔬吗?”   田贞垂眸不语,并不接话,她想,无忧姐姐为了帮自己,每日被李婶非骂即打,隔着墙都能听到那动静。如此,自己才不会为了一口吃食再拖累无忧姐姐。   “哎!你这孩子!耳朵聋了吗?”田贞不接话,田父大怒。   田贞这才抬头,眼皮儿一掀,冷冷看着无能狂怒的父亲。她想,阿母,你该来亲眼看一看。这就是你所说的对咱们不错的父亲,危难当头,他想的只有自保而已。不过,没关系,自己会一笔一笔地报复回去的。   “你!你!你这丫头!”田父被看得无端浑身一冷,叫嚷道,“你怎么可如此直视为父。”   “女儿只是难过.....”田贞淡淡道,“我们在家中尚且有一口热汤饭,真不知奶奶她们......”田贞不提阿母,只说奶奶,为得就是以孝道回怼田父──你阿母都被关大牢了,你还有心思想着吃?   果然,田父被怼的哑口无言。还是田千秋为其解了围,他对田贞招手,“好了,该做功课了。”   田贞很喜欢跟着爷爷学习,她觉得爷爷所教之学识和阿母所教完全不同。不是说阿母教的不好,而是   田贞说不上来那种感觉。简单来讲,阿母教得很“小”,爷爷教得很“大”;阿母教得很“实”,是看得见、莫得着,立马就能用上的学识本事。而爷爷教得很“虚”,感觉好像没什么用场,但好像又有大用场。   “天地神其机,使人不知则曰。何解?”比如这会儿,田千秋教田贞算卦、解卦──好像是没啥用的知识,但好像又有大用。   “嗯.....”田贞思索片刻,答,“天道、宇宙、自然的运转是很神秘的,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告诉人令人知晓,直接就来了.....嗯.....”田贞越答越糊涂,自己好像回答正确了,又好像没有回答正确。   “对喽!”田千秋笑了,“就是这个意思,天道运转、人之命运皆玄妙,难以捕捉,没有人会告诉你到底什么情况。有时候,你感觉他来了,是件糟糕的坏事……但实际上,风浪过后,却是件大好事儿。”   就比如眼下,所有人看田家,都觉得田家要完蛋了,重则抄家灭族,轻则流放边疆。只有田千秋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眼下的困境只是天道在推着自己向前走,自己要承接这份命运的馈赠自然要褪去旧骨,重塑神魂──痛苦只是浴火重生。   “就比如现在?”田贞领悟了田千秋的意思。   “你阿父只看到亲友离散,往日友善的邻里忽的冷漠无情。”但在田千秋看来,这是一场筛选和剔除,将自己人生中那些不和事宜的累赘都清理掉,才能空出位置来迎接更远大的前程。   “好事未必就是好事,坏事也未必是坏事。”   田千秋说得很玄妙,田贞却牢牢记住了他的其中一句,“我们能做的就是稳住,得意时不忘形,失意时不放弃,坦然接受天道的安排。倘若眼下的不是自己所钟,无妨,说明一切都还没结束。”   田千秋很得意,天道玄妙,凡人无知。而他自己跳出三界,俯瞰众生,得窥未来。   田千秋稳如老狗,长陵尉徐干就不一样了。自从上了田千秋的贼船,徐干每日坐卧难安,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无时无刻不处在燥热难安的境地……不过几日功夫,生生瘦了十来斤,两颊都凹陷下去了。   “今日什么情况?”这是徐干的每日一问,他并不敢贸然行动,只无时无刻关注着长安的动向,等待着机会的带来。   尉史将长安城的情况细细道来:谁家谁家被抓了,哪个官员被斩首了,谁谁因为搜捕逆党立功升官了──清洗还在继续,腥风血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倒是....额....”尉史想到一则消息,不知该不该说。   “嗯?”   尉史笑道,“倒是有个傻子,竟敢上书为故太子喊冤。”   “嗯?”徐干一下眼睛瞪圆,忙追问,“然后呢?”这等蠢货一定被满门入狱了吧!   “啊?”尉史两眼茫然,什么然后?不就说个笑话,哪有什么然后,“这....属下再去探听探听?”   “还不快去!”   尉史飞一般地退下,到了下午,便打听到了更加详细的消息。   “那人名唤令狐茂,一小小乡官。”   令狐茂,壶关人士,在全国追捕太子逆党之际,上书朝廷为太子喊冤,言是太子起兵只是为了救难自保,并无谋反之心,真正的罪魁是江充这样的奸臣。   “他疯了吧!”徐干倒吸一口凉气──这特么不相当于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老糊涂,为君昏庸,信任奸臣;为父不慈,刻薄子孙。最后逼迫得亲生儿子不得不拿起刀剑保护自己?   “然后呢!”皇帝一定下令将这个蠢货五马分尸,满门抄斩了吧!   “?”尉史茫然,这不已经是然后了吗?哪还有什么然后?   “令狐茂没有被抓?”   尉史想了想,缓缓摇头,“不曾探得消息。”   “还不再探!”徐干气急,“如汝等这般打一棍子放个屁,放战场上,早见祖宗去了!”到底会不会探查消息!   “属下这就去!”尉史屁滚尿流地跑了。   然而,接下来两日,一探再探,什么新消息也没有。   “陛下没有斥责?”   尉史摇头。   “朝廷没有派秀衣使者去山西?”   尉史摇头。   徐干拧眉分析眼下的情况。   见状,尉史提议,“不如派人去壶关县一探究竟。”如今的消息都是长安城里传出来的。   “不必。”徐干心里有了思量,壶关距离长安五六百公里,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七八日,便是探听到了消息也晚了。既然皇帝没有震怒,既然第一个出头的椽子没有烂   战机稍纵即逝。如此.....徐干眼眸,周身杀气汹涌,拼了! 第二十二章   急变,朝廷奏章制度里最特殊的一种。它意味着事情紧急到了极点,任何中间环节都不得滞留、不得拆看、不得盘问,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直达天子御前。   长陵尉徐干就是以这个途径,帮忙将田千秋的《讼太子冤书》送去了长安。文书随军马离开的一瞬,从此之后,每一妙都是度日如年。   同样度日如年的还有田贞。旷日持久的焦虑、仇恨、失眠将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熬成了人干,纤细如树枝的四肢上支撑着一个大大的脑袋,仿佛只要轻轻一折就能将其折断。她的脸只剩下树叶子大小,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好似一簇鬼火,空洞而泛着冷光。   虽然爷爷看上去胜券在握,虽然无忧姐姐一遍遍安安慰自己“黑夜终将过去,黎明一定会到来”,虽然田贞自己也相信.....但这其中的煎熬、揪心依旧无法消弭。   “好讨厌啊......”田贞背靠着黄土墙,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上云来云去,心里难过得宛如有一百把刀子捅来捅去,直把一颗火热的心捅成了稀巴烂。   “我一定....一定......”田贞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讨厌无望的等待,讨厌无能的自己,讨厌失控的命运。   “阿母....”想到母亲,田贞鼻头泛酸,涌上的泪水洗去了眼中的冷酷,一下子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变成了淋雨的小狗,湿漉漉、可怜巴巴。   就在这时,“咚咚”两声响从黄土墙的另一边传来。   “阿贞....阿贞....”是李无忧隔着墙在低唤,每天,她摸到机会就要来和田贞唠几句,希望自己能够排解田贞的恐惧。   “我在.....”田贞回应着──只要无事,田贞就会到墙边靠着,等待李无忧的到来,等待黑暗日子中的唯一慰藉。   “我阿母出门了。”李无忧轻快道,“外头已经解禁了,说明情况在渐渐好转呢。”   闻言,田贞瞥了一眼门外,在院墙外,挎刀的士兵依旧坚守岗位,十分敬业。   “你要多吃饭、多睡觉,你阿母一定会回来的。”每天,李无忧都是这样的话术安慰田贞。   一开始,田贞还是说自己睡不着,也吃不下饭。到了后来,田贞只道自己晓得,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无忧姐姐你什么时候走?”田贞想起之前的“头等大事”──在太子逆反案发生前,李无忧的出逃计划对田贞而言就是头等大事。   “啊.....”墙对面的声音含糊不清。   田贞心想,既然这会儿已经解禁了,那么离无忧姐姐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所以,阿母还没回来,无忧姐姐也要走了吗?就彻底成自己一个人了吗?   不过.....想起无忧姐姐出走的决心。田贞贴在墙上说道,“无忧姐姐,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田贞不想连累李无忧,耽误了她的计划。   “不是的.....”墙的另一边,李无忧有些不自在。在之前,她的确迫切的想要逃跑,她害怕被长安的贵人买走,也害怕稀里糊涂被嫁了人。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她也要逃走。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啊。   汉武帝末年最大的政治风暴已然即将尾声,太子刘据死了,皇后卫子夫也死了,接下来就是田千秋登上历史舞台了。而自己在这其中是出了一份力的.....如此   李无忧将心中盘算轻轻道来,“等你阿母回来,你就认我做干姐姐好不好?”李无忧想要和田家人一起去长安。   “什么?什么?无忧姐姐你说什么?”隔着黄土墙,田贞没听清楚。   “没什么。”李无忧拔高声音, “反正我先不走了,具体的事情,等你阿母回来,我再告诉你。”   “谢谢无忧姐姐。”田贞感动极了。她是知道无忧姐姐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离开,不惜假死,不惜一切代价。而如今,为了陪伴自己,无忧姐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嘈杂的响动。田贞凝神细听,只两息的功夫,那些声音便靠近了。“刷刷刷”、“哒哒哒”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田千秋和田父也从屋内走出。田父惊惧,他认得这动静,崩溃大喊,“是军队来了!是军队来了!抓我们来了!”喊完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倒地。   田千秋见状,面上的嫌恶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平静,对田贞道,“将你阿父扶进屋,莫要让他出来。”   然而,田父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田贞瘦得像麻杆,如何扶得起这么个大男人。   纠缠间,响动在田家小院的门口停下,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大跨步走进来。   “长陵邑郎官田千秋何在?”那人生的威武,浑身气派,一张口,声音好似狮子吼,洪亮震耳。   田千秋上前一步。   “你就是田千秋?”那人打量一身布衣的田千秋,微微颔首,缓了声音,“奉天子诏,召长陵邑郎官田千秋即刻入宫觐见。”   田千秋被带走,田贞追出门外,就看到爷爷被搀扶上了一驾高大的马车。那马车好大,宛若一个小房子。拉车的马儿神俊无比,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应该不是坏事.....念头在田贞脑中一闪而过。   队伍离开后,左邻右舍从各家屋子里钻了出来,左顾右盼,讨论纷纷。   “刚刚那是那只军队,好生英武啊。”   “田老头这是被抓走了?”看那情景,不像是啊。   “看什么看!”守着田家小院的差役眼睛一蹬,驱赶吃瓜群众,“那是羽林骑,还不快散了!”羽林骑,那可是长安禁军,天子亲卫。   “田小姐也快回去吧。”差役对田贞的称呼都变了──羽林骑的到来不是坏事儿,田贞都看得出来的东西,这些摸爬打滚惯了的差役自然也看得出来。   “阿贞!”一道欢快的声音叫住田贞,是满脸兴奋的李无忧。   李无忧呼吸急促,就在刚刚,她见证了历史!同时,那高大威武的将军,那列队整齐的军队,那油光水量的骏马,好似巍峨长安、泱泱大汉的一角──仅仅是这一角就让李无忧心驰神往,热血腾腾。   “阿贞!”李无忧扑上前,抓住田贞的手,急急道,“结束了,都结束了,好日子要来了!好日子要来了!”那是田贞的好日子,也是自己的好日子。   是夜,田千秋没有归家。   隔日,长安来使,“长陵邑郎官田千秋,忠直敢言,明于大体,拜为大鸿胪。”   一夜之间,一个区区四百石的守陵小官一跃成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典客礼仪。   一个正常的官员,从四百石的郎官做到九卿,起码要二十年的奋斗。而田千秋,只用了一天。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啊!”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田家从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成了人人追捧的存在。左邻右舍送来了米粮油盐,陵园的长官上门慰问,远在北坊的田氏族长也亲临寒酸的小院,送来了许多男男女女。   而这些都不是田贞想要的。   “贞小姐,热水已经备好,请您沐浴梳洗。”这是田家送来的老妇人,她长得圆胖喜庆,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很是慈祥。   “您看,这些都是为您备下的衣物。”年轻的婢女恭敬捧着托盘,托盘上陈列着华服美衣──是那种像月光一样的布料制成的衣服,田贞只在南市见过一回。   “谁让你动的。”田贞冷冷地盯着老妇人──她进了厨房,那是阿母的地盘!   这些人呼啦啦来,洪水般充满了田家的每个角落,她们自然的收拾衣物、打扫庭院、劈柴生活,理所当然地接管了田家──这让田贞非常不舒服。   她讨厌失控!   “嗯?”老妇人哑然一瞬,随即满脸堆笑,“小姐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不等田贞张口,田父走了过来。他头发披散着,浑身散发着氤氲的水汽,看样子是刚刚沐浴完毕。   “愣着作甚,快去洗澡换衣。”田父嫌弃看着田贞脏兮兮的模样,他一抬手,那滑溜溜的丝绸寝衣便如流水般荡漾开来。   “啊~~~”感受着丝绸划过肌肤的触感,田父发出满足的喟叹。   田贞不语,只冷冷看着阿父。   田父被看得发毛,想起这些时日在女儿手上吃的瘪,莫名一抖,讪讪道,“为父是为了你好,今日不同往日,咱家门庭改换,你再像这野孩子的模样,要遭人笑话的.....”   田父巴巴一通,发现女儿毫无反应,只一对黑溜溜的眼睛珠子盯着自己。那模样,活似自己再多嘴一句就要被一刀捅死。   “啊....那什么.....”田父闭嘴,转头冲老妇人和婢女凶狠大吼,“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不敢。”乌泱泱跪下一片。   “!”田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随即腰杆挺直,心底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爽了!   “都去东边仓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出来走动。”田贞小脸一板,眼白看人──她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厉害些。她知道阿母今天必定也会被送回来,她不想让旁人看到那情景。   田家送来的仆人你看你,我看我,没人动作。   “我数到三.....”田贞心里发狠,开始倒数。   “一、二.....”不等到三,田贞抄起墙角的扫把丢向那群奴仆。   “啊!”尖叫声一片,现场一片混乱。   “这...这....”田父看着暴走的女儿,手足无措。   “愣住作甚!”田贞看向田父,“还不把这些奴大欺主的祸害送走!”   “啊?”田父舍不得,喃喃道,“这不好吧....毕竟是族里送来的.....”   “族里巴结我家,才送她们来讨好我们的,不是送她们来让我受气的!”田贞看得明白,大喊一声,“不送我就告诉爷爷!”   “好好好!”田父投降,吆喝着赶人,刚刚还硬气的奴仆们哀嚎求饶。她们原以为田家小门小户好拿捏的,谁知   “族老们送她们来,卖身契却没有一并送来,这算什么!”田贞再加一把火。如今的她不比从前,田千秋的教学令她受益匪浅。   “这是瞧不起我家吗?阿父是要爷爷遭人看低耻笑吗?”田贞一口大帽子扣下,田父终于发狠将田氏送来的仆人们赶了个精光。   终于,嘈杂了一天的田家小院安静下来。等到太阳西沉,宵禁将至,院门外探头探脑的看客也散得个精光。   金色的夕阳下,田贞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静静等待。当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消失在天地间,昏暗的小路尽头出现一队人马。   马蹄哒哒,田贞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阿母!” 第二十三章   “长陵邑郎官田千秋,忠直敢言,明于大体,拜为大鸿胪。”   长安的消息传到长陵的时候,徐干的脑中只有一个词儿: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啊!   徐干激动得浑身发抖,心潮澎湃,脑中宛若万花齐放:成了!成了!这事儿成了!   谁能想到啊!这等事情竟然成了!不是说皇帝陛下恨故太子恨之入骨的吗?不是说连太子宫的阿猫阿狗都斩草除根一个不留的吗?这……怎么和传闻的一点都对不上啊!   早知道.....早知道.....激动过后,徐干的心底又泛起一丝丝的后悔:他做事向来隐秘干净,帮忙给田千秋传递文书地点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如此,那泼天的富贵自然也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罢了罢了。”徐干自我安慰,那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冒险岂是常人所能为……再有,自己也不是全无收获,田千秋青云直上必定要托徐家子弟一把的。   想到这儿,徐干澎湃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属下担忧的神色。   “嗯?”徐干不明所以。   “大人!祸事啊!”尉丞声音打颤,提醒明显忘记了什么的上司,“如今那司寝郎一步登天,位列九卿,恐要报复我等啊!”   “嗯?”徐干海没有从激动中回神,尉丞的话从他左耳进右耳出,全没过脑子。   “大人!”尉丞声音拔高,“咱们!咱们抓了田大人的夫人和媳妇啊!”差点连田大人本人也一并抓了,还围了田大人的家。   “啊!对了!”被一提醒,徐干总算记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忙问,“两位田夫人如何了?”   “这…”尉丞被问住了,支吾道,“刚下狱那会儿就依照大人您的吩咐莫要苛待了两位夫人,想来两位夫人应当还好…”越说越心虚。   “你没有时时照应着?”徐干头发都立起来了,心里发毛:万一田千秋的家眷在自己手上出了事情,那恩情就成仇恨了!还谈什么提携徐家子弟,不踩死自己就算是大度的了。   “这…这…”尉丞企图狡辩,心里委屈:那可是太子逆党,谁敢去每日看望照拂啊,万一被打为同党,岂不冤死。谁能想到逆党还有翻身之日啊。不仅是翻身,简直是一飞冲天。   “还不快去看看!”徐干气得大吼。   “哎!”   看完的情况自然是不好的。两个女人被下了大狱,虽然上头有交代莫要懈怠。可是,县狱里就那条件:幽暗潮湿,蚊虫鼠蚁,伙食更是不行──底下人对莫要苛待的理解就是:不要故意欺辱,不要克扣口粮,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了。   “蠢货!”知道真相的徐干暴跳如雷,“还不快去请医者!”田家两女人瘦成了干尸,小孩儿则成了个大头娃娃,黑溜溜的眼睛里一丝神采都没有,路边的猫狗都比之要灵动些。   “你是怎么做事的!”徐干气得要命,恨不得拔刀砍了拖后腿的尉丞,可他不能。因为尉丞名义上是他的属官,实则是朝廷给分配的……徐干就是要给对方的年终考核打不合格都要罗列一堆证据证明。   “要不将三人好生温养几日再送回去?”为了弥补过错,尉丞绞尽脑汁思索遮掩之法。   “不成。”徐干龇牙,“今天必须要将人给送回去,还要掩人耳目,不得大张旗鼓。”总不能等田千秋开口向自己要人吧。那岂不成自己挟恩索报了么。   如此忙碌了一天,又是给田家三人沐浴换衣,又是请医者给三人把卖开药调理。等到太阳西沉,三人总算恢复了些人样,只是依旧出气多、进气少的虚弱模样。   “!”徐干闭眼,一想到一副好牌可能被自己打得稀烂,他就心如刀割,他斜眼瞥了眼撅着屁股忙来跑去的尉丞,暗道,这人不能留了。往日无甚大事,平庸无能些到了罢了。然,真到遇上事儿了,平庸无能会送人命!   等到宵禁时间到了,长陵邑各坊闭门,大街小巷一个人影都无,一架马车驶出长陵尉寺往长陵官邑去。   一路上,徐干都在思索,等到了田家自己该如何说辞才能最大化免去自己的责任。   马车抵达,徐干下车,看到托腮坐在门槛上的小姑娘,徐干笑了,松了一口气。   “阿母!”田贞就猜今日长陵尉必会将母亲释放回家,而且为了不令更多人知晓此事,对方一定不会在白日人多眼杂的时候过来。对方又是掌管地方治安的,宵禁对其而言等同虚设……如此,对方一定会在宵禁过后,夜幕降临,无人得窥之际将人送回。   果然,在天黑前,田贞终于见到了阿母。   “阿母!”田贞扑上前,却被一个身材高壮的妇人拦下,“少夫人身体虚弱,可经不住小姐的扑腾。”   “好好。”田贞无有不应,如今阿母回来了,什么都好说。   徐干准备非常充分,不仅仅是将人给送回来了,还安排了健妇六人、医者一位,专门照料田家老小。   田母和田小弟被安置在西厢房,田老太被送去了东厢房,东西两边各两位健妇负责照料,医者定时诊脉,另外两位健妇,一人待命,一人帮忙照料家务。   一切都安排的井然有序,田贞只管守护在阿母的床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管了。   “这…这…多谢…”面对长陵尉,田父手足无措。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将自己给藏起来──谁能想到这都天黑就寝了,怎还有人上门啊。   “令堂与尊夫人身体不适,经医者诊断,乃是忧虑过甚。如今雨过天晴,相信只需静养几日,二位必能安康如旧。”徐干面上轻描淡写,实则心里打鼓。   “是是是,多谢大人关心,给您添麻烦了。”田父脑子浑浑噩噩,根本不敢直视徐干,更不敢有问责之言语──他还不曾切实感受到位列九卿是个什么概念,面对长陵尉这么个“大官”惶恐不已。   见状,徐干心安不少,继续道,“彼时情景,徐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且与汝父之约定……”   “明白明白!”不等徐干说完,田父点头如捣蒜,只一个劲儿的多谢。   “如此,贤侄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事儿,直接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哎哎哎。”田父无有不应,只想赶紧将长陵尉应付走。   屋外,田父与徐干寒暄。屋内,田贞仔细盘问医者阿母的身体情况,用的什么药,饮食上要注意什么,多少日能有好转。   医者是徐干的人,早有一套应对的话术,“少夫人这是思虑伤脾,心神失养,致脾运失健,纳谷不馨,形体日消,神疲无力。”简单讲就是想太多,吃不下饭,所以身体虚弱。和县狱里恐怖的氛围、脏臭的环境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那什么时候能醒来?”健妇将田母从担架安置到床上,这么大动静,田母都没睁眼,这让田贞感到担忧。   “无碍。”医者向田贞解释,“安卧以养神,静寐以复体。”总不能说是喂了许多安神汤的缘故吧。   田贞听明白了,就是睡觉养身体的意思。她紧紧盯着阿母的睡颜,只觉内心软软……那些个恨海情天报复计划在看到阿母的一瞬全都不重要了。   “小姐,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安寝吧。”健妇上前劝说田贞。   “我就睡这儿。”说罢,田贞翻身就往床上爬。爬到一半停住──自己没洗澡,脏兮兮的。   “我就趴床边。”田贞不想去洗澡,她一刻都不想离开阿母。   两位健妇相视一看,不敢多言。   田贞就趴在床边,昂着脑袋,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阿母。她发现阿母瘦了许多许多──以前也瘦……但不是这种皮贴骨的瘦,眼下都瘦得脱相了。   还白了许多,白得发青,像是纸扎得人,轻轻一碰就会破。   看着看着,田贞直起身,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阿母的鼻息,感受到之间那若有若无但绝对存在的气息,田贞松了口气,重新趴回了床边。   照料的妇人们瞧着心酸,劝田贞睡觉,但田贞根本不听,“我就睡这儿。”说罢,眼睛一闭,再也不听劝说。   闭眼的瞬间,田贞的神智就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入黑暗,她终于能睡着了。   回到阿母的身边,终于能睡着了。   田贞睡得很沉,她在一阵吵闹中醒来。   “怎么回事?”田贞迷瞪着眼睛,清醒的第一瞬便去看阿母。   阿母还在睡,只是眉头微蹙,好似有些不舒服。   “为何吵闹?”田贞拧眉询问,两位值守的健妇垂直头,不敢应答。   “我去看看,你们守好阿母。”田贞走出西厢房,吵闹声更清晰响亮了,是东厢房传来的动静,听着还耳熟。   “必须休了!休了那个贱人!祸害!”是田老太的声音。   这是醒了?田贞眉头一挑,有些高兴──她醒了,阿母应该也快醒了。   “有她没我!”   田老太的声音非常洪亮,田贞听着更高兴了──声音大,说明身体没啥大问题,且恢复不错,如此阿母应该也能很快恢复了。   田贞走进东厢房,就看到阿父立在床边一脸为难,田老太坐在床上,瞪眼大喊──她也瘦了许多,模样更加骇人了,像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干尸,要吃人血肉续命。   “你不休了那贱人,是要气死我吗?你个不孝子!”田老太已经知道自家被无罪释放了,不仅无罪释放,自家男人还当了大官。至于这个大官是怎么当上的,她没搞太明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家男人发达了,皇后太子倒台了,如此,那糟心的媳妇可以彻底抹去了。 第二十四章   “我不管!今日必须休了她!”田老太归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休了扫把星儿媳妇,她瘦到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田顺,恶狠狠道,“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选吧!”   “阿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田父企图让母亲明白,这个家眼下不能没有自家媳妇──靠着给故太子伸冤而发迹的自家,转头休弃了半个太子党的媳妇,这....这....算什么.....算软饭硬吃?   但是,田父有没法把吃软饭这件事儿说得很清晰明白,他说的含含糊糊,支支吾吾,田老太就没听明白,以为儿子是舍不得狐狸精。   “没见过世面的!”田老太气得直拍床,“你阿父如今这么大的官儿,你以后啥样的媳妇找不到?便是公主郡主都使得!”   “呵。”田贞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抬步上去,挥手令伺候的两名健妇退下。   两妇人如蒙大赦,急急退下,还顺手把东厢房的门给关上,为主家留下说私密话的空间。   “这死丫头也不能要!”田老太看到田贞,气不打一处来。   田贞并不搭理,只看向田父,哀切道,“阿父,咱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来,就要没了么?”   不等田父回应,田老太叫唤道,“死丫头瞎说什么晦气话,和你阿母一样是丧门星。”   “阿父?”田贞只当田老太是透明人,将压力给到田父。   “住嘴吧!”田父心累,忍无可忍,上前捂住了田老太的嘴巴。   田老太:“?”不是!捂错嘴巴了吧!你让那死丫头闭嘴!   “阿母!求你了!别说了!你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吗?”田父想起上一回,也是阿母嚷嚷着太子逆党,才害得自己提心吊胆这么多日子。这般一想,田父手中用力,咬牙切齿,“阿母是要害死我才满意吗?”   田贞见田老太被捂得都翻白眼了,才出声提醒,“阿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便是杀了奶奶也于事无补了。”   “我没....”田父辩解,随即看到田老太的白眼,吓了一跳,赶紧松手,扑腾一身跪在地上,哀求道,“阿母,求你别再闹事了。阿父如今平步青云,全倚仗阿禾啊!”   其实,田千秋平步青云未必和田母有多大关系……但眼下,田家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靠太子的政治遗产吃饭……如此,田家与田母便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她不过一个奴婢.....”田老太不可置信。一个婢女能让自己丈夫当大官儿?   “阿母,求你了。”田父哀求,“为了咱们家的好日子,您万万不可找阿禾的晦气了,也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说阿禾的不是。”   田老太呆愣住,她以为自己扬眉吐气的好日子终于来了,谁曾想,竟还要被那贱人压一头。   田贞看着不甘的田老太,微微眯眼,那些在脑子盘算了千万遍的计划浮上心头。   “阿父,你放心吧,奶奶只是嘴硬心软,和阿母之间存了些误会而已。”田贞上前劝说,“为了田家,奶奶一定会将误会解开的,从此,咱们一家平安富贵。”   “奶奶,您身体欠佳,还是静心修养为好,气大伤身。”又道,“身体不好,泼天的富贵也接不住啊。”说罢,田贞唤在外候着的医者进屋为田老太看诊。   田老太见田贞的行事做派,心里一突,无端发毛。   “这贞丫头是鬼上身了不成?”田老太与儿子低语,这待人接物的做派,哪里像是八岁。   “阿母!”田父头皮发麻,他快速瞥了眼正在和医者说话的田贞,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松了口气,冲田老太道,“什么鬼啊神的!切勿再说!”一场巫蛊之变多少人丧命,怎么还敢提神鬼之说?不想活了吗?   “阿母,求你了,少说话,别说话!”田父如今的好日子败在母亲的破嘴上,“您就好好享福,其他,求您别管了!”田父完全无法理解母亲对妻子和女儿的仇视──虽然太子逆党案那会儿,他自己也恨得咬牙切齿,可,如今一切不是都过去了么。   “再说,您看贞丫头如今多好啊,为了您的身体仔细询问先生呢。”田父企图说服对方。   “阿父、奶奶。”田贞和医者了解完情况,向二人转述,“先生说奶奶身体底子好,就是受了些惊吓,用些安神汤便成了。”说罢问田老太朝食和晚膳有什么想吃的。   “如今家里鸡鸭鱼肉什么都有,便是没有的,奶奶尽管开口,也能弄来。”田贞笑得乖巧,“无论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您想要。”   “那就鱼羊鲜。”田老太点了一道大菜。   “好嘞。”田贞无有不应,立刻唤来负责杂物的健妇,将田老太的要求道来,还叮嘱,“奶奶年纪大了,口味重,多放些盐,才有滋味。”   田老太看田贞指点天下的做派,又惊又奇,暗道,这简直是大家小姐的气派了。   “这段日子都是阿父亲自教导阿贞,自然不同了。”田父却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安排好田老太的伙食,田贞去了西厢房,令人将睡醒了的田小弟带走,莫要闹腾扰了阿母。又令医者为田母诊脉。   田贞看着还在昏睡的田母,眼睛微眯,问,“阿母与奶奶用的是同一个方子?”那方子田贞看了,是剂猛药,用了茯神、茯苓、龙齿等煎熬后冲服朱砂。也正是因此,田贞才会嘱咐在田老太的饭菜里多多放盐──盐和朱砂共食,有毒。   医者被盯得坐立难安,吱呜道,“令堂的身体太虚弱了,或许应该用更加温和的方子。”昨日给两人用得是安神定志,益气镇惊的猛药,田老夫人身子强壮些,醒得也早,少夫人身子骨弱,那药效太过了。   “如此,先将药停了,以食温补,以觉养神。”   “哎。”医者赶紧应下。不知为何,虽然面对的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但医者总是心慌慌的。   日头升起,田家小院又热闹起来。北坊的田家又送了一批人过来,这一回是连着卖身契一起送来的,田贞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全收。   “屋舍狭小,安置不下这样多的人。”这是田贞的理由。   “不碍事的。”田大管家弯着腰,堆着笑,“家主早有叮嘱,在北坊收拾出了一处宽敞的院落.....”   不仅送钱送人还送屋子。田贞想,果然当大官真好,嘴上却推辞不敢当。   田父在一旁听得着急,心里怪田贞不懂事──那可以一座大宅院,说不要就不要了?可惜啊!   “一切等爷爷回来再做定夺。”田贞搬出田千秋,谁也无话可说了。   田家送来的人田贞只选了几个年纪小的留下,让长陵尉送来的健妇领着做事,也算是相互制衡了。同时又让田家帮忙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医者上门。   “哎哎!”田老管家无有不应。在他看来,虽然送房子被拒绝了,但是让自己帮忙请医者,那就还是把田家当自家人了啊!要是一针一线都不沾惹,那才是大糟糕。   应付了田家来人,田贞便将剩余的访客都丢给了田父,自己一心一意守在阿母身边。   “阿母。”看着依旧昏睡的田母,田贞轻轻呼呼,像是一只软软依偎着母羊的小羊羔。而小羊羔人畜无害的表面之下却在想:倘若阿母醒不来,她就要搞死所有人!   田母就是在这时醒来的,睁眼的一瞬,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映入眼帘,田母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   “阿母!”田贞惊喜扑上前,脑袋钻到田母的肩窝里撒娇。   “阿贞.....”感受到小孩儿温热的呼吸,田母不可置信,挣扎着要起身,可是用力几回都不得劲儿。   “阿母,你躺好。”田贞将田母按住,“你回家了!回家了!一切都好了!爷爷为太子申冤,天子夸爷爷好,封他做了大官!”三言两语道明了来龙去脉。   “阿母!咱们的好日子来了!”从此之后,田家谁也不能欺负她们!   “阿贞....阿贞.....”田母看着小孩儿神采飞扬的模样,泪珠滚滚,哽咽道,“瘦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瘦,我长个子呢。”田贞安慰母亲,又喊外头的医者过来为田母诊脉。   此时田家一共有三名医者随时候命,一个是长陵尉送来的,两个是田家找来的。   三个医者的诊断结果大差不错,都说田母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劳神耗精,好好休养便成。   田贞听明白了,问题不大,阿母就是心情不好,又受了惊吓。眼下雨过天晴,阿母不必惊忧,身体自然就好了。   “那可太好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田贞想得那么简单──明明雨过天晴,可田母依旧不见喜色,眉宇间阴云笼罩,是化不开的忧愁。   “阿母是哪里不如意吗?”田贞贴身照料,自然不会错过母亲的情绪,她不懂母亲的忧愁从何而来。   “是奶奶和阿父惹你生气了?”除此之外,田贞想不到其他原因。   “我帮您教训她们!”田贞没说的是,她的报复计划已经在进行中了。   “不是的。”田母轻轻摇头,眼含哀伤,“阿母只是....只是.....”她只是不想活了,想去九泉之下陪伴皇后娘娘,尽一尽生前没有做到的忠诚。   “阿母,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啊!”田贞催促,“我保证一定帮你达成。”她现在很厉害了,整个田家在爷爷没回来前,都是她说了算。   看着一心惦记着自己的女儿,田母实在无法说出自己想抛下一切去服侍皇后娘娘。她听说皇后娘娘死后是被一卷草席包裹丢到了长安城外……不仅没能入茂陵,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如此,娘娘该多孤独寂寞啊。   “阿母!你到底要怎么样啊!”田贞束手无策,她万万想不到母亲是心存死志报答旧主。   田贞心情不好,整个田家小院都一片阴云笼罩。在这种恐怖气氛中,又一喜讯从长安传来:“大鸿胪田千秋,忠亮笃诚,定策安宗庙,其功甚伟。封为富贵侯,食邑八百户。” 第二十五章   “封侯了!”   “封侯啦!”   田千秋封侯的事儿,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在做梦呢。可偏偏这就是个真事儿!   在汉朝,封候有多难,自不必多说。只一个“李广难封”流传后世千年,足见封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可偏偏田千秋就成了!没有啥顶天的军功大功,就凭几句好话,就一步登天了!   “这姓田的是什么魔魅不成?”   “倒也长相周正。”   “哦!莫不是.....”   “闭嘴吧!什么都敢瞎说。”长安城内外议论纷纷。   而田父则高兴疯了,“阿父封侯了!封侯了?我没听错吧!”他两眼蹬得牛大,嘴巴张得合不拢──侯爵可以世袭,这意味着只要不犯错,就能保家族数代的荣华富贵。等田千秋死了,作为其唯一的儿子,爵位、食邑就全是田父的了。   “我是侯夫人了?”田老太懵了,万没想到临老了竟有这么个泼天的富贵在等着自己。   田贞无甚感觉,爷爷当大官了,又不是自己当大官了,有个屁用。眼下她只想照料好阿母,希望阿母可以早日恢复健康。只是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阿母依旧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阿母,你到底是哪里不高兴?你告诉我好不好。”田贞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阿贞,你不懂....”田母的嘴却如河蚌一般,怎么也撬不开。   如此,好几日过去。明明是同时释放归家的三个人,田老太滋补得红光满面,田小弟像是发面馒头一样肉眼可见的圆胖了。唯有田母,像是干涸的土地,无论浇灌多少甘霖,依旧是干巴巴的模样。   田贞心急如焚,可这个家,除了自己,其他人整日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他们根本不在意阿母的死活!   “阿贞,我觉得咱们还是该搬家。”田父心里惦记着田氏送的庭院,“家里如今多了这么多人,根本住不开来。”   田家小院总共就三间房,如今田老太住东厢房,田母和田贞住西厢房,田父作为“一家之主”竟然只能蜗居在西厨房的小仓房里。剩下一堆婢女、健妇就只能打地铺了。哪里像个侯爷家的模样啊!   田父想要住宽敞的大宅子,再配上随身伺候的小厮和婢女,把侯爷之子的气派给摆出来。可他并不敢自己收下田家的宅子──那段被监禁的日子让他养成了凡事看父亲脸色行事的习惯,父亲不在就听闺女的。   “不.....”田贞正要一口回绝,忽得想到什么,语气和缓起来,“阿母心情不好,约莫是想阿父了,阿父该多去陪陪阿母。”虽然田贞自己对阿父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但田贞知晓阿父在阿母心中的分量。   田贞原本想要告状的──告诉阿母,在她被抓走的时候,阿父是如何的不堪,如何的薄情寡义。可眼下阿母身体不曾恢复,田贞便不曾提这些事儿,担心加重阿母的病情。   “倘若阿父能令阿母展颜,又或者是弄明白阿母为何不高兴......”田贞想,阿父也不是全无作用,倘若他能令阿母恢复笑颜,自己就原谅他,原本的报仇计划暂停。   田贞话没说完,但田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田父踟蹰。他与妻子之间并非没有感情,但是经此一遭生死存亡之危,再深的感情也没了。而且,在那段黑暗的时日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不停地想:她要是死了就好了,要是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她就好了──恨比爱更加浓烈。   可当恨意攀升到顶点时,世道又变了。“灾星”变成了“福星”,自己阖家不得不倚仗那个深恶痛绝之人。   大起大落,田父已经说不清自己对妻子是什么感情了,他只知道,自己无颜见她。面对她,就好像在照镜子,自己的卑劣、虚伪、无能一览无余。   虽然田父很想住有山有水的大宅子,但是,为了大宅子去面对、讨好妻子。他做不到啊。   看着一脸纠结为难的田父,田贞的心凉到了谷底,杀意在心底肆意。   “额....阿贞啊.....”田父看着表情恐怖的女儿,心里发毛,连忙道,“我这就去看看你阿母!”脚底抹油跑了。   屋中草药味弥散,田父进屋的瞬间,婢女和健妇们就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男女主人。   “阿禾......”田父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床边,不敢去看那如稻草一般干枯脆弱的妻子。他眼神游离,一会儿看地砖,一会儿看床幔。   “阿顺.....”田母看向丈夫。田贞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田母不是傻子。自己回来这么多天了,丈夫都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不过,田母已经不在意了。被关在大牢的每日每夜她都在懊悔,懊悔自己为了私情背离了皇后娘娘,她恨不得穿越到九年前,掐死那个被情爱蒙蔽了心智的自己。   “阿禾啊......”田父小步挪到床边,苦着脸劝慰,“一切都过去了,你好好养身子哈。”除此之外,他着实词穷,不知该说什么。   田母闭眼,不看忐忑难安的丈夫──每多看一眼,心中懊悔就多一分。   “以后好好照顾阿贞,给她找好的夫子,但也不要拘着她......”田母心存死志。在这世间,她唯一牵挂的就是一双儿女。儿子不必担心,作为田家长子必然会被好生照料。可,女儿,性情古怪,脾气火爆,不够温良,恐怕要遭些罪了。   “啊?”田父听得懵逼,心里嘀咕:怎么像在交待遗言啊?   田母的确是在交待遗言,不敢对女儿说的话,对早已失望的丈夫却能轻松说出,“我要去地底下侍奉皇后娘娘了。”   “啊?”田父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想懂妻子的言下之意,他的眼底迸发出喜光──死了好啊!追随皇后娘娘而去,那是大大的忠义啊!说不得天子一高兴,也赏自己一个侯爷呢。   而且.....田父心中令一层隐秘的窃喜:她死了,自己曾经的卑劣、虚伪、无能也就一并消散了,从此无人知晓了啊!   压下心中的喜悦,田父磕巴劝慰道,“不能啊....不能这样啊....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你走吧。”看着田父的模样,田母彻底失望,也下定决心要追随皇后而去。   田父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告辞,嘴上还道,“你莫要瞎想,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说完后悔──万一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改了主意怎么办。   又连忙道,“就算、就算要服侍皇后娘娘,也要有个好体格呢。”说完,撒脚跑了。   听着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田母眼角留下两行清泪:悔悔悔!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怎么样?”田贞一直等在外头。如今家中人多,她不方便听墙角。   “啊。”被田贞堵住,田父嘴角的笑意还不及收起,“你阿母说要去追随皇后娘娘!”   “什么?”田贞皱眉,没听懂其中的意思。   “额....就是.....”田父不知道该怎么向女儿解释“你妈想死”这件事儿。   田父环顾左右,将田贞拉到一旁,小声解释,“你阿母是故皇后的婢女,你知道吧。”   田贞点头。   “皇后死了,你知道吧。”   田贞在点头。   “你阿母思念旧主,想去地下侍奉。”田父小心观察着小孩儿的神色,担心魔童爆起──在家这么多时日,田父约莫知晓自家闺女可不是什么娇软小娃。   “去地下?”什么人才能去地下,死人!田贞是见过死人下葬的!往馆木里一装,盯上钉子,埋进地里。   “不可能。”田贞不相信,言语笃定──她才不相信甚皇后娘娘比自己还重要,阿母怎么可能抛下自己去找那个人。   “哎。”田父假模假样地叹气,“真不知道你阿母是怎么想的.....”话没说完,田贞狠狠瞪了他一眼,赶紧闭嘴了。   “不可能!”田贞不信,小炮弹一般飞奔进西厢房。   田母泪痕未干,被田贞看了个正着。   “阿父气你了?”田贞强压火气。   “没有。”田母摇头,长叹一口气。   “那你哭了。”田贞上前一步,擦掉阿母眼角的泪痕。   “我是舍不得你。”看到女儿,田母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对不起皇后娘娘,又舍不得你。”忠义两难全,田母心如刀割。   “你已经对不起了,那就算了啊。”田贞不理解,“你不是总是教导我,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要向前看么。”大人怎么总是说一套做一套。而且那什么皇后娘娘不是已经死了吗?那还有啥对的起、对不起的呢?死人又不会来报仇算账。   “你不懂.....”田母心中悲苦,那种遗憾、悔恨只能用命来偿还。   “阿母不要我了?”田贞冷了脸。   “不是的....”田母企图解释,然而不等她解释,田贞抢先开口了。   “阿母要是死了,我就要所有人都死!”小孩儿红着眼,咬着牙,面目青白,像是地狱里爬出的小鬼,“阿母,你知道我会的。” 第二十六章   “阿贞!阿贞!”李无忧意识到小孩在走神,不禁焦急,“你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田千秋一飞冲天,一升再升,李无忧在见证历史的欣喜之余,更多的是焦心──自己能搭上这一波的东风吗?阿贞的话能管用吗?她能把自己一并带去长安吗?   焦虑过后,李无忧才发觉自己忘记了一桩最重要的事情──她还没和田贞提带自己一起去长安的事儿呢!   虽然先前总时而不时的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但那都是带着玩笑的含糊口吻,并未曾两人当面将事情说个分明,落到实处。   李无忧想找田贞商议大事儿,可自打田千秋发达了,田家小院俨然成了节假日的旅游景点一般,每日人来人往,小院里日常水泄不通,李无忧个平民小丫头挤都挤不进去。   好不容易,这日李无忧去打水,竟然遇上了落单一个人的田贞,两人总算说上话了。   “阿贞!”   “无忧姐姐!”两人俱是高兴,手拉着手跳起来转圈。   “阿贞,我没骗你吧,我说过,按照我说的做,一切都会好的。”当初,李无忧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向田贞透露“未来”的。   “嗯嗯!”田贞重重点头,又道,“无忧姐姐你放心,那事儿我谁也没有说。”田贞以为李无忧担心的是保密的事情。   “那就好。可千千万万谁都不能说,说出来,好事儿就变坏事儿了。”李无忧再郑重叮嘱,然后说起要紧的事儿,“你爷爷如今封侯了,皇帝定然赐了长安的宅邸……到时候,你们去长安,能带上我一起吗。我很有用的,能帮你不少忙的,我们可以一起做生意,你不是想开甜水铺子吗.......”   李无忧巴拉巴拉说了很多,说得嘴干才猛然察觉不对──今天的小孩儿怎么没有回音儿呢?放到以前,听到要一起开店,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啊。   田贞还在想李无忧的那句“好事儿变坏事儿”,她想,什么是好事儿呢?爷爷升官了,算是好事儿?可是她阿母还是不想活啊!这算好事儿?   “阿贞?阿贞?”拍拍小孩儿的肩膀,李无忧道,“你在想什么,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吗?”   田贞揉揉额角,歉意道,“对不起无忧姐姐,我刚刚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我....好几日没睡,脑子晕乎乎的。”田贞很歉意,企图解释。   “我说去长安的事儿。”李无忧提醒。   “去长安?”田贞疑惑。   “对啊。你爷爷如今封侯,当大官了,你们一家都要去长安的。到时候能想过办法带我一起走吗?”李无忧看着田贞,等待她的回答。   “去长安?”田贞表情发蒙,她还没想到那么远的事儿──阿母都不想活了,还去什么长安?她要所有人陪葬!   田贞不是光说不做的人,今日她一个人溜达出来就是进林子挖草药的。   “对啊,去长安啊。”李无忧细细观察着田贞,很快察觉出不对劲儿来──眼下青黑,两眼发直,头发蓬乱,哪里像是丞相之孙,更像是丢了魂的小鬼。   “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儿吗?”李无忧忙问。   看着无忧姐姐眼底的关切,田贞心生暖意……但是她无法将那些恶毒阴暗的心思袒露在对方面前──在田贞看来,李无忧就像是天上的仙女儿一样善良、美好……如此,她希望在李无忧眼中的自己也是同样善良而美好的。   “阿母身体不好.....我.....”田贞倒也不是撒谎。   “原来如此。”李无忧安慰道,“否极泰来。眼下你家条件好了,好药、好物滋养着,你阿母一定很快就能恢复健康的。”   “嗯。”田贞心道,阿母的病在心不在身,无药可医。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无忧姐姐。   田贞仰头,冲李无忧挤出一个笑来,“无忧姐姐你放心,如果我去长安了,一定想办法带你一起走,这样你就不用偷偷逃跑了。”   得到肯定答案,李无忧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可太好啦!”她拉住田贞的手,没忍住高兴地跳了起来,两眼冒光,她已然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田贞也笑,心里平添了一份心事:阿母不想活,无忧姐姐想去长安,自己该怎么办?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李无忧高兴劲儿过了,才想起自己是要去打水的,忙放开田贞,重新提起水桶。   田贞提着草药篮子回了家,几个奴婢和健妇见着她,只低头躲得远远的,不上前也不多看。到田家虽然没几日,但这些被送来田家的,无一不是人精,早就摸清了田家的状况:田老夫人和田少君都是纸老虎,不顶事儿的,田少夫人身体不好,不管事儿。这一家子的大权竟落到一个七八岁小女娃的手里,只因这小娃子性情怪、心肠狠,说翻脸就翻脸,说撵人就撵人──谁能不怕。   田贞将采来的草药倒进了鸡窝──今日运气不好,只找到了些猫眼草,微微小毒,只能让人生点烂疮,毒不死人,也吃不死鸡。   “阿母醒了吗?朝食用得如何?”田贞询问负责照顾田母的健妇。   “少夫人....胃口不佳。”健妇垂着头,眼睛看着脚尖。   “知道了。”田贞沉着脸进了西厢房,一眼看到虚弱卧床的那道身影,心底的火气蹭一下就冒出来。   田贞不明白,阿母为什么每次都不和自己站在一边?以前,她总劝自己不要和奶奶、小姑计较。如今,她又要为了一个死掉的娘娘抛弃自己。   完全无法理解!   田母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了个这样的孩子。昔日那个软软可爱的孩子好像在一夜消失了,成了一个自己全然陌生的人.....她才这么小,却说要杀了所有人。   自己怎么会这样的失败?身为婢子,对主子不忠;身为女子,识人不清,为男色所惑;身为母亲,没能养育出一个忠正善良的孩子.....这一生,真的好失败   “阿母。”田贞在床边缓缓坐下,轻声问,“阿母,你改了主意了吗?”   “为什么要死呢?活着不好吗?”小孩儿的脸上全是疑惑,她爬上床,依偎到母亲的脸蛋旁,撒娇道,“阿母不能陪着我吗?”   听着小孩儿软呼呼的声音,田母只觉割裂,撇开头不去回应。   “阿母不是说.....”田贞搂住母亲的脑袋,将母亲的头掰过来看向自己,“阿母不是向我保证过,说以后的都是好日子吗?咱们一起去长安过好日子啊。”   听到“好日子”三个字,田母像是应激一般,忽得满脸悲苦,哽咽道,“我不配!”──所谓的好日子是踩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血肉上的,这样的好日子,她不配,她也不敢!   “娘娘她.....死得....”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田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那个“冤”字脱口而出──她不想活了,可也不想牵累旁人。   “那你死了,追随她就有用了吗?”田贞完全无法理解母亲的脑回路。对田贞而言,谁害死了她重要的人,她就要那个人死。而母亲呢,有人害死了她在意的人,她就要一起去死,而不是报仇──这也太太奇怪了!   “你为什么不给那个娘娘报仇呢?”田贞问得很诚恳,“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害死皇后的人呢?”   “什么?”田母愣住,因为太过震惊而两眼发直,喃喃道,“报仇?报仇?怎么报仇?那可是.....”那个人可是皇帝啊!   田贞不知道皇帝是怎样厉害的人,她只知道,“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不能毒死他吗?”在田贞看来,要毒死一个人真的太简单了。   “而且,阿母你的身手也很好,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为了激发母亲的求生欲,田贞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试一试?”田母重复田贞的话。   田贞点头,“皇帝是住在长安吗?正好爷爷封侯了,那个皇帝还赐了长安的宅子给咱们住。咱们去长安,正好可以弄死他,给你的娘娘报仇啊。”田贞发现母亲对“报仇”这个话题感兴趣,越说越带劲儿,“下毒、放火、暗杀,总有办法的啊。”   看着仿若在说晚膳吃什么一样轻松简单说着如何如何杀人的女儿,田母奇异地没有先时的那种恐惧感了,她甚至想,没错啊,杀人并不是个很难的事……特别是在自己无惧生死的情况下,杀一个人更是容易了──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这般一想,田母心如鼓点,浑身火热,青白的脸上涌上红霞。她想,如果自己杀了那负心薄幸的男人再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阿母,你说对吗?”察觉到阿母情绪的变化,田贞知道自己找到方向了,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嚷嚷道,“咱们一起去长安,一起杀皇帝!”   “噤声!”田母一把捂住田贞的嘴──杀皇帝是什么可以大声嚷嚷的事儿吗?   “我知道。”田贞压低声音,“事以秘成嘛。”   看到母亲终于不想死了,灰暗的眼睛里又有了神采,田贞高兴极了。她嘴上喊着要帮母亲一起杀皇帝,心里却想,皇帝还是慢点杀好──皇帝不死,阿母就还有活着的劲儿!   重新有了生活奔头的田母肉眼可见的恢复了健康,同时也从田贞手里接下了管家大权,并让田贞跟在一旁学习,“你这样管家是要出事儿的。”   作为皇后身边重点培养的大宫女,田母原本是要协管后宫的……如此,哪怕田家一跃成为侯爵之家,对田母而言,管理家务也不过是杀鸡用牛刀,轻而易举。   等到田千秋遣人来接家眷去长安的时候,田家俨然是井井有条的模样了。 第二十七章   “阿母,我要带无忧姐姐一起走。”田千秋遣人来接家眷入长安,田贞第一个念头就是兑现承诺,带李无忧离开长陵邑。   “什么?”田母刚刚应酬完来使,听到女儿的要求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我要带无忧姐姐一起去长安。”田贞重复一遍自己的诉求。   “你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田母拧眉,“人家无忧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物件,你要带走就带走。你把人家带去长安,令人家亲缘分离,岂不是人间惨剧。”   又道,“我知你自来喜欢她,可是,她是个人,不是物件,明白吗?”   “我知道啊。”田贞心想,自己怎么会把无忧姐姐当个物件呢?为什么阿母总把自己往坏处想?   田贞解释,“无忧姐姐不想嫁人,她阿母给她相看了个不好的人家,咱们把无忧姐姐带走,是在帮助她,不是害她。”   “原来如此。”田母拧眉沉思,踟蹰道,“可那毕竟还是亲人分离啊。”再有,自己为何要多这个事儿呢?岂不容易旁生枝节?女孩家里都相看好了人家,自己硬插一手,像什么样子?说不得落个霸道张狂的名声。   “难道嫁人就不是亲人分离了吗?”在田贞看来,两者无甚区别。   看着阿母犹豫,迟迟不应的样子,田贞心想,阿母重新打起精神来也并不全是好事儿──田贞没了管家权,做事儿就被动很多。   “我是一定要带无忧姐姐走的。”田贞态度坚决,“当初要不是无忧姐姐护住我,我也一起被抓去关大牢了,根本没机会找爷爷求救。”李无忧是田家的救命恩人。   “阿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田贞仰头直直看向母亲,“我不是在商议。”倘若母亲不同意,那自己就另想办法,到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那就不可控制了。   田母自然明白女儿言语中的威胁,心累无比:这是生了个什么魔星啊!   “好,我知道了,我来安排这个事儿。”最终,还是田母让步。   “那太好了!”田贞欢喜,要求达成的同时心中明确了一个道理:世间诸事皆是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当自己绝不让步,那让步的只能是他人!   田母做事自来麻利,为了防止小魔星等的不耐烦闹事儿……当天她便请了曹夫子等长陵官邑中比较有名望的老者做见证人,收李无忧有义女。   “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小聪明乖巧。学东西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这是田母对外的说辞,她不忍李无忧的才情没落于乡野,便打算认其为义女,一同带去长安。   无人对此感到奇怪,毕竟,在当下收义子、义女是个很寻常的事情。特别是田家,骤然发迹,然家中人丁稀少,可不得多收些个义子、义女壮大家族的新生力量么。   大家的关注重点是......既然李无忧可以,那自家的二牛、大山,是不是也可以?   一时间,田家的门槛都被踏平了。   “你起的祸头,你去平了!”田母将左邻右舍交给田贞去应付,她要为搬家长安忙活。   “哦。”田贞点头应允,她并不觉得这是很难的事儿。   她直接实话实话,“二牛不成,他以前打过我!”   二牛家人:这不争气的儿子!   “大山也不成,我都听说了,他在曹夫子哪儿从来不好好学习,上课总是睡觉。”   大山家人铩羽而归。   然后,众人发现但凡是男孩儿总能被挑出个刺儿来……毕竟和安静乖巧的女娃相比,男孩子那就是皮猴,确实拿不出手来。于是,许多人家转换了思路,将家里女孩儿送了来。也不指望能一步登天被收做义女,便是带去长安说亲也容易些啊,到时候还是能帮衬家里的。   田贞:“!”有完没完啦!   可是看着那些被推到跟前的女孩儿们,田贞挑刺儿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因为──都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儿啊。   最后,还是田母出面才将此时给平息了。   “长安不比旁处,大路上走着的,十个里面有八个,要么是权贵子弟,要么是皇室宗亲。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去不得夹着尾巴做人?”田母诉说长安居大不易,“咱们田家才去,两眼一抹黑,规矩也不懂,人脉也没有,可不得小心行事,如何能顾得上孩子们。”   “这样吧。”田母拿出解决方案,“咱们官邑的女孩们,我一个人给一两金、三匹布,算作束脩,你们送她们去上学,读书识字,明理知事。等我家在长安稳当了,届时必来选些好孩子带走。”   如此,皆大欢喜,众人满意而归。   田贞两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家阿母,觉得阿母说话的时候气派极了,像是浑身都在发光!她喜欢这样的阿母!   唯一不开心的便是田老太了。   “天啦!天啦!咱们家的仙女儿是散财童子下凡来的!”田母看着一匹匹布被搬出去,心疼得宛若刀割。虽然儿子一直叮嘱她不能说儿媳妇的坏话,但是她实在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她嚷嚷不停,可一屋子的婢女、健妇一个个垂着头,都如聋子一般,无人接话。   蛐蛐的时候没人应和,这滋味,憋屈!难受!   “你们说是不是!”气得要命的田老太企图找到“共鸣者”,然而,众人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田老太的“及时雨”田小姑来了。   “阿母!”田小姑是听到收义女的风声来的,“阿猫阿狗都能跟着去长安,为什么我不行?我是侯爷的亲闺女啊!”   本来,田小姑已经认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什么办法呢。到时候只能让阿父想办法把丈夫弄去长安,自己再一道过去。谁知,忽得听说田家在收义女,一起带去长安享福。   反天了吧!自己这个实打实的女儿还在山旮旯里受苦呢,那假货倒是先去长安享福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气到爆炸的田小姑冲进了田家,冲进了田老太的屋子。   “就是!”田老太终于和“战友”汇合,整个人都舒坦了,拉着女儿蛐蛐起媳妇来,“她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啧啧啧....可威风了。”   田小姑忍着听完了,就立刻道,“阿母,我也要去长安。”   “这....不好办啊,你都嫁人了。”田老太为难。   “那就合离!”田小姑毅然决然,她两眼放光,“没错,就是合离!我可是侯爷家的小姐,他个泥腿子如何配得上我。”   “是配不上。”对此,田老太表示认同,“但是.....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啊,人家会说闲话的,说咱们嫌贫爱富。”   “他生不出孩子,我合离不是理所当然吗?谁能说闲话。”田小姑认为,既然男人可以以女子无所出而休妻,那女人自然也可以以男人无所出而休夫。   “啊?”田老太呆愣住,“律法是可以这样的吗?”   “嗯....”田小姑不太确定,然而她转念一想,我阿父都是侯爷了,律法即便不是这么规定的,侯爷还不能把律法改正了吗?   于是,田小姑笃定点头,“就是这样的!”   “那好啊!”田老太心想,如今的律法正是进步了,男人和女人一样待遇,真好。   田老太拉着田小姑的手,“你一起去长安,就和我住一个屋!”这样,自己就有个说话的人了。   “等到了长安,再给你寻个好的。”田老太畅享起来,“便是王爷、将军都配得上的。”   “那....我就去写休书了?”田小姑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容易,不仅能去长安,还可以踹了一直看不上的夫君,简直是双喜临门了。   “快点儿去办。”田老太道,“没几日咱们就要启程了。”   “太好了!”田小姑心满意足,向田老太告辞,她等不及了,“我回去休了那男人,再把嫁妆给拿回来,咱们一道去长安!”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去长安!   李无忧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事情就这么成了!成了!   她想,田贞那丫头真是靠谱,嘴严不说,凡事还说到做到。如此,自己既不会沦为权贵的万物,也不会被糊里糊涂嫁人,更不用冒死浪迹天涯了!真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终于到来了!   等到了长安,自己要做些什么好呢?开铺子?不,最好先学学当朝律令,免得一不小心就触发了法律或者禁忌。长安可不比长陵官邑这弹丸之地,规矩多着去了。最好还要学一学家谱什么的,将朝廷大臣、派系勾连、权贵恩怨什么的理清楚,免得不小心被人当枪使了。   畅想着长安新生活,李无忧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以至于没有听到李母的呼唤。   “哎!哎!听到我说的没有!”李母没忍住推搡了一下李无忧。   “嗯?”李无忧这才回过神来。   “我说,你去了长安可不能忘了本。咱们才是你亲生父母。”李母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毕竟券书写得明明白白,李无忧以后就是田家人了,要养老也是给田家那两口子养老送终,和自家再无关系了。   本来李母还有些迟疑的,但田母着实给的太多,且她又想,自己家孩儿都养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娃娃记不住事儿。送出去就送出去呗,难道还能忘了亲生父母不成?   如此,李母一口应下了收养之事,收了礼,将女儿送给了田家。   “你到长安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家里,当白眼狼要遭雷劈的。”李母絮絮叨叨,“过几年,你在长安嫁人了,发达了,把咱们也接长安去.....你弟的婚事我可就等一等了,到长安必有更好的人家......”   看着说的两眼放光的母亲,李无忧很想来一句:你发白日梦呢?你都收了那么多财物,相当于已经把女儿卖了,还要什么呢?   但李无忧憋住了。关键时刻,何必为了逞口舌之快而耽误大事儿?等自己去了长安,此地的一切就都和自己无关了──升斗小民,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出生的坊邑! 第二十八章   “什么?什么?”田父看着大包小包回娘家的妹妹,头皮发麻,头发都立起来了,他不可置信,“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田小姑声音拔高,好让兄长听清楚些,“我说,我合离了,要一道去长安。”   “合离了?合离了?”田父如同呆头鹅一般,磕磕巴巴问,“真的合离了?”   “对啊。”田小姑不耐烦,“我都说三遍了,阿兄你是聋子还是傻子啊?”说罢,大步向前,越过呆住的田父。   “不是!你给我站住!”田父追上,拿出兄长的气势,训斥田小姑,“你怎么能合离呢?这么大的事儿,你就自己做主了?”   “我和阿母商议过了啊。”田小姑觉得兄长完全是无理取闹,“凭什么你可以去长安享富贵,我不能去?”   “没说你不能,但是,你....”田父无语,“你怎么为了去长安就合离呢?这说出去多不好听,人家会说咱们家嫌贫爱富的,咱家的名声都被你给祸害了。”   “我合离是有正当理由的。”田小姑振振有词,“他生不出孩子,我还不能休了他吗?”田小姑拿出那套说辞:既然男人可以以女子无所出而休妻,那女人自然也可以以男人无所出而休夫。   “你凭什么说他生不出孩子?万一是你生不出来呢?”田父觉得妹妹简直反了天了。   “肯定是他的缘故。”田小姑非常笃定,“阿父和阿母能生孩子,你和嫂子也生了孩子,这就说明咱们田家人没问题,我没问题,那有问题的是谁?”自然是自己那个死鬼前夫了。   “你....”田父被说的懵住,竟觉得妹妹说得很有道理──对啊,咱们田家人没问题的。   田小姑又继续道,“地里种不出粮食,难道怪地不好?肯定是种子有问题,种子不行啊。”   “不是这个理啊......”田父企图理清思路和妹妹掰扯掰扯,然而田小姑根本懒得搭理他,径直往东厢房去,向田老太报告喜讯。   田父只得去找田母,将田小姑的事情道来。   “长安你熟,嗯....”田父面上无光,他向田母咨询,“像阿媛这样的情况,去了长安还能找到好人家么?”   田母道,“侯爷的闺女自是不愁嫁的,便是二婚、三婚也没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说完田小姑的事情,夫妻二人就陷入了无言以对的沉默。两人都知道,他们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此夫妻如路人。   “行装都整理好了,明日用过朝食咱们就出发去长安。”田母说起出行之事,“北坊田家送来的那些婢女一个都不带,只将长陵尉徐大人借咱们使唤的健妇带着。等在长安安顿好,再遣那些妇人们回去。”   “啊?”田父不解,他已经适应了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凡事有人照料快活日子,不明白田母为何不带婢女们一道去长安。   “阿父封侯,天子赐下的可不只是宅邸,宅子里的管家、仆人、婢女等都是一并赐下的。”田母解释,“咱们去了长安,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无需另外准备。”那些奴婢就和宅子里的桌几、床铺一样,都是配好的。   “额....原来是这样啊....”此时田父陡然意识到,妻子与自己是不同的。如果说自己是鸡头,那妻子就是凤尾。即便是尾巴,可凤凰尾巴所见识过的天地依旧不是自己这个鸡头所能想象的。   田母没有深入解释的另一个原因是,田家乃是六国旧日权贵之一,是大汉自创建之初就一直防备的对象──当年秦国二世而亡……除了律令严苛,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得天下太快,快到来不及整合、消化六国旧姓。结果在皇权更迭之际,六国贵族后裔便乘虚而起,迅速瓦解了秦的统治基础。   吸取这一教训,大汉建立后,便对六国旧姓进行系统性安置与控制,将齐、楚、燕、韩、赵、魏等国的强宗大族,以及天下豪杰名家,大规模迁徙至关中。安置在长安附近的长陵邑、霸陵邑等。以此剪除地方势力──六国旧姓在原籍根基深厚、人望犹存,若听任其盘踞故地,易成割据之患。将其连根拔起、迁至天子脚下,等于斩断了他们在地方的政治与社会根基。   六国旧姓被集中在陵邑,脱离故土、失去部曲与乡土依附,其子孙后代虽然本身拥有文化、家学和宗族组织优势,但是面对政治资本暴力清零的情形,想要重回帝国的政治中心,前路坎坷。   田千秋是个例外。他成功了,但更加要谨慎小心。   田母相信,对于北坊田家的拉拢,田千秋会做出和自己想通的选择──不宜太过亲密。   但是田母留下了长陵尉徐干送来的人手,说是借用,实则是一个信号:你的橄榄枝,我接下来了。   田母认为,自家公公和长陵尉之间应该有不为人知的交易……否则,田家人应该在被捕的第一时间就被押送转交长安了。而不是滞留县狱,拖着拖着就释放了──一定是田千秋和长陵尉达成了什么共识。   如此,田母不好拂了长陵尉的好意,以免造成误会,影响两家默契共识。   “希望富贵候能看懂的安排。”田母长舒一口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一双布满劳作伤痕的手,一张即将重回战场执掌风云的手。   “娘娘,我真的好糊涂。”田母左手握住右手,就好似当面皇后娘娘握住自己的手细细叮嘱那般,“你说男人薄幸,万不可信;你说一身本事,为何要为他人做汤羹;你说,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可偏偏我傻,偏偏我糊涂,旦见他皮囊俊,旦闻他甜蜜语.....竟负了娘娘......”追忆往昔,田母心中情绪翻滚,眼泪满面。   “娘娘,我回来了......”但是您却不在了。   “没关系,阿禾很快就去陪您了。”田母擦拭眼泪,幻想着与皇后重逢的一日,自己可以骄傲地站在她的面前,大声的告诉她:娘娘,阿禾无愧于您的教导!阿禾给您报仇了!   长安,我回来了!   晨雾散尽,闾门开启,田家人出发了。总计四辆马车,田母、田贞、李无忧、田小弟共坐一辆,田老太、田小姑并两个服侍的健妇坐一辆,剩余两辆车则是装着行李。田父与护卫们骑马。   一路上,谁也没有言语,众人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各有心思。穿过阡陌纵横的农田,高祖陵的封土堆化作一个小土坡消失在天际。行十里路,至渭水,下马换船。   渡船缓缓离岸,船身摇晃,田贞紧紧扒着船舷──渭水是那样宽阔,一眼望不到边。而自己又是那样的渺小,像是天地间的一粒砂砾,落进渭水,“滴答”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竟然有这样宽阔湍急的河流吗?   “无忧姐姐。”田贞忽得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无忧。   “嗯?”李无忧回望。   “这河里的鱼一定很大很大!”   “哈哈!”李无忧噗嗤一笑,心中的紧张去了三分。   “我有点害怕。”田贞小声和李无忧说着话──长陵官邑外的世界实在太大太了。   “我也有点。”李无忧虽然自诩是万能的穿越者,但眼下的长安可不是后世的长安,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政府,自己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难以保障。   “走一步,看一步吧。”说着话,李无忧往田贞身旁坐近了些,“咱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关关难过,关关过。”   “嗯!”   田母自是听到了两个女孩儿的对话,不禁多多打量了两眼李无忧。她对李家的闺女了解不多,只这几日接触下来,发现竟是个不俗的孩子──眼中有光,胸有丘壑……更加难得的是,这孩子的身上有一股说不明的正气和坚毅。   这要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该多好啊。这般想着,田母的目光落到了田贞的身上。看着小孩儿死死扒着船舷、小脸紧绷的紧张样子,田母有一瞬间的恍惚,暗道,这才是小孩儿该有的样子啊──而不是动不动就叫嚣着要杀了所有人。   不多时,船靠南岸,眼前豁然开朗。宽阔平整的官道两旁种植着成行的松柏,路面铺着细沙,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长安了。   越靠近长安,整个车队就越静默,所有人的心都提溜起来。田贞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在打鼓。   又走了十余里,道路的尽头,一道黑色的巨影显露身形。那是长安城墙,高三丈有余,横亘于天际线上,绵延不知尽头……如同一条卧盘的巨蟒,守护着大汉国祚。   “都坐直身子,莫要左顾右盼,眼神游离。”田母提醒众人。时人极重礼仪,比如乘马之时,手要放在那儿,坐姿如何,眼睛的目光要落在何处等等都有相应的具体规定。更不得喧哗,不得对车外指指点点,不得回头张望,即便要看,视线也不可超过车轮中心的轴承──非是危言耸听,就有大臣因为乘车时有失仪态而被弹劾罢官的。   总之,麻烦得很。   不知当了多久的木头人,马车终于在一处气派的宅院前停下。侯府到了,大门敞开,府中属吏、仆役列队迎接。   田老太伸长脖子打量,没见着自家丈夫,张嘴想问,却莫名胆怯张不了口。只得眼睁睁看着仆从们搬运箱笼,自己像牵线木偶一般被引往后院。   “哎,这长安啊.....”田老太挽着女儿的手,抱怨的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说,这长安啊,也就这样,不自由,没意思。说话都不能大声。 第二十九章   家眷终于来了长安,田千秋第一个见的人是孙女田贞。   “这些时日,家中情况如何?”田千秋已经从属官那边得知了不少情况,比如家中一切安好,媳妇管家井井有条,很有章法。比如,田家送的人全都留在了长陵,一个都没带,只雇佣了几个健妇帮忙干活。这就非常好,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天子身边一条忠诚的狗,只吃皇家的饭,不沾惹任何旁的势力。   田千秋很满意,暗道这媳妇真是娶对了……不仅管家治家一把能手,更送田家一场泼天富贵。但田千秋作为公公,并不方便召媳妇询问家事儿,于是便从孙女田贞这边了解情况。   “从爷爷去了长安......”田贞记忆极好,将田千秋离家后家中的事情娓娓道来,“爷爷封官的消息传回,好多人都来咱们家送东西......”谁家先来的,谁家后到的,谁家送的米粮,谁家送的金银,交待得清清楚楚。   末了,田贞道,“这些我都一笔笔记录下来了,到时候拿给爷爷您过目。”彼时,田母刚刚归家,身体虚弱,又无求生欲,田家的事情都是田贞这么个小屁孩儿一手抓的。   “做的不错。”田千秋更满意了,只觉孙女比儿子更像自己,是能做大事、成大事的。   说完对外往来,田贞说起家里的事情,“奶奶她们回来后,身体都有些虚,当时徐大人送了一个医者过来,我不放心,又请田家给找了两个医者过来诊断。两边的诊断结果一致......”又将医者开的什么药方,奶奶的身体恢复情况细细道来。   “如今奶奶的身体可好啦!一顿能吃两碗肉。”田贞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在为奶奶恢复身体健康而高兴。   “好孩子。”田千秋摸摸田贞的脑门,轻声问,“不生你奶奶的气了?”   田贞摇摇头,“之前很生气的。后来奶奶被抓走了,就只剩下担心了。”说着,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要将泪水逼回去似的。   如今的田贞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恨情仇都写在脸上的傻子了,经过太子案的风波,差一点失去最最重要的母亲。田贞领悟了许许多多的道理,比如,人得要会装,要让旁人看不透,心里越恨,脸上就要笑得越欢。到时候东窗事发之时,还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比如,人要让自己变得有用,不然就会被舍弃。   比如,人要学会借力。自己无法直接控制奶奶的言行,但是可以通过控制阿父来控制奶奶,而阿父有时候又不听自己的,那自己就可以通过爷爷来操控阿父。那要怎么操控爷爷呢?──成为一个让爷爷觉得有用的人。   田贞知道自己的弱小,承认自己的弱小。但她不认为弱小就是无能,她能做的其实很多──小孩不大的心脏上心眼多的像筛子。   “以前我总不懂事儿,惹爷爷奶奶生气了。”田贞眨巴眼睛,努力想要挤两滴眼泪出来。但.....实在哭不出来。   “好孩子,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田贞对孙女满意的不得了,慈祥问道,“给你安排的屋子看过了?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田贞摇头,咧嘴笑着,“谢谢爷爷,一切都好。”自己那个小院比长陵官邑的田家小院还要大,有乘凉的水榭,有散步的花园,有观景的假山,哪里还有什么不足呢。   “就是.....”田贞小眉毛一皱,“爷爷,我以后上课怎么办啊?您还得空教我吗?”田贞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压田父一头,全凭狐假虎威……如此,自己想要继续作威作福,可不能离爷爷这只老虎太远了。   田千秋自是不得空亲自给田贞教课了,不过,他深觉自家孙女是一块良材美玉,万不可耽误了,因此早为田贞找好了夫子。   “到时候,你可与李家的丫头一道上课。”田千秋对收李无忧为义孙女之事乐见其成……一则他认为自家媳妇有见识靠谱,收的义女必然也有过人之处。二则,正如许多人所想,田家子嗣单薄,收些义子义女充作家族的后备力量是惯常操作。   “那太好啦!”这回,田贞是真的高兴。   “还有个事儿!”高兴起来,田贞就开始说真话了,“爷爷,我想买些人。”   田贞想要些自己的人手。在田母身体恢复重新管家开始,田贞就浑身不得劲儿──自己说的话不如以前管用了,婢女们会优先服从阿母的指令。   因此,田贞迫切地想要拉起一支属于自己、服从自己的队伍。   “我想买些人,卖身契归我,只听我的。”田贞期待地看着田千秋。   田千秋很想告诉孙女,律法规定父母在不分家,子女更不得私藏财物──奴仆也一种财物。但是,看着小孩儿亮闪闪的眼睛,田贞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等田千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点头同意了,并让管家去办了。   “谢谢爷爷!谢谢爷爷!爷爷天下第一好!”田贞高兴坏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管家给田贞送来十个奴仆,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儿,五个女孩,五个男孩儿。   “婢女们在内院陪伴小姐,男孩子们先养在外院,学些驾车赶马的本事,日后小姐出门,就由他们随行护卫。”管家将十个人的卖身契都交给了田贞,对田贞十分恭敬。   但田贞知道,这份恭敬不是由于自己,而是源自爷爷田千秋对自己的看中。   “你买了人?”十个小孩儿被送过来的时候,李无忧也在,她疑惑,“买来做什么?”   田贞仔细将卖身契收好,笑着回答道,“买来做事啊。”   “做事?她们还是小孩儿呢。”李无忧有些不适──这不是童工么,太封建剥削了。   “没事儿,慢慢学本事就是了。”田贞还没想好要让这些小孩儿做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的卖身契在自己手上,她们只属于自己。   “无忧姐姐你想要吗?我分两个给你。”对自己人,田贞是大方的。   “不要不要!”李无忧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用人服侍,我自己可以照料自己。”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说得像个物件似的。分你两个?是分桃子分苹果吗?   田贞并不勉强,她走到十个小孩儿面前,琢磨着给她们取名。   “江、河、湖、海、川。”这是五个女孩儿的名字,田贞希望她们可以如水一般,天上、地下无处不可去,可以如春雨绵绵,润物细无声,也可以是排山倒海般无坚不摧。   “山、峰、峦、岳、峭。”这是五个男孩儿的名字,田贞希望他们可以如山一般坚实、忠诚不移。   相对于要养在外院的五个男孩子,田贞更看中将会陪伴自己左右的,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五个女孩儿。   “你们几岁了?学过什么本事?擅长什么?想要学些什么?”如小狗撒尿一般冠名之后,田贞细细问起每个人的情况。   阿江:“我针线活儿做的好,会缝衣服,还会刺绣。”   阿河:“我会研墨,还认识一点字。”   阿湖:“我力气很大,一次可以提两桶水。”   阿海:“我会做饭,之前一直跟着厨娘打下手。”   阿川:“我眼睛很好,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很清楚.....嗯.....”说罢,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个本事不咋滴,连忙补充,“我可以给小姐打蚊子,到了夏天,保准没有一个蚊子能叮到小姐。”   “很好很好。”田贞非常满意。   轮到男孩儿们自我介绍的时候,几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挤牙膏般道,“我们力气大,跑得也快。”说罢,指向阿湖,“反正肯定比她力气大!”比力气,男人能不如女人吗?   “你敢和我比一比吗?”被命名为阿峦的男孩子上前一步,要挑战阿湖。   阿湖没动,只看向田贞。   田贞嘴角下撇,不悦,冲管家道,“这个我不要了,你另送一个来。”   “!”阿峦整个人傻了,不等他辩解求饶,已经被捂着嘴巴拖下去了。   剩下的九个孩子静若寒蝉,摒弃凝神,大气不敢出一个。   “阿贞。”李无忧看不下去,劝道,“他们才来,还不懂事呢.....”   “怎么会不懂事呢?”田贞反问,“他们是才来,可又不是第一天为奴,不知道为奴的第一要义就是要服从吗?”自己还没开口,他们就乱嚷嚷,不就是没把自己这个主子当回事儿吗?这样的手下留着做什么,等着被反水背叛吗?   李无忧震惊地看着田贞,只觉非常陌生。她心里不舒服,便先告辞了。她也有自己的独立院落,就在李无忧的隔壁。   “无忧姐姐不高兴了?”田贞自然感受到了李无忧的情绪,她不解,“为什么不高兴?”自己没做什么啊?   想了一会儿,田贞没想明白,便抛到一边不想了。继续对刚收的小手下们训话,“跟着我,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碗汤喝。以后,你们除了领府上的一份口粮和日用,我每季度赏你们一匹绢布,且表现优秀或有立功者,另有嘉赏。”   看着低头行礼道谢的手下们,田贞的心里如喝了蜜水一般高兴──她喜欢这种感觉,一切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第三十章   “糊涂!”田千秋见完田贞,第二个见的便是田老太。   田老太委屈,她没想到自己糟了这么大的罪,这么久没见到丈夫,结果重逢后迎接自己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知道你做的什么事儿吗?”田千秋冷着脸。   “我做什么了我?”田老太来火,声音拔高,反问,“我做什么了?”   田千秋被老妻死不悔改的样子气得发抖,手指着田老太的鼻子低吼,“你差点害死全家!”   被提起那要命的事儿,田老太老实了,成了锯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田千秋苦口婆心地叮嘱,“我告诉你,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一飞冲天的爽快之后,田千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惶恐──自己何德何能啊!   有田贞的预言在前,田千秋有七分把握能扭转乾坤。但是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平步青云,真真是一步登天──从一个小小高寝郎一举跻身九卿之列,三日提拔为御史大夫,一月不到又封侯。这等提拔的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田千秋怕了,也清醒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头上的官帽、身上的爵位,究竟是怎么来的。   自己不过是天子的一块遮羞布──一块用来遮掩那桩逼死妻儿的丑事的遮羞布。   田千秋想起了江充。那个一手掀起巫蛊大案的酷吏,曾经也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出入宫闱如履平地,一句话就能让太子胆战心惊。结果呢?事败之后被夷三族,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江充是天子手中的刀,刀用钝了,还有下一把。而自己这块布脏了,自然也可以丢了换块新的。   田千秋不想步江充的后尘,在长安的每时每刻,他都提醒自己:低调、谦逊、老实、本分──只有自己已经低落到尘埃里去了,才不会引发他人的攻击欲。   如今,家人们也来长安了,田千秋以要求自己的标准要求家人,全家行事只一个准则:低调!   田千秋最不放心的便是自己的老妻,枕边人是个什么德行,他自是一清二楚。   而老妻也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人还没到长安就给自己惹了一桩事情。   “阿瑶的事儿,你....你怎么做阿母的?”田千秋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合离?你让文武百官怎么看我?嫌贫爱富?白眼狼?”为此,田千秋不得不自污,只说女儿结婚近两年,不曾有个一儿半女,不敢再耽误女婿家。   “啊?你都知道了?”田老太的惊呆了,自己还没说这事儿呢,咋全长安都知道了?   “你以为呢?”田千秋手指着窗外,“这是长安!长安!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知道咱们如今住的宅子原先是谁家的吗?”田千秋为了能震慑住田老太,举例说明,“骑都尉李陵!”   “?”显然,田老太不认识这号人物。   田千秋无语,只得直白敲打,“你只需知道,那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曾与天子极其亲厚。如今呢?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便是鸡窝里的鸡蛋都要摇散了打碎!”这就是伴君如伴虎。更不要说自己一个小小高寝郎,那就是天子指尖的一枚棋子,有什么张狂的资本?   “明白了吗!”   田老太脸色煞白,喃喃道,“满门....满门抄斩.....那...”她惊恐打量着华丽的屋舍,声音打颤,“那这屋子还能住吗?”   “?”这是重点吗?田千秋气得个好歹,没好气道,“总之,你老实在侯府呆着,吃喝用度少不了你的,切莫招惹是非!”末了又叮嘱,“阿瑶也是!老实在家中窝着!”   敲打完老妻,再敲打儿子,中心思想还是一个:老实低调,不许张狂。   对于儿子田顺,田千秋倒没那么担忧,这孩子没干大事儿的本事,同时也没有干坏事儿的本事,“你先在家里呆着,熟悉一下长安城的情况,等过段时日给你谋个差事。”   “喏。”田父点头应声。   “倘若有人请你赴宴.....”田千秋神色凝重,这才是最最麻烦的事情。女眷们往后院一关,风吹雨打不到。可男人却躲不了的。   “你切不可自行应下,务必令人告知我,由我定夺。”有时候,稀里糊涂出去吃顿饭也是能死人的。   “啊?知道了。”田父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下了。   “倘若一时找不到我,便去找你媳妇。”想起媳妇的出身,田千秋稍微松了口气,“说起来,她要比为父更了解长安城。”   “啊.....”田父不乐意,什么事儿都要请教父亲便也罢了,还要得妻子首肯,那算什么事儿啊!   “嗯?”田千秋眉毛微皱。   “好的,明白的。”田父立马认怂了。   “非是为父严苛。”田千秋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田家走出这一步,不容易的,咱们爷两务必给稳住了!”寻常人三十年才能走到的位置,自己一个月就走到了,这难道就是幸事儿吗?──攻城容易,守城难啊!   田家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好似一滴水流入大海,没有激起丝毫波涛。   “田家人都是闷葫芦不成?”田千秋在长安有个诨名,叫田葫芦。意思是他闷得像只葫芦,敲都敲不出声响。   朝堂之上,田千秋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别人高谈阔论,他含笑倾听;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他便低头喝茶;旁人问及意见,他只一句“唯陛下裁之”。从不主动建言,从不表露立场,像一尊摆在殿上的泥塑。   朝堂之下也是如此。有人邀他听曲,他摆手笑道:“粗人一个,听不懂那些管弦之妙。”有人请他饮酒,他推辞道:“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偶尔赴宴,必在宵禁前起身告辞,一脸歉意:“到点就困,不睡难受。”   循规蹈矩,全让人揪不到小尾巴。多少人在田千秋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等着在其家眷身上寻漏洞。结果呢,这一家子像是全都属乌龟的,来长安一个月了,愣是没走出家门一步!   在家当乌龟的田贞很忙很忙,每天一睁眼就是干。   卯时未到,天光未亮,鸡还在睡觉,田贞睁眼起床,饮一杯温水,回个神,打一套拳法热个身,再将母亲教授的竹林刀法练习十遍。   出了一身热汗,沐浴、洗漱、更衣、妆发,一整套流程完成,公鸡打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田贞去前院给田千秋请安。   侯府是典型的“前堂后寝”格局。前院是田千秋身为御史大夫处理公务、接见属吏的官署所在,庄严肃穆;后院则为田氏家眷们起居休憩之所。田千秋勤于政务,日常食宿多在前院,极少往后院去。家中女眷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从前在长陵官邑时,男人们也只有逢休沐之日方才归家。   按礼法,像田贞这样的女眷本不得踏足前院。不过她年纪尚小,礼制的约束便也宽松了几分。偶尔穿过那道分隔内外的门禁,倒也不算什么逾矩之事。   此时天光初透,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整座侯府沉在静谧之中,尚未从夜色中醒来。主人们犹自安睡,而仆婢们虽已起身,却个个敛声屏气,手中活计做得极轻极慢,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她们无声地在偌大的侯府里穿行,影影绰绰,如同一群飘忽的幽灵。   “!”“幽灵们”见着田贞皆是吓了一跳,嘴巴开开合合,手脚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放──大清早的,都懵逼着呢。   田贞摆摆手,示意无碍,轻声道,“你们忙你们的。”说罢阔步往前院去。   前院里,田千秋刚刚打完一套养生拳,侍女们正在服侍他洗漱更衣。   田千秋张开双臂,任侍女们在他身上忙活。他目光凝滞,脑子却在疯狂运转,一件件一桩桩,理得分明──昨日积下了哪些未完的公务,今日又该先处置哪几桩,昨日谁谁说了什么话,言语间似有深意,今日要不要试探一下?   田千秋穿戴整齐,田贞踩着点到了。   “爷爷!”田贞上前请安,又问田千秋用过早膳没有。   田千秋一眼看穿小孩儿的心思,邀请田贞一道吃早食。   “谢谢爷爷!”田贞表现得非常高兴的模样,等待早膳的间隙,田贞说起近日学得功课。   “夫子很有学问,但是吧.....”田贞面露难色,似乎是在为难该不该说。   “在这儿,阿贞有何不能言。”田千秋外号田葫芦,在外头,他从不爱发表言论见解,但是他爱听旁人发言。   “就是吧.....”田贞挠挠额角,“就是感觉怪怪的,嗯....就像是隔靴搔痒。”田贞想出个最恰当的形容。   “对,就是隔靴搔痒!”田贞噘着嘴,向田千秋诉苦,“夫子讲课总是不肯往深里讲,好多东西就点个皮毛。便是我追问,他要么闭口不答,要么糊弄两句,反正不肯将里头的东西说个明白透彻!”   “还夫子呢,远不如爷爷您。”田贞踩一个捧一个。   田千秋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其实也怨不得那位夫子──眼下的政治生态,实在是严峻得很。因言获罪的大臣权贵,不知凡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的行事做派,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不求显达于外,但求保全自身罢了。   “莫要为难人家夫子,夫子不答,自是有所顾虑。”田千秋道,“阿贞以后有不明白的地方,来找爷爷便是。”   “那太好了!”田贞欢呼,高兴并不作假──她的目的达成了。   “可是爷爷您公务繁忙,阿贞如何敢再令您劳累。”田贞以退为进,乖巧道,“我可以将不懂的功课攒一攒,然后每三日来请教一下您吗?”   “当然可以。”看着乖巧上进的孙女,田千秋满意的同时又有些遗憾──要是个孙子该多好啊!田家荣光必得延续矣。   不过.....田千秋转念一想,无论男女,阿贞必是不凡的……否则田家先祖也不会借她之口道出那令自己一飞冲天的预言。   这般一想,田千秋越发和颜悦色,慈祥非常,“你个小人儿能耽误我多少功夫,何必三日才来一回,便是每日都来,爷爷也不嫌烦的。”   “多谢阿爷!”   早膳结束,田千秋要与属官商议公务,田贞则回后院,此时也不过才卯时三刻。   “少夫人已经起床,传了早膳。无忧小姐也起床了,往少夫人院子里去请安了。”婢女阿川向田贞汇报后院的情况,“少君和老夫人的院子里还没有动静。”   “嗯。”田贞微微颔首,问,“奶奶的早膳是那些菜式?”   田贞可没忘了“报仇”的事儿,先前田老太服用朱砂安神,田贞便嘱咐厨房给田老太的饭菜里多加盐──食盐中的氯离子与朱砂中的汞离子发生络合反应,生成一种溶解度更大的汞络合物。原本硫化汞几乎不溶于水,也不易被人体吸收……但在食盐的辅助下,更多的汞离子得以释放并被肠道吸收进入血液,随血液循环分布到全身各组织器官,加重肝肾毒性及神经毒性。   田贞不懂化学反应,但是她略通医理,知道服用朱砂之时最好要清淡饮食。于是她便反其道而行,以田老太年纪大,口味重为由,让厨娘在做菜是多放盐巴。   可惜,田老太吃了一日安神药后便嫌药苦,不肯再吃。田贞的报仇大计随之破产。   但田贞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且她记仇的很,她永远记得田老太带给自己的灭顶绝望。于是,她又想了个主意。   常言道,有钱难买老来瘦。田贞便冒出个坏主意:把田老太给喂胖了!于是,她每日都会亲自过问田老太的饮食,务必高油高糖高盐。旁人不知其中内情,只道田贞是个孝顺孩子。   便是田老太也时常感慨,田丫头算是养熟了,是田家人了,不似她那个阿母,一朝得势便不将自己这个家婆放眼里了。   “老夫人的早膳已经备好了,蒸饼、鲫鱼汤、五味脯配蜜姜和梅瓜。”阿川回答。   “可以。”田贞点头,补充道,“午膳也看着点,奶奶爱食鹿肉。”   在如今,寻常百姓都是一日两餐,早一顿,晚一顿。昔日在长陵邑时,田家也是一日两顿,大家都习惯了。到了长安后,田贞硬给田老太加了一顿午膳,只道长安的富贵人家皆是如此……不仅一日三餐,两餐之间更有点心、小食。   田老太自是满意,只觉自己这是过上了上等人的生活。   “阿父昨夜还是在自己院子里睡的?”其实不用多问,田贞已经知晓答案了。   自从来了长安,阿父阿母便连装都不装了,两人各自一个院子,夫妻二人形同陌路,便是偶尔见面,两人也是相对无言。   “主子.....”阿川欲言又止。她虽然年岁和田贞差不多,但是对深宅大院里头的事情比田贞更加了解。   田贞:“有话直说,必不怪你。”   “听说....少君昨夜唤了两个侍女入屋侍寝,喊了三次用水,嗯....直闹到后半夜.....”阿川越说声音越低,恨不得脑袋垂到地里去。   “啊?”田贞没听懂阿川的隐晦之言,“闹到半夜?他是喝酒发疯吗?”   “不是的....”阿川声音细若蚊蝇,“是...是和侍女生孩子呢。”   “生孩子?”这算是田贞的知识盲区,从来没人给她讲过这方面的知识。但她敏锐地觉着不好:倘若阿父又搞出许多孩子出来,这些个孩子里有特别聪明的,那必然会威胁到自己──田贞每日讨好田千秋这个家里的老大,不就是为了狐假虎威么……倘若家里又出了个狐狸,必然妨碍自己。   “不可以生孩子。”田贞脸色黑沉。   阿川建议,“是否要禀告少夫人,赐避子汤给那两个侍女?”这是大户人家的常用手段。   “不必。”田贞摇头,“避子汤治标不治本。”要解决根本问题。   “啊?”阿川不解,暗道,大宅子里都真这么干的,主子难不成有更好的办法?   遇事不决,翻翻书。田贞很快在书本里找到了治本的办法──菟丝子加酒。   于是,田父的餐桌上多了一道绿油油的凉拌菟丝子。 第三十一章   菟丝子是一种很神奇的草药,不行的人吃它能变得行,行的人吃它则会变得不行。   每日吃着“大孝女”定制的菜谱,田父消停了,开始清心寡欲保养身体。   田贞很忙,每天雷打不动天不亮就起床,先是练武,再去前院和爷爷田千秋拉拉感情,回后院操持一家子的饮食之后,正式开启一整天的学习。   田家的夫子姓高,是田贞来长安之前,田千秋就为其找好了的。   高夫子原本以为自己是给富贵侯家的小公子上课的。结果,小公子没有,大公子也没有,只有一群小女娃。   没错,是一群。田贞不仅仅自己上课学习,还拉着李无忧,以及五名婢女一道学习。   高夫子从未给女娃上过课,但束脩已经收了,还能撂担子不干?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没教过女娃,没有经验,更没有现成的教案,只能依葫芦画瓢,怎么教男娃的就怎么教女娃。   然后,高夫子发现,自己这一招能成!女娃、男娃无甚区别,甚至富贵侯家的女娃们比男娃们还要好教──至少,女娃们不会上课睡觉……不会上课打架,更不会在自己的茶碗里尿尿。   当然,如果两位小姐能少些刨根问底就更好了。   比如此时,上课结束,贞小姐问,“宣太后为什么不自己做大王呢?”   哦,最近的课程是大秦崛起,今日正好讲到宣太后摄政,以国君生母的身份,在儿子秦昭襄王年幼时,代为行使王权。   对此,田贞表示不理解:既然能摄政,说明能力没问题,大臣们也服气认可……如此,为何不直接做大王,省得麻烦嘛。   “额,这个.....”面对学生大逆不道的想法,高夫子额角滑过一滴冷汗,讪讪道,“女人为王,未有之先例.....这....这....再有,宣太后为楚女,终究是外姓之人....啊....总之,天底下哪有女人做大王的?”   “真的吗?”田贞追问,“纵观宇宙,从来没有女人当大王的?也没有女人当大官的吗?为什么呢?女人又不比男人差什么,甚至更厉害些,毕竟,男人可没法生孩子传宗接代呢。”可是就算是超级厉害的宣太后也只是“摄政”,没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难道女人做到极致也不过是当个“摄政太后”吗?   “额....”高夫子擦擦滑落到下巴的汗珠,“这个...这个容老夫回去查阅史籍。”   “行吧。”田贞就是故意拿这个问题去为难夫子的──今日的课程她听着有些不爽,于是就想令夫子也一道不爽。   田贞问完了,李无忧又发问,“秦国国力强盛是否与其繁荣的商业相关?”李无忧问得隐晦,她没直说:眼下大汉国库空虚,民生艰难是不是和朝廷太过限制、打压商业行为有关?   秦汉两朝都压制商业,但是,秦朝的抑商政策更多是一种制度化的身份歧视……比如,商人及其子孙不得做官,社会地位低下。但也仅此而已了,商人只安分做生意,不触犯国家律法,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甚至,秦朝对于乌氏倮和巴寡妇清这样的大工商业者给予极高礼遇。   而眼下,朝廷对商业和商人则是更具体、更严厉的打压和人格羞辱,甚至将商人与“游食之民”、“大残”、“大贼”划等号,将商业视为农业的敌人、国家的蛀虫──堪比种.族歧视、大清洗。   李无忧知道古代封建皇朝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都是重农抑商的,但之前她没有直观的感受。直到来长安开始系统学习,才深刻知道商人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有多难──朝廷甚至鼓励百姓互相告发……一旦查实藏匿财产、偷税漏税的,被告发者财产全部没收,一半奖励给告发者。因此,无数商人破产,大商人几乎被一网打尽。   李无忧很有雄心壮志,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可偏偏她的事业目标和朝廷政策背道而驰──她想经商。   “夫子,你觉得呢?朝廷将盐、铁、酒都收归官办,但其实老百姓也没吃上便宜的盐,铁器的质量也极差。其实这种官办模式极大打击了生产者的积极性,已经不合时宜了....”李无忧一个激动就说出真心话。   “哎呦。”高夫子听得心惊胆战,以手扶额,哎哎叫唤,“老夫头疼,眼似黑醋,眩晕之症发了。”   课后提问环节就此结束。   李无忧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些后悔。   “是我太心急了。”一直以来,李无忧都觉得是小小的长陵邑困住了自己,令自己不得展翅高飞。可等来了长安,李无忧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了另一个笼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沮丧的李无忧,田贞给她出了个主意,“无忧姐姐,你可常去给阿母请安。”   “啊?”李无忧不明所以。虽然被田母收为干女儿,但是李无忧很有边界感,从不以田家孙女自居。来到长安后,她除了和田贞一起上课,其余时间都是呆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练字消磨时间,从不主动往田母、田老太跟前凑──那太谄媚了。   “凭咱们能做什么呢?连这个宅子都出不去。”田贞分享自己的经验,“但是,大人们能做的就很多了。”   “你一直想要开铺子,阿母手上就有铺子啊。”凭李无忧自己,她连怎么买铺子、怎么招伙计都搞不定,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商铺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你算数那么好,可以帮着阿母算账、查账。”等双方熟悉了,田母也知道李无忧的本事了,“到时候,你给阿母出谋划策,让铺子多赚钱,说不得阿母就直接给你一间铺子让你做主呢。”   “这....不好吧....”李无忧从未想过要田家的财物,田家能把她带来长安她就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敢窥伺人家的财产。   “这有什么不好的。”田贞道,“倘若无忧姐姐能令家中铺子增收,那给你个铺子做奖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田贞配得感很强。   “这.....”李无忧还是觉得不妥──这不是小说里女反派才会做的事情吗?富豪好心收养对方,对方却白眼狼,图谋富豪的家产。   田贞不明白李无忧在顾虑什么,但是,她愿意为其排忧解难。   “反正吧,咱们这个夫子不行,他就是纸上谈兵而已。无忧姐姐要是真想做生意,还是要多去阿母那边。”如今,田家的产业都是田母在打理。眼下,李无忧对商业、对国家经济的看法、理解其实都是水中花、镜中月,根本没真实接触过,再多的想法都是无用。   “无忧姐姐,你听我的,准没错。”田贞强烈建议。   “那....你呢?”李无忧看向田贞,“你之前不是还想开甜水铺子的吗?”   田贞摇摇头,“现在不想了。”从爷爷田千秋身上,田贞明白一个事儿:权力才是最重要的。有了权,用不着去苦心经商,房子、金子自然而然就来了。   “你还是想当大官?”李无忧诧异。之前田贞和自己说想要做官,李无忧只当是乡里小孩儿没见识,不懂事儿。可如今,田贞来长安了,见识广了,更跟着夫子深入学习了,怎么还做白日梦呢?──别说是在这封建的古代了,就说喊着男女平等的后世,又能有几个女领导上台讲话的?   “不可以吗?”田贞并不否认,她道,“反正我先学本事,说不得哪一天,机会就来了呢。”   作为历史先知,李无忧不想打击田贞的积极性,只道,“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田贞歪头一笑。   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的。秉持着这一理念,田贞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知识,《论语》、《孝经》、《算术》这些基础经书,她学;《诗》《书》《礼》《易》《春秋》,这些男子入仕的必修科目,她也学;除此之外,医术、祝由、农科、水利她亦有涉猎。   她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能吸收的一切。对此,田家两位话事人都乐见其成。田千秋认为自家孙女是千古奇才,是田家之光,自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田母对田贞无有不应,田贞想学什么,她就给招来夫子教学──学,死命学,只要这小魔星不整日琢磨着杀人,干什么都成。   与此同时,李无忧接受了田贞的建议,时常去田母那儿请安,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真是个好孩子。”与李无忧相熟后,田母时不时感慨:这要是自己亲闺女该多好啊──聪敏、乖巧、懂事、善良,符合田母对女儿的一切要求。   “阿母,田地的面积都算出来了。”这日,李无忧拿着图纸来向田母汇报。   田千秋封侯,皇帝不仅赐下了宅子、食邑、财物,另有大片田地作为赏赐。这类赐田需勘测后计算面积,再分租给佃农耕种。而这些田地大多不是规整的方方正正,计算面积并不容易。为此,田母很是头疼──初始的面积计算不准确,后续每年收的租子也就都不准了。   谁知,李无忧却道自己擅长计算,“阿母要是放心,可将田地的图纸给我,只需一晚,必给您算的清清楚楚。”   田母本不相信,她太知道李无忧的底细了,便是这孩子天生聪慧,可也才开始学认字没几日,怎么就学会几何算术这么难的东西了?   但田母并不打击小孩儿的积极性,便将田地的图纸都给了李无忧。谁知,不过一晚上,李无忧竟是将田地面积算得明明白白。   “你是如何计算的?”田母大惊。   “就是这样算的。”李无忧将自己的计算过程细细道来,“在这儿、这儿做辅助线,不规则的田地就被分割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和四边形,如此,面积计算就容易许多啦!”   听完,田母心如鼓点,惊大于喜,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孩子绝对不一般。她真的是李家的闺女吗?真的是个大字不识的乡野丫头吗?   “你....你怎么会的啊.....”田母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着痕迹地询问。   “嗯,就是....就是看《算术》学的。”李无忧找了个借口。   闻言,田母更加认定李无忧绝对不一般──便是最老练的田啬夫也没法将不规则田地的面积算得这样清清楚楚!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墨家传人?六国遗民?   田母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冲李无忧和颜悦色地笑道,“好孩子,真厉害,可解决了我一个大麻烦了!”   “没什么的。”李无忧羞赧道,“很高兴能帮上您的忙,以后阿母要是有什么要计算数字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那可太好了。”田母计上心头,想出个试探的法子来,她令人捧来小山一样的账本,捂着额头烦恼道,“这些账目看得我头晕眼花,无忧帮我来理理顺吧。”   “嗯!”李无忧高兴应下,她很高兴自己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等到李无忧将账目计算整理的明明白白送给田母过目,田母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第三十二章   “无忧每日都来陪我,倒是你,整日不见人影,不知在忙活个什么。”田母察觉出李无忧的不对,并不声张,先唤来田贞试探。   田贞不知其中事由,只以为母亲是想自己了,便笑道,“我可忙了,每天有好多东西要学。”不只学习书本上的那些知识,田贞还缠着夫子给自己讲朝廷上的事情……比如,丞相是谁,九卿是谁,他们是怎么当上丞相,怎么位列九卿的?   田贞想,光是学书本知识是万万不够的……还要搞明白那些大官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的,自己才能复刻他们来时的路。   然后,田贞很快发现,那些升官之路和经验对自己通通没用──只因自己是个女子,举孝廉轮不到自己,上书拜官、太学入仕也轮不到自己,甚至花钱买官也不成。不是因为自己蠢笨,又或是品行不端,单单因为自己是个女子,便断绝了所有的登天路。   田贞很气,“凭什么女子不能为官?”田贞早从李无忧那边知晓,如今世道就没有女子做官的。但她还是心存侥幸,偏要研究研究,心想,说不得有什么办法呢?结果,钻研一通,发现每条路都不通。   高夫子无语,他如今已然知道自己这个学生是个什么德性,完全是个野心勃勃的官迷,可惜身为女子,注定她要求而不得了。   高夫子日常没少受田贞的气,此时见小孩儿憋屈,心中暗暗开怀,面上却一副无奈的模样,两手一摊,“老夫也不知晓呢。”又好奇,“你一个小女子,要做官做甚?”   “我没要做官。”田贞嘴硬不承认,“我就是好奇,就是不服气,问问而已。”   “其实,也不是没有女官的。”高夫子道,“后宫之中就有不少女官的。”   “我知道。”田贞撇嘴,暗道,后宫的女官算个什么官?官衣服的叫尚衣,管厨房的叫尚食,管礼乐的叫尚礼.....在田贞看来,这些不算是官,是奴仆而已。   “你不知道。”高夫子见小孩儿不屑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是看不上呗。哦,这孩子连宣太后都瞧不上呢,觉着宣太后没自己做大王就是不够厉害。她哪里知晓枕边风的厉害高明之处呢。女子不得为官为王,但先秦有宣太后,大汉朝有吕后、有窦太后,谁能因为她们是女子,就否认她们的手段和智慧呢──以上这些,高夫子只心里嘀咕,自不会说予田贞的。   田贞还要和夫子争辩,就在此时,田母遣人来唤,田贞这才作罢。   回忆刚刚上课的情形,田贞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田母见状关切问。   “没什么。”田贞不想多说,指头挠挠额角,似是羞赧,“就是有些学不明白,正烦着呢。”   田母闻言,心想,就是要你烦着才好,心里有事儿烦就不得空去瞎琢磨旁的事情了。   “莫要着急,学不明白,慢慢学就是了。”心里是一个想法,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套,田母安慰了田贞,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李无忧身上。   “真是个好孩子呢,昔日竟是没有发觉,学东西一点就会,更是精通算术,太难得了。”   田母夸赞李无忧,田贞听着只觉与有荣焉,她骄傲笑道,“我就说无忧姐姐很好很厉害吧!”不厉害的人自己还不和她玩儿呢。   “以前就很厉害吗?我都不知晓。”田母不着痕迹地打听,“你们以前凑在一起都做些什么啊?”   “不干什么啊。”田贞道,“就掏鸟蛋,钓鱼什么的。对了,无忧姐姐做饭的手艺也很棒呢。”田贞还是有警惕心的,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比如李无忧的出逃计划、比如关于太子之死的预言,那都是万万不能对外泄露一个字的,便是对阿母也不成。   如此,田贞只挑些玩耍的趣事说,“无忧姐姐把石板烤热,倒上蛋液,烤熟一层卷起来,再烤一层,再卷起来。就做成好吃的厚蛋烧啦,软乎乎的,可好吃了。”   “听起来真不错呢。”田母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心里却想:厚蛋烧?闻所未闻。便是皇宫里的厨娘怕也不晓得这等精妙的食物处理、烹饪手段。   “反正无忧姐姐可厉害了,她还懂很多道理....”说着说着,田贞渐渐闭上了嘴巴,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阿母很闲吗?她不是很忙有很多事要管吗?怎么得空在这儿听自己说过去那些事儿?   “嗯?比如说呢?哪些道理?”田母追问。   “啊.....”田贞挠挠头,似乎在思考,“嗯,反正挺多的,比如怎么钓鱼打窝,怎么编出有好看花纹的篓子。真是太厉害了!”田贞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阿母的神色──完全看不出个啥,就笑眯眯的样子。   见状,田贞心念一动,凑上前去,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问,“那事儿怎么说?”──她要拿回对话的主动权。   果然,田母神色一变,笑容全无,狠狠瞪了眼田贞,训斥道,“莫要发疯!”她自然知道田贞口中的那件事儿是什么事儿──杀皇帝的事。   这种事能光天化日的拿到台面上说吗?要知道,侯府的仆人们可都是皇帝安排送来的!   “哦。知道了。”田贞撇撇嘴,她又不是真的要刨根问底,只不过想岔开话题扒了。   “这事儿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田母强调。   “我知道。”田贞眼珠子一转,打量周遭,“这不是周围也没有旁人呢。”说着,田贞趴到田母的膝盖上,撒娇仰头,“我这不是关心阿母吗?”又问,“那有进展吗?”   自然是什么狗屁进展都没有的。提起这事儿,田母就心烦。因着田千秋的“求稳”方针,整个田家都如缩头乌龟一般在侯府窝着……既不对外社交,也不拉拢任何势力,如此,田母根本没有一点机会实施杀死狗皇帝的计划。   看着阿母微蹙的眉头,田贞便知那事儿毫无进展。   没有进展好啊。事情不成,阿母就不会想着去追随那什么皇后娘娘了。   如此,田贞心情大好,从田母的膝前爬起,告辞道,“阿母,我还有事儿忙。”   田母心烦,挥手放行,也不去追问田贞一个七八岁的小娃能有什么事情忙活。   “唉。”田母扶额叹气,家中有个小魔童已经够自己受的了,如今又来了个身份成迷的小闺女   对于李无忧,田母几乎可以肯定其身份不一般……要么是六国遗民,要么是墨家传人之类的,否则难以解释其身上的种种不同寻常。但,李父、李母分明是平白无奇的普通人。总不至于,传承人还是跳着继承的?跳过了李父李母那一辈?   田母想不通其中关窍,只得将其暂时搁置一边,想着继续观察看看,对方要是有什么目的,总会露出马脚的。而自己,说不得还可以趁机利用对方──六国遗民也好,墨家传人也好,对大汉天子绝不会是善意的。   另一边,田贞离了田母的院子,径直往李无忧的住所去。她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讨厌失控的感觉。   李无忧正在设计记账表格,她打算拿出些本事来,令田母刮目相看,如此才会重用自己,更多的听取自己的建议。   “无忧姐姐?”田贞凑上前去,看李无忧在写写画画什么。   “是记账的表格。”李无忧为田贞解释,“这个叫借贷法,如此记账,账目会更加清晰明了,也不容易做假账。”   “借贷法?”田贞从未听过。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借增贷减是资产,权益负债正相反.....”李无忧叽叽咕咕一大通,田贞全没听懂。   “没听明白?”李无忧看小孩儿一脸迷茫,摸摸下巴,喃喃自语,“看来是我解释不到位,那要怎么说才更通俗易懂呢?”   田贞没听懂什么借贷法,但她明白今日阿母为什么要唤自己去闲聊了──无忧姐姐很不同寻常,她懂许多世人不懂之法!   这,很不寻常。   以前田贞没见识,只觉的李无忧厉害是很正常的,毕竟对方比自己大好几岁呢。而如今,田贞见多识广了,她终于意识到:李无忧过于厉害了!是超出年龄和时代的厉害!   “无忧姐姐....”田贞心里挣扎──自己要提醒吗?如果自己戳破了,无忧姐姐会讨厌自己吗?毕竟,人都不喜欢被人看穿的。   “嗯?”李无忧扭头,正对上小孩儿担忧的眼神,疑惑问,“怎么了吗?”   “嗯.....”田贞眼眸低垂,敛去眼中神色,低声道,“无忧姐姐,你不能这样。”田贞永远记得绝望中是谁拉了自己一把。如此,被讨厌就被讨厌吧。只要无忧姐姐能好好的。   “?”感受到小孩儿言语中的严肃,李无忧也警醒起来,“是有什么不对吗?”   田贞指着借贷表格,问,“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个法子的呢?”   “额....我....”李无忧愣住,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了,以至于冒进了。   “不能是我自己想出了的吗?”李无忧硬着头皮道。   “凭空想的?”   “你说的对。”李无忧泄气,“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想得出来。”说罢,她将刚刚画完的表格撕成了碎片。   “你.....”李无忧心乱如麻,她看向田贞,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   “我...我以前.....”李无忧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她想说自己以前遇到过一个高人,收自己为徒,如此自己才会许多不同寻常的本事。   谁知,田贞却打断,“我不管这些的,我知道无忧姐姐你是好人,也对我好。这就够了。”何必追根溯源,就算解释,自己也未必相信,平添疑虑,倒不如就稀里糊涂认了。   “而且.....”不知想到什么,田贞歪头一笑,“我以前就觉得无忧姐姐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着!”如此,一切都解释的通啦!   “不过,仙女要藏好自己哦,不然会有坏蛋想要抢你的仙法、仙丹什么的呢。”   “好,我明白了。”看着小孩儿的笑脸,李无忧心中温澜潮生。 第三十三章   “阿父,这是今日各家送来府上的帖子。”田母终于忍受不了当缩头乌龟了,她拿着各家送来的宴会请帖向田千秋请示,“咱们一直这样推拒,会不会反倒得罪了他们?”   “得罪?他们?”田千秋不以为意,自己效忠的是天子,只要不得罪天子,那得罪谁都没关系。再有,朝中关系盘庚错杂,自己应了某家人的邀约,不知不觉中可能就得罪了另一方的势力。如此,还不如谁家的橄榄枝都不要接,做个彻头彻尾的“呆子”。   “咱们家毕竟根基浅薄,结交些人家总不会错的,也好守望相助。”田母企图劝说田千秋。   “守望相助?”田千秋面露讥讽,心道,就眼下的朝廷,臣子之间不彼此插刀就算是义气了,还守望相助?指望绝境之中有人拉自己一把,真是做白日梦呢。   察觉到田千秋的情绪,田母忙道,“儿媳明白了,这些个帖子一个都不会回的。”说罢,忧心道,“只是,小姑的亲事,还有无忧那孩子马上也十五了,要相看人家了。”一家人整日窝在家中不对外社交,孩子们的人生大事该怎么办?   提起那糟心的女儿,田千秋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摆摆手道,“说亲什么的,不着急,我心里有数。”眼下政局动荡,贸然说亲,说不得反倒牵连自家。   田母点头称喏,表示自己明白了,又说起另一桩事儿来,“快要正旦了,各家之间的节礼往来,您有何指示?”   正旦即正月初一,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这一天,朝廷会举行盛大的朝贺与宴会。除此之外,官员之间也会走谒亲友,互相道贺新禧。如此重要的节日,田家总不能继续装聋作哑吧。   “贵重之礼一律不收。”田千秋定下基调,“倘若是些米面、猪羊收下无妨,再加两成回礼便是。”现时,亲友之间相互拜访多以“羊”、“酒”作为礼物,这些吃食收下并无大碍。   “这方面你一直做的不错,以后用不着向我请示。”田千秋对自家儿媳妇的管家本事还是认可的,想到这儿,田千秋又叮嘱一句,“眼下情形,不退便是进。”   田母心中一凛,点头称是。她明白了田千秋的言下之意:朝堂风云,多做多错,不做则不错。   试探结束,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田母告辞。谁知却被田千秋叫住。   “顺儿那边,闹得有些不像话,你管束着些。”田千秋以前不过守陵小官,如今位列九卿,光是应付日常公务就够焦头烂额的,哪有时间去管家里的糟心事,只得让儿媳妇出面。   田母一愣,装作疑惑不知的样子,又连忙收敛神色,请罪道,“这几日忙于田地划分入册,竟是疏漏了家中的事儿。”其实,整个田家就那么几号人,谁谁最近在做什么,她一清二楚,只是不想管罢了。   丈夫田顺近日闹出的什么事儿,田母自然也晓得。   从主院出来,田母便往丈夫田顺的院子去。既然一家之主都发话了,自己再不出面干涉,就不像样子了。   屋子里,暖气腾腾,田父歪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眼神却没有落在书上,两眼空洞,眉头紧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急躁劲儿。   “少夫人来了。”仆人来报。   “她来做甚?”田父一惊,连手里的书册都扔了。自打来了长安,夫妻二人便就分居了,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田父对这种状态很满意,只要不面对发妻,昔日的种种不堪就似乎不存在。此时忽闻田母来访,田父只觉心烦。   “阿父令我来的。”田母也不想来的,只是不得不做个样子。她有话直说,“阿父说你近日闹得实在不像话,让你在家好好温书,待谋个好差事,结果你都做了什么?”   “没干什么啊。”田父死鸭子嘴硬,才不肯承认自己不过是把院子里的侍女睡了个遍,搞到自己羊尾不举,又私下到处求医。   真是丢死人了。   田母神色冷淡:“伸手。”   闻言,田父便知事情是瞒不过去了,捞起袖子,露出手腕,给田母把脉。   田母探脉,神色严肃,看得田父心惊胆战,磕巴问,“没、没、没事吧。”   自然是没事的,但是,很蹊跷。   田母瞥了眼吓成狗的田父,淡淡道,“别吃乱七八糟的壮.阳药,清心寡欲三个月,自然就好了。”   “真没事儿?”田父不信,“我...我....那个都.....”完全软掉不行了,这都没事儿?   “我说没事儿就没事。”田母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深深着迷的男人,他依旧英俊,但已经烂掉了。   “安生点,别让阿父为难。”田母没说的是“也别让我为难”。   从田父的院子出来,田母令人唤来府中厨娘,询问家人们的饮食情况。   “早膳是鸡汤泡囊,午膳是烤猪排,晚膳是鱼羊鲜?”看着田老太的食谱,田母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就这个吃法,不把自己吃成个球吗?   再看田父的食谱,第一天是凉拌菟丝子藤,第二天是菟丝子蛋花汤,第三天是烤肉配菟丝子.....无论菜谱怎么变,永远有菟丝子的身影。   菟丝子,平补肝肾、性味温和,常用于调理腰膝酸软、阳。痿遗。精、尿频、肾虚等问题。看上去是一味壮.阳药,但其神奇之处在于,它可以让不行的行,让很行的变得不行,而这一点,鲜少有人知晓。当年,皇后娘娘就用这一招治过那狗皇帝。   查到这儿,田母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呢?   “真是....”田母不知道自己该笑该气,“她还真是进步神速啊。”什么都懂了!   厨娘忐忑不安看着突然冷笑的少夫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直到田母发话,“做的不错,以后就照着这个来吧。”   厨娘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敢居功,都是贞小姐指点的,不然奴也摸不准主子们的喜好。”   果然是那个小魔星!她还真是敢想干做,行动力一流,谁惹她了,报仇都不带隔夜的。   田母气得头疼,唤来婢女们询问田贞院子里的事情,“贞小姐一整日都忙些什么事儿?”   “这.....”婢女们却答不上来,回得很含糊,“一般上午是上课时间,下午有时会看书……有时会和婢子们做游戏,有时会去前院视察那五个男仆,有时会去找无忧小姐玩耍。”   田母不满,这算是什么回答,细节一概不知。   “少夫人息怒。”婢女连忙解释,“贞小姐不喜欢奴奴们近身侍奉,有什么事儿又习惯支使那五个小的,如此.....”其实她们也乐得躲懒清闲,只不曾想今日竟被发现了。   “算了。”自家魔星是个什么情况,田母自己心里有数,并不为难婢女们,只让众人日后伺候要尽心些,“她是小主子没错,但毕竟年纪小,不懂事儿,你们莫要纵着她,有什么事儿拿不准的皆报与我。”   说罢又问田贞此时在何处,她要亲自去看看。   “应该是往前院去了。”   田贞手里一共有十张卖身契,五男五女。对这十个人,田贞非常重视,势要将其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只是五个女孩子自己可以走哪带哪儿,教授她们武艺、学识,培养感情和忠心。但五个男孩子只能养在外院,田贞不免鞭长莫及。   但田贞并不放弃,因着她时常去前院向爷爷请教功课,众人已然默认她可以在侯府的前后院来去自如。因此,她隔三差五就去前院看望自己的五个人,或是考察他们近日学了什么本领,或是送些吃食过去。总之,务必让这五个人知晓,自己的主子是谁,自己吃的谁的饭,自己要为谁卖命。   这日,田贞带着阿湖去前院看望五个男孩子,顺便给他们加餐。   “这几日,你们学的什么?”田贞考察,“护院师傅教你们什么新本事没有。”   “禀告小姐。”五人组中最高壮的阿山回话,“护院师傅这几日教我们的是遇到剑来刀砍不能躲、不能怕。”   “哦?”田贞拧眉想,这算什么本事?剑来刀砍不躲是傻子吗?   像是看出田贞的疑惑,阿山继续道,“只有不躲不怕,才能保护好主子。”做护卫的就不要把自己当人,他们是刀是剑更是护盾。   “不错。”田贞点头表示肯定,又让阿湖上前与男孩子们对战,看看彼此的修习成果。   先时,男孩子们还有些不乐意和女孩儿们对打……毕竟,对方是女的,就算赢了又能如何,很光荣吗?   然而,等五人都被阿湖揪着衣领揍过一顿后,便就老实了……从此,阿湖就成了他们的目标和挑战对象。   “我来。”阿山上前,走到阿湖的对面。   阿山是五个男孩子里最高最壮的一个,如今俨然是男孩儿组的首领了。然而,阿湖也不逊色。她本来就天生神力,自打跟了田贞,吃好喝好,身体素质更上一层楼,甚至要比同岁的阿山还要高壮。   “来吧。”阿湖摆好架势迎战。   “来战!”阿山爆呵一声,身形却没有动弹。   阿湖先出手,出拳上前。拳风到了眼前,阿山却不后躲,反而身子一矮,避开正面攻击的同时出拳向前,一拳击中了阿湖的胸膛。   “啊!”阿湖疼的龇牙,并不退让,她反应极快,晓得阿山这是学了新招式,自己的招数被破了。   “看拳!”阿湖大喊一声,阿山依旧矮身向前进攻,谁知,阿湖只是虚晃一招,并未出拳……反倒侧移一步,长腿一扫,将阿山铲倒。   “狡猾!狡猾!”男孩儿们义愤大叫。   “赢了就是赢了!”阿湖才不受影响,手指向喊得最响的阿峰,“你来!”   “阿峰上!”男孩儿们聒噪大喊,“打!打!打!”   “阿湖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田贞也摇旗呐喊。   田母就是这个时候到的,看着男孩女孩打成一团宛如斗鸡场一般的场景,再看看撸着袖子大喊大叫的女儿,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第三十四章   “你、你、你!”田母对着自家女儿“你你你”了半天,没能说出个话来。   她时常反思,女儿为何会长成如今的模样──追忆往昔,田母觉得自己对女儿并无亏待之处,总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小孩儿最大的宠爱,说是掌上明珠都不为过。可....用真心和爱意浇灌出来的就是这么个一身反骨的魔星?   “阿母?”田贞不明所以,疑惑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自己这边可忙着呢。   “你、你还问我?”田母气笑了,“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干了什么事儿?”   “我干什么了?”田贞不耐烦,“阿母,你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啊,咱们母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都谋划着一起杀皇帝了。   “你吆喝着男男女女的打架斗鸡?这像什么样子?”田母先说眼前的事儿。   “不是打架。”田贞纠正,“是在习武切磋。”   “你为何要他们习武?”田母全然不解,一头雾水,谁家千金小姐会让自己的贴身婢女去和男仆比斗啊!   “为什么不可以习武?”田贞又反问。   “我在问你,你不要反过来问我!”田母没好气。   田贞看着气急败坏的田母,也是完全不能理解,她点点自己,又指阿母,轻声提醒,“阿母自己也是习武之人,还教授我武艺,如此,她们为何不可习武。”   “那能一样吗?”田母想都不想地反驳,“我是、我是.....”自己是皇后娘娘的随侍,自是要文武双全的。而作为母亲,想将自己的一身本事传给女儿,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你、你又不是.....”田母想说,你又不是皇后娘娘,还要培养随身护卫、死士不成?   田母没说完,但是田贞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   “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田贞直直看着母亲,“而且不是阿母教导我,说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么,我才想着招揽些帮手,人多势众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田母都炸毛了。   “就是阿母说的。”田贞帮其回忆,“就是那回,你一把揪住奶奶,把她掀飞出去那次。我说也想要学那一招四两拨千斤,你说双拳难敌四掌,一个人能打几个。”田贞记忆力极好。   田母想起当时的情形了,无语道,“我的意思是让你遇到事情不要总想着暴力解决,不要总是打架,双拳难敌四掌,你一个人能打几个。”结果田贞就只听进去了后半句,并且将其理解为:一个人打不过,就多招揽人手一起打。   “可是,不打架,不反抗,怎么解决问题呢?”田贞非常坚定自己所选的道路,“像阿母一样的忍耐吗?可是忍耐并没有任何用。”还不是被背叛,还不是差一点被舍弃。   “而且,我从来不会主动招惹旁人,我培养训练人手……不过是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这都不可以吗?”田贞皱着脸,伤心道,“阿母,你不能这样,看我做什么都是不对,你这是偏见。”   田贞伶牙俐齿,反驳的田母无言以对,只得自我安慰:阿贞只是个女孩子,便是招揽些打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又不是要造反。且整个田家都是龟缩状态,她便是闹翻了天,也不过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闹腾,且惹不出什么大事儿来。   叹了口气,田母摆摆手,“先不提这个事儿了,我再问你,你阿父和奶奶那边是什么情况?”   闻言,田贞便知道自己做的手脚被发现了。不过,她丁点不发虚,只装傻充楞,“阿父和奶奶怎么了?我不常去他们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   “你!”田母气急,却也没招──是啊,田贞做了什么呢?她不过是关心长辈们的身体,令厨房依照长辈们的喜好准备餐食罢了。她做什么了?她只是孝顺而已啊!   “你竟是长进不少。”田母几乎被气晕头了。   “谢谢阿母夸赞。”田贞咧嘴一笑,显得有几份羞涩,似乎真的是在为长辈的夸奖而害羞。   “你不能这样,你....”田母企图教导女儿做个温良恭顺的女人。   “我能。”田贞收了笑容,稚嫩的脸上透着肃杀的冷意,“我说过,谁让我不如意,我便也让他也不快活!”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侍女们,田贞凑到田母耳边,小声问,“阿母真的不恨吗?”田贞真的不能理解,要是谁这么背叛自己、伤害自己,便是将其碎尸万段都难解心头之恨。可是阿母怎么就能无动于衷呢?   “不恨。”田母表情淡漠,“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人。”   田贞:“.......”她不想再说什么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和母亲的交流都像是一个死循环,最后都会归结到一点:只要我不在乎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就算是报复他们了。   报复个屁啊!他们是疼了、痛了,还是缺胳膊少腿了?失去你的在意就是对他们的报复了?这....这....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田贞完全无法理解。   田贞心底叹气,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试图说服阿母了,再做这种无用功,自己就是狗!   “阿母要是没有旁的事情,女儿便告辞了。”田贞要走。   “等等!”田母看着一副无事发生的女儿,惊讶问,“你就这么走了?”   “还有什么事儿?”田贞问。   “你奶奶那边.....”   “奶奶怎么了?”田贞耸耸肩,笑道,“或者阿母让厨房换了菜单?”到时候老太太不得闹翻天,嚷嚷着儿媳妇苛待自己,都不给吃肉么。   看着田贞有恃无恐的模样,田母只觉心累,“那你阿父呢?你这手也伸的太长了。”谁家女儿会给父亲下药,让父亲不举的啊?   “我不想他弄出孩子来。”田贞实话实说,“那会很麻烦。”   “你!”田母也是无话可说了──这哪里像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双方都发现彼此无法沟通,一场母子交心以沉默收场。   田贞走后,田母枯坐很久,一团浆糊的脑子才稍稍恢复了清明。她想,自己是管不了女儿了,每次想插手,结果却是将女儿推得更远。如此还不如不管,反正她一个女孩子家的,一生被困于后宅,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为皇后娘娘报仇!要是能联络上昔日的小姐妹们就好了──不,她们大概率应该都不在了。那一场腥风血雨,皇后和太子的势力一定都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想到这儿,田母心口宛若刀剐,恨意如藤蔓般疯长。   “那要怎么办呢?”田母绞尽脑汁想着破局之法,忽得脑中灵光一闪。   “咱们去老太太院里看看。”   田老太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欢闹之声传出去好远。田母到时,田老太正聚精会神在欣赏盘鼓舞──院子中央摆了七只倒扣的漆盘和两面小鼓,少女赤足立于其上,在盘鼓之间腾挪旋转,足尖点鼓发出清脆的节拍,长袖翻飞如云霞舒卷。   “好!好!”田老太拍手叫好,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阿母、阿母。”一旁的田小姑捅捅田老太,眼神示意,“那个人来了。”   田老太寻着女儿的目光看去,正看到田母过来,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小声嘀咕道,“丧门星来了。”   田老太在看田母,田母也在打量田老太。今日的田老太穿了件簇新的绛紫深衣,领口袖口滚着皂缘,头发梳成堕马髻,插着四五根金钗。全然是贵夫人的打扮了。曾今黑黄的脸庞像是刷了白漆,皱纹也舒展不见了……整个人虽然胖了,但也年轻不少,气血充足看着像年轻了十岁。   田母想,阿贞要是见了老太太的模样,怕不是要气吐血──本想大鱼大肉把对方吃伤了,结果呢,人家好得很呢。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贵客上门啦。”虽然被千叮咛万嘱咐,但田老太见着田母便憋不住,“谁家媳妇像你这般不孝顺的!晨昏定省都不懂吗?”   自来了长安,田家人就各过各的,田母甚少踏足田老太的院子。虽然田老太也不乐意见儿媳妇,但还是要拿着这个说事儿。   “儿也不想来打搅阿母的。”田母一抬手,吹拉弹唱的全都没了音儿,跳舞的也停了动作,悄然退下,小院里顿时清净了。   “!”田老太瞧田母这么大做派,气得眼睛瞪圆。   田母看向田老太身旁的田小姑,“乃是为小姑而来。”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田小姑嘟囔。   “婚事。”   “啊?”田小姑诧异。   “有合适的人家了?将军还是侯爷?”田老太着急。   “都没有。”田母摇头叹气,“自打来了长安,咱们就没出过家门一步。”   田母存着“借刀杀人”的心思,她没法和一家之主田千秋对着干,便想拿田老太将枪使,让田老太去闹。 第三十五章   “贞小姐,这是府上刚刚制好的新衣,少夫人令您试一试,看看是否合身,有没有需要裁剪修改的地方。”   田母“借刀杀人”的策略起效了。田老太忧心女儿的婚事,和田千秋吵了一架,“姓田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发达了就不把老妻当人了是吧?”   “你把咱们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交际,是把咱们当猪养呢!”   “哦,我知道了。你是嫌弃我们粗鄙,怕我们出门丢了你侯爷的脸面!”   田老太一通有理有据的闹腾将田千秋架上了道德的审判台:不让女眷出门就是嫌弃糟糠之妻!   田千秋有理说不通,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松了一个口子,同意家中女眷适当出门玩耍以及社交……但每次出门前必须向他报备,经过他同意方可。   “像李广利、刘屈氂这等人家是万万不可与之往来的。”田千秋叮嘱田母。   田母闻言不禁对自己这个小官吏出身的公公刮目相看──到长安才不过数月,政治触感竟然敏锐至斯。   李广利、刘屈氂,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海西侯,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宗室宰相……无论哪个都是引无数人竞相讨好、巴结的对象。而田千秋却避之不及,甚至特意强调,不可与二者来往。   原因无他,只因着这两人身上沾着一件要命的事──皇储之争。   李广利是宠妃李夫人的兄长,昌邑王刘髆的舅舅,一心想扶外甥上位;刘屈氂身为宗室宰相,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的儿媳。这两人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今太子已死,储位空缺,这两人蠢蠢欲动。   田千秋是活腻歪了才会与这两位炙手可热却又危险至极的权贵来往……他不仅自己不沾边,更不许家中女眷犯傻涉入。   田母谨遵教诲,将邀请的帖子上递,解释道,“乃是光禄大夫金日磾的夫人设宴。”   “金日磾。”田千秋眉头舒展,同意家中女眷赴约──金日磾曾为匈奴王子,降汉后,因其才能出众为天子所看中,以谨慎忠诚显名,是田千秋模仿学习的对象。   “去吧,切记谨言慎行,不可争强好胜。”田千秋叮嘱。   “喏。”田母垂眸,敛去眼中的复杂神色。   所有人对终于能够出门都很高兴,以及期待,除了田贞。   “好烦啊。”田贞感觉自己每天的步调完全被打乱了,她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去学习怎么走路、怎么跪坐、怎么点头问好、怎么行礼请安。以及一遍又一遍的试衣服和各种叮叮当当的首饰。   比如现在。侍女们捧上来一件茜素红的曲裾深衣,用的是上好的绢,上面绣着一圈一圈的卷云纹,领口和袖口还镶了黑色的缘边,瞧着华丽非常。   但田贞不喜欢──漂亮有什么用,穿起来难受极了。被裹得像只蝉蛹,跑也跑不动,蹲也蹲不下,干什么都不顺畅。   “您试一试吧,不然咱们不好交差。”侍女们已然知道怎么才能拿捏难搞的贞小姐,“就一会会儿,必不耽误您。”   田贞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侍女们好言相劝,她便张开双臂,仍由施为。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上前,为田贞套上袖子,那袖子又长又宽,垂下来能盖住整个手背。然后缠上长长的衣襟,一圈,两圈,三圈──此乃曲裾深衣,衣襟加长后在身体上层层缠绕,再用腰带束紧……既能勾勒出优美的身体线条,又显得端庄典雅。   但....田贞只觉的窒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她试着迈了一步,裙摆紧紧地箍着她的腿,她只能迈出很小很小的步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儿,扑腾不开翅膀。   “为什么要穿这种衣裳!”田贞暴躁,“我可以不出门吗?”   “你们去告诉阿母,我不要出门,我要在家学习!”   “不可以。”大喊大叫间,田母竟是亲自来了,她的身旁是已然“全副武装”的李无忧。   “你是猴子吗?衣裳都不能好好穿?”田母责备,又指向一旁的李无忧,“看看你无忧姐姐,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李无忧的衣裳是浅桃色的,宛如雨后被露水浸润了的桃花瓣。衣身织着暗纹,要从不同的角度才看得清那缥缈的云气纹──一旋一旋地缠绕着,像是天际的风,又像是水中的涟漪。   “真好看啊。”田贞还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李无忧,眼睛都看直了,直白地赞赏道,“像是桃花仙子。”   田贞扑腾着上前,却忘记自己今日穿的是行动不变的曲裾,结果上半身向前动了,下半身却被绊住,直接一个踉跄前扑……倘若不是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扶住她,就要摔个狗吃屎了。   “哎呦,你!”田母看得头疼。   李无忧也赶紧上前去扶,她的步子很小,行走间禁步叮咚作响──不是杂乱无章的响,而是有节律的韵律,清越动听,像是有人在用玉片敲击一曲极缓极淡的古调。   田贞的目光不禁落在那声音的来源──李无忧腰间悬挂玉石串子,名唤禁步,其作用是通过声音来规范女子的行走:步伐轻盈有度 ,则坠饰相互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节奏声;步伐过大或过快,则碰撞声急促刺耳,提醒女子要收敛。   这几天,田贞也在学,如何一边走路,一边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简直有病!   但显然,李无忧学的不错,完全达到了《礼记》的要求:行步则有环佩之声。   “你就不能向无忧学学吗?”田母一直觉得女儿很聪明的,学什么都很快,可偏偏最简单的怎么走路、怎么行礼,学了这么些时日,一点进展都没有,如此失礼,怎么出门做客。   “我不想学这些。”   田贞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眼睛里是田母看不懂的情绪。   田贞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宽大的广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手臂,以及一对白玉手镯──白玉莹润光亮,美得像是天上摘下来的一环月。   “您不觉得,”田贞拧着眉,“这个很像是镣铐吗?”只见她两只手臂靠了靠,玉镯撞击在一起叮叮当当──一点儿都不爱惜。   在田贞看来,手镯、禁步这些个玩意,根本不是装点美丽的首饰,它们的存在是为了提醒、规训。提醒女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提醒女子手不能抬得太高,步子不能迈得太大;提醒女子,你是一个女子,一个应该端庄、应该温顺、应该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女子。   所以,这难道不是镣铐,不是枷锁吗?只有犯人才会被时时刻刻限制行动,被扣住脖颈、捆住双手、束住脚步,让他们不能反抗,不能挣脱。   “莫要胡说八道。”田母知道田贞的意思,不许她多言。   “我有胡说吗?”田贞一边反问,一边摘下一对手环,递给一旁的侍女,又扒拉开衣领,好叫自己松口气。   “我不学了,无礼就无礼,见不得人就见不得人。”田贞很坚决,“就说我病了。不然.....”田贞没继续说,只淡淡看向阿母。   田母自然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不同意我就捣蛋!让你下不了台!是非利弊,你自己瞧着办吧!   田母气得胸口疼,却也拿田贞没办法,最后只得丢下一句,“随你吧!看你日后后不后悔!”   田母被气走了,李无忧留下来劝说田贞,“要不我来教你,这些都不难的。”   田贞摆摆手,很坚定,“我不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怎么会没用呢。这是一种礼仪啊,大家都这样的。而且你不觉得很美吗?”说着,李无忧脚步轻点,腰身一拧,轻盈地转了一个圈,曲裾的裙摆在她身周骤然盛开──衣袂翻飞,裙裾飞扬,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美丽极了。   穿越前,李无忧就爱看古装剧,那些繁复的、华丽的、层层叠叠的衣裳,那些精致的、剔透的、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色泽的首饰,无一不令她心驰神往。如今她终于拥有了。   “好看是好看的。”田贞承认,“但,我还是不想......”   “真的不学?”   “不学。”   “好吧。”李无忧也没招了。   一直到最后,田家女眷应邀赴宴,田贞也没有妥协,她就是不想学这些烦人的东西。   为此,田千秋还特意找田贞问了一回。   到了田千秋面前,田贞自然不会说什么手镯像镣铐,她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近日学业进步甚微,不敢出门玩乐。”田贞拿学业当挡箭牌。   闻言,田千秋笑了,劝田贞道,“莫要太较真了,阿贞已经很不错了,强过许多人。学东西不要着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你这个劲头要是能分一半给你阿父就好了。”   田贞听懂了言下之意:该好好学习的不好好学习──田父要出仕,却对学问很不上心;不用好好学的,偏偏钻牛角尖──田贞一个女孩子,就是学富五车又能如何。   田贞心下不爽,却也不能表露什么,只能噘着嘴如稚童撒娇一般,“我就是不喜欢出门嘛!”   “总不能一直不出门。”   “到时候再说吧。”田贞逃避。   谁知,田贞这一逃避竟然躲开了一桩祸事。   傍晚时分,田家女眷做客归来,四人皆是面色惨白,田老太更是被搀扶回房的,当夜就做噩梦,发了高烧。   只因她们在金家撞见一桩骇人的恐怖事儿。 第三十六章   ”啊!”李无忧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寝衣也被冷汗浸透。她捂住嘴,往锦被里缩了缩,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去。   帐外守夜的侍女被惊动,隔着帷帐轻声唤道:“小姐?”   听到人声,李无忧惊惧稍减,回道,“无事,你们睡你们的吧。”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无忧知是侍女退下了,而她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映照着帐幔,上头的云气纹像是活了,蜿蜒着、扭曲着......李无忧赶紧闭上眼,往被子里有钻了钻。   可一闭眼,白日里的一幕便扑面而来。   寒光惊起,那人的脑袋飞了出去,血是从颈间喷出来的,如同喷泉。   血柱直直地冲上半空,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密的血珠,像一场殷红的骤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啊!”李无忧躲在被子里,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浑身抖得像筛子。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一脚踏进的是怎么样一个旋涡──命如草芥,你方杀罢,我登场。别说自己,便是天之骄子、贵官显达,挡了皇权的路,说死就死。   那男人名唤金扬,曾经是李无忧的噩梦,结果今日说死便死了。   田千秋非常谨慎,自打来了长安,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不拉帮、不战队、不表态,立稳“孤臣”的人设。对家中女眷们也是如此严厉要求,谁知,今日刚刚开了个口子,就碰上一桩大祸事──女眷们第一回出门赴宴做客,就遇见了主人家杀儿子。   “金日磾杀了自己的长子?”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田千秋只觉荒谬,造谣也不造得像一些。   随即问,“为何要杀?”田千秋自然知道不是谣言,但依旧觉得荒谬。金日磾的长子他是亲眼见过的,甚至还说过几次话,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且极受天子宠爱──倘若是自家儿子,田千秋觉得自己睡觉都能笑醒了。   可这么优秀的儿子,金日磾说杀就杀了?   这可是长子啊!   便是养只猫狗,也不能说打杀就打杀的吧,怎么舍得的。   田千秋百思不得其解,属官们更是想不通。那金扬多受宠?其自幼养在天子身边,差不多算是天子的半个儿子,甚至有一回这孩子从背后攀爬到天子的脖子上,搂着天子的脖颈玩耍。金日磾上前训斥,天子却反而问金日磾干嘛对孩子这么凶。   倘若自家孩子有这般恩宠,别说打杀了,便是一句重话都不会的,恨不得要当祖宗一般供起来才妥帖。   “哎。”田千秋抚额叹气,心里懊悔──就不该被老妻缠了几回就松了口子,这不是祸从天降么。本来和自家丁点干系都没有的事儿,倘若今日不去赴宴,金日磾便是发疯杀了全家也和自家没有干系。可偏偏   懊恼间,田千秋想起自家孙女──所有人对出门赴宴都欢喜不已,唯独田贞兴致缺缺,不愿赴宴。   “这孩子莫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想起发生在孙女身上的奇异事件,田千秋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暗道,贞丫头真是田家的福星。   田贞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家庭地位无端又升了升。她正在厨房指点天下。   “奶奶、小姑的饭菜要重口一些,她们喜欢。”   “阿母和无忧姐姐饮食清淡,两边饭食的一定要分开准备。”   田贞不知道金家发生的事情,只知出门赴宴的一行人都受了惊吓,甚至叫了医者上门看诊开药。   机会来了!田贞眼睛一亮──几乎所有安神定气的药方里都有朱砂。   田贞自来小心眼,一直没忘了报仇的事情。因此,收到消息的田贞第一时间就是去厨房,嘱咐厨娘在田老太和田小姑的饭菜里多多放盐。   安排好各个院子的伙食,打听消息的阿河也回来了。   “金大人杀了儿子,夫人们应该是被吓到了。”   “金日磾?”这人田贞知道──田贞每日上课不仅仅学经书,她还缠着夫子讲朝廷大员们的升官发家之路,金日磾作为传奇人物更是“教学重点”。   甚至,田贞还想过要不要复刻金日磾的“成功之路”──跑草原或者西域、南疆去搞个山头自立为王,镀个金回来归降大汉,届时,不得封自己个一官半职么。   但转念一想,自己都当山大王了,干嘛还跑回大汉当臣子──大汉的臣子很难的……无论文臣还是武将,能够善始善终的寥寥无几。   “他为什么要杀儿子?他儿子要造反?”除此之外,田贞想不到金日磾有什么理由要杀了自己的孩子──金日磾的上位之路紧紧围绕这一个“忠”字,他就是皇帝的绝地走狗,谁威胁到了皇帝,谁便是他的敌人,便是自己的亲身骨肉都不可以。   “还不曾打听到。”阿河回。   “他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年多大了?”关于金日磾的儿子,夫子没讲过,田贞便不清楚。   “名唤金扬,今年十六岁,自幼养在宫中,乃是天子宠臣。”阿河回。   “十六岁,娶妻了吗?”田贞觉着有些违和。   “尚未。”   “说亲了?”   阿河摇头,表示自己还未探听到更加深入的消息。   “不急。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田贞拍拍阿河的肩膀鼓励道,“以后一定能更好的。”又让阿江支四贯钱给阿河──搞情报,金钱开路。   紧接着,田贞便去各个院子慰问一通。   先去了田老太的院子,没见着人,据说老人家吓得不清,都有点说胡话了。   紧接着去了田母的院子。田母神情无异,似乎不受影响,但田贞还是感觉到了她眉宇间的焦躁。因此,当田母挥袖让田贞快回去睡觉,别到处晃悠的时候,田贞反一屁股坐下不走了。   “阿母在忧心什么?”田贞凑上前,细细观察阿母的神色──没有恐惧,只有焦躁。   田母闭眼,侧身躲开田贞的贴脸打量。   “阿母阿母?”田贞缠上去。   “没有忧心什么!”田母没好气道。   “肯定有!”田贞笃定。   田母被缠得没法,只得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硕大的屋舍内就剩下母子二人。田母这才幽幽叹气道,“天子威势不减啊。”本以为老虎老了,牙钝了,爪子也不锋利了,底下的人便该各自打起算盘来。如此,自己便有下手的机会了。   可金日磾杀子之举如同警钟敲响,惊醒了田母──老虎老了,还是老虎!   金日磾为何杀子?只能是为了天子。那一刀砍下去,砍的是自己儿子的头颅,流的是自己骨血的热血。金日磾用这一刀向天子表忠心:我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杀,我还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我的血脉、我的骨肉、我的私情,在你面前,一文不值。你是我唯一的主人,你的意志是我唯一的法度。   那狗皇帝都老了,都快死了,竟然还能引臣子如此表忠心!说明什么,说明自己根本无法撼动对方。   田母本来都心存死志了,被田贞一句“杀了皇帝给皇后报仇”激发了求生欲,然而,等她来到长安,却只是蹉跎终日,发现“杀皇帝”真的很难。   “哦。”田贞微微点头,她巴不得皇帝活久些,这样阿母有事儿做就不老想着去死了。   田母以为田贞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冬日,天黑的早。田贞从田母的院子里出来时,天已然全黑了,走到李无忧的院外,已经落匙锁门了。   田贞阻止要去叫门的婢女,只道明日再来。   这一晚,除了田贞,整个田家,甚至整个长安,无数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天才微微亮,田贞正在练功,李无忧已经上门了,她一夜未眠,脸色黄暗,眼下两抹青紫,憔悴非常。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李无忧一肚子的话只能说与田贞。   “啊?谁?”田贞不明所以。   “这个还记得吗?”李无忧伸出手,张开,掌心里是一只金灿灿的小金丸。   田贞自然记得这小金丸,正是她们在长陵官邑南边山林里遇见的“贵人”所赐。   “你遇见那个男的了?他认出你了吗?”田贞忙问。   李无忧摇头。   昨日去金家赴宴,一开始也就说些客套话,说天气冷,说正旦节的准备,说家长里短,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儿女婚事上。   金夫人夸李无忧样貌好、气度好。田母跟着附和,说李无忧虽不是亲子,但胜过亲子,模样、性子、才情无一不好。   本来就是商业互夸,谁知金夫人突然道,“我那长子,年十六,正相配呢!”   田母吓了一跳,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了。李无忧更是焦急:她来长安就是为了躲避早早嫁人,这怎么又被惦记上了?   田母知晓李无忧的心思,只道金家公子龙姿凤彰,岂是凡人能配的。   “哎呀,你们先看一看再说呢。他今日正在家呢。”金家本是匈奴出身,家中规矩不免松散自由。金夫人一念起,便如葫芦浮水怎么都压不下去了,立刻唤来长子过来见客。   “那人一露面,我都吓死了。”回忆当时,李无忧还是忍不住地打颤,紧紧握住田贞的手。   金家长子竟然就是那个要把李无忧带去长安“培养”的贵人!   “不过他没认出我。”李无忧心有余悸,回忆当时的紧张,心脏依旧噗通蹦跳个不停。   来长安时间不长,但李无忧变化巨大,简直是脱胎换骨。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俨然是世家贵女的模样。任谁也无法将她和那个挽着裤腿小河摸鱼的农家女娃联系起来。   田贞高兴道,“原来那个人就是金家长子啊!现在好了,他死了,无忧姐姐便了结了一桩心事了!”真是太巧了,老天爷都在相帮呢。   “你?”李无忧诧异地看着田贞的笑容,“你....你不害怕吗?”一个那么厉害的人,说死就死了;一个能掌控自己生死的人,也不过如蝼蚁一般脆弱。那自己算什么?蝼蚁不如──这,难道不可怕吗? 第三十七章   征和二年以金日磾长子的血画上了句号,一整个正月长安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大家好像都提着心、憋着气,深恐那口悬在头顶的刀,下一个落下来,砍的就是自己。   原本,大家对金日磾杀子一事只是感到诧异,觉得胡人蛮子就是野蛮血腥,一言不合连自己亲身骨肉都不放过──不过就是调戏了几个宫女,少年慕少艾,人之常情也,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   可紧接着天子的反应就让众人胆寒了。   金扬不仅仅是金日磾的儿子,更是天子宠臣,自幼养在宫中,差不多相当于天子的半个儿子──打狗还要看主人,杀了天子宠臣不是在打天子的脸吗?   果然,天子大怒,哀伤不已。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金日磾这次要完的时候,风向忽得变了──天子了解实情后,对金日磾敬佩不已,还称赞其为忠诚之士。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君臣两个搁着唱双簧杀鸡儆猴呢!死掉的金扬是鸡,他们这些臣子是猴。天子用金扬的血警示众臣:他只是老了、病了,不是死了!一日为君,他们这些臣子就得敬着、跪着、趴着!   征和三年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到来了。正月过去,田母对着账本叹气──钱财捉襟见肘了。   正月就是花钱的日子:给天子贺正旦的贺仪不能省,那是表忠心的规矩;   赏给奴婢的岁钱不能省,那是买人心的本钱;   送往各家各府的节礼更不能省,那是侯府在长安城里的体面──田千秋还极好脸面,不肯沾旁人半分好处,其他人家送来的贺礼他必要加倍地给还回去。   钱就这么如流水般哗啦啦的没了。   天子去年秋天赐了三百户食邑,又在城南赏了二百亩田。但,粮食是要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二百亩田,秋天赐下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能等来年开春再种。   整整一个冬天,那二百亩田就白花花地荒在那里……不但不能给府里进一粒粮,还得倒贴钱去雇人看守、翻土、备种。   三百户食邑也是一样,食邑的意思是把那三百户人家的赋税拨给侯府,可赋税是按年征的,去年秋天的征过了,要等今年秋天才有新的入账。   一句话总结,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整整一年的空当。这一年里,侯府只有出,没有进。再这么下去,富贵候府就要闹笑话了。   “阿母?”李无忧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田母愁眉苦脸的样子,连忙关切询问,“阿母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心里不禁嘀咕:该不会是阿贞又惹事了吧。   “哎。”田母叹息,并不隐瞒,毕竟李无忧算术极好,经常帮忙查账,对府里的情况都知道,“一个正旦节掏空了侯府,竟是周转不开来了。”   闻言,李无忧心头一动,犹豫片刻后,缓缓道,“阿母.....有没有想过做生意。”   虽然知道如今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下,但李无忧还是不死心──钱是个好东西啊。而且背靠田千秋,便是生意做大了,也不怕护不住。   “阿母,我有几样东西要给你看。”做生意的事情,李无忧琢磨许久了。还在长陵邑的时候,她就想过要做些什么生意赚钱,最简单的就是搞餐饮,本钱小,周转快,门槛低,人人都离不了那一日三餐。   冬天支一口锅,卖热腾腾的涮肉,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香味飘出去半条街,谁能忍住不进来坐坐?   到了夏天,便换做甜水饮料,蜂蜜调水,湃上瓜果,凉丝丝地沁到喉咙眼里,暑气顿时消了大半。春夏秋冬,吃食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买卖。   来了长安后,见识了长安的风云诡谲,李无忧改了想法:做餐饮成本小、起步快,但有一个致命的地方──食品安全问题。   “食品安全”四个字,在长陵邑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叮嘱──食材要新鲜,碗筷要洁净,莫要让人吃了闹肚子。可在长安,在那些盯着侯府的眼睛里,这四个字便是现成的靶子。   今日在街角开一间铺面,明日便有人端着一碗“吃坏了肚子”的羹汤告到京兆府去。至于是真吃坏了还是假吃坏了,谁在乎?话传出去,名声便坏了,还能借着这由头攀扯到侯府头上。   李无忧思来想去,将目光放到了做女人的生意上──开美容店,卖护肤品、化妆品,成本低,利润大,风险小。   “这是面脂。”李无忧未雨绸缪,闲暇之时捣鼓出不少“高科技”产品。   如今市面上常见的面脂,多用动物油脂熬制,厚重黏腻,涂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油……不仅难以吸收,还容易堵塞毛孔,生出痘痘粉刺来。李无忧做的面脂,以蜂蜡为基,调入白芷、茯苓、薏苡仁三味细粉,再加少许珍珠末增其光泽。   “这是面脂?”田母接过小瓷罐,见其膏体细腻柔滑,挖出一块涂在手背上,轻薄水润,不油不腻,皮肤也没有被猪油蒙着的感觉。   “是的!”观察田母的神色,李无忧知道,这生意大概率能成!   “还有这些!”李无忧又拿出好几样东西,“这是口脂,一共有五种颜色,适合不同的肤色,不同的气质。”   如今长安城里的妇人涂口脂,多用朱砂调了油脂,颜色虽艳,却干涩易裂,说几句话便起了白皮,尴尬得很。李无忧做出的口胭加入蓖麻油增加光泽感,加入蜂蜡调节硬度,从胭脂虫、茜草根上提取天然色素。   “你这孩子,好生灵巧!”田母又惊又喜,目光落在李无忧一一摆出的物件上,眼里已隐隐映出铺子前人头攒动的光景──凭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生意想不风生水起都难。   田母心中早有计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得出李无忧的来历有些说项,行事做派不似寻常人家出身,十有八九是墨家传人。今日这些精巧之物一一亮相,更坐实了她的猜想。   可那又如何?   田母自诩慧眼识人,这些时日相处,她信得过李无忧的品性,且根据侍女们的汇报,李无忧从不曾试图与外界联系。也就是说,她便是墨家传人,恐怕也是独苗苗一个了。如此,何不收为己用。   李无忧忐忑无比,生怕田母追问一句:“好孩子,这些东西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那可就   好在,田母并没有深纠,只拉着李无忧询问,“无忧,你刚刚说的那个美容院是个什么,你与我好好说道说道。”   “美容院就是给女子提供皮肤护理.....”李无忧描述着自己的商业构想:她要开的不是普通的胭脂铺,而是一间集美容与护肤于一体的私人会馆。铺面要选在闾里深处,不临街喧嚷之处,闹中取静,来的都是贵女。门面必要雅致,素帘低垂,铜炉焚香,让每一位进来的夫人都觉得,这不是买卖,是私享。   “好好好!”田母抚掌而笑,眼中闪光。她是个聪明人,她一听便懂了美容院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不仅是个赚钱的铺子,更是情报收集中心!   这个铺子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瓶瓶罐罐,而是那些贵妇人躺下来、闭上眼、把脸交到侍女手上的那大半个时辰。那大半个时辰里,她们会说什么?会说谁的坏话,会露什么口风?   因着田千秋的“求稳”要求,田家女眷对外社交极少,田母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去金家赴宴,结果还碰到那档子事儿。如此,田千秋更不许家中女眷随意出门了。田母想要报仇,可关在富贵侯府的后宅,自己便是通天的本事,手也伸不到皇宫里去。   但,倘若这美容院开起来了,那么......田母眼中精光耀耀。   “这事儿便交给你全权负责了。”田母调度了一批人手供李无忧驱使。至于一家之主田千秋那边,田母只将账本展开,田千秋便是不同意也只能同意了,家里要吃饭呢。   田贞那边也收到了消息,阿河隐晦地告诉她,“少夫人对无忧小姐很看中呢。”作为田贞的手下,阿河、阿湖几人对李无忧有一种隐隐的警惕──明明贞小姐才是亲生的,可少夫人却和无忧小姐更亲近。   田贞知道侍女们的担忧,但是吧,她对阿母给无忧姐姐的那些所谓优待根本不在乎──带出门做客就是优待了?让着帮忙算账就是优待了?如果是,田贞并不想要这些优待。   但是,如果所谓的优待是可以随意出府,那田贞可有兴趣了。   “无忧姐姐,最近在忙什么?”田贞找上门去,“是要开铺子了吗?”   “是的!”这几日,李无忧忙得要命,但整个人不见疲惫之色,完全是容光焕发的样子。她拉着田贞激动道,“阿贞,我要开铺子了!”穿越到大汉朝十四年,跌跌撞撞、寻寻觅觅,自己终于走上了规划的道路!   “恭喜!”田贞完全理解李无忧的激动,她想,有朝一日,我也终将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第三十八章   建章宫前殿,烛火煌煌,数百盏灯齐齐燃着。   可光愈亮,阴影便愈深──那隐入黑暗的穹顶高不可测,仿佛盘踞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噬人巨兽,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教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宫人们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他们一动不动地立在灯火与暗影的交界处,像一尊尊没有人气的铜像。   金日磾一脚跨进殿内,蒸腾的暖气迎面扑来,他额角立即沁出了汗珠,浓郁的熏香裹挟着隐隐的药味,直往鼻孔里钻。金日磾觉得更加的热了──明明已经初春了,长安城外草色渐青,暖风缓缓,可建章宫的火墙依旧昼夜不停的烧着。   “日磾来了。”天子的声音有些疲倦,但依旧有力。   金日磾快步上,跪地顿首,目不斜视。   “上前说话,你我君臣,不必生分。”天子招金日磾上前,问,“长安城近日很是热闹,出了桩新鲜事儿。”   金日磾垂首不语,静等天子的下文,伴君左右数十年,他深谙天子的习惯。   “丽人阁,听着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呐。”天子声音冷淡,“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开着?”   如今的朝廷是不允许私人开设妓馆的,倒不是官方多么的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官方垄断:妓制度──天子即位初期,年年对外征战,为了稳定军心、解决士兵的苦闷情绪,下令将罪人家属、女乐等女子编入军队,随军提供某些服务。   显然,天子似乎将近日长安城内很有名的“丽人阁”视作“行业竞争”了。   金日磾并不揣测天子是真的误会还是假误会,只依照事实将实情道来,“那丽人阁却不是个风月场所,而是专做妇人妆面、修容、染发的生意,售卖各种胭脂水粉,便是拙荆、小女,近日也很是着迷,买了不少小玩意。”   “哦,只是个胭脂水粉铺子不成?”天子疑惑。   金日磾道,“与寻常胭脂水粉铺子却有不同,据拙荆所言,这家铺子售卖的面脂非常好用,洁白似雪,油润如脂,然涂抹搓揉几下便如水一般化开了,用起来很舒服。”   作为天子的“座下犬”,金日磾对长安城内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毫不放过,早在丽人阁开始显名的时候,他便布置了监控和调查──自然也知道这是御史大夫田千秋家的铺子,但他并未多言。   只是个做女人胭脂水粉生意的铺子,硬要说有什么违规,就是按照朝廷律令官员不得经商。可.....律令是律令,哪个官员家不做点生意呢?田家不过是开个小小的胭脂铺子而已,有些胆大的官员甚至沾手盐、铁、酒,那才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金日磾不期天子竟然多疑至斯,对一家小小的胭脂铺子都视为眼中钉一般。   “日磾是不是觉得那就是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天子的声音难辨喜怒,不等金日磾回答,天子继续道,“日磾啊,切不可小看女人啊。”   “?”金日磾疑惑不解。   “女人啊.....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啊。”天子目光悠远,不知落在虚空处的何方,无数女子的身影便从他的记忆中浮了上来,一个接一个,像咕噜上涌的气泡──窦太后、王太后、馆陶公主、陈皇后、卫皇后以及后宫中那许许多多的女子……这些女子,哪一个是简单的呢,她们只是不幸的投为女子之身……否则,此时坐在王座之上的,未必是自己呢。   天子从不敢小觑女人的力量,他提醒金日磾,“她们有很特殊的本领。”   一直以来,天子都坚信女子较之男子有独一份的特别力量。比如,沟通鬼神。男子祭祀,须斋戒、沐浴、择吉日、备牺牲,一套礼仪下来,能不能请到鬼神还是两说。   可女子,仿佛生来就带着某种禀赋──她们在深夜里焚香、祝祷、起舞,长发披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猫,像狐,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生灵。   金日磾的眼皮跳了跳。他想起这些年被处死的巫女,想起长乐宫、未央宫、椒房殿里搜出来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想起那些女子临刑前的样子──有的哭嚎求饶,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却笑了。那种笑容,他至今想起来,脊背还会发凉。   可,一家小小的胭脂水粉铺子怎么会让天子联想到.....联想到那些巫女们呢?   “朕......”天子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他想说,后悔啊,倘若当年没有放纵民间巫女进宫……没有企图从那些神秘鬼测的女人身上寻找续命长生之道。那一切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江充不会去搜查太子宫,太子还是太子,皇后还是皇后。   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后悔无用。近日东市新开的那家水粉铺子,生意火爆,客似云来,引无数女子,甚至男子竞相追捧,为了集齐口脂的颜色,不惜砸下重金。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令天子胆寒──他好似又看到了自己的卫皇后,那个传奇女子。   而那家铺子背后的主人──阿禾,卫皇后曾经的婢女,极擅梳拢妆发。   “子夫......”你到底还有哪些是朕所不知的呢?那种轻轻揉搓便化作水融入肌肤的面脂是不是神奇巫术的一种呢──令人重返青春美貌、化腐朽为神奇,怎么就不是巫术呢?   金日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头皮发麻──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小的胭脂铺子竟然让天子联想到了先皇后的身上。去岁长安血战,死的人、流的血难道还不够多吗?   殿外的风大了一些,将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殿内一片沉寂,过了许久,天子才疲惫道,“盯着那家铺子。”   金日磾躬身领命。   长安城东市丽人阁,闭市的鼓声擂响,客人们渐渐散去,店铺关门打烊。   “好累啊!”田贞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李无忧一边盘账,一边对田贞道,“下午那会儿就让你回去了,这下好了,今天也回不去了。”坊市关闭,所有人不得在外走动,更别说跨区域回家了。   “我不高兴回去。”相对于侯府,田贞更喜欢待在铺子里,更加自由。   “那你的课业怎么办?”李无忧可是知道田贞学习起来是多么得如饥似渴的……可自从开了铺子,田贞对学业竟是懈怠许多,没那么上头了。   “我这不是知行合一么。”田贞趴在前台上,看着李无忧算账──那是一种奇异的计算方式,像鬼画符一般,无忧姐称之为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是什么,是大汉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度。至于李无忧为什么会那千里之外的计算方法,田贞并不在乎……在她心里,无忧姐姐便是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都不稀奇──不过摘下星星也无甚用处,还是不要摘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田贞拿李无忧的话回怼李无忧,“我觉得在店里呆着不仅有意思,还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这话全是实打实的真心话。田贞从不知道,开一间铺子竟是这样有趣的事情──往来迎客,察言观色,辨人出身,揣摩家世。如今她只需打眼一瞧,便能从对方的衣服首饰里,将其来头猜个七七八八。   更别提还有驭人之术。从前她只管着五个侍女,如今手下却有十来号人,如何管理、制衡、监督……桩桩件件,都是学问,有趣极了。   这些东西,是学再多的经书都学不来的。   “行行行,都是你的道理。”李无忧抬眼看向叽叽咕咕的田贞,笑眼弯弯,“其实我也希望阿贞能在店里呢,有阿贞在,我就觉得踏实。就是又怕耽误你的学业。”   田贞在店里,李无忧就觉得有主心骨,她只管专注技术上的事务:方子的调配、每日的对账,其余的人事调度、排班安排,田贞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从不让李无忧多操一分心。   “那我以后一隔一天的来。”田贞倒不是怕耽误学业,而是要定时去家里的老大田千秋那边刷存在感,同时盯着奶奶、小姑、阿父老实不惹事儿。说罢,田贞看向账本问,“今日赚了多少。”   “不少,比昨日还多。”李无忧直接将账本递给田贞,然其脸上却不见喜色。   “怎么了?”田贞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无忧叹气,“库存不够了。”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胭脂铺子能生意这么红火,几乎供不应求了。   “再过两天,倘若新制的产品没有送到,咱们铺子就没东西可卖了。”这铺子表面上看人来人往、热火朝天,骨子里其实就是个家庭小作坊。   从产品生产到终端销售,全凭田家上下“手搓”──领头的不过是李无忧和田贞两个年轻主子,干活的则全是田家的婢女。一旦那个环节接不上了,整条链子就得断。没有稳定的货源兜底,没有库存余量缓冲,就连装产品的匣子都得现裁现糊。   “到时候还得罪人。”长安城里,一块瓦片砸下来,两个是当官的,还有一个是宗室子弟,总之,谁都得罪不起。   “很多人要是一直买不齐口脂的色号,会生气的。”在眼下,饥饿营销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李无忧忧心忡忡,铺子开得太顺,反倒把她架了上去──她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用。她掰着指头一项项列数:“上游的原材料供应,中间的产品加工,再到最后的销售……”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光凭她和田贞两个人,根本揽不下来。   “那咱们招揽些人手帮忙不就得了。”田贞觉得,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一旦当官了,就会有商人附上来投靠么。”她的逻辑很简单──自己干不来的活,找能干的人来干就是了,只要确保那人能被自己牢牢控制在手心里,便万事无虞。 第三十九章   田千秋很不安,总觉得近日天子看自己的目光很不寻常──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寻常了,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不寻常,似乎.....是从家里开始开胭脂水粉铺的时候开始的。   可,那仅仅是个卖女人物件的小铺子,算得上个什么呢?就算官员不得经商,可放眼朝廷上下,哪个官员的手里没沾点生意?开酒楼的、开粮铺的,更有甚者,不自己经商,可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家的,光是收租子就是天大的富贵了。自家一个小小的胭脂铺子算什么?   想不通其中缘由,田千秋只觉后悔,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向食邑的三百户人家提前征收今秋的赋税。如此,兴许会被同僚取笑家贫无所依,但也好过开铺子经商为天子所嫌恶啊!   那胭脂铺子不如关了。想到这儿,田千秋又有些舍不得。铺子上的账本他看过,收益利润惊人,不过短短三个月的功夫,俨然扭转了侯府的亏空状况。就这么把生金蛋的母鸡给杀了.....舍不得   正犹豫着,侍者来报,贞小姐在外求见。   “那丫头今日怎么得空了.....”田千秋嘀咕着,令侍者请田贞入内。   “爷爷!”田贞面上带笑,一副天真活泼,朝气蓬勃的模样──她知道自家爷爷喜欢的子孙是什么模样。   “哎呀,贞丫头来啦!”果然,田千秋一见自家孙女喜气洋洋的模样,先时的烦恼消了大半,他问,“今日没有出府吗?”   “想爷爷啦!”田贞的小嘴抹了蜜一样的甜。   “真的?”田千秋言语疑问不信,实则脸上已然笑开了花,“老夫还以为贞丫头心里只有铺子呢。”   “铺子算什么。”田贞挥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嫌弃道,“开着玩玩的,还能当真不成。那是贱业,便是其赚钱如流水,但咱们这等人家岂能为铜臭所惑。”   “是极是极。”田千秋更满意了。   “我就看个稀奇。”田贞说完,眉头微蹙,忧心道,“而且,咱们家那个铺子恐怕还开不长远呢。”   “嗯?此话怎讲?”田千秋认定田贞是田家的福星,因此对对她的话非常重视。   “忙不过来啊。”田贞道,“如今店里管事的是无忧姐姐,她也是田家的孙女,自然不能一直守在店里的。店里的侍者们则都是侯府的侍女......嗯....我的意思是.....”田贞组织着语言,“虽然她们是侍女,但是咱们侯府的侍女也金贵的,可不是什么人都给伺候。”   “嗯....爷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田贞觉得,自家这个铺子要想做长久,要想做大,必须要和侯府做好切割。   田贞比划了一个“切开”的动作,“保留铺子现有的经营模式、售卖商品,但侯府的人全部撤回,退居幕后,选个适合的商人接手运营,但是收益还是归咱们家。”   “而且,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田贞继续说,“铺子开到现在,大家都有些在强撑了。”   田贞扒着指头一一列举,“采购原材料。”制作面脂、口脂、粉黛需要的原材料众多,比如:牛脂、羊脂、蜂蜡、各种香料、胭脂虫、红蓝花、珍珠粉、云母片......细细数来,单是常用原料,便不下三四十种,有些产自中原,有些来自巴蜀,有些需从西域商路辗转购得──光光是采买原材料就是件大难事儿。   “再说商品制造。”铺子里那些面脂、口脂、粉黛的方子,都是李无忧一手捣鼓出来的。眼下负责制作的,是从侯府婢女中择优选出来的十个人,由李无忧亲自教授:怎么配料,怎么熬煮,怎么过滤,怎么灌装,每一道工序都手把手地带过。   光是训练培养出这十个熟练工已然非常不易,随着铺子的扩大、销售的增多,仅仅十个熟练工是万万不够的。   “到时候恐怕要设立专门的工坊。”如此,李无忧便是三头六臂也难以支应这么大的摊子──也不是不能,只恐怕要把一辈子的心血和精力都倾注于其上了。   “我是这么想的......”田贞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爷爷的神色,见爷爷听得认真,没有不耐烦的神色,田贞才放心地继续说,“能不能……寻个经验丰富的商人,接手这一桩生意?”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像是要把烫手山芋往外扔似的,连忙摆手解释,语速快了几分:“只是我自己一些想法,真不是我三分钟热度啊!”──生怕爷爷以为她是遇着困难就想撂挑子不干的人。   “反正方子还是咱们的,铺子也还是咱们的,只是把经营的事交给旁人去做...钱照赚,风险却小了许多......”田贞说着说着没音了,静静等待田千秋的反应。   田千秋面色平静无波,内里去激起了惊涛骇浪──自己才想着将铺子关了,又有些舍不得,孙女便提出了一个绝好的解决方案,岂不是天意如此耶。   而且....田千秋脑中灵光一闪,像漆黑的夜里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将那些朦朦胧胧的念头照得雪亮──既然天子或许因着那铺子对自己起了嫌隙……如此,自己何不将铺子在天子面前过个明路。   如何过明路?那可太容易了。侯府上下,除了田家八口人,其他都是天子的人。   “爷爷?”见田千秋久久不语,田贞忍不住呼唤两声。   “此事我知晓了。”田千秋挥挥手,示意田贞退下,“铺子的事儿你以后不用操心,好生读书才是。”   田贞一听便知这事情算是成了,但她并不走,“爷爷,我还有个要紧的事情没说呢。”   “这铺子算是无忧姐姐一手拉扯起来的,那些方子也是她绞尽脑汁、实验多次才成的。这铺子是她的心血啊.....”   “晓得你的意思了。”无需田贞说完,田千秋便明白她想说什么了,笑道,“老夫还能占你们小辈的便宜不成,从今往后,铺子的收益分与你和无忧各自半成。”不给分红,就让旁人接收铺子,倒像是在强取豪夺了。   “多谢爷爷!”田贞高兴地跳起来,挥手告辞,“孙女先告退啦,不打扰爷爷你办公!等您的好消息!”说罢,一溜烟跑了,她要去告诉无忧姐姐这个好消息。   田贞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屋内重归沉寂,片刻之后,田千秋招来了自己的属官──他孤身一人来长安,连个牵马的童儿都没有。后来官越做越大,封了侯,府邸有了,属官、刀笔吏、马夫、侍女,一样一样地配齐了,府中渐渐热闹起来,人也越来越多。   那些属官每日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一口一个“侯爷”叫着,毕恭毕敬,滴水不漏。刀笔吏们伏案疾书,公文往来,井井有条。马夫将马匹照料得膘肥体壮,侍女们将后院打理得纤尘不染。一切都很妥当,妥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田千秋知道──这些人,真正听命的人,不是他田千秋。   他们是天子的眼睛,是天子的耳朵,但田千秋不在乎──是监视,可同时也是一种保护。天子若是还“看着”你,说明天子还在意你;天子若是不看了,连监视都懒得监视了──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如果留着这些人可以令天子安心,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而且,眼下这些人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明达啊。”田千秋看着座下垂首而已的青衣属官,面色迟疑,“有一桩事儿....哎......”田千秋欲言又止,很是为难的样子。   属官忙道,“侯爷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事儿,但说无妨,某自当竭尽全力。”   田千秋还是犹犹豫豫的样子,一句话三声叹息,“哎,就是....本是家事儿....不该麻烦明达的......”朝廷配置的属官是辅佐田千秋办公的,没有责任帮忙处理田千秋的家事儿。   “侯爷对小子有恩,您的事儿便是小子的事儿。”在属官的再三劝说下,田千秋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他从正旦节开始说,说到家中迎来送往,说自己不敢收旁人的礼物,说家里捉襟见肘,说田里的庄稼还没有播种──他说给属官听,更是说给其背后的主子听。   “虽然朝廷有令,为官者不可与民争利,可......”田千秋红了眼,“长安居,大不易,老夫......”最终将铺子的事情道来。   宋明达忙劝,“侯爷,不过是个铺子而已,算不得什么的,放眼整个长安城,谁家手里没点生意呢?”   闻言,田千秋像是松了一口气,捋捋胡须,然眼神依旧忧虑,继续道,“不怕明达笑话,那生意眼下看着是红火……可我田家上下并无善于经营之人,老夫在长安亦无人脉。”田千秋请宋明达帮忙物色个掌柜,帮忙经营田家的铺子。   “多谢侯爷信任。”宋明达拍着胸口保证,必定为田家物色一个适合的人选。   当夜,田千秋和属官的对话便送到了天子的案头。   “日磾啊,你来看看。”天子依旧招来金日磾,将记录着田家事项的密件递给他,问道,“你说那田千秋是真老实呢,还是真狡猾呢?”自己才开始怀疑他,他便将一切都撕扯开来,摊在自己面前……干干净净,一样不落──是老实人的本分呢?还是狡猾人的以退为进?   选择题。但金日磾却答了另一个答案,“却也是可怜人。”家中都没米下锅了,开个铺子还要遭天子猜忌,难道不够可怜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长安孤立无缘,甚至拘着家中女眷不许她们出门,如此胆小慎微,对您而言,他宛如笼中鸟、缸里鱼。”金日磾安慰着天子,“一切皆在您的掌握之中啊。”同时,他也不明白,天子对田千秋的猜忌防备从何而来──真的有必要吗。   ”日磾啊,你不明白。”天子叹息一声,“朕的时日不多了.....”恨不得上天再借五百年,可建章宫内求仙的炉火日夜不停,丹药吃了一瓶又一瓶,然,自己的身体……   “陛下!”金日磾大惊,扑腾一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不敢抬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颤得不成样子:“陛下春秋鼎盛……陛下万万不可说这等话……”   “趁着还有些日子,朕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好将刘氏江山,稳稳当当地传下去....”比如,外慑强敌,再征匈奴;内除奸佞,整肃朝纲。   “弗陵。”刘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那孩子像朕。可他太小了……朕等不到他长大了。”如此,辅政大臣的选择便很重要了。金日磾用长子的性命占据辅政大臣一席之地,而田千秋   不知想到什么,天子笑了,冲浑身大汗淋漓的金日磾朗声道,“还是日磾想得明白,那田千秋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的朝廷需要这么个人活着,以安抚人心。 第四十章   “就是这样....巴拉巴拉.....然后那样....巴拉巴拉......”田贞将自己和爷爷的对话转述给李无忧,笑道,“马上就有人来接手铺子啦!咱们就不会这么忙得团团转了。”   “啊……那挺好的……”李无忧松了一口气,同时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她上辈子不过是个普通人,既不是精英总裁,也没当过什么CEO,对经营管理的全部认知,基本都来自电视剧。如今手里管着这么一间生意火爆的铺子,那感觉就像──明明只有开碰碰车的技术,却要驾着一辆时速一百二的车上高速。这感觉,慌得很。   可,丽人阁是自己一手扒拉起来的,宛如自己的孩子一般……哪怕知道自己无力抚养,将其交给更加专业的人士管理才能让其成长更加健硕。但感情上,如何舍得呢。   看出李无忧的矛盾,田贞安抚道,“无忧姐姐是不是舍不得铺子?你莫要担心嘛,听我细细说。”   “首先,咱们也不是把铺子完全交付出去,方子和产品的生产都在咱们自己手上捏着,对方只负责原材料采购和铺子的经营、产品的销售。”说到这儿,田贞脑中灵光一闪,”其实,可以招三个掌柜,每人分管一部分。”   如此一来,三人之间便能相互制衡,既避免了一家独大,也更有利于田家掌控全局。   “这样也不错!”李无忧顺着田贞的思路往下想──确实算不上把铺子拱手让人,而是请来职业经理人,对铺子进行更细化、更专业的管理。”   “我们呢,就把方子和产品的生产抓牢了。”田贞将自己的计划道来,“咱们可以在长陵建一座工坊,东西生产完了运送来长安。”   “为什么要去长陵?”李无忧不喜欢那儿。   田贞解释,“第一,长安地贵。”   “第二,在长安,咱们算个什么。”长安最不缺的就是贵人,她们一个小小富贵候府,一无人脉,二无底蕴,三无党朋,在这硕大的长安城只能猫着、窝着。可是,出了长安城可就不一样了。   天下谁人不识田千秋之名?一个御史大夫的名号足以田家人在长安城以外的地方横着走。开铺子也好、建工坊也好、招揽人手也好……可以说,绝对会一路畅通无阻,指哪儿打哪儿。   “你.....”李无忧惊奇地看向小孩儿,“你懂的真多!”明明自己才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想事情反倒不如一个小孩子周全了。   “那是因为无忧姐姐你全部的心神都灌入到了铺子上,哪里还得空闲脑子去思考其他。”田贞道,“可凭无忧姐姐你的本事,难不成就一辈子耗在这铺子上了?你的天地广阔着呢!”   田贞为李无忧勾画美好未来蓝图,“咱们这铺子在长安能开起来,那去长陵、茂陵、洛阳、邯郸....总之……只要是大汉的疆域,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咱们都能把这铺子给开过去!”   “连锁店?”李无忧脱口而出。   “连锁?”田贞想了想,心道,这表述倒也形象。   “反正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咱们以后要干的事儿多着呢,不能困在这么一家小小的铺子上。”田贞总结。   “你说的有道理!”田贞的话让李无忧有了灵感,“咱们还可以弄加盟店!谁给我们一笔钱,我们就允许他们以丽人阁的名号开店……当然,店里的产品必须从我们这儿购买!”   “这就赚两份钱啦!”田贞眼睛闪亮,“而且还不要咱们去经营管理,省了不少麻烦呢!”   “还可以搞培训。”李无忧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灵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他们店铺里的员工要到咱们这儿来学习按摩手法什么的──也得给钱!”   “这钱也太好赚了吧!”田贞握着李无忧的手,激动地蹦蹦跳跳,“无忧姐姐你可真聪明!”   “你也聪明!”   “咱们都聪明!”   姐妹二人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忽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来报,打断了美好的气氛。   “不好了!”侍女模样惊惶,“有位夫人吵嚷着不满意,说要见东家。”   “是谁家的夫人?”李无忧上前一步,她自认比田贞年长,这些冲锋陷阵的活儿该由她来顶着。   侍女回答:“瞧其衣着,嗯,非常朴素,嗯.....还有些破旧....不像是什么夫人。可....”万一只是人家比较低调呢?如此,可不就是得罪人了么。   “我去看看。”李无忧上侍女带路,又详细询问客人哪里不满意。   “那位夫人夫家姓张,之前来染过发。”侍女详细道来,“但咱们这个染发是需要不停的补染的,不然只消一个月,白发的根子便冒出来了。先时,咱们已经将这情况告知过客人了,建议她办个染发的套餐,定时过来补染,也很划算。可张夫人当时说先染看看,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这都两个月多去了,白头发怎么可能不冒出来。”   李无忧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嘱咐侍女,“送给点心盘来。”先把人给安抚住了。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宁可吃点亏息事宁人,不然闹起来损失更大。   到了包间外,李无忧调整好笑容,一脚踏入自己的“战场”。   对方果如侍女所言,是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确实不像是个贵夫人。不寻常的是,这位张夫人看皮肤状态,也就三十四五岁的模样,瞧着还年轻,可头发却全然花白宛如老妪。   李无忧上前,“这位夫人.....”谁知,一肚子的说辞根本没地儿输出,那位张夫人只强硬表示,自己不和小辈说话,让丽人阁的大东家出来。   “你有什么诉求,直接告诉我便成,我都能做主。”可即便李无忧这样直白表达,对方也拒绝沟通。   “这边先给您送些茶点。”李无忧只得先稳住对方,再想办法。   “去查查!到底是哪个张家!谁家的夫人!”一出包厢,李无忧立刻下令──显然,对方就是来找茬的。这波不是冲着丽人阁来的,而是冲着田家去的。   李无忧深呼吸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安慰自己:在选择开店的那一日,自己便预料到今日了不是吗?田家是靠山,但同时也是靶子,早晚会有找茬的上门的。   “遇上麻烦了?”田贞上前询问,“要不要我去看看?”   “可别。”李无忧赶紧拉着田贞,她是知道田贞的性子的,那就是个爆碳,生怕田贞进去把客人给打了,“已经让人去查她的来路了。”   说话间,手下人送来消息,“是掖廷令张贺家的夫人。”   “张贺?张汤之子?”田贞微微蹙眉,暗自思酌:田家和张家并无过节啊,不仅没有过节,甚至还应该有些……田贞想了会儿,终于找到个合适的词儿来:“有些渊源”──田贞的母亲曾是卫皇后的婢女,而张贺则曾经是前太子的宾客。   “你认识他们?”李无忧吃惊。她自然是知道张贺的──酷吏张汤之子、张世安之弟、戾太子之宾客,其最最出名的身份则是:汉宣帝的抚养者!   张贺因戾太子案受宫刑,后入宫做了掖庭令。正是在那期间,他抚养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刘询。他不仅照料宣帝的衣食起居,还出资供其读书,待其如子。可以说,若无张贺,便无日后那位中兴之主。   李无忧知道这些,因为她是穿越者,因为她看过历史书。可....田贞是怎么回事?   “你……你怎么会认识他?”李无忧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田贞,语气里既有震惊,又隐隐带着几分探究。   “夫子都教过啊。”田贞羞赧地挠挠脸颊,“我不是老想着当官么,就缠着夫子给我讲朝廷上的事情。”谁是怎么平步青云的,谁是走的谁的门路,又是被什么牵连被满门抄斩的。   张汤曾经出任御史大夫,阿法媚上,深得天子的宠信。后来,张汤与当时的丞相庄青翟产生嫌隙,而丞相府的朱买臣等三长史素与张汤不合 ,于是合谋陷害张汤。   张汤不能自辩,自杀。张汤死后,家产不超过五百金。事后,天子追查,丞相庄青翟,三长史皆被处死。   这么精彩曲折的事迹,田贞怎么可能错过。因着张汤的事情,田贞还一度歇了当大官的心思:再大的官儿又有什么用,皇帝一句话让他死就得死。   张汤死后,其子张世安被提拔重用,另一个儿子张贺则与卫太子交好,为其宾客。卫太子死后,其门人皆被清算,张贺本来也是死路一条。其弟张世安为其求情,保住一命,但被处以宫刑,成了一个阉人,掖廷任职。   想到这儿,田贞对李无忧道,“我进去瞧瞧,说不得有用。”她直觉对方不是来踢馆的,应该是另有所求。   这次,李无忧没有阻止。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念头:或许,自己此刻正在见证历史的诞生──不是在史书那些宏大叙事的正篇里,而是在那些被笔墨忽略的隐秘角落,在人与人之间不经意的交集与牵绊之中──如蛛网结起,于静秘处悄然铺开。 第四十一章   包房里只剩下姜素卿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桌几上的碟点心上──是枣泥酥,做得精巧,皮薄如纸,上面还点了红。她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丈夫受刑,家道中落,旧友背离,还有孩子要养活,以及.....还有那一位.....姜素卿已经快忘记吃饱肚子是什么感觉了。   此时,一盘美味的点心就在眼前,她却不能......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姜素卿眼眸低垂,心道,决计不可让人低看了去。只是,自己此番前来也不过是冒险行事,也不知能不能见到那位。   姜素卿心里正没底,“咚咚”两声敲门声令她一下子挺直腰杆。门打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娃走进来。   姜素卿失望,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脸,务必使得自己看上去凶狠些,指责道,“你们这是在糊弄我吗?我说了,我要见你们的大东家!”   “你想见我阿母?”田贞开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目光细细地、慢慢地扫过她的眉眼、唇角、肩背的姿态,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的变化。   “你...阿母...你是....”   眼前的妇人一开口,田贞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对方显然知道自己的阿母是谁,是什么人。   “我叫田贞,我的母亲是富贵候府的少夫人,曾经是......”剩下的话,无需田贞说完,对方倒吸一口气,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眼底滑过的一抹恐惧,都令田贞更加确定了──这是来找自己阿母的。   至于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不直接登门拜访,原因也不难猜──大概率和死去的卫皇后、卫太子有关,需要掩人耳目。   “您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田贞注意到妇人的窘迫,走上前去,在其身旁落座,笑着说,“阿母能帮你的,我都可以做到哦。”   “你.....”姜素卿看着眼前的小女娃只觉怪异极了,这才几岁的孩子,顶多十岁吧,怎么说话行事这么的老练。   没有反驳就等于肯定。   “所以果然是有求与阿母?”田贞感觉自己全都猜对了,不禁有些得意。   “庶子无礼!”姜素卿感觉自己被冒犯了,大怒。   “对不起。”田贞从善如流地道歉,又道,“我是小孩子嘛,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小聪明猜到了夫人的来意,不免得意忘形。还请夫人见谅,不要与小子计较。”   如此,姜素卿还能如何,还能和小孩子置气吵架不成?再有,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吵架。   “我要见你的母亲。”姜素卿终于道明来意。   “有事儿与我说也可,我能做主。”田贞道,“阿母出行并不方便。”   “如此便罢了。”   姜素卿摆了摆手,脊背一下子就弯了。花白的头发从鬓边散落下来,搭在她削瘦的肩侧,更显疲惫。她犹豫许久才走了这一步险棋,谁曾想竟是连正主的面都见不到。   她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小女娃──身量未足,眉眼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可再沉稳,也不过是个孩童。那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小童代为转达?说得明白么?又做得了主么?   室内一下子陷入安静,双方沉默许久。最后,姜素卿道,“吾乃张贺之妻,还请转达令堂,倘若可以,请务必亲自见我一面。”   “好。”田贞一口应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未落,她便从袖中取出两个钱袋,轻轻放在小桌几上,朝姜素卿的方向推了推,“些许心意,希望可以暂解您的燃眉之急。”   看得出来,张贺家如今过得极不好。虽说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仍在朝为官,可那毕竟是牵扯到谋逆案的事──当初能出言救下自家兄长一命,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了。后续的家事,恐也不好多管、多问。   姜素卿没有拒绝,她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两个钱袋,“日后……日后定然……”话说到一半,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日后定然如数奉还。”家里需要这份接济。   “好。”田贞没有拒绝,她站起身,准备告辞,临走前道,“夫人,咱们店铺的染发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定时养护。您今日染了后,最好过一个月再来补染一下,效果会更好。”   “我不....”姜素卿想说自己不是为了染发而来的,随即她明白过来田贞言语中的意思──一个月后在此相见。   田贞足足留了一个月的时间,如此,自己就有充足的时间去把其中的事情给搞明白,免得掉坑。   田贞走后,姜素卿将两个钱袋收入袖中,入手的瞬间感到不对劲──一个钱袋重,一个钱袋轻,明明两个钱袋一般大小。   打开一看,轻的钱袋里装的是铜钱,重的钱袋里装的是金丸!   “这孩子.....”姜素卿心情复杂──才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有这样妥帖的心思呢?   倘若光给铜钱,两袋也装不了多少,满打满算不过够一两个月的嚼用,有打发叫花子之嫌。   倘若光给金丸,那东西倒是值钱,可张家如今这处境──一个废了的宦者,一个抛头露面的妇人──想把金丸悄无声息地兑出去,谈何容易?弄不好还要招人眼目,惹来祸端。   可一袋铜钱、一袋金丸,就正正好。   铜钱用作日常家用,买米买柴,不显山不露水。金丸则可以留作压箱底的积蓄,等到要紧关头,再寻稳妥的途径慢慢置换。   两相搭配,既解了眼前的渴,又顾了长远的路。   这孩子分明是把张家的窘迫从头到尾都想透了!   “或许,我刚刚应该将那位的事情和盘托出,如此也不用再等待一个月了。”这个念头在姜素卿的脑中一划而过──她已然将田贞当做可以托付的对象了,哪怕对方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其实.....田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她只是习惯于每回出门都随身带着两袋钱。一袋铜钱,用来买街边的小玩意儿──糖人、泥哨、彩线编的络子;一袋金丸,用来支付那些铜钱够不着的花销。   “怎么说?”见田贞出来,李无忧赶紧上前询问。   “没事了。”田贞冲一旁的侍女道,“去准备材料给那位夫人染发,为她办个染发套餐,也不用打折,每次她过来的时候多送一份点心。”   打发走侍女,等只剩下自己和李无忧,田贞才低声道,“家里揭不开锅了,也是求助无门了,想见见阿母,我把身上的钱给她了。”   刚刚田贞一边与张夫人说话,一边脑中像放电影似的,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过了一遍。渐渐地,她察觉到一丝不对──无忧姐姐的神情有些异样,显然,对于自己竟然知道“张贺”这个人,她颇感震惊。   可是,自己不该知道这个人吗?这张贺又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不过是卫太子的门客罢了,而自己的母亲曾是卫皇后的婢女。细细想来,两者之间,未必没有一段难以言说的渊源。   然而,越是难以言说,田贞便越要将它挑明了讲。倘若自己什么也不说,恐怕还反倒和无忧姐姐起了隔阂。   于是,田贞索性直接告诉李无忧,那妇人是来借钱的。至于那约定一个月后再见的另一部分真相,她则只字未提。   果然,李无忧听完,连忙叮嘱田贞:“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再告诉其他人了,明白吗?”   田贞点头如捣蒜,捂着嘴呜呜道:“除了无忧姐姐和阿母,我谁也不会说的。”心里却得意极了──自己真是厉害,根本不用多说什么……不仅解了无忧姐姐的疑惑,还让她主动为自己保密。   田贞不禁暗自琢磨:这张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显然,无忧姐姐很在意他。   正当田贞心思翻涌之际,李无忧也在暗暗思忖:我果然窥见了历史的隐秘角落。田千秋真是个能人,不仅历经武帝、昭帝两朝而不倒,甚至倘若他活得久一点,活到汉宣帝上位,恐怕田家依旧能如日中天──毕竟……从今日的事情来看,卫太子一脉似乎停止奔走努力。   “无忧姐姐,我就先回去了。”田贞告辞,“今日的事儿,我得告诉阿母一声。”   “行,你赶紧回去。”李无忧觉得这等大事儿决计不能耽误,早点告诉家里大人为妙,又反复叮嘱田贞,万不可将此事告诉其他人。   “知道了!”田贞应了,令人套马回府,路上她便交待随行走的侍女阿河,“去打听一下张汤之子张贺的情况。”说张贺,可能没多少人知晓,但说是张汤之子,那可人尽皆知了。   “重点查查他们家的财务情况。”好歹也是官宦之后,便是受了宫刑没入掖庭,也不至于让家人吃不上饭吧。难道家底也被没收了?想到这儿,田贞转念一想:当初张汤被抄家的时候,还是御史大夫呢,家产不超过五百金,可能张家就是比较清正廉洁?   等到了家,田贞直奔田母的院子,欢快道,“阿母,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   “你今天又跑出去了?”田母无奈,叹气道,“说吧,遇见谁了?”她实在想不出女儿能遇见谁──硕大的长安城,她能认得谁啊。   “卫太子的宾客张贺之妻!”田贞一口气说完。   “!”田母惊讶,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她去店里的?她要见你?啊不,她是要见我!”只电花火石之间,田母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到了七七八八。   “阿母,你好厉害啊!”田贞两眼冒星星,崇拜地看着母亲。 第四十二章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1、战事再起:匈奴掠边,攻入五原郡、酒泉郡,杀两都尉。天子遣海西侯李广利率兵七万出五原郡……另外,二万兵马出西河郡,四万骑出酒泉郡,兵分三道出击匈奴。   2、冤案平反:天子似是终于查清了卫太子一案的来龙去脉。继江充被灭门之后,当年迫杀太子的李寿、张富昌二人,亦被夷族──这两人曾因参与围捕太子而封侯,如今却落得满门俱灭的下场。   同时,天子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以寄哀思;又于湖县置归来望思之台,望其魂兮归来。   天子以新的杀戮为旧的杀戮画上句号。刀光落尽,血痕干涸,长安城中似乎风平浪静,一切归于从前。   然而,实际上长安城里的气氛并不轻松,甚至比战场更令人窒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人人活得战战兢兢。   生恐哪一句话,触了天子的旧恨;   生恐那一纸诏书,不知何时,落在自己门前。   风声鹤唳中,丽人阁的生意差了许多──男人们在官场上如履薄冰,女人们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似乎连梳妆打扮都成了一种招眼惹祸的事儿。所有人都龟缩起来,恨不得变成透明人,好叫天子的目光永远落不到自己的身上。   这种情景下,田千秋托属官寻的铺子管家终于寻到了。直到李无忧交割账本,田母才知道自己非常看中、有重要用处的铺子竟然“易手”了!   “你!你们!”田母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气到心梗,她尖声大喊,“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瞒着我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田贞难得心虚,可依旧嘴硬──按理说,阿母掌管家中财政大权,铺子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该禀报才是。可田贞做主做惯了,竟连铺子调整经营模式这样的大事,也忘了知会阿母一声。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阿母都知道了呢。”说罢,瞥了李无忧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李无忧哪敢接话,嘴巴微微动了动。田贞读懂了她的唇语:【我也忘了。】   就这样,田贞以为李无忧会说,李无忧以为田贞早就汇报过了,最终导致田母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新掌柜都要上任了,才最后知晓。   “我不同意!”田母很生气,一则气女儿大胆包天,二则气自己对侯府的掌控力削弱,竟是成了聋子瞎子。   “有什么不同意的。”田贞不解,“又不少赚一个铜板,说不得还能扩大规模赚的更多,何乐而不为呢?”田贞不相信阿母看不到其中的好处。   “咱们两个如今好歹也算是千金小姐了吧。”田贞指指自己和李无忧,道,“还能一直当账房、当跑堂不成?”   “偏你道理多!”田母的隐秘心思不能宣之于口,田贞又口吃伶俐,一个理由接着一个理由,直吵的田母头昏脑涨,两耳嗡嗡。   “无忧姐姐,你先忙着去吧,铺子上要交待的事情多着呢。”田贞冲李无忧道,“阿母这边,我来磕头赔罪。”   李无忧哪里敢走,她看向田母,等待对方的吩咐。   “无忧,好孩子。”田母叹息一声,挥挥手令李无忧退下,“你忙你的去,莫要耽误了正事儿。晚间过来一趟,与我说说新掌柜的情况。”   得了“释令”,李无如获大赦,飞一般地告退。   李无忧一走,田贞也不罚站了,走到田母旁大大咧咧地坐下。   “!”田母瞪了田贞,“你不是要磕头赔罪的吗?”怎么好意思过来坐下的。   “阿母,开玩笑的而已,别当真了。”说罢,苦着小脸,可怜巴巴道,“你还真要我磕头不成?”   “你!你!”田母被女儿流里流气的样子气到失语,“哪里学来的这一套!简直是小流氓!”   田母觉得女儿就像一块白纸,在长陵邑那会儿,环境简单,小孩儿也还算是淳朴天真。可到了大染缸一般的长安城,什么歪风邪气都学进去了,以至于自己对女儿的认知每天都在刷新──全不知底线在哪儿,时时有惊吓。   “好啦,阿母,咱们别浪费时间了。”田贞凑到母亲身边,贴着她的肩膀,小声问,“您对丽人阁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不然不至于这么反对激烈,铺子而已,赚钱就行,管他是怎么赚的呢?   “你啊!就是小聪明!”田贞的敏锐让田母心情有所好转──虽然是魔童,但好歹不是个傻子。   “那铺子的重点是赚钱吗?”这些隐秘的打算田母从未在养女李无忧面前透露分毫,那是个干净的好孩子,约莫是难以接受这些阳光背后的阴影的。可是面对魔童亲闺女,田母说什么都没有心里负担。   “那还是个绝好的情报站!”   “!”田贞眼睛瞪圆,瞳孔紧缩──她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那要怎么办?”意识到铺子的另一层重要作用,田贞也后悔了。可是,新掌柜是爷爷找来的,似乎还花了大功夫筛选,这会儿想反悔也不成了。   “可是......”田贞转念一想,“铺子开张也快半年了,您搜集到什么有用信息情报了?”似乎也没有啊,不然,不至于连铺子易手的事情都到最后才知道。   “这才半年,能看到什么效果?那些夫人们也不全是口无遮拦的蠢货,且她们在铺子里还不够放松信任。”结果还没等到客人们习惯和信赖,铺子易主了。   “那就....”田贞小脑袋瓜转的飞快,想出一个主意来,“那就重开一家呗,从上到下都是咱们自己的人手。”如今在铺子上做活的侍女全都是从侯府侍女中挑选出来的……而这些侍女....嗯....成分比较复杂。   “连锁店、加盟店!”田贞想起之前李无忧的点子,“等工坊生产稳定了,能够大量供货,咱们就放开加盟权限,让其他商人付钱购买丽人阁的.....嗯....名号,啊不,是叫商标,同时从咱们家进货。”   “咱们的人手就混在这些商家里,明面看和咱们没有半点关系,照样缴加盟费、培训费什么的。”如此开张的新店铺就全全归属母子二人了,干情报买卖也无后顾之忧。   田母没想到女儿的反应竟然这样迅速,只几息的功夫便制定出了一个可行性极高的计划──相对于将现有的丽人阁发展成为一个情报收集站,显然,另起炉灶更加适合。   “你说的没错。”   “啊?”田贞夸张长大嘴巴,豁然起身跑到窗边,伸长脖子打量外头,“不得了了,这是要下雨了吗?阿母竟然夸我了呢!”   “快别做怪了!”田母羞恼,心里暗暗发誓:这孩子就不能给好脸色,给她几分颜色立马蹬鼻子上脸。   “快说说明天的事儿。”田母改了话题,“你不会都忘了吧。”   田贞信心满满,“明天的事儿,我都安排好啦!”明天就是张贺夫人去丽人阁补染头发的日子。   “最近店里这么乱,方便吗?”田母担忧。   “没安排你们在店里见面。”田贞也不放心店里,毕竟店里的那些侍女追溯来源都是朝廷给安排的,估计各家细作都有。而且铺子开了小半年了,侯府少夫人都不曾露面,这突然过去,实在打眼,免不得被人猜想。   “明天张夫人到店后,我就派阿湖回来接你,马车先到东市的彩衣坊,您进去买点东西,甚至可以换一套衣服出来。然后,换一辆普通的马车,往丽人阁去,到了门口,接张夫人上车。有什么话,车上说。”虽然天子又是思子宫,又是造望思台,好似卫太子案已然尘埃落定,但田贞不敢掉以轻心。   听着女儿井井有条的安排,田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这感觉不差。   魔童便魔童吧,欺负别人,也好过被人欺负。再说了,被记仇的田老太、田小姑几个不都还好好活着么。这孩子就嘴上厉害,下手还是知轻重的。   “阿母?”感受到母亲柔和中带着赞许的目光,田贞腻歪上前,恨不得把脸贴到母亲脸上,嘻嘻哈哈道,“是不是觉得我厉害极了!哈哈哈!”说罢自己大笑,叉着腰道,“我也觉得自己真的好厉害啊!”   “哎呀,稳重些吧!”田母将女儿从身上撕下来,她心里承认女儿的确很厉害,可嘴上一句都不透露,又换了话题,“张家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你觉得张夫人为什么会要见我。”   “阿母这么知道我查了?”   “你会不查?不查个清清楚楚,你能安排这次见面?”对自己女儿,田母怎不知她的脾性。   “知我者阿母也!”田贞自然去查了,除了令阿山、阿峰扮做普通童子去每日盯梢,观察张家平日里的交友往来,还令阿江去跟踪,调查张家的日常开销。   “没看出什么问题。”田贞将调查情况和推论道来,“张贺如今是掖庭令,薪水少得可怜,又有一家子要养,家庭财务状况比较拮据.....不过吧,可能是因为之前过惯了好日子,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吧。”   田贞想起阿江的汇报,说张夫人那天从丽人阁回去的路上就去布坊买了一卷丝绸布──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穷讲究呢。   “吃食上花销也多,顿顿有肉,米面都要研磨过六遍的精米细面。”寻常百姓家,谁舍得这么吃啊! 第四十三章   约定的日子到了。   姜素卿坐在铜镜前梳理发丝,窗外透进的晨光薄薄地洒下,映得镜中的人影模糊,可那些藏在深处的白发却根根分明。   “哎。”姜素卿叹息,却不是为了自己那成片的白发,而是为了今日的约定──那孩子办事能成么,就算再沉稳干练,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呢,自己今天能见到相见的人吗?   怀着忐忑的心情,姜素卿出门赴约。   “哎呦。”心里有事儿,姜素卿有些心不在焉,一脚跨出门就被个乱跑的顽童给撞了个正着,险些没摔倒。   “谁家的孩子啊!”姜素卿捂着被撞疼的腰间,抬眼去寻罪魁祸首,忽得觉得不对──腰封里多了什么东西!   “哎呦。”姜素卿捂着腰腹不松手,似乎被撞得很疼。直至退回自家院门,确保没人看到,她这才松开手,掏出腰封里的奇怪物件──一卷指头大小的绢布。   “!”姜素卿心跳如鼓,颤抖着手展平绢布,上头写着:染发后上门口马车。   姜素卿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意思──那孩子没有忘了今日的约定,并且还做了妥善的安排!自己会在马车上见到想要见得人。   “阿母?”女儿见母亲去而复返,赶忙上前询问,“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无碍。”姜素卿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刚刚被个冒失孩子撞了一下,我回来歇一下,喝杯水再走。”说罢往厨房去,好似真的是口渴了──实则是将传递消息的绢布丢进了炉膛里。   “被撞了要喝水?”女儿觉得有些不对,但没有深入想,她知道父母之间有事情瞒着自己……比如,明明家中顿顿飘着肉香,可到了饭点却不见丁点子肉沫;比如,家里钱财已经很紧张了,阿母却要去丽人阁染头发,那花费可不便宜──就很奇怪。但她坚信自己的父母,认定她们有自己苦衷,如此对家中种种异常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一会儿,姜素卿喝完水走出厨房,冲小女儿道,“我出门了,你在家中关好院门。”   “知道了阿母,您出门注意安全。”   姜素卿再一次出门,这一回连脚步都轻松许多。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是田贞第一次在田家之外“谋划大事”,因此她早早的来了铺子,亲自“督战”,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铺子的新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大家都唤她秦娘子──在田贞的强烈建议下,田千秋一共招了两个人管事……一个负责原材料采购,一个负责铺子的运营。   因着丽人阁是做女子生意的,连看门狗都找的母狗,如此便不适合来个男管事,秦娘子便被选中了。   说起秦娘子,也是个传奇人物。平民出生,被家里卖到酒楼做工,因其干活利索,算账又快……总之非常能干,被酒楼的东家给看中,娶回去做了夫人。   本以为故事到此为止就是完美结局了,有钱的东家娶了能干又美貌的女帮佣。谁知,好景没几年,两人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   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东家以无所出为由休了秦娘子。秦娘子一下子从人人羡慕的“好命女”沦为了“可怜人”──没有娘家、没有夫家,没有子嗣,没有积蓄,只有一把年纪。   所有看戏的人都觉得秦娘子绝对是死路一条了。谁知,那么多的苦,秦娘子应是挺了过来。被休后无家可归的她就靠着从长安城外贩蔬菜送货上门,硬是蹚了过去……不仅自己重新买了地、建了房,还招了个小夫婿,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田千秋托属官物色管事,本来是个极其容易的事儿,试问哪个商人不想有个侯府当靠山。可没两日,田千秋又改了要求,说要一个男管事,一个女管事,这可难住了属官。然后多方打听,便寻到了这个据说很有本事的秦娘子。   而秦娘子也不负所托,果然很有本事,做事麻利,算账清晰,迎来送往也极有眼力见。从李无忧手里接下铺子没几日,便已如鱼得水,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田贞到的时候,刚刚开市,店里才开门,还没有客人,秦娘子正在训话,侍女们垂手而立,听得认真。   “少说话,多干事,眼珠子不许乱转往客人身上打量.....”秦娘子声音洪亮,宛若正在阅兵的将军,威风凛凛。   余光瞥见来人,秦娘子声音一顿,加快语速结束了训话,“总之,客人说什么都是对的,不许摆脸色,别以为你们是侯府出来的就了不得!”说罢挥手让侍女们各回各的岗位。   “请贞小姐安。”秦娘子训完话,走向田贞,拜首行礼。   “秦娘子也早。”田贞摆摆手,令秦娘子不必多礼,询问,“铺子里可是有不老实的?秦娘子不必顾虑,将其打发回侯府就是了。”   之前,李无忧好歹是侯府的小姐,有她坐镇,侍女们哪敢惹事。可秦娘子一介商户,那些个豪门出生的婢女恐不将其放在眼里。   “她们做的不好,自然有人挣着抢着要来。”对侯府的婢女来说,到铺子里当差可是个肥差……一则可以学一门手艺本事,二则还能拿更多的工钱。   秦娘子听出田贞这是为她撑腰,感激不已,连忙道,“姐妹们都是好样的,只是我才来几日,磨合得还不好,等再过几日,必然都顺顺当当的。”竟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   “如此便好。”田贞不再多言,令秦娘子将账本给拿过来。   秦娘子送上账本,田贞一页页翻过去,越翻眉头皱得越厉害──店铺交接后,记账的方式也改了……远不如李无忧那会儿用阿拉伯数字记账是清晰整洁、一目了然。   秦娘子观察着田贞的神色,心里暗暗叫苦,她看过铺子之前的账本,那是赚钱如流水。可自己一接手,收入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也是自己倒霉,碰上长安城日日死人,连带着铺子的生意也不好。   希望贞小姐是个明白人,不要因此迁怒自己。秦娘子暗自祈祷。   田贞不是真来查账的,她是来等张夫人的,看账本只是掩护而已。可秦娘子不知道,她见小主子盯着账本不说话,心里越发不安,最后实在忍不住,抢先开口道,“这几日铺子的生意有些下滑,主要是夫人们不怎么乐意出门了。”   “嗯。”田贞心不在焉地应着。这神色落在秦娘子的眼里就是“不满意”的意思。   是了。人家请自己过来当管事是要赚钱的,是不管什么情况,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赚钱的。自己光告诉人家困难,不给解决方法,岂不是无能之辈么。   这般想着,秦娘子小心翼翼道,“我寻思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嗯?”田贞终于抬头,目光从账本上拔了下来,看向秦娘子,示意她继续说。   “夫人们不出门,咱们可以上门送服务啊。”先时,秦娘子就是靠着这一招主动送货上门翻身的。如此,既然蔬菜果子可以送上门去,美容、染发的服务也可以送货上门啊。   “不妥。”田贞一口否决。   “啊?”秦娘子愣住,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被这么坚决的否定,喃喃道,“不试一试吗?”   田贞直接道,“先时秦娘子送菜上门,送的都是城北闾里那一片儿吧。”   长安城的格局,从来是等级分明──宫城居中镇守,权贵府邸环列四周,再往外,才是寻常百姓的住处与市井作坊。   整座城由内而外、自南而北,层层推展开去:中部、南部多为宫殿官署所占,而平民的闾里,则被挤到了城北与东北一隅。   在城北闾里送菜,那是寻常生计,街坊邻里之间,谁也挑不出什么。可若换到城南贵人区,情形便大不相同了──那一片住的都是列侯公卿、将军重臣,门禁森严,耳目众多。一个卖菜的妇人提着菜篮在那些高门大户之间穿行,那就是有结党营私、串联勾结之嫌疑。   “而且。”田贞再提一个,“大户人家,谁家没点是非,特别是后宅。咱们上门去做服务,万一误打误撞碰见什么阴私......”   田贞话没说完,但秦娘子全明白过来其中的深意,不禁脸色发白,惊得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喃喃道,“是小妇人我见识浅薄了。”竟想着将以前的那一套经验生搬硬套过来,不仅闹了笑话,还差点闯了祸事。   “没事儿。”田贞笑道,“秦娘子这么厉害,以后多学多看多想,一定会更加厉害的。”   明明是个不到十岁的小人儿,可说起这老气横秋的话来竟是丁点不违和──秦娘子心中越发佩服。   两人说话间,第一个客人上门了。侍女打起门帘去迎,田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张贺之妻。   “我中午想吃聚福楼的裂饼。”田贞看向侍女阿湖。   “小姐您等着,奴这就去买。”阿湖离开铺子,一切按计划行事。 第四十四章   车轮辘辘,向东市而去。田母端坐车中,发间的步摇随车身微微颤动,发出珠玉的脆响,与车外的叫卖声、马嘶声、人语声交织成一曲杂乱的调子。   田母扭了扭身子,刚刚换上的粗布麻衣有些刺挠肌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那是前些年做活留下的印记。   “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田母嗤笑,来长安还不到一年,竟是穿惯了细葛和丝绸,皮肤也跟着娇贵起来……如今再裹上这粗布,像是换了层皮一般不舒服。   正想着,“吁”一声,马车减速,渐渐停下,下一刻,车帘掀开,逆着阳光,田母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看到田母的一瞬,楞了楞,有些迟疑。   察觉对方的情绪,田母连忙道,“是我!”她拉拉身上的衣裳,轻声道,“这是特意换的。”   田贞那孩子干起歪门邪道无师自通,有一百个心眼。为了确保今日见面的万无一失和隐蔽性,她安排田母从侯府出来后先去成衣店逛一圈,换上侍女的粗布衣后再出门,上另外一架马车来与张夫人碰头。   “是您?”姜素卿钻进车厢,还有些不信。   “真的是我!富贵侯府的少夫人,也是卫.....”田母的声音低不可闻,“皇后的婢女,名唤阿禾。”田母没有姓,但她不想以田夫人自称。   倘若田贞也在见面现场,一定会扼腕叹息:失策失策!自己考虑到许许多多细枝末节,可竟然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双方见面后确认彼此身份的凭据!   “妾身姜素卿,卫....太子宾客张贺之妻子。”姜素卿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免紧张,声音发颤。说话间,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正是上次田贞给她的。   “这是上回田小姐所赠。”姜素卿将此物当做凭证。   田母瞥了一眼,并不认得那个钱袋子,那不是侯府通用的样式。可眼前的女子模样和田贞描述的一模一样,且对方都自爆家门是“卫太子门客”了,那....应该错不了的.....再说,是对方有求于自己,自己又不先开口,应当无虞。   定了定神,田母急急道,“夫人要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但说无妨。”   时间紧迫,双方没有时间绕弯子。   姜素卿咬着下唇,心跳如擂鼓,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腔奔出来似的。田家如今位高权重,与她们这些东宫旧人早已不是一路人。可她思来想去,满朝之中,也只有这个人,还欠着太子一份情──欠了情,就该还,且也有偿还的能力。   “夫人,时间不多了。”田母提醒。   “皇...皇孙.....”姜素卿艰难开口,“皇孙还活着!”   “什么?什么皇孙?”田母听得云里雾里,可心跳莫名的加快了几份。   “卫太子的孙子!”豁出去后,姜素卿反倒镇定下来,口齿清晰,细细道来,“去年八月,卫太子逃亡,留在长安城中的姬妾、子嗣、门客皆被杀害……唯有刚刚出生不满周岁还在襁褓中的皇孙逃过一劫,如今被关在郡邸狱中。”   “太子还有血脉在世?”一瞬间,田母眼中精光迸发,只觉浑身涌出一股力量。   “负责审理卫太子案的丙吉是个好人,他保下了皇孙,并令女囚抚育照料。可....可皇孙不能一辈子养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啊!”这便是姜素卿找上田母求助的原因,自家也好,丙吉也好,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悄悄养育小皇孙。想要令小皇孙重获自由,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全无门路。   “天子明明已经为卫太子翻案,甚至建思子宫追悼,可诏书中丁点没有提及小皇孙!”对着死人忏悔算什么忏悔!起码恢复小皇孙的身份和待遇啊!可天子像是完全忘记了小皇孙的存在,诏书中没有提及分毫,只留下皇孙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中与囚犯为伴。   “我们就怕……就怕……”姜素卿两手紧握,指节泛白,浑身紧绷着,“天子……天子……”她的声音不住地打颤,单单提起那两个字,便足以让她胆寒。   “您该知道的。”她看向田母,嗓音暗哑,“那个人……惯是冷酷无情,反复无常。就怕他哪日突然改了主意。”这种事情还少么?就拿近处的事说──去岁才封人家侯爵,今年便杀了人家满门!   “到时候,他一道密令除了皇孙,恐怕世间再无一人知晓。”倘若皇孙能过了明路,令天下皆知卫太子还有一缕血脉在世,那便是天子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毕竟,卫太子在民间素有仁德之名,声望犹在。   “我等……我等实在是没有门路了。”姜素卿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绝望,“昔日同僚……皆已赴死……”她想起身陷牢狱的小皇孙,声音不由哽咽起来,“我夫妻二人蒙卫太子恩惠,无以为报,如今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便是护住小皇孙周全。”   “吁”一声,马车停下,成衣坊到了,田母要在这儿下车。她探手从袖中摸出一袋金丸,塞进姜素卿手里,又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护佑皇孙,义不容辞,粉身碎骨,唯死矣!”说罢,田母下车。   成衣坊里依旧热闹非凡,但田母觉得自己的世界不一样了。   东市丽人阁,田贞和秦娘子说着,心里估算着时间,猜想着阿母和张夫人的见面情况──张夫人到底为什么要见阿母呢?就算双方曾经都是卫太子一脉,可卫太子如今都死了,她们见面还能干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中,阿湖回来了,两手空空,没有带着聚福楼的裂饼。   “聚福楼掌柜说现出锅现吃,味道最好,口感蓬松,建议您去店里头用膳。”阿湖解释自己两手空空的原因。   “那行,就去店里现吃。”田贞起身告辞,对秦娘子道,“叨扰您一早上了,见谅。”   “哪里哪里。”秦娘子忙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秦娘子也令我受益良多,下回得空,咱们多多交流。”说罢,田贞一脚迈出铺子,还没辨清聚福楼往哪个方向走,一家悬挂着富贵侯牌子的马车缓缓停下。   “上车。”帷幔掀起,露出田母的脸,训道,“整日在外头瞎溜达,像什么样子。”   “阿母!好巧啊!”田贞激动,不等车夫放好脚凳,三步并作两步,加速一蹬,就跳上了马车,矮身钻进了车内。   “阿母!”一进车厢,田贞就贴到田母的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事情成了不?见到面了?”   “见到了。”田母不欲多言,反向田贞要钱袋子。   “啊?”田贞不明所以,从袖中掏出钱袋子,“阿母要钱袋子作甚?”   田母瞥了眼,发现钱袋子的布料、样式和刚刚张夫人拿出来的那个不一样!当然,也不是侯府统一制作的。   “你这钱袋子哪里来的?”田母问,“怎么样式都不一样?你上次给张夫人的是不是褐色回纹花样的?”   “对啊,就是褐色回纹的。”说着,田贞想到什么,一拍脑袋,“糟糕!我忘了信物了!”   “还好张夫人聪明,知道带个钱袋子做证明。”说罢,田贞又想到什么,看向田母,“可是阿母你又不知道那钱袋子是我的。”   田贞吐吐舌头,“我用的东西都是另制的,没有侯府或者私人的印记。”田贞从夫子那儿听了不少诡谲黑暗的朝堂之事,以及如江充之流的奸臣是如何监察百官、罗织罪名、构陷贤良。如此,她不仅见识到了一百种如何害人的手段,而且对于如何自保颇有心得。   “不过!”田贞左拳砸右掌,一副顿悟的模样,“果然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事情没动手做之前,我哪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一万遍,把能遇上的麻烦都琢磨透了。可等到真去办了,才晓得其实还有许多疏漏之处呢!”田贞复盘得有些激动,她觉得自己下次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田母见状头疼,不禁扶额。看着兴奋的女儿,不知该喜该忧──怎么有小女娃成日喜欢琢磨这些东西的?   当然,她琢磨得不错。经过今日的事情,田母不得不承认,女儿看着似乎有点长歪了,但无疑长的很健壮结实。   “阿母,张夫人找你是有什么事儿啊?”田贞复盘结束,想起正事儿。   “没什么事。”田母道,“就是家里困难,请我接济些。”   “不可能。”田贞才不信,“倘若是要接济,找我就成了,我上回给了她一袋金丸呢。”自己年纪小,出手大方,倘若只是为了钱财而来,无疑找自己才是最容易的,何必要大费周章见阿母。   “到底为了什么事儿?”   田母就知道瞒不过去,一无无奈的样子,叹气道,“商议报仇的事呢。”   “她也想杀那个谁?”田贞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嗯呐。”田母不想暴露皇孙的事情,故意将田贞往“杀皇帝报仇”上引。   “骗人。”田贞才不信,撇嘴想:自己可不是当初那个长陵邑的傻丫头了,以为杀皇帝是件很容易的事儿。可以说,这世间万万个人里头都难有一个人有“杀皇帝”的念头。便是皇帝抄了谁的满门,那户人家也只会怪奸臣当道、怪世道不公、怪自己倒霉,根本不会想着要皇帝给自家偿命──如自己这般觉得皇帝杀了也就杀了的,那是世间少有的奇葩。   如此,田贞才不相信张夫人找阿母是为了谋划着杀皇帝──概率太小啦。   “别问了!”田母只得强硬道,“我是坚决不会告诉你的。”   “哦。”田贞便不再追问了,看着似乎被母亲呵斥后就老实了。   可知女莫若母,田贞老实了,田母不安了,问,“你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我是坚决不会告诉阿母的。”田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田母的心不禁提溜起来,她是见识过自家小孩儿的侦查能力、缜密手段的。   田母无奈,苦口婆心,“这事儿真的不能告诉你,你不要牵扯进来。”   田贞:“哦。”   就这么一直拉扯,直至马车驶入侯府,最后还是田母“大败投降”。   “皇孙!太子还有个孙子,那是卫家的血脉!” 第四十五章   天子一共有六个儿子:长子刘据,生母为卫皇后,也就是卫太子,目前,兵败自杀;   次子刘闳,生母为王夫人,目前已经去世;   三子刘旦,生母为李姬,目前尚在世,封地位于燕国;   四子刘胥,生母为李姬,目前尚在世,封地位于广陵国;   五子刘髆,生母为李夫人,封地位于昌邑国;   六子汉刘弗陵,生母为钩弋夫人,目前尚在世,年仅四岁。   “燕王刘旦,率性而学。“田贞咀嚼品味着高夫子对皇子们的评价,企图分析理解,“也就是说,他什么都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岂不是个天才?”田贞自己知道学习是个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准确说,浅尝辄止得学,学什么都容易,可一旦深入钻研,就会发现自己不懂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哎。”高夫子答得含糊,大热天的愣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瞅着眼前冥思苦想的小女娃,只觉头皮发麻。可,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喽──如今高夫子不光从田千秋那边领一份薪水,田贞还另给他许多过节费,甚至自家老母亲过寿,自己这个女学生都有贺礼送上。   总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高夫子如今对田贞几乎知无不言,尽心尽力。但是!但是!你沉迷挖掘研究官员们的升迁之路也就罢了,怎么对皇家的事情也来兴趣啦?   起先,高夫子嘴紧得像河蚌,但实在经不住学生意志力坚强,以及“巧舌如簧”。   “夫子,这里就你我二人,我又是个女孩子,你说的话,我便是想传出去,能往哪里传呢?”   高夫子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就这么被忽悠,越陷越深了。   田贞行动力极强,自从她知晓阿母效忠的“主子”还留下了个“小主子”,并且暗中还有不少人在保护这个“小主子”,自家阿母跃跃欲试加入其中,计划营救“小主子”,田贞便对皇家的事情来了兴趣。而且,田贞隐隐有个感觉──无论多厉害的臣子,其身家性命全系于君王之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田贞时常感慨,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倘若自己投胎到了老刘家,还有什么烦恼事儿啊!便是做不成皇帝,当个制霸一方的藩王也是不错的──她自认要求不高。   “夫子,你再给我说说燕国,离长安很远吗?”以前,田贞的目光总是落在长安城,从开始好奇老刘家的儿子们,田贞的目光一下子放远了──长安城就这么大,却挤满了权贵,竞争激烈。   可是在长安城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比如,广陵国多水,鱼虾极其鲜美,住在船上的百姓会将鱼肉锤烂做一种鲜美软嫩的丸子。再比如,昌邑国土壤膏腴,盛产五谷与桑麻。此地百姓好用大碗盛酒,佐以酱香浓郁的干肉条,性情豪爽而好客。   世界那么大!田贞想去看看!当然,要是能寻到一块无主之地,自己插个旗帜,率众称王,那就更好不过啦!   “燕国,那可是个寒荒之地。”高夫子见田贞换了提问方向,顿时松了一口气,滔滔不绝起来,“燕地处北方边陲,冬长夏短。然,燕人善骑射、耐饥渴,其地所出之马,腿健蹄坚,可驰骋于冰原雪地。”   “那他们打仗应该很厉害。”田贞脱口而出。   “!”高夫子一个哆嗦,心慌慌:话题怎么又向着危险的地方去啦!   “夫子,你说是不是?”田贞追问。   “额....额......”高夫子磕巴,“这个....这个....老夫一介文士,对骑马打仗的事情不甚明了啦!”   “骗人。”田贞揭穿,“夫子您才说了:燕人善骑射、耐饥渴;燕马腿健蹄坚,可驰骋于冰原雪地。”   “您分明很懂嘛!”   “哎呦,头疼,眼似黑醋。”高夫子惯常装死。   师徒两个极限拉扯间,外间侍女来报,“少夫人请贞小姐过去一趟。”   高夫子如蒙大赦,宣布今日授课结束,学生可以下课了。   田贞到了田母的院子,李无忧也在。   “阿母安好,无忧姐姐安好。”田贞上前,将脑袋凑到两人中间,问,“你们在商议什么事儿,找我干什么?”   “像什么样子!”田母推开女儿的毛刺刺的脑袋──小孩儿的碎头发多,田贞不喜欢用发油将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如此,她的脑袋远看像个毛栗子,在阳光下看尤像,又像是小狮子,毛刺刺的。   田母如今对女儿着实没招了──哪里是个闺女,简直是只大狗。   将养女儿想成是在养大狗,田母接受能力高了许多──虽然都是一样听不懂人话,但好歹不会吃屎。   李无忧为田贞解惑,“是工坊的事情。”如今丽人阁大部分的经营环节都交了出去,唯有产品生产这一环还在自己手上。   李无忧接受了田贞的建议,准备将工坊建在长陵邑……一则土地便宜,二则招工方便,三则嘛,长陵邑上下看在田千秋的面子上……不仅会对工坊大开方便之门,甚至还会一路保驾护航。   “我设计了一条生产流水线,各个车间负责一部分的生产,如此可以加强保密性。”这些日子,李无忧一直再琢磨这些事情──工坊的选址、车间的设定、管理人员招聘、薪资多少合适。   来到大汉十四年,李无忧一直坚信自己的未来必定会大有作为,起码也能混到个富甲一方的大富商。可真的着手去做、去创业,才知道这里头的事情有多复杂。如果不是有田家做靠山,自己顶天开一间甜水铺子就了不得了。   田贞阅读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看完了李无忧的计划书,鼓掌赞道,“很不错,就这样办呗!”   李无忧却没应和,眼神飞快地撇了一眼田母。   田贞心领神会,问田母,“阿母,你觉得如何?有什么不妥吗?”   “阿母觉得招工方面不是很适合。”按照李无忧的计划,工坊会建在长陵邑南部区域,那边是平民区和手工业区,且还靠近渭水,运输方便。   建成后就在当地招聘女工,工资月结,每月800钱──一个妇女,一个月大概能织一匹布,粗麻布一匹大约300钱……除此之外,妇女在家庭中还要承担煮饭、烧水、抚养孩子等等活计。简单计算一下,一个普通妇女一个月起码能为家庭创造600─700钱的价值。如此,李无忧定月薪800钱,才可能吸引妇女走出家门,进入社会做活。   “800钱能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了。”田母深知民间情况,她不同意李无忧的招工方式……一则是觉得招聘女工不利于工坊的管理、秘方的保密──买奴婢来做活,她敢偷奸耍滑泄密,直接打死。   “买一个成年的女婢也就1万钱,起码能做工15年,算下来一个月就五六十钱。这多划算。”招聘女工除了增加管理困难,性价比也不高。   李无忧和田母出现了分歧,于是找来的田贞“评评理”。   “额.....”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机灵如田贞,一时间也想不出个什么好点子。   “我....我想为天下的女子做些什么。”李无忧鼓气勇气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招聘女工,“其实女子并不比男子差什么,她们只是缺少一个平台.....这个社会切断了她们的路,将她们关在以家庭为名的牢房中,在这个牢房中,她们不是人,是...”李无忧想说,她们几乎和家庭里的驴、牛无异,终其一生都在付出,却没有回报。   但李无忧说不出口“驴、牛”的比喻,那太侮辱了,她说,“她们就像是件家庭的生产工具.....”她看向田贞,求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田贞开团秒跟,“我支持无忧姐姐。”她本来就觉得世道不公,凭啥只有男的可以当官当皇帝,女子就不可以?   如今,无忧姐姐要为天下女子劈出一条路来,多厉害啊!虽然不是可以当官当皇帝,但是一旦女子可以自己赚钱,赚很多钱,还不是贱籍,不谈其他,在家里说话的声音都能大两分。如此,为什么不支持呢?   “你就胡闹!”田母觉得田贞不假思索的回答根本没有认真思考,纯是义气用事。   田贞冲李无忧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无忧先走,自己留下劝阿母。   李无忧明白,向田贞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尔后退下。   李无忧一走,只剩下田家母子,田贞说话便更加口无遮拦了,她问,“阿母,咱们家现在缺钱吗?”   “不缺,怎么了?”田母跟不上女儿的思路──丽人阁大大缓解了侯府的财政危机,而随着秋粮收割、秋税征收,侯府就更加不缺钱了。   “那不就得了,又不缺钱,花点前雇佣女工怎么了?”田贞觉得涉及钱财的都不是大问题。再说了,侯府以后归她阿父继承,这会儿多花点,阿父就少继承一点──想想都高兴。   “还有,我觉得无忧姐姐说得没错,这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了!我们如今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为女子们做些什么呢?一个月800钱而已,奶奶一日三餐的伙食都不止这么多。”   田贞再举例,“因为朝廷收人头税,许多人家生了女娃都不要,偷偷扔掉,或者卖了,只说是赔钱货。可是,如果女娃长大了能自己赚钱呢?”这么一想,田贞不禁心潮澎湃,她豁然起身,高声宣布,“我以后将工坊开遍大汉,并且只招收女工!”   田贞只觉一道奇异的大门在眼前打开:以前,她总是抱怨老天不公,凭什么女人不能当官做皇帝;此时,她忽然想,我管你个屁,你断了我的路,我就重开一条路来! 第四十六章   “你们这是胡来!”田母还是不同意雇佣女工,觉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葩事儿还是少沾染为妙。   “你以为天下人会感激你们吗?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骂你们、恨你们!”   田贞无所谓,“骂我,我听不见;恨我,我不知道。有屁用啊。”   “你!你!”田母气结,“你文雅些!你是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整天把屎尿屁挂在嘴上的。   田贞耸耸眉,嘀咕道,“我觉得很帅气潇洒。”   “.......”田母耐心告罄,强硬道,“你们就一事一档的,不要搞奇思妙想。”又道,“无忧今年都十四岁了,马上十五,总扑在铺子上也不是一回事儿......”朝廷律令,女子十五岁当婚配。   可惜,田贞自来不是个乖顺的,她反而劝田母,“阿母,你就少操心生意上的事儿,你.....”说话间她环顾四周,发现侍女们都离得远远的,才小声道,“您还是多琢磨琢磨小皇孙的事儿吧。”   提起身陷牢狱的小皇孙,田母顿时把工坊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神色也严肃了,眉宇见全是忧愁──与张夫人见面已经过去好几日了……可对于如何营救小皇孙她一点思路都没有。   田母确定,自己的公公田千秋虽然因着为卫太子谏言而得以平步青云……可他决计不会为了小皇孙多冒一丝一缕的危险──如此,自己身在后宅,又能有何作为?   “你呢,你有什么主意?”话一出口,田母便觉不妥──这么大的事儿自己竟然询问一小童!可....田贞的各种表现和惊人言语总是令人忘记她其实还不到十岁。   “我没什么主意。”田贞没有逞能,也没有撒谎,她挠挠头,“我没搞明白这里头的事情呢。”没搞明白皇权的运作、皇帝的心思,又怎么能钻漏洞、出主意呢。   田贞的回答反而令田母松了一口气,倘若这孩子这会儿给她洋洋洒洒列出个计划,那自己才要担心呢──岂不智多近妖。   “不过.....”田贞话音一转,“我分析了一下......”   最好的结局是:天子承认小皇孙的身份,将其放出监狱,恢复其身份待遇。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田贞想不通为什么,“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将小皇孙公布于众,对天子或者对朝廷不利。至于为什么不利,我还没想明白。”   “中等的结局嘛,小皇孙在牢狱里呆一辈子……虽然活着,但是永远是不得见光的存在。”   “那最差的结局呢?”田母忙问。   “最差的结局就是天子突然心血来潮要杀了小皇孙呗。”田贞两手一摊。   “啊!”田母短促的尖叫一声。   “别急!”田贞又继续娓娓道来,“虽然我还没想到怎么才能达成最好的结局,但是怎么避免最差的结局,我倒是有个主意。”   田母洗耳恭听。   “找个替身。”虽然残忍,但很可行。   田贞淡淡道,“先做最差的打算,再慢慢谋划最好的结局。”除此之外,目前她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了。   “阿母,你就好好琢磨小皇孙的事儿吧,生意上的事儿有无忧姐姐呢。”田贞一边说一边起身,准备告辞,自信道,“还有我在,能把事情给搞砸了?”   田母不置可否,她还沉浸在田贞所描述的“上、中、下”三种结局中。   田贞见阿母没有否定,那就是同意了。于是告辞,去向李无忧分享好消息。   “阿贞?”   田贞一脚跨出院门,李无忧竟然还没走,就等在院门外。   “搞定了!”田贞冲李无忧比划了个“ok”的手势──这是李无忧教她的,一个能表达很多情绪的手势,比如,“我很好”、“准备好了”、“没有问题”等等。   “阿母同意啦?”李无忧惊喜,问田贞是怎么办到的。   田贞道,“我就说,咱们田家又不缺钱,做点好人好事怎么了,就当积德了。省钱做什么,最后省下来的都被阿父继承了,是要气死我么!”   “哈哈哈!”李无忧被田贞逗得大笑,“你个促狭鬼。”   李无忧越笑,田贞越板着脸,严肃道,“一想到咱们如今赚的钱以后都要便宜了阿父,我就难受得睡不着觉。还是少赚点好。”   “哈哈!你要笑死我了。”李无忧笑到肚子疼。   但田贞一点不笑,她拧着眉问李无忧,“真不能想个法子做假账吗?”原本,铺子上赚了钱都归了侯府的公用,田贞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一想,阿父明明什么都没做,以后还能继承侯府,继承自己赚的钱,田贞就气。   “这...这不好吧.....”见田贞是真的严肃,李无忧也渐渐笑容消失了,她道,“铺子如今都不在咱们手上了,怎么做假账?”   “哎!失策!”田贞叹气。   见田贞失望,李无忧小声道,“那咱们以后的生意注意着些?”   “嗯?”田贞眼睛一亮,“以后的什么生意?”   李无忧点点自己的脑袋,笑道,“我这里赚钱的主意多着去了,保准你以后赚的钱数都数不清!”一个小小的美容院又算什么。   “那可就一言为定了!”说罢,田贞想起个要紧的事儿,“刚刚阿母和我提了,无忧姐姐今年十四岁,明年就十五了。”   无需田贞多言,李无忧已知晓是什么事儿了,她脸色一下子晦暗了,全没了刚刚的眉飞色舞,她咬着下嘴唇,小声道,“我不想这么早嫁人,才十五岁,会死人的!”不谈嫁得是人是鬼,只说生理上自己才十五岁,身体构造还没发育完全呢,结婚生子是要死人的。   “别怕。”田贞握住李无忧的手,像是要给她支撑的力量,“咱们早点谋划,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吗?”李无忧着实想不出。虽然自己现在有钱了,交得起单身税。可田家为了名声,不会让自己长久单身不婚配的。   “实在不行,招个男人回来。”这是田贞从秦娘子那儿得到的灵感。   大汉的赘婿地位极低,被归入 “七科谪” 之一。所谓“七科谪”,就是朝廷遇到征发徭役、兵役时,优先征调、处罚最狠的七类人,其余包括罪犯、逃亡者、商人等。赘婿与罪犯同列,社会地位之低可见一斑。   田贞建议李无忧招个赘婿,解决自己的单身问题。   “赘婿?”李无忧惊呼──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   “很正常啊。”田贞道,“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赘就是以物质钱的意思。穷人家不仅卖女儿,儿子也是照样卖的。”   “反正先招个回来,解决了眼下的困难。”田贞继续道,“以后无忧姐姐遇到真正喜欢的男子了,对方要是介意你有个赘婿,你大可把赘婿给踢了。”   “可以....可以这样吗?”李无忧震惊,李无忧磕巴。   “当然可以了!”田贞道,“我专门去查过律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你别和赘婿生孩子。”赘婿不仅自己地位底,不能做官,还牵连子孙后代。必须子孙三代以后才能入仕为吏,且户籍上还要注明是“赘婿的仍孙”──就是歧视。   “等等!”李无忧打断田贞,“你想的也太远了。”   田贞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我知道我知道。”李无忧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行吧。”田贞提醒,“留给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我知道。”李无忧心里焦躁,“这个事儿,等我把长陵邑的工坊建好了再说吧。”自己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哪有时间去想情情爱爱。   时光如流水,一眨眼,李无忧离开长安已然两月有余。李无忧不在的日子里,田贞觉得无聊极了,连听皇家八卦都不能令她打起精神来。   这期间,在李无忧的安排下,田母和张夫人又见了三回面。田贞没有多问见面的情况──哪里需要多问,从阿母愁眉不展的神色上就能知道,“皇孙营救计划”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就在李无忧百无聊赖之计,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内者令郭穣告发丞相刘屈氂的夫人指使巫师在祭祀土地神时诅咒天子!   刘屈氂的夫人会是什么结局,刘屈氂会不会被连累,田贞不在乎,她惊恐的是:内者令是怎么知道人家夫妻家里头的事情的!   今日是刘屈氂被告发,明日会不会是她田贞被告密──自己可没少说皇帝的坏话!   田贞走马灯一般开始回忆,从去岁一脚踏入长安城时开始一幕幕回忆:自己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言论时,周围都有哪些人,那些可靠吗?有皇帝的人吗?会告密吗?   幸而,田贞行事自来谨慎,又因着性情乖张令府中仆役们避之不及──也可能是没人把个小孩子当回事儿,哪会费工夫监视她。   田贞思来想去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唯一的软肋可能就在高夫子身上了。可是,高夫子算是自己的同党啊!──高夫子虽然嘴巴很紧,可是有时候讲课上头了,也没少指点天下、批评朝廷。   这般想着,田贞唤来阿川,问,“高夫子家最近情况如何?有什么不同寻常吗?”   阿川回:“王婆子那边未曾有任何警示。”王婆子是田贞送给高家的厨子兼仆人,如此高夫子的母亲和妻子就能松快许多。   田贞将王婆子的卖身契也给了高家,但王婆子的儿子却在田贞手里。总之,王婆子就是田贞安排去监视高家的。   “我找几个小子去高家外头盯一盯?”阿川如今手里有七八个小弟,都是长安城里的小乞儿,派去盯梢最适合不过了。   “盯一盯。”田贞有些不放心,又往田母的院子里去,开门见山问,“阿母,咱们家的钉子你都拔干净没有。”   “刘屈氂的事儿搞得我心慌慌的。”   田母难得见女儿这幅惶恐模样──平日里都天不怕地不怕的。   “您就别笑话我了。”田贞承认,“天子是比我想象的厉害。”   见女儿认怂,田母才道,“你、我、无忧的院子都是干干净净的。”起先侯府里的仆役都是官府给配置的,然如今到长安也一年了,田母逐步采买新的人手,一点点把三个院子里的仆役都换成了自己人。   “那阿父、爷爷还有奶奶她们?”   田母飞了个白眼,“我才不管她们,且她们不过是闹些荒唐事儿。”谁家没些荒唐事儿,这没些破事儿,皇帝反倒要怀疑了。   自查一遍,盯梢一遍,田贞还是有些提心吊胆,时刻告诫自己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而很快刘屈氂夫人巫蛊事件升级,不仅刘屈氂被抓了,李广利的妻子也被抓了!   李广利这会儿还在外头带兵打仗呢! 第四十七章   刘屈氂曾因太子巫蛊之祸步步高升,官至丞相,权倾一时。如今他却又因巫蛊之事被捕入狱,真就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这....是不是有些儿戏了?”前几日,田贞还惊惧于天子的“手眼通天”,连人家夫妻家里头的事儿都一清二楚。惊惧过后,田贞又觉得天子这般的反复无常着实“情绪不够稳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能当天下之主?去岁提拔,今年下狱,再这么整下去,不要匈奴来攻,大汉的臣子们就要先反了。   “而且,巫蛊之术,真的有人信?”反正田贞自己是不信的,她觉得,相信巫蛊之术的人要么是脑子不够聪明,要么是不愿意学习,才会将自己不懂、不理解的事物归结于鬼神之说。   “阿母!阿母!你说说看呢!”田贞自己一个劲儿的说,迟迟得不到阿母的反馈,不禁催促。   这几日田贞对天子的“耳目”怵得慌,也不敢和高夫子“乱说话”了。可是一肚子的想法无处倾诉,着实憋得慌……于是田贞便成了田母院里的常客──反正阿母是绝对不会告发自己的。   “朝堂之事,你这么关心做甚?”田母不堪其扰。在她看来,前有李寿,后有刘屈氂,这些人死了都活该!──刘屈氂引兵与太子在长安激战,李寿更是在太子逃离长安后对其穷追猛打,最终将太子逼死在湖县。这两个罪人便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一刀了结倒是便宜他们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田贞道,“我不把朝堂上的事情搞明白,怎么想办法救小皇孙啊。”   提到小皇孙,田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实在想不明白──从今年春日起,天子似乎隐有幡然悔悟之迹。先是不顾群臣谏阻,决意兴建思子宫,以寄哀思;继而下诏诛杀曾追捕过太子的李寿、张富昌;如今又将刘屈氂收捕入狱,彻查巫蛊旧案。一桩桩,一件件,皆似在为太子洗刷冤屈。可,一切行为都如同隔靴搔痒,差了点意思。   难道是为了铺垫?下一步就该要释放小皇孙了?   “阿母?阿母!”田贞声音拔高,蹭到田母身旁撒娇,“阿母,你想什么呢?说与我听听,咱们集思广益。”   “在想天子是不是在为小皇孙铺路。”田母声音激动,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她的眼睛发亮,憧憬道,“如今小皇孙藏在牢狱中,虽然条件差了些,但人是安全了。而他一旦公布于世,那些曾经迫害过太子的渣滓就会害怕,出于自保,很可能会伤害小皇孙。如此,天子便先为小皇孙清除隐患!”   “额.....”田贞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觉得不可能──天子连亲生儿子、女儿都说杀就杀,会为了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如此大费周章?真要为了小皇孙的安全着想,就该拴在裤腰带上随身带着,就该昭告天下:这是我的心头宝儿,谁敢动他,我就要谁死全家。这才是真爱,不是么?   但看阿母的神色,已然对自己的猜想深信不疑。   “可是李广利又没有迫害过太子。”田贞小声嘀咕,“对刘屈氂这一波明显是冲着李广利去的啊。”   嘀咕完,田贞挠头,觉得说不通──得是多么昏庸的皇帝才会在将士领军五十万在外作战的时候对将士的家眷动手啊!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很快,事情的发展如黄河决堤一般一泻千里,向着田贞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滑去:天子下令把刘屈氂放在载运食品的车上游街示众,然后在长安东市腰斩,刘屈氂的妻子押赴华阳街斩首示众──不仅仅是杀了,杀之前还要羞辱一番,这得是多大的恨啊!   外界传言纷纷,有说是因为刘屈氂当丞相后随侍天子近前,总是办事不利被天子训斥,刘屈氂的妻子为丈夫鸣不平,便在家里诅咒天子,希望天子赶紧去死。   还有的说,刘屈氂和李广利一起诅咒天子,希望天子驾崩,好让昌邑王刘髆当皇帝──昌邑王刘髆为天子第五,生母为李夫人,李广利为其舅舅,而刘屈氂和李广利是儿女亲家。刘髆当了皇帝,这两人不仅不要伺候阴晴不定的天子,还辈分升级成为天子的长辈。   田贞将四处听来的传言细细梳理了一遍,反复斟酌之后,忽然豁然开朗──只要整个事件中和巫蛊相关的环节尽数剔除,不再理会那些神神叨叨的说辞,一切便豁然贯通,条条脉络都清清楚楚了。   真相不过如此:刘屈氂,当朝丞相;李广利,实权将军。一个位居中枢,一个手握兵权,二人暗通款曲,动了扶持昌邑王为储君的心思──仅此而已。   天下可以容忍丞相与将军各怀心思,但绝不容忍他们合起伙来,觊觎储位。   天子之所以雷霆震怒,非为巫蛊,实为这“结党”二字。两条线一旦连上,便成了足以动摇国本的死结。巫蛊之说,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   “可....可也太着急了些吧。”田贞还是有些想不通:便是要动手,不能再忍一忍吗?忍到李广利领军归来再一举拿下,不可以吗?   是什么让天子忍不了了呢?一个念头在田贞脑子里划过,直将她吓了一跳──天子老了!   “小姐。”直至侍女来报,田贞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何事?”田贞垂眸敛去眼中的神色,揪揪衣领好让自己呼吸顺畅些。   “无忧小姐的信件到了。”   “快拿给我!”田贞高兴起来,将那些诡谲晦暗的朝廷暗斗丢到脑后。   展开粗麻布,李无忧的字迹现于眼前。信中,李无忧先是问好,然后是工坊的建设进度……再然后是遇到的麻烦──招工并不顺利。   “本以厚薪招之,必使诸妇竞相趋赴,然其顾望者甚众,逡巡而不敢前。”   原本,在李无忧和田贞看来,她们开出800钱每月的高薪,妇人们必定会争着抢着去工坊做活。可实际却不然,妇女们顾虑甚多:去做活了,家里的孩子怎么办;每日早出晚归不着家,会不会风评不好,引来闲言闲语;从家里出发去工坊,这么一段路上会不会不安全,自己一个人出行遇到歹人怎么办?更有甚者,还有妇女来问,这么好的活儿,可不可以让家里的男人来做。   “太不争气了!”田贞看得生气。这是多好的机会啊!那些妇人们怎么看不明白呢?一个月800钱的薪水足以让她们在家翻身做主人,竟然还犹豫不决,甚至还想将其拱手相如──这世道,男人占的便宜还不够多吗?   “这要怎么办啊。”田贞继续看信。   信中,李无忧这般写的:“吾甚躁急,未察其困。本以为助人,孰知于众人而言,变之为苦,非有超世之勇不能行也。”   对很多妇女们而言,她们并没有觉得自己遭受了什么不公,也不觉得生活有多么辛苦──环顾左右,众女子皆是如此;纵观古今,众女子皆是如此。此时有谁掀开了牢狱的房顶,要救她们出来。她们说不得还开始骂人:我好端端的在屋子呆着,为什么要出去风吹雨淋?   可是,自来如此便是对的吗?以前的皇帝还不姓刘呢!   “无忧姐姐可真是个好人。”田贞感慨着──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耐心,只会怒其不争,根本不会设身处地换位思考。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宜徐徐图之。”然而,李无忧并没有怒其不争,反而反思自己的行径,调整招工方案:聘用妇人和购买仆役相结合。同时,为了解决某些妇女的后顾之忧,李无忧在工坊内建造宿舍,为做工的妇女提供食宿。如此便无需每日早出晚归,免去不少途中的危险。   为了让妇女们体会到自己赚钱的妙处,李无忧还将一些活计外派出去,令妇女们带回家做,做好了送来工坊,按件计价。   “阿贞吾妹,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你我虽非达者,然你我先行一步,当以身为炬,望能为天下女子开拓出一条路来。纵使今日应者寥寥,纵使诸妇逡巡不前,亦不足畏。路非一日可成,俗非一朝可易。但得一人随之,二人随之,积跬步而至千里,聚微光而破长夜。”   看完李无忧的信,田贞久久不能回神。她又将信从头到位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她想:无忧姐姐果然是不一样的──自己每日琢磨的是什么?怎么当大官,怎么平步青云,怎么万人之上。然后呢?当了大官做什么?──吃喝玩乐,叫谁也不敢欺负自己。然后呢?   然后便没有了。   和无忧姐姐达则兼善天下的理想相比,自己想要当大官的念头是那么的苍白且索然无味。   田贞有点想哭──自从来了长安,她就没有再掉过眼泪。可今日无忧姐姐的信让她鼻头酸酸,眼眶湿润。   田贞说不明白自己的这种感觉是为了什么……兴许是因为感受到了伟大的召唤,兴许是看到了更加美好的未来,兴许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可以成为的人。   田贞想,皇帝算个屁,反复多疑、杀人如麻、刚愎自用.....和心怀众生的无忧姐姐比起来,皇帝可不就是个屁么。 第四十八章   前线传回李广利兵败,投降匈奴的消息,令田贞更加确定天子就是个老糊涂虫!谁家皇帝会在将军领军在外作战的时候抓了人家全家,腰斩了人家亲家啊!   原本,李广利率军出塞后,在夫羊句山峡大破敌军,乘胜追击至范夫人城。谁知,这个时候后院起火的消息传到了前线,李广利面临绝境想“立功赎罪”救家人。于是,他无视全军疲惫,强行下令继续北进,渡过郅居水寻找匈奴主力决战。   汉军渡河后与匈奴左贤王激战一整天,斩杀左大将,取得较大战果。然而,汉军虽然斩将夺旗,但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当李广利率军南撤至燕然山时,一直尾随其后的匈奴单于抓住战机,以5万精骑发起致命一击,李广利七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再无任何翻身可能的李广利最终投降匈奴──前有李陵,后有李广利,两位大汉将军先后投降匈奴,原因惊人地相似:   李陵是孤军血战、矢尽援绝后被迫投降,本欲伺机报国,却被皇帝误信谣言夷灭三族,归路断绝;李广利同样是在家人下狱、兵败之后投降。   “他不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么!”田贞心里吐槽天子:手下一个两个的都反水背叛了,那肯定是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啊!   田贞不禁想:我要是天子,我要怎么做呢?   田贞胳膊撑着下巴想了老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想,自己是绝对不会亏待手下人的,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要出手大方,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吧!   如果有人背叛自己.....田贞设想了一下,眼神不禁凌厉起来──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好吧,原来自己竟然拥有和皇帝一样的品格哩!   正想着,侍女来报,高夫子到了,是上课的时间。   田贞起身整理衣裳,往屋外去──自从见识过天子“耳目”的厉害,田贞就疑神疑鬼起来,甚至将授课的地点改到了室外的院子。如此,左右开阔,视野无遮,杜绝任何偷窥、偷听的可能。至于寒风猎猎,就当是考验意志力了吧!   “夫子?”田贞发觉高夫子神色有些不对,有悲切之色,不禁警惕起来,面上却关切问,“夫子遇上什么难事儿不成?”   高夫子不言,只摆摆手,示意田贞莫要闲扯,做好准上课。   “夫子,这儿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您要是遇着什么难处,我这个做学生的,赴汤蹈火,义不容辞!”田贞继续探究。   “......”高夫子嘴巴开合几下,似乎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看着一脸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心中强压下的悲切忽得喷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掩面哽咽道,“此乃亡秦之迹耶?”   “啊?”田贞没听懂,但她知道小老头这会儿很伤心难过。   “十万将士,十不存一,唉....唉....老天爷啊!”因着刘屈氂被举报的事儿,高夫子也谨慎许多,极少与田贞谈论朝堂之事。今日这般作态,约莫实在是压抑很了,又无处可以诉说──前脚和人真情流露,后脚就被请进大狱。朗朗人世间,竟只能与一九岁小童相交,岂不悲哀。   听到这儿,田贞明白过来,高夫子是在为死在塞外的十万将士伤心难过──此次讨伐匈奴……除了李广利统率的7万骑兵全军覆灭,一同出征的商丘成与马通两路辅助部队也遭遇重创,总计十万将士埋骨黄沙。   十万儿郎。他们是哪个村头顽皮的少年,是哪个田里能干的壮劳力……是谁家翘首以盼的新郎,是谁家咿呀学语的孩儿盼了一年的父亲。   他们走的时候,或许母亲的针线还别在衣襟上,或许妻子的叮嘱还温热在耳畔……或许出征前匆匆塞进怀里的那张饼还带着灶火的香气。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范夫人城外,燕然山下,郅居水边。那些陌生的地名,成了他们最后的故乡。没有人给他们立碑,没有人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十万具尸骨,散落在漠北的风沙里,成为史书上草草带过的一笔。   十万.....田贞想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数目。   见学生迷茫的模样,高夫子伸出两根手指,压着声音道,“如今长安城登记在籍人口二十万有余。”   十万,一个抽象的数字,令人难以想象。   可如何这会儿说,长安城死掉了一半的人口。“十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具体了──具体得像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扇门扉后,都空出了一半的人影。   田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生惊悚。   “就这么...就这么...”高夫子的声音宛如在喉咙里咕噜,但田贞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就这么草草葬送了....”   “死得不值啊!”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棋子,被朝廷里那些翻云覆雨的手,随意拨弄。   “会有报应的!报应!”高夫子忽得神叨起来,“秦二世而亡,焉知今日之刘汉....”   “夫子!”田贞赶忙打断高夫子的话,她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高夫子刚刚所谓的“亡秦之迹”是什么意思了──就是说大汉要和先秦一样完蛋呗!   可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啊!   先比较两位天子:都是强势君主,然到了晚年,一个迷恋方术,遣徐福入海求仙,自己五次东巡,想要长生不老。一个宠信方士栾大、公孙卿,封禅泰山,建章宫里日日烧着求仙的炉火。   一个用法严苛,以刑杀立威;一个任用酷吏,江充之流横行朝堂,罗织罪名,动辄灭族。   一个的长子,因为多次劝谏“坑儒”之事,被贬到上郡监军,远离权力中心。最后被矫诏赐死。   一个的长子,因巫蛊之祸被诬陷,无法自证清白,兵败后自杀。   两位英明仁善的太子,都没能等到继位的那一天,帝国继承的血脉就在君王的猜忌中生生断了。   再看民间。先秦有“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大汉呢,“君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先秦有陈胜吴广。大汉呢,从去岁起各地起义不断,多到官府镇压不过来的地步。泰山、琅琊一带甚至有数千人的武装,攻城略地,释放囚徒。   一条条对比,田贞满头大汗淋漓,寒风一吹,针扎刺脑壳一般疼。   “民力耗尽,天下虚竭。”   “酷吏横行,人人自危”   “储位空悬.....哎.....”高夫子一声哀叹,说不下去了。   “这要怎么办啊!”田贞还想着当大官,做人上人,等自己大权在握后就帮助无忧姐姐为天下女子谋福利。这要是大汉都没了,自己去哪里当大官啊?   或者....自己也乘乱而起?可惜自己如今在长安城,天子脚下招兵买马可不容易。要是在山高皇帝远的燕赵、吴蜀等地,自己说不得还能圈地为王呢!   高夫子哀叹民生之多艰,帝国之将倾,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学生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在巨人倒下后分一杯羹了。   “奸臣误国!方士误国啊!倘若天子能幡然悔悟,说不得...说不得....”然而天下皆知,当今天子是何等的骄傲自负、独断专行 ……他决计不会低头,更不会回头。   高夫子颓然,他预见了帝国的危机,却无能为力。田贞却心潮澎湃,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在眼下的国家政治体制下,自己一个女子想要大权在握,几乎没有可能……除非嫁入皇室,还要皇帝不顶用,自己才能“染指”权利。   可是,一旦世道乱了,一切规则重写,自己就有机可乘了啊!   到时候,自己当大王,自己的丞相、大将军也都要是女子。总之,男子所有的一切特权,女子也都要享有!   可是,眼下自己才十个手下,哪怕加上手下们收拢的三教九流们,恐怕也不过三十个人手──完全不够用啊!   田贞脑袋高速运转。然后.....然后成了一坨浆糊。   田贞很激动,她想去找李无忧,将自己的伟大理想目标分享给对方。她觉得这天底下,除了无忧姐姐,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自己了。   田贞说干就干,当天就知会阿母,自己要回一趟长陵邑,去看看工坊建造进度如何。   “无忧来信不是都写了么,都已经开始招工了,不出半个月,第一批产品就运来长安了。”田母一眼看穿女儿的意图,“你就是想出门玩儿吧。”   “没错!”田贞直接承认,“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田母道,“你去与你爷爷说吧,他要是点头同意,我便没有意见。”田母笃定田千秋不会同意──李无忧是干孙女,出去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可田贞可是亲孙女,怎会允许她在外头浪荡?名声不要了?   田母将田贞踢皮球一般踢给了田千秋,田贞只得硬着头皮去前院请示,“爷爷.....”   田千秋刚刚与属官们商议完事情,面上的忧色还没有散去,此时见着孙女硬挤出几分笑来,显得表情非常扭曲,他和蔼问,“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情。”田贞撅嘴,小声道,“就是有点想长陵邑了。”   “长陵啊……”田千秋神色愣怔,喃喃低语,“老夫也想长陵了。”   来长安一年有余,却像过了半辈子那样漫长。尔虞我诈、帝王心术,桩桩件件都令他心力交瘁,愈发怀念起在长陵邑的日子。   彼时,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官,每日只需,晨起点卯,暮间当值。没有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也无须揣摩天子的眉眼喜怒。日子像长陵的土墙一样厚实、沉静,令人安心。   而如今.....田千秋只要想起天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恐惧便如毒蛇一般从心底升起──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在长陵邑悠然度日的郎官,而是一枚悬于刀锋之上的棋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想回去看看.....”田贞小声道。   “想去就去吧。”田千秋心里叹息,自己回不去的地方,便令小孙女代自己去看一看、走一走吧。   “啊?”田贞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   “路上多带些人手,注意安全。”田千秋叮嘱。   “收到!”田贞高兴极了。   当天,田贞便安排好了出行计划,自己手下的五男五女,十个人手全部带出去见见市面。   第二日,开市的晨钟刚刚敲响,田贞便迫不及待出发了。 第四十九章   “阿贞!”   “无忧姐姐!”   姐妹二人许久不见,分外想念,此时再见,俱是激动。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李无忧拉着田贞的手,“连铺盖都没有,今晚你就和我一个被窝睡好不好。”   “一个被窝?”田贞眼睛闪亮,欢喜极了,“那可太好了!无忧姐姐的被窝肯定香喷喷的。”   “哎呀,你别像个小流氓。”李无忧点点田贞的脑袋。   “人家说的是实话!”   两小姐妹说了一通废话,直到两人口干舌燥,才想起正事儿来。   “阿贞是过来看工坊的建设进度的吗?”李无忧猜。   田贞道,“顺便看一下的,主要是想无忧姐姐你了。”   “哎呀,你.....”李无忧摇摇头,无语道,“还好你不是个男孩子,不然就这油嘴滑舌的,还不知道要骗多少小姑娘呢。”   “实话实话都不行了?”田贞瞪着眼,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样子。   “算了,不和你说了,反正说不过你。”李无忧道,“我带你去看看工坊吧。”   田家的工坊建在长陵邑的东南边,这边是平民区和手工业区,同时还靠近渭水,运输方便,设有集市。   “工坊分内院和外院。”李无忧带着田贞参观工坊,“外院分三个区域,西边是原料堆放区,东边是清洗晾晒区。”   外院的西侧搭着简易木质棚子,各色原料按类型分区堆放:陶罐里放的是朱砂、云母、铅粉之类的矿物材料;竹席上铺着的是白芷、白术、玫瑰、栀子等植物原材料。   外院的东边沿墙放着一排溜的石头水槽,方便原材料清洗。水槽旁摆放竹制筛子、麻布、竹席等等,估计是用来晾晒的。   外院北侧是三间黄土小屋,李无忧一一介绍,“这边是仓库、工具间和员工宿舍。”又补充,“雇工们在外院做活,上六休一,月薪500钱,包吃包住。负责护卫巡逻的健妇们是三班倒,也住这边,但月薪高一些,一个月800钱。”   “无忧姐姐你考虑的好周到啊!”一间工坊就这么从无到有建起来了,田贞敬佩不已。   “就这么摸着石头过河吧,走一步算一步。”李无忧也很骄傲,她感觉自己好像亲手缔结了一个“帝国”!   “肯定还有需要完善改进的地方,以后一定会更好的。”李无忧引着田贞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门和狭长的通道,再进一道小门就是内院了。   “内院都是买断的工人。”其实就是奴隶,但李无忧不喜欢这么称呼。   内院比外院精致不少,地上铺了青砖,墙面涂抹白灰,显得非常干净整洁。   “外院是粗加工,内院是细加工,还有产品的合成,一个小院负责一个环节。所有的工人也是上六休一,但是她们的休息日不可以外出。”说到这儿,李无忧顿了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出于安全保密性的考虑,工人们被限制外出──听起来简直像是限制人身自由的XX园区了。   察觉到李无忧的情绪,田贞心道无忧姐姐真是太心善了,都这样好的优待条件了,竟然还觉得亏欠──放眼整个大汉,谁家奴仆可以随意外出了?贵族老爷们花大价钱买了奴仆回去,是为了从奴仆身上剥削更多的财富价值的,哪里是让奴仆们享福来的。   “我是这样想的。”李无忧对田贞道,“是不是也可以适当给内院的工人发放基本工资和定期奖励,同时每季组织一次外出。”一直将人关着做活,李无忧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当然可以!”田贞觉得这种花小钱买忠心的事完全划得来,“张弛有度嘛!”   “我就知道阿贞一定能理解我!”李无忧高兴起来。   穿越大汉十四载,李无忧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在长安待得越久,这种感觉越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也习惯不了。那些主子们谈论奴仆时,语气和谈论一头耕牛、一匹绢布没什么分别──牲口老了可以卖掉,奴仆不听话了打死了事,一切都是银钱账上的数字。李无忧每次听到,脸上笑着附和,胃里却翻江倒海,难受得要命。   幸好有阿贞在身边。阿贞年纪小,尚且没有被这个把人分作三六九等的世道腌入味。她总会支持自己那些在其他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想法和举动。   “哈哈!我们总是在一起的。”得到李无忧的肯定,田贞也开心得很,她觉得,只要和无忧姐姐在一起,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们翻不过的山、踏不平的坎。   “这边建成的是一期工坊。”穿过内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不远处矗立着高墙。李无忧指着高墙的外头,“等我们放开了加盟权限,产量需求增加,到时候就建二期、三期。”   “那边的地也是咱们的?”田贞这般问着,心里却想,简直是瞌睡送枕头。自己才盘算着世道将乱,得找个地方建座基地、高筑墙、广积粮,这现成的地盘就送到眼前了。   “可不小呢,好大一片。”李无忧点点头。借着田千秋的旗号,在长陵邑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好大一块地──当初向官府申购的时候,她根本没打算要这么大的地方。   “那可太好了!”说着,田贞瞥了一眼身旁的侍女阿江。   阿江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于是等田贞拉着李无忧往空地去的时候,阿江拦下了其他的随行人员,只道小姐们有贴心话要讲。   “嗯?”李无忧不明所以。   田贞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随侍们,确定没人可以偷听,才道,“无忧姐姐,我想要弄一块地方,存粮食、招揽人手。”   “啊?”李无忧反应不过来,“你是要做什么?”做什么事情要存粮食、招人手啊。   “世道....要乱了.....”田贞声音压低,严肃的神色中压抑着隐隐的兴奋。   “啊?”李无忧全然懵逼,复读机一般喃喃反问,“世道要乱了?”是自己的历史学得有问题吗?汉武帝之后不就是昭宣中兴了吗?   李无忧记得历史书上是这么写的:昭宣中兴是西汉中期由汉昭帝刘弗陵与汉宣帝刘询共同开创的治世,期间轻徭薄赋、平抑粮价、整顿吏治,使汉武帝晚年动荡凋敝的社会经济得以恢复;   同时击败匈奴、设立西域都护府,将西域正式纳入汉朝版图。史家赞其“政教明,法令行,边境安,四夷亲”,是西汉国力再度达到鼎盛的重要时期。   等汉武帝那个老登一噶,老百姓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何来世道将乱之说?   “无忧姐姐,你听我说.....”田贞将秦末乱象与眼下大汉的情形相对比,道出自己的结论和打算,“国家眼看着就不行了啊,咱们要早做打算。”   听完,李无忧哭笑不得,“放心吧,国家不会乱的。皇帝老来昏庸,可他已经老了啊,等他死了,一切都会好转的。”   “不会好转的。”田贞道,“皇帝一死,储位之争,必有一战。”皇帝的儿子们如今都在封地,一旦皇帝驾崩,长安无主,必要打起来的──长安城里的刘弗陵太小了,田贞没有把他计算在内。   “真的不会的。”李无忧不知该如何劝田贞放宽心。她总不能说:汉武帝虽然死了,却留下一个霍光。   那个从十几岁便跟在武帝身边、出入禁闼二十余年从未犯过一个错的男人,在武帝驾崩、少主年幼、天下将倾的至暗时刻,稳住了整个帝国的方向舵。他诛燕王、废昌邑、立宣帝,把大汉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船,从惊涛骇浪中稳稳驶回了平缓的水道。   “为什么呢?”田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违和之处──无忧姐姐并没有和她辩论“世道会不会乱”这件事,没有列举证据,没有推演因果,甚至没有试图说服她。她只是无条件地、近乎执拗地笃定:天下会太平。   不举例,不推演,只坚定不移地相信,就好像……她已经亲眼看到了未来。   田贞不禁想到了那个救田家于水火危难的预言:太子亡于湖县──无忧姐姐给出的预言。   所以.....这一次也是吗.....这次是天下太平的预言?   田贞从不信巫蛊之术,觉得那都是愚弄蠢货的骗术。可是,她相信李无忧。   面对田贞如星芒般雪亮的眼睛,李无忧撇开头,目光落在空地上,心里有些发虚──阿贞无条件地相信自己、支持自己,什么事情都和自己商议,可自己却遮遮掩掩....实在是   感受到李无忧的逃避,田贞并不追问,只喃喃低语,“我相信无忧姐姐,无忧姐姐说不会乱,就不会乱....如此....如此我也就安心了。”   闻言,李无忧心里越发愧疚,她想,阿贞都见识到自己那么多的奇奇怪怪了,那...那....多少两句又如何呢?   这般想着,李无忧转过身,与田贞面对面,嘴唇轻启,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乱只是一时的,皇帝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调整国家政策,禁止酷法、杜绝乱征税、把力气花在农耕上,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高夫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在夫子口中,那些句子前面总要挂上“如果”“倘若”“万一”──“如果皇帝可以改弦更张”、“倘若天子能轻徭薄赋”。   而无忧姐姐的口中,没有如果,没有倘若,没有万一。只有“皇帝会”、“政策会”、“日子会”──干脆笃定得像是在说“天黑了还会天亮,太阳总会升起”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所以.....是预见了未来──田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预见未来,那是何等的本事啊!   见田贞傻愣的模样,李无忧拍拍小孩儿的肩膀,以轻松愉悦的口气道,“你啊,就别想那么多了,想太多可是会长不高的!”   “而且呢,我向你保证,你们田家绝对会顺风顺水.....”   “不会!”田贞打断李无忧的话,抬眼看着李无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没有无忧姐姐,就没有田家的如今。” 第五十章   入夜,洗漱完毕,田贞爬上了李无忧的床铺,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快钻被窝去!别着凉了!”李无忧一边喊,一边举着被子扑住田贞。   田贞钻进被子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依旧不老实,摇头晃脑的,好似一只大胖鱼。   “就这么高兴啊。”李无忧看着小孩儿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叹息:这才是真小孩儿了,简直是金鱼脑袋,便是有什么烦恼,转头就能忘了,绝不过夜。而自己   想到田贞白日里那句“没有无忧姐姐,就没有田家的如今”,李无忧便愁得慌。   一直以来,李无忧都自诩是异乡客,自己不属于大汉,大汉也不属于自己──虽然那些史书上的人与事……如今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但她不过是角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npc。   血染的边疆、诡谲的朝堂,那些宏达的叙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直到田贞扑闪着大眼睛,感激无比地说,“没有无忧姐姐,阿母早就死了,然后爷爷、阿父和我也会被抓入狱,我们田家早就完了!”   对此,李无忧想说,不可能的,你爷爷可是历史书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汉武朝末年的超级星星,便是没有自己,田家也是要飞黄腾达的。   “真的是无忧姐姐的功劳,如果不是无忧姐姐你的预言,爷爷怎么可能那么大胆上书呢?”   田贞的笃定让李无忧动摇,令她心慌,她不禁想:从历史书上看,田千秋上书讼太子冤这一段本身就很……就很诡异、很不自然。   因为从后期田千秋的政治表现来看,他不是有这样魄力的人。同为辅政大臣,霍光问田千秋有什么建议看法,田千秋直接说:霍将军的看法就是自己的看法。那样一个谨慎到近乎怯懦、圆滑到几乎失语的人,怎么会在最凶险的时刻,偏偏跳出来替戾太子说话?   除非......李无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冷得她几乎要发抖──除非,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情急之下给田贞的“预言”推动了历史的车轮。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隔着时空眺望大汉,却不知早已身在局中。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历史的旁观者,甚至是历史背后的沉默推手之一。   这种认知令李无忧战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啊!自己何德何能去引导历史的走向啊!她不禁绞尽脑汁地回忆历史书上的记载──巫蛊案是公元前91年,然后是田千秋上书,田千秋被提拔,然后过了几个月就当了丞相.....当了丞相   有什么不对!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李无忧脑中轰然劈下,炸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她知道什么不对劲儿了!   历史书上,田千秋上书讼太子冤之后,旋即被提拔,旬月间位列九卿,不出数月便拜丞相、封富民侯。那是武帝晚年转向的标志性人事更迭,史册白纸黑字,她绝不会记错。   可是如今,田千秋到长安已经一年有余了……虽然升官也升得很快,但还没有当上丞相。且虽然封侯,但封的是富贵候,不是富民候,一字之差,大不相同!   ──富民侯。那是武帝穷兵黩武数十年后,第一次向天下释放出的“偃武修文”“与民休息”的信号。封侯的名号本身就是最直白的政策宣言:要富民,不要再困民了。那三个字里,藏着一个老皇帝在“轮台悔过”之后全部的自省与转向,是一代雄主用尽最后的岁月,想要为这个疲惫的帝国找一条新路的祈愿。   乱了!全都乱了!   李无忧头皮发麻,背后一片冷汗──所以.....真的是自己的缘故吗?这就是蝴蝶效应的力量吗?   李无忧心里惊涛骇浪,面上自然显露出几份。田贞看在眼里,心里猜到一些,但只做不知,她拍拍身旁的枕头,催促李无忧也赶紧钻被窝,“暖烘烘的,好舒服啊!”   李无忧依言躺下钻进被窝,然而软和温暖的被窝并不能缓解她的浑浑噩噩。   “灭灯睡觉吗?”田贞侧身看向近在咫尺的李无忧──她们还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哩!   “不关灯。”李无忧忙阻止──自从经历了金日磾杀子事件,李无忧就形成了亮灯睡觉的习惯。大汉的夜实在太黑太沉了,没有光污染的夜色宛如浓墨,像是藏了骇人的怪物。   “额...我不习惯....亮着灯你睡得着吗?”李无忧问田贞。   “睡得着啊!”田贞无所谓,笑嘻嘻道,“我大白天都睡得着呢。”说着,她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来,点点李无忧的眉心,问,“无忧姐姐是有什么难事儿吗?一直皱着眉,都有一条细纹了。”   李无忧不想小孩儿担忧,赶紧瞪了瞪眼睛,企图舒展眉头,解释道,“没什么事儿,可能就是习惯皱眉。”   “无忧姐姐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一定要告诉我。”说着,田贞神色有些失落,嘴角下耷,沮丧道,“虽然....我还没想到当大官的办法,但.....”   “自从来了长安,我就拼命学习,学各种东西,律法、经书什么都学,还整日琢磨朝廷上的大官们都是怎么当上大官的.....可是.....”田贞的声音委屈巴巴的,“越学习、越研究,我就越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世道....根本没有女子的出路。”   李无忧想安慰小孩儿,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实如此,根本无法自欺欺人地去鼓励小孩儿,说什么一定会有办法的。   “无忧姐姐,你知道吗?”田贞往李无忧那边贴了贴,“我好害怕。”   “嗯?”李无忧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小孩儿,连忙问,“怕什么?出了什么事儿吗?”   “我怕以后。”田贞蜷缩着身子,往被窝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眼下看着什么都好,咱们想开店就开店,想建扩张生意就扩张生意。但是因为爷爷纵着我,阿母拿我没办法。”   “可是以后呢。”   “等无忧姐姐十五岁了,等我十五岁了,咱们还能这样自由自在吗?”在大汉,女子十五岁就要嫁人。一旦嫁人,便是别家的妇,别人的妻,公婆的儿媳,孩子的阿母──唯独不再是自己。想抛头露面做生意?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别说经商了,就是出门见个外男,都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田贞的话如一把刀插进了李无忧的胸口──这也是她所害怕的事儿啊!   “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可是....我想不到办法....”田贞咕噜翻身,趴在床上,抬头看向李无忧,“无忧姐姐能帮帮我吗?”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无忧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我....”李无忧脑子混沌一片,不知该怎么接话。   田贞继续道,“爷爷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为何现在给我这样多的偏爱和优待呢?”   不用李无忧回答,田贞自己先说了,“因为无忧姐姐的预言,所以爷爷看中我,以为我有神异,给我很多优待,阿母也拿我没办法。铺子上咱们怎么折腾都行,无忧姐姐想雇佣良家妇女做工也可以。”   “但是以后呢?我要嫁人,爷爷会死,以后怎么办呢?”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显然,李无忧没有深想过这一点。眼下,她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可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只要田千秋一声令下,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今夜,田贞就要点破这一切,让李无忧认清现实──她们的背后空无一人!她们必须紧密团结在一起!   “不...不会吧....”李无忧磕巴着,“这么赚钱的铺子,怎么会关掉.....”   “朝廷官员不得经商,如今侯府的资金困局已解,秋粮入库,秋税也收了。说不得爷爷哪日突然觉得铺子是他为官的隐患,转手将铺子、工坊都卖了,赚一大笔就收手。”   “到时候,无忧姐姐,你怎么办呢?”   田贞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李无忧的心头,她今日本就思绪万千,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像灌了铅一样重,又像被搅乱了的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抓不住。   宛如山林间的小鹿被步步逼近的马蹄声、猎犬的狂吠声团团围住,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四面都是声响,都是威胁,都是她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呢?   以前在长陵邑,她觉得日子太苦了,坚信去长安了一切就会好。   后来到了长安,日子似乎的确好转了,吃好穿好。不用没日没夜地织布了,不必把手指磨得全是血泡还要在油灯下熬到后半夜;更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赔钱货”,不会因为多说一句话就被劈头盖脸地责打;甚至能一展所长,发挥才干,受到夸赞。   ──一切似乎都很好。   可事实证明,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狭小破烂的小笼子,进了另一个宽敞、华丽、舒适的大笼子──金丝楠木做的栏杆,雕着花、镶着玉、铺着锦缎,连食水都是精致的。可笼子就是笼子。   李无忧看向田贞,她想,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孩儿看得明白。倘若不是田贞点醒自己,自己还不知道要做梦到那一日呢。   察觉到李无忧神色微变,田贞心中一定,知道今日这事,算是成了。   从“卖惨”开始──她将那份努力读书却看不到前路的委屈,一点点铺陈开来;再到一句“到了十五岁就要嫁人,咱们又能怎么办”,把两人拉进同一道命运的门槛;最后,她终于戳破那层薄纸:“爷爷偏爱我,不过是因为你的预言”、“我们身后,其实空无一人。”   每一句话,都是一根线,把李无忧的心和她紧紧缝在一起。   她要让李无忧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们的命运,早已绑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人会来救她们。   不要隐瞒!不要迟疑!亮出底牌来,去争去抢!──无忧姐姐,你到底还有哪些本事?你到底还知道哪些预言?   最后,田贞缓缓道,“无忧姐姐,你帮帮我。” 第五十一章   “无忧姐姐,你帮帮我。”   一直以来,田贞从不好奇、也从不追问李无忧那些“特别”的本领究竟从何而来。直到这一回,她与高夫子分析当下社会、朝堂与皇室的困局、乱象,都一致认定:此乃“秦末之乱”之再现。田贞甚至暗自打定主意,要效仿古事,来一出“乱世出英雄”。   然而李无忧只淡淡一句:“放心吧,以后都是太平日子。”便轻轻否定了田贞所有的推断与谋划。   直到这一刻,田贞才恍然惊觉,李无忧的“特殊”本领,究竟有多么重要──别人各种分析、百般推演,千算万算,哪里比得过她早已站在终局,回望此刻。   降维打击,便是如此。   正因如此,田贞头一次对李无忧用上了心机,卖惨博怜、巧言令色、危言耸听。   ──手段轮番使尽,不为别的,只为把那个始终隔岸观火的人彻底拉上自己的船,逼她跨过那条从不逾越的警戒线,向自己交付出全部的信任。   “无忧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做呢?”田贞进一步引导李无忧。   李无忧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蜘蛛布下的天罗地网,她喃喃低语,重复田贞的话,“我要怎么帮你?该怎么做?”   “我...我也...不知道啊。”李无忧一脸茫然,非是她不想帮助田贞,而是她真的也没有破局之法。漫漫历史长河,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女子,能真正攥住自己的命运?   “不说旁人,就说高祖皇后。”李无忧压低声音。   她拿大汉吕后举例。刘邦死后,吕后临朝称制,是中国历史第一位临朝听政的女性,手握朝政大权,压制刘氏宗亲、分封吕氏外戚,朝堂政令皆出其手,完全掌控大汉朝政。   可,那又如何呢。   生前威风无限,死后吕氏满门被清算族诛,外戚势力一朝覆灭,她苦心培植的权势基业转瞬崩塌。   吕后那么厉害的人,最后也不过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那是她没选对继承人!”田贞不以为意,“她要是让鲁元公主继承皇位,哪有后头的那些破事儿啊!”鲁元公主是吕后唯一的女儿。   “再说了。”田贞继续道,“死后管他洪水滔天,她活着的时候是万人之上就行了。”   看着田贞激动的模样,李无忧惊了,脱口问,“你不会想当皇后太后吧!”在封建皇朝,女子想要大权在握,后宫干政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才不要!”田贞大声反驳,“他都那么老了!”自己又不是疯了,为了权力去巴结一个半个身子进了棺材的老东西。   “是不适合.....年纪都不是适合。”李无忧扒拉了一下皇帝们的年纪:汉武帝太老太老,pass!刘弗陵,眼下还小,估计比田贞要小四五岁,那也不适合。再到刘病已,那还在吃奶呢,更加不适合!   也就是说,田贞想走后宫干政这条路,行不通。   田贞眉头微挑,捕捉到李无忧言语中的关键词,问,“什么都不适合?”   “额....我的意思是,年纪确实不适合。”李无忧打了个哈哈,岔过话题。   田贞心下一沉,她知道,这是李无忧还没有对自己坦白的打算。   “哎。”田贞眼眸低垂,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惋惜,咱们的铺子工坊要是哪一日易主了……新东家肯定不会开那么高的月薪招良家妇女做工的。”   说着,田贞抬眼看向李无忧的眼睛,幽幽道,“无忧姐姐为她们打开了一扇看到外面世界的窗,可,又关上了。”   这一刻,田贞清清楚楚地在李无忧的眼睛里看到了悲悯、惋惜、可怜、动容──种种情绪交缠在一起,复杂得像黄昏时分揉碎了云彩的天光。美得很,却不是为了自己!   一股汹涌的怒火从田贞的心底喷发,她很想大声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无忧姐姐要去关心、怜悯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却不愿意来可怜可怜自己!明明自己在向她求救,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丝毫不动容呢。   这一整晚,田贞用尽了力气去试探、去靠近、去讨要一个答案。可李无忧什么都没有给她。什么都没有。明明她一句话就可以让爷爷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失望与愤怒如潮水般涌上来,一层一层,将她彻底淹没。   “那要怎么办呢?”田贞想要李无忧给个答案,李无忧反而反问田贞。   “不知道。”田贞心情不好,声音冷淡,“如果我们不能真正自己掌权,那么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掌权?怎么掌权?”非是李无忧不想帮田贞,而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帮啊!在这封建皇朝,女人又不能考公。   “那算了吧。”田贞叹息声,“走一步看一步吧,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睛,蛄蛹着到床一边,似乎是准备睡觉了。   “别睡啊。”李无忧往田贞那边挤了挤,靠近道,“咱们再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呢?”田贞侧头看向李无忧,“又不能解决什么、改变什么。这个老皇帝死了,下一个皇帝不管是谁……反正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会将自己手里的权柄分给女人的。”   “还真不一定!”李无忧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眼睛亮得骗人,重复道,“还真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田贞打了个哈欠,又困又疑惑的样子。   “下....下.....”李无忧想,田贞不是其他人,她已经知道不少自己的秘密,而且从来不曾泄露分毫,甚至一直为自己打掩护──之前关于“太子死于湖县”的预言,田贞也守口如瓶,没有泄露分毫。   她是值得信任的战友!   这般想着,李无忧将被子拉过两人的头顶。   漆黑一片中,只有两人呼吸的气息。   “下一任皇帝是刘弗陵,然后是刘病已。”在田贞面前,李无忧再无底线,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如今的皇帝活不了多久了,顶多三四年吧。他很快会调整国家政策,不再对外出兵。然后杀钩弋夫人,立其子刘弗陵为储,霍光为辅政大臣,还有田千秋、桑弘扬、上官桀。”   “我来自未来,知道历史的结局。可是,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李无忧无比沮丧,但是田贞给了她灵感,“或许,等到刘弗陵继位,我们能有机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李无忧脑海里成型。   兴许是被窝里缺氧的缘故,李无忧的思维却异常的活跃,“主弱臣强,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说完,李无忧又补充一句,“但是霍光非常!非常!厉害!”   “别急!别急!”田贞安抚李无忧,她缓缓拉下被子,让两个人的脑袋露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按你这么说,咱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好好谋划呢。”田贞的心一下就稳了,她小声道,“无忧姐姐,只要咱们心在一处,干什么事儿不成呢。”   “我们一定会好好的,铺子、工坊也都会好好的,你想要做的事情……无论是雇佣女工,还是旁的什么,我总会支持你的。”   “可是我明年就十五岁了!没有几天了。”这是李无忧一直一来逃避的现实,在这个寒冬的夜里,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心防,“我好害怕,我不想结婚嫁人。”   “不怕不怕。”田贞伸手搂住李无忧,两个人靠得紧紧。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田贞承诺,“阿母那边我有把握,就怕爷爷那边,他好面子。而且,他为了积极相应朝廷号召.....”毕竟田千秋在外立的是老实忠诚、循规蹈矩的人设,结果孙女到了十五岁却违抗朝廷律法不结婚,这算是什么?表里不一?   “田千秋?他估计快要当丞相了,刘屈氂死了就到他了。”李无忧脱口而出。   田贞闻言若有所思,心里有了主意,又问,“赘婿,真的不考虑?”之前田贞就建议李无忧找个赘婿,方便控制。   “要是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那也只能如此了。”李无忧道,“到时候我给那个男人一笔钱就是了,算作补偿。”   “我明白了。”知道了李无忧能接受的程度,田贞运作起来心里就有谱儿了。   “无忧姐姐和我说说未来的事儿吧。”夜色已深,可姐妹二人谁也没有困意。   “你想知道什么?”原本李无忧对自己的来历守口如瓶,可一旦破了口子,那就再也收不住了──她憋了太久太久了……如今终于有了可以倾诉、分享的对象,恨不得拉着田贞说上个三天三夜。从西汉说到东汉,从光武中兴说到曹魏篡汉,一路说到大唐盛世,说到两宋繁华,说到元明清的兴替沉浮,一直说到……新中国成立。那些沉甸甸的两千年,她一个人扛了太久。   “刘病已是谁?”田贞问。   “卫太子的孙子.....额,刘弗陵寿命不长,大概活到二十岁吧。然后霍光当权,就选了当时无权无势没有依靠的刘病已当皇帝。”   “啊!不对。中间还有个海昏侯,就是昌邑王刘髆的儿子。他做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霍光废了......”长夜无眠,李无忧将汉武末年的事情铺展开来,细细向田贞道来。   田贞接收了海量信息,脑子高速运转,一个接一个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犹如鱼吐泡泡,咕嘟咕嘟浮上水面。   曾经的她,犹如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飞,四处碰壁,几乎要被绝望吞没。如今,李无忧为她推开了一扇窗,破开了一道门,指出了一条路──世界,忽然明朗。 第五十二章   “爷爷!”   “阿贞!”   田贞从长陵邑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去见爷爷田千秋。   祖孙二人甫一见面,都惊住了。   田贞看着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一脸疲态的爷爷,心想,我不过是出门三天,又不是离开三年,怎么老家伙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田千秋也在打量孙女,瞧着小孩儿眼下浓浓的两抹青黑,瘦成巴掌大的小脸,心想,只是回长陵邑了,又不是去逃荒了,仅仅三日,怎瘦巴成这个样子了?   “出了什么事儿?”   祖孙二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田贞:“没什么事儿。”总不能说自己两大大的黑眼圈是熬夜熬的吧。   田千秋:“无甚大事。”总不能说自己这几天被长安城的动静吓得夜不能寐吧。   祖孙二人说完,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言不由衷。   “额....”田贞挠挠头,“其实是没睡好觉,总是做奇怪的梦。”说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见状,田千秋便知晓田贞是有什么要告诉自己,又顾虑隔墙有耳。思及此,田千秋心里哀叹一声:小儿尚且如此风声鹤唳,自己又如何能稳坐泰山呢。想起这几日长安城内的血流成河,田千秋心肝直颤,愁上眉头。   继丞相刘屈氂被腰斩弃市,大将军李广利叛逃匈奴,刘、李两家满门抄斩之后,天子手里的剑便再也没有停下。今日杀东家,明日抄西家,长安城内血雨腥风。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虽然活着,却活在不知哪一日就轮到自己去死的恐惧中。   据说,天子在查抄丞相府时,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翻出了一份帛书。那是李广利出征前密交刘屈氂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旁注官职、籍贯,甚至私交亲疏。   李广利在帛书末尾写道:吾远征在外,归期难卜。若其间天子有变,当速拥昌邑王刘髆登基。此册所列,皆是可靠之人,宜各授显位,拱卫新君──我征战在外,不知何时能归。倘若在此期间,皇帝驾崩,务必拱卫昌邑王刘髆登基。我给你一份名单,都是咱们的人。等新皇登基,名单上的人务必各个提拔重用。   结果,这份名单落到了当今天子的手中,原本的“升官提拔名册”成了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天子执朱笔,一个一个勾选。每勾一笔,便有一道旨意出宫,一队甲士叩门,无数颗人头落地。   朝堂之上,臣子们眼睁睁看着同僚、师长、故交、姻亲,前一日还在廊下对揖寒暄,后一日便沦为弃市悬首的亡魂。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朱笔会落在谁的名字上,更无人敢问:那张帛书上,到底还有多少人的名字。   田千秋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自己入长安太晚,又生性谨小慎微,从不结党。那张从丞相府搜出的催命名单上,想来不会有“田千秋”三个字。   可尽管如此,每日看着日益空旷死寂的大汉朝堂,如何怎能不胆寒惊惧,又怎能高枕安眠呢。   “爷爷.....”田贞提醒明显在走神的田千秋,“咱们出去走一走吧,屋子里的炭火有点熏眼睛,难受。”朝廷的耳目无处不在,大家想要说些私密话只能去四面透风的室外。   恰在此时,仆人来报,说是侯夫人那边情形不大好,请侯爷速去主持大局。   “奶奶怎么了?”田贞问。   “无甚大碍,就是前些日子吹了冷风,头疼不舒坦了。”田千秋随口应着,却不好告诉孙女实情──你奶奶哪里是受了风寒,分明是被吓的。   就在田贞前脚离家去长陵邑的那一日,侯府隔壁的百里家被抄了。   阖家老小,一个不漏,如猪狗般被铁链锁走,哭喊哀嚎声冲天而起,传出数条街巷。田老太虽身处后宅深院,那动静却听得真真切切。   一声声尖叫、一阵阵哭求,夹杂着甲胄铿锵与刀兵碰撞,直钻入耳,避无可避。黏腻、铁锈味的血腥气经久不散,引来寒鸦如乌云压顶,密密麻麻地盘旋在半空,哑哑地叫,叫得人心发颤。   田老太就这么吓得病倒了。在她原本的构想里,丈夫当大官了、封侯了,自己来长安就是来享福的。谁知,福没享到多少,罪没少受──整日的死人!   今日东家满门被锁,明日西家悬首市曹。哪里是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在长陵官邑过得舒坦。   “我也去看看奶奶。”田贞跟上田千秋的步子。   见状,田千秋挥手留下随行的侍者,只带着田贞一道往后院去。   路上,田贞关切询问田老太的病情,找的哪儿的医者,用的什么药,食欲如何,能用饭吗?   “都好。”田千秋简单两字回答,然后问,“阿贞在长陵邑睡不好,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就一直梦到老虎。”   田贞从李无忧那边得到了许多关于未来走向的消息,就一直琢磨着该要如何利用。眼下自己手里最有力的武器就是爷爷田千秋──其实,整个田家,田贞都不喜欢。爷爷、奶奶、小姑、阿父,田贞通通不喜欢,心里不知道给这四个人记了多少笔仇。可又能如何,还能通通毒死不成?   甚至,自己不仅不能毒死他们,还要让他们好好活着,为他们谋算出路──憋屈的呢!   田贞只能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妥协是为了更好的斗争”等等来安慰自己──兴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总之,田贞是不想让爷爷田千秋占便宜的。可自己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娃,便是一肚子的主意、满腹的坏水,最多也只能在田家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上扑腾。   田贞需要一个支撑点,撬动起自己未来的宏图大志。这个支撑点就是田千秋。如此,田贞只得捏着鼻子分出一部分的好处给这个“支撑点”。   “老虎?什么样的老虎?”田千秋笑道,“你可真胆子小,老虎有什么可怕的。这就谁不着觉啦?”   “老虎是不可怕,但是我梦见的老虎是个疯老虎。”田贞皱着脸,努力让自己面目狰狞,“疯老虎见什么就咬什么,鹿、马、狼、人,林子里有什么他就咬什么。咬死了也不吃。林子里到处都是血,都是死人。”   “怎么会做这种梦?”田千秋听着拧眉,“莫不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   “不知道啊。”田贞苦着脸,“我吓得不敢睡觉。结果,第二天,眼睛一闭又继续做梦。这一回,疯老虎更疯了,连老婆孩子都咬死了。小老虎那么可爱,他怎么.....”   田贞后面又说了什么,田千秋过耳没过脑,“连老婆孩子都咬死了”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他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深想。   “后来,到了三天,我还是梦见老虎。”   “每天都梦见老虎?”这下子,田千秋重视起来。他觉得,一定是老祖宗托梦了。   是了。为什么在长安的时候不做梦,回了长陵就每天做梦呢!因为田家的根基在长陵啊!   对了。上回祖宗显灵也是借阿贞之口道出的未来预言,才有了自己今日的平步青云。   所以.....这一次也是吗?   田千秋心中百转千回,一步步向着田贞的设想走去,追问道,“第三天梦见老虎做什么了?”   田贞歪头,语气轻松道,“第三天倒是不怎么可怕,疯老虎老了,瘦巴巴的,不咬人了,看着也不凶狠了,林子里又热闹起来,鹿啊、野鸡啊,小动物们又多了起来。”   “真是太奇怪了。”田贞挠头,“我怎么天天梦见老虎呢,咱们长陵邑的林子里也没有老虎啊。”   “乖孩子,不想这个事儿了。”田千秋摸摸田贞的脑门,叮嘱道,“梦见老虎的事儿谁都不能说。”   “嗯!”田贞眼中疑惑,但依旧捂住嘴巴,重重点头,以此表示,自己绝对什么都不会说。   说话见,田老太的院子到了。还未跨进院门,草药味儿扑鼻而来。   田贞想,这次自己可没做手脚,可见是恶人自有天收。   “阿父!”田小姑就在门口候着,见田千秋到了,立马迎上前去。   “你阿母如何了?”田千秋询问着,实际上却心不在焉,脑子里还琢磨着田贞的“老虎梦”。   “阿母...阿母....哎.....”田小姑嘤嘤嘤的,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一旁的田贞克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田小姑的这番作态,她一看便是有什么情况。估计田老太根本没什么大事儿,这母女两个是借着生病的事儿想要图谋什么呢。   果然,进屋后,就见田老太斜靠在床铺上的……虽然消瘦了些,但两颊红晕、眉头舒展、眼中有神──好着呢,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哎....哎.....”一见丈夫来了,田老太就捂着胸口长吁短叹,一副喘不上气,非常痛苦的模样。   “我怕是不成了....以为来长安享福的....哎...啊....哎.....”田老太说话非常吃力的样子,“哎....我也一把年纪了,活够了,就是这会儿闭眼了,也有脸去见田家的列祖列宗......哎.....”   田老太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了好久,又是揉心口又是按额头,终于“图穷匕见”,拉着田千秋的袖子道,“就是阿媛的婚事....要是不能见到阿媛风风光光嫁出去,我死也不瞑……”   “瞑”字还没落地,田千秋猛地挥手打断,脸色铁青,怒喝,“蠢妇!” 第五十三章   “蠢妇!”   这一声吼,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榻边的婢女吓得齐齐跪倒。田老太也愣住了,嘴半张着,红了眼眶──她没想到,夫妻多年,丈夫竟然这般不给自己脸面,当着女儿、孙女、婢女们面如此训斥、折辱自己。   田贞忽得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虽然她也觉得老太太很蠢,在眼下这种大家挨个死,满朝文武,今天不知明日命,诛族灭门只在天子一念之间的糟糕时局下,竟然还想着嫁女儿,是嫌日子还不够难吗?是上赶着去找死吗?   但是田贞没法接受田千秋这样的大吼大叫,这让她觉得难受──田贞说不上来哪里难受,明明自己很讨厌奶奶……恨不得她倒大霉,恨不得她走路跌死,但....但看着她挨训,她就是感到不舒服,感觉被冒犯了。可是,又不是骂的自己。   田贞百思不得其解,但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她上前一步,靠近床边,隔在田家老两口中间,挡住田千秋的视野。   “阿贞?”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田贞的身上。   “额....”面对田千秋疑惑的目光,田贞缓缓开口,却没有言语,“额....爷爷.....”她还没想好说辞。   “额.....奶奶她....只是爱女心切....”为老太太开脱完,田贞心口泛起一股酸水──为“仇人”说话令她作呕。   可她还是做了。   “您别生气了。”将反胃的酸水咽下,田贞思路清晰起来,继续缓缓道,“女眷们深居后宅,哪里知晓外头的风雨飘摇,她们能看到的不过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孩子们吃饱了么、穿暖了么、以后能过得好么,自己能为孩子们做些什么....她们总是想这些,可....可这已经是她们所能考虑的全部了。”   是她们不顾全局吗?是她们目光短浅吗?才不是。   她们被困在一亩三分地,能看到的自然也只有一亩三分地。田千秋怒骂妻子“蠢妇”,就像是腰缠万贯的大富豪无法理解穷人对一枚铜板也要抠搜的吝啬──他拥有那么多,他怎么会理解。   被田贞这么一阻,田千秋的火气去了三分……但依旧拧着眉,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没那么快消。他扭头扫了眼呆立在旁边的田小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好气地开了口:“每日无事,多看些书吧!别也当个傻子!”   田小姑张张嘴,满脸羞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子。在父亲那刀子似的目光下,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田千秋发了一通火,拂袖而去。田贞慢了半步,没能跟上,被留下和两个“仇人”呆一个屋。   “阿母!”吓人的田千秋一走,田小姑泪珠子立刻滚滚落下,扑到田老太身上。   “我的儿哎!”田老太搂住田小姑。   母女两个抱头干嚎,都说自己命苦。   田贞:“不成,我都病成这样了,死老头子都不肯松口给你找个好婆家。万一我真的两腿一蹬走了,你又要耽误好几年,到时候真就嫁不出去了。”干嚎过后,田老太擦擦已经干了的泪痕,又打起了精神,“这一回,无论如何,我都要....”   田贞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打断,“可别了。您也不看看,外头都杀成什么样子了。便是侯爷、丞相、九卿,别管身份多高、官位多大,说死就死。您这边前脚把小姑嫁过去,说不得婚宴的酒席还没散呢,抄家杀头的士兵就来了。到时候,守寡都算是幸运的。不过,倘若株连九族,咱们也能一家团聚了。”   田贞一通输出,田老太和田小姑呆滞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至于吧....”嘴上说着不至于,可心里已经信了、怕了。   “总之,再等一等吧。”说罢,田贞拔脚便走了──只是一次单纯的仗义执言,又不是“一笑泯恩仇”了,再不走是留下和仇人们一桌吃饭吗?   “这丫头.....”田小姑目送田贞离开,看着对方逃一般的背影,田小姑小声嘀咕,“我刚刚还以为她要落井下石的呢。”心里不免动容。   “别管那丫头。”田老太拍拍女儿的手,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早知就不和离呢。”   “可别!”田小姑却不后悔,“与其和那个窝囊废过一辈子,我宁可像现在这样嫁不出去。”   其实主要是田老太嫁女心切,总觉得女儿嫁出去了,才算是人生圆满。作为当事人的田小姑反倒不怎么着急──如今的日子多快活,有吃有喝,万事不愁,上不要伺候公婆,下无需养儿育女,神仙日子不过如此了吧。   “阿母,你就别着急了。”田小姑趁机劝说母亲,“阿父都这样生气了,咱们就等他安排吧。再有,女儿实在舍不得离开您啊。”   “长安虽好,侯府虽大,可却只让人觉得可怕。倘若女儿真的嫁人了,这硕大的侯府,您可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说着,田小姑抹抹眼角,悲切道,“光是想想那光景,女儿就难受得厉害。”   “我儿哎!”田小姑的话戳到了田老太心底最隐蔽的痛,悲从中来,这回是真的淌眼泪了,“真是的,如今的日子还不如在长陵邑呢!哪像现如今,朝不保夕的,连出门串门都不成。除了吃喝好些,完全就是坐牢。哎~~~命苦矣~~~”   这厢田老太长吁短叹,田贞已经到了田母的院子。   一见到田贞,田母也吓了一条,“你这是逃荒去了?”   田母豁然起身,走到田贞跟前,摸摸田贞的脸、捏捏田贞的肩膀胳膊,“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的。就是晚上没睡好而已。”田贞轻描淡写,然后转移话题,“长陵的工坊建得真不错,无忧姐姐好有本事。”   “别给我胡扯。”田母却不会轻易别晃点过去,继续追问,“你去长陵做什么了?”   “真没做什么!”田贞是绝对不会把“预言”的事儿告诉第三人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都不行。   “就是太兴奋了,没能睡好觉。”田贞恨不得指天发誓──她也的确说得是真话。   “每天晚上和无忧姐姐聊天,聊着聊着就睡不着了。”   “都聊什么了?”   田母这一问,正问到了田贞的心坎上,她耸耸肩,叹了一口气,“谈婚姻大事呢。”   “嗯?”田母一脸不可思议──两个小屁孩儿晚上不睡觉聊婚姻大事?   “无忧姐姐明年就十五岁了,到了国家规定嫁人的年纪了。这要怎么办?”田贞将问题丢给阿母。   闻言,田母也蹙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大事儿。   从私心来讲,田母是不想李无忧嫁人的──嫁人了,那一身的本事也就归夫家了,如此,可不就是自己的损失了么。   可,不嫁人就是违背了国家法度,田千秋头一个不会同意──谁让他立的是个忠君爱国的人设呢。   田母早就考虑过李无忧的婚姻难题,可一直没想出个办法来,于是便就搁置了。谁知,两小的竟然也在为这事儿发愁。   “我想了三天三夜,总算想出个完全之法。”田贞拍拍胸口,像只骄傲的大白鹅。   “你?”田母虽然不相信小屁孩儿能想出什么破局之策,但还是洗耳恭听。   “招个赘婿。”田贞道。   “不成!”田母一口否决,“哪个好人家会为女儿招赘婿啊!”赘婿社会地位极其低下,给女儿招赘婿约么等于把女儿嫁给了家里的马夫,是要被千夫所指的!   “你小孩子懂什么婚姻大事。”田母道,“你知道都有哪些人才会招赘婿吗?”   田母扒着指头列数,“死了丈夫的寡妇为了守住家业才会招赘婿,出不起彩礼的穷人才会招赘婿!咱们家是属于哪一种啊?”   “以前没有过,现在不可以有吗?”田贞不以为意,“路嘛,总要有一个人先去走,然后很多人跟上,渐渐就成一条惯常的路了。”   “你别说这些大话空话。”田母坚决不同意招赘婿,严肃地警告田贞断了这个念头,“你自己乱来,别带坏了无忧。”   “我怎么乱来了。”田贞不服。   “你只图解了眼下的一时之困,却看不到未来会有的坑。”田母苦口婆心,“你知不知道,赘婿不仅仅自己地位地下,他们的孩子,甚至孙子也都低人一等。你是要害死无忧吗?”   身为母亲,田母太知道那种感觉了──曾经,她就为无法给女儿置办一身丝绸衣裳而感到难过。明明自己本该可以的,却因为冲动的错误选择让孩子跟着自己一起吃苦。   “到时候,无忧的孩子又聪明又伶俐,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却为赘婿之子的身份所拖累,无法施展才华、抱负,无忧该多难过啊!”   “不生孩子不就好了!”田贞难以理解,“阿母,你干嘛想那么多。只是找个人做赘婿,过了明年的那一关再说。又不是真结婚,怎么会生孩子嘛!”   “你不懂。”田母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事儿,眼神恍惚,“一对少男少女,哪怕本来没什么感情,可是日子久了,朝夕相处,就会生出情愫来的。根本无法控制!”如此,最好一切就不要有开始。   田母所言,田贞根本不信,倔强道,“怎么可能无法控制!”   “你不懂。”田母田母哀切地垂下眼,声音疲惫,“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你失控,让你变得不像自己,让你飞蛾扑火,让你明知前面就是悬崖,却依旧忍不住想往前走两步....简直太可怕了....”   田贞闭嘴了,破天荒地没有犟嘴。她知道,阿母说的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她自己走过、摔过、疼过之后,用无数个悔恨的日日夜夜换来的经验。   “那....那要怎么办呢?”突然间,田贞没那么坚定了。 第五十四章   “那要怎么办呢?”   “赘婿”的主意被否定,对于如何解决李无忧的婚嫁困境,田贞也没招了。以至于,正旦将至,李无忧从长陵邑回长安已经两日了,田贞还没有去见过她──心虚。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能成的事儿竟然没能办成。   “哎.....”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田贞觉得实在躲不掉了,再不去见李无忧……府中的仆人们还以为姐妹两个之间生出了什么事儿呢──这些人惯会看人脸色、度人心思。   田贞往李无忧的小院儿去,走到半路,脚步一顿,忽得察觉什么不对──自己不去见无忧姐姐是因为心虚,觉着丢脸。可,无忧姐姐既然回家了,怎么也不来见自己呢?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田贞没有多想,继续往李无忧的院子里去。   正值冬日,侯府大雪覆盖,积雪早就被扫到了路径的两旁……但砖缝间还留着一层薄霜,一脚踩上去发出“卡兹”的细碎脆响。   田贞就这么“卡兹、卡兹”的走到了李无忧的小院。守门的女婢远远见着来者,遥遥行了个礼,提起裙角急急去报。   行至院门口,田贞还在外头等着。等得有些无聊,便抬头闲看──屋檐下挂着一串透亮的冰凌,晶莹剔透,在冬日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亮。她一时兴起,踮起脚尖去够。   李无忧急急赶来迎人,正看见田贞蹦蹦跳跳、仰着手抓冰凌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松──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你也不怕冷。”李无忧上前拉住田贞,果然摸到一手的冰凉,小孩儿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你我之间还要这么多虚礼么,还要在门口等,来了直接进来不行么。”   “不行。”田贞板着脸,严肃道,“我要是对无忧姐姐这般冒失,旁人见了也会轻视无忧姐姐的。”   “就你想的多。”李无忧这般说着,却握紧了田贞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对方捂手。   进了屋子,暖香扑面而来。   田贞嗅嗅鼻子,如同小老鼠一般在屋子里乱钻,“无忧姐姐的屋子好香啊。”不是那种腻人的胭脂水粉香,而是一种清新甜甜的味道。   “是这个。”李无忧拿起一个青柚丢给田贞,“南边来的香柚,香料商给送来的。”   起先,李无忧还高兴了一通,以为能吃上肉多水多的柚子了。谁知,如今的柚子竟然是实心的──准确说,几乎是实心的。足球大的柚子,果肉只有砂糖橘那么大,而且能酸死人。根本不能吃,只能当香薰用。   “可以当球踢呢。”田贞立马发现了柚子的妙用。   “你要是喜欢,明年让香料商多送些来。”柚子皮厚,哪怕是长途运输也不容易腐坏。   “今年就送捎带了几个过来,估计是试试水,不知道我这边需不需要。”李无忧解释。   “不用。”田贞盘玩着柚子,“这么大个的东西,千里迢迢运过来当球玩儿,实在太浪费了。倒是可以当冬日的香薰卖,反正能摆很久。”   田贞又道,“正旦里走亲访友,拿这个当节礼,倒也新奇。”她拍拍手里的柚子,笑道,“而且长得圆溜溜的,可以取个团团圆圆的好兆头,估计大家会喜欢的。”   “就这么会儿功夫,你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李无忧点点田贞的脑门,笑道,“我告诉你,想太多容易不长个子的,小心以后变成矮冬瓜。”   “哎。”田贞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习惯了,脑子停不下来。”这般说着,田贞将柚子放回熏炉旁,准备说正事儿。   正要开口,余光瞥到梳妆台,立马被一个物件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个...真好看呢。”梳妆台上摆着一只漆木匣子,匣身髹黑漆,绘着朱红色的流云与雀鸟。光是匣子就已经很精美了,而匣子里装着的东西就更加美得令人移不开眼了。   那是一串多彩水晶珠串项链,珠子大小匀称,颗颗打磨得圆润光洁。珠子大部分是透明的,透亮的如同刚刚屋檐在挂着的冰凌。其间杂质一些彩色珠子,红色的像是深秋枝头熟透了柿子,紫色的如暮色初临时天边最后一片霞光,还有蓝色……蓝得像是从雨后的天空挖下了一角打磨做成了珠串。   衬着黑漆匣底,愈显水晶串子明净剔透,简直像是把四季的颜色都收进了这方寸之间──无疑,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在如今,金银饰品虽贵,却到底算不得稀罕。金铺里,钗环镯佩摆得琳琅满目,只要出得起价钱,总能挑到合意的。而透明水晶则不然──那东西质地坚硬又脆冽,开采难、雕琢更难。故而哪怕只是一颗无色透明的水晶珠,已算难得。像眼前这串,不仅珠子颗颗通透如冰,其间还间点缀着红、紫、蓝等色泽纯正、珠形饱满的圆珠,便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也未必寻得到一件。   如此,无忧姐姐的这串珠子是从何而来的呢?总不至于也是香料商送来的吧。   “阿贞喜欢?”李无忧笑着,笑容却有几份僵硬,“那送给阿贞好了,算是新年礼物。”虽然自己也挺喜欢的,但是既然阿贞喜欢,送出去又何妨。   “啊?”田贞愣住,一脑门的盘算顿时卡住,不可思议重复道,“送给我?”   “无忧姐姐知道这个有多贵重吗?”   “嗯?不就是水晶项链么。”李无忧从没觉得这项链有多珍贵──她的思维还没转换过来……毕竟在现代,这一串水晶项链便宜的几十,贵的也就小千,景区商业街到处都有得卖。虽然晶莹剔透很漂亮,可又不是宝石、翡翠什么的,并不值钱的。   看李无忧的样子,田贞便知道是什么情况,她指着木匣子里的水晶项链,声音拔高,“我敢保证在,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几条这样漂亮的水晶项链。”   “这么稀少么?”李无忧吃惊,“那岂不是.....”不知想到什么,她眉头蹙起。   田贞问,“这串珠,无忧姐姐从何得来的?”   被田贞一问,李无忧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神色焦急,“竟然这么珍贵么.....我还以为没什么呢.....这可如何是好.....”   “是长陵邑楚家送来的。”李无忧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就是礼尚往来的,以为楚家就是想做丽人阁的生意....竟然这么贵重吗....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润谦和的面庞,李无忧的心乱成了一团麻草。   “无忧姐姐,你别着急,慢慢说。”田贞安抚李无忧。   然而,李无忧咬着嘴唇,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说自己在长陵邑大受追捧?说自己收到的拜帖如云?说各家各户给自己送来的礼物?   还是说,来访的女客拉着自己赞不绝口,言语间都是要为自己说媒?又或是说自己透着马车帷幔的惊鸿一瞥,说楚家公子的风度翩翩、人如美玉,临别时十里相送,渭水河畔赠礼?   李无忧本以为那水晶珠串没什么大不了,谁上学的时候没买过石头记的水晶饰品啊。然而,她却忘记了自己如今所处的时代,晶莹透亮的水晶可比玉石、金银值钱。   说不得....说不得....这串水晶项链是楚家的传家宝呢!   自己竟然收下人家的传家宝....这....楚公子为什么要送自己这样贵重的礼物啊!   李无忧又恼又气又羞。   “无忧姐姐?”看着李无忧变换的神色,田贞心底划过一丝不详──在过来的路上,田贞就疑惑:无忧姐姐回家后怎么都不来找自己呢?   所以,是因为这串水晶项链?因为长陵楚家?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马上就让人把这串项链送回长陵楚家。”李无忧道,“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真是的!干嘛送这种东西给我!”李无忧气恼──这在现代,就相当于见过没几面的男人给自己送了一套房、一辆车!这算什么?这不是耍无赖么!是诈骗!   “需要我帮忙吗?”田贞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李无忧拒绝,她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最好不要牵扯太多人。   眼见问不出来什么,李无忧便不在追问,只等后续自己去查。   “那行,无忧姐姐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然后,田贞话音一转,说起了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招赘婿的事情.....阿母不同意....我没能说服她.....”   田贞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李无忧的神色──事情没成,对方竟然不见失望之色,也没有焦急之情。自己都着急要命,作为当事人的无忧姐姐竟然无动于衷吗?   “不同意吗?”李无忧神色有些茫然,楚家公子的身影再度浮现。   “嗯。”田贞点头,“阿母说担心你们日久生情,假戏真做,万一有了孩子就连累孩子前程了。”   听完,李无忧感慨,“还是阿母考虑周到,她....毕竟是过来人。”   “如此,要怎么办呢?”田贞歪着头,目光落在李无忧的脸上,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无忧姐姐,马上就正月了,你就满十五岁了。”田贞的语速很缓,却如柳叶刀一般凌迟着李无忧的神经。   然而,这一次李无忧显然没有了以前的焦躁和绝望。   所以.....是有了出路了? 第五十五章   田贞手上有钱又有人,更有田千秋的偏爱,如此她的消息从来灵通──侯府的每个院子里都有她的人手。除了,李无忧   田贞不想监视李无忧。在她的心目中,无忧姐姐从来与旁人不同。她不想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用在无忧姐姐的身上。更重要的是,田贞一直坚信李无忧是“仙女”,是绝对的“好人”,是永远不会背叛的“自己人”。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出现了偏差,无忧姐姐有了“秘密”──和自己无关、不告诉自己的秘密。   田贞气鼓鼓地回了自己的院子,立马招来阿川,缓了口气后交待,“去查查无忧姐姐在长陵邑这几个月的情况,主要是与外往来,特别是长陵楚家。”   和长陵田氏一样,长陵楚氏亦是六国旧贵族,在大汉初创之期被迁徙到了长安城周边,方便中央皇朝的管控。   “呵。”田贞冷笑,“楚家也是出手大方,下血本了。看来家底丰厚非常。”八字还没一撇呢,就送上水晶珠串这等贵重的礼物。幸而无忧姐姐似乎不知道水晶珠串的价值,只以为是寻常视物。   然而,水晶珠串没送到无忧姐姐的心坎去,倒是有旁的脏东西入了无忧姐姐的眼。   “喏。”阿川领命退下。   阿川才走,又有侍女在屋外传报,说是少夫人那边传话,令贞小姐过去一趟。   “阿母可曾说是什么事儿?”田贞一边穿上大毛斗篷,一边询问阿母院里来的侍女。   侍女回话,“年节将至,各家送来了节礼,里头有不少好东西,少夫人请贞小姐过去挑些自己喜欢的。”等田贞挑完,剩下的东西就要入侯府的公库,届时再想要,就要入账了。   “就这个事儿啊.....”田贞兴致缺缺。她手里头有钱,想要什么都能弄到手,因此反倒对什么都不上心,金银珠宝、华服美衣对田贞而言还不如各种神奇草药来得有趣。   “不过.....”想起无忧姐姐的异常,田贞觉得自己去一趟阿母那儿,顺便请教一些“感情”上的困惑也未尝不可。   年节将至,整座侯府渐渐染上了忙碌而喜庆的气息。各处院子里都在洒扫除尘迎接正旦节的到来。而最热闹的,莫过于田母所在的主院。   作为侯府实际当家人,田母的院子就是节前迎来送往的枢纽。   田贞还未踏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人声与笑声交织成一片,连迎面扑来的寒气,都比旁处减了几分──大约是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连同那份热腾腾的年意,也一并带了过来。   院中廊下早已摆开了阵势。箱笼、漆匣、锦囊、帛卷,各色节礼依着来处堆成了几座小山,管事的伏在案上执笔记账,忙得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见此情形,田贞不禁挑眉,心想,侯府的行情比之去年长进不少啊。转念一想,今年天子杀红了眼,长安城血流成河,多少显赫一时的门庭转瞬成了废墟,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在一轮又一轮的灭门屠戮中,如富贵侯府一样能安安稳稳活下来、体体面面撑到年节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家。   这样的府邸,自然就成了众人眼中的“新贵”。   当然,还有不少人家,旧日依附的主子已经倒在了今年的血雨里,树倒猢狲散,急急慌慌地四处寻新枝依靠。田家如今还稳稳当当立在长安,里外上下齐整如初,自然便入了这些人的眼。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田母老远看到田贞过来,见她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便知又在盘算什么。   “想咱们家如今算不算是发财了。”田贞笑道,“去年家里可没这么热闹。”   “发什么财。”田母板着脸道,“除了地里和铺子上的收益是实打实的,其余人家送来的节礼,怎么送来的,咱们还要怎么送回去。”   “不过。”田母话音一转,笑道,“送来的东西里头,有些可是花钱都寻不着的好玩意。”说着便朝田贞招手,催促她赶紧过来。   “有个好东西给你。”   话音刚落,两名侍女便应声上前,合抬着一只宽大的朱漆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貂毛斗篷,毛面朝上,紫褐色的貂毛细密油亮,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柔光,如深潭水面被风拂过的细浪。都用不着上手摸,只打眼一看便知是极好的皮料。   “你是个闲不住的,大冬天的也往外跑,真不怕冷。”田母觉得送这个貂毛斗篷的人真是送到自己的心坎里去了。   “我的话你又不听。”说到这儿,田母一脸无奈,指着貂毛斗篷道,“我拦不住你出门,但请你以后出门务必穿上这斗篷,着凉受寒可不是个小事儿。”旁的皮毛,厚则重,轻则不暖。唯有貂毛,又轻又暖,风灌不透,寒浸不进。   “知道啦。”田贞写过母亲的好意,目光一扫,发现箱笼旁的托盘里还有一件貂毛斗篷,瞧着厚度似乎比自己那件大一些。   察觉到田贞的目光,田母解释,“那件是无忧的,你们姐妹两个一人一件,还有件更小的,是阿欣的。这楚家还真是....周到呢....”旁的人家送来的东西虽也挺贵重,但像楚家这样,件件送到人心坎上,连三个孩子各得一份、大小花色都分得清清楚楚的,实在少见,真是用心了。   不等田母说完,田贞抢先问,“楚家?”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个楚家吧!   “就是长陵楚氏。”田母以为田贞不清楚其中情况,讲道,“他家原本姓景,乃是楚国王氏,后来改姓了楚。”   人离乡贱,这话即便落在王族头上,也未能免俗。那些被强行迁入关中的楚国贵族后裔,失了故土,犹如林木被连根拔起。他们改以“楚”为姓,既是血脉上的一道烙印,清晰地昭示着高贵的来处,更是一种抱团取暖的方式。   “他家....主支有适婚男子吗?”   “嗯?”田贞开门见山的提问令田母愣住。   “烦!”在母亲面前,田贞很少遮掩自己──反正自己最糟糕阴暗的一面母亲都见过。   “楚家好像算计到了无忧姐姐的头上。”田贞将在李无忧那边看到水晶项链的事说了一遍,语带讥讽,“他家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   “那串项链可漂亮了,说不得还是件古物呢。”田贞又补了一句。楚家如今没个侯爷大官,想来无非是吃旧日的老本罢了。   “楚家……楚家倒也还不错。”田母的反应却没有田贞那般激烈,反倒语气松缓,隐隐有几分思量,似乎在考虑李无忧嫁入楚家的可能。   “阿母!”田贞声音陡然拔高,满脸不可思议,“你是开玩笑的吧?”   “婚姻大事,岂是玩笑之事。”田母神色认真,显然是真的在考虑,便一件件列起楚家的长处来,“首先,楚家毕竟是旧日贵族,家底丰厚,无忧嫁过去,不会吃贫穷的苦。”   “无忧姐姐自己有本事,也不差钱。”田贞立刻反驳。   田母又道:“这等人家规矩严厉,重视子孙后代的教养。楚家的儿子,想来不会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规矩大,说不得到处是古板,守着一些旧日陋习。”田贞不甘示弱,“楚国那边,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的风俗习惯呢!”   “而且他家诚意也不错,送来的节礼很有样子,是用心了的。”田母继续说,“有的人家,既想骗你,却连半点心思都不肯花。”   “阿母,你自己也说了──是骗人的!”田贞急得直跺脚。   田母察觉出不对,盯着田贞,“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着急个什么。”   “无忧总归是要嫁人的,自然要为她选个好人家。总比你那馊主意,招什么赘婿。”   “我不想无忧姐姐嫁人!”田贞一时着急,脱口说出心里话。   田母:“?”她全然不能理解女儿的想法。   田贞环顾左右,凶狠挥袖,令所有的侍女通通出去。   等屋子里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田贞和母亲,田贞才一字一句道,“无忧姐姐那么大的本事,阿母真的要将珍宝拱手相让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田母眉毛一竖,斥责道,“你无忧姐姐是人,是人!不是你的一个物件!她有她的生活,她的人生!”   田母自然知道李无忧的本事,也曾经利用过。但,算账也好,开铺子也好,那对李无忧而言是双赢的事情,并不是单纯的利用、压榨。可田贞这会儿说得像什么话!   “你怎么这样自私!”田母难得发了大火。便是田贞当初口出狂言要毒死田父、田老太的时候,她都不曾这样严厉训斥过。   “我怎么就自私了?”田贞不服气地辩解,“我不也是为了无忧姐姐好?嫁人有什么好,生孩子还会死人。有这个功夫,干一番大事业不好吗?”   “那是你的大事业,不是无忧的!”田母却不会被带偏。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儿,她缓了口气,降了语调,“你好好想想吧。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旁人身上。你口齿伶俐,但不代表你就是对的;你大道理一堆,但也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不是打着为她人好的旗号做事,就真的是为她人好!你就自己骗自己吧!”   母子谈话,不欢而散。 第五十六章   长陵邑就在长安西北面的咸阳原上,与长安隔渭河相望,近得很,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就能抵达。   李无忧知晓水晶珠串的价值后,立马将其退回给楚家公子,只言自己万万担不起如此贵重的礼物。   东西是早上退的,楚公子的回信是下午送到李无忧的手上的。   “唐突芳仪,实出愚诚,非敢有亵。明知水晶珍宝非琼琚之报,然搜尽枯肠,终无他物可表寸心。窃谓世间至莹至澈者,惟此物可方卿之明眸;至纯至粹者,惟此物可拟卿之冰魄。故冒昧呈献,不意反致烦忧......”   信是道歉信,写得有些拗口,李无忧读着信仿佛梦回高中时期在做语文文言文阅读理解,来回读了两三遍总算看明白了楚公子的意思:我也知道水晶是稀罕物件,不适合用来送给不熟悉的女子。但是,除了水晶这样晶莹、珍贵、美好之物,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珍宝可以配得上你。总之,我做得不对,但错误行为的根源是因为你太美好,才会让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犯下唐突佳人的罪过。   信件的最后又写,“惟愿卿能宽宥此过,勿因一时之失,伤我二人素日情谊.....”请求原谅,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说生意上的事情──楚家想要在长陵开一家丽人阁。   “呵。”李无忧笑了,“还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自己还能将此人拉黑从此不再往来不成,这楚家公子不仅仅是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商业合作伙伴。   想到商业合作的事,李无忧不禁回想起与楚公子的那寥寥几次交集。   且不说那人容貌俊朗、风姿卓绝,单是那份见识与格局,便让她觉得格外不同。身为世家公子,却深谙经营之道,从不以商为贱、以利为耻──这在当下,实属难得。   这也是最最打动李无忧的一点──没错。李无忧心动了,她又不是傻子,对方那么明显的示好、孔雀开屏,为得是什么,并不难猜。   但李无忧并不排斥──反正是要嫁人的。如此,还不如主动作为,掌握主动权,精挑细选。   更何况,楚公子的条件着实不错──甚至有一个声音在李无忧的脑海深处响起:就这个人了,就这个人了,应该没有比他更加适合的人选了。至少,他长得不丑;至少,他性格温和尊重自己;至少,他不排斥女人抛头露面经商赚钱。   这边,李无忧在想着楚家公子的事情。另一边,田贞也在琢磨这个人。   阿川的效率很高,关于楚公子的情报很快送到了田贞的案头。   “他都二十岁了!”才看了两眼情报,田贞就炸毛了,“二十岁还没娶妇吗?莫不是有隐疾?”   阿川见主子没耐心看情报,连忙解释,“先时定过一门亲事,是长陵高氏的女儿。”长陵高氏,乃是巨贾之家,据说家里的地砖都是用金子铺的,仓房里堆的铜钱有山高。   “然高家小姐据说体弱多病,没能等到婚礼,一场风寒送了性命。”楚公子新妇还未过门就成了鳏夫。   “这个姓楚的克妻啊!”田贞高兴──终于找到姓楚的一项短处了。   继续看情报,没看两眼,田贞的眉毛又皱起来了,嘀咕道,“什么叫有情有义为世人所赞?”   原来,楚、高两家虽有婚约,但毕竟未曾行六礼之仪,高小姐尚未过门,于礼法上还算不得楚家之妇。然而,楚公子不仅破例将高小姐葬入楚氏陵园,更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为她服丧一年。要知道,按照《仪礼》,丈夫为妻服丧并无强制;即便天子驾崩,臣子也仅需服丧三日而已。   “欺世盗名之辈!”田贞恨恨地骂。   在她看来,那姓楚的分明就是个投机之徒──借着早逝的高小姐,为自己博一个深情重义的美名。不过是一桩未过门的婚约,倒被他演成了感天动地的传奇。   可偏偏“世人皆醉我独醒”,除了自己,竟没有一个人看穿他那伪善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沽名钓誉的心肠。   田贞长吁短叹。跪坐一旁的阿川垂着眼,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那涌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其实很想说,从自己多方搜集、反复核验的情报来看,那位楚家公子,言行一致,待人温厚,十之八九是个谦和有礼的端方君子。   可她也知道,这些话,此刻万万说不得。主子正在气头上,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她若认定姓楚的是欺世盗名,谁来解释、辩白都没有用的。   “烦!”田贞扬手摔了竹简。她本来想查查那姓楚的黑料,比如年少轻狂、嗜酒好赌、沉迷美色什么的。哪怕只揪出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足以戳破他那张虚伪的面皮。   可谁知道呢。   掘地三尺挖了一圈,那家伙竟像是从白玉坯子里脱出来的──清正、温良、恭俭、礼让,上至族老下至仆役,谁提起都要竖个大拇指,   “伪君子!”田贞咬着牙又骂了一遍。   她忿忿地捶了一下案几,越想越气。   人又不是金子铜币,怎么可能做到人人喜爱呢?便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也不可能人人称颂的,这姓楚的倒好,从上到下、从亲到疏,竟全是好话,找不到一句不是。   这正常吗?这不正常!   “无忧姐姐定是被他给迷惑了!”田贞不想李无忧结婚,倒不是因为李无忧有许多奇异的本事,舍不得将其“拱手让人”──这是对田母的说辞。田贞以为搬出“人才难得”的道理,阿母就会跟她统一战线,留李无忧在家不外嫁。   谁知阿母并没有田贞想象的那么“卑劣”、“势利”,反倒将田贞教训了一通。   田贞只是觉得,无忧姐姐是自己的战友,她们说好了要携手共进、干一番大事的。   可如今呢?事业还没见着影子,战友却要跑去结婚──和另一个人同吃同住、同床共枕、共度余生。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嘛!   “都怪那个姓楚的!”   田贞恨恨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响。   本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明明已经说服了无忧姐姐。“赘婿计划”虽然听起来荒唐了些,可无忧姐姐当时分明点头同意的。   如今呢。   “若是不成,便就不成吧。”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田贞至今记得自己听到这话时的感受,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反正就是姓楚的不好!”田贞决不允许有人阻碍她的“宏图大志”,务必要扫除一切绊脚石。她交待阿川,“再去查查楚家的情况,他们有几个儿子,谁更加得宠,都是哪个夫人生的......”说到这儿,田贞脑中灵光一闪。   “姓楚的没有娶妻,可是应该有侍妾什么的吧!”倘若有,无忧姐姐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这....”阿川表示还真没有从这个角度做调查,毕竟,谁家公子没有个把侍妾美婢呢,甚至喜好妖童的也不在少数。   “去查!查明白!”田贞眼睛雪亮。她是知道李无忧的来路的,在那个名为未来的仙境中,夫妻二人是要彼此忠诚的,是不可以有第三者的!倘若楚公子有一堆小妾,无忧姐姐是绝对不会再瞧他一眼的!   “喏。”阿川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田贞喊住阿川,“重点查查这些小妾又没有怀孕生孩子的。”   “喏!”   阿川应声退下,房门轻轻合拢。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田贞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僵了片刻,忽然像泄了气似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了席上,就这么呈大字形仰面躺着,望着空荡荡的屋顶,吐出一缕轻轻的抱怨,“真是烦死了......”   从长陵邑回长安后,田贞整个人就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脑子里像有一架永不停歇的水车,日夜不停地翻涌、谋算──该如何利用那些关于未来的“预言”,该如何抢占先机,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攫取属于自己的筹码。   眼睁睁看着阿母在自己面前被抓走,而自己却无能无力。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助,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她心口上。自那以后,田贞就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一定要变厉害,再也不要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鱼。   曾经,田贞以为坚持练武、多多学习就能变厉害。于是,她闻鸡起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雨无阻。便是练剑练到虎口开裂,也从没有一声喊累。   她对一切知识如饥似渴,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典章制度,凡是能弄到手的书,她都拼命啃。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聪明,就一定能找到一条出路。   可是──   没有用。完全没有用。   学习越多,了解越深,田贞就越是觉得前途无望。她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密闭的屋子里到处飞、到处撞,撞得头破血流,企图找出一个缝隙、一个出口。可撞到最后她才绝望地发现──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这世道,根本没有给女人留出一条可以走的路。   田贞不甘心。   可是她没有办法。   绝望之际,李无忧出现了。她口中的那些预言,她所描述的美好未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哗啦一下,直接掀开了那间密不透风的屋顶。   一瞬间,天亮了,海阔天空。田贞看到了生路,她铆足了劲儿要一飞冲天,她想:我要提前布局,我要和霍家搭上线,我要和未来的上官皇后成为“好友”   田贞想了许多许多,包括自己最后的结局──在天子和霍光的斗争中,自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操控朝堂,翻云覆雨。   到时候.....到时候   田贞想得心潮澎湃,想得热血沸腾。   她想,等到了那一日,有自己在,无忧姐姐想开什么店就开什么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说要号召女子走出家庭,那自己就操控朝堂颁发国家政令,废除女子十五必须结婚的律令,要求女子也必须读书学习,违者当罚。   田贞想得很美,然而现实却很残酷。自己的所有的计划还一个都没有开始实施,自己的战友却要挥手告别。   这!这!   田贞咬牙,眼中闪过意狠厉,心中恶狠狠发誓:我绝不接受故事这样的发展走向!   绝不! 第五十七章   征和三年,在一片死寂中悄然结束。   没有喧哗,没有庆贺。天子的猜忌与暴戾如同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整座长安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更不用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了。   富贵侯府,亦然如此。主子们脸上没有笑脸,仆役们又怎么敢展颜欢笑──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过活着。   “这个姓楚的,当真是个表里如一的端方君子?”   田贞翻着阿川重新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眉头越拧越紧。   这已是第二次深入调查了。上一次查的是明面上的事迹──为人如何,风评如何,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结果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田贞令阿川从楚公子的内院后宅入手调查。   结果。   没有侍妾。   没有美婢。   更没有妖童。   年过二十的楚公子,干净得像从白玉坯子里脱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   田贞把竹简啪地拍在案上,一脸的不信。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什么样。   田父院子里的情况,她是亲眼见过的──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乱得像菜市场。男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这是田贞从小到大的切身体会。   便是自诩严肃端方的爷爷──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须发皆白,在朝堂上一本正经,开口闭口“圣人之道”“君子之风”。可他的院子里呢?   虽然没有光明正大地纳妾收人,可服侍他的那些年轻女子,哪一个不是水灵灵的?   研墨的阿红,年方十八,圆圆的脸盘子像发面馒头一般瓷白软糯,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暖床的阿绿,也是个身形丰腴的,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步步生莲。还有阿紫、阿青……一个比一个水嫩。   有时候,田贞甚至会冒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那个死老头子,该不会是在搞什么邪术吧?从那些年轻鲜活的女孩子身上,汲取生命力。   不然,怎么会如此乐此不疲呢?   总之,观察研究的样本虽然比较少,但是田贞深知男人是什么德行。楚公子这样的情况,要么他身患隐疾,要么他是极其罕见的当世奇葩。   田贞有些泄气,本以为是十拿九稳能挖到黑料。结果,一通操作猛如虎,反为他人做嫁衣──自己如今甚至没法理直气壮地阻止无忧姐姐嫁个姓楚的。   “是有隐疾吗?”田贞不死心地问。   阿川摇头,她专门调查了楚公子看医用药的情况,花重金买通了楚家的一个门房──她的思路和田贞想通,也觉得楚公子这般洁身自好很不一般。   然而   “楚公子打小身体健康,少有生病,且文武双全,骑射功夫一流。并不见阴柔之色。”   “好吧。”田贞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那姓楚的似乎是个好人,于家世、人品、样貌上都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无忧姐姐还是每天和他通信吗?”   “是。”阿川点头,“不过往来书信里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传出侯府的信件都是要过手检查的,田贞手下八个小的都能识会写,她把最机灵的阿峰安插到前院跑腿,如今已经能摸到不少内情的边角。   据阿峰传回的消息,楚公子和李无忧的书信往来虽然频繁,可翻来覆去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铺面的选址、货源的调度、收益的分成──干巴巴的,比账本还枯燥。   田贞:“.......”难不成是自己多想了?其实她们两个根本没啥私情,就纯纯的生意伙伴?   “还有.....”阿川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田贞立刻追问。   “嗯.....”阿川思酌片刻,道,“那位高小姐亦精通商贾之事。”高小姐是楚公子的未过门的妻子,因病早亡。其出生的长陵高家,乃是长陵第一富商。   “你的意思是.....”田贞拧眉不可思议,“那个姓楚的就喜欢经商做生意的女子?或者,他就是喜欢做生意,他不是在找妻子,而是在找生意合伙人?”   田贞想得头脑打结,想不通其中的事情。就在这是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婢女在外通传。   “侯爷请小姐去趟前院。”   田贞一愣,还没来得及应声,又一道声音跟了上来:“少夫人也请小姐过去一趟。”   田贞:“啊?”怎么突然就忙起来了,都是找自己的?她在脑中搜罗一圈,确定自己最近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此爷爷和阿母同时找自己,应该不是来算账的。   不是算账,那是什么事?大过节的,能有什么事儿?   她来不及细想,一边伸手去够挂在架上的貂毛斗篷,一边扬声对外头吩咐。话是对着田母院里的侍女说的,语气利落而不失客气:“麻烦薇姐姐和阿母说一声,我先去趟前院,稍后就去她那边。”   楚家送来的貂毛斗篷着实好用,暖和,轻便,将寒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一丝儿都钻不进来,走上一路也不觉得冷──田贞虽然不喜欢姓楚的,但楚家送来的东西却照收不误,没有丁点儿“气节”。   正旦节的前院,比往日空荡了许多。   田千秋给属官们都放了大假,那些平日里伏案疾书、往来穿梭的身影,一夜之间全散了。廊下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冰凌融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声响。   引路的仆人将田贞带到正厅东边的院子,便躬身退了下去。   田贞跨进院门,一股凌冽的梅香扑面而来。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七八株老梅,田千秋就站在梅花树下。他背着手,微微仰头,似乎在端详枝头的一朵素心腊梅。   田贞拢拢身上的毛斗篷,暗道自己穿对了衣服──大冬天的在户外谈话,冷风嗖嗖,不得冻出病来。   “阿贞来了。”听到动静,田千秋微微抬眼,招手让田贞上前。   “爷爷。”田贞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田千秋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面前的梅树上。那老梅的枝条上缀满了鹅黄的花苞,有几朵已经半开,薄薄的花瓣在冷风中微微颤动,宛若蝴蝶扑闪着的翅膀。   “这梅花开得真好。明年,给你院子里也种上几株。今年却是来不及了。”说着,田千秋朝地上努了努嘴。   田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石阶旁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把交刀。   “阿贞可以剪几枝带回去,插在瓶里,满室都是馨香。”田千秋说。   “多谢爷爷!”田贞一副高兴不已的模样,弯腰拿起交刀,专拣那些姿态优美、花苞饱满的枝条下手。   “咔嚓咔嚓”清脆的剪枝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阿贞啊。”田千秋的声音低沉,“那日你与我说的梦,还记得么。”   果然.....田贞心中了然,估摸着爷爷就是为了上回的“梦”找自己。   “梦!”田贞装出懵懂的样子,然后眼睛一亮,像是记起来了,“爷爷是说那个疯老虎的梦吗?自从回了长安,我就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噩梦了。”   说着,田贞小眉毛皱起来,“也真是奇怪了,我在长陵呆了三天,做了三天噩梦,怎么回长安就好了?”   田千秋见小孩儿懵懂的样子,暗道:傻孩子,那是祖宗托梦呢。长安离得远,又有帝王之气镇着,祖宗们便是想托梦,也托不着啊。   关于田贞的“梦”,田千秋翻来覆去琢磨了许时日,越想越觉得梦中的“疯老虎”意有所指:老虎─山君─君─天子。且这还是一只滥杀无辜,连妻儿都不放过的疯老虎──不就暗指当今天子么!   第一日的梦:身为山兽之君的老虎,本该威仪赫赫、震慑百兽……可那只老虎不知怎的疯了──见兽就咬,遇鹿杀鹿,逢兔屠兔,不分亲疏,不论善恶,把整座山林搅得血雨腥风。   这不就是当今天子屠戮大臣的写照么?   第二日的梦:疯老虎依旧疯癫弑杀,只是杀的不再是山中百兽,而是自己的伴侣和幼崽──征和二年,卫太子刘据死于巫蛊之祸,皇后卫子夫自尽身亡。天子的亲生儿子,天子的结发妻子,一夜之间,全没了。   又对应上了!   第三日的梦:疯老虎,兴许是老了,兴许是幡然悔悟,不再乱杀,草木重新发芽,溪水重新流淌,那片被血浸泡过的山林,终于在老迈的虎王面前,慢慢恢复了生机。   第一日,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天子滥杀大臣。   第二日,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卫太子、卫皇后枉死。   那第三日呢?   疯老虎老了,幡然悔悟,山林恢复生机──这是将来的事,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是祖宗借贞丫头的口,提前告诉他田千秋的事!   想通一切的田千秋激动得浑身颤抖,夜不能寐。他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下了《劝息养书》。   他写,“治国之道,譬如寒暑相济。刑罚者,寒也;仁德者,暖也。偏寒则万物凋零,偏暖则纲纪不振.....”天下百姓需要一个温暖的春日,需要一缕能融化冰冻的暖阳。   他写,“文景之世,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府库充盈,天下晏然。今当效法前圣,罢征伐,止苛政,宽刑罚,减赋税,使疮痍之民得喘息,使疲敝之天下得苏复。”文帝、景帝的时候,田间的稻谷是黄澄澄的,集市上是热热闹闹的,百姓的脸上是有笑模样的。   田千秋写得心如鼓点,写得热血沸腾,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了青史之上,后人读到这里,会合上竹简,长长地叹一口气,说一句:田公,真忠臣也,百姓之幸也。   然而。   笔搁下的那一刻,墨迹还没干透,那一腔滚烫的热血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田千秋却胆怯了──这一份奏书无异于空手接天子手中剑。   成了,名流千古;败了,天子剑下多一缕亡魂。   田千秋迟迟没有递上这份奏书。   但他又怕就此错过再上一步的机会──毕竟,上一次自己空手接刃是成了的。   于是,田千秋招来田贞,细细询问“三日梦境”,企图从小孩儿身上得到一些力量。   田贞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小孩儿的模样,童言童语道,“爷爷,那疯老虎还挺聪明的呢。要是他继续疯下去,一定会被其他野兽群起而攻之,赶下王座,惨死荒野。”   田千秋若有所思。   是啊,天子少年登基,罢黜百家、北逐匈奴、通西域、开丝路,将大汉的威名播至四海──这样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怎么会不聪明呢?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治国之道,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之所以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是被小人蒙蔽,只是年老多疑、一时迷了心窍。   可他终究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汉家天子。只要有人敢于进谏,只要有人把那层蒙在他眼前的黑纱掀开一角──而自己就是那个人。   预言也好,梦境也好,是命运选中了自己。   田千秋犹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第五十八章   离开前院的时候,田贞手里多了一个竹篮。竹篮里头满满当当插着梅枝,冷香幽幽地往外溢。   “给奶奶和阿父的院子送些过去。”田贞从竹篮里随意分出两把梅枝,交给身后跟来的侍女,吩咐道:“送去的时候就说阿爷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味道香得很,特意摘来给长辈们闻闻。”   非是突发孝心────自己大冷天的,站在雪地里陪老头子唠了半天的嗑,又是规规矩矩行礼,又是高高兴兴剪花,连手都冻红了,可不得收回点本来么?   这梅花往后院一送,传到老太太院子里,再传到阿父那头,拐几个弯,整个侯府上下谁不知道──侯爷单独见了贞小姐,还让她剪了梅园里的花。   她田贞很得宠。   如此,自己在府中才能“称王称霸”,行事便利。   然而,田贞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如今的自己看似有许多的特权,可实际上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什么时候自己不需要借势了,单凭“田贞”两个字,便能在这世间站得稳稳当当、风刮不倒,那才是真本事。   “哎。”叹了一口气,田贞拎着竹篮摇摇晃晃往后院去,“阿母和无忧姐姐那边的花,我亲自去送。”自己在那个姓楚的身上浪费了太多精力,是时候干些正事儿了。   到了田母的院子。   “你爷爷找你作甚?大过节的能有什么事儿?”田母劈头盖脸就问。   田贞扬扬手里的花,懒洋洋答,“梅花开了,很香,让我剪点回去熏屋子。”   “就这?”田母显然没想到就这么点屁事儿,她拧着眉,“不能让仆人剪好了给你送去吗?这大冷天的,吹风冻着怎么办?”   “自己剪的才有意思么,想剪哪枝就剪哪只。”田贞做了个咔嚓咔嚓剪枝条的动作,然后从竹篮里挑出几枝花骨朵儿多、姿态优美的梅枝,交给侍女,找个瓶子插起来。   “阿母找我有什么事儿?”田贞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她的胫衣是改良过的,不是两个单单的裤腿,而是和裆连接在一起,并且缝合起来。虽然如厕麻烦了些,可是行走坐卧却方便许多。   “好好坐着!”田母斥责,“便是男孩儿都没你这么野!像什么样子!”   “阿母。”被训斥了田贞也不伤心,反倒撩起自己的外袍,露出自己的创新“裤子”,“您看!严严实实着呢!还保暖。”   “你!你!”田母被田贞“不拘一格”的动作气到失语,“你!你!”   “好好好。我这就坐好。”田贞就是喜欢逗阿母,每次见阿母气得冒烟的样子,田贞才能确确实实感受到阿母还活着,生动的活着。   田母捂着胸口,为自己顺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今日唤女儿过来的目的,“我告诉你,必须要给我好好学规矩,不想学,也要学!”这是通知,不是商量。田母这回是铁了心,不再放纵田贞。   “好的,母亲大人。”   “不学的话,别怪我不客....嗯?嗯?”话没说完,田母疑心自己刚刚耳朵听错了。   田贞重复,“我说,好的,母亲大人。”   “你....你想做什么?”田贞不同寻常的乖顺令田母警惕。   “不做什么啊。”田贞耸耸肩,“我就是想通了。”   “我又不可能在家里呆一辈子不出门,总是要出门做客见人的吧。到时候,我可不想因为礼节上的事情让人给挑出刺儿来。”主要是,田贞已经打算和霍、金、上官、桑这四家交好──未来的四大辅政大臣。   而要跟这些人家的女眷打交道,进门做客、赏花赴宴、年节往来,那令人厌烦的、细碎繁琐的、站坐行跪处处都有讲究的礼仪──就是敲门砖。   “我儿!你长大了!懂事了!”田母感慨不邑,甚至眼中有了泪花,“人活在世,怎么可能随性所欲呢!我真怕....真怕你拐不过弯来,一意孤行。”   与全世界为敌,哪里是什么容易事儿?简直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田母每每想到女儿那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的性子,便愁得睡不着觉。如今听女儿主动说要学规矩,她简直像做梦一样,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母找我就为了学规矩的事儿?”田贞问。   田母点头,掏出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的微微水光,然后道,“等开了春,咱们要出去走动走动,我还准备在家中办场宴会。”   营救小皇孙的计划毫无进展。一想到卫家唯一的血脉要在那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牢狱中过正旦节,田母便觉得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她根本睡不着觉,她怕一闭眼就见到皇后娘娘,见到皇后娘娘失望的眼神。   思来想去,她决定主动出击。坐等,永远等不来转机;干熬,也熬不出什么名堂。一潭死水是找不到生机的,只有搅动起来,让水流动起来,才有可能冲出一条路。   所以,开春之后,必须动起来。   而在此之前,田贞的礼仪课,必须提上日程。   “放心吧阿母,我是不会拖后退的。”田贞自然不会告诉阿母,她心心念念的小皇孙一时半会儿是救不出来的。天子马上就会调整国策,停止对外征战,修生养息,稳定民生。   这当口,老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内乱,最怕的就是有人借储位之争兴风作浪。小皇孙,卫皇后唯一的血脉,正统的刘家骨血,恰恰是那个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不稳定因素”。   这样的人,天子是绝对不会让他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   不过   想起那位长于牢狱的小皇孙,田贞不禁感叹命运的神奇。谁能想到呢,兜兜转转,大汉天下终究还是落到了卫皇后后人手中。   “此外。”田母的声音打断了田贞的思绪。   “嗯?”田贞挑眉。   “春日宴的事情恐怕还要你在你爷爷那边敲敲边鼓。”田母有些不自在,毕竟,这相当于在利用田贞了──讨好人的事情哪里容易。   “知道了。”谁知,田贞一口应下,“阿母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这事儿,田贞说起另一桩事情,关于李无忧。   “无忧姐姐的事情怎么办?今年她就十五了,一般人家都已经定亲了。”   “难办。”说起家里女孩儿们的亲事,田母就叹气。不仅仅是李无忧,她前头还有个田小姑呢。可自己又做不了主   “不知道你爷爷是个什么想法呢。”说着,田母拍拍田贞的手,劝道,“你要操心的事儿也太多了。无忧的婚事我来想办法,等办完春日宴,往来走动多了,必然能寻着路子。”   显然,田母还是一心要为李无忧找个好婆家,和田贞的想法并不相同。   “好吧。”田贞恹恹地应了一声,兴致缺缺。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弯腰拎起那只竹篮──篮里的梅花被送出去大半……如今只剩孤零零几枝,横七竖八地躺着。   “我去给无忧姐姐送花。”她说。   说起来,自从上回在李无忧那边见着那串晶莹剔透的水晶珠串,她已经好几日没过去了。   田贞到时,李无忧正在算账──丽人阁的收益有一成直接进她的腰包,如今她可是个小富婆了。   “阿贞,你来的正好。”李无忧搁下笔,冲田贞招手,令她到桌案边来,“我这儿有个赚钱的买卖,你要不要一起?”   田贞将竹篮搁在桌案上,冷香扑鼻,李无忧惊喜道,“啊呀,是梅花开了?阿贞是来给我送梅花的吗?”   “嗯嗯。”田贞点点头,又问,“是什么赚钱的买卖?”   “我还是想开食铺。”李无忧一肚子的美食秘方,先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舍弃了开餐馆的念头,开了丽人阁。可是,试问哪个穿越者不想用华夏美食征服四方呢。   “不以田家的名义开。咱们私人出一点启动资金,还有菜谱,管理、运营由其他人来,其他咱们一概不管,等着分钱就行。”如此,便是有什么食品安全问题,有人在前头挡着呢。   闻言,田贞便知李无忧口中的“其他人”是谁──还能有谁,姓楚的呗!   心里不乐意,田贞嘴上还是笑呵呵道,“那可太好了,我就跟着无忧姐姐,等着钱生钱。”   “放心,我可不会坑你的!”   “嗯呐。”   李无忧说得起劲,察觉的田贞情绪不对,连忙停了话头,关切问,“心情不好?出了什么事儿?”   “无忧姐姐倒是心情不错呢。”田贞实在没忍住阴阳怪气一句,说罢,似是后悔,叹气道,“我先去了前院,又去了阿母那边,问家里对无忧姐姐的亲事有什么打算.....”   闻言,李无忧愧疚不已,小孩儿为自己的事情操碎了心,而自己这个当事人却像没事人一般,这算什么事儿!   “嗯....”想了想,李无忧将自己的打算道来,她问田贞,“你还记得上次见着的水晶项链吗?”   田贞点头──她当然记得!   “我已经把它给退回去了。那是长陵楚家送的。”   田贞继续点头,不说话,只等着李无忧的下文。   “嗯....那个楚家公子,人还不错。”李无忧有点害羞,说话含糊起来,“我的意思是....嗯....要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闻言,田贞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她也知道姓楚的还算不错,但他也不可以抢走自己的“战友”!   田贞垂眸,掩去眼中的神色,只听李无忧继续讲,“最重要的是,他不要求女子必须困在后宅生儿育女,他的一些想法比如今的许多人都要开明。”李无忧时不时会生出一种错觉──就是他了,自己的男主角。   “我猜,大约是他家本为楚人,保留了许多楚地风俗。”她道出自己的猜想。   昔日中原各国多“重农抑商”,楚国的商业政策却相当开放,商人享有罕见的高位。被尊为“商圣”的范蠡便是楚人,官至上将军,功成身退,经商成巨富。从侧面可见,楚国从不歧视商贾出身。   经济繁荣之地,思想往往也随之开明。与楚公子的每一次接触,都让李无忧愈发确认这一点。   她想,若是非要嫁人,不如就嫁给楚公子。即便成不了恩爱夫妻,只当商业伙伴,那也挺好。   想到这儿,李无忧语气轻快起来,她靠近田贞,肩膀贴着田贞的肩膀,笑道,“阿贞你就别我愁心了,实在不行就嫁给楚湘……到时候我还是可以照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田贞:“!”人生的大失败! 第五十九章   无忧姐姐要嫁人了!还是她自己愿意嫁人了!   说什么“实在不行就嫁给他”。   田贞完全无法理解。明明...明明....在长陵邑的时候,为了逃开早早嫁人的命运,无忧姐姐甚至做好了逃亡的准备,便是没了户籍,当流民、做野人,冒着去死的风险也要逃。   怎么到了长安,就变了主意呢?   对了。先前李婶子给无忧姐姐相看的丈夫就姓楚……如今这个她自己相中的竟然也姓楚──岂不是缘分!   都是姓楚的,怎么对第一个姓楚的畏之如猛虎,对第二个姓楚的就还能接受呢?   田贞自诩聪明,可对于李无忧前后不一的选择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说好的“不婚主义大联盟”呢!   “到底是为什么啊!”田贞砰一拳砸在桌几上,砸得上有的杯碟碰撞铛铛做响,“姓楚的能给无忧姐姐的,我也可以啊!”   自己从来不都是支持无忧姐姐的任何想法决定的吗?自己是最最可靠的“战友”啊!无忧姐姐为什么要“另投他人”呢?招个赘婿做挡箭牌,她们小姐妹两个携手共进、大杀四方不好吗?   一旁的阿川见自家小姐这般难受,不禁出了个馊主意,她小声道,“要不,咱们做个局?”无忧小姐不就是看中楚公子家世好、人品佳,还洁身自好么──让坏人学好很难,让好人染上污点还不容易么。   “别。”田贞想也不想拒绝。   “?”阿川疑惑地看着自家小姐。   田贞耷拉肩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无忧姐姐难得有看上眼的。”虽然很不想失去无忧姐姐,但....但田贞还是希望无忧姐姐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烦!”一个烦字,成了田贞近日的口头禅。   正烦着,外头忽有侍女来传,说是李无忧身边的茜草来请。   和田贞连日来的百转愁肠不同,李无忧这几日可谓干劲十足,走路都带着风──她心心念念的火锅店终于要开张啦!   其实,火锅并非现代产物。在如今就已经出现了形制完备、吃法考究的“类火锅”器具──由耳杯、炉、盘三部分组成的青铜染炉,完全就是缩小版的“北京涮肉铜锅”。   如此,李无忧只能在火锅的汤底、蘸料、食材等几个方面着手搞创新。   “汤底呢,一共有三种。”李无忧笑盈盈地给田贞介绍,“清汤锅、高汤锅、辛辣锅。”   “清汤锅最能突出食物本味,再配以各色蘸料。”李无忧扒着指头列数,“涮鱼片配酸醋汁,吃羊肉裹芝麻酱,当然,羊肉片沾茱萸酱也是极好的,茱萸的辛辣可以去除羊肉的腥,激发鲜味。”   田贞看着李无忧眉飞色舞的模样,忽得就释然了。她想,自己可没法帮无忧姐姐开火锅店,但姓楚的可以。如此....还有还什么不行呢。   “无忧姐姐,你可得记住,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田贞心里有了决定。   “啊?”正介绍得起劲的李无忧被田贞“天外飞仙”似的一句弄得愣住,反应一下明白过来,点点田贞的鼻子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咱们两个是什么关系,生死之交!谁都比不过。”   说着,李无忧凑近田贞,声音压低,小声说,“所有的秘密,只告诉你。”   “嘿嘿。”田贞傻笑,忽得明白什么叫做好像吃了一口蜜一样甜。   李无忧也不介绍火锅了,她仔细打量田贞……忽得明白过来小孩儿这几日的别扭和反常是从何而来了,便问,“你是不是担心我要是嫁人了,就不和你好了?”   被戳破隐秘的心思,田贞嘟嘟嘴,嘴犟道,“当然了,你都和人家睡一个被窝了,肯定不和我好了。我当然难过了。”   “怎么可能呢。”李无忧丢了个白眼给田贞,“我又不是傻子,男人是靠不住的好么。”   “那你还?”田贞不解。   “楚湘如今看起来是个好的,但是谁说得准以后呢?”李无忧没有被楚湘迷惑了脑子,她很清醒。   “但眼下来看,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家世不错,田千秋不会拒绝。人品也不错,甚至和自己还有共同语言,婚后也不会限制自己经商──事情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总分十分,能打个七分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   “而且,我不会和他睡一个被窝的,起码五年内不会。”自己这个身体才十五岁,根本没有发育完全,过早的性生活不利于健康,万一意外怀孕,那就是送命。   “啊?”田贞又傻住了,磕巴道,“可以这样的吗?姓楚的能同意?”   “不同意也要同意。”李无忧耸耸肩,笑道,“我有侯府做靠山呢。”自己选择嫁人是有妥协的成分在。可是,自己既然已经有妥协、有牺牲了,如此其他方面就不能亏待自己了,总不能日子过得比没嫁人的时候还差么。   “楚家娶了我已经赚大发了。”李无忧道,“他们既攀上了侯府的路子,还多了许多赚钱的门路。就偷着乐吧。”   “没错没错!”田贞点头如捣蒜,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就当是生意伙伴好了。”李无忧连后路都想好了,“最后实在过不下去,就和离。”反正有田小姑的成功案例在前。   “所以....”说到最后,李无忧揽住田贞的肩膀,轻轻道,“咱们永远是天下第一好。”   “那等你嫁人了,我隔三差五就去看你,给你撑腰!”田贞想出个办法来。   “那可太好了!”李无忧大笑,“到时候,你还和我睡一个被窝!”   “好了,不说这个事儿了。你快看看要什么锅底。”李无忧结束关于结婚嫁人的话题,重新说起火锅店的事情。   “要不要试一试茱萸生姜锅?”田贞建议,“大冷天的吃点辣辣的驱寒。”   “好呀!”田贞点头,“今天吃辣锅,明天吃高汤锅。”   “终于不躲着我啦!”   “人家心里难受嘛!”   终于,小姐妹二人坦诚相待,又和好如初。   长陵邑第一家火锅店开张之际,朝廷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天子东巡求仙,至蓬莱东海,因风浪无法出海。   滔天风浪阻于眼前,仙山缥缈隔于云海,终究可望而不可即。   天子伫立崖边,望着翻涌不息的东海,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兴许就在那一刻,帝王霸业的傲气、求仙长生的执念,皆被这万顷寒波浇熄,一缕悔意悄然漫上心头。   于是,当搜粟都尉桑弘羊等人建议在轮台、渠犁等地屯田以继续开拓大汉疆土之时,天子没有同意。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拍案定夺,没有意气风发地说出“准奏”二字,只是沉默了许久。   一直等待着时机的田千秋终于出手,上奏《劝息养书》,劝告天子罢黜方士、止息兵戈、与民休息。   “田千秋!哈!田千秋!”桑弘羊得知消息的时候都笑了,笑田千秋的不自量力,“田葫芦这是终于长嘴了?”──因着田千秋在朝堂上一贯沉默寡言、不争不辩的表现,同僚们私下给他取了个诨名,唤作“田葫芦”。意思是此人闷得像只葫芦,敲都敲不出声响。   如今这只“葫芦”居然开口了,一开口就是劝天子罢兵息战、罢黜方士──在桑弘羊看来,这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迂腐之言。   桑弘羊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非是自大。可以说,没有他桑弘羊的敛财手段,天子根本支撑不起征战四方、平定四海的宏图大志。   桑弘养出身商贾之家,算账理财的本事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自十三岁入侍宫中,他便一头扎进了国家财政的泥潭里,大展神通:   盐铁专卖──国家“垄断生意”;   均输平准──国家“低买高卖”;   算缗告缗──向富人“收重税”。   一套组合拳下来,硬是从一滩烂泥中替天子捞出了金山银山。   和自己的功绩相比,田千秋算个什么?凭他会做梦吗?   桑弘羊从没有将田千秋放在眼里,他笃定自己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自己能为朝廷搞钱,他田千秋能做什么?   然而,天子的心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田千秋进呈《劝息养书》,忠君爱国,深明大义。即日起,擢升田千秋为丞相,加食邑两千户,赐长安城东良田百顷,黄金五百斤,奴婢百人。”   旨意传出建章宫的一瞬,犹如惊蛰惊雷,昭告天下:变天了!   流水一样的赏赐被送入了富贵侯府,又从田千秋的手里转到了田贞的私库。   丞相啊!丞相啊!那可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之上,丞相一开口,九卿侧耳;朝堂之外,丞相一纸文书,郡县震动。三公九卿见了丞相要行礼,诸侯王见了丞相要让座!   田千秋做梦也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到这一步。   “阿贞那孩子果然是福星!”田千秋越发笃定田贞是福星降世,同时一缕愁思缠上心头:怎么不是个男孩儿呢?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到时候,福星岂不是去了旁人家里,保佑旁姓人家了? 第六十章   征和四年的春日过得兵荒马乱。   主要是富贵候府比较乱──田千秋擢升丞相,原本的侯府就不能住了,得要搬去未央宫东门的丞相府。   古往今来,搬家总是件麻烦事。更不要说更不要说位列公卿、身居相位的世家迁府。   箱笼层层叠叠堆满庭院,仆役往来奔走,搬物的呼喝声、清点账目之声、女眷收拾细软的低语声,混作一团,把整座富贵侯府搅得人声鼎沸、纷乱不休。   “好吵。”虽然这些琐碎繁杂的事情用不着田贞这个做主子的亲自动手……但光是听着那些折腾的动静就够烦心的。   “阿川,你领着人盯紧些,我院子里的东西逐一记账装箱,贴上封条,原封不动地搬去丞相府。”田贞叮嘱完,拔脚往李无忧的院子里去──其实自己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是,估计无忧姐姐那边就够呛了。   果然,到了李无忧的院子,就见婢女都被打发去收拾衣箱,李无忧自己一个人撸着袖子在卧房收拾其他物件──李无忧院里的书房向来只是做做样子、摆个门面,平日里看书记账、琢磨杂事,一应事务全都习惯窝在卧房里。   如此,她的卧房里藏着各种“宝藏”。比如,用阿拉伯数字记下的私密账本,闲来无事信手写下的各式家常菜谱,甚至还有怕自己忘记,备忘写下的制糖秘方、等等。   李无忧将这些平日里锁在箱子里的布帛卷成一捆,准备搬家的时候随身带着──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田贞到的时候,李无忧已经收拾出了两大捆“机密要件”。   “一定要都带走吗?”田贞瞧着哭笑不得──这么一大坨东西随身带着,不是摆明了告诉有心之人其中有鬼么。要知道,丞相府的情况恐怕比侯府还要复杂。旁的不说,就说天子赐下的那一百名奴婢就又够难搞的了。   “哎。我也知道。”李无忧叹气──她是真没想到做丞相还要搬家,就像美国.总统住在白宫,大汉丞相也有专门的办公、居住府邸。   “能不带的就不要带了,免得横生枝节。”田贞建议,“这些落在布帛上的东西,无忧姐姐既然能写得下来,必然能记在脑子里。”   李无忧有些舍不得,可是她知道田贞说得是对的。犹豫片刻,李无忧唤来侍女,令其打一盆水过来给自己洗手。   “阿贞,你来帮我一起吧。”李无忧要水,自然不是真的要洗手的,而是将写着东西的布帛浸入水中,污了上头的字迹。虽然一把火烧了更加一了百了,但已是春日,屋子里早已停了取暖的火炉,毁尸灭迹着实不方便。   “这个是丽人阁的账本。”李无忧一边将布帛丢进水盆,一边和田贞解释,“其实也没什么用处,我就是想留个纪念。”   田贞理解李无忧的想法,丽人阁对于对方而言相当于是划开黑暗的天光……从此之后,世界大不相同──而自己的天光又在何处呢?   “这个是春夏季的菜谱。”另一张布帛则是一份菜谱,“冰镇蜜汁糯米藕、酒酿酸梅汤....”   “这个就收着呗,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田贞道。   “不成。”李无忧还是将菜谱丢进了水盆,只因为上头一道名为甘蔗沙冰的冰饮──如今的甘蔗,还不知生长在南方的哪处瘴气丛生的密林中呢。   “给你看这个。”李无忧将制糖方子递给田贞,同时将的方子丢进了水盆。   田贞没来得及细看,布帛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晕染模糊,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上的布帛上。   “这个叫甜菜。”布帛上绘有图案,是一种和萝卜长得有些相似的植物……但是叶子比萝卜宽大,茎果比萝卜圆胖。   “切碎榨汁可以熬糖。”但是李无忧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甜菜的踪影,她怀疑甜菜不是中国本土产物,应该也是舶来品,尚未在此时传入中国。如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等有机会南下寻找甘蔗。   “不过不着急。咱们眼下人小力微,可玩不转制糖的生意。”制糖的巨大利润对眼下的姐妹二人犹如稚童抱金在市。   “这种像萝卜一样的东西可以制糖?”田贞也没见过甜菜。   “可以的。”李无忧随口道,“可能不是大汉的原物。”至于是从哪边传来的,她也不知道。   说完,李无忧将制糖秘方丢进水盆,布帛上乌糟一片,再难辨认。   “糖很赚钱吗?”田贞知道盐是超级赚钱的,不然朝廷不会把控盐的买卖。可是糖也很赚钱吗──人人都要吃盐,再穷也要吃盐。可是,糖又不是必须品。   “谁会不喜欢吃糖呢。”李无忧道,“而且.....”想到什么,李无忧环顾左右,见屋内无人,门窗也都打开着。于是她凑到田贞耳边,小声道,“糖还是军需品!”   “嗯?”田贞不解。   李无忧压着声音解释,“一个人只喝水吃糖,能活三十天!”   田贞瞬间明白。打仗不仅仅是两军对冲,更比粮草军需供应。粮草供应一旦拖沓,前线将士便会饿着肚子作战,士气崩颓,不战自溃。而糖这种东西,体积小,好储存,随身带着一块能顶几顿饭──这就是战机!   不过,眼中行军打仗的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再有,这种叫甜菜的植物从来没见过呢。   田贞将甜菜制糖的事情丢到脑后,敬佩道,“无忧姐姐,你懂得真多!”明明无忧姐姐说自己在未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可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竟然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能经商赚钱,又懂行军打仗吗?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李无忧捏捏田贞的脸颊,“我在阿贞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可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呢。”   姐妹互夸着,没多时便将李无忧卧房里那些“不能见人”的东西打扫干净了。   “等搬到新屋子,我可要小心些了。”李无忧伸了个懒腰。   田贞点头,她也觉得无忧姐姐实在太不谨慎了──或许是因为对侯府比较放心?自己给她的安全感?   不过   “等无忧姐姐嫁人了,岂不是又要搬屋子了么?”今年,李无忧已经十五岁了。   正说到结婚嫁人的事情,外头忽然嘈杂起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嗯?”姐妹二人同时寻声看去,竟是田贞的侍女阿川和田母的侍女采薇一道来了。   “少夫人请贞小姐过去一趟。”原来是田母遣人去找田贞,摸了个空没找到,这才找到了李无忧这边。   “阿母说了是什么事儿吗?”田贞边走边问,心里犯着嘀咕──搬家正是最忙乱的时候,满院子的箱笼杂物等着收拾,阿母怎么这时候得空管自己?   采薇回,“少夫人没说,不过......少夫人刚刚去了一趟前院。”   “前院?”田贞微微一怔,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揣测间,田母的院子到了。院子里也是一片忙乱,侍女们进进出出,或捧或抱,将各类器物分拣打包,脚步声、说话声、布料抖开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比往日不知嘈杂了多少。田母并未在正屋等候,而是让人传话到了屋后的小花园。   花木掩映,春枝初展,几株新发的海棠正开着粉白的花瓣,微风一过,落了几片在青石小径上。墙外的纷扰与嘈杂,仿佛被这一道花木之墙隔绝开来,只剩下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偶尔几声鸟鸣。   然而,田母的神色却与这春日之景格格不入。她站在海棠树下,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焦灼之色。   “这是怎么了?”田贞快步上前,裹挟着腾腾的怒气,“爷爷为难阿母了?”老东西!   “不是我的事儿!”田母见着田贞,越发焦躁,她一把扶住田贞的肩膀,急急问,“你爷爷与你提过你的婚事没有?”   “啊?”田贞一整个人傻住,像是没听清一般愣了一瞬……随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我才几岁?谈什么婚事?”   “就在刚刚,你爷爷唤我去前院,谈起家中几个孩子亲事......”   田家人口单薄,适龄的女子就更少了。一个和离的田小姑,一个干女儿李无忧。换作以前,两个女孩儿的特殊情况,说亲事免不了要费些周折。   可如今不同了──田千秋升为丞相,深得帝心,满朝文武谁不递几分颜面?儿女们的婚事哪里还用发愁,简直不要太容易。可以说,满长安城的优秀儿郎,闭着眼睛都能任凭挑选。   “你爷爷给小姑选的是长陵尉徐家的儿郎。”这也算合理,长陵邑是田千秋的根基所在,与当地豪族联姻,巩固乡里纽带,本就是惯常的操作,没什么好意外的。   “那无忧姐姐呢?”田贞关心。   “我的小祖宗哎!”田母急得直跺脚,“火烧眉毛的时候,你先管管自己吧?”   “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至此,田贞还没有反应过来,浑然不知一场关于她自己的“风暴”正在逼近。   “你爷爷给你选了个无名之辈!”在田母看来,自家女儿虽然性情古怪了些、脾气爆裂了些、手段凶狠了些.....但是,她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儿!爱护她、保护她、尊重她! 第六十一章   田千秋升任丞相的第一件事儿,不是安插亲信、提拔同党,培植朝堂势力,笼络门生故吏,而是谋划儿女亲事。   田家总计就四个未婚的孩子,一个和离了的田小姑,两个小女孩儿李无忧和田贞,以及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子田小弟。   对于田小姑的婚事,田千秋早有打算。自家女儿是个什么德行,田千秋心知肚明,不能高嫁,不然得罪了亲家都没法收场。   “你爷爷为小姑相中的是长陵尉徐家的儿子。”田母原本还觉得小姑嫁给徐家是低嫁了……不过,小姑的事儿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听听就是了。   “徐家啊。”田贞了然,撇撇嘴道,“那个姓徐的小子走运了,往后爷爷必定会倾力提携,一路铺路。”做男人真爽,只要娶个好老婆,什么也不要做就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何出此言?”田母不解。   “额.....”田贞斟酌片刻,然后简单解释道,“当初阿母就是被长陵尉抓走的,但是只是抓了关大牢,并没有立刻押送长安审理。这其中,估计是爷爷和长陵尉达成了什么共识。”比如,“苟富贵,勿相忘”什么的。   如今田千秋位极人臣,也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而世间维系情义、稳固交情,还有什么,比得上结为儿女亲家来得牢靠省心?   而且,徐家指望着田丞相的人脉、力量,田小姑便是再出格、再不像样子,徐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忍了。   不得不说,田千秋为自家女儿还是深思熟虑地谋划过的。   “你.....”田母看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女儿,心情复杂──自己的女儿是如此的聪慧,她什么都懂,但那又如何,依旧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想到女儿的婚事,田母哀叹,“那你再说说看,你爷爷又为什么给你相中一个无名之辈。”   “倒是哪个无名之辈,阿母你倒是说说看呢。”田贞还挺好奇爷爷为自己安排的婚事。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的!”看着田贞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田母心累,叹气道,“即是无名之辈,我自是没听过的。”   “姓折,叫什么折颜。”提起姓折的,田母怒火中烧,“通长安城也没个姓折的达官显贵啊!”   田母扶着额头,回想起当日的场景──从田千秋口中听到那个陌生名字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   “折?折?是哪家的小公子?”她当场便追问田千秋。   “不是谁家的公子。其父乃是老夫的故交,如今在鲁国为官。”田千秋全然不在乎田母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阿贞嫁过去是不会吃亏的。”   田千秋之所以这般着急定下家中孩子们的亲事,根子还在田贞身上──这可是家里的福星,万万不能嫁到别家去替旁人造福。   可不嫁人又不行。违背国家律令倒没什么,遭人闲话才是大麻烦。   招个赘婿?田千秋好面子,赘婿低贱,他怎能让孙女婿的出身比仆役还不如?   思来想去,绞尽脑汁,田千秋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给田贞选个无名无姓之辈定亲,然后以“历练孙女婿”为名,把人外放到地方上去。一旦出了长安城,荒山野岭、大漠边疆,失踪个把人还不是寻常事儿?   到时候,生不见人──这亲怎么结?死不见尸──也不好另许他人。如此一来,田贞便能以“等待未婚夫”的名义一直留在田家,名正言顺地庇护田家。   绝妙的主意!   田母哪里知道田千秋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她万分不解,直接质问,“阿父明明喜爱阿贞、看中阿贞,为何...为何....”   为何要如此作贱阿贞啊!要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冲着自己来就是了!怎么拿小孩子出气?阿贞也是田家的血脉啊!   田母恨得要命,心在滴血。然而,田千秋只黑沉着脸,不容拒绝道,“你管那么多作甚,老夫心里有数。你为孩子们钡好嫁妆就是,阿贞的婚事是低了些,但嫁妆十倍!”   “还有无忧那孩子,是个好的。她的婚事,你就看着办吧。只一条──别在长安城里头找。”   对李无忧,田千秋是半点不上心。至于她的婚事,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求沾亲家的光,只求别被亲家拖累。如今的长安城,可还不太平着呢。   田母还要再说什么,田千秋却直接送客了──他是通知,不知商议。   田母无法,只得火急火燎地派人去寻田贞。   结果呢,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呢!”田母看着一脸玩味的女儿,恨不得撬开女儿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对女人而言,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啊!”她以为田贞是不懂这其中的轻重。   “真不是什么大事儿。”田贞甚至有些想笑──这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原本就不想嫁人。倘若爷爷相中的是个世家贵族的子弟,那才叫麻烦:一个贵族子弟若意外暴毙,少不得有人追究查问。可若是个无名之辈,死了便也死了。如此一来,她便能顺理成章地守寡,彻底免了嫁人的烦恼。   这么一想,田千秋挑中的这位孙女婿,还真是深得她心。   想到这儿,田贞脑中灵光一闪──老东西该不会和自己是一个打算吧?   毕竟,在老东西的眼中,自己可是有几份神异的:第一次“预言”,令他平步青云;第二次“做梦”,送他一飞冲天。这么厉害有福气的自己倘若嫁人了,岂不是田家的大损失?   可是,不嫁人又不行。于是就那个名叫折颜的无名之辈就这么被选中了。   “嘶。”田贞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样一个好主意呢!果然,论阴谋诡计、比厚颜无耻自己和老东西相比还差得远呢!   见田贞若有所思的神色,田母忙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没什么。”田贞对自己的未婚夫满意极了,怕母亲从中作梗,便道,“爷爷总不会害我的。他选中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你……你!”田母一时语塞,本想说你莫要被你爷爷那点小恩小惠给迷惑了。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自家女儿是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这丫头压根不知道“逆来顺受”四个字怎么写,从来都是个反天反地的魔星。怎么这回,竟乖乖地顺从了安排?   “你……”田母盯着田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田贞撇开眼,“没有啊。”   真当自己是傻子呢!田母一把掰过女儿的头,逼她重新与自己对视,声音沉了下来:“是什么事?”   田贞:……母亲果然敏锐。有这样厉害的阿母,真好。可这事儿,真不能说──是她和无忧姐姐的秘密。   果然有事!   一瞬间,种种违和如潮水般涌上田母心头。是了──自家公公从前连正眼都不瞧阿贞一下,怎么一到长安就突然转了性子,如珠似宝地宠爱呵护?这太不正常了!   先前,田母只当女儿多些长辈偏爱是好事,并未深想。如今再一琢磨,只觉细思极恐──那个老东西,从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会无缘无故地偏爱一个性情古怪的孙女?   “到底是什么事!”田母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掩不住的颤意。   田贞挠头叹气──有时候母亲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儿啊。   眼见糊弄不过去,田贞只能开启胡编乱造模式,耸耸肩道,“阿母被抓走后,爷爷和阿父也闲赋在家。那时候爷爷为了打发时间就教我读书识字。”   “他不晓得我其实三岁就开始认字了,还以为我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才。”田贞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肯定不会纠正他啦!”   “然后他又突然升官封侯,可能觉得我是个福星吧,就对我越发看中喽。”说到这儿,田贞冲田母俏皮眨眨眼,“当然,我是使了一点点小手段,让他这么误以为啦。”   “你....你.....”田母扶着额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你怎么敢的!这么大胆!”所以,老东西这么干是不想“福星”旁落?何其自私啊!   不等田母细想,只听田贞喃喃低语,“我也没办法啊。我当然害怕。可是那会子,阿母被抓了。后来又一心求死。我怕得要命,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原本,田贞只是假装难过,可是说着说着就真难过起来了,甚至有些哽咽,“阿母又不帮我,总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奶奶小姑都不喜欢我,阿父也是。以前对我挺好,可是阿母被抓走后,阿父就变了。”   “我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想做个诡计多端的坏孩子啊。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田贞一连串的“我能怎么办呢”如同一支支利箭射向田母──万箭穿心之痛。   “对不起!对不起!是阿母不好!”田母泪如雨下,一把抱住田贞揽入怀中,万种悔恨涌上心头──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都是自己的软弱、退让才会让阿贞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啊!结果自己还指责她,孩子该多难受、多无助啊!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被母亲拥如怀中,田贞眨眨眼,眼角的泪痕便干了,悄咪咪给自己竖起了个大拇指。   就在田贞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过了的时候。头顶传来田母嗡嗡的声音,“阿母是绝对不会让阿贞嫁给无名之辈的!”   田贞:“嘎?”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啦! 第六十二章   田千秋为田贞定下的亲事,田贞本人是满意的,田千秋这个“大家长”也是满意的,然而,没有选择权、决定权和反对权的田母却不满意,相当不满意。   对此,田贞乐见其成。她觉得这件事对阿母而言,是一记响亮的警钟──足以督促阿母积极进取,进一步挖空侯府。到那时候,阿父便只能空空继承一个侯府的名头,旁的实惠,一个铜板都别想多得。   田母的确如田贞所料,又悔又气又恨。嫁到田家十来年,她自诩贤惠本分、温顺知礼,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到了长安后更加将整个侯府打点得井井有条,往日的那些恩怨、磋磨她只当过眼云烟,并不想计较。结果呢?   真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石头人不成!再一想田贞那些孤怪奇异的性子,田母只觉都是自己的错,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有保护好孩子,孩子才会长得歪七扭八──仅仅是为了生存下去。   然而,眼下的田母除了愤怒、悔恨,再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她一个后宅女子,能有什么手段反抗一家之主?这个一家之主还是当朝丞相!   “这样下去可不行。”田母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我必须、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另一边,李无忧也在为田贞着急。   “你才几岁,怎么这样早就定了亲?对方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品行如何,一概不知,怎么就这样定下了?”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全是不赞同──这才是真正的盲婚哑嫁。   “没事儿。”田贞不在乎,“反正还有五年呢。”田贞今年十岁。   “你别不当回事儿。”李无忧觉得田贞是年纪小不懂男婚女嫁的事情。   “我没有不当回事儿。”田贞两手一摊,坦言,“就算我当回事儿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是爷爷做的决定。我又能如何呢?”只能庆幸老东西的盘算恰好与自己不谋而合。否则,就眼下的自己,无论老东西要把她塞给谁……除了离家出走、一跑了之,再也没有旁的出路。   只能说,万幸,自己还有时间和机会去成长、去反击。   “这...这...不能吧.....”李无忧傻愣住   她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田贞的困境──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儿,不只是传奇历史人物田千秋的孙女,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的“鸡犬”。   而是一个被家族、礼法、名分层层捆缚的女子。她和这世上成千上万的女子并无不同,皆是身不由己之人。   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甚至经常隐隐的羡慕她──她怎么那么好命……她怎么这么会投胎,她怎么什么都不要做就可以去长安。   自己只看到了月亮鲜亮的一面,却没有看到月亮背后的千疮百孔。   “对不起......”李无忧的声音发颤,惭愧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做什么啊!   明明自己才是年长者,却一直在接受阿贞的帮助、兜底。自己开店铺、建工坊、招女工,美其名曰为天下女子奔走呼号──可是,就在自己身边的受害者,却对其视而不见呢?   “对不起.....”   “额.....”田贞挠挠脸颊,看着李无忧难过的样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假装过头啦,一个两个的都和自己说对不起。   虽然,她是有故意利用这次的事情收割一波同情的。   但是,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只能说,阿母和无忧姐姐都是好人,都很在乎自己。所以才会被她的眼泪牵着走,才会心疼、自责、愧疚。而像阿父、小姑、奶奶她们,自己这一招对她们根本没有用。   “五年....五年....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李无忧念叨着,心里计算这时间:眼下征和四年,离巫蛊之祸已经过去两年──李无忧不记得具体年号对应发生的事情,只能以巫蛊之变作为历史的锚点。   巫蛊之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从现在起计算两年后,汉武帝去世,幼主刘弗陵登基,权臣霍光摄政──届时朝局震荡,说不得能有什么可乘之机,而田贞才十二岁,自己一定可以改变什么!   可是,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李无忧的脑子乱成麻草,一直以来,她琢磨的就是开店、做生意、赚钱、开更多的店,赚更多钱。至于政治上的事情,她是一点都没有沾惹之心──那位可是汉武大帝,哪里是寻常人玩得转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可是,自己躲远了,阿贞怎么办呢?明明自己的一切....一切“特权”,都是源自阿贞;自己在生意场上的如鱼得水都是因为阿贞在负重前行;自己凭什么去追逐、拥抱梦想,却留着阿贞在黑暗中挣扎呢?   “对不起.....”自己真的好自私。   田贞看着李无忧红了的眼眶和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生叹息──这就是无忧姐姐啊,这样的美好善良,永远不会拿起屠刀……这样的她,自己怎么舍得她成为旁人的伙伴。   “真的没事儿。”原本田贞是想赚点同情的,结果玩过头了,反过来要安慰李无忧。   “还有五年呢。那个姓折的,说不定是个短命鬼。”田贞眨眨眼,“到时候我就不用嫁给他了。”   她倒不是乐观过头──而是,倘若老东西真和自己想到了一处,那姓折的,怕是活不长的。   “你就唬我吧。”李无忧擦擦眼角,定了定神,“咱们可别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得靠自己,找自己的出路。”   她心里暗暗盘算起来──生意扩张要再快些,将铺子开出长安。北上幽燕,南到川楚,西临大漠。到时候,实在不行,她就把阿贞偷偷带出去,送得远远的。从此自由自在,天高任鸟飞。   “别怕,我一定会帮你、保护你!”李无忧向田贞承诺。   田贞:我真的没在怕的!   其实,和田贞所以为的,除了阿母和无忧姐姐,其他人都不会关心在乎在乎自己的婚事不同。其实,田父对她的这门婚事也很不满意呢,此时正在前院和田千秋据理力争。   “阿父!阿贞的婚事如何这般草率!”田父气得脸都红了,面对自家那位丞相父亲的威严,竟也顾不上害怕了,“折家?这是个什么人家?我竟闻所未闻!”   “你不需要知道。”田千秋头也不抬,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叫嚣。   “阿父!”田父崩溃大喊,“我原本是打算把贞丫头嫁到上官家的!我都说好了!”   自打来了长安,田父便被勒令闭门读书、钻研学问。可他都是当父亲的人了,人世间的吃喝玩乐早已尝了个遍,哪里耐得住寂寞好好读书?田千秋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儿子。田父又是个男人,出门游玩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总之,来长安将近两年,田父的学问只有倒退,没有长进……倒是对吃喝玩乐之事愈发精通,同时少不得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   男人们喝完酒,勾肩搭背,脑子全不受控制──三言两语间,便将女儿的婚事许诺了出去。   “胡来!”田千秋暴怒,指着田父的鼻子,一时竟不知骂什么才能解恨。   “没有胡来。”田父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那可是上官家。”上官桀为太仆,虽是“九卿之末”,但掌管皇家车马事务,与皇帝近密,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与这样的人家结为儿女亲家,完全是门当户对,有何不可?   “咱们家毕竟根基浅,联姻是最快捷、稳定的结盟之法。”田父觉得自己完全是在为家族考虑,父亲怎么全然不理解呢?   “闭嘴!”田千秋不想听蠢货发言,“滚回后院!半年不许出门!”连解释都觉得麻烦。   田父:他还有很多理由没有一一称述呢!然而,田千秋的眼神太过有压迫感,田父不敢再张嘴,灰溜溜的退下。   “哎。”田父走后,田千秋独坐书房,长叹一声──后继无人啊!阿贞怎么不是个男孩子呢!如此,田氏荣光得继!   女儿和孙女的婚事,田千秋承认,确实掺杂了自己的许多私心──一个是为了还人情,一个是为了田氏福泽。但扪心自问,他并没有亏待她们。   女儿要嫁的徐家儿郎,眼下虽然不显名,却是文武双全,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日后有自己这个岳父的扶持,自会官运亨通,前途无限。这难道不是一门好亲事?   至于孙女的婚事,虽说只是个障眼法,贞丫头不会真的嫁人──可那又如何?不嫁人,留在田家当一辈子的田家大小姐,有什么不好?上不用孝敬公婆,下无需生儿育女,有自己这个爷爷的宠爱,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竟无人懂我苦心。”田千秋叹息。   不知想到什么,田千秋令奴役去后院唤田贞来前院书房一趟。   田贞正幸灾乐祸呢──听说田父惹怒了爷爷,还被关了半年禁闭。   谁知,她刚乐呵没多一会儿,上扬的嘴角还来不及收回,就轮到自己被“点名”了。   不过田贞倒也不害怕──老头子应该对自己正愧疚着呢,且自己可是“福星”,怎么也不会训斥自己的。   果然,到了书房,就见田千秋一副和颜悦色的慈祥模样。   “爷爷!”田贞欢喜上前请安,似乎对“倒霉婚事”一无所知。   “阿贞啊....”田千秋见田贞的样子,心里滑过一丝疑惑:儿媳妇难道没有将定亲的事情告诉孙女?   “爷爷为你定下的亲事,你知道吗?”田千秋问。   “知道啊。”田贞点头,清澈的眼中是懵懂天真。   “那....阿贞觉得那亲事如何?”面对田贞,田千秋竟然有些小心翼翼。   “很好啊。”田贞笑道,“爷爷为我定的婚事当然是最好的啦!”   “不嫌弃?”   “怎么会!”田贞摇头,撒娇道,“爷爷还能害我不成,您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只是寻常人不能懂您罢了。”   “啊哈哈,好孩子!好孩子!”田贞一通彩虹屁拍得田千秋心花怒放,连声道,“可不是如此,爷爷难道还能害了阿贞不成,她们都不懂!”   闻言,田贞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老东西是想自己留在田家不嫁人,正和了自己的心意。   田千秋高兴了,问田贞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爷爷已经给我许多宝贝了。便是天子的赏赐都是由我先挑的。”田贞表示自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田贞话风一转,嘟着嘴道,“就是太无聊了,我能邀请些长安城中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来丞相府玩耍吗?”   “当然可以!”田千秋无所不应。   “谢谢爷爷!”   田贞心花怒放,脑中升起一个念头:太顺了!真是太顺了!自己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啊! 第六十三章   征和四年,春夏之交,暮春的风自终南山深处漫卷而来,裹挟着山林草木蒸腾的清润气息,拂过渭水堤岸,穿入长安九重城阙。   城郭内外,杨柳垂绦依依;街衢两旁,桃李落英纷飞。和煦的春风抚平了老百姓们眉宇间的忧愁,一切都是美好而兴荣的模样──自天子颁下《轮台诏》,一纸诏书罢西域远戍、停苛敛徭役、息四方征伐,数十年紧绷如弦的长安朝野,骤然松了心神。一如寒冬过后,暖春终至。   “那老匹夫是会巫术不成?”这是屯田提议被否定的桑弘羊一党所想──倘若不是巫术使然,为何姓田的每次上书都能令天子言听计从呢?   “慎言!慎言!”要死的,巫蛊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了,怎么敢又大放厥词的,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啧,瞧你的怂样。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那个田丞相,绝对有些说项.....”   “好了!”不等那没脑子的继续说下去,为首的桑弘羊开口打断了党朋们的讨论,”事已至此,陛下心意已定,休得多言!”天子都昭告天下了,自己还能如何,便是一万个不服,也只能憋着。   当然,更多的朝臣是佩服、感激田千秋的,认为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时还叫人家田葫芦,多有讥讽之意。皆我等短视也。”人家田丞相哪里是没长嘴,只是好钢用在刀刃上,谏言也要用在关键时刻。   “是是是。”同僚点头如捣蒜,也感慨着,“以为人家是葫芦,其实人家那是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九鼎大吕,字字千钧。”   “总之啊,这是好事儿。”   “是啊,是好事。”他们那位陛下终于消停了,可不是好事一桩么。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不用担心有今天没来日,不用担心半夜里绣衣直指破门而入,不用在睡梦中被拖进大牢,醒来时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除此之外,许多朝臣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田千秋,是有些本事的。   一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第二次难道还是运气?他们那位陛下,岂是能轻易被揣度之人?喜怒无常,翻脸如翻书,满朝文武多少人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便身死族灭。偏偏田千秋每一次都踩在了点子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只能说──田千秋,值得追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春草遇雨,疯长起来。朝堂上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前那些对田千秋不置可否的中立派,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丞相府;从前那些跟着桑弘羊摇旗呐喊的主战派,也有人悄悄收声,观望起来。   如此一来,丞相府举办春日宴的消息一经传出,自然八方应和,门庭若市。   请帖发出去不过两日,回帖便堆满了田母的案头。有的回,说届时必到;有的回不仅自己会应约,还会带上媳妇、侄女、孙女一道赴宴;便是桑弘羊的夫人也回了帖子,不见丝毫芥蒂,唯有活络和亲近。   田母将满案的回帖仔仔细细收好,神色严肃而认真──这是她的第一战,绝对不容有失!   她端坐正堂,将身边几个得力的丫鬟一一唤到跟前。   “木槿,“你负责宴会场地的布置。主位面南,左右两列客席,按各家夫人在朝中的品级高低排定座次,不可乱了尊卑。紫藤架下也设几张小案,供年轻小姐们单独起坐,免得在长辈跟前拘束。地上铺的、案上摆的、席间隔断用的屏风,你一并操持。不求花哨,但要大气,要敞亮,不能让客人觉得局促。”   “芝兰,你负责宴会的草木采买。颜色要喜庆,但不要艳俗。”   “香草,园子里的池子归你看管,水草、半死不活的鱼,都给清理了。池子边的栏杆,你给我一寸一寸地检查,凡是松动的、朽了的,立刻报给木匠修好。宾客若是在池边赏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素萱,你负责仆役调配。夫人小姐们带来的侍女仆妇,不能跟着入席,统一安排在园门处的偏厅歇息。那里要备好茶水点心,好生招待。另外,府中上菜的丫鬟、斟酒的侍女、传话的小厮,归你统一管束,各司其职,不许串岗,不许喧哗。”   想要办好一场宴会并不容易,不求什么新意巧思……仅仅要求不要出大纰漏,就是大大的不容易了。   田母一脑门的官司,思索着宴会布置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眼神一撇,就看到不远处歪斜着身子,“咔嚓咔嚓”吃果子的女儿。   感受到打量的目光,田贞回望过去,“嗯?阿母何事?”   田母:自己这么忙得起火,她怎么那么悠闲!   算了。这孩子不容易,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此,自己何必拘着她,由她快活去吧。   思及此,田母道,“少吃些果子,不然到了饭点吃不下饭菜,坏了肠胃。”然后便不再管了,继续琢磨春日宴的事宜。   田贞还以为会被教训一通。毕竟自己这会儿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放到以前,少不得被耳提面命的絮叨。   结果,无事发生。   “阿母,你都不管管我的仪态礼貌啥的?”   说话间,田贞丢下手里的果子,随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指尖,翻身跪坐。那一瞬间,仿佛换了个人──方才还是那个歪在席上啃果子的懒散丫头,转眼间便正襟危坐,腰杆笔直如松,脊背到脖颈连成一道流畅的线条,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微微颔首,下颌收得恰到好处,目光不飘不斜,端端正正地落在前方三尺处。   那模样,俨然是个世家贵女。   要么说田贞一身反骨呢,之前让她学礼仪,她死也不学。如今田母不管她了,她倒是学得像模像样,举手投足、顾盼回首间,无一不合分寸,无一不显风范。   “忙着呢!”田母没好气道──母爱不过三秒,方才那点儿温情荡然无存。   “我来帮您!”田贞凑到阿母身边,伸手随意抽了一张回帖,津津有味看了起来──高夫子毕竟是个男人,讲起朝堂上的升迁贬谪、大臣们的发家史头头是道,可对各家女眷的底细知之甚少。而田贞苦心经营的情报网络尚且稚嫩,没能厉害到伸进大臣们的后宅里去。   田贞主要看的是霍、金、桑、上官这三家──她一力促成这次春日宴的只要目的就是和这几家的女眷拉上关系……特别是上官桀的孙女──未来昭帝的皇后,以及霍光的女儿──未来宣帝的第二任皇后。   不过翻完回帖,田贞发现霍家此次赴宴的只有霍夫人一人,并没有带女儿随行。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倒也释然──霍家小女大约年纪尚小,不适合带出来应酬。毕竟,未来的宣帝眼下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呢,他的皇后自然也是个小娃娃,还不适合出门。   倒是上官家来人比较多,上官夫人、少夫人、侄女、孙女全都赴宴。   “你不是要帮我的吗?”田母的声音从案头传过来,带着几分无奈──这丫头说是来帮忙,结果抽了帖子就自顾自地发愣,半天没干正事。   “这不是正在想怎么帮么。”田贞道,“到时候,大人一处说话,小孩儿一处玩耍,我负责带着小孩儿们玩就是了。”   “还有。”田贞提议,“咱们是只邀请女眷嘛?”她拿出金家的回帖,“金夫人带着女儿一道过来,但她家还有两个小男娃呢,和阿弟一般大的年纪,何不一道过来玩耍。”   金家的两个男娃以后可是昭帝的心腹。现在和他们玩熟了,往后和他们打交道,便多了一层从小玩到大的情分。这层关系,不比在朝堂上临时攀附容易且稳固得多?   田母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不过这次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临时改口显得不郑重。等下一回吧,让夫人们把男孩子们也带来,一并玩耍。”   “那咱们是不是要准备些伴手礼?”田贞再道,“赴宴的夫人小姐们,席间吃好喝好玩好,走时再带上一份礼物,自然是欢喜的。可那些没跟着一道来的小辈们呢?比如霍家小女,这次没来,但咱们不能冷落了。”   “不如为所有人都准备一份礼品,不要太贵重,就是一份心意──来了的,当面送上;没来的,让她们府上带回去。如此,礼数周全,谁也不觉得被落下。”如此,霍家小女虽然没来,但是礼物送到了,算是敲门砖。   田母听完,伸出手指点了点田贞的额头,哭笑不得:“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忙没有帮什么,倒是有添加了许多活计──虽然都是不错的提议。   说话间,外头侍女来报:无忧小姐来访。   “我做了几道甜点,送与阿母、阿贞尝一尝。”自从知道府中要办春日宴,李无忧便一直在琢磨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思来想去只能在吃食上做文章了。   女眷们的宴会无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精致、典雅才是主题。如此,精美的点心、可口的甜水必不可少。   “这是什么?怪好看的呢!”田贞看向李无忧送来的东西,眼睛一亮。   小碟里,云朵般洁白蓬软的酥山,顶上浇着一层琥珀色的桂花蜜,黄灿灿的干桂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像是深秋的桂子落在了初冬的初雪上。   “这是桂花酥烙,牛乳凝成,浇了桂花蜜,入口即化,不腻口。”──其实就是牛奶混上黄油打发成的奶油,淋上蜂蜜,散上桂花干,色香味俱全。做法简单,胜在新奇能唬人。   “好好吃!”田贞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晶晶。   “是不错。”田母也尝了一口,点头称赞,“但.....”   李无忧送来了好几样点心、甜水,最终田母却只选了一样最简单普通的──洛神花甘草饮。   “咱们啊,慢慢来!”牌是要一张一张出的。头一回就把底牌亮尽了,往后还怎么打? 第六十四章   春日宴如约而至,丞相府热闹非凡,后园里更是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大人们有大人们的交际,小孩儿们有小孩儿们的热闹。   田贞成了孩子王,带着四五个小丫头在园子李溜达、喂鱼、摘花、投壶。   游戏结束,侍女们上前为小孩儿们擦汗,梳理头发,整理衣衫。   “阿贞姐姐,你好厉害啊!”小萝卜头们崇拜地看着田贞,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像是群星包围住田贞。只因田贞在刚刚投壶的时候露了一手百发百中。   “是有什么技巧吗?”   提问的是金日磾家的小姑娘,名唤金贝,瞧着七八岁的样子。小姑娘有些黄黄瘦瘦的,但杏仁眼明亮有光。此时游戏已经结束,但她还在回忆,“我明明是瞄准了的,怎么就不中呢?”   “当然有技巧。”田贞也不藏着掖着,大方分享,“首先,要握着箭杆的中上部位。抓得太矮,不好发力;抓得太高,飞出去不稳。”   “还有。”田这抬手,长袖滑落,露出手腕,演示道,“要用手腕发力,更好控制。如果是用手臂、肩膀发力,虽然力气大,投得远,但不好控制。”   “等会儿我要再去试一下。”金家小姑娘听得认真,将田贞传授的“秘籍”细细记住,迫不及待想要去实验一下。   “最重要的是要多练。”田贞笑盈盈道,“去年一整年我都被关在家里,看书看累了就投壶放松。几乎每天都玩儿,准头可不就上来了么。”   “关在家里?”有小姑娘听到这儿没憋得住,噗嗤笑了一声。都是圈子里的人,谁没听家里长辈吐槽过田葫芦的光辉事迹──简直堪比缩头乌龟。此时一听田贞的话,可不就联想到了么。   顿时,全场一静,气氛凝滞。噗嗤笑的小姑娘感觉到不对,脸色刷一下白了,仓皇地看向田贞──如今的田葫芦可不是她们能取笑的!   “不过现在好啦!”田贞一副一无所觉的样子,还是笑呵呵的,“以后咱们可以常在一处玩儿!”   “没错没错!”凝滞的气氛又流动起来,女孩儿们纷纷邀请田贞去家中做客。   “那可说定了。我去找你们玩儿,可不能不给我开门。”田贞目的达到,又问女孩儿们平日在家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我喜欢画画。”   “我喜欢给娃娃做衣裳。”   小女孩儿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羞怯,却掩不住说起喜爱之事时那股子亮晶晶的欢喜。   “啊!这个好玩!”田贞眼睛一亮,拉着小女孩儿的手,欢欣道,“你都给娃娃做什么样的衣裳?和咱们穿的一样吗?我可以去看看吗?”   小女孩儿被她这股热情弄得一愣,随即抿着嘴笑起来,脸蛋圆鼓鼓的,像是刚出笼的包子一般,眉眼弯弯的,极是喜人。   她正是上官桀的孙女──上官云珠,是一众小孩儿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看着就五六岁的模样。   “什么样的衣裳都有。我还有个娃娃屋.....我.....”她原本说得兴高采烈,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可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就越来越低,抿着嘴,再也没有音响了。   “?”田贞不知小姑娘这是怎么了,但是她非常体贴……不仅不追问,反而一手抓着上官云珠的手以做安抚,一边去问另一个女孩儿,“你呢,你平日里都玩些什么?”非常自然地将话题岔开,遮掩去了上官云珠的异样。   “我喜欢骑马、射箭!”说话的是女孩小下巴一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我还喜欢打铁!”这女孩儿约莫十一二岁,生得眉目英气,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浅浅蜜色,在一群白嫩嫩的小娘子中格外醒目。   这是桑弘羊的孙女,名唤桑榆。   是了。田贞了然,桑弘羊一手主持盐铁专卖改革、把天下铁器生意收归官营。寻常人家可接触不到铁器生产,但对桑家的孩子而言,那可没什么稀奇的──他们家管着全天下的铁,从矿山到炉火,从铁锭到农具,每一步都在桑弘羊的算盘珠子底下拨拉着。   “哇!”紫藤架下顿时炸开了锅。小姑娘们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打铁?”   “你打铁做什么啊?”   “你不怕被烫吗?脸上留给疤子怎么办?”   “你不会是吹牛的吧。”   小女孩儿们叽叽喳喳,桑榆插着腰,得意道,“你们都没见过打铁是什么样子吧!超级神奇的......”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就在这时,李无忧领着侍女们到了。   田贞赶紧拍拍手,唤起大家的主意,介绍道,“这是我的无忧姐姐!”   众人问好。李无忧令侍女们送上洛神花甘草饮,“都玩累口渴了,尝尝我调制的甜水。”   女孩儿正说得口干舌燥,李无忧此时过来送甜水简直是雪中送碳一般。   “洛神花甘草饮?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闻过。”对于新鲜事物,小孩儿们又好奇又疑心,但是小口尝过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了。   “酸酸甜甜的,真好喝!”桑榆一口干了,嚷嚷着还要再来一杯。   “这里头是放了什么?”金贝细细品味着,“怎么喝的时候没觉得甜,喝完了反而甜滋滋的?”   “是甘草。”李无忧为小孩儿们解惑,众人顿时被吸引去主意力。   田贞的余光却瞥见上官云珠仅仅喝了一口后就停下了,没有再动。   “不喜欢这个味道吗?”田贞小声询问。   “不是的!很好喝!”上官云珠赶忙解释,“我....我就是....”小孩儿说着说着又嗫嚅起来。   “嗯?”   “我....我...”小孩儿的声音宛若蚊吟,“我想如厕...但是....”但是太麻烦了。   “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呢。”   “没有没有。”小孩儿头摇得像拨浪鼓。   “走,我带你去如厕。”田贞一把将小孩儿拉起,冲李无忧扬声道,“无忧姐姐你们先玩儿,我去更衣。”   出门赴宴,大家都穿的很正式,层层叠叠的,还有腰带、香囊、玉佩各种累赘。这样一身行头,如厕便成了一桩大工程──一个人根本没法独立完成,需要好几个侍女帮着解腰带、松衣襟、一层一层撩起裙摆并拢住,才能勉强如厕。完事之后,还要清理、整理衣裳、重新系好腰带、挂好配饰,再理顺发型。   总之,麻烦得很!   以至于上官云珠连喝水都要控制,就怕要上厕所,给旁人和自己都添麻烦。   “云珠有什么事儿尽管开口。”田贞劝道,“你是客人,我是主人,我邀请你过府玩耍,就是希望你可以玩的尽兴的。你这般害羞,不好意思倒是我招待不周了。”   “不是的.....”小孩儿又要解释,急得脸都微微发红。   “好啦!别说这些了。”田贞已经差不多拿捏准了上官云珠的性子──明明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反倒生出一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模样来?   “玩得开心就行!有事儿就找我。”田贞一副大姐头的模样。   “嗯!”小孩儿重重点头,展颜笑了。   等上完厕所,回宴会的路上,上官云珠的拳头紧紧攥着,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身旁的田贞,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阿贞姐姐。”   “嗯?”田贞回视她,耐心地等着下文。   “那个……我是真的有个娃娃屋,是我的娃娃们住的地方,可好玩了。但是……但是……”小孩儿嗫嚅了几下,才继续小声道,“家里人不让我说,也不让我玩儿,我都是偷偷的……”   “明白。”田贞没有追问,轻轻按住小孩儿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相信你。过几日我去找你玩,你偷偷给我看。”   “真的?”上官云珠眼睛一亮,声音都亮堂了,“阿贞姐姐相信?”   “当然。”   田贞嘴上答得轻快,心里已经转过了几个弯。她大概猜到这里头是怎么回事了──上官云珠喜欢玩娃娃游戏,扮家家酒,但家里长辈不许。为什么不许?大概率是因为巫蛊之祸。   玩具娃娃也是娃娃,还是穿着精美衣裳的娃娃,最容易引人联想。   兴许前几年,上官云珠还能光明正大地玩娃娃,可巫蛊之祸之后,上官家便禁止孩子们碰这些了。那场风波里,多少人因为“木偶巫蛊”丢了性命,朝野上下谈“偶”色变,谁家还敢让孩子摆弄娃娃?万一被人拿去做文章,说上官家暗行巫蛊之术──这罪名,谁都担不起。   所以云珠只能偷偷地玩,在大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守着那个秘密的娃娃屋。今天在紫藤架下,她一时高兴说漏了嘴,说完就后悔了,生怕被人告到长辈那里去。幸好在场的都是小孩儿,大概不会多想。   “这是咱们的秘密。”田贞弯下腰,在上官云珠耳边小声道。   “嗯!是秘密!”小孩儿仰头咧嘴笑,圆圆的脸蛋上漾开一片明媚,好似一株迎着太阳舒展开的向日葵。   瞧着小孩儿蜜糖般的笑脸,田贞在心中唾弃老皇帝:老东西哦,看你造得什么孽,这世道连小孩子都活得胆战心惊的。 第六十五章   春日宴罢,长安城的显贵们各自归府,马车上的帘子还没放下来,话头便已起了。   “这田家的小姐们倒是不错,小的天真活泼,大的端方淑女。”   “可不是么,还以为是乡里人,会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谁知竟和长安贵女们不相上下。”   “就是可惜了,小的那个已经许了人家,大的那个看着不错,可到底是个养女。”   而这样的对话,此刻正从长安城的东市传到西市,从这一座府邸传到那一座府邸。丞相府春日宴上的种种──席面的摆设、菜肴的滋味、田家儿女的言谈举止──都成了这个春天里最时新的谈资。   甚至,建章宫内都谈论着田家这次的春日宴。   “听说田丞相家的吃食不错,甚是美味。那什么洛神花甘草饮,朕都闻所未闻。”   金日磾闻言,知道皇帝这是疑心病又犯了,面带微笑,从容答道:“据说是从西域传回的一种植物,花瓣艳红如血,晒干了泡水,加了甘草调和,便有了酸甜甘润的味道。估摸是香料商带回来的,原本是提取花中颜色做胭脂,结果却发现亦可食用。”   金日磾不动神色地为田千秋开脱──灭火器可不容有失,没有他在……还有谁能一次又一次将天子从疯狂暴动的边缘拉回?   “我家夫人、小女亦去赴宴,回来后对田家的两位小姐赞不绝口呢。”金日磾笑着转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家常的亲昵,”夫人拍腿惋惜,恨不得将两位小姐都要回家做新妇。”   “哈?”天子露出疑惑的神色,“年纪可不大相配!”金家的情况,天子了如指掌,长子已死,剩下的两个小儿子与弗陵一般大小,比田千秋的孙女小四五岁呢。   “所以夫人直拍大腿么!”金日磾故意咧嘴一笑,做出个无奈又滑稽的表情,逗得天子嘴角微松,殿内的气氛也随之一缓。他顺势又叹了一声,话锋轻转,“且田小姐都定下亲事了,是他人妇喽!”   提起田家女子的婚事,天子眉头一拧,不满,“这个田千秋,很是迂腐!咱们长安城什么样的好男儿没有,他偏一个都看不上,将孙女许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家。便是报恩,也不是这般报的,不是耽误了孩子么!”──田千秋对外的说辞是,早年间游学时,折家人救过他,为报答,便将孙女嫁去。   “就微臣看,田丞相实是重情重义的忠君之士。”金日磾却给出不同的看法,“寻常人家,哪个不巴望着从儿女婚事中捞些好处便利。高嫁,盼望着亲家提携;低嫁,指望着女婿卖命。攀高枝、结世交、固权势──这些心思,长安城里哪家哪户没有?”   “然,田公……他却将孙女许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寻常人家。不求亲家势大,不求日后回报,只为一个‘恩’字。这样的人,若不算重情重义,那什么才算呢?”当然,这还是明面上的说辞。金日磾没明说的是:田千秋嫁女,是报恩,也是忠君,更是一种自保!   一个没有家族支撑的丞相,才是最让天子放心的丞相。一个没有复杂姻亲的丞相,才不会在朝堂上兴风作浪。一个不养望、不结党的丞相,才不会有朝一日威胁到皇帝的宝座。田千秋将孤臣做到了极致──可尽管如此……天子依旧会因为其府上的丁点风吹草动便起了疑心。   明明.....明明曾经的天子不是这样的啊!   只能说,岁月不饶人。便是天下共主也逃不过   作为话题中心的田贞,她才不在乎大家怎么谈论她──谈论的明白吗?便是阿母、便是无忧姐姐,她们都不能全然了解自己。   至亲至近的人尚且如此,那些仅仅见过自己一面,甚至见都没见过,只是听了些只言片语的家伙,叽叽咕咕谈论、分析自己──真不是个笑话吗?   田贞巴不得她们多多谈论自己呢──雾越浓、浪越大,才能更好的隐藏真正的自己。   田贞在意的是......春日宴的“钓鱼”有没有成功。   “阿母,今日有帖子送来吗?”从春日宴过后,田贞每日雷打不动到田母的院子里报道,询问有没有人邀请自己过府做客。   “你这孩子,好鸡糟。”田母被她那毛绒绒的脑袋拱得没法子,伸手推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要是有邀约,我自会告诉你的,急什么?”   “到底有没有啊?”田贞嘴上应着,手却没停,径直翻起桌案上新送来的那一摞帖子──与其等着阿母一件件说,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田母看了她一眼,也懒得拦,由着她翻去。   田贞一连扒拉了四五份帖子,越翻眉头拧得越紧──竟没有一封是邀请自己过府做客的。倒是话里话外,全在打听李无忧的情况:这家夸自家儿郎熟读诗书,那家吹嘘儿子骑射了得,还有两家更直白,连庚帖都附上了,只差没把“求娶”二字写在封面上。   “额……怎么都是打听无忧姐姐的。”田贞抬起头,一脸困惑。   “你都定亲了,谁还打听你的情况。”田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到女儿草率的婚事,她就憋屈。   田贞也跟着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的却是:爷爷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早早给自己定了亲……不然,如今这满城帖子打听的对象怕就是自己了,那才叫真麻烦。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田母不欲多言,语气淡淡地截住了话头,“我和无忧商议的。”   “行吧。”田贞知道阿母的性子,大事上从不专断独裁,说会和无忧姐姐商议,那便一定会。   田贞便将李无忧的婚事放到了一边──她已经接受了无忧姐姐必定会嫁人的现实。反正,无忧姐姐都说了,永远和自己天下第一好。   “那真的没有人邀请我吗?”田贞不死心,继续扒拉帖子。   “行了行了。”田母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田贞的手,把那已经扒拉得乱七八糟的帖子拢到一旁,“你有点耐心。咱们家春日宴办了才没几日,其他人家不会立刻也跟着办宴会的。”   一则,有和丞相府打擂台之嫌。二则,女眷们虽然不上朝、不经商,可哪一日不是一堆事情要处理──大到府中银钱进出、田产庄子,小到一日三餐的菜单安排,全要她们操持。哪里得空成日在外头赴宴玩耍?   “啊.....”田贞从来耐心有限,“那还有等多久啊。”   “起码下个月。”   田贞:她等不及。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救山。田贞准备主动出击。   “阿江,你为我准备一份礼物。”田贞准备去拜访上官家,让上官云珠体验一把入室抢劫般的友情。   没两日,上官家就收到了田贞的帖子──不是邀约,而是通知上官家自己要上门拜访。   “这....”上官夫人和儿媳对着帖子面面相觑。   帖子上的措辞并不张扬,客气是客气的,问候是周全的……可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头,隔着纸墨都透了出来──不是邀约,倒更像是通知:我要来了,你们准备着。   上官夫人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蹙起:“田家小姐和云珠很熟络?”她转头看向儿媳。   上官少夫人姓霍,乃是霍光之女,自小在长安城里见惯了人情往来,却也极少遇见这般直来直往的行事。她想了想,斟酌着答道:“听云珠回来说,田家小姑娘是个极其亲和友善的女孩儿,还领着她去如厕……”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女儿提起田家丫头时的模样她是见过的,那双平素怯生生、总是垂着眼不敢看人的眼睛,一说起“田姐姐”三个字,便亮晶晶的,像点了灯。   闻言,上官夫人也心中了然,“既是云珠喜欢的,那便好生预备着,莫要怠慢了人家。”自家那孙女,打小就胆小羞怯,旁人高声说句话都能吓一跳,更别提主动去结交什么朋友了。偌大的长安城,勋贵人家的女孩儿多的是,可能让云珠亮着眼睛喊“姐姐”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一个来。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玩伴,且对方还是丞相府的孙女──论门第,不相上下;论人品,听儿媳说那田家丫头端方有礼、亲和友善,怎么也不丢分。   “真的?”听到田贞要来访的消息,上官云珠高兴地跳了起来,跺着脚在屋里打转,“阿贞姐姐真的来找我?我还以为.....”还以为又是说客套话呢。   见女儿高兴欢喜的模样,上官少夫人也笑了,不禁问,“就这般喜欢田家的姐姐?”   “嗯!”上官云珠重重点头。   “既是喜欢,为何不说。早些说,阿母早早为你请人来做客呢。”   “.....”上官云珠只抿着嘴,并不回答。   “你这孩子....”上官少夫人叹气,她心里是希望女儿能够泼辣厉害些的,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可无论自己怎么教导、鼓励,女儿就是一副小绵羊的样子。好在上官家蒸蒸日上,以后不管女儿嫁到哪儿,谁也不敢欺负了她。   “既是喜欢,便多多往来,守望相助。”对孩子们而言,社交就是一道玩儿的开心。可大人们却看得更多更远──少年情谊,守望相助。   如此,田贞就这么登堂入室了。 第六十六章   征和四年,皇帝下《轮台诏》,天下百姓如释重负,长安城上空的风都轻了几分。   而对于田贞来说,这一年,她也得了“解脱”,定了亲事的她如同卸了笼头、缰绳的野马,满长安城地流窜起来。   今日去上官家找上官云珠玩耍。两人在后院采摘枇杷叶,架锅、煮水、取色──素白的布条浸进去,捞出来晾在竹竿上,水红色一寸一寸地沁开来,像天边的晚霞落在了院子里。   等布料晒干,两人还有得忙活:为祖母裁剪一条披肩,为阿母做一件交窬裙,剩下的碎布头正好可以给娃娃做几套衣裳──上官云珠真的有个娃娃屋,足有一张床那么大,三进三出的格局,雕花的门窗、铺了褥子的小床、巴掌大的桌案上还摆着指甲盖大小的茶盏。   屋里住着小姐娃娃、婢女娃娃、猫咪娃娃,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小姐歪在榻上读书,婢女捧着茶盘侍立一旁,猫咪娃娃蜷在脚边打盹,简直像个微缩的小宅子,里头住着一整个热热闹闹的人间。   除了染布裁衣,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总有忙不完的活计:设计步摇发簪的样式,拿砂轮细细打磨玉石,熔了金子倒进模具重新塑形.....数不胜数。   “这世上竟然能有人和云珠玩到一处去,还玩得不亦乐乎!”便是上官老夫人也时常惊奇感慨──虽说云珠是自家孙女,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性子确实有些古怪:哪有千金小姐,偏偏喜欢做婢女的活计?结果呢,还真有,还是两个!   田贞找上官云珠玩儿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忙活各种手工活儿。等找桑榆联系感情的时候,田贞就约人一道出城跑马打猎。   两人束起头发,换上利索的男装,翻身跃上马背,策马在旷野上奔驰。风灌进袖子,鼓得像帆,猎猎作响,衣袂在马尾后面甩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   “嗷嗷──”   桑榆畅快极了,仰头就是一声狼嚎,声音在原野上滚出老远,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女君!女君!”一群仆役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瞧得胆战心惊,生恐小主子身子一歪,一头栽下──他们的命可也就没了。   结果,小主子根本不听。非但不听,田家小姐也不是个吃素的,一声嗷叫就追了上来。桑榆回头一看,眼里火光一迸,像喝了鸡血似的,马鞭一扬,又加了速。   “女君!女君!注意安全啊──”   仆役们追在后头,嗓子都快喊断了。两个小主子在前头策马狂奔,你追我赶,全不要命,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渐渐远去的笑声。   终于,桑榆跑过瘾了,勒住缰绳,马儿打着响鼻缓下步伐。她回头看向田贞,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你,不错!”   “爽!”田贞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虽然每日练武,但甚少骑马──家里没这个条件。但自从体会过一次在马背上飞驰如风的感觉,她便彻底迷上了这种自由的味道。   “你的马儿也很俊!”田贞的目光落在桑榆,那是匹通身枣红的小马,油光水亮,四腿修长,跑起来鬃毛飞扬,非常神俊。   像是听懂了她的夸赞,枣红马扬头打了个响鼻,鼻孔喷出两团热气,前蹄刨了刨地,一副“算你有眼光”的模样。   “哈哈哈!小红也很喜欢你!”桑榆大笑着翻身下马,亲昵地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又贴过去蹭了蹭它的脸,才松开缰绳,让马儿自己去旁边休息吃草。   仆人们终于在这一刻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一个个弯着腰扶膝盖,汗流浃背。然而不等他们喘匀这口气,桑榆已经取了弓箭,往肩上一挎,抬脚就要进林子打猎。   “女君莫要急!”仆人们惊得魂飞魄散,急急上前拦住去路,抢在前头拿了长杆开路──打草惊蛇。正值盛夏,野地林子里是蛇虫的天下,草深的地方连落脚都得小心翼翼。   田贞也跟着搭箭上弦,目光凝在林间。她的准头不如桑榆──她擅长剑术,骑马射箭都是为了迎合桑榆才学不久的。   “绷──”一声弦响。   桑榆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只野鸡。那野鸡扑棱棱扇了几下翅膀,终究难逃命运,一头栽倒在地上。   “咱们今天吃烤鸡!”桑榆兴奋地跑过去捡起猎物,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得胜的旗帜。   桑榆挺喜欢和田贞一道玩耍。毕竟,能陪她疯、陪她野、不掉队也不抱怨的闺中伙伴,实在稀缺得很。   可喜欢归喜欢,桑榆心里头也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田贞头一回约她出城跑马的时候,连上马都要人扶着,脚蹬踩了半天才翻上去,姿势歪歪扭扭的,像个笨拙的小鸭子。   那时候她在心里偷偷乐了好一阵,觉得这位田家小姐到底是个乡下来的,骑术上可没法跟自己比。   可这才几日啊?田贞已经能自己翻身上马了,动作干脆利落,一口气都不带喘的。跑起来也不怕了,缰绳握得稳,身子俯得低,越来越有模有样。   简直进步神速。   桑榆想到这里,瞥了一眼旁边正收弓的田贞,心里五味杂陈──幸而,这家伙射箭水平不行。打了这么多次猎,田贞一箭都没中过,每次都是自己满载而归,她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帮忙捡猎物。   桑榆暗暗松了口气──不然……不然自己连个乡下来的野小孩儿都不如了吗?   田贞不知道桑榆的复杂心思,她叮嘱料理野鸡的仆役,“处理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羽毛弄污糟了,我留着有用。”   “你要野鸡毛做甚?”桑榆好奇。   “好看啊!”田贞手里捏着一支羽毛,对着阳光细细端详。野鸡尾羽在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华彩──打底的深褐近黑,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孔雀绿、铜锈红、金棕黄,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如锦缎上精织的纹样。光线一偏,那些色彩便跟着流动起来,绿的转成蓝,红的泛出紫。   “可以用来做步摇。”田贞摇头晃脑,“不同的角度是不同的颜色和花纹,正面看是一种,侧面看又是一种,日光下是一种,灯影里又是一种──多好看。”   “你还喜欢这种东西?”桑榆一脸嫌弃。   “云珠喜欢,我下次带给她。”田贞对衣裳首饰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能穿能用就行。   “你和我出来玩儿,还想着上官云珠!”桑榆有点吃醋。   田贞:“我和云珠一道的时候,也有想着你呢!”   桑榆:“.......”这...这算什么逻辑,自己还要说谢谢你想着我不成?   除了上官云珠和桑榆,田贞也没忘了和金贝联络感情。   不过,去拜访金家的时候,田贞会带着田小弟一起──金家的两个小男孩儿,金赏、金建和田小弟年纪相仿,三个小男孩儿凑在一起,在花园里掏蚂蚁洞都能玩上半日。   田贞则与金贝待在一处,两个人窝在书房里,各捧一卷书看着,时不时讨论两句,一下午的时间便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书房外头三个弟弟的喧闹声远远传来。   “我阿姐厉害,什么都懂。”是金建的声音。   “我阿姐也厉害,也什么都懂。”这是田小弟的声音。   “不!我阿姐比较厉害,比你阿姐还要厉害。”金建拔高了声调。   “才不是!绝对我阿姐更厉害!”田小弟毫不相让。   两人吵吵嚷嚷争了起来,书房里,田这、金贝两个听见了,眼皮而都不抬一下。她们早就习惯了男孩儿们玩着玩着就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一开始两个做姐姐的还会出面调节,然后很快发现,小男孩儿们就像小狗一样没记性──上一秒在你咬我,我踢你,下一秒又抱在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了。   于是后来,两人便达成了默契──随他们去。吵够了自然就不吵了,打完了自然就和好了,横竖也伤不着筋骨。   果然,没一会儿,争吵声渐弱。原来是金赏在另外两个吵架的时候,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抠地缝,结果无意间掀开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下头竟然藏着一只   “哇!”金赏惊呼,顿时,吵架的两个人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三个人头挨着头,研究起青砖下的“神秘”。   书房里,田贞和金贝抬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果然”两个字。   一整个春夏,田贞就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从东城飞到西城,从上官家蹿到金家,城里玩够了便出城,河边疯完了便回府。   “你可真是时间管理大师!”这日,田贞难得没有出门,老实呆在府中,李无忧总算逮到了人。   田贞正歪在廊下看着远处发呆,闻言抬起头,见李无忧叉着腰站在面前,便笑嘻嘻地凑过去,“无忧姐姐你可不要吃醋,我永远和你才是天下第一好。”   “别甜言蜜语的。”李无忧自然知道田贞“交际花”一般的忙碌是为了什么──今日上官,明日桑家,后日金家,日程排得比朝中大臣还满,哪是什么贪玩?都是在为未来铺路。   李无忧在田贞身边坐下,轻声道,“我要订婚了,和楚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第六十七章   在田贞一跃成为长安城“社交达人”的时候,其他人的生活也在悄然前进。田小姑与徐家的儿郎正式订了婚,两家换了庚帖,择定了吉日;李无忧多方考量、反复权衡,终于敲定了那位温文尔雅的楚公子。   “真的就是他了?”虽然田贞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一日真正向自己一步步逼近的时候,还是令她难受、恐慌。   田贞抓着李无忧的手,轻声问,“无忧姐姐,你真的就这样决定了吗?如果....我是说,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你想要.....”   李无忧反手握住田贞,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李无忧明白田贞的意思──现在的她们已经不同往日,不似在长陵邑时,为了逃避结婚,只能拼死出逃。   现如今,就凭田贞的手段、财力、人力,她完全可以帮李无忧重新换个身份,再一次重新开始。甚至在田贞这位丞相孙女的庇护下,李无忧依旧可以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曾经是李无忧梦寐以求的理想。   但那是曾经。   “一直以来,都是阿贞在前面冲锋陷阵,为我遮风挡雨,铺路架桥。可是,明明我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啊。”自从田贞被田千秋随意定下婚事,李无忧就一直在反思自己──自己真的太自私了,只看到自己的难处,只想着自己的理想目标。甚至还隐隐约约嫉妒着田贞──丞相孙女,她怎么这么命好。   然而,田贞的婚事给了李无忧当头棒喝──丞相孙女又如何,依旧是身陷泥潭,身不由己啊!   “每一次....”李无忧拢起田贞耳边的碎发,叹息道,“每一次都是阿贞在帮我,可是当阿贞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竟然束手无策,这可太.....”这样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我不能一直躲在阿贞的身后。”李无忧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结婚,是我的决定,不是逃避,也不是妥协。”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田贞,嘴角微微扬起。   “况且,嫁给楚公子,并不只是寻一个归宿那么简单。楚家在长安城虽不显名,但作为六国旧姓,其根深蒂固非常人所能想象。而且他们明面上的产业已然不俗,丝绸、南北货都有路子。嫁过去之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楚家的商路、人脉、客户。”   “以后咱们的生意只会更上一层楼。”   “再有一个。”李无忧继续道,“一旦成了已婚妇人,这个社会对女子的束缚反倒松了大半。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谈生意、走铺子、见各路商家,直接与各家内宅的女眷打交道。”   与楚家的这桩婚事,固然有楚公子个人魅力的缘故,但李无忧更多的还是权衡利弊。总之,这桩婚事自己不亏。   “阿贞,我心意已决。”李无忧笑着点点田贞微蹙的眉心,笑道,“你不用再为我的事操心了。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明白了。”田贞点头,“这是无忧姐姐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以后我再也不会对这件事提出质疑或犹豫。”过度的担忧,便是对李无忧的不尊重了。   “只是有一点。”田贞郑重道,“无忧姐姐千万要小心行事,你的那些个秘密……”   “我明白。”李无忧收了笑意,沉声道,“那些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同床共枕的丈夫,哪怕那个人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还有一件事。”李无忧继续道,“属于我的丽人阁的一成的收益,我想拜托阿贞帮我保存。”虽然眼下看,楚公子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李无忧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没问题。”这对田贞而言不过是小事情一桩,她郑重承诺,“无忧姐姐的路自己走,但是你要记着,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转身,我一定在你身后。”   对于李无忧,田贞情感复杂,是占有欲,是利用,是憧憬──田贞描述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李无忧对她而言就像是黑暗荒野中的一点星光──世界那么糟糕,所有人都在腐烂,除了无忧姐姐,除了无忧姐姐!   曾经,田贞自私狡猾地谋算着,想要珍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好。可是,坚定地一往无前的无忧姐姐更加璀璨迷人。   “无忧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旦选定了人选,事情的进展就像按下了加速键。继田小姑风光大嫁之后,李无忧与楚公子的婚礼也定下了日子。   “阿贞姐姐这几日有心事?”上官云珠敏锐地察觉到田贞的情绪不佳,她本不是个积极主动的人,实在是熬了好几日,才忍不住关切询问,“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没什么大事儿。”随着李无忧的婚期将至,田贞实在没法强颜欢笑,实话实说道,“我家姐姐不日便要嫁人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上官云珠不解,“嫁人是喜事儿啊?何故心忧。”   “是啊,是喜事啊。”田贞叹气,挠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舍不得吧。”说着,她对上官云珠挤眉弄眼,笑嘻嘻道,“云珠以后嫁人了,我也舍不得的,那可怎么办。”   “哎呀,阿贞姐姐在说什么呢!”提到嫁人的事情,上官云珠羞红了脸,“我还小呢!”   “但那一天总会来的。”田贞叹息,“先是无忧姐姐,然后是我,然后是你.....大家就这么一点点地各自散了。”   见田贞伤感,上官云珠扒着她的手臂安慰道,“不会散的,只是嫁人而已,又不是那什么.....”她避讳,没有说出“死别”。   “便是嫁人了,无忧姐姐还是可以来找我的啊,咱们继续一道玩耍。”上官云珠天真的想。   “真的可以吗?”田贞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到时候,万一你夫家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小姑娘眼睛瞪圆,一副吃惊的样子,“我是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他还能不让我见客?”   不等田贞回答,上官云珠小嘴巴一撅,“那可太坏了!爷爷才不会把我嫁给这种人呢!”上官云珠的爷爷上官桀,天子近臣,如日中天。在上官云珠的心目中,自家爷爷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那就好。”田贞一副深信不移的样子,笑道,“要是就算嫁了人,大家还是能一道玩,那么嫁人也不是很可怕的事情了。”   “当然可以啦!”上官云珠笃定。   正说着,忽得一道秋风卷起。   这风来得蹊跷──不是寻常秋日里的飒飒凉风,而像是从旷野尽头席卷而来,裹着尘土与枯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风过处,庭中老槐哗哗作响,枝头残叶纷纷坠落,如万千枯蝶仓皇扑地。   “怎么突然起风了?”上官云珠低头捂住眼睛,防止风沙迷了眼睛。   话音未落,风势又紧了几分。   那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倏地又拔地而起,直冲檐角而去。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铃。   “咱们进屋.....”田贞揽住上官云珠,为她遮挡风沙,一张口,吃了一嘴干涩的尘沙。   “啊!太阳!”院子里的侍女尖叫。   田贞反射性抬眼望天──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太阳竟然缺了一块!就像是被咬了一口的馕饼!   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太阳的光芒一寸寸被蚕食,从西侧向内凹陷,由圆而缺,由缺而亏。天地间的颜色随之褪去──青砖失了翠,朱栏褪了红,连院子里那丛开得正盛的秋菊也变成了黑白色,一切生命都被抽干了精气神。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被这天地异相给吓到了,直往田贞的怀里钻。   “别怕,有我在。”田贞心如鼓点,她也害怕极了,但面上却一派镇定,她一手搂紧上官云珠,一手遮住上官云珠的眼睛──仅仅几瞬的功夫,天地间已然全黑了,宛如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乌黑的夜。院子里未曾掌灯,看不清路,连躲回室内都做不到。   黑暗浓稠得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远处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与哭喊,又被那呜呜咽咽的秋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整个人紧紧缠在田贞身上,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恨不得钻进田贞的肚子里去,仿佛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天地之间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田贞胸膛里“咚咚咚”的心跳声,沉实而急促,成了上官云珠在这无边黑暗中的唯一慰藉。   田贞也很害怕,只是她早已学会了隐藏,她睁大眼睛,使劲儿想要看清藏在黑暗中的那只巨兽──吃了太阳的巨兽。   她想,今日要是就死在这儿了,起码要看清是什么鬼东西吃了自己。   可能是田贞咬牙切齿、双目怒瞪的模样实在太过狰狞,竟然吓退了黑暗中的巨兽。   黑暗开始消退。   先是一道金边,继而半轮金弧,光与暗的交界处滚滚翻涌,金光逼退了暗黑,光明重至人间,天地之间的黑白色调逐渐褪去,万物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   它逃跑了!还吐出了太阳!   田贞振奋地想:我赢了! 第六十八章   征和四年,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   “阿贞!臭丫头!”   田贞刚从上官家回来,一脚跨下马车,田母便扑了上来──日食异象刚过,田母立刻遣仆役去上官家接人……而她自己则一直守在丞相府外,寸步未离。   看到田贞全须全尾地从马车上下来,田母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满腔的担忧尽数化作了愤怒。   “整日不着家!在外头瞎混,像什么样子!以后给我老实在家待着。你看看全长安城,有谁家千金小姐──”   田母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田贞脸上。   田贞也不辩解,乖乖垂着头站在那里。日食时那股子天塌地陷的恐惧还残留在心底,此刻听着母亲中气十足的训斥,竟觉得格外踏实。   “你……”田母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头狐疑地打量着田贞,心里暗自嘀咕:坏了!这孩子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反驳?莫不是被吓丢了魂?   “阿贞?”田母拍拍田贞的脸颊,焦急地问,“没事儿吧?”   “没事儿。”   “真没事?”田母却不信。她弯下腰,捻了一撮地上的土灰,捏着那灰轻轻揉搓田贞的耳垂,一边揉一边念叨,“不怕不怕,阿贞不怕。”心里则盘算着,晚间恐怕得给这孩子叫叫魂。   感受到耳垂上传来的粗糙触感,田贞哭笑不得,拨开阿母的手,挑眉龇牙道:“我才不会被吓到呢!”   “倒是阿母你,没吓着吧?”瞧母亲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田贞猜想阿母定是吓得够呛。   “我才──”田母张口便要反驳,可一想到方才天地昏暗、如同末世降临的场景,终究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她一把揽过田贞,紧紧搂住,“怎么不吓着?我都吓死了!你个死孩子,到处溜达不着家……”田母倒不是怕自己死于天灾,她怕的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田贞受到伤害,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安心吧,我这不是没事么。”田贞也搂住阿母的腰,顺势往阿母的咯吱窝里钻了钻,“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说罢,她从田母怀里抬起头,仰脸看着母亲,笑呵呵道:“我猜想,全长安城没有一个人为此送命,或者受伤。”   还真不是。   日食之后,建章宫内热闹非凡,大臣们抢夺着对此次日食的定义权。   “陛下,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也。臣窃惟陛下即位以来,征伐四夷,巡幸无常,百姓疲敝,怨气塞于苍天。”──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典型。天子才和缓仁慈几日,这位就忘记了被杀意笼罩、夜不能寐的那些个日夜,竟敢借着日食异象,公然指责天子之过。   “陛下,天垂象,见吉凶。日者人君之象,今食之不尽如钩,是明示陛下以危惧也。太子之位久虚,中外窥伺,此非社稷之福。愿陛下早立皇嗣,以绝觊觎之心。”──这位更是不要命的,竟想借着日食异象,倒逼天子定下储君。   高堂之上,珠帘之后,晦暗之间,天子的神色难以窥伺。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所有人的心弦。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将身子缩进朝服里去。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层层衣料。   “没有别的想说的吗?”天子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不高,不怒,像是一把钝刀,缓缓碾过殿中每个人的脖颈,方才上谏那两位大臣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无人应答。   “太史令何在?”没人回答,天子便点名。   “臣……臣在……”群臣之中,一个身影猛地一颤。太史令硬着头皮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太史令的职责之一:掌管天文历法。眼下出了日食之象,谁都能置身事外,唯独他这个太史令在劫难逃。   “臣……臣罪该万死。”太史令声音打颤。   “没人要你死。”天子打断,声音难辨喜怒,“你就说说日食是怎么回事吧。”   太史令弯着腰,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他心里明镜似的──日食之象,按《春秋》之义、董生之论,那是“臣乘君、阴陵阳”。太阳是君王的象征,如今被遮挡吞噬,不是臣下权势过盛,便是后宫干政,再不然,便是君主失德。   这三条,哪一条能直说?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之后,太史令艰难开口,“按照《春秋》所记,日食乃’阴侵阳’之兆......”   阴侵阳──阴是什么?后宫也,妇人也。可如今中宫虚悬,皇后之位空着,后宫里虽有不少妃嫔,却没有一个真正能“侵阳”的强势角色。他这般含糊其辞地往“阴”字上一推,既不算欺君,也算不上指摘朝臣,更不敢妄议天子之德。后宫没有皇后,他说“阴侵阳”,总归得罪不到什么正经人物。   太史令答毕,只觉自己机智无比,悄悄抬起袖角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然而,还不等松口气,天子又问:“那朕该如何化解此难?”太史令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自己只是个小小太史令啊!哪有本事化解上天之谴?   汗水浸湿了后背,衣料紧紧贴在皮肉上,又黏又冷。太史令的脑子飞速转动,将平生所读的典籍翻了个底朝天──   “大……大赦天下,积累福泽……”他颤声答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是最稳妥的答案了。历朝历代,但凡遇到日食、地震、旱涝等灾异,天子下诏大赦,乃是常例──虽然没什么创新,但是肯定出不了错的嘛!   “朕明白了。”   谁也不知道天子明白什么了,也不敢询问。只知道当天夜里,那两位“大胆谏言”的大臣全都下了大狱。   得知消息的田贞立刻去找阿母──这是个机会!   她到的时候,李无忧也在。田贞一进门,便看见阿母脸上那抹歉疚的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嗯?”田贞的目光在田母和李无忧之间来回游移,“发生了什么吗?”   “你这孩子!”田母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我还能瞒着你吃了无忧不成!”──知女莫若母,田贞不用开口,田母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李无忧捂住嘴偷笑,眉眼弯弯:“阿贞就是容易紧张。”   说罢,她便解释起来:“我和阿母在商议婚礼的事儿呢。”   原来,李无忧虽是养女,可丞相府如今富硕,断不会吝啬为其准备嫁妆,更不用说李无忧本就为田家赚了不知多少财富。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场日食异象,让原本的打算变得不合时宜了。   “眼下是多事之秋,咱们还是低调点为好。”田母的意思很明白──嫁妆规格一分不减,只是婚礼当日的排场,恐怕不会像田小姑出嫁时那般盛大隆重。   对此,李无忧表示理解与支持。她这个人,向来重实惠胜过重表面,虚热闹不如真实在。   李无忧这般懂事,田母便觉得歉疚,田贞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田母拉着李无忧的手,细细叮嘱,“嫁过去后,但凡有什么不如意,千万不要憋着。你憋着一回了,下一回还有更大的委屈在等着你!”这是田母的经验之谈。   田贞也道,“有咱们在,无忧姐姐大可耀武扬威。”   “闭嘴吧你。”田母食指抵住田贞的嘴巴,不令她胡言乱语──“耀武扬威”是个什么好词儿不成?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田贞对婚礼盛大不盛大并不在乎。在她看来,无忧姐姐不是去嫁人的,而是去攻城略地的……如此,最后占领疆土才是重点,至于过程如何,那不重要。   “你贵人事忙,今日怎得空来见我这个老母亲。”田母脑壳疼,只想赶紧打发走田贞,便问她来意。   “听说天子要大赦天下。”田贞回答。   “大赦...”田母刚想说,大赦天下关自己什么事情……随即脑子亮光闪过──小皇孙还在郡狱里关着呢!说不得趁此东风,可以被放出来。   可是,光是放出来也不顶用啊,要恢复身份才行呢!   见田母沉思的神色,田贞便知阿母已经知道自己的意思了,便和李无忧使了个神色,两人联袂告辞,给田母留下独自思考盘算的空间。   出了田母的屋子,李无忧问起田贞,“前几日的日食,你在外头吓着没有?”   田贞并不逞强,实话实话,“是有点吓到了,太阳都被吃掉了,黑乎乎的。不过也没吓尿啦。就有一点点的吓到了而已。”   李无忧听得哈哈大笑,拍着田贞的肩膀道,“别怕,不是有怪兽吃了太阳。”一边说着,一边握起拳头比划太阳、地球和月亮的关系。   “所谓的日食,其实就是月亮运行到了太阳和地球的中间,遮住了太阳。”   田贞听得直拧眉,“你是说,咱们是生活在一个圆球上。这怎么可能呢?”田贞实在想象不出来──生活在一个圆球上?那人怎么站得住的?不会掉下去吗?   “是万有引力。”李无忧想了想,止住了话头──这要详细科普起来,那真是要没完没了了。   “总之,日食只是一种普通的天文现象,你别害怕。”   “哦....好吧.....”听完李无忧的解释,田贞有些怅然若失──她还以为是自己够厉害够凶,把吃太阳的巨兽给吓跑了哩。看来不是这回事儿啊。   两人正说话,田母的侍女匆忙而来,边往屋里去,还看了眼田贞。   田贞:“?”我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儿啊。   果然,没一会儿,侍女传唤田贞进屋。   “上官家的帖子,送到我这儿来了。”田母叹气,“上官云珠被异象吓着了,似乎有些不好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说是喊着你的名字。”上官家实在没法,舔着脸求到田母这儿,想请田贞去陪陪上官云珠。   一般的家长都不会同意的。晦气啊!   田母也不同意。可是眼下,田母想要促成小皇孙出狱,上官家无疑是个绝好的助力,她有求于人,无法拒绝。   “这不可能!”田贞不知田母所想,她只觉不可能──上官云珠可是下一任的皇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不好了”?   “我去看看!”不等田母开口,田贞已经点了侍女随从,风风火火往上官家去了。 第六十九章   田贞接近上官云珠,存的是利用的心思──皇后的闺中密友,这个分量无疑是很重的。   但田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假意”竟然换来了“真心”。特别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月食,上官云珠对田贞的依赖达到了极致。   原本,上官家都准备为上官云珠准备后世了……毕竟她那个情形,只能用药石无医来形容了。甚至,上官家还偷偷请了巫觋上门驱鬼招魂。然而,依旧不见起色。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依偎在田贞怀里,像只弱小可怜的小猫儿。她枯瘦得厉害,巴掌大的小脸上,两只眼珠子又大又圆,水汪汪地挂着泪,愈发显得空洞无神,可不就是小猫儿的模样么。   “我在呢。”田贞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摸索着她的脑门,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时候自己做噩梦时,阿母便是这般安抚她的。阿母的手又暖又软,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头皮,再多的恐惧都能被一点点抚平。   侍女则在一旁端着汤碗给上官云珠喂食。   看着汤碗里飘着的油花,田贞眉头微皱,犹豫一会儿后还是开口道,“别喂这些油汤,去弄点蜜糖水来。”田贞记得无忧姐姐说过,糖是非常重要的物资……因为一个人仅仅是喝糖水都能活个十来天。   侍女捧着汤碗,神色无措,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主母。   “傻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弄糖水!”上官少夫人斥责蠢钝的婢女。   “喏。”奴婢得令,急急退下。   “云珠好几日不曾用饭,肠道是受不得荤腥的。”田贞向上官云珠的母亲解释,“最好这几日就多喝些糖水、盐水、精米粥、酒糟鸡蛋汤。”   “我儿,都听你的!”上官少夫人如今对田贞是言听计从,只恨不得田贞能留在上官家,长长久久地陪伴着自家女儿。   “伯母,您就安心吧。云珠是有福之人。”说着田贞点点上官云珠的鼻子,笑道,“瞧瞧这鼻子,鼻头丰隆,鼻翼圆润──福满财满。”又挠挠小孩儿的下巴,“地阁方圆,安稳富贵。”   “咯咯咯──”上官云珠被挠得痒痒,缩着脖子咯咯直笑,苍白的脸上竟泛出几分鲜活气儿来。   听到女儿的笑声,上官少夫人鼻子一酸,眼角霎时湿润了。心里一松的同时,又忍不住暗暗埋怨自己──早知如此,早该把田家丫头请过来的,何苦让女儿白白受了这许多日子的罪。   这般想着,上官少夫人走上前来,在床边坐下,期期艾艾地望着田贞,柔柔地开了口:“贞丫头……伯母有个不情之请。云珠这样子……”   不等上官少夫人把话说完,田贞已抢先道:“伯母,请您允许我在府上多住几日,多陪着云珠。”   “哎!哎!”上官少夫人欣喜不已,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多亏了你!”又连忙转头吩咐婢女,赶紧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   “不用另外安排房间。”田贞摆摆手,“我就住云珠这儿──离远了,我不放心。”   上官少夫人听得心头一暖,哪里还有不应承的,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阿江。”田贞唤来贴身的侍女,细细吩咐道,“你回一趟丞相府,一则禀报阿母,说我在上官家小住几日,叫她老人家不必挂心;二则去收拾些我的衣物和日常用的东西送过来。”   田贞就这么在上官家住下了。   不过三日功夫,上官云珠便大为好转。原本灰败如枯叶的脸色,渐渐转为白皙……虽还不是健康的红润,却已有了活人该有的生气。眼底沉沉的青黑也消散了大半,一双大眼虽还带着病后的倦意,却不再是之前那般空洞涣散的模样了。   阖府上下,人人都看得出来──上官云珠的这一劫,算是趟过去了。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田家小姐是贵人星下凡,有她在,灾厄邪祟都得绕着走。   便是主子们也是这般觉得的。   上官老夫人惋惜不已,“可惜田家丫头订婚了,不然,定娶她做新妇。”如此便能旺一大家子了。   上官老夫人却越想越不甘心,忽地一拍大腿:“既不能做媳妇,不如收她做干女儿?这样一来,也算是咱们上官家的人了。”   “昏头了你!”上官桀是不信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他只知道田贞的爷爷是当朝丞相,在天子跟前说话很有分量,你收人家孙女当干女儿,盘算着沾人家的福气,这不是得罪人么!   正说着,外院传迅,说是丞相府的主簿来访。   田千秋原本不知道田贞在上官家小住,直到上官云珠病情好转,上官家为表感谢送了许多谢礼去丞相府,田千秋才晓得了这事儿,立马大发雷霆──田贞的福气只能是田家人的,怎么好让外姓人给占了便宜?   田千秋当即吩咐主簿去上官家接人。按常理,后宅女眷之间的走动,怎么也轮不到前院的男人来插手。   “无忧姐姐!你别走!”一听丞相府来接人,上官云珠立马红了眼眶,软软地拽着田贞的袖子不肯松手,声音里已带了哭腔,“你走了……我睡不着。”   其实,田贞哪里是什么神仙大补丸,来了几日便能叫人起死回生?她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她只是一颗“定心丸”罢了。   有她在,上官云珠便觉得安心;安心了,便能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吃喝睡都好了,身子自然一日比一日强健起来。   治病治根,安神安心。田贞在,上官云珠的心就稳了。   可旁人哪里顾得上细想这些道理,只一味觉得是田贞福气大、命格贵,镇得住灾厄。如今丞相府要接人走,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挽留。   上官少夫人看着女儿那副泪眼汪汪的模样,心疼得跟针扎似的,可也实在没有办法。倘若是田母亲自来接人,同为女眷,她还能陪着笑脸周旋几句,求个人情。可来的是丞相府的主簿──那是前院的官面上的人,代表的是田千秋本人。她能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田贞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   她心里清楚得很,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怕她的“福气”外流了呗。   可是,有没有“福气”,田贞自己心里有数──从来没有什么“福气”,都是自己的刻意为之而已!以前是为了借田千秋的势,如今是为了借未来皇后的势,为日后铺一条更宽的路。一个是眼下的根基,一个是将来的倚仗,孰轻孰重,田贞心里明镜儿似的。   这般想着,田贞拍拍上官云珠,爽朗笑道,“多大点儿事儿啊!快别这样了。”   “嗯?”上官云珠挂着泪珠,不解地看向田贞。   田贞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想到了什么顶好的主意:“云珠跟我回家不就行了!”   上官云珠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上官少夫人脑子转得快,一瞬便明白了田贞的意思,脸上顿时绽开喜色,连忙吩咐婢女们去替上官云珠收拾箱笼衣物,动作之快,仿佛生怕田贞反悔似的。   “好孩子,云珠就拜托你了。”上官少夫人亲昵地拉着田贞的手。   “伯母言重了。”田贞笑着反握住她的手,“云珠是我的好姐妹,我自是该照顾她的。”   就这样,田贞在上官家小住了几日,转头又领着上官云珠回了丞相府小住。   田千秋听得消息,脑壳直疼。   “这孩子....这孩子....哎!太好心了!她怎么....”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心里那叫一个急啊──福气这东西,用一分少一分。   可他又不能明说,想来想去,还是把田贞叫了过来,委婉道:“阿贞啊,上官家的那个姑娘,病恹恹的,你最好还是与她少往来。万一……万一把病气过给了你,爷爷会心疼的。”   “爷爷是丞相,你想要什么样的小伙伴都没问题的。”不能去找旁的小姑娘一道玩耍吗?   田贞只当完全听不懂老东西话里的深意,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爷爷放心,云珠没病,她好着呢!”   田千秋:失去所有手段,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上官云珠在丞相府住下,吃得好睡得好,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田贞日日陪着她,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谁知没几日,桑榆也卷着铺盖来了。   田贞看着门口那个大包小包、理直气壮的身影,傻眼了──这位也睡不着觉吗?   桑榆其实有一丢丢的心虚。毕竟这般不请自来,搁在讲究礼数的人家,实在不算体面。可她一进门,看见上官云珠穿着布屦,盘腿坐在小榻上,手里捧着果脯,悠闲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那点子心虚立马烟消云散了。   她跺了跺脚,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嚷起来:“我这几天天天寻你,到处找不着人!你倒好,躲在家里享清福!你只偏心上官云珠,全把我忘到脑后了!”   田贞哭笑不得,能怎么办?难不成把人轰出去?   “行行行,住下住下。”她无奈地摆摆手,唤来侍女,“阿江,为桑小姐收拾个房间──”   “我不要!”桑榆一口回绝,嘟着嘴,手指头直直指向上官云珠,“我要和她一样,和你住一个屋!”   “那可不行。”上官云珠歪在榻上,幽幽地开了口,“我和阿贞姐姐一张床睡,睡不下第三个人了。”   “我就要!就要!”桑榆跺着脚,声音拔高了八度。   “好啦好啦,都别吵了。”田贞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我这屋子里再放一张床就是了。”反正自己的屋子大得很。   侍女正要领命去办,田贞忽然又叫住她:“等等──搬三张床过来。”又遣人去金家邀请金贝过来小住──雨露均沾,不容易啊!   后来李无忧看到田贞屋里并排放着的四张床直接笑喷了,“你这是改成学校宿舍了啊!” 第七十章   田贞的征和四年,在鸡飞狗跳中落下了帷幕──就连李无忧出嫁时带来的那点离愁别绪,也被上官云珠、桑榆、金贞三人的常住冲淡了大半。   “该不会李无忧才是亲生的,你才是捡来的那个吧。”经历了李无忧的婚礼,再瞧见她那丰厚的嫁妆,桑榆终于忍不住了,趁没人的时候拉着田贞咬耳朵,“她起码嫁入了楚家,好歹是昔日贵族。你祖父给你定的那亲事,像什么啊!”   “你就放心吧,我结婚的嫁妆只会多,不会少。”田贞不想多提自己的婚事。   桑榆急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傻呀!嫁妆算什么?关键是人啊!”长陵楚家别看如今不起眼,可人家有底蕴在,儿郎个个都是文学之士,只需稍加运作,分分钟就能入仕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田贞的夫家呢?那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就算想扶,也得费好大的力气。   “好啦,不说这个了。”田贞拍了拍桑榆的肩膀,“咱们聊点开心的事不行么?婚事已经定了,我还能怎么样。”   “哎呀!你个不争气的!”桑榆气得直跺脚,恼她这般听天由命。   “知道你是关心我。”田贞脸上没了笑意,沉声道,“但咱们别提这事儿了。爷爷定下的婚事,我也只能认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好歹还有七八年的时间,我先快活个七八年再说。”田贞耸耸肩,“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桑榆鲜少见田贞这般严肃的模样,顿时也不敢多说了,只喃喃道,“知道了,听你的就是了。”   说话间,田母的侍女采薇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手里各自捧着一只漆木托盘。一只托盘上放着一顶狐毛帽子,另一只托盘上搁着一串珍珠项链。   “哪来的东西?”田贞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那串珍珠项链的品相实在一般,珠子又小,又不圆润,也没什么光泽。搁在丞相府里,这种成色的珍珠,通常都是磨成粉来用的,而不会用来做首饰。   采薇瞥了一眼田贞身旁的桑榆,神色间似有些顾忌。   “有什么不能说的?”田贞示意她不必顾虑。   采薇这才开了口:“是鲁国那边送来的节礼到了,这两件是给小姐您的。”   “折家?”鲁国那边,除了折家,田贞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给自己送东西来。   “这也太寒酸了吧!”桑榆没忍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小声补了句,“对不起……”   田贞没接话,拿起那顶狐毛帽子翻来覆去地搓了搓,嘀咕道:“还挺软和的。”说着便往头上一戴──大小刚好,一看就是照着小孩的尺寸特意做的。   “软和是软和,可哪有貂毛的油光水亮好看。”桑榆忍不住吐槽。   “阿榆,你别说了,说了我难受。”田贞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珍珠项链挂在脖子上,“这毕竟是人家的心意。折家条件一般,能拿出这两样东西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心里却想,老东西做事还挺周到,知道做戏做全套。   “我看你是中毒了!”桑榆气不过,冲田贞嚷道,“往日看你挺聪明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在婚事上就成了榆木脑袋呢!”   “你又吵阿贞姐姐。”上官云珠循声找了过来,蹙着眉挡在田贞身前,与桑榆对峙。   “我哪里吵她了!”桑榆火冒三丈,掰过上官云珠的肩膀,让她好好看看田贞头上的帽子和脖子上的项链,“你瞧瞧,她拿着破烂当宝贝!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上官云珠瞥了眼帽子和项链,确实品相一般,但嘴上仍说:“帽子毛茸茸的,多可爱!项链也很有特点,与众不同!”   “对啊,就是挺不错的啊。”田贞立刻接话,一副遇得知音的欢喜模样──她是故意的。此刻在人前对“未婚夫”越情深义重,往后那人成了失踪人口,自己痴情苦等,才显得顺理成章,不惹人疑心。   桑榆: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哼!”桑榆两手叉腰,气呼呼地走了。没一会儿侍女来报,说桑小姐正在打包行李,要回家去。   田贞也不惯着她,让侍女去前院吩咐备车,还道:“马上就是正旦节了,她也该回家了。”   “啊?”上官云珠耷拉着脑袋,“我也要回家吗?”   “当然啦。”田贞摸摸上官云珠的头,“等过了正旦节,我去你家住几日,你再来我家住几日。”正旦节是大日子,上官家的姑娘长住在丞相府,到底不成体统。   “可是……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睡。”上官云珠对田贞甚是依赖。   “放心!我早有准备!”田贞转身,从梳妆台上的木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金项链,下端坠着一个圆球状的金香囊。   “这个可以打开。”田贞给上官云珠演示,圆球金香囊由两个半球组成,中间用一个搭扣闭合固定。打开搭扣,香囊一分为二,里头是一个布团子。   “里面包着我的头发,还有黑狗毛。”田贞不确定自己的头发有没有辟邪的功效……于是又添了些真材实料──专辟邪驱鬼的黑狗毛。   “阿贞姐姐的头发?”上官云珠接过金香囊,紧紧握在手心,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在上官云珠看来,阿正姐姐送给她的,不仅仅是几根发丝,而是田贞身体的一部分、如同生命一般珍视的东西交给了她,承载的是极重的情谊、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真心实意的庇护。   “好好戴着,保证什么坏东西都害不了你。”   “嗯!”上官云珠重重点头,仅仅是握着金香囊,她便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说话间,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过来,却是桑榆。   “你都不留我!”桑榆气呼呼的,一只手指着田贞的鼻子。   “你干什么呢!”上官云珠蹙眉不满,“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闹!而且马上都正旦节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啊?”桑榆愣住,傻乎乎看着上官云珠,磕巴道,“你也回家?”   “对啊。”   “好吧.....”桑榆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   “大过节的,咱们都在家老实点。”田贞开口,“等过了正月,有的是时间一道耍。”说着,她看向桑榆,“明年能去你家住几日吗?”──对桑榆,田贞那是轻松拿捏。   “来我家?”桑榆重复田贞的话,眼睛越来越亮,高兴大喊,“就这么说定了,过了正月,来我家住!我带你们开开眼!”   如此,田贞终于把几位小祖宗哄回了家,便立刻命人收拾行装,带上节礼,去往长陵邑,探望新为人妇的李无忧──新的情谊要开拓,“旧人”也不能忘啊!   “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李无忧一见到田贞,惊喜得两眼直放光。   “冷啥呀?”田贞笑嘻嘻地说,“又不用我赶马车。”   “你啊你。”李无忧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拉着田贞的手不放,“今晚留下跟我睡,别回老宅子了。”田家如今在长陵邑也是大户人家,有田有地,有庄子有宅院。   “我那个姐夫能同意吗?”田贞故意揶揄。   “促狭鬼!”李无忧点了点田贞的额头,“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李无忧和楚湘的婚姻有几条协议,第一条就是在她二十岁之前,两人分房睡,不圆房。   “嘿嘿。”田贞傻笑,“我这不是怕你被美色所惑嘛。”婚礼那天,田贞亲眼见过那个姓楚的──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阿贞就小瞧人。”李无忧对楚湘也有几分意思,可美人虽美,哪有自己的身体重要。不到这具身体发育完全,李无忧是坚决不会尝试亲密行为的。   “你嫁过来日子怎么样?有人为难你吗?”田贞问出此行的主要目的──她听说这世上十个婆婆八个恶,还有两个特别恶。   “哪有人敢为难我啊。”李无忧压下想起公婆嘴脸时的那点烦心,两手叉腰,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有你给我撑腰,谁敢为难我!”公婆最多也就甩些脸色,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招了。再说,李无忧觉得人家甩脸色也正常──毕竟因为自己,他们至少五年抱孙无望。   “那就好,你可千万别憋着。”田贞稍稍放心。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想到开春后的计划,李无忧语气欢快起来,“等明年开春,我就和楚湘出游,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巡视产业、考察当地,为新店做准备。”   “明年争取把京畿一带都逛一遍,后年就去更远的地方。”说起未来几年的规划,李无忧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那可真不错。”田贞一边听,一边琢磨,拉着李无忧的胳膊道,“真羡慕无忧姐姐,可惜我去不了。”   她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可不可以请无忧姐姐帮个忙?”田贞自己没法云游四海,可她手底下的人可以。   “阿湖和阿峦你都认得吧。”田贞问。   李无忧点头。这两个是田贞的侍女和小厮,她都见过。“阿湖是那个高高壮壮的丫头,阿峦是那个瘦瘦黑黑的小子。”   “没错,就是他俩。”田贞请李无忧出游时带上这两个人,“让她们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就是沿途收集情报。   “当然可以。”李无忧一口应下。   田贞又道:“阿峦你不用多管,阿湖最好随身带着,她身手了得,能保护无忧姐姐。”   听到这里,李无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点点田贞的鼻头:“你啊你,就是爱操心,把贴身保镖都给我了。”   田贞知道李无忧想岔了,但她并不解释,只傻笑道:“我在长安城又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无忧姐姐出门在外,多注意些总是对的。”   说话间,侍女来报,说少爷知晓妻妹来访,备了酒席。   “啊呀。”田贞一拍脑门,“我是不是该先拜访姐夫,再来看无忧姐姐?”   “得了。”李无忧还能不知道田贞的性子?哪里是守规矩、受约束的人。她拉着田贞的手,准备一道赴宴,又道:“倘若你到了我这边,反倒要守那些繁文缛节,我这婚还不如不结!” 第七十一章   回长陵的第二日,李无忧领着田贞去巡视了工坊、食肆还有丽人阁长陵分店。   “明年我打算建一座纺织厂。”一边巡视产业,李无忧一边把明年的打算道来。   “啊?”田贞疑惑,“无忧姐姐明年不是要周游京畿地区吗?”   “出游和建厂又不冲突。”嫁给楚湘的好处之一──能调度的人手更多了……而且这些人还都是熟手、老手,办事利索。   “为什么要建纺织厂?”田贞不解,“妇人们不都在家织布么?”   李无忧摇了摇头,“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织布机的。”她此前受书本上“男耕女织”观念的先入为主,加上在长陵官邑时,所见的确是家家户户都有一架织机,便天真地以为,天下百姓都是这般男耕女织地过日子呢。   而实际上,那些赤贫的农家,连一把像样的锄头都要几家合着用,哪里凑得出一架织机的木料与铁件?城里的贩夫走卒,蜗居在一间檐下,连转身都难,更遑论支起机杼。这类家庭的女眷往往靠给人纺线换取微薄收入。   “我之前还是好高骛远了些。”李无忧想起自己第一次招募女工时遇到的各色拒绝理由,不禁笑了──那些人还是不够贫苦。当活着都已经竭尽全力的时候,谁还会因为“有人说闲话怎么办”“家里男人不同意”“抛头露面不好”这类顾虑,而放弃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呢?   所以,这一次李无忧调整了招工目标──那些没有生产工具的社会最底层,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下一步除了卖身为奴再也没有其他生路的可怜人。   “而且,护肤品的工坊她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活计,心有顾虑。但织布厂就是纺线织布的,是她们熟悉的领域。”如此,担忧顾虑自然会少上许多。   听着李无忧细细为女子们谋划,田贞感慨道:“无忧姐姐真是个好人。”她顿了顿,又低声说,“我可做不到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拯救’陌生人。”   “怎么会是陌生人呢。”李无忧失笑,“天底下的女人都是我们天然的同盟啊!现在看着是我在帮她们,实际上是在帮我自己。”   “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像是散落在炭火外的柴,只有拢到一处,才能烧成烈焰。火旺了,这寒冬里路过的人,都能取一取暖。”   闻言,田贞若有所思,反复品味着“天然同盟”这个词儿。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只是依旧有些模糊。   不过,对于李无忧要做的事,田贞总是无条件支持的。她毫不犹豫地说:“无忧姐姐想建什么厂就建什么厂,我出钱入股。”   “行!谢谢小富婆了!”李无忧笑着应道。其实她哪里需要田贞出资,但她乐见其成──她希望田贞能一直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并肩奋斗。   “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出钱。”李无忧话锋一转,认真道,“成为我的供货商吧。”   眼下纺织行业的流程,从原材料采摘到成品布匹上市,大致是这样:桑户卖给丝行,丝行卖给织户,织户卖给布庄,布庄再卖给成衣铺──层层加码,环环抽成,每一层都要狠狠咬下一口。   李无忧的工厂既要赚钱,又想让工人们多得一份利,就必须压缩生产制造环节的成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拥有一个稳定、可靠的供货源头。而丞相府有权有势,田产遍布一方,无疑是最佳之选。   “不给中间商赚差价!”李无忧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建纺织厂不过是她的第一步棋,后续她还要招募能工巧匠,改进织机,把生产效率一举提上去。   到那时,她厂里产出的布匹,将有统一的标准──宽窄一致,密实均匀,每一匹都经得起尺量、经得住眼看。质量有保证,成本却低于市价。   “到时候,咱们纺织厂产出的布就会成为行业标准.....再然后.....”   “再然后什么?”田贞听得有些热血沸腾,连忙追问。   “到时候咱们就有话语权啦。”李无忧并不展开讲,她弯腰凑到田贞耳边,“到时候,我就推行棉花、棉布!”   “那是什么?”田贞从没有听闻过。   “和麻一样的植物,也可以纺线织布。不过,比麻布柔软,比丝绸保暖,而且更加耐操,不容易破损。”   田贞想,干嘛要推行这种新布料?恐怕许多人不会接受,那不是自找麻烦么──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新布料,柔软、温暖、坚韧。它像一把楔子,砸进这片被桑麻垄断了千百年的土地。那些把持着桑田、苎麻田的大贵族、大地主,那些靠着层层盘剥过活的商行掌柜,那些守旧的、怕变的、宁可抱残守缺也不肯挪半步的人──他们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扑上来,把李无忧撕碎、嚼烂、吞下去。   但是田贞没有把疑问问出口,她知道,无忧姐姐和自己不同,她是有伟大理想的人,就如她在给自己的信中所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李无忧一直在向着自己的理想前进。   田贞几乎能够预见,名为棉布的新布料一旦面世将会引来多大的风波,李无忧又会将自己置于何等的险境。但是,那有如何呢。   “无忧姐姐,你想做什么就大胆的去做吧。”田贞仰头看向李无忧,咧嘴笑道,“有我在呢!”你做阳光下冲锋陷阵的骑兵,我为黑暗中弯弓瞄准的射手。   “嗯!”李无忧牵着田贞的手,眼中像有一团火焰,“咱们一起!”   “一起!”   从长陵邑回长安后,田贞马不停蹄就找上了田千秋。   “这次回去睡得可好?可曾做什么梦?”田千秋状似关心询问。   田贞自然知道老东西是什么目的,她只做不懂,笑呵呵道,“这次睡得挺好的,没做什么奇怪的梦。”   “那就好。”田千秋脸色如常,还解释道,“看你火急火燎地来,老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   “爷爷,给我些桑田吧。”田贞也不绕弯子,直接伸手要。   “桑田?你要桑田做甚?”田千秋问。   “种桑树、养蚕、卖丝啊。”田贞如实回答。   “行。”田千秋一口应下,招来丞相府的主薄,令其去将桑田的事情落实一下。   “你如今还小,地契不好改你的名字。”在钱财上,田千秋对田贞自来大方,“地契、佃户的卖身契都给你,相当于就是你的了。卖丝的收益,也全归你。”   “多谢爷爷啦!”目的达成,田贞告辞。   “等等。”田千秋喊住田贞,眉心微微拧起,“怎么突然想着赚钱的事了?丽人阁一成的收益可不少,还不够吗?”他顿了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田贞脚步一顿,嘴唇抿了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个......”田贞撇撇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前几日鲁国送来的节礼,爷爷也看到了吧,我收到了一顶狐狸帽、一串珍珠项链。”   田贞耸耸肩,语含怨恨,“我都没法把那两样东西戴出去!桑家丫头还笑话我。”   “这次去探望无忧姐姐,她头发上的珍珠有拇指这么大,又圆又亮......”   “唉。”田千秋明白过来,知道孙女是怨恨自己为其定下的婚事──便是养女都嫁入了贵族世家,她这个亲生的,反而低嫁给了个名不见传的小家小户。她嘴上不说,心里怎会不怨?可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怨不得爷爷,便只能多为自己攒些私房钱,为日后打算,也在心里寻个平衡。   “长陵邑城南那几块靠近河边的水田,地势好、灌溉便当,也归你了。”田千秋心里有鬼,对田贞多有补偿。   田贞抬起眼看了看他,又垂下去,声音闷闷的:“谢谢爷爷。”   她没有露出喜色,反而像是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蔫蔫地杵在那里,小声道歉,“刚刚我……我一时没有控制得住……发脾气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住喉咙里那股酸涩:“我知道爷爷肯定是为了我好,可是……她们笑话我……我只是有点难受……对不起……”   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缩在那里。   田千秋看着越发歉疚──孙女如此信任自己,完全不知自己的私心。   “哎,你能明白就好。爷爷不会害你的。”田千秋叹息着,又给了田贞两个铺子,叮嘱道,“你是我田千秋的孙女,谁都不能笑话你。你手里的钱财别舍不得花,见着喜欢的就买。”   “谢谢爷爷。”终于,田贞扬起一个笑脸,像是终于阴云退散,又打起了精神。   征和四年就这么平稳度过了。   皇帝没有杀人,老天爷也仁慈地没有降下天灾。四年了,长安百姓终于过上了一个欢庆喜气的正旦节。   爆竹声再度噼里啪啦响起,小孩儿们在大街小巷里窜来窜去,人与人之间又能亲切地问候祝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欢笑的混合气味,那是太平年景才有的味道。连街角的老黄狗,都摇着尾巴在人群中蹭来蹭去,混了好几根肉骨头。   然而,老天爷似乎就不喜欢听人的笑声。   正旦节没过几日,昌邑国传来噩耗──皇帝的第五子,昌邑王刘髆,薨了。 第七十二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什么感受,田贞不知道,但她猜想,绝对不是什么好滋味。作为当事人的老皇帝,估计心情很不好吧。   于是,田贞给小伙伴们挨个去了信,暂时取消原定的玩耍计划──皇帝刚死了儿子,她们若还天天吃喝玩乐,岂不是做出头椽子、活靶子?   正如田贞所料,死了儿子的天子,心情的确很不妙。只不过,不是伤心,而是生气──气儿子不像自己,气儿子太不中用。   “朕不过是杀了李广利、刘屈氂,又没有下旨怪罪他。他倒好,自己吓病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太不中用了!”   刘髆的诊断与治疗记录被送到天子案头,天子只扫了一眼,便丢弃一旁。医者写得明白:昌邑王刘髆,郁郁寡欢,身体垮掉而亡。   “朕这几个儿子,唯有弗陵似朕。”想到小儿子,天子的眉心舒展几分,捻了捻手中的朱笔,淡淡道:“昌邑王……便谥曰‘哀’吧。”   “哀者,蚤孤短折,恭仁短折。”早年丧母为蚤孤,短命而亡为短折。从谥号来看,天子对自己这个不到二十岁就死掉的儿子非常不满意。   “他既无大过,亦无大功,早夭而亡,用这个字倒也妥当。”但天子不觉得自己冷血无情,只觉“哀”字特别恰当合适。   身旁近侍垂首听命,不敢多言。   天子又继续道,“令昌邑国相主丧,丧仪依侯礼减一等,不必大办,三日内入土。”昌邑王刘髆,天子第五子,就这么在历史长河中翻篇了。   “哀?我的个天啊.....”是亲生儿子么!   天子为儿子定的谥号传出建章宫的时候,便是自诩“阴险狡诈”、“冷酷无情”的田贞都惊住了。她想,和天子比,自己还差得远呢!还需要继续修炼!而且,儿子前脚死了,还没入土为安呢,天子就宣布要去行幸甘泉宫。   田贞觉得自己真傻,因着皇帝死了儿子都取消了和姐妹们的玩耍计划。结果呢,皇帝本人一切照旧,什么都阻挡不了他既定的步伐。   “呵。”田母冷笑,“男人,不用怀胎十月,不用哺乳养育,亲生骨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哆嗦的事情,病了、死了、没了,他们怎么会心疼!”说罢,田母瞥了眼田贞,发现女儿正在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显然没听自己在说什么,这才松了口气──一时激愤,言语粗俗了。   “老东西也是真能活!”   天子这般高寿,纵观古今着实罕见。田母恨恨不平道:“但凡他是正常寿命,太子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应该也没几年了。”田贞盘算了一下,按照无忧姐姐的预言,老皇帝也就明年的事儿了。   “只可惜……”   田母叹气摇头。当初她撑着一口气来长安,就是想着杀皇帝为皇后娘娘报仇。然而这都两年过去了,自己连皇宫的边儿还没摸到,谈何手刃仇人?   甚至,田母对杀皇帝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了。眼下她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救出小皇孙。如此,日后下了黄泉,也有面目去见皇后娘娘了。   母女两个敞着窗户,就着炉火,一边赏着窗外的雪景,一边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钻了进来,来得是田贞的侍女阿川。   田贞手下一共有五大侍女:阿江、阿川、阿湖、阿河、阿海。经过两年多的培养,这五人都能在各自的领域独当一面。   阿江心细,负责田贞院子里的日常事宜。田贞的衣物添置、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皆由她一手调度。   阿河头脑灵活,精于计算,负责打理田贞的经营产业。记账、盘账、出入流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阿湖身手了得,武艺高强,弓马拳脚俱是上乘。如今被田贞安排去了李无忧身边当护卫,贴身随行。   阿海性情沉稳,身手灵巧,专管院子里的安保与内务──仆役排班、门户启闭、轮值巡查,皆归她统筹。   阿川耳聪目明,善于察言观色,负责情报收集,与外界联系最是频繁。市井消息、宫闱传闻、各府动静,往往是她第一个知晓,也是她第一个报给田贞。   五人各司其职,各有所长,凑在一处,便是田贞在这长安城中安身立命的全副家当。   这会儿阿川过来,必然是有秘事要报给田贞。   “阿母,儿先告辞了。”田贞起身。   “等等!还没说完呢。”田母不令田贞走。   无法,田贞只能示意阿川去隔壁偏房等一会儿。   “阿母还有什么事儿啊?”田贞问。   “你耐心些。”田母拉住田贞的袖子,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细细说话。   “大赦天下的事儿。”   去年秋日,天地异色,田母本想趁着当时的机会,推动大臣们劝谏天子大赦天下以积福积德。结果,天子手起刀落杀了两个臣子,所有人都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再提日食的事,田母的期待便就此落空了。   “昌邑王死了,天子赐谥号‘哀’,又不肯大办,实在太过凉薄无情。”田母盘算着,“何不谏言天子大赦天下,以显仁德?”她还是不死心。   说罢,田母看向田贞,眼中的意思明明白白:她希望田贞能去劝说田千秋,让田千秋上书劝诫天子。   “好的,我明白了。”田贞应下此事,再度告辞。她着急去和阿川汇合,想知道阿川有什么事情,竟是一刻都等不了,找到阿母的院子来了。   “你就这么答应了?”田贞答应得太过轻巧,田母反而担心上了,疑心女儿是在敷衍自己。   “对啊。答应了。”田贞道,“阿母等消息就是了,我会尽力而为的。”   得到田贞的保证,田母才放行了。   “出了什么事?”田贞神色严肃。   “阿峰传来的消息。”阿川落后田贞半步,低着头,下颌微收。旁人远远望去,只当是婢女恭顺地跟在主子身后,绝想不到她正在传递要紧情报。   “昌邑国来报丧的官员里,有人在打听少夫人。”   “嗯?”田贞停下脚步,蹙起眉,“打听阿母?”   “正是。”阿江答得笃定,“那人叫许广汉,曾是昌邑王的郎官,这回随新任昌邑王刘贺来长安报丧。”   阿江压低声音:“小子们很警觉,怕那姓许的在外头乱钻反而坏了事,已经把人稳住了。”──皇子封地的郎官打探丞相府的事,本就容易让人联想到“地方”与“中央”勾结,是掉脑袋的勾当。   “可问出什么来了?”田贞问。   “没有。那人嘴紧得很,说除非见到少夫人本人,否则一个字都不会露。”说着,阿江从袖中摸出一物,是一方丝帕,看得出年头久了,边角泛着微黄。   “从许广汉身上搜出来的。”阿江将帕子递过去,“帕子织得非常密,应当是皇宫专供。指甲盖长的距离上排布着两百二十根经线,民间丝绸不过五六十根。纹样虽无特殊之处,但这密实劲儿──只有皇家专供才有。”   田贞接过帕子,对着光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未央宫织室出来的东西。   “把人给稳住了,不要令旁人察觉出异常。等我消息!”说罢,田贞拿着帕子转身回了田母的屋子。   “怎么回来了?后悔了?”田母见田贞去而复返,以为她是后悔太过轻易答应帮忙自己的事情。   “我是那种人吗?”说着,田贞上前,将从许广汉身上搜来的帕子递给我田母。   “!”田母看到帕子的一瞬立马变了神色,神色又紧张又激动,抓着田贞急急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叫许广汉的人,昌邑国来的,怎么,阿母认得?”田贞问。   “许广汉?”田母不知晓此人,但她认得这方帕子,她指着帕子上绣的花样问田贞,“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兰花草?”田贞看了眼帕子上的绿叶子,心道,这绣工很不行啊,谁家的兰花草是矮胖壮的──兰草以修长为美。   “才不是兰草,是小苗苗!”田母捧着帕子,贴在心口,眼中水光闪烁,“这是阿苗的帕子。”   阿苗?自家阿母名唤阿禾,与“阿苗”取名一脉相承,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田贞猜想着,就听田母幽幽道,“阿苗是我在未央宫时的小姐妹,我年长,唤做阿禾,她小我五岁,就叫阿苗。都是娘娘给咱们取的名字。”说起往事,田母神色复杂,憧憬向往之下是深切的哀伤。   “后来,我留在了长陵,也就和小姐妹们都没了联系。我以为.....”当年巫蛊之变,田母还以为东宫和未央宫的门人、侍者全都死绝了。没想到   “快快与我细说,这帕子和那个叫许广汉的是怎么回事!”田母着急。   “是许广汉在外头打听阿母的情况......”田贞将情况道来,看着激动的田母,她冷静道,“说不得会是个陷阱。”   “怎么会是陷阱?这是阿苗的帕子.....”田母等不及要去揭开真相,“阿苗说不得还活着!”   “活着当然是好事。我多了个小姨。”田贞态度坚决,“这件事我来安排,阿母你听我的就是了!”   田母看着初露威严的女儿愣住,想起上一回和张夫人见面也是女儿一手安排的,且计划周密细致,不曾出错。   “好,我都听你的。”田母将帕子小心叠好,握在手心。 第七十三章   “情况如何?”田贞令阿川前去调查昌邑国报丧队伍中的随行女眷。   “随行女眷中,确有一位是许广汉的妻子,充作厨娘之一,擅长制作面点。”阿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呈上,“名唤阿苗,说话的口音也是关中话。”   田贞展开布帛,上面绘有一幅女子画像。只是寥寥数笔勾勒而出,线条粗疏,模样十分抽象,实在难以从中想象出真人的容貌。   不过,就眼下搜集到的情报来看,许广汉所言大概率不虚──名字、口音、身份皆能对上。   但田贞心中仍有些许不踏实,思忖片刻,向阿川吩咐道:“去寻一个体型、样貌大致相当的女子,扮作阿母的模样,先去见一见许广汉。”顿了顿,又叮嘱道,“抓紧些,莫要节外生枝。”   许广汉毕竟是昌邑国的属官,若失联太久,恐引人生疑,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喏。”   阿川领命退下,田贞则拿着画像去见田母。   “阿母,你瞧瞧,这是我苗苗姨吗?”田贞问。   “这……”田母觑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画像上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是个人都长这个模样。实在看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苗苗姨擅长厨艺吗?”田贞又问。   “阿苗什么都精通。织布刺绣、厨艺药理,就没有她不会的。”田母答道。   田贞闻言,心中暗忖:也是,作为皇后的贴身婢女,想来个个都是十项全能的能手。   “那她精通绘画吗?”田贞继而问道。她心里想着,自己的手下与卫皇后的手下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旁的不论,单就这绘画的功夫便拿不出手,回头得好好培训一番才行。   “你个傻丫头,我都说了苗苗精通刺绣。若是连花样子都绘不好,又谈何下针绣出来呢?”田母笑着点点田贞的额头。得知自己的小姐妹大概率还在人世,这消息令她心情振奋而愉悦。   “我什么时候能见着她们?”田母问。   “快了。”田贞答道。   到了下午,阿川匆忙来报,“被识出来是假的。”   “嗯?”田贞眉头微蹙──许广汉绝对是没见过阿母的……怎么会一个照面就识别出自己派去的是个冒牌货呢?   阿川连忙解释,“许广汉却也聪明,他见面就问咱们的人,是枣糒好吃,还是饵糍好吃。”枣糒是一种甜枣糕,饵糍是一种咸米糕。   假田母一下子被问住了,就这么一楞,许广汉就察觉出问题来,直言不要用假货来糊弄他。   “明白了。”田贞若有所思,看来“枣糒好吃,还是饵糍好吃”应该是独属于阿母少女时期和小姐妹们的秘密。   果然,田贞去找阿母,一开口问“是枣糒好吃,还是饵糍好吃”,田母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连声道,“一定是阿苗!”   “那时候,咱们两个为了枣糒和饵糍还吵了一架,好几日不说话。”田母觉得甜枣糕好吃,阿苗觉得咸米糕喷香。   “她说咸米糕好吃,我没反驳什么,可她偏偏说甜枣糕难吃、恶心,吃了想吐。你说过分不过分!”完事重提,田母企图让女儿给评评理,她嘴上说着气死人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含着笑。   “阿贞!一定是阿苗!一定是阿苗,没错了!”田母抓着田贞的手,激动不已,眼眶湿润,“她还活着。”   “是了。当年她一定是嫁去了昌邑国,这才躲过了一茬,保住了性命。”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贞,我要见她。”   “好,我来安排。”一切已经明了,十有八九不是什么阴谋陷阱,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田贞当即让人放走许广汉,又传递消息给厨娘阿苗,再将阿苗打扮成丞相府侍女的模样,偷渡进了丞相府。   “阿禾!”   “阿苗!”   姐妹二人分离近十年,再见面已然物是人非,鬓角添上霜华,少女的明眸中染上了沧桑。   “阿苗!阿苗!真的是你!”田母做梦都不敢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未央宫故人。她握着小姐妹的手,又捏又看──皮肤粗糙了不少……但关节并不粗大,可见虽有日常劳作,却并未吃什么大苦头。   “广汉是个好人。”十几年的姐妹,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阿苗见田母反复看自己的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田母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只恐是一场美梦,等公鸡打鸣,天亮了,梦就醒了。   田母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小姐妹说,她瞥了眼站在一旁偷看热闹的田贞,挥袖赶人,“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回去睡觉,小心不长个子。”   等对着小姐妹的时候,田母又换了颜色,和声细语道,“还没和你介绍,这是大女儿,是个小皮猴。”   阿苗看了眼田贞,抿嘴笑道,“和阿禾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瞧你这话说的,活似你才是姐姐,我是妹妹。”田母也笑呵呵。   田贞不打扰小姐妹久别重逢,只嘱咐阿川安排几个人在田母屋外守夜。一则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二则小心留意屋里的动静──虽然已确认阿苗是真阿苗……可毕竟经年未见,这个阿苗还是从前那个阿苗吗?未可知。小心些总不为过。   “阿苗!”   田贞退下,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田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姐姐!”阿苗一把抱住田母,声音哽咽,“你受苦了!”   姐姐担心妹妹,妹妹又何尝不担心姐姐。田母此时虽然绫罗绸缎穿戴整齐,可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眼中的沧桑,是骗不了人的。   “不苦不苦!”田母连声道,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就是恨!恨自己不中用!我对不起娘娘……”   “别这样。”阿苗轻轻拭去田母腮边的泪珠,“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那位冷酷无情至斯?谁能想到一国太子能被逼得走投无路?谁又能想到中宫皇后、万民之母,竟以悬梁自尽收场?   阿苗苦笑一声,“当年我嫁给广汉,看中的是他昌邑王侍从官的身份。”原本打的是做间谍的主意,想替娘娘和太子打探昌邑国的消息,想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可谁知道.....需要提防的不是太子的兄弟们,而是太子的父亲、娘娘的丈夫!   谁能想到啊。   “不曾想,阴差阳错,我倒是活了下来。”阿苗无奈道,“咱们诸多谋划、机关算尽,终抵不过那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对了!”见阿苗沮丧,田母便将小皇孙的事情道来。   “什么?”阿苗两眼放光,“娘娘还有血脉在世?”她竟是丁点不知,可见小皇孙的事情只有零星几人知晓。   “咱们且要好好活着呢。”田母握着阿苗的手,“照料好小皇孙,日后下了黄泉也有面目去见娘娘了。”   “小皇孙在郡狱?”阿苗自然知道郡狱是什么样的,咬牙切齿道,“那位可真是个狠心人!”将小小的孩子圈养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那可是他的嫡亲血脉!   “我看到又是建思子台,又是罪己诏,还当他是真的良心发现,谁知......”真良心发现就该释放小皇孙,恢复其应有的身份、地位和权利!   阿苗咬牙切齿,心中恨意蔓延,“狗东西!”   “莫急莫急,我在想办法了。”田母再道,“总之,咱们好好活着,以后小皇孙可全都指望咱们了。”   “姐姐是有什么办法?”阿苗问。   “大赦天下。”田母将自己的计划道来,“去岁日食,正月里昌邑王又薨了,乃上天警示,天子不道,当广布恩泽.....”   听完田母的打算,阿苗眉宇却不见舒展。   “怎么?”田母询问,“有什么不妥吗?”   阿苗叹息一声,微微摇头,哀声道,“依照那位的性子,怕没那么容易被浑水摸鱼。”兴许会大赦天下,但未必会放了小皇孙。   而一切正如阿苗所料。   天子驾临甘泉宫,于泰畤行祭,虔诚祭祀“太一”大神。燎祭的烟火刚刚腾起,忽然间,不知从何方飞来一群白鹤,盘旋于泰畤上空,久久不肯离去。   如此祥瑞之景,顿时有大臣趋步出列,各个激动不已。有人说:“灵鹤来朝,此乃上天昭示,陛下圣德格天。”也有人说:“此鹤非凡鹤,正是《相鹤经》中所载的‘阳乌’──非圣世不现,非明君不舞。”   一通颂美之辞,句句拍在天子心坎上。回想去年日食,有人说是天子不德,上天示警;今年儿子早逝,又有人指责自己为父不仁。那些日子,竟没有一句好话。   如今天降祥瑞,天子心中甚喜。丞相田千秋趁此进谏:“天降吉兆,天子当与民共享福佑……”提议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可。”天子当场命尚书令草拟大赦诏书,诏曰:“……方春发生,万物以荣,宜顺天时,施恩布德。其赦天下,自殊死以下,咸赦除之……”   然而,大赦虽下,却只赦“殊死以下”──凡被判斩首、腰斩、枭首、弃市的死刑犯,不在赦免之列。作为“巫蛊案余孽”的小皇孙,亦不得赦。   田母的盘算,再度落空。 第七十四章   天子祭祀遇祥瑞,大赦天下,然小皇孙却不在赦免之列。   消息传回,田母万般不信,“怎么可能呢?”小皇孙不过一稚童,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为什么不能赦免他?   “阿母。”田贞打破田母的幻想,“老皇帝一日不死,小皇孙一日不会被放出。”关键不在于小皇孙有没有罪,而是小皇孙现世是对刘家天下是有利还是有弊。显然,在老皇帝看来,此时放出小皇孙是不利于自己的江山稳固的。   “唯有储君确立,新皇登基稳固后,说不得才会放出小皇孙。”田贞道,“您要是实在等不得,不如李代桃僵,换出小皇孙。”   “不过。”田贞话锋一转,“替换出来虽能避开囹圄之苦,日子也舒坦些,但日后想要恢复皇家身份,恐横生枝节,后患无穷。”   虽然,在李无忧的预言中,这位身陷囹圄的小皇孙日后会登基为帝,创下升平盛世。自己若这般莽撞插手,硬生生将人换出来,说不得就把这中兴之运给搅散了。   但田贞不在乎。   在田贞看来,李无忧的预言中有皇帝、有四大辅政大臣,可唯独没有她田贞──这合理吗?自己可是绝对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人。结果,朝堂之上、江湖之远,都没有自己痕迹。   这说明什么?说明预言只是预言,并不是既定的事实。   这盘棋,从她田贞决议入局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与预言中的走向大不相同。既然如此,又何必顾虑什么“万一影响预言可怎么办”,又何必担心“万一自己插手导致小皇孙当不成皇帝”?   “阿母,你怎么想?”田贞不在乎小皇孙的死活以及未来,她只想把阿母布置给自己的“任务”给赶紧交差了。   “这.....”这样重大的事情,田母实在难以定夺,正要说等她与阿苗、张夫人商议后再做决定。   话未出口,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贞听得动静,眉头微蹙──那是阿川的脚步声,这般急切,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果然,来者是阿川,神色焦急。   “出事儿了。”   见屋里只有少夫人和主子,阿川开门见山,将来龙去脉一一道出,“许广汉随昌邑王参与郊外祭祀,结果不小心错拿了马鞍,如今已被拿下狱,恐有杀身之祸。”   “什么?” 田母惊呼出声,手足无措地看向田贞。   “莫慌。” 田贞讨厌这种横生枝节的感觉,但她还是先安抚母亲,“虽是杀身之祸,但可以花钱赎罪。”在她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便不算大事。   然而田贞心里却起了疑──那个许广汉看着也不是个糊涂人,怎么能犯下这等低级错误?自己的马鞍,自己不认得吗?怎么会拿错?   按理说,错拿马鞍罪不至此。可偏偏案发时,许广汉正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整个车队的一切都属于皇帝。在这种皇家出行的特殊场景下,误拿甚至私自挪用同僚物品,会被依法认定为盗窃皇室财物,性质极其严重,按律当斩。   “阿贞……” 田母并没有因为“可以花钱赎罪”就放下心来。   她心里清楚,虽能赦免死罪,但有两个要求,一是纳钱赎罪,二是受宫刑。当年卫太子门客张贺便是如此。   可许广汉是阿苗的丈夫啊!   他若受了宫刑,阿苗怎么办?两人如今才仅育有一女,若就此绝后……   “这可怎么办啊!” 田母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犯的事儿,犹如覆水难收。   “先去请苗姨过府。” 田贞吩咐阿川。   阿川领命退下。田母不解,“你喊阿苗来做甚?她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平白让她担心。”   “许广汉是苗姨的丈夫,这事儿怎么也不该绕过苗姨。” 田贞没说的是──她总觉得里头另有隐情。   不多时,阿苗到了。   田贞留意观察,却见这位苗姨面上并无半分焦灼之色。   她侧目看向阿川。阿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路上已如实告知。   “阿苗,你可知……” 田母话未说完,便被阿苗截住。   “我知道了。” 阿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广汉错拿马鞍,被下狱了。”   “你……” 田母愣住。   她看着阿苗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百思不得其解。倘若是自己的丈夫下了狱,她怕是还要拍手称快──毕竟彼此之间早已只剩怨恨。可阿苗与丈夫分明感情甚笃,怎会如此无动于衷?   阿苗当着田贞的面也不隐瞒。几次接触下来,她早已看透──自己这个小外甥女,别看年纪小,心思却极其稳重。甚至在这对母女关系中,做女儿的才是真正的当家主心骨。   阿苗看向田母,忽然笑了:“姐姐从来心软,对敌人不够狠,对自己也不够狠。”   “?” 田母一头雾水,神色茫然。   “按姐姐的说法,小皇孙一岁时你便晓得他的存在了。可现在小皇孙都四岁了,还在牢里关着呢。” 阿苗的话已很不客气──三年了,你做了什么?   田母僵在原地,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   一旁的田贞看着自己这位新姨母,两眼放光──牛啊!   “宫里没有人手,什么事都做不了。” 田母终于找回声音,语气已弱了几分。   “你与我说等大赦天下小皇孙就能出来,我却不怎么信。” 阿苗淡淡道,“我把这事儿与广汉说了,让他看着办。”   她的算盘打得明白:若真能赦免,自然皆大欢喜;若事情不成,便要另寻出路。   而许广汉此番随行祭祀,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大赦天下的具体范围──小皇孙,不在其中。   于是,他当机立断,有所行动。   入宫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一刀切了,直接入编。   “嘶──” 田贞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是真的猛人啊!   田母满脸不可思议,嘴唇哆嗦着:“你……他……”   “广汉受过卫家人的恩惠,以死相报也是该当的。” 阿苗语气依旧平淡,“等他入了宫,咱们的耳目也能灵通些。”   “可……可他还没有子嗣啊!” 田母仍惦记着许家绝后的事。   “平儿就是他的子嗣。” 阿苗毫不在意。   “你……” 田母受到巨大冲击,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不如你。”   “这事儿姐姐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阿苗道,“姐姐要是心疼妹夫,就舍些好药材予我。”   田母彻底没了主意,只觉得脑仁儿疼,索性将事情全推给女儿:“阿贞!你看着办!你看着办!你们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是,阿母!” 田贞觉得自己和这位新姨母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语言。   看着田母沮丧的样子,阿苗叹了口气,软和下来,“我也不想这样行事极端,只是,广汉为昌邑属官……倘若不是报丧,猴年马月也来不了长安。”   “不日昌邑王就要回封地,咱们也要跟着回去了。”一旦回去,想来长安可就难了。这才使出了这玉石俱焚的手段。   “是我没用。”田母垂泪。   “姐姐只是不够狠心。不对,姐姐只是对敌人仁慈,对自己人倒是狠心。”阿苗指着田贞,“孩子还小呢,我看着里里外外、跑前跑后的事儿都是她在张罗。可见是吃了不少苦头。”蜜罐里泡出来的孩子不会小小年纪就这样懂事能干。   田贞撇开脸,避开阿苗的眼神──她其实很认可阿苗的说法,阿母也好,无忧姐姐也好,都太仁慈,太软弱了。甚至,有时候她们还会觉得自己太狠心、太算计。可是,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相比,自己这才算什么啊!甚至和自家爷爷和阿父相比,自己那点心思算计都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这孩子总是爱操心。”田母被说得有些挂不住面子,狡辩道。   “做母亲的多操些心,自然轮不到孩子操心。”阿苗却有话直说,又道,“我可不会像姐姐这样。”说着这话的时候,阿苗一脸决绝,不知在计划些什么──她要所有背叛皇后、辜负太子的仇人都付出代价!   很快,关于许广汉的处理结果出来了。正如所料,虽免了死刑,但受了宫刑,同时得以进入宫廷做了宦官。阿苗作为其妻子也顺理成章留在了长安。   田母提出派人去昌邑国将两人的女儿接来长安,阿苗却拒绝了,“过些时日,自有人送她过来。”许家虽不是豪门大族,但也是中上人家,人丁不少,送一个小女童来长安不是难事儿。且她正在谋算一件大事儿,这个节骨眼上女儿还是留在昌邑为好。   “你这是怪罪我了?”田母被拒绝,一时想差。   “姐姐乱想。”阿苗却道,“只是咱们的关系不好放到明面上来,如此还是避着些为好。我能自己处理的事情,何必麻烦姐姐。”   “姐姐多给我些钱财便是了。”   “要多少给多少!”田母无所不应。   “盯着点她们的情况。”田贞很好奇自己的这个天降小姨到底还有哪些手段。 第七十五章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探头探脑地打量田贞的神色,小心询问,“你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吗?”   “啊?”田贞回过神来,赶紧调整神色,扯出一个笑来,“没有遇到什么事儿啊。我好着呢。”   “真的?”上官云珠有些不信。   “真的。”田贞捏捏小孩儿的软乎乎的脸颊,“我刚刚在想事情的。”想苗姨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大动作。   根据线人传回的消息,阿苗、许广汉夫妻两个的日常生活简直最正常不过了。   女子整日闭门不出,隔着院墙只听到吱吱呀呀不停歇的织布机的声响。   男的每日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隔三差五约着同僚吃饭喝酒,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一点不见被卸去某件器官的愁苦之情。   “哎呀!多大点儿事儿啊!”对于自己的身残,许广汉看得很开,甚至还与外头人讲,“其实是个好事儿,去了那物件,除了三千烦恼,就能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儿了,省得我再糊涂犯错。”   “行了,快别提那事儿了。”说罢呼朋唤友,“听说东市刚开了一家食肆,炙肉香的能让人把舌头都给吞了。今日小弟我做东,咱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   “啊呀,老许你又请客。拿的那点子薪水全进咱们肚子了。”   “这有什么。”许广汉笑呵呵道,“反正我也没儿子,攒钱做甚哦!”说着自己哈哈大笑。   凭着这股乐观、豪爽,出手大方,许广汉在长安城如鱼得水,交友广泛──对于这点,田贞看得明白,交友就是为了情报呗。   可是许广汉作为一个小小宦官,能结交的好友层次也高不到哪里去。如此,一群小人物能“办什么大事儿”?   田贞百思不得其解,整日便琢磨许家夫妻二人的事儿。虽说她从书本上和夫子口中,学过不少“阴谋诡计”“权力谋略”,可那些终究是马后炮──既有时间上的滞后,又沾染了记载者浓烈的个人倾向。   田贞还从未亲眼见识,更不曾亲身经历一场风暴的酝酿过程。正因如此,她对阿苗究竟会如何行事、会用什么计策,生出一股抓心挠肺般的好奇。   “阿贞姐姐在想什么事情?”上官云珠打断了田贞的思索。   “想咱们打金首饰的事情。”对于扯谎,田贞早已驾轻就熟,借口什么的,完全是信手捏来。   “我在想有没有办法提高咱们打金的成功率呢。”田贞和上官云珠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做些安静的手艺活儿,比如染布、裁衣什么的。   还会画图纸设计出想要的首饰,并且自己动手制作──其实并不难。眼下传统的打金流程大致有五步:熔金、锻打、錾刻、焊接、抛光。   其中“锻打”这一步不仅难度大,而且危险系数也最高。倘若金片尚未凉透,表面看着暗沉沉的,内里还烫得灼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稍有不慎便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溅到脸皮上那可就毁容了。   田贞费劲心思是要和上官云珠交好的,不是为了结仇,因此,在玩“打金”游戏的时候就建议舍弃锻打这一步,直接浇铸──滚烫的金汁浇入各色形状的磨具中,冷却凝固后便就成型了。   操作简单,而且花样繁多。   但是铸造也不是百分百的成功率,种种疏漏都会造成失败。比如:金汁未能完全填充模具,便会在首饰上留下缺角少块的缝隙;   金水中若裹挟了气泡或杂质,冷却后便会在表面凝出密密麻麻的砂眼;   浇口开得过窄、出气孔堵塞,导致金水流到半途便凝住,铸出来的物件薄厚不均、残缺不全。   ──总之,这不是个想当然就能成的事情,其中有不少的门道。   田贞琢磨着怎么才能提高铸造的成功率。倒不全是为了讨好上官云珠,而是她偶然听闻,在北方蛮荒之地,某些部族流传着一种神奇的仪式──手铸金人。   传说谁能亲手铸成金人,谁便能当上首领、统率部众,成为那一方土地的老大。   田贞做梦都想当大王、做老大,可惜在汉朝的土地上要达成这一目标实在太难了。可在遥远的北方,竟然只要能手铸金人就可以当头领──这也太容易了!   她忍不住浮想联翩:要是哪天在大汉混不下去了,自己就逃去那蛮荒之地,凭着一手铸金人的本事威慑四方、登顶王座──想想怪可乐的。   而且,一边陪小孩儿玩,一边“研究”自己的私人课题,时间利用率大大提高──相当于拥有双倍的人生!田贞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啊,阿贞姐姐还在琢磨这事儿呢。”上官云珠却不以为然,“铸造失败了也不过是浪费些金料,没什么的。”她以为田贞是舍不得金料。   “再说,也没浪费什么。那些残次品上炉重熔了便是。”   “我就是纯好奇。”田贞解释,“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话,日子就实在太无聊了。”   说着,田贞换了话题,“桑榆约我去桑府小住,咱们一道去呗。”   按照原本计划,过完正旦节,小姐妹们便去桑榆家小住玩耍。但谁知正月里皇帝死了儿子,大家便偃旗息鼓,都老实窝在家里当鹌鹑,不当出头的椽子。   哪晓得,皇帝对死儿子的事儿根本不伤心,还以为他会哀伤迁怒旁人呢。结果啥事没有,风平浪静。   于是,搁置的聚会计划重新启动。   “啊。”上官云珠兴致缺缺,嘟着嘴巴,很不情愿──她不是很喜欢和桑榆一起玩耍,太咋呼了。   “阿贞姐姐别去嘛。”上官云珠撒娇,“就咱们两个一起玩儿不好吗?”   田贞耸耸肩膀,卖惨道,“我可得罪不起她。”田千秋虽为丞相,名义上是百官之首,实则只是有名无权。   在汉初,丞相本是“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的实权位置,到了此朝天子手里,一步一步地被拆解、架空──设内廷,以尚书、侍中、中书等近臣组成“内朝”,蚕食丞相的决策权;设大将军、骠骑将军等职,直接听命于皇帝。   如此,丞相之位几乎就是个吉祥物了,并无实际权力。   而桑榆的爷爷桑弘羊可是大汉的钱篓子,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真正的天子心腹。   虽说当今天子已宣布停止兵戈、与民休息,桑弘羊的地位有所下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依旧不是田千秋这个“新兵蛋子”可以比拟的──爷爷不顶用,孙女自然也要“低人一等”了。   瞧着田贞委屈求全的样子,上官云珠更气了,拧着眉头道,“她从小就这样霸道讨厌!”又噘嘴,“我才不去她家受她的气。”   田贞劝,“一起去呗,大家一起玩才热闹呢。”又道,“金贝也去呢。”   “金贝也去?”上官云珠惊讶,“她也去吗?”   “怎么?”田贞察觉不对。   上官云珠道,“她阿父生病了好像,应该去不了吧。”哪有父亲生病,子女出门玩乐的,太不像话。   “金大人生病了?”田贞吃惊地转过头来──她一点没听说!   一道闪电在田贞脑子里划过:看门狗病了,他的主子还能睡安稳觉吗?   “我听祖父和祖母说的。”上官云珠并不知道田贞心中所想,她在意的是,“金贝肯定是去不了桑家了,阿贞姐姐你也别去了,我不想去。”   “好...好...我想想.....”田贞含糊答应,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金日磾生病的事儿。   等从上官家出来,田贞立马令阿川去查金日磾的情况,是不是生病了,生得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生病了?”听到消息的阿川也惊讶了。按主子的要求,阿川一直派人盯着霍、金、桑、上官四家的情况……倘若金日磾病了不得入朝,自己怎么会没有收到消息呢?   “怎么?”田贞见阿川反应,察觉异常,问,“我们安插的钉子传回的消息都是一切正常吗?”   阿川点头,“这几日传回的情报金府与往日无异,金大人正常点卯入朝。”说罢猜想,“会不会是病得不严重。”所以不影响入宫当值。   “别在这儿猜了,赶紧去查!看看是真病假病,还是咱们的人出了问题!”倘若金日磾真的病了,一定会有人安耐不住的!   阿川动作很快,很快传回消息。金日磾确实是病了,也又不是病了。   “心慌气短,口干舌燥。”阿川一五一十地回报,“都是小毛病,并不影响行动,因此依旧每日入朝,我们的人也没察觉出异样。”   “这是积劳成疾了?”田贞略通医术,一听这几样表征,心里便有几分猜想。   心慌气短是气血两虚之象,口干舌燥则暗耗阴津,这些症候既不急重,也不显眼,却像一根细细的绳,慢慢勒在人的精气神上,天长日久,能把一个壮年人拖垮──当老皇帝的看门狗可不容易……毕竟不知多少势力虎视眈眈,压力可想而知。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铁打的身子也要锈。但一时半会儿并不会送命。   “看来问题不大.....”田贞刚要松一口气,忽得觉得不对──自己一个边缘小喽啰听闻金日磾病了都要如临大敌,担心朝政有变,自己错失浑水摸鱼的良机。那么,那些身处风暴中心的人物呢?   他们只会更加风声鹤唳......忙中出错......当然这些都与田贞无关,但是她可以凭此卖些人情。   “给苗姨那边送个消息.....” 第七十六章   “阿贞那丫头,有点意思。”阿苗将写了情报的布条递给丈夫。   许广汉接过布条,还没看上头写的什么,先问,“阿贞送的?怎么送来的?”   “系着石子儿从院墙外丢进来的。”那会儿阿苗正在灶台上忙活,就听见“咚”一声响,寻声去找,就看到一颗石子儿系着布条躺在院子里。   “这也看不出是阿贞的手笔啊?”许广汉不懂妻子的笃定从何而来。   “除了她,还有谁。”阿苗撇嘴,“我上街买菜后头都缀着几个小尾巴。”先时阿苗还以为是自己“卫皇后余党”的身份暴露了,很是紧张了一阵。按兵不动两日后甩掉跟踪又反跟踪,才摸到了些许蛛丝马迹──那些个乞儿约莫是田贞的线人。   只是不知道那孩子监视她夫妻二人是为了什么,如今又送来了这云里雾里的情报。   许广汉细细看完布条上的内容,念出声,“人疑日磾疾笃。”   就短短六个字,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什么意思?告诉咱们金日磾病了?”   “你仔细想。”阿苗敲敲丈夫的脑壳。   “啊....”许广汉想了又想,牛眼一瞪,反问,“难道不是吗?”   阿苗气得一把抢回布条,气呼呼道,“关键在’人疑’两人字!”金日磾生没生病不重要,或许病了,或许没病,但旁人觉得他病了就行!   金日磾就是老皇帝的看门狗,皇帝对其非常倚仗,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金日磾在门口守着。看门狗显露颓相,自然就会有人坐不住了。   “懂了。”许广汉恍然大悟,牛眼一眯,肃杀气起,“咱们的机会来了。”说完看向妻子,“看来这几日我都要晚回家了,你不要惦记。”   “你自己注意安全。”夫妻二人默契非常。   说罢,夫妻二人的话题又转到了田贞身上。   许广汉问:“那孩子几岁了?有十岁了吗?人精一样。怕人呢。”自己在这小孩手上吃了好几回亏呢,还被扣押关起来过。   阿苗回,“十一岁了。”说着叹了一口气,“也是阿禾姐姐不顶事,否则哪里要她个小孩子在前面冲锋陷阵。”阿苗虽然不知道母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许多事情不用看过程,只要看结果。   “那她给咱们传条子是为何?”许广汉想不通,“她们知道咱们想做什么?”说着后背一凉──这特么也太智多近妖了吧!   “试探,展现实力,拉拢。”阿苗看得明白。   “那咱们该怎么做?”许广汉问。   阿苗淡淡道,“先干完这一仗。”小孩儿向自己亮拳头,自己也得拿出些真本事来,如此,合作才有得谈。   “头疼!”许广汉捂着额头,“弯弯绕绕的,我想不明白。”   “你不用想得明白。”阿苗上前,两手搭在许广汉的太阳穴边,为他轻轻按摩。   “唔......”许广汉享受了一会儿妻子温柔的服务,扭头看向妻子,眨眨眼,“不是真头疼,就是形容一下勾心斗角的麻烦程度。”   “坏东西!”阿苗一拳砸在许广汉的肩头。   “嗷!”许广汉惨叫,“你真打啊!”他可是知道妻子的本事的,能单手捏核桃!   “别插科打诨了,快去冲个凉,早些安歇了。”阿苗将丈夫打发走,自己安静下来,细细盘算整个计划,嘴角逸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无论事情怎么发展,最后都是自己赢。   另一边,田贞也在密切注意这阿苗夫妻的动向,手下的情报如漫天飞雪一般传回。   “有什么不同寻常?”田贞问正在梳理情报的阿川。   “确实。”阿川嘴上说着,手上也不闲着。她将粗麻布帛抖开铺在案上,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蹲下身,一边说一边在布帛上写了起来。   “初一是和张霸、张恶两兄弟在城东酒肆喝酒。”   “初二是和重合侯的马夫、同僚高起、王长生一道喝酒。”   “初八,重合侯马夫及重合候之弟马安成在曲台饮酒。”   “十五,曲台设宴,马安成、赵武在席。”又补充,“赵五乃御史大夫商丘成的门客。”   “第一,许广汉在外吃酒请客的频次明显增加。”阿川分析着,“以前不过是十日有五日在外喝酒吃席,从六月起,几乎每日都在外头。”   “第二,赴宴的人员也有所变化。”   以前许广汉能勾搭上的不过是自己的同僚、皇宫的守卫小兵、权贵人家的马夫。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酒桌上结交的,慢慢变成了那些有头脸的仆役──某位将军家的管家、某侯爷门下的干办、某个两千石官员的贴身侍从。   长安城就这么大,拐三个弯,谁和谁都沾着亲。仆役认识门客,门客识得郎官,郎官的主子或许就和某位公卿连着姻。许广汉在酒肉之间,顺着这根藤,竟也摸到了贵族门庭的边。   “马安成、赵武、商丘成.....”田贞捕捉到重点──这些人都有共同点!   马安成,马通之弟。马通在巫蛊之祸里,率兵与太子刘据的军队激战,因‘平叛’有功封重合侯。   赵武,御史大夫商丘成的门客。巫蛊之祸时商丘成担任大鸿胪丞,率船兵参与平叛,力战立功。因功封秺侯。   马家兄弟、商丘成这些人都是踩着卫太子的尸骨上位的!   而许广汉受的是卫家人的恩惠,妻子则是卫皇后的心腹婢女……如此,他处心积虑的接近那些人家是为了什么?   总归不是什么志趣相投、相见恨晚、纳头来拜。   田贞虽然是在问,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当年带兵围剿过卫太子的人,李寿、张富昌、刘屈氂都已先后被清算。可同样分食了卫太子血肉的马通、商丘成,至今依旧安然显贵。   只是,他们虽未遭腰斩弃市,想必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下一个,会轮到我吗?   分析到这儿,田贞已经大概知晓苗姨想要做什么了,“也就这几日的事了吧。”这般想着,田贞去了一趟前院,找爷爷田千秋。   “爷爷,能请假几日不上朝么?”田贞建议。   “嗯?”田千秋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何出此言?”他对田贞的话语非常在意。   “不知道。”田贞懒得找借口,以前她还会演戏、编剧本、借口托梦什么的,如今她已经懒得为田千秋动脑子了。   “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这些天咱们还是在家里呆着为好。”爷爷对自己还很有用场,田贞不希望他在苗姨的这一波操作中沦为炮灰。   “这可不好办啊.....”田千秋为难。自己毕竟是一朝丞相,虽没什么实权,可装病休假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可,这又是福星孙女给出的“建议”,万一自己不听,招了祸害可怎么办?   这般想着,田千秋的心里已经有了倾斜,他对田贞道,“此事老夫知晓了。阿贞身子不舒服,可要寻良医看诊?”   “不用。”田贞摆摆手,点点心口,“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是心里头的。总觉得慌慌的。”   “如此你好好歇息着。”田千秋不再多言,琢磨起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告假,好避开灾祸。   翌日清晨,天光微凉,丞相府前院乱糟糟一片。   “侯爷起夜摔了一跤,伤了腿脚,脚面肿得像馒头,不能落地了。医者正在看诊,也不知有没有伤到腿骨。”   消息传回后院,田贞不禁咂舌──老东西对自己够狠心的啊!毕竟想要把自己摔到骨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得硬生生与人本能的保护防御机制做对抗。   同时,田贞也越发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住了这位一家之主、当朝丞相。往后行事可放开手脚,大胆作为。   田千秋摔断了腿,不能行走,只得上书告假。天子问都没问,直接批了。毕竟,田千秋虽名为丞相,其实有名无权,大汉朝堂没了他照常运转。   田千秋在家歇了几日,脚面上的紫肿已然消了,忍不住招田贞来问,“还需在家避几日?”   “不知道。”田贞一脸严肃,“我还是心慌慌的。”   “会不会是天气太过炎热了?”田千秋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行事,恐怕白白受苦了。   “我令匠人给你的院子装个水车,如此凉快些,你再看心慌有没有好转。”水车是今年夏日刚刚出现在长安城的新鲜物件──在池边架起木轮,引水入槽,水流推动轮叶哗哗转动。水斗随轮升起,翻过高处,倾泻而下,清亮的水帘泼洒在屋檐青瓦上。整座屋顶如同被一场不歇的小雨笼罩着,夏日暑气一消而散。   田千秋从来是个低调的,坚决不赶时髦。如此哪怕长安城里的权贵人家都安装了消暑降温的水车,田千秋愣是不为所动。但眼下,为了解决孙女的“心慌慌”问题,田千秋也没有什么坚决的底线了。   然而,不等田贞院子里的水车架起好,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马何罗、马通兄弟造反了! 第七十七章   后元元年夏六月,侍中仆射马何罗、重合侯马通兄弟造反。   当然,没造成。   据坊间传闻,马家兄弟早有谋反之心,无奈寻不到下手的机会。恰逢天子去林光宫避暑,守卫似乎不及宫中严密,又闻天子贴身护卫金日磾身体欠安,似乎是病了──约莫等于老虎没了爪牙。   马家兄弟便觉得是天赐良机,于是,大哥马何罗将匕首藏在袖子里就进宫了,又安排两个弟弟马通、马安成在外头接应。   “等等!”田贞打断汇报的阿川,“你是说马何罗拿着把匕首就进宫了?自己一个人去刺杀?”这特么是在过家家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马何罗是天选之子,就让他钻到了空子,成功一刀结果了老皇帝。然后呢?   老刘家又不是死绝了,皇帝有成年的儿子,各地的刘姓诸侯王更是数不胜数。马何罗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刺杀了,没想过刺杀之后的事情吗?他是有名望?还是有兵马?还是有天命?屁都没有刺杀造反,是找死吗?   阿川小声道,“应该是被逼急了,脑子不清爽了。”任谁听闻这造反闹剧都会觉得马家兄弟是脑子进水了。   “然后呢?”田贞令阿川继续讲。   “据说是那日应该是金日磾守夜,但其身体欠佳,半途去偏殿休息了一会儿。”马家兄弟就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决议半夜起事的。   “谁知,金日磾半夜起夜,正巧迎面碰上了进殿的马何罗。”马何罗千防万防,特意挑金日磾“病了”的时候动手,却偏偏在深更半夜撞了个正着。   一瞬间,马何罗慌了,便就露出了异色,慌张间,“当”一声脆响,袖子里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当场就被金日磾给擒拿住了。不多时,在外接应的马家两兄弟也被霍光、上官桀拿下。”至此,玩笑一般的马家兄弟谋反案落下帷幕。   不,还远没有结束。旁的不说,长安城里又要血光冲天、人头滚滚了。   “厉害啊.....”田贞幽幽叹息一声。她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阿川,恐怕再也没有旁人知晓长安城里这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是谁煽起来的了。   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们,此刻想必正在忙着抓人、抄家、论功行赏──金日磾擒贼有功,霍光、上官桀缉拿得力,各得封赏,风光无限。而真正点燃这根引线的人,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   “苗姨,牛!”   谁能想到呢,不过是两个不起眼小人物的四两拨千斤就引起了一场大风暴。而且对苗姨来讲,不管马家兄弟行刺成不成功……反正最后她都报了仇──刺杀成功,皇帝死了,是仇人死了,欢喜;刺杀不成功,皇帝没死,但马家兄弟必死,也是仇人死了,欢喜!   全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还是低风险、小投入、高回报的买卖!   “我要去拜访苗姨!”和苗姨的段位比,自己还差得远呢!   田贞正嘱咐阿川安排明日拜访苗姨夫妇的事宜,话说到一半,房门忽然被叩响。   阿江来报,“前院送了许多赏赐过来,金银珠宝什么都有。”请示田贞是否要去点收。   “你清点入册入库就行了。”估摸着是老头子觉得,这一回朝廷震动、血雨腥风,偏偏自家又安然无恙地躲了过去,定是托了她这个“福星”的福。赏赐些金银财宝表示奖励,同时让自己以后要再接再厉呗。   田贞早已不将田千秋放在眼里,她还有更高的山峰要去攀登。   很快,阿川做好安排,田贞与阿苗碰面。   “苗姨安好。”   第二次见面,田贞细细打量起自己这位天降姨妈的样貌来。   作为皇后身边的婢女,模样决计不会差的。但美貌这东西,也是有千万种姿态的,并非千人一面。比如自家阿母便是那种白净柔和的长相,眉目温驯,肤若凝脂。   而苗姨的面庞却是方圆端正,下颌线利落分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毅之感。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却不显得老态……反而像是岁月的勋章,刻在那里,昭告天下──老娘不好惹!   阿苗也在打量田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苗便知这小孩儿不简单,眼睛里早已没了孩童的天真。经过“人疑日磾疾笃”事件,阿苗更加确定自己的感觉。   “苗姨,不知我姨夫身体恢复如何,上一回送去的药可还得用。”田贞拐弯抹角地寒暄。   “得啦。”阿苗笑道,“他身体如何,你还不知道?恐怕他一天吃了几口肉、喝了多少酒,你都一清二楚。”   “嘿嘿。”田贞傻笑,知道自己盯梢的事情被发现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阿苗让田贞有话直说。   田贞挠挠头,收了嬉皮笑脸,淡淡道,“我就是恨!”她将巫蛊之乱时,阿母怎么被抓走,田家是什么丑恶嘴脸,自己多么无助绝望细细道来。   “我发誓再也不要经历那种事情。我发誓要变厉害。我发誓要伤害我的人都遭报应。”小孩儿说得咬牙切齿,说得恨意滔天,可落在阿苗眼中只觉可怜──算算时间,巫蛊之乱时,眼前的小孩儿才不过七八岁吧。   “我很努力的。”田贞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不知道其中是几份真心,几份假意,她哽咽道,“但是阿母觉得....觉得...我不好....她希望我善良....我想学本事,也没处学......”   田贞说得可怜,却并不全是演习──毕竟阿母曾经真的指着鼻子说她是个怪物。   田贞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伤心神色,静静等待着苗姨的反应。   阿苗哪有不信。   虽不是亲姐妹,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对方是个什么脾性,阿苗哪能不知道。   阿禾那性子──说好听些,是仁慈、和善;说难听些,就是糊涂虫!分不清轻重缓急,拎不清利害关系,关键时刻犹犹豫豫,临到关节胡乱做选择。该狠的时候手软,该忍的时候冲动,对无关紧要的人宽容,对最最亲近的人严格要求。   阿苗看着低头垂脑的田贞,恍惚间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未央宫内,小小的阿禾也是这般红着眼、噘着嘴,气鼓鼓地发狠:“我再也不要和她玩儿了!”   那时候,有个宫女偷了阿禾的簪子,还倒打一耙,诬陷阿禾偷了她的东西。阿苗气得要去找人评理,要拉那宫女去见管事嬷嬷。可阿禾呢?红着眼眶,拉着阿苗的袖子,怯生生地说:“算了算了,我不跟她玩了就是。”   不跟她玩了──这就是阿禾能想到的、最大的惩罚。   阿苗当年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如今经年过去,阿苗再回忆起那一幕,心里的无语和气愤,半分未减,反倒随着岁月沉淀,越酿越浓。   “好孩子.....”阿苗揽过田贞,将到嘴的那句“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也是亲身“受害者”啊!”给吞回了肚子里,话锋一转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给我的传信,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是你给了我灵感和指引。”阿苗给予了田贞肯定。   “还是苗姨更厉害。”田贞仰起脸,看向阿苗,“阿母不教我,苗姨可以教我吗?”   阿苗摇头,“你不用学那些东西。”作为皇后婢女,她们的确各个身怀绝技,可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绝技,阿贞是当主子的,无需学那些旁门左道。   “啊?”被拒绝的田贞一脸哀切。   “你是当主子的,往后是要坐镇一方、拿主意、定乾坤的人。你要学的,是识人、用人、驭人。”   田贞怔了一下,收了浮夸的演技,正色起来──还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你要学那些东西”,便是阿母,说的最多的也是“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可从来不会明说自己该怎样,最后就丢下一句“我管不了你了”。   “你个小狐狸!”   怔愣间,田贞忽得被点了点鼻头,就见苗姨两眼紧盯着自己,抿着嘴,似笑非笑。   “刚刚骗我呢!”   从见面到此时,也就这一刻被戳中了心事,小孩儿才终于露出几分真实来──那先前红着眼眶、可怜巴巴的模样,全都是装的。   被发现了!田贞慌乱,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补救。不等想出对策,就听苗姨幽幽道,“我教不了你。但是.....”   “嗯?”峰回路转,有门!田贞两眼亮晶晶。   阿苗揉揉田贞的脑门,“你手底下那几个小孩儿,送她们来我这儿......”   “多谢苗姨!”不等对方说完,田贞一个飞扑,搂住阿苗不撒手了。   长安城腥风血雨。   马家的人头落地,不过是这场风暴的第一滴雨。天子下令彻查当年卫太子巫蛊案,当年踩着卫太子尸骨登上高位的人家,纷纷落马。告密的、追捕的、伪造证据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入狱。一时间,狱中人满为患,刑场上鲜血未干又添新红。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田母高兴不已,只觉终于大仇得报。   田贞窝在一边不说话,她才不会把自己和苗姨的事情告诉阿母哩──哪有什么老天爷开眼,只有事在人为罢了。 第七十八章   “好凉快啊!”桑榆仰面躺在竹编躺椅上,竹篾的凉意透过薄衫渗进脊背。池塘边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竹筒一沉一浮,舀起清亮的池水,慢悠悠地升到最高处,哗地一声倾倒在屋顶的瓦片上……随即顺着瓦垄淌下来,在屋檐挂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桑榆欣赏着如珠玉一般的水帘,羡慕道,“你爷爷对你可真好!”这水车、竹椅可都是今年长安夏日最最新鲜、稀罕的物件,旁人家求一件都难,田贞的小院里全凑齐了。   “我也想要......”桑榆嘟着嘴,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这几日她祖父心情非常不美,向他去讨要东西……不仅讨不到,更大概率会被责骂一通──马氏兄弟造反事件中,金、霍、上官三人大出风头,受天子赏赐无数,桑弘羊没赶上趟眼红了。   “你喜欢?”田贞躺在另一张躺椅上,两眼放空望天,听到桑榆的话,直接道,“喜欢就送给你。你晚间回去的时候绑车上带走。”   “真?”桑榆惊喜,蹭一下从躺椅上坐起,两眼放光地看向田贞。   “一把躺椅而已,我还能骗你不成?”长安城里一把难求的竹编躺椅,田贞这儿多得是……不仅有竹躺椅,还有竹板凳、竹枕头、竹坐垫──李无忧的新产业:竹制品工坊。   “阿贞你可真好!”桑榆高兴极了,随即道,“一直以来都是你送我东西,哎,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送你!”拍拍心口,豪气道,“我有钱!”   “啊......”田贞想了想,没想到个什么想要的东西──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太难得到了。   “你快想想。”桑榆催促。   “啊......”田贞实在想不到需要什么东西,最后道,“可以先记账吗?等我想到想要的东西,再告诉你。”   “当然。”桑榆爽快应下,又补充,“不过你得快点想。”   两人约定好,桑榆悠然躺回竹躺椅,抬手便捞过旁侧小几上的酸梅饮,嘴里衔着根草茎,慢悠悠地啜饮起来──草茎嘬甜水,长安城的新流行。   田贞望着她这模样,心中只觉感慨:李无忧此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平民,十有八九都未曾听过她的名号。可整座长安城的日常光景里,却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各式各样的竹器、新奇的吃食玩法,皆是因李无忧这个“无名之辈”而起。   “真好。”桑榆吧砸一下嘴巴,将酸梅饮放回小桌几,叹喟道,“躺着喝甜水,这才是神仙日子啊!”   “我真想在你这儿住下不走了。”对桑榆而言,田贞的小院是整个长安城最轻松、惬意、享受的地界。   “那就住几日呗。”其实田贞不想桑榆留住。这几日她有点小忙──手下的得力干将轮流去阿苗那边“培训”,如此,人手短缺,诸多琐事只得由她亲自打理。   “不成。”桑榆苦着脸摇头,“祖父近日心情不美,我可不敢触霉头。”说罢她抬眼望向天际,估量时辰,盘算着是否该动身归家。   “嗯?”桑榆直起身,蹙眉觑眼看天色──方才还清朗的天色莫名沉了几分,四野寂静得反常。   “要下.....”雨字还没说出口,忽得地面猛得一震。   “我怎么头晕呼呼的?”桑榆捂着自己脑袋,话音刚落,地面又抖动两下。   “不对劲!”田贞豁然起身,警惕打量周遭。下一瞬,地面剧烈震动。院中的竹椅跟着左右摇晃,吱呀作响。   “是地震了!”田贞上前一把薅起晕乎乎的桑榆,将她强拽到空地上。就在此刻,池边的水车轰然倾塌,径直砸在两把竹躺椅上,将桌椅撞得粉碎。檐上瓦片不住震颤,一片片脱离檐角,噼啪坠地,尘土漫天扬起。   “啊 ──” 桑榆吓得抱头惊呼,尖锐的喊声几乎震得田贞耳膜发疼。   地震来得迅猛,去得也仓促,前后不过一刻钟,震颤便彻底停歇。若不是院中满目狼藉,断木碎瓦散落一地,真觉得是一场白日梦。   “啊!”桑榆惊魂未定,还在大喊──可见身体健硕,中气十足。   “求你了姐姐!”田贞实在没忍住,捂住了桑榆的嘴巴──不然……自己可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地震而耳聋的受害者。   “结束了,都结束了。只是个小地震而已。”安慰着桑榆,田贞却蹙起了眉头──真是多事之秋,去岁是日食异相,今年又是京畿地震,真不知道这样的混乱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虽然说,混乱是阶梯,但,田贞偶尔也会向往太平日子。   事态果如田贞所预料,这场京畿地震,恰似滚油浇入沸汤,本就动荡不安的长安城彻底乱作一团。六月马家举兵作乱的风波尚未平息,如今又逢地动之灾,内外祸事叠加,大汉朝堂愈发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先是,燕王刘旦上书请求入京宿卫。田贞猜想刘旦的信里大概是怎么写的:父皇啊!眼下天下实在不太平,儿臣日夜忧心,恳请您允许儿臣前往长安,留在您身边,服侍您、保护您。   这番话若放在寻常人家,做父亲的见儿子如此孝顺,怕是早已老怀宽慰。可当今天子,岂是常人?从燕王这封言辞恳切的信中,他只看出了四个字──野心勃勃。那字里行间蓬勃而出的,分明是欲取自己而代之的迫不及待。   于是,天子不仅没有应允这位“孝顺儿子”入京,反而勃然大怒,斩其来使,削其三县。   至此,燕王刘旦,出局。   如此,下任储君之位就剩下一个人选了:年幼的幼子刘弗陵。其实,除了刘旦、刘弗陵,天子还有个儿子──广陵王刘胥,其身材高大魁梧,体魄雄健过人,力能扛鼎,甚至可以徒手与熊、野猪一类的猛兽搏斗。然而他行事全无法度,不循礼法,被天子所不喜,早早剔除了储君之选。   “钩弋夫人!她何德何能啊!”   储位之争的结局已然明朗。不出意外,下一任天子应当就是钩弋夫人所出的刘弗陵了。得知消息的田母恨得咬牙切齿──她对钩弋母子的恨意,丝毫不亚于对天子。   在田母看来,倘若不是刘弗陵的出生,卫太子未必会落入那等境地──英雄父亲,狗熊儿。在刘弗陵出生之前,天子活下来的儿子里……除了长子兼太子刘据,其余诸皇子皆不成器。天子便是想扒拉一个儿子出来与太子打擂台,也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直到刘弗陵降生──这位才出娘胎,且还看不出好坏呢。天子却直接将其母钩弋夫人所居的宫殿更名为“尧母宫”。   尧,帝王之名。“尧母之宫”四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天子此举,无异于一巴掌狠狠呼在了卫皇后和卫太子的脸上。同时也是在向天下人传递一个消息:太子的墙根不稳当,胆大的都拿着锄头来刨一刨、试一试。   “倒是让她捡了便宜!”在田母看来,钩弋夫人和她那个小儿子,纯粹是捡了现成的便宜。卫皇后与卫太子吃了多少苦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可那母子二人呢?不费吹灰之力,便坐享其成。   “阿贞!阿贞!你说呢!”察觉到自己在唱独角戏,一直得不到回应的田母呼唤田贞,企图寻求共鸣。   “嗯呐。”田贞敷衍回应。   “嗯呐是什么意思?”田母不满意,继续抱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呢!”刘弗陵小儿凭什么就捡了落地桃子?那分明是卫太子辛辛苦苦栽下的树。   “世道本就不公平啊。”田贞撇嘴,“要不然,为什么我是田贞,刘弗陵是刘弗陵呢?”自己要是从钩弋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那可不得省去好多麻烦,如此,自己找谁抱怨去?   “你什么意思?”田母察觉到田贞的阴阳怪气。   “没什么意思。”田贞挑眉,心道,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不过是买定离手,认赌服输罢了。卫太子和卫皇后棋差一招,没能斗得过老皇帝,就这么简单而已。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耐心了,和我说几句话就不耐烦了。”田母对钩弋母子的抱怨,转眼便转成了对田贞的“讨伐”。   “没有。”田贞不认,“我就是有点累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确有些没耐心。可是──   田贞定定地看着母亲,心想:可是,阿母,明明是你先千万次地推开了我伸向你的手啊。   “你看什么?”田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去,躲开了田贞的目光。   田贞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阿母这么讨厌钩弋夫人和她儿子,打算怎么报复?”   “什么怎么报复?”田母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问得愣住了。   田贞挑眉:“所以阿母的讨厌、嫉恨,就都只是嘴上说说吗?”   有仇就去报啊。就像苗姨那样,就算势单力薄,也要去做、去行动──很多事情,仅仅是开始去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算了。”不等母亲回答,田贞抢先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曾经无数次发誓,再也不要和母亲争论、探讨。因为每一次争论的结局都是无解,都是不欢而散。   这一次,田贞止住了话头。她笑了笑,仿佛方才那一点点呛人的情绪,不过是田母的错觉。   “阿母,你就放心吧,钩弋夫人....她快了....”   田贞说完这话没两日,宫中传出消息,天子赐死了钩弋夫人,立其子刘弗陵为太子。 第七十九章   “你怎么知道的?”老皇帝“杀母立子”的消息传出,最最震惊的人便是田母了──旁人是震惊于天子的狠心和操作,田母则是震惊于田贞的“预言”。   “早有征兆吧。”田贞躺在竹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两眼放空落在房梁上,幽幽道,“去岁日食,就有’阴陵阳’的说法,前几日京畿地震,又有说什么’阴盛而攻阳’。”   分明只是天文地理现象而已,偏偏最后解释的落脚点都落到了“阴”和“阳”的矛盾上──很难不让人怀疑,天子很早就对钩弋夫人动了杀心。   再有一个,在无忧姐姐的“预言”中,刘弗陵继位后,朝堂由四大辅政大臣所把持,分别是霍光、金日磾、桑弘羊、上官桀。那么,问题来了,天子的母家去哪里了呢?   便是倡优出生的李夫人,其兄弟李广利还被扒拉成了大将军了。钩弋夫人的出身可比李夫人要高一丢丢,可朝堂之上无一钩弋夫人的娘家人──显然,钩弋夫人一族在权力争斗中早早就出局了。   看着侃侃而谈的女儿,田母心情复杂──女儿的成长远超过自己的想象。思及此,田母幽幽叹息一声,“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倘若是个男子,这一身的本事、心机、手腕,定能成就一番大业的。只可惜,偏偏是个女儿身,这通天的本事只会令她更清醒、更痛苦。   田母的叹息声不大,但田贞还是听了个真切。放在以前,她定要和阿母争辩一通的。但如今,她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非常清晰明了,她笃定自己一定会登上权力的高峰……如此,沿途中的些许质疑之声算得了什么呢?蚊子嗡嗡罢了。   田贞不想多言,田母却不放过她,“你这么本事,怎么不在自己的婚事上用用心,难不成真要嫁给那无名之辈?”   又是老生常谈,田贞从躺椅上起身,不欲多留,向阿母告辞。   “你这孩子!”看着女儿一声不吭离开的背影,田母又气又急,心底又划过一抹后悔──气的是田贞对自己的“无礼”,急的是自己对女儿的掌控、影响越来越微弱。悔的是母子离心非是田母的本意,可是看着这样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姿态睥睨的女儿,她就克制不住地.....嫉妒....总要说些不和适宜的话攻击她、刺激她。   那样鲜活而锐利的生命力,冲破世间一切枷锁的呼啸力量,怎么会不令人....嫉妒而向往。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田母捂着心口,眼神迷茫──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一事无成?   自天子赐死钩弋夫人,一切便就像按下了加速键。时间转瞬即逝,又一年过去,后元二年到来。   正月刚过,天子正式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又封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御史大夫桑弘羊亦同受顾命。同时,召鄂邑公主回宫照料刘弗陵──鄂邑公主,天子仅存活的一个女儿,刘弗陵的异母姐姐。   对于天子的安排,朝堂之上无一大臣反对──便是有异议也都在心里憋着。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这是在安排身后之事了,此时跳出来唱反调,就是找死。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等天子驾崩,等新时代的到来。田贞亦然──新皇登基,就是自己发挥的舞台了!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的感觉......担心节外生枝,田贞终止了一切在外活动,每天老实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无所事事,非常难熬。   “主子!”阿川破门而入,吓了田贞一跳。   “怎么了?”田贞紧张起来──阿川不是毛躁的人,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尚冠里传来的急报!”阿川将蜡丸呈给田贞──尚冠里,阿苗所住之地。   白色的蜡丸上点了三个红点,预示着情况万分紧急。田贞碾碎封蜡,取出蜡丸里的布帛,上头只一行字:天子欲杀皇孙!   田贞看了一愣,随即了然──老皇帝将死,为了给幼子留下一个稳定朝堂,自然不会留下前太子的血脉。   不过,按照无忧姐姐的预言,这位小皇孙命大的很,不仅不会死,日后还会重登帝位。如此,这一次的危机大概率是能够化解的。   可是,自己知晓小皇孙会平安度过此劫,但苗姨不知道啊。如此,自己便是什么都不做,也必须拿出个焦急的态度来──田贞相信……在阿母和苗姨的心目中,那位小皇孙可远比自己重要。而苗姨之所以愿意帮自己,也是因为自己也是“卫太子、卫皇后、小皇孙”的忠实拥护着。   “快去备马,我要去一趟尚冠里!”田贞一边下令,一边脑子飞速运转──自己如何在此次事件中攫取最大利益?   尚冠里,阿苗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不停叫骂,“狗东西!畜生不如!”然而,除了咒骂,她亦束手无策。眼下许广汉虽然在宫中混的如鱼得水,但交际圈仅仅限于最底层的宫女、仆役、士兵。对于天子之令根本无法阻止。   田贞到来时看到的就是阿苗提着剑面目狰狞的模样──无计可施的阿苗甚至想要入宫拼死一搏,刺杀老皇帝。   “苗姨莫急!”田贞赶紧上前,“我有一计!”   “何计?”阿苗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   田贞语速飞快,“从知道小皇孙的存在,我便悄悄做了准备,与阿母定了上中下三计。下计便是李代桃僵,我一直养着三个与小皇孙年纪相仿的男孩子......”   无需田贞说完,阿苗已然明白,她目光微凝,很快有了决断,“就这么干了!”虽是下下之策,可眼下情形,先保住小皇孙的命要紧,至于正统之名,只能等活下来再说了。   “好!我就来安排。”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救人很难,可是,从郡狱里偷换个人还是容易的,更不要说还有内应──卫太子门客张贺。   田贞的果敢决断令阿苗感叹不已,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田贞立刻警惕,阿苗却拍拍她的胳膊,令其放松,“是广汉回来了。”敲门的节奏是夫妻二人的约定。   打开门,果然是许广汉。他满头大汉,气喘吁吁,“我找人换了班,赶紧回来报信。”这等重大的事情,许广汉不敢找人代传。   “情况如何?”阿苗忙问。   许广汉语速飞快,“邴吉一直守在大门口不许郭穣进入。”   事情要从昨日说起。望气者奏报老皇帝,说长安狱中有天子之气。皇帝当下便命内谒者令郭穰,将长安二十六座官狱中的囚犯一一造册……不论罪过轻重,一律处死──小皇孙,就在其中。   若天子直接下令杀尽二十六狱中的所有犯人,倒也并不出奇,毕竟他素来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可偏偏要编出个“狱中有天子气”的名目来──这分明是冲着小皇孙去的。就是为了给新太子刘弗陵扫平一切可能存在的绊脚石。   “廷尉监丙吉关了监狱的大门,自己守在门口,不让郭穰进入,并说小皇孙在此,不可造次。”许广汉擦擦额角的汗水,对丙吉之举,敬佩不已……不仅暂时保下了小皇孙,又乘机令小皇孙的身份公布于众。如此,天子再现动手,也有顾虑。   许广汉继续道,“郭穰没办法,这会儿已经回宫了,听说要状告丙吉。”许广汉听了消息,急急回家告诉阿苗,商议办法,“这要怎么办!”   不等阿苗开口,田贞抢先道,“咱们兵分两路,苗姨,你们去用替身换出小皇孙。”田贞掌控了调度话语权。   “我去找爷爷,请他上书谏言。咱们两头行动。”   “什么替身?”许广汉还在状况外。   “好!”阿苗一口应下。   田贞告辞,转身便往丞相府赶去,要找爷爷田千秋出面,助丙吉一臂之力。   其实,郭穰未能在第一时间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小皇孙,反被丙吉硬生生阻拦了一天一夜,更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天下皆知。到了这个地步,老皇帝就算再想杀小皇孙,也已经无从下手了──天下悠悠众口,史官笔下的如铁春秋,还有那千百年后世人评说的目光……便是天子,也要顾忌。   杀卫太子起码还有块遮羞布,毕竟,卫太子的确私自动兵。可在建了思子宫之后,又杀了卫太子的唯一血脉,那可真是将“刻薄寡恩,凉薄至极”八个字刻在脸上了。不只是暴虐,更是畜生不如了。   正如田贞所料,皇帝没能杀了小皇孙,反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下令大赦天下──小皇孙亦在赦免之列。   仅仅是赦免,并未恢复其皇室宗亲的身份。小皇孙父亲、母亲、祖父、父母皆死,释放出狱后竟是无家可归了。如阿苗、田母、张贺这些未央宫、东宫旧人虽然有心,但是无力──此时但凡他们露头,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不仅他们死,还会连累小皇孙一道送命。   “不急,再等等。”田贞安抚众人──等老皇帝死了,一切就会容易多了。   二月的某一天,未央宫的钟声在午夜时分敲响,沉沉地传遍了长安城。   无数人在睡梦中惊醒,所有人都听懂了钟声中的含义──天子驾崩,新时代开启。 第八十章   天子驾崩,普天同庆。   好吧,说“普天同庆”有些过分了。不过,所有人,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都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那柄利剑,终于解下来了。   回顾武帝一生,功与过皆譬如青空烈日──灿烂、夺目,且又灼人。   年少即位,革除弊政,推恩削藩,尊儒改制,开疆拓土,北逐匈奴,南通西南,东并朝鲜,西通西域,使“汉”之一字成为一统天下的徽记,功业之盛,前无古人。然至晚年,穷兵黩武,徭役繁兴,巫蛊之祸,骨肉相残,父子俱亡,天下户口减半,百姓怨声载道,亦是真实不虚。   而如今,人死道消,一切皆空。新皇登基,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玩不过老皇帝,还干不过小皇帝吗?   便是以老实本分、无欲无求的田千秋都运作起来,为儿子、女婿谋了官位。田父得了云中县县令的职,田小姑的丈夫徐仁为郎官。   都是秩六百石的官职。但徐女婿的郎官可比田父的县令有前途多了──郎官,贵胄子弟最常规的起家之途。在宫中宿卫、议政,既体面又能积累资历,运气好在天子面前露了脸,直接飞黄腾达。   “为什么!”得知消息的田父怒发冲冠,直接冲进父亲田千秋的书房,大喊大叫,“我才是您的亲儿子!”竟然只得了一个小小县令的职位,还是在云中郡,简直就是发配边疆!   那云中郡地处阴山南麓、黄河之北,自古以来便是中原与塞外的分野之地。春日,狂风乱卷,黄沙漫天。夏季虽短,但戈壁滩上烈日却能把土地烤得龟裂如网。冬日更不是人过的日子,朔风如刀,冻僵的牛羊一夜成冰。   如此,去云中郡做官就是去吃苦受刑的!   “我是为了你好。”田千秋声音淡淡,看都不看一眼无能狂怒的儿子。对这个儿子,他已然不报什么期望,只要其不要拖自己的后腿就行。如此,给个官职,打发得远远的。   “云中郡是苦寒了些。可是.....”说到这儿,田千秋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瞥了一眼田父,幽幽道,“再苦再寒,能少了你这个一县之首的吃喝用度?”   “这.....”田父结舌,无话可说。   “我已为你选了两个得用的属官,有他们在,不用你烦心。”自家儿子什么水平,田千秋心里有数,既不懂民生,也不通军事,便是小小县令也担不起来,就是个样子货,办事、做事的是手下人。   “且云中虽然艰苦了些,但也是能出成绩的地方。”眼下已经没有大规模对外用兵了,想要以军功升迁难度等同于痴人说梦。然而,云中毕竟比邻匈奴故地,草原上的零散部落时而不时还会南下劫掠。   倘若田父运气够好,能撞上一股入境抄掠的胡骑,据城固守或率轻骑追击,斩首十余级,便足以脱颖而出。届时,田千秋再运作一番,一门双候不是梦。   “明白了吗?”   田父被说得愣住,他原以为父亲是放逐了自己,没想到竟是送自己去“镀金”的。如此,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稳重些吧!”田千秋叹了口气,挥袖令田父退下,“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吧。”   “喏。”田父气势全无,灰溜溜退下。   “哎。”田千秋又是重重一声叹息,喃喃道,“阿贞要是男儿就好了。”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也不至于要去扶持女婿这个外姓人了。   田家人口单薄,田千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田顺同样也只有一儿一女。以至于田千秋这个一国丞相,想要扶持亲眷,竟是无处下手──实在是没有人啊!   思及此,田千秋对儿子田顺越发不满:不中用的东西!没有官场上的本事也就算了,连生儿子的本事都没有。来长安几年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却没诞下个一儿半女,真真无用!   “无用”的田父垂头丧气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被仆人告知女君正在等他。   “女君?什么女君?”田父卡壳,好一回儿才反应过来,女君是谁──他的女儿。   “阿....阿贞来...来作甚?”田父紧张磕巴,对自家妻子和女儿,他心里莫名怵得慌──大概是心虚吧。   仆人哪里知道田贞来访的目的,只沉默以答。   没办法,田父只得硬着头皮去见田贞。   “阿贞...今日过来.....”田父斟酌着言语──父女二人已然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平日里也就中秋、正旦、祭祖这种大节日会碰面,便是碰面也只是淡淡一句“阿父安好”,再多的寒暄是一句都不会有了。   “听闻阿父要外放去云中郡。”田贞表情冷漠──面对这个父亲,田贞实在演不出亲热气儿。太难了!   “嗯。”田父点头,坐立难安,他摸不准田贞的意图,只嗯嗯呀呀应和着等田贞的下文。   “此去路途遥远,云中苦寒.....”田贞说着拍拍手,两个婢女合理抬着一个小木箱子上前,放在桌几上“砰”一声闷响。   田父一头雾水,不知道田贞要干什么。下一瞬,小木箱打开,金光灿灿,闪瞎人眼。   “这?”满满一箱金饼子,田父都看呆了。   田贞道,“阿父此去受苦,女儿无法相伴,只得送上些钱财聊表孝心......”──屁孝心,田贞这是看中了云中郡的市场,临时抱佛脚来和田父套近乎、拉关系。   “听说云中那边风沙很大,冬日滴水成冻,很不舒坦。”田贞垂眸不与田父眼神对视──看中那张脸,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女儿已经令人去采买上好的皮草......”   “阿贞!”田父感动不已,这一刻,他相信了,父女哪有隔夜的仇,女儿长大了,终于能够理解自己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很任性。”田贞说着,脑袋垂得更低了,一副非常难过的样子,“乍闻父亲即将远行,这才幡然悔悟。”──是真的悔。要是早知道阿父会外任为一方父母官,田贞早就和他“和好”了。   云中县令听着是个芝麻小官,在朝堂大佬眼中不值一提……但在云中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便是生杀予夺的“土皇帝”,集军、政、财、法、人事大权于一身。其权力之大,远超品秩所限。   而且,云中的确苦寒,可位置极其重要……不仅仅在军事上,更在商业上──云中自古以来便是南北物资流通的必经之路。中原的粮食、布帛、铁器、茶叶、盐巴,要运往塞外换取马匹、皮毛、牛羊,云中是绕不开的中转站。   新皇登基,田贞已经拟定了计划一、二、三、四、五.....长安城将成为她的战场──然而,她的野心从不囿于长安。田父外放为官,正是天赐良机。完全借田父之手,在云中郡翻云覆雨,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于是,一听说田父外放的消息,田贞便带着金子屁颠屁颠地来“破冰求和”了。而田父完全没有怀疑过田贞的“险恶用心”,欣然接受了田贞的“服软”和“孝心”。   “哎。”看着田贞,田父死去多年的“慈父之心”复活了,他叹息道,“阿贞的婚事.....为父本事属意上官家的.....可你祖父不同意......哎.....”叹息连连──意思是,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关心在意你这个女儿的,只是,有心无力,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阿父!”田贞热切地呼唤一声,好似真的被慈父之心给感动了。   “阿贞!”此时此刻,田父全然陷入了父慈女孝的感动之中。   “您外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写信给女儿。”   “好孩子好孩子!”田父笑开了花──他当然知道田贞手里钱财富裕,家里老头子但凡得了好东西,都是一箱一箱往田贞院子里送。   亲亲热热一通,田贞着实忍不住了,起身告辞──再待下去得要吐了。   “阿父,你出行的行头马匹就全由我来负责了。”   “好好好!”能占便宜,田父无有不应。而且他确实需要个人来帮自己打点出行的事宜──正妻根本不管他死活,院子里的旁的女人哄人开心还成,操持家业的本事就不成了。   田贞接下这桩费力又费钱的差事,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田千秋安排的两个属官只管公务,而县衙后院与田父的日常照料,田贞准备借机塞自己人进去。   田母听闻动静,心生愤慨──她觉得自己被女儿背叛了!   “你不是最讨厌他的吗?还要毒死他。怎么这几日改性了?”田母招来田贞,开门见山地问。   田贞并不隐瞒,“他去云中做县令,对我有用。”不说旁的,就是去那边贩卖私盐也能赚个盆满钵满,更不要说其他方面的便利了。   “你竟如此功利。”田母摇头感慨。   田贞却笑了,反问,“不然呢?能利用的不利用?浪费可不是什么高尚的美德。”自己手里的牌就这么几张,每一张都要利用到极致,最大化发挥。   田母不语,她总觉得自己和女儿越来越远了……昔日那个会钻在自己咯吱窝里安睡的小宝贝竟像是梦里的事了。母女之间,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田母不说话,田贞也没有言语。母女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田贞出声告辞。   “等等!”田母叫住田贞。   “嗯?阿母还有什么事情?”田贞看向田母。   “我....我.....”田母嘴唇蠕动,艰难开口,“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做什么....”身为妻子,早于丈夫离心,甚至老死不相往来;身为媳妇,与公婆也只是脸熟的陌生人;身为母亲,与子女也不亲近;身为未央宫婢女,也不曾能对主子尽忠──自己活了几十年,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好像总是做的不对。”背叛了皇后、选错了丈夫、苛待了女儿。甚至,此时的自己还在向女儿求助!──明明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应该成为孩子的庇护和指引啊!   田母时常感到痛苦,她不知这痛苦从何而来,明明如今吃喝不愁,大仇也报了──那些踩着卫太子上位的都死了,老皇帝这个罪魁祸首也死了。可依旧感到痛苦。   “阿母,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田贞能感受到母亲的痛苦,但是她无法理解这份痛苦,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许多的山峰要攀登──她的生活充满了干劲、意义和目标,自然无法理解田母这份源自自我价值虚无的痛苦。   田贞想走,她真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去处理。可是看着这样的阿母,她挪不动脚──这是阿母啊!   沉默一会儿,田贞开口,“阿母,你去云中吧。”   “离开长安,去看看外门的世界,看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看高耸入云的雪山,看看牛羊成群是什么景象。”   “去重新开始,不是先皇后的婢女阿禾,不是丞相府的少夫人,不是孩子的母亲。就是你自己。” 第八十一章   说服田千秋同意田母随田父一同赴任是件特别容易的事情,田贞只需稍稍透露对田父靠谱性的忧虑,“俗话说天高皇帝远,那两位师爷虽说是阿爷你安排的,可到了云中,阿父这个做主子的要往东,他们两个还能硬要往西不成?”   田千秋被说得眉头蹙起,心生忧虑。   田贞继续道,“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担心出事。阿父本性纯善,而云中那地界,穷山恶水出刁民,就怕阿父被人给利用了。”说着小脸一皱,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田千秋闻言,心中认可,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他自是知晓。体面些说是纯善,实话实话就是没什么脑子,的确很容易被人利用带偏了。   “不如让阿母一起赴任吧。”田贞提议。眼下官员赴任可不兴带着正妻一道的。一般而言,都会带着小妾、通房随行照料起居,正妻则留在家中抚养儿女、孝敬公婆。   田贞的提议并不和世情,但田千秋却觉得令田母随行的确是个好主意,思酌片刻后道,“也好,他夫妻二人感情深厚,老夫也不忍他们受两地分居之苦。”就此同意了田贞的提议。   “真的成了?”听闻消息的田母不可思议。   “是的。”田贞点头,“我从来说到做到。”说着令田母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我要去云中了?”田母还在愣神状态。   “是的。”田贞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她上前牵住田母的手,柔声道,“随行的人除了两位师爷,其他都是我安排的人,阿父的几个女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她们的父母兄弟都在我手里。总之,您去了云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可以阻止你的脚步。”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田母重复着田贞的话。   “是的。”田贞再点头,“县衙的事有两位师爷,后宅的事有我安排的人手,而你,阿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可以经商,开家客栈,招待来往客商,听他们讲走南闯北遇见的奇怪事儿。”   “也可以拉起一个帮派,当个头领,去草原上打家劫舍。”田贞给出的建议其实都是她自己想干的事儿。   “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带着护卫们四处游荡,去跑马打猎,去游山玩水。”   “我....”田母的思绪随着田贞勾画的蓝图展开,好似真的已经到了那个天高地阔、自由自在的云中草原。   看着阿母神游的样子,田贞心里微微叹气,牵着田母的手紧了紧,努力扯出一个笑来,“阿母就当去散心了,要是在云中呆得也不快活,就回来,一切有我。”   “好。”田母终于有了回应,“我听阿贞的。”她低头看向长大许多的女儿,心中无限愧疚──本该自己这个当母亲的是孩子的靠山依靠,结果如今却反了过来。   像是看出田母心中所想,田贞安慰道,“阿母不必多想,您只需记得,我永永远远希望阿母能够开心、快活。”   “她又要逃跑!”这是阿苗得知田母要去云中县的第一反应。   田贞听懂了阿苗的言下之意──逃跑。阿母确实一直在逃跑,当年嫁到长陵邑,逃离了未央宫,舍弃了卫皇后和昔日的姐妹。再后来,田贞无数次想要将阿母拉扯到和自己同一战线,但田母也总有无数的理由去原谅“敌人”,从而放弃斗争。到如今,好不容易将小皇孙弄出监狱了……作为未央宫旧人,大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结果,田母拍拍屁股离开了长安“战场”。   “是我建议阿母去云中的。”田贞开口解释,“她在长安不快乐,争斗、冲突、压力、危机.....”这些令田贞兴奋战栗的因素,却令田母痛苦──她是羊,让她做一头狼,去争、去抢、去杀戮,只会令她难过。   “我以前总不明白,阿母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原谅那些对她的伤害呢?”曾经的田贞百思不得其解,对阿母的“软弱”气得牙痒痒。   “如今我好像有点懂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世界上不是只有她田贞这种性子的人,风浪越大越斗志高昂。   “所以,让她走吧,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田贞已经没有那种做什么都必须要阿母陪着一起的执念了。   “你这孩子。”阿苗感慨万分,摸摸田贞的脑门,叹息道,“怎么这么懂事。”   “我这叫懂事?”田贞笑了,“真懂事不该当个言听计从的乖宝宝么。”   很快到了出行的日子,田贞送行。丞相府的马车缓缓驶上官道,车帘在风中微微掀动,露出阿母频频回望的侧脸,随即被风吹合。田贞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   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田贞的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不是离别的不舍,也不是空落落的怅然。无忧姐姐离开了,阿母也离开了,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可奇怪的是,田贞并不觉得孤独无助,她反而感觉到一种轻松。无忧姐姐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阿母也去找寻真实的自我,而自己也正向着目标坚定出发──她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彼此遥望,却不再相互牵绊。这种感觉,真是太妙了。   田父田母走后,田小姑和其丈夫徐仁便搬进了丞相府。一则徐仁如今为郎官,住丞相府每天入宫当值方便;二则田老太觉得孤单寂寞,想要女儿能来相伴。   田贞无所谓,反正田母走后,她便是丞相府的当家了──田千秋只管自己公务上的事情,其他家务事儿一概是田贞说了算。   “她个丫头片子,什么能耐管这一大家子.....”起先田小姑还背后蛐蛐,企图“篡位”。结果,根本不用田贞出手,田老太便将田小姑的念头给压住了。   “你就安分些吧!便是我都要指着那丫头过日子呢。你阿父什么都听她的。”田老太如今可老实,她劝田小姑,“又不短你吃喝,你和她争什么,把她惹毛了,送你回长陵就一句话的事儿。”   “她这么厉害?”田小姑不信。   田老太:“那你去撩拨试试。”   田小姑:“算了,我不和她个丫头片子计较。”田小姑退缩了,为自己找了个理由,“眼下,我得赶紧生个孩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乖女!是这个理!”   大后方稳定,没有后顾之忧,田贞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丞相府前院书房,田千秋、田贞祖孙二人相对而坐──以前,祖孙两个谈话,便是大冬天,都选在室外开阔之地,生恐被探子偷听了。而随着老皇帝去世,田千秋终于可以把身边清理干净了──主人没了,打狗自然不用手下留情了。   “那个霍光,先帝在时看他是个稳重老实的,谁知,先帝去了才几日,他便显露獠牙了。”田千秋很不满,自己苦心扒拉才为儿子谋了个县令之位,女婿也仅仅是个小小郎官。   而霍光呢?自己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还不够,还将家里的亲朋好友提拔了个便:侄子担任中郎将,统领负责殿内宿卫的南军;侄孙为奉车都尉,负责皇帝车驾及随行警卫;女婿任未央宫和长乐宫的卫尉,直接掌控皇宫禁军。   “这大汉天下改姓霍得了!”田千秋憋屈啊。老皇帝在时,自己这个百官之首是个样子货,有名无实。小皇帝登基了,自己依旧摸不着权力的边缘。何其可笑!   更可恨的是,霍光明明专断独行,偏偏做完决定还要问一句:田丞相有异议否?   田千秋还能说“不”?   耻辱啊!   “爷爷着急什么。”田贞却很淡定,“该急的是金、桑、上官三家。”都是辅政大臣,可肉都被霍光吃了,其他三人能坐得住?   “咱们就做渔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田千秋想了想,点头同意,“是这个理。”再一个,自己实在是势单力薄,便是想和霍光争,拿什么争。   “而且,爷爷你当个局外人,他们反而都要来拉拢你。如此,咱们能利,还安全稳妥。”   “是极是极。”田千秋连连点头,心里的丁点不平彻底去了。   “但是,咱们也不能什么也不做。”田贞继续道,“他们争名夺利,咱们只一心向着陛下.....”说到这儿,田贞声音压低,几不可闻,“陛下虽为天下之主,但到底年幼,课业可不能落下......咱家小弟与陛下年岁相仿.....”   田千秋越听眼睛越亮,明白了田贞的意思:霍光现在势大又如何,以后总归要还政于天子的。如此,趁着天子年幼,赶紧培养感情才是正理。送田小弟入宫做伴读是个绝佳的投资选择。   “咱们家不打头阵。”田贞继续,“金大人家也有两个适龄的儿子呢。”   “对!”让金日磾在前头冲锋陷阵,田家在后面跟着捡漏。   “还有一个。”田贞指头无意识敲打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宛若敲打在田千秋的心头,“先帝六岁便娶了陈皇后,咱们的陛下如今都八岁了......” 第八十二章   给小皇帝选伴读的事情很容易就落实了,各家有儿子的出儿子,没儿子的出侄子、外甥,田家的田欣、金家的金赏、金建都在入选之列。   可为小皇帝选后择妃的事情就没那么容易推行了──霍光不同意。   皇帝大婚的意义非凡。成婚立业,一旦皇帝大婚,那就意味着皇帝正式成人,可以亲政了──甭管他是几岁……既然他成婚了,那就是成人了,可以对家庭、对朝廷、对国家负责了。   小皇帝亲政,那霍光这个大司马大将军该何去何从?显然,此时选后不利于霍光的摄政统治。   再有一个,霍家没有适龄的女孩儿。如此,霍光以天子年幼,当以学业为重的理由,搁置了朝臣们的选后提议。   然而,“成为国丈”这个念头一旦在脑中浮起,那便如浮水的葫芦一般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就是见不得我比他好!”上官桀在家里暴跳如雷,吼声如雷,“他是大司马大将军,我上官桀算什么啊!”   “再说了,我孙女不也是她外孙女么!”上官桀想要自家孙女上官云珠做皇后,可霍光竟然不同意。   “这要怎么办?!”上官桀气得要命,可也拿霍光没有办法──毕竟眼下的朝廷大事都是霍光说了算,文臣是霍家的人,武将也都是霍家的人。霍光说不行的事儿,除非老皇帝从地底下蹦出来,否则谁也无法扭转改变。   另一边,上官云珠也知道了家里的打算,她惶恐极了。在家人们看来极好极好的事儿,在她看来就是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父母亲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男孩成为最亲密的人──太可怕了!   “阿贞姐姐,我不要嫁人。”上官云珠的心事只能说给田贞听,旁人听了只会说她不识好歹──嫁给是皇帝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怎么还有人不愿意呢。   “别太担心。”田贞安慰上官云珠,“霍大人不同意,这事儿成不了。”   “可是....”上官云珠圆圆的脸蛋皱成了个包子,“就算不嫁给天子,还是要嫁给其他人的啊。我害怕。”在九岁的这一年,上官云珠突然意识到,自己早晚有一天是要嫁人的!   “那没有办法啊。朝廷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女子就是要嫁人的。”田贞一脸无奈,安慰道,“但是云珠你祖父是上官大人,外祖是霍大人,不管你嫁个谁,谁也不敢苛待你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嫁人啊!”才九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情窦初开,婚姻对其而言就是件恐怖的事儿,意味着背井离乡,约么等于被家人舍弃。   “我还要嫁去鲁国呢。”田贞道,“也不知道鲁国是个什么样子,到时候咱们两个还能不能再见面。”   “什么?鲁国!”上官云珠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自己要嫁人的事儿了,飞扑上前挂在田贞身上,撒娇道,“我不要阿贞姐姐嫁人,不要你去鲁国。”   “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田贞眼眸低垂,无奈又难过的样子,低声道,“这个世界,总是大人说了算,男人说了算....我们是小孩、是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上官云珠愣住,她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   “我不要这样......”一想到未来既定的分离,上官云珠红了眼睛,“鲁国在哪儿啊,听起来很远。”   “从长安去鲁国,坐马车的话,大概二三十天能到。”田贞回。   上官云珠没了言语,她沉默许久许久,不死心问,“一定要嫁人吗?”   田贞没有回,沉默以对。   “有办法了!”忽得,上官云珠眼睛一亮,“要是我是皇后,我就下旨令田大人取消阿贞姐姐的婚事!”   “这不就成了!”上官云珠觉得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你这是胡闹。”田贞哭笑不得地捏捏上官云珠的脸颊,“哪有皇后会下这种旨意啊,会被臣子们骂的。”   “再说了,你不是不想嫁人的么。怎么又想当皇后了?”田贞笑着看着上官云珠。   上官云珠天真道,“如果嫁人是不可避免的,那还不如嫁给天子,能做皇后呢。还离家不远。而且,我还可以下令阿贞姐姐取消婚约,到未央宫陪我。咱俩还睡一张床。”说着,上官云珠搂着田贞的肩膀,亲昵问,“阿贞姐姐你说好不好。”   田贞不说好与不好,只点点上官云珠的鼻头,笑道,“你以为皇后之位是萝卜白菜,想要就要?霍大人不同意,这事儿成不了。”   “啊......”上官云珠失望,“那怎么办啊.....外祖怎么这样呢。”   “或许.....”田贞欲言又止。   “阿贞姐姐有办法?”上官云珠缠着田贞追问。   田贞却闭口不言了,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   “阿贞姐姐,求求你了,你就说嘛!”   最后,田贞被缠得没办法,只得道,“霍大人不想你做皇后,肯定更不想金家、桑家出皇后的。”同为辅政大臣,金家的金贝,桑家的桑榆可都还没订婚呢,年纪和小皇帝也相匹配。   当然,金贝有匈奴血统,肯定无法为大汉皇后的。但桑榆是纯汉人,且桑弘羊和霍光很不对付,在施政方略上两人针锋相对,几乎是背道而驰:霍光主张与民休息,推行宽松政策;而桑弘羊则坚持强化国家对民间的管控。   倘若桑弘羊显露出要在立后一事上插一手的念头,霍光绝对会和上官桀联手,推上官云珠上位。   “还有一个。”田贞再提醒上官云珠,“鄂邑公主。”老皇帝除了立了四位辅政大臣,还召鄂邑公主回宫照料小皇帝。在钩弋夫人已死的情况下,长姐如母,鄂邑公主对小皇帝的婚事也有发言权。   “我明白了。”官宦之家的孩子便是再天真,也对翻云覆雨的政治有天然的敏感。上官云珠听懂了田贞言语中的指引。   “你想好了?真当皇后?”田贞向上官云珠确认。   “为什么不呢?”此时的上官云珠已然没有了刚刚的仓皇无措,她撇撇嘴,两手一摊,“反正是要嫁人的,还不如嫁给天子,好处最多。”自己背靠霍、上官两家,放眼天下,谁也不能欺辱了自己,便是天子也不可以。   田贞:“你自己决定就可以,反正我都支持你的。”   “就这么决定了!”上官云珠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   一切正如田贞所料,原本霍光是不想这么早为小皇帝选后的。可桑弘羊起了心思后,霍光便有了危机感。同时,上官桀又和鄂邑公主搭上线,几方角力,最终皇后之位落到了上官云珠的手里。   “不能让阿贞姐姐陪我一起进宫吗?”对于当皇后,上官云珠就一个要求──要田贞陪着自己。   “傻孩子,这怎么可以。人家阿贞是丞相孙女,还能当你的侍女不成。”其母自然不同意。一则,田贞不是寻常百姓。二则,田贞虽许了人家,可毕竟没有成婚,也不比小皇帝年岁大多少,万一到时候被小皇帝看上了。那上官家苦心谋算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是侍女,就是陪陪我。”上官云珠哪里知晓家人们的顾虑,闹着要田贞随自己一道进宫,“不同意我就不嫁了!”还闹气了绝食。   最后,上官家没办法,竟只能请田贞出面去劝劝上官云珠。   “你别着急呢。”看着上官云珠哭成桃子一般的眼睛,田贞心情复杂──对方是真心实意,而自己这边却掺杂了诸多算计利用。   “我能不着急么。说好的当了皇后大家都得听我的呢!”结果,自己的话根本没用。   “你这不是还没当上么。”田贞安抚上官云珠,“等你入主未央宫,拿了皇后印鉴,直接招我入宫不就得了。”届时,上官家、霍家,谁都管不着。   闻言,上官云珠愣了愣,傻乎乎点头,“是哦。”   “所有啊,别哭了。”田贞牵起上官云珠的手,“也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云珠的。”   皇帝娶妻,不仅大赦天下,还赏赐每百户百姓牛和酒,真正的普天同庆了。   要说这场婚礼有谁不高兴,就只有桑弘羊了──不仅自家孙女没当成皇后……作为财政大臣眼睁睁看着一场婚礼掏空国库,肉疼啊!   便是先帝在时也没有大手笔地请老百姓吃肉喝酒啊!他霍光不仅占尽便宜,还拿国家的钱为自己收买名声。不用他赚钱,他花着自是不心疼!   婚礼过后,桑弘羊直接和霍光撕开了脸皮,上书提议继续深化先帝“内兴聚敛、严刑峻法,外事四夷”的治国方略──这与霍光坚持的先帝《轮台诏》中“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的抚恤民生精神完全背道而驰。   桑弘羊十三岁入宫为侍中,主持朝廷财经事务长达三十余年,自恃功高望重。然而,霍光也不好惹。桑弘羊这般公开和自己唱反调,他只拿捏一点──先帝的《轮台诏》。   两位都是托孤之臣,一个是深耕三十余年的财政老臣,手握钱袋子;一边是顾命首辅,手握兵权。两虎相争,一触即发。   对此,田贞便是感兴趣也没有插手的余地……如今她才仅仅摸到了未央宫的边儿,连后宫的门道都尚未摸清,想要伸手到前朝,任重道远。 第八十三章   “阿贞姐姐~~~~你可算来了!”一见面,上官云珠就扑进了田贞的怀里。   “哎呀呀!”田贞装着要躲避,却稳稳接住了上官云珠,好笑道,“你都是皇后娘娘了呢!还这样小孩子气。”   “我本来就是小孩儿嘛。”上官云珠一边说着,一边懒懒地招了招手,示意侍女们上前,帮她把发间那些压得人发沉的头饰一一卸下。“散了头发,让我松快松快。”   侍女们都是上官家安排的人,对她的吩咐向来无所不从,动作轻柔又利落。不一会儿,上官云珠便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许多,眉宇间都舒展了,她冲田贞撒娇抱怨道,“当皇后好累好累啊,眼睛一整就要学好多好多的东西。”   “那个什么《易经》,我根本看不懂。”上官云珠苦着脸,“为什么要学那种东西啊。”每每问起,得到的答案就是:您是皇后娘娘,贵为天下之母,就是要学很多东西。   “早知道....”上官云珠拉着田贞,小小抱怨,“早知道这么辛苦,我才不要做什么皇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上官云珠也只敢和田贞蛐蛐。   田贞点点上官云珠眼底的青黑,感慨道,“看得出来,是真的辛苦了,下巴都尖了。”   “可不是么!”上官云珠不解,“不是说皇后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以外最最尊贵的人……可,最最尊贵的人怎么会这样的辛苦呢?我家的福子都没我苦。”福子是上官云珠未嫁时养的一只猫。   田贞耐心听完上官云珠的抱怨,并不立刻回答,反而问,“那你觉得皇帝陛下辛苦吗?”   上官云珠愣了愣,喃喃道,“陛下....陛下他比我还要辛苦.....”为什么呢?皇后和皇帝,天下之主,为什么要吃这样的苦头?上官云珠万分不解。   “因为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啊。”田贞劝上官云珠,“庄稼汉糊涂,顶多是误了农时,耽误了田地,一家人饿肚子。但要是皇帝、皇后糊涂,那耽误的可就是全天下了,千千万万百姓连累着饿肚子、送命。”   “所以.....”上官云珠若有所思,“越是位高权重,越要努力学习,不能糊涂?”   “是这样呢!”田贞上前握住上官云珠的手,发现小孩儿的指尖、指腹多了许多硬茧,估计入宫这段时日没有少抓笔。   “不过呢,学习固然重要,但是身体更重要。您要劳逸结合,别累到自己了。”   “我也想劳逸结合啊。”上官云珠塌了腰、驼了背,苦恼道,“但是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鸡叫就起床,经书、律法、宫规、族谱、农书、天相.....”   上官云珠扒着指头列数,“太多太多了,夫子有十来个,可学生就我一个,夫子们自然不累。我却要累吐了,脑子都要裂开了。”   看得出来,上官云珠入宫后是真的吃了不少苦头。显然,上官家对她给予厚望,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代贤后,甚至成为吕太后、窦太后第二,带领上官家攀上巅峰。   “陈皇后会要学这样多的东西吗?卫皇后一个舞女,学这些学得明白吗?”陈皇后指陈阿娇,作为长公主之女,上官云珠猜想对方一定是掌上明珠,每天就吃喝玩乐,才不会像自己这样需要刻苦学习。卫皇后自然是卫子夫了,上官云珠怀疑舞女出生的卫子夫估计连字都不认得。   田贞对陈皇后不了解,可卫皇后绝对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旁的不说,就说她敢开了兵库支持太子造反,这就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当然,田贞不会去和上官云珠争辩先皇的皇后们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田贞只耐心听着上官云珠的抱怨,最后给出建议,“云珠你说的有道理,夫子们一人只教一点,他们自然不累,也不晓得云珠你累。这样下去可不行,把自己累垮了不划算。”   田贞建议上官云珠立一个长期目标,做一个短期规划。   “长期目标就比如说,两年内或者三年内,要学完哪些内容,达到什么水平。然后再把长期的目标拆解成短期的规划……比如,每个月的学习进度要达到多少,才能达到长期目标......”   不等田贞说话,上官云珠噘嘴打断,“好麻烦啊。听着就麻烦。”   田贞屏蔽掉自己的负面情绪,只耐心继续道,“你是皇后娘娘嘛,嫌麻烦可以找人帮你做的。”   “那阿贞姐姐帮我。”上官云珠第一想到的便是田贞。   “我可不行。”田贞拒绝,“我又不知道具体的皇后课程是什么,要达到什么水准,怎么制定计划。”   “那你去问夫子们嘛~~~~”上官云珠撒娇,“求求阿贞姐姐了,不然我真的会累死的!”   “好好好。”田贞一副拗不过的样子答应下来,又为难道,“可是咱们两个说话能做准么。”   “没事,我去找祖父!”   无需上官云珠去找上官桀打申请,从田贞踏入未央宫起……她的一言一行就全部被记录下来送到了上官桀的案头。   “田千秋那老小子不怎么样,她这孙女倒是有些大气象。”上官桀很看好田贞,惋惜道,“可惜被那老小子胡乱许了人家,不然......”   “可不是么!”一旁的儿子上官安接话,“有次和田顺喝酒,都和他说好了,结为儿女亲家。结果,田顺是个没种的,根本做不了主。”   “倘若那贞丫头嫁到咱们家,她便是云珠的嫂子了。有她在宫里帮衬着云珠,咱们还有什么可愁的。”上官安惋惜不已,又建议不如就将田贞安排进宫,陪着自家皇后女儿。   “云珠进宫前可是个圆圆脸,这才几日,都成纺锤脸了,下巴尖得能戳人。”上官安道,“反正宫里全是咱们的人,还怕一个小丫头片子翻天了?”   上官桀沉吟片刻,同意了儿子的建议,“料想田千秋也不敢和咱们抢!”   于是,田贞从未央宫回家没两日便收到了圣旨。   “丞相田千秋有孙女曰田贞,系出名门,毓秀深闺。其性秉惠和,志怀贞静......通晓官府文书算牒。今特征召田贞入宫,授职女史,秩比百石......”   女史,负责记录皇帝、皇后的起居言行,并掌管后宫礼仪、书写内令的后宫女官,一般由由通晓文墨的知书妇女担任──田贞已经订婚,算是一脚跨入妇女圈了。   曾经的田贞很看不上女史、女侍书一类的女性官职,觉得它们名头虽冠着一个“官”字,骨子里却不过是服侍人的婢女罢了。   可等到她自己真正走到这一步,才明白其中的努力与艰辛──好吧,以前田贞还看不上宣太后、吕太后们呢,觉得她们也不过如此。   可只有等自己向着这条挤满了男人的权力之路上去了,才知道,对女子而言是有多难有多难。   “这是怎么回事?”接到圣旨的田千秋很不满,自己好歹也是百官之首的一朝丞相,自己的孙女去宫里干伺候人的活计算怎么回事?   “不是去伺候人的。”田贞解释,“云珠....啊.....是皇后娘娘,她一个人在宫里孤单,又不好每天下令召我进宫,便给我封了个官职,好在宫中行走自由。”   “为何不提前与我商议?”田千秋是不愿意田贞去做什么女史的,他恨不得田贞就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好──确保福气百分百不外泄。   “我也是才知道这个事儿啊。”田贞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问田千秋,“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什么不妥.....”田千秋心里权衡一下,终究觉得还是不要树敌得罪上官家为好,“只是....你有婚约在身,总是抛头露面有些不妥.....”   “折家不会在意的。”田贞故意道,“难不成他家还会因此悔婚?”   “当然不会!”田千秋赶忙道。和折家的婚事可是他费劲心思的谋划,可万万不能有失。   “那就好。”田贞道,“倘若折家气量这般小,那我可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不等田贞说完,田千秋打断,为折家背书,保证折家不会这般顽固死板。   “那就好!”说罢,田贞告辞,欢快道,“我要去试一试我的官服啦!”   回到自己的院子,田贞没有试穿官服,而是提笔写信。一份给云游四海的李无忧,一份给已经抵达云中的阿母,她要将自己当官的“好消息”分享给最重要的两个人。   信还没写完,阿川先送来了两份信,一份是从云中来的,出自田母之手。一份从燕国来的──去岁,李无忧夫妻二人只在长安周边的京畿地区巡视产业……结果,两个人一出门便如脱缰的野马了,竟是一路向北,真的去浪迹天涯了。   阿母的信薄一点,无忧姐姐的信则是鼓囊囊的。想了想,田贞准备先看阿母的信。   从田母离开长安城起,就没断过信件。一路上,她看到什么都要写下、记下,然后攒个三日,一股脑寄给田贞。也就是说,田贞每个月都能收到七八次阿母的来信。   田贞猜想,阿母第一次出远门,心里一定很惶恐不安……所以才会这样频繁地寄信回来,仿佛只有靠着一封封絮絮叨叨的信,才能确保母女之间没有断了联系。   阿母就像那只高高飞起的风筝,而那一封封絮絮叨叨的信,便是始终牵着她、不敢松手的那根线。   信里依旧是一些生活琐事,什么天气很干,干得流鼻血,风很大很大,像刀子一般割人脸皮。   “这才几月,云中竟然都下雪了啊。”从阿母的信中,田贞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说完气候。信中田母的语气突然小心翼翼起来,她询问田贞,说想要开一家医馆,以卫禾的名字坐诊行医。她说,云中和长安不一样。在云中,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使……所以,她虽是女子,但开个医馆也无甚奇怪。   【且云中民风彪悍,不似长安谈巫色变.....】看到这儿,田贞笑了,“真是的,阿母这不都心里有答案了,做了决定了么,干嘛还要问我。”   思及此,田贞在给阿母的回信中继续写:【卫禾真是个好名字,听着就像是一代神医......】   真好,阿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不是xx之妻,不是xx之母,而是一个名叫卫禾,听着就很强大厉害的医者。   田贞心里酸涨涨的,眼角发热,她想,不管自己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可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做对了一件事──鼓励阿母离开长安。 第八十四章   李无忧的寄回的信件很厚,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可是拿在手里却很轻巧。   “嗯?”田贞眉头微挑,感觉有些不对,小心撕开封漆,打开包裹,里头却不是平日写信用的布帛,而是一摞奇怪的材质,和麻布一样的葛黄色,有点像秋天的枯叶,又有点像鲁国人爱吃的煎饼片子。   “无忧姐姐这是又捣鼓了什么新鲜玩意?”很快,田贞在李无忧的信中找到了答案。原来,这种像落叶又像煎饼的书写材质名唤“纸”,是李无忧用粗麻、草茎、树皮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造出来的。   “纸?”田贞凑近闻,确实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再用力嗅嗅又有点臭臭的。   “无忧姐姐捣鼓这玩意做什么?又不缺钱,还舍不得布帛不成.....”话没说完,田贞自己先愣住了,一个念头在脑中升起:现在的田贞和李无忧都不缺钱,写信别说用帛了,便是用绸也用的起。可是在长陵的田贞和李无忧,两个人把身上摸个便,加起来的铜板也不够买一尺布帛的。   倘若,仅仅是用粗麻、草茎、树皮这种价格低廉甚至是免费且随处可见的东西就能造出可供书写的载具.....那是不是意味着在长陵的千千万万个田贞、李无忧都能识字看书学本事   田贞心脏砰砰直跳,她舔舔舌头,赶紧给李无忧回信:无忧姐姐请务必稍安勿躁!   东西很好,可是太快了。如今的自己和李无忧都没有能够强大到和现有的权力体系作斗争──纸的出现无疑会大大降低学习成本,让更多的人启智明理。可是,此消彼长,一些人得利,必然有一些人失利。那些手握经书、垄断知识的世家大族能是不会允许知识流向普通民众的。到时候,作为架起知识桥梁的李无忧只有死路一条!   “无忧姐姐,你跑得太快了!”田贞只希望“纸”的存在除了自己和李无忧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阿川!阿川!快给我去送信!”田贞一边喊人,一边将给回信浇上封蜡。   急信送出,田贞的心跳还没有平复,耐心看起李无忧剩下的信。   李无忧送来的信件很多,可除了一张纸上有具体内容,剩下的就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了──食肆的收益分成、织布厂的运营情况、丝麻原料的结算清单   田贞刚准备开口唤阿江过来──田贞的私库和产业都是阿江在负责打理。   可捏着手感粗糙的“纸”,田贞闭了嘴,长叹一口气,卷起袖子研墨提笔──纸的存在不能公之于众,自己得要将各种账册、清单重新抄撰下来,再交给阿江,由阿江该去收钱的收钱,该去入账的入账。   田贞一边抄,一边想:无忧姐姐该不会已经在自己周围推广使用“纸”了吧,不会都开始用“纸”记账了吧?那可就麻烦了......只希望没有扩大化   李无忧收到田贞的急信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了。信中不过寥寥几语,但仍旧能看出对方的急切和担心。   “果然......”李无忧幽幽叹息,“永远只有阿贞会无条件支持我......”正想着,屋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行礼的动静,李无忧赶忙将田贞的信件收好。下一秒,两声沉稳的叩门声刚落,房门便被从外推开。暖橘色的夕阳斜斜地涌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来者正是李无忧的丈夫楚湘,男人二十来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一副极俊朗的面容,眉骨高而分明,两道长眉斜飞入鬓──这曾是李无忧最爱的模样,符合她对男主角的一切想象。   “无忧?还在生气呢?”楚湘缓步上前,他是来道歉的,“前些日子是我言辞激烈,多有不当了。”   结婚将近两年,小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彼此尊重,甚至彼此欣赏,几乎没有拌嘴吵架的时候。前些日子,李无忧终于用树皮、草茎、渔网复刻出了“蔡伦纸”,兴奋地与楚湘分享。   “有了纸,学习成本就会大大降低,就能有更多的百姓可以读书识字了。”李无忧高兴极了,结果丈夫的反应却如一盆冷水兜头倒下。   俊美的男人眉头微蹙,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嫌恶道,“耕当问奴,织当问婢,读书识字之事,当问簪缨耳。”言下之意,该种田的种田,该织布的织布,读书哪里是谁都能读的?只有簪缨世家的子弟才给读书识文。   李无忧一听这话就立刻变了脸色,硬邦邦道,“那我呢?”自己也是普通老百姓,是不是也不该读书识字?是不是该把眼睛挖了、舌头割了?   楚湘不解李无忧的脾气从何而来,疑惑道,“无忧怎么能和那些贱民相提并论呢?”   “!”这下,李无忧彻底没了和楚湘沟通的欲望,两人陷入了冷战,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同席吃饭,交流也接近于无。   此时楚湘主动登门,让步道歉,李无忧却高兴不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和丈夫楚湘并不是一路人。而时隔一个多月,对方在今日服软道歉,估计也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而是看到了长安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急信。   “以后不要说那种话了,我听着不舒服。”李无忧话音刚落,楚湘的眉眼亮了几份──他知道,妻子这样说,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楚湘上前几步,在李无忧身旁落座,玄色深衣的宽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李无忧的袖缘,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两人衣袂交叠,像两片相邻的云悄然纠缠在一处。   李无忧有些不自在,起身站起,不着痕迹地离楚湘远了些,和声道,“纸的事情,以后都不提了,我也不会再造了。”就如阿贞所担心的那样,眼下的条件还不够成熟,纸的出世会触及到许多根深蒂固的利益.....仅仅是楚湘,一个没落的贵族子弟就已经这样大的反应了。其他垄断了知识的其他人家.....可想而知。   “如此便好!”楚湘欢喜,起身上前,走到李无忧的身旁,揽住李无忧,低头温和道,“咱们可千万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斗嘴生气了。”   李无忧点头附和,心里却在想,该要怎么布局呢?是和楚家切割?还是一举吞并楚家?自己该怎么做呢?   楚湘哪里知道李无忧心里的盘算,他目光撇过光秃秃的桌案,不着痕迹的问,“长安今天来信了?可是阿贞妹妹的信?”   李无忧点头,嘴角带上了笑意,“是报喜的,阿贞被封为女史了,当官了!”   “女史?”楚湘微叹,惋惜道,“就阿贞妹妹的家世、才情,做皇后也是使得的.....哎......”显然,他对小小女史看不上眼。   李无忧不接话,心里却想,当皇后哪里就是好事了。且不说刘弗陵目前就是个傀儡皇帝,而且还短命的很。做他的皇后完全就是倒大霉。倘若刘弗陵不短命,那他的皇后就更倒霉了──老刘家的皇帝都是天生的政治怪物……一旦令其发育完成,那便是清算之日,曾今的权臣绝无活命之路。   “说起来,丞相大人为岳父和姑父谋得职位都.....”楚湘欲言又止,自己笑笑转了话头,“兴许是有我所不能理解的考量吧。”意思是堂堂丞相为儿女们的前程规划着实不咋地,令人看不懂。   在楚湘看来,那小小云中县令之职给他都不要,太埋汰了。还有江姑父的郎官之位,虽说在这个位置上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朝廷核心,更有机会被赏识提拔,可毕竟也是伺候人的活计。还有田家小妹,竟然进宫做了女史!实在是   楚湘觉得田千秋的棋路实在太臭了。不仅自己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没捞到辅政大臣的位置,对儿孙们的提携也不够。   李无忧亦不知楚湘心中所想,她揉揉太阳穴,一副疲惫劳累的样子,打发走楚湘,“晚膳夫君自己吃吧,我有点不舒服,要歇一会儿。”   楚湘离开,李无忧一个人在屋里陷入了追思回忆之中。   两年前,李无忧选择嫁给楚湘,一则是自己年纪到了,无法和世情对抗;二则是楚家的商路人脉对自己有作用;三则,楚湘看起来真的非常不错,长相俊秀,品行高洁,没有什么暴虐的传闻,院子里也很干净,甚至支持自己的经商理念,包容自己二十岁前不同房的“无礼”要求。   经过两年的相处,李无忧心里的天平却在慢慢倾斜,她越发觉得,自己恐怕无法和楚湘走到白头。   在世人眼中,楚湘是个顶顶好的君子。   他从不苛待下人仆役,正如他也不虐待家里的猪牛马羊──因为在他的眼里,门房也好,侍女也好,就和家里的牲畜、耕犁一样的,都是家里的财产,怎么能动辄打杀呢,岂不是浪费。   但这种不苛待却被传为了美名。   楚湘还能洁身自好,与许多公子哥的好色淫逸不同,他不近女色,身边服侍的婢女都是上了年纪的健妇,更没有到处播种生出一堆私生子──现如今,私生子可不是什么稀罕物,大将军卫青、冠军侯霍去病都是私生子。   但楚湘没有,他只忠诚于自己合法合礼的妻子。听起来非常感人,李无忧曾经也认为对方是难得的端方君子。只有接触久后,才能发现其背后的隐秘真相──不是不好色,而是无法接受与猪狗媾和。   在楚湘眼中,婢女、倡优,甚至贫家女都和他不是一个物种!自己怎么能和那种卑贱之物肌肤相亲,甚是诞下子嗣呢?那不是子嗣,而是耻辱!   相处越久,李无忧越意识到自己和楚湘从根底上的不同,他们是不可能有未来的。只是,下一步该怎么办,李无忧还没有清晰的思路。 第八十五章   九月的云中县,风已经带了刀子味。   天灰蒙蒙的,太阳明明还挂着,却没什么热气,照在身上薄薄一层凉。县衙前的大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堆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响,露水瞬间沾湿了袍角。   “啊,是卫大夫啊!这么早就去铺子上啦!”早起挑水的老农看到来人,急忙退到路边,恭谨又热切地行礼打招呼。   “是啊。昨夜到了一批药材,今天得赶早去分捡了。”卫大夫,也正是田母。云中干燥且风大,才来了不久,卫禾的皮肤就干燥许多,眼角的细纹也越深了,颧骨上还晒出了两块淡淡的斑。   可奇怪的是,皮肤糙了,眼睛却亮了;发髻乱了,腰杆子却挺直了,整人比之在长安时却感觉年轻了许多。   正如田贞所承诺的,来到云中后,田母什么都不用操心,人也自由。起先她还有些茫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直到一次偶然,田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为自己取名卫禾,在云中县开了一家医馆,从此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那次偶然正与眼前的老农有关。   说是老农,可也只是看着老,其实才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大漠的风沙像一把钝刀子,剜得他头发稀稀拉拉;繁重的农活压弯了他的脊梁,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深深的。整个人潦草又苍老,活像个四五十岁的老汉。   “你媳妇还好么。”卫禾随口询问。   “托您的福,好着呢!”男人笑着,满脸的褶子堆到了一起,“小子也圆胖胖的,滚圆的像只小猪。”   男人不是说巧话拉关系,而是他的妻儿能活下来还真真是托了卫禾的福。彼时,卫禾还没有给自己取姓“卫”,刚来云中的心里空落落的,在家里也呆不住,每天都出门溜达散心。   辽阔的天地、高耸的雪山、奔流的小河,站在这样的宏大之中,人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沙、一棵草。那些在长安时难以言语道明的奇怪情绪,到了这旷野里,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或许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被这巨大的天地稀释了……淡了,像一滴墨落进大河里,明明还存在,可是已经不重要了。   一次骑马散心的时候,田母遇到了一群结伴捡牛粪的妇女,她们背着半人高的草篓,腰弯得与地面平行,后脑勺就像是长了眼睛──用不着看,捡着牛粪就那么一丢,牛粪饼子便稳稳地落进了篓子里。   男子的妻子也在其中,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女人怀着孕,肚子大得如同锅底,捡牛粪的弯腰动作对其而言非常困难且痛苦。   意外发生了,女人痛苦地捂着肚子倒下,浅红色的液体潺潺流下。   “啊呀!羊水破了!要生了!”女人们嚷嚷着,动作却很麻利,脱了衣裳铺在地上当产床──她们都是生孩子的老手了,有的是在灶台边,忽得肚子一坠,孩子就生出来了;有的是秋收的时候,弯腰收麦,忽然肚皮一紧,觉得不对,强撑走到田边的树荫下,喝了两口水,咬咬牙,孩子就生出来了。   总之,她们经验十足,面对同伴捡牛粪捡着捡着突然就要生这件事非常谈定。   然而,这回的情况有些不对。女人羊水流了许多,可肚子还是圆顶顶的,孩子没有丁点要往下来的意思。   “完了完了。”女人们经验丰富判断出这一胎不好生,幸运一点,孩子憋死在肚子里,产妇还活着。但更可能的是,一尸两命就这样去了。   “让一让!我来看看!”田母上前,看得出女人是难产了,再摸摸女人的肚子,发现胎位不对──一般而言,胎儿的头朝下会好生一些。倘若是屁股朝下,十之八九就是要完蛋的。   “这个怎么办啊!”同伴们也看出了情况不对,着急得直拍腿,“老陶又不在。”──民间的一个偏方,当孕妇难产的时候,可以喝下丈夫的尿,尿里面蕴含着阳气,能够引导胎儿顺利产出。   然而,眼下老陶又不在,完全无计可施了。   “快!别让她躺着。”田母当机立断,招呼众人将孕妇搀扶起来,“让她走动起来,多走走胎位说不得能转过来。”又拿出钱让人去附近的牧民家里买牛羊肉,“要吃肉,吃了才有力气生!”   在田母的指挥下,孕妇平安诞下了孩子。一众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咦?这个眼生的小娘子是谁家的,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云中县就那么大,女人们也都在外头走动干活,并不关在家里,因此,大家都是熟面孔。   田母被众妇人热情地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你是谁家的娘子。”   “你叫什么名字?”   “瞧你样貌不是咱们这儿人。”   “肯定不是咱们云中的人,口音不一样呢!”   “我...我....”紧急间,一个念头从田母脑中冒出,她脱口而出,“我叫卫禾,我从长安来。”   从此,田母便是卫禾了。   “卫娘子是会巫祝之术吗?你们长安的法子和咱们云中不大一样呢。”   听到巫祝二字,卫禾瞬间白了脸,然而不等她解释,另一个妇人立马大嗓门道,“长安可是天子脚下,哪地儿的法子自然比咱们厉害的。”   “厉害是厉害,可牛羊肉谁家吃的起啊。”长安的法子厉害,可也金贵,恐怕是皇后娘娘生孩子时用的法子。   “卫娘子,你除了会生孩的法子,还会旁的吗?”一位大娘拉着卫禾的手,指着自己的肚子,“你看看我的肚子,像个,活似怀了娃娃……可这娃娃都揣上两年了,怎么也不见要生呢。”   卫禾一看对方脸色和眼睑发黄,心里大致有数,又为妇人把脉,然后问,“你是不是总是感觉没力气?”十之八九是鼓胀之病。   “神了!神了!”妇人激动不已,直夸卫禾是神医,又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得治。   “你这个要理气健脾、行气利水。”卫禾没说的是,这种病最重要的是要卧床静养。可这些妇人,连怀孕都要劳作,哪有可能卧床静养呢。   “什么气,什么水?”妇人听不懂卫禾的话,焦急问,“要抓药吃吗?药贵吗?”   “你别急!”卫禾又细细问其他的症状,四肢冷不冷,大便的形状和次数,小便的颜色等等。   卫禾问得越细致,妇人们看她的眼神越敬重。   一套望闻问切下来,卫禾对妇人的病情已然有了把握。可妇人既负担不起精贵的药方,又没法卧床静养,这可怎么办。   最后无法,卫禾只得给妇人指了一条路子,“回去用芦菔皮煎水喝,先喝喝看。”芦菔就是萝卜,其皮煮水有消肿利尿的效果。关键是,非常容易得到。   结果,那妇人回去喝了一个月的萝卜皮水,圆鼓鼓的肚子真的消下很多!   这下子,云中县炸锅了──这是来了个女神医啊!   卫禾的医馆就这么开了起来。她的医馆有两个特点,一是坐馆的医者是个女的,二是医者开的药方很与众不同,都是什么萝卜皮、黑豆、野草叶子,总之想尽办法让患者少花钱。   回忆结束。卫禾与老农告辞。昨夜阿贞送来了四车草药还没有来得及分检,都在车上堆放着。   “等等!卫大夫!”老农却追上卫禾的步子,努努嘴指向自己挑着的水桶,“刚刚从河里挑的干净水,给您送药铺去。”   盛情难却,卫禾只得点头同意,与老农一道往铺子去。   路上,老农念叨着家中的孩子,如何如何圆胖,如何如何喜人,“哎呦,他冲我咧嘴一笑,我的心肝都化成了水。”   卫禾笑着点点头,“为人父母的都是这样,觉得自家的娃娃是天下第一的好。”说话间不禁思绪飘远──阿贞不知如何了,做了女史的她还好吗?还有阿欣,皇帝伴读可不是个轻松活计,伴君如伴虎,便是幼虎也不是好伺候的。   好在阿欣是个傻孩子,阿贞让他往东,他便不往西,只要他乖乖听姐姐的话,就不会有大问题。而阿贞,这孩子从来有主见,政治嗅觉敏锐,有野心也有手段,一定会越走越远的。   正如卫禾所料,田贞在皇宫中那是如鱼得水。她重新为上官云珠规划了学习课程,不仅减轻了上官云珠的课业负担,她还提出帝后的有一部分课程是重合的。如此,何不安排小夫妻两个一起上课,不仅可以促进双方感情,还能督促彼此更加认真进取。   对此,没人能提出反对意见。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小皇帝和小皇后本来就是合法合礼的夫妻,以后还要同床呢,现在同席听课怎么了?   竟然还能这样!   田贞一手操作令上官桀笑得合不拢嘴──一起上课好啊,培养感情好啊,自家孙女和皇帝感情越好,上官家就越好!   “田家丫头真真是个福星!”上官家一致认为让田贞进宫做女官真是一步好棋。   而霍光原本是不想小皇帝这么快就成亲的,可上官云珠毕竟也有他霍家的血脉……如今婚事已成,也乐意见帝后感情和谐。同时,霍光就此第一次注意到田贞的存在,并且对其感官不错──对于一切能维持朝堂、国家平稳安定的因素,霍光都感官不错。 第八十六章   田贞成功混进了大汉的权力中心,但实际上能做的事情非常少。在前朝,有霍光、上官桀、金日磾几个辅政大臣执掌朝政;在后宫,大小事务则有鄂邑公主操持。别说田贞这个小小女史了,便是皇帝、皇后也无甚话语权。   对此,田贞并不着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那一日到来。且宫中的生活并不无聊,光光是数不尽的藏书就足以令人欣喜。   如此,田贞几乎每日进宫,和皇后上官云珠说上几句逗趣话后,上官云珠去上课,田贞便自己看书。等上官云珠下课,田贞再陪着她,听她抱怨、吐槽,然后安抚几句,便到了“下班”时间。   “阿贞姐姐.......”这日,上官云珠又哭丧着脸回到了未央宫,看到田贞的一瞬,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像断线的珍珠噗噗直落。   “这是怎么了?”田贞赶忙上前。   皇宫的生活并不轻松,作为皇后,上官云珠更是压力巨大,几乎每天都是快快乐乐出门,蔫儿吧唧回宫,整个人就像是被拧干了水一样……但是像今天这样哭滴滴地回来的情形还是少有的。   “谁欺负你了?”田贞不能忍──虽然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利用上官云珠,但其实早就将上官云珠划成了自己人。   “没有谁欺负我。”上官云珠抽泣着,眼眶、鼻头都红红的,“是我自己太笨了.....呜呜呜.....”   “夫子讲一遍,弗陵哥哥就能全记得,倒背如流。可是我.....”上官云珠哽咽道,“夫子的话从我的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抓不住。”   上官云珠用手背擦擦眼角,嘴角耷拉着,“夫子提问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丢人啊.....”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田贞一边令侍女们去打水给上官云珠洗脸,一边安慰着,“陛下聪慧,过目不忘,可是,他会纺纱织布吗?会剪布裁衣吗?”   上官云珠愣了愣,缓缓摇头,“我猜弗陵哥哥不会,可....”   不等她想明白皇帝到底是会不会织布裁衣,还是不需要会织布裁衣,田贞便道,“这不就得了,你有你厉害的地方,陛下有陛下擅长之处,世界之大,本就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我还觉得云珠的眼睛比陛下要要好看呢。”   “啊....是....是这样吗?”上官云珠已经被田贞带偏了思路,“可是.....可是.....真的好丢人啊.....我不想和弗陵哥哥一起上课了。”   “这有什么可丢人的,逃避才丢人,迎难而上的都是勇士!”田贞凑到上官云珠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一个成为天才的秘诀。”   “嗯?”上官云珠眼睛一亮。   “我爷爷一直以为我是个天才......”田贞拿自己的事情举例,“其实我只是都提前学过一遍,结果爷爷以为我过目不忘、一教就会。”   “啊....还能这样的?”上官云珠傻眼,然后喃喃道,“可是,那样岂不是会很辛苦.....”   田贞没有接话,静静等上官云珠自己做决定。   只见上官云珠皱着眉,自言自语着,“我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又不需要管理朝政、治理国家......我就是学得比弗陵哥哥还要厉害.....那又如何呢?”自己是皇后,只要管理后宫就可以了啊。   看着这样上官云珠,田贞心里划过一丝可惜,她想,如果自己在她的位置,定然不会这样给自己设限,自己只会暗中蛰伏、悄悄发育、一点点蚕食,最后抢走属于刘弗陵的一切。   只可惜,自己的年龄和家世背景都不足以支撑自己拿下皇后之位。   “好烦啊!”上官云珠想得头疼,一时想着自己不如弗陵哥哥,好丢人;一时想着自己学那么多东西又有什么用,还好累好累。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偷懒的心思占据了上风,做出决定,“还是以前好,我自己上自己的课。我不要和弗陵哥哥一道听课了。”   田贞摇摇头,“恐怕不成,上官大人估计不会同意。”帝后年纪尚小,既不能同房,更不能诞下子嗣,一起上课学习是为数不多可以维持、增长感情的办法。   “真是的,阿贞姐姐当初干嘛建议我和弗陵哥哥一起上课。”上官云珠抱怨起了田贞。   田贞并不在意,她当初建议帝后一起上课就不是为了上官云珠,而是为了给上官桀卖个好,令对方知道,自己入宫为女史对上官家有利。   “那现在怎么办啊。”上官云珠没了主意,眼巴巴地看着田贞。   “嗯。”田贞沉吟,她必须要想出个既不得罪上官桀,又能令上官云珠满意的主意来。   “你确定不要一起上课了?”田贞向上官云珠确认。其实这事儿也好办,只需上官云珠装个病就成了。装个病,休息个十来天不上课,两人的上课进度就大不相同了,想再在一起上课也不合适了。   “我.....”上官云珠又迟疑了,“我....”她声音越发微弱,田贞不竖起耳朵凝神细听都听不见。   “我挺喜欢弗陵哥哥的....他好厉害....可是又好可怜......”   又崇拜又怜悯?田贞不禁挑眉──这种浓烈的感情.....啧   “算了!”上官云珠跺跺脚,“还是一起上课吧!大不了我辛苦一点就是了。”说着,她拉住田贞的手,摇晃撒娇道,“阿贞姐姐你可得帮帮我。”   “我当然会帮云珠,我永远都会帮云珠。”   田贞将自己的学习方法交给云珠,“读一遍,抄一遍,再一遍背一边默写,一套下来就能记住个十之七八了。”田贞从来不是天赋异禀,她只是很努力很努力。   “然后隔个三四天,再拿出来巩固一下,就能完全记住了。”   听完,上官云珠脸上全没了笑容,嘴角耷拉,苦哈哈道,“真的太难了.....我先试一试吧.....”   然而,没有等上官云珠尝试田贞的“笨蛋学习大法”,上官少夫人奉上官桀之命入宫劝诫,“傻孩子,你是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不是皇帝的竞争者,学得不如皇帝才是正常的啊。”   上官少夫人点点女儿眼底的青黑,不赞成道,“瞧瞧,这都累成什么样子了,都不水灵了,陛下瞧着能喜欢吗?”   “啊?”上官云珠听得一头雾水。   瞧着懵懂的女儿,上官少夫人叹息,“以前想着你年纪小,许多道理不好和你明说,如今想来却是咱们相差了。”而田贞那丫头也是个傻的。是了,田贞那丫头便是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哪里懂男女之事,夫妻之道呢。   这般想着,上官少夫人将女儿揽入怀中,轻声细语,“陛下是天子,也是你的丈夫,作为妻子,你得让你的丈夫喜欢你、离不开你......”   “难道,你学得比陛下好,背书背得比陛下顺溜,陛下就会喜欢你了吗?”   上官云珠听得云里雾里,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如弗陵哥哥,笨笨的很丢人人,感觉很不好受。   “你要漂亮、美丽,你要温柔、端庄。和陛下一起上课,不是真的要你上课学习,而是要你陪伴着他,让他看到你的好。”   “陛下热了,你给他扇风.....”   “不是有婢女么?”上官云珠不解,自己又不是奴婢,为什么要做女婢做的事情。   “你听阿母的就是了!”上官少夫人没法给女儿解释明白男女之情,只让女儿听指挥便是,“总之,安排你们一起上课,不是真让你去死磕经书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上官云珠嘴上说着明白,脑子其实还是糊里糊涂的。但是她想,阿母总归不会害我的。而且,按照阿母的安排来,自己也不用辛苦背书了,多好。   在田贞的“路”和阿母的“道”之间,上官云珠选择了一条更好走、更轻松的路。   虽然田贞很想说,好走的路一般都是下坡路。可是,疏不间亲。且,一个懵懂、天真、软弱的皇后,还是一个清醒、聪慧、精明的皇后,显然前者对自己更加有利。   而对小皇帝刘弗陵而言,自己的皇后是个什么样也同样不重要,但是他还是有些好奇:上官家的小皇后怎么会转变如此之快呢?前几天还很好学听讲的样子,回答不上夫子的问题还会噘嘴难过,这才几天,怎么忽得就斗志全无,全然摆烂了?   一旦起了好奇心,目光就会有意无意的追寻。   上官云珠不是傻子,周遭服侍的小黄门、侍女也不是傻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皇帝对小皇后的感官变了。   消息传到上官桀的耳朵,他哈哈大笑,“男人么,不管老的、小的,喜欢都是一个样子的女人,漂亮的、温柔的、恭顺的......”甚至是有点蠢,能够一眼看透的。总之,万万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和自己比拼着读书学习的女子。   “云珠还小呢,哪里懂这些事儿。”上官安也笑着,觉着自己闺女十有八九能拿捏住天子的心了。   上官安继续道,“咱们安插在宫里的人不可能和云珠讲这些名堂,能和云珠说上话的田家丫头也不懂这些。”   说到田贞,上官桀微微颔首,表示满意,“那是个实诚的丫头,不懂那些弯弯道道也好。而且,下头人都盯着了,田家丫头自入宫后,从不往天子面前去。”   上官家即希望田贞入宫后能够帮助上官云珠,又担心田贞起了坏心勾搭了天子。然而,观察这么久,田家的丫头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至此,上官桀对田贞彻底放心,对儿子上官安冷声道,“陛下还小,不能行人事,如此,五年之内,后宫必定安稳无虞。倒是前朝,霍光真是欺人太甚了!”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前朝权臣之战一触即发。 第八十七章   “气死我了!”   这日,上官云珠下了课,气呼呼地回了未央宫。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田贞好奇,认识上官云珠这么久,还真没见过小孩儿发这样大的脾气。   而且,整个皇宫,有谁给小皇帝气受,也没人敢给上官云珠气受啊!这位的背后可是站着上官、霍两家呢。   “阿贞姐姐,你都不知道,真的是欺人太甚了。”看到田贞,上官云珠的火气瞬间转化成了委屈,“原来弗陵哥哥每天都吃不饱饭。”   “这不能吧。”田贞诧异。皇帝虽然年纪小,但也是皇帝啊,先帝这才死了多久,余威犹在,便是有谁有不臣之心,也不至于克扣小皇帝的口粮啊。太没水准了。   “真的!”上官云珠原先也不知道的。自从被阿母点播,她才知道身为妻子的自己应该关心丈夫的衣食起居。不关心不知道,一关心下一跳。   “我除了一日三餐,其间还有好几顿点心,每日的瓜果蔬菜、牛羊鱼肉根本吃不完。”上官云珠面带怒色,“而弗陵哥哥竟然只一日两餐!中间没有加餐!每顿饭菜也....朴素得很,还不如上官家马夫的伙食。”   “陛下正在长身体,每日功课又这样繁重,竟然只有一日两顿饭菜吗?”田贞不解,这是谁要对付小皇帝?手段如此拙劣?   “我立马去了尚食间质问。”上官云珠眉头拧成了面疙瘩,长叹一口气,“尚食说不清楚情况,上头让这么做的,她们就是听从安排。”   “我又去找太官令。”太官令总负责皇帝的正餐膳食。   “太官令说,一日两餐乃是自古以来如此,说什么《论语》都说了,食不时不食。”上官云珠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没法反驳,只得问,“那为什么我每天有好几餐呢?”   “此乃上官大人特意叮嘱,按礼法......”太官令又是一通引经据典,直说的上官云珠头晕脑胀,气呼呼地回来了。   “他说的不对。”田贞可不容易被忽悠,“自周天子始,便有天子一日四餐的说法,旦食、昼食、夕食、暮食,象征着天子掌控四方。”寻常百姓的确只有一日两餐,可天子可不是这个待遇。   “甚至......”田贞想到什么,眉头紧促。   “甚至什么?”上官云珠追问。   “削减吃饭的顿数,是一种极具侮辱性和惩罚性的举措,等同于剥夺身份。”田贞沉声道,“文帝时,淮南王刘长作乱,文帝下旨将其从“日三食”削减为“日两餐”.....”   不等田贞说完,上官云珠倒吸一口凉气──她全然听明白了,那些大臣在欺负天子!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上官云珠尖叫,“我要去告诉祖父!”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天子!”   田贞也惊住了,她没想到,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失权的天子那可真是   “别冲动。”田贞拦住要去告状的上官云珠,“这会令上官大人为难的。”上官桀、霍光他们可都是人精,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子的遭遇吗?恐怕他们还都乐见其成──天子越孤立无援,才越会依赖辅政大臣们。至于以后会有什么反噬,那是以后的事儿。   “你让我捋一捋!”田贞脑子飞速运转,“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弄,对方只要一句,先帝崩殂,天下缟素,万姓哀泣,今上为子,不闻泣血之恸,唯念膳羞之精、醴酒之美,耽口体之奉,岂为人子之道哉?”你爹都死了,你不该悲痛得难以入食吗?怎么还讲究吃喝,可见不孝!   所以,小皇帝只能有苦往肚子里咽。这是阳谋。   可是,小皇帝有名无权,对臣子们都非常和善,是谁要这样对待小皇帝呢?又有什么必要这样苛待呢?   “阿贞姐姐,你想明白了吗?”上官云珠催促。   “这事儿急不得。”田贞道,“等我今日归家去打听一下前朝的情况,明日再来与你商议。”田贞认为,事情还是出在了前朝。   回家的路上,田贞还在盘算天子被克扣口粮的事儿。思来想去,她觉得这事儿不是冲着天子去的──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天子应该是在权臣的较量中被当做炮灰了。   等到了家,田贞直接去了前院,询问田千秋近日朝堂上的情况。   “哎。”提起朝堂之事,田千秋便连连叹气,“霍光这厮,实在太霸道了!满朝文武,从上到下,几乎都是他霍家的儿郎、姻亲,旁人哪里还插得进手?”说着又是一叹,“他动手也实在太快了!谁能想到呢──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霍光从十余岁起便随侍先帝,干的无非是奉车、给事禁闼一类贴身侍从的活计,既不曾主政一方,也未曾领兵征战。加之他为人谨慎,从无张扬之举,是以朝野上下,谁也没真把他放在眼里过。   可谁曾想,先帝刚刚驾崩,举国尚在哀痛之中,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霍光已然大刀阔斧,将朝中关键岗位、肥差美缺,尽数安插上了自己的人了。   “其他辅政大臣能忍?”田贞问。   “当然忍不了。”田千秋道,“天天在朝上吵呢,像斗鸡一样。特别是桑弘羊,他想给自己的弟子、门客谋官,通通被霍光给拦下来了。”   “这也就算了,毕竟是他的私心。”田千秋一边说一边摇头,“可是,桑弘羊也不是全没本事,他搂钱是一把好手。可霍光对他的提议通通都是否决。”   “国库本就空虚,还要轻徭薄税,这般下去,恐怕连官员的薪水都发不出了。”   田贞道,“可是民生凋敝,的确该轻徭薄税,令百姓休养生息。”在这一点上,田贞觉得霍光的主张是对的。百姓是国家之基,将百姓们往死里逼,地基崩塌,上层的权贵们也难逃一死。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啊!”田千秋无奈至极,他看得明白,自己走到丞相之位纯是运气……而且这也是自己的极限了,再往上是不可能了。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稳住!不参加任何党派之争。   可那霍光真是坏得很啊。每每和朝臣争辩,都要拉上田千秋,问一句,“丞相如何看。”   田千秋没有任何看法,他如今只盼望着每年的薪水能全额拿到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扒拉一下儿子、女婿。可霍光偏要田千秋表态站队,令田千秋不堪其扰。   “所以,眼下是桑弘羊和霍光最不对付?”田贞总结。   “是这样。”田千秋点头认可。先帝点名的四大辅政大臣里上官桀、金日磾都是武将。怎么说呢,于朝堂上勾心斗角,到底欠缺了些火候。且上官桀和霍光还是儿女亲家,两人算是一派的。而金日磾是匈奴人,他便是想斗,也没有立场斗,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沉默的。   唯有桑弘羊,统揽大汉财政几十年,国家的运行,大到对外用兵、开边拓土,小到百官俸禄、百姓吃饭穿衣,哪一样离得开钱粮?哪一样绕得过他桑弘羊?这就是桑弘羊和霍光叫板的底气。   从田千秋这儿了解了朝堂上的情况,田贞又去拜访了阿苗,其丈夫许广汉如今在掖庭当差──先帝遗旨,一是给儿子刘弗陵留下了四个辅政大臣……二则是终于认领了曾孙刘病已,但也仅仅是将其收养于掖庭,给命的饭吃。   如此,许广汉便混到去了掖庭当差,方便照应小皇孙──掖庭位于未央宫等皇宫正殿的两侧,宛如人的两腋,是妃嫔、宫女、皇子公主日常起居的地方。   “这么晚,都快宵禁了,你怎么来了。”田贞的突然造访吓了阿苗一跳,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毕竟,田贞做事从来妥帖,登门拜访前都会遣人先告知,免得主家不方便。   “如今我每日要入宫当值,想要找您实在不便。”普通朝廷大臣还有固定休沐日呢,田贞作为女史却是全年午无休,随叫随到。   “也是辛苦你了。”在阿苗看来,田贞进宫做女史自然也是为了小皇孙──所有人,所有卫太子、卫皇后的残存势力都该围着小皇孙团团转。   比如卫太子的门客张贺如今是掖庭令,管理后宫庶务,可以照拂小皇孙;自己的丈夫也在掖庭当值,甚至就和小皇孙一个屋;作为卫皇后婢女之女的田贞自然也是服务于小皇孙的。   “不算什么。”田贞并不多言,说明来意,“宫里的情况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想来请教一下许叔。”   “广汉!”阿苗扯着嗓子喊人,又对田贞解释,“他玩心重,领着平儿在厨房烤火玩。”   平儿,阿苗和许广汉的独生女,全名许平君。先帝驾崩后,朝廷局势相对安稳,阿苗便将女儿从昌邑国接来了长安,一家子团聚了。   第一次听到许平君大名的田贞心跳简直漏了一拍,暗道,这算什么?算是送上门的大鱼吗?──许平君,未来汉宣帝之妻。   “是阿贞来啦!”许广汉笑呵呵从西厨房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三头身的小胖娃,奶呼呼地冲田贞弯腰行礼,“阿贞姐姐好。”   “叨扰许叔了。”田贞回礼,又蹲下身点点小胖娃的脸颊,笑咪咪道,“平儿也好。”   “嘿嘿。”未来的皇后如今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说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咧嘴傻笑。   “许叔,我是特意来寻你的。”田贞没有问后宫有何异常,而是抓住一个很小的切入点询问,“如今宫中伙食比之先帝在时如何?”   “哎呀!”提起这事儿,许广汉一肚子火气,直嚷嚷道,“那可真是差得远了,别说吃的好了,便是吃饱都难!”   “皇孙那边呢?”田贞问。   许广汉叹气摇头,阿苗接话,“皇孙那边全靠我们私下补贴着,不然十天半个月都不见荤腥的。”   “宫人们也吃不饱饭?”田贞眉头蹙起,她还真不知道这些情况。作为女史,她其实只在皇后的未央宫里活动,每天除了陪上官云珠,就是看书,并不在宫中瞎晃悠──为了表示自己没有二心、老实本分。   而未央宫吃喝用度都是顶好的,没有任何异常,田贞便也没有察觉出不对。   “吃不饱。”许广汉道,“说是国库空虚,先帝葬礼、新帝大婚都花钱如流水,前朝又轻徭薄赋,收的少,花的多,不就没钱了么。”   许广汉两手一摊,“不光是普通宫人,便是皇帝也是粗茶淡饭的。”如此,宫人们的怨气也就小了很多,毕竟,皇帝也和大家一起受苦呢。   “而且。”阿苗补充一点,“先帝驾崩后,原本后宫里的宫女都送去守灵了,又有许多新人入宫,如此,两头都是花费。”   说来说去就一点,朝廷好像是真的没钱了。 第八十八章   大汉的财政体系严格区分为国家财政与皇室财政,二者收支独立,各有专司。   国家财政归大司农管理,其主要收入来源于田租、口赋、更赋、盐铁专卖收入及卖爵收入等。支出主要用于百官俸禄、军费开支、大型工程建造、国家祭祀及灾年赈济等公共事务。   皇室财政归少府管理,其主要收入来源于山川湖海出产的税收、市井商业税、儿童人头税,以及诸侯王的进献贡物等。支出主要用于皇帝及后妃的膳食衣物、车马医药、宫廷日常开销、乐府戏乐及皇子公主的各项费用。   说什么人口凋敝、轻减赋税导致国库空虚,对此,田贞表示有可能。可是,便是国库见底,皇帝的私库也不可能吃紧的!便是在先帝对外征战,真正花钱如流水的时候,皇室私库依旧是非常充裕──苦谁不能苦皇帝啊!   因此,说什么国库空虚,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天子也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田贞是万万不相信的──绝对有人在搞鬼,大概率是桑弘羊,毕竟,财政这一块是他的主场。   田贞猜想,这很可能是桑弘羊布下的一局棋──故意制造财政紧张的局面,以此倒逼皇帝,逼天子在他与霍光的争斗中站到他这一边。   但显然,小皇帝忍下来了。   即便是每日粗茶淡饭,甚至时常填不饱肚子,他也只当是为先帝守孝、自苦其身,始终没有半分要向桑弘羊低头的意思。   他就这样硬撑着,守住了天子最后的一点尊严。   如此,自己能做什么呢?田贞拧眉沉思。   首先,自己不可能去查账──就是想查,桑弘羊也不会肯自己去查的。   其次,自己不可能捅破了这是桑弘羊在做局──霍光和皇帝难道不知道这是桑弘羊搞得鬼吗?他们都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自己是傻才去当出头鸟。到时候桑弘羊对付自己,霍光和皇帝可不会保下自己──用过就丢是老刘家皇帝的传统。   如此,自己该怎么调度利用手中有限的资源在这场博弈中攫取到利益呢?   “阿贞姐姐,怎么办啊。”上官云珠不停地催促田贞,让田贞拿主意,“要不,我把自己每天的伙食分给弗陵哥哥吧。”说罢,她自己又觉得不妥,虽然她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妥,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要是真这样做,弗陵哥哥不会高兴的──天子怎么可以被人怜悯、被人施舍呢?   可是,除此之外,上官云珠着实想不到其他的好办法了。   “我确实有个主意,虽然不能立马结了燃眉之急,但是.....”不等田贞说完,上官云珠就催促,“是个什么主意,有用就行。”   “我是这样想的。”田贞道,“没听过谁家是靠着节衣缩食变成大富翁的,都是穷则生变,通过改变、创新来......”   “哎呀!阿贞姐姐,你就直接说吧!”上官云珠没耐心听田贞的铺垫。   “简单来讲就是既要节流,也要开源。”桑弘羊说没钱,那就捏着鼻子认了。但是既然没钱了,那就要想办法去赚钱,在桑弘羊所把控的势力范围之外去赚钱,去打开一个新天地。   “我的想法是这样....然后.....”田贞与上官云珠将计划细细道来。   上官云珠眼睛越听越亮,兴奋道,“阿贞姐姐你好聪明!”   “哎。”说到兴头上,田贞忽得叹了一口气,“咱们想得简单,可是,前朝的大臣们未必会同意的。”任何变革都伴随着利益、权力的重新划分,必定会被一部分人所抵触。   “没问题的!”上官云珠细心满满,“我去找祖父,一定能成的。”   “不妥。”田贞道,“云珠你本是为陛下着想,但却跳过陛下去找上官大人做主,岂不成了后宫干政了。”   “那怎么办?”后宫干政可不是个什么好词儿。   田贞一步步引导上官云珠,“夫妻一体,你与陛下才该是天下第一好。”说着,田贞拿出自己的计划书,递给上官云珠,“你先去请示陛下,与陛下商议。倘若陛下同意了,你再建议陛下在推行此法前可与上官大人商议,由上官大人出面去说服鄂邑公主。如此,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还要找鄂邑公主?”上官云珠感到这也太复杂了。   “当然需要。”田贞解释,“鄂邑公主行母责照料陛下、掌管后宫,咱们要改革织室,怎么也绕不开她的。”   “......”上官云珠沉默许久,眉头紧皱,解决这桩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的麻烦。   在上官云珠看来,她要解决的就是弗陵哥哥的吃饭问题,让弗陵哥哥吃饱穿暖,这不应该是件很难的事情。   然而,田贞给出的解决之法却不仅仅是解决小皇帝的吃饭难题,而是一举帮助小皇帝打破困局,在群狼环伺中抢夺话语权,劈出一条道来。   如此,当然很麻烦。   看出上官云珠的犹豫,田贞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是她没法逼的太紧。   “一定要这样吗?”上官云珠毕竟年纪还小,而田贞给出的方案需要联动皇帝、上官桀、鄂邑公主三方,这对上官云珠来讲实在太难了。   “目前我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这样了。”田贞耐心道,“你只需将这份计划拿给陛下过目,倘若陛下觉得可行,剩下的再说。”   “最后不管成不成,起码,你为陛下用心了。”田贞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上官云珠。   “也是的,走一步算一步吧。”上官云珠都没细看田贞些的计划书,拿着就要去找皇帝。   “等等!”田贞叫住上官云珠,叮嘱道,“可千万别说是我的主意。”   “嗯?为什么?”上官云珠不解,“这可是阿贞姐姐的功劳,我还想为你请赏的呢。”   “我不要什么功劳。”田贞笑得人畜无害,“我只是为了帮云珠。云珠知道我的好就行,不要什么赏赐。”其实,只要小皇帝看了计划书就知道其绝对不是出自上官云珠的手笔,如此,不如在上官家面前卖个好。反正,最后该是自己的实惠绝对跑不了。   “阿贞姐姐真好!”说罢,上官云珠提起裙摆,急急忙忙去找自己的皇帝丈夫了。   正如田贞所料,刘弗陵一看布帛上的内容便知此计不是出自上官云珠。毕竟,上官云珠年幼,且于学习上很不上心,连基本的经书都没有读完,对大汉朝廷的各项制度更是知之甚少……如何能有的放矢地写出这样一份言之有物且确切可行的计划。   计划书中先陈述了大汉现行的财政制度,主要是分为国家财政和皇室财政,一般而言,二者收支独立,各有专司。但并不绝对,在先帝时期,为了支撑对外征战的巨大军资……便将原本属于皇室财政的盐铁专营划给了国家财政──也就是说……在一定情况下,国库和私库是可以互通的。   当然,眼下的情景,想要国库将吃进肚子里的“盐铁专营”吐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此,便反其道而行之,再从私库中切割一部分产业给国库──“国库虚匮,而朝议欲行轻徭薄赋、休养民生之策。帝深体时艰,乃割少府私藏,尽输大司农,以实国用。”   反正国库也好,私库也好,皇帝都做不了主,如此倒不如大方一些,拿私库补贴国库,显出慈善爱民的明君气度来。   看到这儿的时候,刘弗陵已经忍不住心跳加快了。此计策无疑是非常有利于自己的,不仅向天下百姓彰显了自己的仁君之相,更是给了权臣们一次强有力的反击──自己虽然年幼,也不是任由摆布的人偶!并且这样的反击并不显得急切,反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从容。   等刘弗陵继续往下看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诧之色了。   在建议切割私库以充实国库,减轻万民负担之后,建议者又言:“然私库分济国库,宫中用度浩繁,终非长久之计,宜广开财源,多方生利。”这才是图穷匕见啊!   之前的所有操作都是在以退为进,为的就是最后的“广开财源”!   国库也好、私库也好,其实都被桑弘羊把持了,天子要是不想撕破脸,在短时间内是没法夺回财政大权的,甚至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没法保障。如此,只能另辟蹊径,创造新的收益来源,不被桑弘羊把持,能够被天子调度使用的收入来源。   田贞的建议是改革未央宫织室。   织室隶属于少府,就在未央宫内,分为东织室和西织室,负责织造宫廷所需的丝绸布匹,为皇室专供。   田贞提议调整东西织室的职责,一边继续负责皇室专供,一边生产的成品则对外销售──织室所出布帛,丝缕精匀,纹绣华密,工巧绝伦,远非民间纺织品所能及。只要面世,绝对有市场。且赚得还是富人的钱,定再高的价也没心理负担。   一旦这事儿成了,不但可以解决天子的财务窘境,更能在宫中树立威望──别看朕年纪小……但是,朕能成事儿,不会让自己人饿肚子!如此,才会吸引更多的力量聚集到天子周边,才能和权臣相斗。   “这是....云珠你的......”刘弗陵试探上官云珠。   上官云珠毕竟年纪小,不会说谎,红着脸道,“都是阿贞姐姐的主意,不过她不让我说。”   “阿贞?”刘弗陵知道这个人,“田丞相的孙女?”却走了上官家的门路进宫当女史。   “没错,就是她。阿贞姐姐人可好了,好聪明的,什么都会......”提起田贞,上官云珠滔滔不绝,止不住话头。   刘弗陵的思绪却飘远了:这份计划是出自田贞之手,还是出自其背后的田千秋之手?田家又为何要如此呢?朝堂之上,田千秋从不表态站队,可私下又递上这等约莫相当于和桑弘羊宣战的改革方案,是将自己当枪使吗?可,这份方案无论怎么看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上官云珠,刘弗陵又想,上官家在这件事中又是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呢?他们想得到什么呢?有什么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吗?这份方案是真蜜糖,还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呢? 第八十九章   小皇帝比田贞预料中的还要聪明,他拿到田贞的计划书后并没有直接在朝堂上发难,而是一直等到正旦日,朝堂大祭前夕,哭滴滴地和金日磾说连续好几日梦见了先皇。   “皇太子,朕体不安,今将绝矣!与地合同,终不复起。谨视皇天之嗣,加曾朕在。善禺百姓,赋敛以理;存贤近圣,必聚谞士;表教奉先,自致天子。”刘弗陵声声泣血,念得正是先皇留给他的遗诏叮嘱。   “必定是朕做得不够好,民生多艰,百姓不安,父皇才会夜夜入梦。”刘弗陵擦擦眼角,可怜又无助,眼巴巴得瞧着金日磾,哀切问,“金叔,朕该如何是好。”一声“叔”直让金日磾浑身打颤──自己愧对先帝的托付啊!   小皇帝受的委屈、不公正的待遇,金日磾都看在眼里。可他能做的只有沉默,沉默地守护在小皇帝的身前,确保他的安全无忧。作为匈奴人的金日磾根本没有和权臣相斗的政治资本,他是先帝留给小皇帝的最后一道防线──仅仅是守护,而非进攻。   “陛下啊......”金日磾长叹息一声,蒲扇般的大掌落在小皇帝的肩头,像是传递一种力量。   金日磾不知该怎么回应小皇帝的求助,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先帝常说,所有的孩子中,只有您最像他。”   “只有您最像他。”   “您一定可以成为如先帝一般的明君,缔结盛世。您一定可以。”   金日磾能给刘弗陵的只有言语上的安抚,然而,刘弗陵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出半日,他与金日磾的对话,他连日梦见先帝的事情便传到了霍光、桑弘羊等人的耳中。   “先帝托梦?”桑弘羊有些慌──时人或多或少都信鬼神之说,否则也不会对巫蛊之事畏如猛虎。先帝又是那样以为英明、果决且冷血无情的帝王……他虽然死了,可说不得英灵未散,正看着自己呢!   思及此,桑弘羊打了个冷颤。自己那些个小心思、小动作也就欺负小皇帝,哪里能瞒得过那位的眼睛。倘若先帝还在,自己干的事够得上腰斩弃市了!   不不不!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汉国祚啊!才不是为了自己争权夺利呢!桑弘羊努力说服着自己,但心已经慌了。   霍光倒是不慌张,贴身伺候先帝数十年,他对皇帝这个物种简直了如指掌──小皇帝虽小……可他也是皇帝,还是刘家的皇帝,断然不会无的放矢,作女娘软弱形状短了气势。其中必有所图。   可是,他要图什么呢?又要怎么图呢?霍光一时想不明白,只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没几日,小皇帝的第二招来了。正旦大祭过后,刘弗陵宣布将原本属于少府收入的儿童人头税部分划拨给国库,归大农司管理,以减轻百姓负担。   桑弘羊:还有这等好事?   霍光:更加奇怪了。我再继续等等。   金日磾:陛下人善,心怀天下,不负先帝所望!   上官桀:啊....今天上朝就这个事儿?没其他事儿了?可以散朝了?   如此,刘弗陵第一步顺利达成。所有人都没有当回事,只当是小皇帝突然发善心了。除了田贞和霍光,他们都在等待小皇帝的第二只靴子什么时候落下。   很快,小皇帝又哭了。这次不是对着金日磾,而是冲着鄂邑公主。   “这是怎么了?”鄂邑公主拧眉看着忽然垂下脑袋,浑身散发着“我好难受”气息的刘弗陵,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样子。”帝王之气势去哪儿了!   “阿姐.....”刘弗陵红着眼,目光落在鄂邑公主发间的金簪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幽怨和委屈。   “怎么了?”鄂邑公主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发间的金簪,疑惑问,“是有什么问题吗?”暗道,这小子不会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吧──这根金簪模样寻常,但鄂邑公主却极其喜欢,时常佩戴。只因此乃其心爱情夫所赠,虽然不够精美,但爱屋及乌之下就成了鄂邑公主的心头好。   刘弗陵难过道,“阿姐的簪子....唔,上次来,阿姐就是插得这只,上上次也是....都用旧了.....定然....定然是.....”刘弗陵声音哽咽,眼眶更红了,“少府空虚,令阿姐吃苦了,连首饰都......”   鄂邑公主松了一口气,明白刘弗陵是误会了,但她并不解释,只道,“吃点苦算什么,只要陛下您好好的,我少吃些、少用些又如何。”   “阿姐....”刘弗陵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然后信誓旦旦保证,“您是大汉公主,短了谁的用度,也不能短您的。父皇在时您是什么待遇,阿弟必加倍保障。”   “阿姐,你等着!”说着,刘弗陵一溜烟跑走了,不给鄂邑公主拒绝的机会。   第二日,刘弗陵就向鄂邑公主提议,将未央宫的织室一分为二,东织室承担原本的职责,西织室的产出则对外销售。   “少府空虚,宫人们面黄肌瘦,阿姐都没有漂亮首饰.....”这是刘弗陵的理由。   “这不好吧,祖宗规矩.....”鄂邑公主不想沾事儿,毕竟,桑弘羊可没敢卡她的用度,先是她卖惨只是顺势而为,赚点小皇帝的好感度。   不等鄂邑公主推脱,刘弗陵道,“西织室的收益,两成直接进阿姐的私库,到时候,阿姐的金簪每天都不用样!”   鄂邑公主:“!”心动!顿时什么顾虑都没有了,直夸刘弗陵是个孝敬姐姐的好弟弟。   等刘弗陵在朝会上提出改革未央宫织室创收,桑弘羊跳出来反驳的时候,第一个开口的就是鄂邑公主,“桑弘羊,你莫要倚老卖老,先帝点你为辅政大臣……可你做了什么,今天国库没钱,明日少府没钱,就连陛下的餐食都难以保障!你愧对先帝、愧对大汉!自己搞不来钱财,还不许陛下自己想办法了?”   “你这个御史大夫、财政总管要是干不来,就告老还家去!让真本事的人来!”这是要挡着自己发财,鄂邑公主如何能忍,展现出了惊人的胡搅蛮缠的战斗力。   桑弘羊气得干瞪眼,满腔愤懑却无处发作。而霍光此时也终于窥见了皇帝的全盘谋划──那绕了偌大一圈、层层铺陈的终极目的,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心下释然,甚至乐见其成:皇帝与桑弘羊之间这嫌隙,生得正好。   于是,在鄂邑公主的鼎力支持、霍光的默然纵容之下,金日磾与上官桀虽尚在云里雾里,桑弘羊的忿忿不平与公然反对,也已无足轻重。未央宫织室的改革就此启动。   “呵。”吃了一记败仗的桑弘羊只是冷笑,“老夫倒要看看,没有老夫点头,她们能卖出一匹布?”桑弘羊非常自信,整个大汉的经济都是他的统治领域。   改革创新,说起来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翻的事儿。可是纵观历朝历代,但凡和“革”、“新”沾了边儿的,就没有不流血死人的!   前朝的商鞅,在秦国变法图强,功盖千秋,结果如何?秦孝公一死,他就被旧贵族以车裂酷刑处死,全家遭殃。   本朝的晁错,汉景帝之师,一心想削藩、强中央,可谓忠心耿耿。结果呢?“七国之乱”的旗号一打出来,景帝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把这位力主改革的老师给杀了。   还有主父偃,为汉武帝献上“推恩令”,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诸侯尾大不掉的难题。最终也落得个被族诛的下场。   这就是改革者的宿命。   鄂邑公主只想享受改革的成果,不想担改革的风险。如此,当刘弗陵属意将织室改革事物托付给鄂邑公主之时,鄂邑公主是绝不沾手,“本宫只是照料陛下的寝居就够劳心劳力的了,哪还有精力去卖布。”总之,她只要属于自己的两成收益,活儿是不想干的。   刘弗陵无人可用,最后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改革献计之人,田贞。   最后,刘弗陵将改革织室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皇后上官云珠,上官云珠转手又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田贞。   “阿贞姐姐,就拜托你了。”上官云珠冲田贞撒娇,她也知道这是一桩麻烦事。   “哪里要你拜托。”田贞宠溺地看着上官云珠,笑道,“我入宫的目的不就为云珠分忧解难的么,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会竭尽全力。”   田贞早有准备──她知道织室改革的事情最后一定会落在自己的手里,其他人要么作壁上观,等着看热闹,比如霍光;要么仰着脖子张着嘴,准备吃落地桃子,比如鄂邑公主。   在其他人眼里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对田贞而言却是多番谋划才得到的机会,虽有风险,可是风浪越大,鱼越大。   田贞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先公布了两份数据。   一份数据是近三年来,未央宫织室的制机数目、匠人数目、布匹产量、用量以及余量。   同时,田贞根据皇宫人数的变动,对新一年皇宫布匹需求量的测算──先帝驾崩,后宫空虚,妃嫔数量为零,宫人数也大大降低,如此,对布匹的需求也跟着降低。倘若按照往年生产量不变,结余量应该提高。   公布这份数据的目的是告诉织室的匠人们:虽然改革,但是你们的工作量不会增多。所谓改革只是充分利用产出结余而已。   宫人们看到这份公告都松了一口气:改革是上头人的事情,和她们没关系,她们还是一切照旧──对宫人们而言,生活在皇宫中,一成不变就代表着安全,变化则意味着风险。   田贞公布的第二份数据则是利润预测。售价剔除成本就是利润,利润一份为四:鄂邑公主两成,帝后两成,剩下的六成利润……三成用于奖励织室匠人,三成用于改善皇宫所有宫人的伙食。 第九十章   “田丞相家的丫头倒是个人物。”   谁也没想到,未央宫织事改革的事情最后竟然落到了一个小女娃的手里,而且这小女娃一出手就表现不俗。第一份公告安稳了人心,第二份公告激励了人心……如此,算是顺利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会更加游刃有余。   “嗤。”也有不以为然的。   “你且看着吧,有桑大人把着,织室的布匹便是再精美绝伦,也卖不出去。”卖不出去,所有的许诺便就成了空谈。那些下等人们都是很现实的,给不了他们许诺的肉,他们就会反噬吃了给出许诺的人!   “田贞这是在搞什么鬼!”织室改革之室闹得沸沸扬扬,便是桑榆也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万分不解,“她作为丞相之女,是铁了心要给上官云珠做狗吗?”   “她是傻子吗?她知道爷爷的手段吗?”作为桑弘羊的孙女,桑榆觉得田贞绝不是自家爷爷的对手。她几乎已经看到了田贞惨淡的结局──作为挑事儿的小皇帝,权臣也不能杀了他。可是对付田贞这么个小小马前卒就太太容易了。   桑榆不喜欢田贞给上官云珠当“狗”的行为,可是她又很喜欢田贞本人,觉得田贞是自家为数不多的朋友。于是,她思来想去悄悄给田贞去了一封信,暗示自家爷爷绝不会善罢甘休,希望田贞及时回头,尚能补救。   “你就装个病!申请回家,别干了。你爷爷还能保不下你?”   “别和上官云珠一起玩,也别当什么女史,又累又没啥好处,不如回家和我一起耍子快活。”   看着桑榆来信,田贞笑了,觉着对方真是又傻又可爱。她提笔回信,先是多谢桑榆的关心,又问“这儿有个赚钱的买卖,你要不要插一脚,赚点零花啊。”   赚钱的买卖自然是指织室专造布匹的代售权。   田贞自然不可能去长安城里开一间铺子,然后一匹匹的卖布。她准备先售卖布匹的代售权。   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可以售卖、购买未央宫织室专造布匹,必须要设一个门槛,想跨进这个门槛,先交一部分费用──如此,布还没卖出去一匹呢,先赚了一波钱。   “代售”模式同时还能对付桑弘羊,他可以阻止未央宫织室赚钱……但是他没法阻止全大汉的王公贵族们一起赚钱──代售权,田贞准备卖一部分,再送一部分。   赠送的对象自然是那些皇室宗亲、功臣将勋,那些桑弘羊必须顾忌、惹不起的人。甚至,田贞还“坏心眼”想要拉桑榆下水──也不全是坏心眼,毕竟是真的能赚钱的。   刚刚写完给桑榆的回信,阿河与织室丞联袂而来──田贞接手织室改革后便将阿河调来了未央宫,作为自己的副手。而织室丞则是织室的副长官,也是直接管理者,名唤子锦,是一位年近四旬,眉目慈善的中年女子。   “田女史,请您过目。”织室丞献上一叠花样图纸。   织室改革面临的另一个难题是:尺度的把控。   “皇室专供”四字,从来不只是顶尖工艺与精美纹样的代名词。它背后承载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仪──布匹上所织就的每一道纹路、所用的每一缕丝线,都暗含着“惟我独尊”的等级秩序。它们为天子而织,为宗庙而制,是皇家特权在丝帛之上的具象化身。   如此,将这些“皇室专供”之物推向市井、流入商贾之手,便绝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买卖。它不可避免地会触碰一个敏感命题:皇权的权威是否会因此被稀释、被僭越、甚至被亵渎?   田贞必须要在银子与体面之间,找一条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路。第一要做的就是:内外有别,不可僭越。真正的御用极品──如天子冕服所用之云锦、宗庙祭典之专用缣帛──绝不入市。对外出售的,只能是次一等材质、简化纹样、且带有明确标识的“特许流通品”,从源头上划清“皇用”与“民用”的界限。   如此,田贞令织室丞专门设计了一批崭新的纹样,专供对外售卖之用。这批新花纹在工艺上虽仍属上乘,却与御用之物有着清晰的区别。令人一看便知:此乃“赐用”,非“御用”。   同时,田贞要求统一对外说辞,绝口不提“少府空虚”“补贴用度”之类的实话,所谓织室改革就是“天子推恩,使天下臣民共沐圣泽。”   “图纸先放在这儿,等禀告皇后娘娘。”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下一步就是正式开始实施了。   田贞写了一份详细无比的计划书给上官云珠──没办法,田贞不直接和刘弗陵交流,只通过上官云珠代为转达……如此,书写的东西越详细,对方的疑惑、误会就会越少,事情的推行就更加顺利。   “皇后娘娘,这是接下来要做的,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田贞将一大卷布帛呈给上官云珠。   “啊.....”上官云珠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晕眼花,根本没有细看的耐心,只道,“阿贞姐姐办事我放心。”说着将布帛折好收起,准备直接转给天子,由天子自己看去。   “阿贞姐姐你真是顾虑太多了,为什么不直接当面与陛下献计呢?”上官云珠对田贞绝对放心──虽然家里人多次提醒上官云珠一定要笼络住皇帝的心,千万不要让其他女人有可乘之机,便是对田家丫头也要多加提防。   但上官云珠只不以为然,她是亲眼见识过天子的每日行程的……可以说,比自家爷爷上官桀还要忙碌百倍──学不完的经书,做不完的功课……除此之外,骑射功夫也不能落下,每日听大臣们阅读奏章,学习处理政务。哪里还有时间、精力去想女人?   而且,阿贞姐姐是什么人品,决计不会和自己抢男人的。再有,当初要不是阿贞姐姐出策,自己这个皇后之位没那么容易得到。如此,阿贞姐姐对弗陵哥哥是绝对不会有丁点窥伺之心的。   “没必要。”田贞摆摆手,态度坚决,“我不想让人有任何可乘之机离间你我二人的情谊。”说着,冲上官云珠笑道,“就是辛苦云珠啦!”   “我才不辛苦。”上官云珠道,“本来阿贞姐姐就是为了帮我,我要是再不识好歹,那可真不像话了。”说完,上官云珠幽幽叹气,“就是阿贞姐姐每日忙着织室的事儿,都没空陪我了。”   “真的好无聊啊!”上官云珠之前装病,落下许多课业后就不和皇帝一道上课了,夫子们也看得明白,对她的教学要求就降低了许多。如此,没了课业压力的上官云珠开始无聊了。   “我好想.....”上官云珠想说什么,警惕地闭上嘴,凑到田贞耳边小声道,“我好想像以前一样,和阿贞姐姐染布裁衣......”但是她不可以。   先帝时期巫蛊之祸的惨烈情况犹在眼前,上官云珠便是再喜欢玩娃娃,也万万不敢在未央宫里给娃娃做衣裳、打首饰的。   “不能玩娃娃,可以玩真人啊。”田贞点点上官云珠的额头。   “啊?”上官云珠懵懵的,没懂田贞的意思。   田贞笑着建议道,“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您当了这未央宫的新主人,未央宫也该有些新气象。何不从宫人们的衣着处着手?”   “在家时,您给娃娃们做的那些衣裳可好看了,想必穿在真人身上定然更好。”要说入宫后,田贞最不满意的是什么,就是这一身官服了!   曲裾深衣瞧着是非常端方大气的,但实际上,这份“端方”是用寸步难行的拘束换来的。   走路时,必须双手微微提裙,小步慢行,无法快步奔走。上下台阶、跨越门槛更是危险动作,需格外小心。   书写时,宽大的袖口在伏案书写时极易沾墨,需要专门准备“臂搁”或用丝带将袖口束起。等写完了,放下袖子,袖子皱巴巴了,为了不失礼,就必须要换一套衣裳。又麻烦又浪费。   至于弯腰、下蹲、拾物这些寻常动作,在这身衣裳面前都成了奢望。   田贞真的好怀念自己在家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上衣加长裤,罩上个袍子,行走、坐卧,甚至跑跳都自由如风。   因此,趁着上官云珠闲的无聊,田贞便提议她为宫人们重新设计“制服”,“要是新衣裳又好看又方便做活,大家一定都会感念您的好。”   “我看许多宫人都不怎么敢饮水,就怕如厕耽误了。”   “她们每天穿上衣裳就会想到自己的主子是谁,自己该忠诚的人是谁!”   其实,无需田贞列数许多理由,上官云珠在听到起先那句“不能玩娃娃,可以玩真人啊”时就心动了──她真的可喜欢做衣裳打扮娃娃了!   “我这就去画图纸!”上官云珠等不及了。   “别急。”田贞喊住上官云珠,“这事儿您得先.....”   不等田贞说完,上官云珠接道,“我知道,做任何事前要先告诉陛下,还要知会一声鄂邑公主。”说罢,一溜烟的走了。 第九十一章   “你真的要回长安?”   “是的,我确定。”李无忧一边收拾桌案上的各种文书,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丈夫楚湘的反复提问。   田贞主管未央宫织室改革工作,欲公开售卖织室专造布匹的代售权。李无忧得知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得回家支持自家姐妹。于是,立刻下令收拾行装回长安。   但显然,楚湘不认同李无忧的做法,他劝李无忧,“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不要因为姐妹情就蒙蔽了眼睛,冲动行事。”   甚至,楚湘还劝李无忧最好去劝说田贞放弃织室改革之事,“田家才起来几年,丞相之权更是早已被瓜分架空,有名无实而已。而桑弘羊可是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数十年,和他对上,田家绝无胜算。”   “小妹倘若要一意孤行,恐会连累家人。”这才是楚湘最在意的事情。   “可是已经对上了。”   李无忧自然清楚,田贞此行,势必与桑弘羊正面对上。胜算不大,即便赢了,恐怕也只是惨胜。   可那又如何?难道只因前路艰险,就要止步不前吗?   若真是如此,自己恐怕也走不出长陵邑──早该嫁了人,连孩子都生了。   人生之所以拥有无限可能,恰恰是因为敢于迎难而上。甚至整个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进化、不断前行,也正是因为总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李无忧想,如果全大汉的商贾都畏惧桑弘羊之威,不敢接下织室专造的代售权,那至少有自己为阿贞摇旗呐喊,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拿下代售权──其他人怕桑弘羊,自己可不怕。   “你疯了!”楚湘见李无忧不听劝,着急了,“你这样会害死楚家的!你知道桑弘羊的手段吗?他就是全大汉商贾们的阎王爷。”──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桑弘羊不会直接杀死那个商贾,他只会令手下的市啬夫去查账征税,查到倾家荡产,征到家破人亡。   针对商人们的“算缗”和“告缗”政策就是出自桑弘羊之手──先立法定税(算缗),再发动群众举报(告缗)。   按照算缗令,商人、高利贷者、手工业主及囤积商货者等,先自己报税交税,商人按财产总额的 6%征税;手工业者按 3%征税。听起来还挺合理的,也不算横征暴敛。但是其实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大部分人都不会老老实实自己主动交税,都会想尽办法偷税漏税。   于是,算缗令出台两年后,朝廷再次推出了告缗之法,鼓励民众举报商人隐藏的财产。一旦查实,被举报者的财产全部没收,其中一半作为重奖赏给举报人。   那段日子,就是大汉所有商人的地狱。楚家也深受其害,因此,楚湘对桑弘羊有心理阴影,他认定,田家是绝对无法和桑弘羊抗衡的。他只希望不要波及到楚家,极力反对李无忧回长安卷进旋涡。   “不。我已经决定了。”然而,李无忧心意已决,“我必须回去。”说罢,扬声呼唤侍女们,“茜草!阿湖!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套好马车了吗?”她一刻都等不及了。   然而,不曾等到侍女们的回应,迎接她的是楚湘阴沉难看的脸色,“我说,不、可、以、回、长安!”   “你嫁到了楚家,就是楚家人了。我支持你经商、同意你延迟同房,因为我欣赏你、赞许你、包容你!我相信真心可以换来真心。”   李无忧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湘,那双自己曾经为之着迷的星目中染上了猩红,像是野兽的眼睛,泛着残忍的冷光。   “但显然,我所有的付出、包容没有任何的用场,焐不化你的铁石心肠。”楚湘咬牙切齿,“你,从未,以后也不会,将自己当做楚家人。”   李无忧想说,我本来就不姓楚,我只是我自己,怎么会是你楚家人。但是,她生生忍住了到了嘴边的反驳。她不想激怒楚湘,这对自己不利。   “你好好在房里歇着,不要想着回长安,这件事绝对不可以插手!”楚湘这次非常强硬──出行的队伍里大多是楚家的人,楚湘不同意,李无忧就走不了。   “好。”李无忧忽得软和下来,“你说的对,我本来也不姓田。”   “你!”楚湘闻言惊喜不已,他没想到一向独立有主见的妻子这一次竟然向自己低头了!   “是我冲动了,没你想的周全。”李无忧抿抿嘴,塌了肩膀,“是我想简单了。”   “你想通了就好。”楚湘收了身上的戾气,又变成了端方君子的温润模样,“只盼着这次的事情不要鱼死网破,那可就难收场了。皇帝年幼,保不住田家的。”他更想说的是,倘若田家倒下,楚家便是幸运没有被牵连……但到底也是损失──好好的丞相亲家就这么没了,还得罪了朝廷大臣。   “是啊。”李无忧如应声虫一般接话,“只盼着事情不要闹大了。”又对楚湘道,“知会一下茜草她们,别收拾行李了。”   “你好好休息。我去知会他们。”显然,楚湘这是要软禁李无忧,连婢女都不给见了。   “行,就麻烦夫君了。”李无忧并不硬抗,只揉揉额角,一副疲倦的样子。   “我让阿琴来服侍你歇息。”阿琴是楚湘的侍女,楚家人。   “好。”李无忧淡淡应下,脑子却在飞快运转:自己该怎么办?必须要回长安,阿贞需要自己。   至于丈夫楚湘,在深入相处中,李无忧已经非常确认,自己和他是过不到一块儿去的,三观就不一样,且彼此无法为对方改变、迁就。   李无忧一直在想着这段婚姻该如何收场,谁知,具体的方案还没有想明白,就出了这么一桩事情──仅仅是和桑弘羊对上,田家还没倒呢,楚湘别说出力了,竟然已经想着怎么切割避险,这样无法共担风雨、同患难的人,怎么可能相伴到老。   “夫人,您要睡下了吗?”阿琴的出声打断了李无忧的思绪。   “嗯。”李无忧淡淡点头,疲倦道,“帮我散了发髻,我要上床歇一会儿。”   李无忧上床歇息,阿琴立刻出去向楚湘汇报,“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楚湘松了一口气,相信李无忧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以退为进令自己放松警惕。他是真的挺满意这个妻子的,抛开家庭背景不说,妻子本身就是个极其聪慧优秀的人,与那些蠢妇完全不同。不到万不得已,楚湘不想放弃妻子。   楚湘又叮嘱侍女,“去知会一下厨房,别歇火,晚间少夫人醒来的时候,送些热汤饼子去。”   “喏。”   屋内,李无忧并不知道丈夫的“体贴”,她瞪着眼睛看着床帷,思索着该怎么“逃”回长安。   然而,毫无思绪──出行队伍的护卫全都是楚家人,马匹、马车都是楚家人管着。   “失策了。”李无忧反思自己,“光顾着赚钱了。”却从来没想过要建设自己的私人武装队伍,在田家的时候,依赖丞相府;到了楚家,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楚家的武装保护,还沾沾自喜地以为是“利用”了楚家。   何其愚蠢!   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都忘光了!   李无忧暗暗发誓,等过了这一关,自己立刻掏钱拉一只私人武装队伍,给他们配上最顶尖的武器装备!   李无忧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床幔,就见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道窄缝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惨白的霜痕。霜痕的尽头,阴暗处──有个黑影。   不等李无忧出声,那黑影动了,向前几步,正好落在了月光里,是个熟人。   李无忧松了一口气,忙问,“阿湖,你来了!”阿湖原本是田贞的侍女,虽是女子,但生得健硕,武艺高强。田贞不放心李无忧出门远游,便将阿湖借给了李无忧做护卫。   “无忧小姐,咱们走吗?”阿湖上前,脚步轻不可闻。   “当然要走!可是.....”李无忧不知道要怎么走。   “那就好。”阿湖松了一口气,语速飞快交待来龙去脉,“白日那会儿,您吩咐咱们收拾行李,准备回长安,过了会儿,楚少爷又说不走了。我就觉得不对。”   等阿湖、茜草等人受阻见不到李无忧的时候,阿湖就更加确定这里头有情况了。   “我便擅自做主,联系了阿峦,在晚膳的热汤里下了药。”虽然已经开春,可北地依旧严寒,晚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来一碗热汤暖身子。   “这会儿,楚家的人都睡死了,咱们走吧!”阿湖上前为李无忧束发。   “阿湖!你可!你可!”李无忧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你真是又敏锐又聪明又果决!”易地而处,李无忧自认做不到阿湖的果断。不仅要果断,更要有担当──药翻了楚家人的后果。   “承蒙您的夸奖。”阿湖手脚麻利地为李无忧梳拢好头发,笑嘻嘻道,“那是因为小的知道无忧小姐一定会保护咱们的!”信赖和付出都是相互的。   阿湖没说的是,经过她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她确信,在无忧小姐心中,贞小姐的分量绝对远重于她那位丈夫。   “无忧小姐,你跟我来,马车已经停在了后门。咱们的人都在了!”明亮的月光下,小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此起彼伏的啾啾虫鸣,以及疾步中衣袍翻飞的簌簌声。   “好!咱们回长安!” 第九十二章   “哈、哈、哈!”三声冷笑表露了桑弘羊的愤怒,他嘴角含笑,眼中却泛着冷酷的凶光,“倒是我小瞧那小丫头了!”   原本,桑弘羊是有十足的信心的,他相信,天下商贾就没有谁敢和他桑弘羊对着干,未央宫织室的布绝对卖不出一匹!   谁知,今日的朝会上,桑弘羊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小皇帝笑盈盈地看着大家,说自己身无长物,少府又空虚,没什么可赏赐给忠臣良将的,恰好未央宫织室改革,布匹的花样、品种、预估产量都已经定了。本着好事先紧着自家人的原则,先拿出十份代售权,赏赐给众臣。   如霍光、金日磾、张世安之流自是人人有份,便是桑弘羊也被赏了一份代售权。   桑弘羊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小皇帝的意图:自己能威慑天下商贾,可是没法和满朝文武为敌人。如此,自己的防线便被突破了。   但是小皇帝这一招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因为,按大汉律法,朝廷官员不得经商。陛下赏赐众臣代售权,岂不是鼓动臣子们去经商,视国家法度为无物?──虽然大臣们十之八九都沾了经商之事……可那都是偷偷的,避人耳目的,上不得台面的。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   桑弘羊只当小孩儿们的计谋是顾头不顾尾,正要开口劝诫,就听小皇帝继续道,“虽叫代售权,实际上是优先购买权。我大汉律令,官员不得经商,赐下竹筹,实则为方便众卿以成本价购买织室专造的精品,省得从二道商贩手里购买,白费了钱财。”   此言一处,桑弘羊打好腹稿的劝诫便说不出口的了──没听见皇帝都说了嘛,不叫代售,叫优先购买权,是让你们买了自己用的,不是让你们进货转卖的。至于,到底会不会转卖,那就是老规矩,眼不见为净了。   桑弘羊一口气憋在心里散不去,简直成了内伤。散朝回家后,大发脾气,连最心爱的砚台都摔了。   “好好好!真当老夫是吃素的!”对付不了小皇帝,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田千秋吗?──没错,桑弘羊将这笔账记在了田千秋头上,他觉得就凭小皇帝和田家丫头,一个九岁,一个十三岁,都不足以令自己吃这样的大亏。其背后一定还有推手!就是田千秋。   且先帝时,桑弘羊和田千秋就有过节。彼时,桑弘羊建议在边境屯田练兵,为开疆扩土做准备。田千秋却跳出来反对,建议先帝要止兵戈、养民生。最后,先帝不仅采纳了田千秋的建议,还升田千秋为丞相──在桑弘羊眼中,这就是姓田的踩着自己上位了!   新仇加旧恨,桑弘羊忍不了了,招来手下,大吼,“给我查!狠狠地查!”查什么,自然是查田家相关生意、产业的税了。   田家产业接连被查,掌柜被抓,财产被没收……一时间,田千秋心急如焚──他做事素来谨慎,那些产业明面上都和田家没关系,就算被查、被抓,最后也查不到他,抓不到他。可是,财产被全部没收,都是田家的损失啊!田家一清二白来到长安,扒拉起这么点产业容易吗!   “我早说了,那甚女史,当了干什么,就是吃力不讨好!”田千秋罕见地对田贞发脾气了,“如今可好,干活的是你,辛苦的是你,背锅的还是你!”   田千秋虽然不满,可依旧觉得自家孙女是无辜的,纯纯是听命行事,被人给算计了。   田贞面沉如水,她万万没有料到,桑弘羊的反扑竟来得如此迅猛而凌厉,几乎将田家在长安的产业连根拔起。除了李无忧这个已出嫁的女儿在长陵邑所经营的工坊与食肆尚得保全之外,田家在长安城内的所有产业,尽数覆没──有的被勒令停业,听候查办;有的则被人举报、查证属实,财物被悉数没收,铺面当场查封关门。   朝廷之上政见的分歧,竟已蔓延为对政敌私人家业的冷酷打击──对此,田家甚至无法喊冤。御史大夫桑大人只是依职办事,打击违法商贾,关你田家什么事儿?   “从今日起,你不要进宫了,就说生病了。”田千秋强硬下令。   “不成。”田贞不同意,“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自己已经为了小皇帝得罪了桑弘羊,那就只能一战到底,中途退场只会一无所有。   “别傻了!”田千秋厉声道,“如今的天子不是先帝,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护不住你的!快收手吧!”   “我不。”田贞也是犟种,她的生命中从来不知道低头二字是怎么写。   “那些产业没了便就拉倒了。”田贞冷酷道,“有了权,还怕不来财吗?”   “你....”   不等田千秋再开口,田贞再道,“彼时在长陵邑,咱们家一间铺子也没有,不也过了么。”   “那能一样吗?”田千秋无语,“那时咱们家才几个人,如今呢,整个丞相府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养呢!”   “那就勒紧裤腰过日子!”田贞非常坚决,“咱们家就几号人,也用不着那么多的奴仆,该减人就减人。”   “如此,岂不让人笑话?”   田贞直言,“被笑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进长安的一刻起,田家被人笑话、议论得还少吗?那有如何,大风大浪,田家都趟过去了,步步高升。   “桑弘羊长不了的。”都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愤怒过后,田贞头脑冷静下来,分析道,“这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也当了别人手里的枪,也轻视了桑弘羊。以后不会了。”   “但是,织室的改革已经起头了,就不能停。就算停了,桑弘羊还能把咱们家的产业还回来吗?”既然如此,就不能回头,不能服软,只能继续前进。   “没了铺子,咱们家还有田地,还有人口税,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田贞給田千秋画大饼,“爷爷,你相信我。我们能赢。”其实田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可对外,一点不能露怯。   一句“相信我”,田千秋动摇了,毕竟他已经信了孙女许多次,而每一次都信对了。   “行吧.....”最终,田千秋还是被田贞说服了。   “爷爷你安心当你的丞相就是了。”田贞想,这是自己和桑弘羊的战争!   回到自己的院子,田贞再也撑不住前院书房里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她猛地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满腔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迸出来,她咬着牙,低吼着:“桑弘羊……桑弘羊!”   倘若桑弘羊此时就在田贞的面前,田贞相信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捅死对方。   侍女们垂首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田贞一边踱步打圈,一边自言自语,思索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在田千秋面前拍着胸口保证,实在一点思路都没有呢。   “首先.....阿川!”田贞唤来手下们,“你与阿峰负责安置铺子上的人员。”被抓的掌柜要去想办法捞回来,掌柜的亲属们要安置好,还有那些跑堂的、迎客的,都要安置,“看他们是要一笔钱结清,还是要先去郊外庄子上安置下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做事。”   “另外......”田贞招手,令阿川上前,声音低不可闻道,“去查查桑弘羊,他手上的人命官司肯定不少,多得是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在朝堂上,田贞暂时对付不了桑弘羊,但是,从来没有人可以欺负了她田贞还能全身而退的!   “阿江!”田贞又唤来管理自己私库的阿江,“把那套玳瑁酒杯和白玉酒杯拿出来,选两个精美的匣子装,送礼用。”   田贞心里对桑弘羊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但面上却不得不服软。她打算请金日磾出面说情,调和自己和桑弘羊的矛盾──玳瑁酒杯送给金日磾,白玉酒杯请金日磾代为转送给桑弘羊。   “金大人......”田贞很顺利就见到了金日磾,她苦着脸,一副非常沮丧的模样,长叹一口气道,“小女子愚钝,原本只想着自己是奉天子之命.....却不曾想竟然.....哎.....”   “都是我的过错,行事不够周全,惹出这等祸事.....”田贞非常自责的样子,眼角通红,难过道,“其他倒也没什么,我人小位卑,死不足惜,就怕.....就怕离间了君臣之情.....那可....那可就罪该万死了!”说着,田贞抽泣一声,泪珠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落下。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我....就是....就是陛下让我接手织室的活儿....我也没有多想.....”田贞一直哽咽,语不成句,一副乱了心神的模样,“这不是好事儿么,赚到钱了,陛下的伙食也能改善....我不懂....桑大人为什么这样....我不懂.....”   “哎。”听到这儿,金日磾仰头长叹一声,他不敢去看眼前这小女孩儿的眼泪──每一颗泪珠的背后都是天子正在遭受苛待的证明,都是自己对先帝的愧对。   “非汝之过,实乃是……”金日磾话说到一半,闭了嘴。不必他点明,凡事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这事从头到尾,是桑弘羊太过霸道了。更何况,事情的起因,不就是桑弘羊想借控制财政之权,倒逼天子就范么?明明他桑弘羊才是罪魁祸首。   “都是我的错。”田贞姿态非常低,将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的身上。然而,事情闹成这样也不像样子,“还请金大人从中说合,还请桑大人原料小女子无知,莫要与小女子计较,伤了君臣情分就不好了。”   “至于织造改革之事,倘若就此打住,天子威严何在。为了陛下,还请金大人劝劝桑大人。”   “一个小小织室,一年产出不过万匹布,与割让给国库的童子人头税相比,算得了什么呢?与盐铁酒专营的收益相比,更是蚍蜉对鲲鹏.....”就这么点产业,桑弘羊就见不得,气量实在太小了!   金日磾抬手止住田贞的话头,收下了那对玳瑁酒杯,意思是这件事他接了。   “多谢金大人!”田贞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中──如今的她还没有和桑弘羊抗衡的能力,必须先苟且着,慢慢壮大。   田贞目的达成,心满意足,从容起身告辞。她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想着方才谈妥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又盘算起下一步的打算,就在她拐过照壁的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也正从对面转过来。   “!”田贞急急停住脚步,看清来人的一瞬,嘴角上扬,“阿贝!好久不见。”   对面来人正是金日磾的女儿金贝,先时田贞也总拉着金贝一道玩耍……可自打进宫,事务越多,小姐妹们相聚的机会就少了。   然而,虽不曾见面,可金贝一点没落下关于田贞的消息,自然也知晓田家和桑家对上的事情。这会儿是特意在半道上等田贞。   “你还笑得出来!”金贝为田贞着急。   田贞笑嘻嘻,“见到你高兴嘛!”   “还是油嘴滑舌的!”金贝被逗笑了,赶紧收敛笑意,忙问,“你...还好吗?”   “还行。”田贞轻松道,“今日来拜访金大人就是请他从中调和的,想来桑大人也不会和我一个小丫头计较吧。”   “那就好。”听说自家父亲会帮忙,金贝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细细打量起田贞来,见对方不见焦灼、颓废之色,彻底放心下来。   “看什么呢?”田贞摸摸自己的脸颊,“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确实有点不认识了。”金贝笑着,目光却没离开田贞的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欣赏,又问,“当女史什么感觉?在宫里都做哪些活计?皇帝和皇后的每一句话都要记载吗?每日如厕几回也要记?”多时候不见,金贝还是和以前一样,瞧着文文静静的,实则装着一脑袋的疑问。   田贞一一回答,“不是正儿八经的女史,定个名头进宫方便也已。也不会盯着帝后说话,实际上,至今我没见过皇帝的面呢。我主要就是去陪陪云珠,她去上课,我就自己看书.....”   “你还真乐意呢。”金贝拧眉,酸溜溜道,“以前你就很顾着上官云珠,如今她都是皇后了,哪里.....”说着觉得不合适,赶紧闭了嘴,转而轻声问,“那你委屈吗?”   “不委屈,挺有意思的。”田贞耸耸肩,看着眼神懵懂的金贝,倾吐欲忽得就上来了,脱口道,“要是以前,我可没机会单独拜访金大人。”   “!”金贝愣住,眼神发直,她直觉田贞话里有话,可一时还想不明白。   “多谢关心啦。”田贞拍拍金贝的肩膀,笑着告辞,“放心吧,我....还行。问题不大。”   “等等!”金贝喊着要走的田贞,追问,“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唔.....”这话田贞没法说太直白,她只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就是这样的感觉,捉住、握住、掌控.....”   “好了,真的告辞了。有事写信给我。”说罢田贞一溜烟跑了。   “捉住?握住?掌控?”独留金贝冷在原地反复品味。 第九十三章   “无忧姐姐!”   “是我!”   “无忧姐姐?”田贞看着眼前的人,脑袋一片空白,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彩光,她反复确认,“无忧姐姐,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李无忧看着眼前惊讶到傻乎乎的小孩儿笑了。   “真的是无忧姐姐!”田这一个飞扑上前,紧紧抱住李无忧,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李无忧会在这个时候回长安,在这个自己身陷泥沼的时刻。   “我闯了祸。”埋在李无忧的怀中,田贞声音闷闷的,她是知道丽人阁对李无忧的重要意义的。如今,因为自己和桑弘羊对上,田家的产业全没了,包括丽人阁。   不等田贞继续说,就听头顶传来一阵大笑,李无忧朗声道,“巧了!我也闯了个祸。”   “嗯?”田贞从李无忧怀里拔出,仰头看向李无忧,目光锐利,冷声问,“出了什么事?”她确信李无忧绝不是主动惹事的人,她说自己闯祸,必定是有谁惹她了。   “嗯.....”李无忧眨眨眼,笑道,“我把楚家人给药翻了。”她将阿湖做的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田贞眉头紧锁,追问,“姓楚的干什么了?”余光有瞥见李无忧身后欲言又止的阿湖,更加确定事有蹊跷。   阿湖察觉到田贞的目光扫过,扑腾一声就跪了下来,交待道,“不关无忧小姐的事,是小的自作主张。”   “谁怪你了,快起来。”田贞一句话,阿湖赶紧站了起来。   田贞:“还不快将来龙去脉道来!真是要担心死我了。”   “我要回长安,楚湘不肯,就把他们药翻了呗。”李无忧轻描淡写将事情道来,嘴巴嘟嘟道,“可不就是闯祸了么......”   药翻了夫家,离家出走,放在现代也很炸裂吧,怎么也算是投毒了,放到如今的大汉......李无忧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律法会怎么判。不过自己好歹背靠丞相府,保命不成问题。但要是暴露了阿湖几个才是主使,她们作为仆役,绝无活路。所以,一见面,李无忧便把事情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干得好!”田贞先表扬了阿湖几人的果断出手,然后冷笑道,“无忧姐姐且安心,这事儿交给我便是。”自己干不过桑弘羊,还对付不了一个楚家吗?   田贞又向李无忧确认,“这个丈夫你还要吗?”   “啊?”李无忧愣住,“什么意思?你是要?”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掉楚湘?   “不至于不至于!”李无忧连连摆手,“也没深仇大恨到这个地步!”   “我的意思是,无忧姐姐还想和他过下去吗?维持表面上的夫妻之名。”田贞哭笑不得──自己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吗?   “我肯定无法和他继续过下去,更不可能有夫妻之实。”李无忧犹豫道,“但是,是彻底撕破脸和离,还是维持表面功夫,我还没想好。”哪种选择更加有利,李无忧还没想明白。   “知道了。”田贞心里有了办事的尺度,安抚李无忧道,“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无忧姐姐安心。”又笑道,“你这算是什么闯祸嘛。”说罢将自己在长安的事情道来。   “是我自大了。”田贞检讨,“田家和桑弘羊比,犹如蚍蜉撼大树。朝堂上的其他势力也只是坐山观虎斗,什么忠君,什么公道,都是哄人的。他们连天子都不保,又怎会为我发言。”田贞以为自己有天子之令,办起事来应该顺风顺水才是。然而,没有权威的天子之令就是狗屁,徒惹人笑。   田贞叹了口气,望向李无忧,苦笑道,“田家的产业都没了,丽人阁也没了。”这个哑巴亏,田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没事没事。”李无忧连忙安慰田贞,“千金散尽还复来嘛!我有的是赚钱的点子。人没事就好......”说着,李无忧不自信了,“人....没事吧?”桑弘羊会善罢甘休吗?   田贞苦笑,“应该是到此为止了,我请了金日磾大人从中调和,桑弘羊收下了我的礼,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毕竟,表面看他是针对田家、针对我,实际上打的是天子的脸面。”自己这边既然已经低头服软,桑弘羊再步步紧逼,那就太过分了。   “金日磾、桑弘羊......”李无忧努力回忆着历史记载,可是她毕竟不是历史专业的,能记得汉武帝去世的时间,以及其去世前做下的政治部署已然是不容易了。再多更加细节的东西是真不知道。   “我只记得.....”李无忧喃喃低语,“最后赢的是霍光......”至于其他的辅政大臣,应该都在政治斗争中一个个被霍光给斗倒了。而霍光本人一直屹立不倒,以至于后期的汉宣帝,在原配皇后许平君被霍光之妻毒杀的情况下,依旧迎娶了霍光的女儿为后──根本斗不过霍光。直到霍光老死了,汉宣帝才对霍家发动了清算。那也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起码二三十年之后。也就是说,在这二三十年里,霍光都是赢的哪一个。   想到这儿,李无忧问田贞,“此事,霍光什么反应?”   田贞撇嘴,“那就是个老狐狸,他和桑弘羊一直政见不和。霍光要安稳,桑弘羊要扩张。”而这次的织室改革既不符合霍光的求稳之策,又触及了桑弘羊的利益。可以说,满朝文武都站在田贞的对立面。倘若不是金日磾是真心对先帝忠诚不二,爱屋及乌护着小皇帝,田贞根本无法请求其出面调和与桑弘羊的矛盾。   “还是我考虑不周。”在推动织室改革之前,田贞只考虑了这事儿做成后自己可以增加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增加在后宫中的话语权,笼络宫中众人的心。全然没考虑到前朝的反对。   “别这样自责了。”李无忧觉得田贞真的已经很棒了,做了许多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道,“你想,你才几岁,而如今朝堂上的那些老家伙……可是从先帝手低下活下来的,不知道多少心眼,手段呢。你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又问田贞下一步打算,织室改革还继续吗?   “我回长安就是来支持你的!”李无忧拍拍胸口,“姐旁的没有,就是有钱!”别人畏惧桑弘羊,不敢买卖织室的布,她李无忧可不怕,“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田贞被李无忧逗笑,锤锤李无忧,佯装生气道,“我是那样的人么,能让自己人跟着吃亏赔钱!”   请金日磾出面调和后,桑弘羊确实也就停手了。一则是因为田贞所为,追根溯源是天子授意,桑弘羊也不好太过分。二则是因为,田贞在长安城开了一家织室专造展示馆。   重点是展示馆,只展示,不售卖。那些原本对“织室专造”兴致缺缺、觉可有可无的看客们,在踏入展示馆的瞬间,心便不自觉地变了。   无论是那薄如蝉翼的方孔纱,通体透明,轻若无物,如烟似雾;还是白如雪,轻如毛的细绢,以及那五色织成,如天边红霞翻涌的织锦。都如羽毛一般撩拨着人的心弦:好想要拥有!   桑弘羊可以对付田家,但他压制不了人性,更阻挡不了王室贵族们对奢华精致的追求。织室改革一事至此算是万事俱备,无可阻挡了。   “阿江。”田贞嘱咐侍女,“你带无忧姐姐去展示馆看看。”   “嗯?”李无忧疑惑,“阿贞不一起吗?”   田贞解释,“我有一桩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无忧姐姐你去看看展示馆,然后给我提点建议。咱们晚膳时见。”   “好。”李无忧没有追问。两人分开行动。李无忧一行人去了展示馆,田贞则快马加鞭回了丞相府,下马后直奔田千秋前院的书房。   仆役们对田贞闯入书房的行劲见怪不怪,根本无人阻拦。   “给我研墨!”田贞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告状信”,信中痛斥了楚湘的暴虐行径──别说什么又没动手,软禁房间,隔离开李无忧和田家人手,这还不算过分吗?这就是囚禁!就是虐待!   田贞自然想要和李无忧一起去参观展示馆的──那可是自己的心血和成就,可不得好好展示展示。然而,田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桩等不得的事情:先发制人给长陵楚家送去斥责信。   田贞算了一下时间,李无忧一行是疾行回长安的,一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楚湘那边反应过来,再派人追查,亦或是送信回长陵,速度肯定是不如李无忧这边的。   如此,趁着长陵楚家那边还不知道具体细节情况,田贞先以田千秋的口吻写了一封斥责信,送去长陵,先发制人,拿下舆论的制高点。   “令公子年二十有三,先聘高氏,未及偕老而中殂。又与吾孙成婚,迄今三载有余,而帷房之内,未尝有敦伦之事……岂有难言之疾乎?”田贞自然知道两人成婚三年不曾同房是李无忧不愿意,不想过早生孩子对身体不好。但是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坏蛋就是要颠倒黑白、泼脏水、造谣言啊。再说,自己说得不也是事实吗,确实是结婚三年没同房,谁知小两口私下的约定啊。   写完信,盖上田千秋的私印,封上火漆,“速速送去长陵,必要在今日天黑前送达!” 第九十四章   田千秋回来后,田贞将楚家之事轻描淡写回禀,“楚湘欺负无忧姐姐,无忧姐姐气愤回了长安,我已以爷爷的名义去信长陵,训斥楚家。”   “楚湘?”田千秋起先都没反应过来楚湘是哪号人物,等田贞说起李无忧,田千秋才记起来了,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你看着办便是。一个楚家,呵。”冷笑一声,很不放在眼里。   将楚家的事情丢在一边,田千秋问其织室专造的代售权,“什么时候开始售卖?不少人都打听呢。”提起这事儿,田千秋容光焕发──作为丞相,他还鲜少被这么多人恭维打听消息呢。   “大概到下半年。”一则,田贞要钓人胃口,太过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二则   “先让之前天子送出优先购买权的十户人家尝尝甜头。”   “那代售权大概是个什么价呢?”田千秋问,“还没能定下?这都什么时日了。”   田贞解释道,“我建议定价是每年五十万钱,一年一签,三年价格不变。一次签三年,可以适当优惠。但是.....”田贞无奈摊手,“少府那边还没有敲定。”少府管的是皇帝私库,但也是桑弘羊的势力范围。   田贞给代售权定价五十万钱一年,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就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对大商贾们而言,五十万根本不算伤筋动骨。   田贞不想通过高定价来设置门槛,毕竟,真正赚钱的大头是卖布,越多的商人买了织室的布匹去转卖,自己才赚得越多。   但少府却觉得五十万的入门费实在太低,有失档次,认为起码要一千万才行──眼下,一个有手艺的奴仆,市场价是一万钱,一匹良马大概一万三千钱,顶级骏马是四万钱左右。五十万钱的代售费,约莫等于十来匹马的价格。对于手握金山银山的少府而言,着实看不上五十万这点小钱。   事情就在这儿给卡住了。   想到桑弘羊在经济领域的一手遮天,田贞叹气,“咱们家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田家起家晚,门生故吏还没发展起来。又人口单薄,朝中亦无亲友──满打满算就四个人:田千秋本人是有名无实的丞相,儿子田顺在边疆当小小县令,女婿徐仁是个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郎官,孙女田贞更仅仅是个二百石的小女史。   提起这事,田千秋也叹息,“唉。”   “唉。”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田千秋为自家的发展感到发愁。一则,他虽出生齐地田氏,可并不能提携同宗子弟,对老刘家而言,六国旧姓是很敏感的。他田千秋能在朝中立足,已是侥幸,若再公然提携田氏子弟,只怕御史的弹劾奏章转眼就要堆满御案。   二则,自己也不争气,奋斗一生就只有一儿一女。儿子也像自己,成婚多年,女人不少,可也就仅仅有一儿一女,再多一点都没有。而女儿,嫁了两任丈夫,至今没有一儿半女。真是好生凄凉。   “就盼着阿欣能够争气。”田千秋将田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孙子田欣的身上。   闻言,田贞垂眸不接话──总不能说,爷爷,你就别做白日梦了,阿弟瞧着就不是个聪明的。   和田贞的八百个心眼不同,田小弟如今虽然已经六岁了……可是除了食量有所增长,其他方面和两三岁没什么两样。即便进宫做了天子伴读,也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诗书礼经学不进,阴阳怪气听不懂,吃了暗亏也不知道。   这样的性子,做个平安喜乐的富贵闲人没问题。可要他成为家族的希望,去名利场里拼杀,那就是要他的命。   田贞不吱声,田千秋却不放过她,问他田小弟在皇宫里的情况如何,“你阿父阿母都去了云中,阿欣就交给你这个做姐姐的了。”   田贞道,“阿欣挺好的,稚子纯真,天子很喜欢他的。”却也不是假话。在各个都是人精,尔虞我诈的皇宫中,一个傻子就显得很稀缺了。   “如此便好。”田千秋放心下来,冲田贞道,“你当好生为天子尽忠办事。眼下虽然天子势微,然其总有摄政的一日,届时,你的功劳便就显露出来了。”   闻言,田贞低下头,偷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东西是老来健忘了吧,这会儿尝到甜头了,就让自己为天子卖命,好为田小弟日后铺路。全然忘了前几日还着急忙慌地让自己装病躲祸,当时怎么不提对天子尽忠呢?   “多谢爷爷教诲,阿贞必定铭记于心。”哪怕心里再看不上眼,田贞面上还是一片恭谨。   说罢,田贞告辞,却被喊住。   “等等。”田千秋神色复杂,心虚中掺杂着一种如释重负,他缓缓道,“后年你便十五了。”大汉律令,女子十五当嫁。   “嫁入折家,毕竟是低嫁了。”田千秋目光沉沉,乍一看俨然一副真诚关心晚辈的长辈模样。他沉吟片刻,对田贞道,“但爷爷不会亏待你的,我已为折家那孩子铺了一条路,先让他去地方上历练两年……到时候再调回长安,弄个京官,如此,阿贞也不必远嫁鲁国了。”   “那可太好了!”田贞欣喜不已,声音雀跃,“我就知道爷爷对我最好啦!”心里却想:折颜那小子的死期到喽。说什么去地方上历练,估计就是派他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方便弄死。   田贞便问是安排去哪里历练。   田千秋:“五原郡。”   五原郡,在云中郡的隔壁,北依阴山山脉,南临黄河几字弯顶端。阴山作为天然屏障,其间的山口是匈奴南下最便捷的通道。如此,五原郡和云中郡一样都是匈奴南侵的重灾区。   田贞想,光是从鲁国去五原郡的路上,就够姓折的小子意外去世或者失踪好几回了。就算到了五原郡也是危险重重──五原南端是秦直道的终点。匈奴若控制五原,便能沿直道南下,直插关中腹地,对长安构成巨大威胁。   瞧着田贞若有所思的模样,田千秋赶忙解释,“男儿出去见见市面总是好的.....”   不等田千秋说完,田贞打断,“我没有不放心。爷爷的安排自是考虑周全的。”她实在没耐心听老东西的冠冕堂皇。   “我刚刚只是在想,不知阿父阿母眼下如何了。五原离云中很近呢。”田贞解释自己刚刚的走神。   “你阿父那边无需担心。”田千秋信以为真,“我已有安排。”田千秋为儿子规划的升官路线是现做县令,积攒数年治理经验后,再升为郡丞、都尉,最后被推举为太守。   田贞本也就是随口扯个借口,并不是真的关心父母的情况──对父亲是真不关心,和阿母则是一个月两通书信。彼此虽然地理上隔得远了,但心里却亲近了,许多面对面没法说出口的话,落到笔墨上忽得就容易多了,更不会说着说着就话赶话的吵起来,最后总是以不欢而散收场。可以说,母女两个分开后,感情反倒好了许多。   “那楚家的事......”告辞前,田贞再度向田千秋确认。   田千秋不在意地挥挥手,“这点小事情,你看着办就是了。”   田贞放心下来,彻底不想了老东西扯皮了,起身告辞。   回了后院,李无忧一行人也恰巧回来了。   “阿贞,你好厉害!”李无忧参观了织室专造展示馆后,整个人都处在兴奋激动的状态──这套路不就和后世奢侈品们的营销套路一样么!   进了门店,只能看,不好买,问就是没货,要等。越买不着,就越想买;越难买,就越显得高贵。有钱都买不着,那就更不得了,削尖了脑袋,找黄牛、找代购、溢价、配货也要搞到手。明明就只是吃穿住行之一的生活用品,但却成了财富、地位、人脉的象征。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得到李无忧的肯定,田贞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显得自己的成功似乎毫不费劲,举重若轻。   “桑弘羊那边虽然和解了,可是代售权的开价和丝绢的价格却一直定不下来。”田贞解释自己建展示馆的原因,“很多事情,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朝廷上,一旦某个议题被搁置,失去了讨论度,很快就没人管了。田贞必须保证织室改造一直在持续推进,一直被人所看到、谈论。   如今看来,效果很不错。“桑弘羊可以拦着我,可不能拦住所有人。”那些优先拿到代售权的十个权贵人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呢。   看着侃侃而谈的田贞,李无忧满眼都是欣赏,她笑道,“看来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田贞自信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说着,两姐妹相视一笑。   田贞问李无忧晚上想吃什么,李无忧道,“只要和你一起吃,吃什么都行。”   田贞:“!”多时不见,无忧姐姐咋也油嘴滑舌起来啦!   看田贞如遭雷劈的夸张模样,李无忧跺脚,“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田贞不再逗李无忧,令侍女们准备小火锅,她们姐妹二人可以一边涮肉,一边悠哉聊天。   田贞先说自己已经把楚家的事情处理好了。   “你刚刚急忙要走,就是去处理了?”李无忧了然。   田贞点头,简单将自己所作所为道来,“反正先把楚家给唬住了,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等无忧姐姐你想到了下一步打算,咱们再来合计。”   将田贞将自己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李无忧苦笑,“我本来想回长安支持你的,结果惹下的麻烦还要你帮我收尾。”   “咱们两个谁和谁啊!”田贞笑道,“过命的交情!”说罢,田贞揭过楚家的话题,转而说起自己的事情来。“织室改革才是第一步,等这事儿成了,就可以依葫芦画瓢,搞更多的生意。”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皇宫的饭菜可美味了,那个汤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鲜甜鲜甜的,和鱼羊的鲜还不一样。要是照着那个方子开个饭馆,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还有娘娘们用的胭脂水粉,那香、那色、那细腻的质地,和咱们丽人阁的产品不相上下。相互借鉴改进一下,取个好听的招牌,也能搞个‘皇室专造’,就说是宫里头出来的方子,长安城里的贵妇们不得抢疯了?”   “皇家专营的奢侈品?”李无忧脑中灵光一闪。桑弘羊手里盐铁酒的专营是朝廷的命脉,产的是天下的刚需。少府管的是皇家的私房钱,织室、东园匠、尚方、考工……这些机构,产的是布匹、漆器、珍玩、膳食、脂粉,是‘皇室日用’。   “桑弘羊盯的是天下人的钱袋子,你盯的是贵人老爷们的钱袋子!”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打算!”田贞脑中本来只有个模糊的念头,这会儿被李无忧一总结,全然清晰了,“我就是这么个打算,用大汉皇室的名头赚富人们的钱。”   “可是.....”李无忧疑惑,“你要赚这么多的钱做什么?哦不,你要为皇家赚这么多的钱做什么?”这钱赚了又进不了自己的口袋。   “帮天子啊。”田贞道,“天子如今举步维艰,如陷荆棘,桑弘羊掐着他的钱袋子,我就另外想法子给天子赚钱。不就得天子器重了么。”在李无忧面前,田贞并不隐藏自己的野心,她就是要权力。   “天子....器重.....”李无忧欲言又止,她环顾左右,屋子里就她们姐妹二人。   “我不是和你说过......”李无忧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他长不了啊......”李无忧记不得具体时间,但是刘弗陵就是英年早逝,而且史书上对他的死记载很含糊,只写是病死的……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得病的,又得的什么病,什么症状,一概没有详细记载。   既然刘弗陵注定早死,那讨好他又有什么用呢?讨好他,还不如讨好霍光呢,那位才是常青树。或者,就什么也不做。等刘病已上位,除了霍光,跟着捡漏。   “你是为了自己的亲事吗?”李无忧以为田贞是想要反抗田千秋定下的亲事,才会苦心孤诣地往上爬。可....这真不是白费力吗?   “那不是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吗。”田贞当然不会忘了李无忧透露给自己的预言,但是,万丈高楼不可能平地起。在刘弗陵这儿积累的政治资本,又不是到了宣帝时期就作废──霍光不一直挺立不倒么。   “你跟霍光比?”李无忧睁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纵观古今,能有几个霍光这样的权臣啊!皇帝甚至只有熬到他死了,才敢开启大清算。   以至于霍光之后的权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如霍光一般,活着的时候权倾天下,死了之后被满门清算。生前极尽荣宠,死后挫骨扬灰──谁乐意啊!如此,一般都会选第二条路:既已权大盖主,那就索性改朝换代,省的死后被人翻旧账。譬如王莽,譬如曹操。   总之,霍光就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历史人物。阿贞竟然想要和他肩并肩吗?这....这....这.....李无忧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田贞又道,“无忧姐姐,你先听我说完呢。”   田贞想搞皇室专造,不仅仅是给天子当钱袋子,从而汲取权力。更有一个重要的点   “编织一张紧密的、利益相连的关系网。”这事儿也是田贞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桑弘羊和霍光的矛盾,不仅仅在于政见不和。更在于,桑弘羊想给自家子弟在朝中谋职位,霍光不同意。”那些大面上的争执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根子,在人事上。毕竟盘子就那么大,职位就那么多。朝堂上九卿的座次排得满满当当,底下郎官、令史、丞尉的位置也各有各的去处。桑家子弟上了,霍光的人就没着落,可不得争得头破血流么。   “一旦我这个皇室专造做起来了......”想到未来的前景,田贞满眼放光,“那得要创造出多少的新职位!”   织室要扩大,得有人管生产吧?漆器、脂粉、膳食、珍玩,每一门都得有专人盯着吧?从少府手里接活儿,得有一批能跟宫里打交道的人吧?做出来的东西要卖,得有铺面、有掌柜、有账房、有跑腿的伙计吧?还有那些包装、运输、仓储、安保,哪一个环节不需要人手?   “这些虽然不是朝廷命官,不占九卿的编制,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职位、实实在在的俸禄、实实在在的权力。”她简直不敢想象──一旦皇室专造的架构彻底完成,从上到下几百个岗位铺排开来……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求着自己给家中子弟安排一份差事。至此,自己的权力不再单向来源于天子,而是来自于这千丝万缕的人情与利益所织成的网。   “牛!”李无忧是真的服了,她想,果然从古至今,太阳底下就没有新鲜的事儿。田贞搞的这一套在后世不就相当于某些人家的孩子考不进正式编制,就找门路去各种国企、平台公司。今日我帮你外甥女寻个工作,明天你帮我儿子设个岗位──一来二去,人情搭着人情,利益裹着利益,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就这么铺开了。   如此,就算刘弗陵早死,作为知网人的田贞只会依旧屹立不倒。 第九十五章   织室专造代售权的事,最后在上官桀的推动下,终于敲定了下来。桑弘羊虽制霸大汉经济领域多年,两度执掌少府,可少府之中,也并非铁板一块。先帝晚年,上官桀曾短暂署理过少府,对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如今又是天子岳家,说话自是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这事儿也拖了这么久了,该有个着落了。”上官桀是这么劝说众人的,“你们想想,这事儿要是放在先帝时,就你们这拖拖拉拉的,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提起先帝时期那如芒在背的高压日子,众人心头都是一紧,面上却不肯认输,有人小声嘟囔道:哪里拖拉了?此乃前所未有之事,少不得小心行事,万一出了纰漏,谁担得起?   “别和我扯这些。”上官桀自己也是老油条,哪里听不懂这些推脱搪塞之语,也懒得再绕弯子,"都给我忙起来!   起初,上官桀并不将织室改革的事放在眼里。他只当是小皇帝闲得发慌,找个由头找存在感──卖布能赚几个钱?堂堂皇家织室,竟要学市井商贾叫卖布匹,传出去不怕寒碜?   可随着事情一步步推进,上官桀渐渐咂摸出不对味儿来──这哪里是件小事!办好了,分明就是桩天大的事。   "织室专造办起来,你等就没有好处?上官桀扫了一眼在座的少府属官,冷笑一声,"天下没有饿死的厨子。但凡经手的,就有油水可捞。那些采买的、验收的、记账的、管库的,哪一个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上官桀索性把话挑明了,“拿乔的,适可而止。”说着,上官桀掏出一份名单丢给众人,“都是我家的儿郎,你们办的快些,孩子们也能早点有个正经活计。”   “明白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松动了不少。既然上官桀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不是公事,是交情了。既是交情,就好商量。   就这样,各方各怀心思,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在少府的主持下,织室专造代售权终于公开售卖。起价一年一百万钱,一次性买下三年代售权,可享九折优惠。此外还设有特别代售权,一年五百万钱,享有优先挑选产品的特权,以及若干特制产品的独家代售权。   一百万钱,对寻常人家而言是天文数字,可对长安城中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商贾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况他们早已在展示馆亲眼见过那些薄如蝉翼的方孔纱、白如雪的细纨、灿烂夺目的云气纹锦──那般货色……一旦流入市面,贵妇们怕是要抢破头的。错过这一趟,再想等这样的机会,怕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消息甫一放出,东市便如开了锅的沸水。不过三日功夫,五十份普通代售权和五份特别代售权便被一抢而空。那些从河东、河南、南阳赶来的商人,因为晚到了几日没能抢到代售权,又不甘心空手而回,便在客舍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日日往东市跑,往各家商号跑,想方设法要从那些中标者手里匀出一点货来。   客舍的掌柜们乐得合不拢嘴。往日里还空着大半的客房,如今住得满满当当,连后院偏厦都腾出来加了铺位。马厩里的槽头拴满了马匹,草料价钱都跟着涨了三分。店小二端着热水跑上跑下,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断过。   而那些抢到了代售权的商人们,更是眉开眼笑。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还没顾上去织室看货,手里已经收到了好些转售的定金──有人要十匹绢……有人要五匹纨,还有人指名要特别代售权才能拿到的云气纹锦,价钱好商量。商人们捧着账簿算了一笔,笑歪了嘴:这都还没进货开卖呢,已然回笼了一部分本钱!   消息传到宫里,少府的官员们暗暗咂舌。原以为不过是小皇帝闹着玩的把戏,哪晓得长安城的商贾们竟如此趋之若鹜。有人私下拨了拨算筹:光是代售权这一笔,三日便入账一个亿!──要知道,眼下一个人口过万的中等县,全年税收不过五六百万而已。一个中等郡大约有十个中等县,全年税收也就五千万钱。   也就是说,光光是第一笔代售权就抵得上两个中等郡的全年税收!往后还有每年的分成、每年的续约……这哪里是卖布,分明是开了一条淌金流银的河。   而长安城的市井之间,这件事也成了最热的话题。茶肆里、酒楼上、马车中,到处有人在议论──谁拿到了代售权,谁家的货最好,那特别代售权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有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分了一杯羹;有人则一脸懊悔,拍着大腿叹息自己下手太慢。   织室的门槛,忽然间被踏得锃亮。   一切都很顺利,田贞却笑不出来,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无忧是来向田贞辞别的,她也拿下了代售权……但她不打算在京畿地区售卖,而是准备拿货后去蜀中一带开店──京畿一带的竞争太激烈了。   李无忧见田贞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大概便有了猜想。织室改革办得轰轰烈烈,少府赚得盆满钵满,皇帝的私库一夜之间充盈起来,听说连宫人们月底分到的肉都比从前厚了两指宽。更有不知多少人家,借着这阵东风,顺顺当当为自家子弟谋到了职位。   所有人都得了好处,得了实惠。   除了田贞。   明明是田贞起的头,在遭受阻力的时候,也是田贞承受了桑弘羊的集中火力,田家损失惨重。如今,事情好不容易成了,所有人都涌上来分肉喝汤。可田贞呢?   她依旧就是个年薪两百石的小小女史,费尽心力争取来的织室专造管理权,尚且还未在手中捂热,来不及整顿规制、推行自己筹谋已久的织造新规,就被少府一纸公文收回权限,昔日呕心沥血种下的良木,到头来硕果尽数落入旁人囊中。   如何不恨!   凭什么呢!   李无忧看着田贞枯坐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安慰有什么用?能抢回自己被剥夺的权力吗?   李无忧长叹一口气,再度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强权之下的蝼蚁。再想起前些日子田贞和自己叹气未来规划时的眉飞色舞,李无忧的心里就更加难过了。   “无忧姐姐叹什么气呢?”听到李无忧的叹息,田贞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在李无忧看来,田贞的笑比哭还要伤心。   “要不....就算了吧.....”李无忧小心翼翼地提议,在她看来,田贞毕竟是个女子,在男人为主宰的大汉朝堂想要上位,实在太难太难了。就算她聪明又有手段,但无论早就什么样的成就,最后都会被白白摘了桃子。何必呢。   “和我一起去蜀中呗,哪里的山水大为不同......”   “我不。”田贞打断李无忧的邀请。她从来是个犟种,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   “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往上爬!”田贞相信,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和朝廷上的那些老东西相比,自己不好色、不贪财,更没有儿女拖累。朝堂上那些人,要守家业、要护子弟、要保富贵、要留后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可自己不一样。她本就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输得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   “而且我还年轻!他们都是老东西了!”田贞眼角泛红,硬生生将委屈憋住,不让自己流泪。   说着,田贞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这些个蠢货,目光短浅,只有眼下的一亩三分地。”   织室专造的布匹大致有三类:1、染色绢、罗、縠,市场价大概1500钱每匹;2、提花绮、各类刺绣织物,市场价大概6000钱每匹;3、高档织锦,市场价大概8000钱每匹   取中等的提花绮来计算。   一匹顶级的提花绮,织室出给商人的底价是七千钱。商人若敢标价一万钱,那一匹布的毛利,撑死了三千钱──这还没刨去人工、运费、损耗,更没算商铺租金和税赋。更何况,市面上一匹上等提花绮的行价,也就六千钱上下浮动,想再往上抬,已无余地。   一匹赚三千,十匹三万。要凑足一百万钱,那得卖出三百三十三匹,才刚刚够填平那笔“代售资格”的入场费。打这之后,再卖出去的,才算是落进自家口袋的纯利。   先不谈是不是所有代售商人都能达到三百三十匹的销量。首先,织室的产能就达不到。   “五十家代售商,”田贞语气渐冷,“想不亏本,一年少说得卖出一万五千匹布。可眼下,未央宫织室一年到头能织出多少?”   “一匹提花绮,从缫丝到上机,再到织成,工期整整六十日。织机昼夜不息,全年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匹的产量。而这其中,祭祀天地要用,帝后衣裳要用,赏赐百官要用,宗庙礼制要用……能剩下几匹给那群商人去卖?”   原本,田贞定的代售价是一年五十万钱,如此成本降低,商人们获利便容易了,这买卖才能长久。而少府的那些蠢货,只想着先赚个大的……既没有考虑到织室的产量,也没有预估市场的消化能力。一旦商人忙活一通后发现根本赚不到钱,那么....呵呵   “我不急,我就慢慢等......”把自己踢出局,那就看他们怎么收拾这残局。 第九十六章   “阿贞姐姐,你快瞧瞧,这几套衣裳,哪一件最好看?”   田贞正在看书,上官云珠一阵风似的掀帘闯了进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队宫女──每个宫人身上各着不同样式的衣衫。   “都很好看啊。”田贞放下手里的书卷,想起来是哪桩事情了。先时自己忙活织室改革的事情,无暇时常陪上官云珠闲谈解闷,便特意给她寻了一桩消遣差事,提议由她亲手为宫中宫人重新规制常服、设计制式衣装,既打发时日,还能借此机会树立自己中宫皇后的威仪。   威仪从来不会凭空而来,不是高居凤位便能令众人心悦诚服,所有令人信服的威仪,从来都藏在一桩桩落地办妥的琐事里。   表面看规整宫衣只是件小事,但上官云珠完全可以在统筹裁料、定立规制、分派样衣的过程中熟悉宫中人事规矩,也能让众人亲眼看见她打理宫务的能力,于细微处收拢人心,慢慢站稳中宫的体面与威望。   田贞站起身,仔细打量几位宫人的穿着。   第一位着素苎麻窄衽曲裾深衣,仅领、襟、袖口镶浅青锦边,无纹饰。木簪束发,脚穿粗麻丝履,装束简便耐穿,适合无需承担重体力粗活的宫人们,比如,殿内的值守、洒扫。   第二位应该是随侍出行的上等宫人,依旧是曲裾……不过衣料换成了细麻,襟边有浅的云纹,腰间还配了垂穗。整体端庄雅致,又恪守尊卑分寸。   第三位   “阿贞姐姐!”不等田贞细细打量,上官云珠没耐心了,她嚷嚷着,“这一回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设计了五种样衣,分不同差事、不同时节来穿。”小皇后下颚一扬,一副骄傲求夸奖的模样。   “不错不错,真不错!”田贞非常捧场。   “阿贞姐姐你还没看完呢,这就下定论了啊。”赞赏来的太容易,上官云珠又不乐意了。说着指向其中一位宫人,提醒田贞,“你仔细看。”   那宫人穿的不是曲裾,而是青灰色短绔短襦,上衣短窄,下身穿束脚布绔,外罩一件短褐罩衫。全然舍弃了曳地长裙,行动便捷,做活方便。   不等田贞评论,上官云珠憋不住先滔滔不绝地解释道,“是阿贞姐姐给我的灵感呢!”   入宫前,上官云珠经常去田家小住──自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田贞在丞相府那就是无冕之王,想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穿衣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在家的时候,田贞几乎不会穿曲裾,就上衣下裤,腰带一扎完事儿。   起先,看到田贞的怪异打扮,上官云珠的反应简直可以用大惊失色来形容──她完全难以想象,这世上竟然有人可以穿得这样....这样乱七八糟.....全无仪态。   可是,等看到田贞穿着奇装异服行动如风,坐卧舒坦,她不可控制的心动了。等体会过裤子的好处后,她直接沦陷了──和将人裹成粽子的曲裾相比,上衣下裤要舒适百倍。   但是,一旦回了上官家。上官云珠便失去了穿衣自由,重新裹上了粽子叶。这次设计宫人制服,上官云珠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推行上衣下裤!   上官云珠也知道,上衣下裤的这种装扮不是很端庄,绝对不可能在宫中全面推行。但是,起码让宫中最底层、干粗活累活的宫人们穿得轻便些,干活而也方便。   “真的很好!非常好!”田贞对上官云珠的称赞并不作伪。在她眼中,但凡敢与拘泥陈腐、不合时宜的旧例做斗争,愿意跳出老旧桎梏的一切行为,都是值得由衷称许。   “真的可以吗?”上官云珠有些忐忑,“我要不要把这个事情和祖父商议一下?万一公主那边不同意,有祖父在,总归好些的。”上官云珠不敢自己去和鄂邑公主对接宫务。   “这个思路很好啊。”田贞继续肯定上官云珠,“我猜想上官大人一定会支持你的。有上官大人在,这事儿一定能成。”   “祖父会支持吗?”上官云珠不自信。   “当然会!我保证!”田贞拍着胸口保证。她心里看得通透,这件差事若是办得妥帖,对尚且年少的上官云珠而言益处良多。   如今上官云珠年纪尚轻,尚未为皇家诞下子嗣,这中宫皇后的尊位说到底只是虚名,看似身居凤阙,实则根基浅薄,有名而无实。此番牵头厘定宫人制式常服,便是最好的立威契机,能让宫中上下、朝野内外尽数看清:皇后纵然年少,亦是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手握打理内宫的权责,绝非徒居高位的摆设。   这般既能稳固皇后威仪、收拢人心,又能夯实上官氏在后位的根基之事……身为外戚重臣的上官桀,必然乐见其成。   “好!那我这就去给祖父传信!”有了田贞的肯定,上官云珠宛如吃了定心丸。   听着上官云珠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田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想,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上官桀会同意为宫人更新宫服吗?   倘若他知道织室产量不足,那就不会同意。   但如果他不知道呢?毕竟,贵人事多,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臣们,他们的眼睛怎么会向下看呢。   倘若上官桀不知道织室的真实情况,他十有八九就会同意更新宫服……毕竟,花少府的钱为自家孙女造势传名,何乐而不为呢。   届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田贞拭目以待。   “或许,可以将水搅得更浑一些。”田贞盘算着。   这日,田贞出宫回了丞相府,立刻招来阿川,询问,“人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田贞语焉不详,只有阿川能明白其中含义。   在田家产业被桑弘羊针对的时候,田贞明面上当了缩头乌龟,捏着鼻子认了,没有丝毫反抗。甚至后期还主动服软求和,但她暗地里却早已动了杀心,令阿川去调查桑弘羊的仇人。   桑弘羊的仇人真的太多太多了──整个大汉,因为他支离破碎的家庭不计其数。   没几日,阿川便寻到了几个适合的人选。   “就是长安本地人,家中原本挺富裕的,被举报后,家产全部充公。父兄们在发配的路上没了,母亲罚作苦役,没几年也去世了。他年纪小,当初家里想着少交人头税,就没有及时去办户籍。结果却因此躲过了一劫。”阿川将那人的详细信息道来。   “躲过一劫后靠什么生活的?”田贞问。   “起先被人抓走贩卖成了奴隶。”没有户籍、没有父母,完全是人贩子眼里的香馍馍──无本买卖。   “后来逃了出来,就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他愿意冒死?”田贞深入询问,“没提什么要求?”   “没有。”阿川摇头,“他只要求给他一把刀去报仇。说要是能给桑弘羊一刀,死了也不怕去地底下见父母兄长们了。”   “就他了。”田贞拍板决定,“给他刀,还有桑弘羊的路径。”   田贞在桑弘羊手里吃了大亏,焉能不报仇。只不过织室专造之事没有彻底落实,田贞不想节外生枝,便就一直忍着了。如今,无需再忍!   “对了。”田贞补充,“别忘了把桑弘羊的模样、穿戴官服的特点告诉他,可别杀错了人。”虽然大概率这场刺杀不会成功,但也别误杀了无辜之人。   “桑大人,你看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要扩大织室,增加织机和匠人。”百官朝议结束,众人陆续出宫,少府程岩叫住要上马车的桑弘羊──程岩是上官桀的继任,上官桀提拔为少仆后,程岩便被桑弘羊推上了少府之位。   “扩大织室?”桑弘羊蹙眉,沉声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别看眼下热闹,明年是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且织室用的织机不是寻常织布机.....”说着说着,他打住话头,目光狐疑地打量着自己一手提拔的少府。   “桑大人......”程岩擦擦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飘,“眼下有点小问题......”   “噤声。”桑弘羊蹬了程岩一眼,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周遭──朝会刚刚结束,朝臣陆续走出北司马门……但并没有立刻散去,正三三两两驻足交谈。此时桑弘羊和程岩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好奇打量。   “出了什么事?”桑弘羊将程岩引到自家马车的背后,阻挡众人好奇的目光。   “不是什么大问题......”程岩喉结上下滚动,企图粉饰。   “到底什么事!”桑弘羊没了耐心。   “就是....就是产量不够了,织室的产量不够了.....”   桑弘羊正要开口问具体数目,忽得背后一道冷风卷过,余光打量,是个穿着桑府葛色护卫服的男子。桑弘羊以为是自家护卫,没有放在心上──身为中二千石高官,按照礼制,桑弘羊出行标配四名步卒伍伯、数名骑马护卫随行。   “产量不够是个什么意思?”桑弘羊问着话,心里却划过一丝异样──奇怪……刚刚那护卫怎么瞧着眼生,桑府护卫什么时候这么矮小干瘦了?   不等桑弘羊细想,面对他的程岩忽得瞳孔紧缩,面目扭曲。   桑弘羊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来不及回头,只来得及将身体向侧方猛地一倾,同时抬肘护住后颈。一道寒光贴着他的左耳掠过,削断了几根鬓发。   “桑弘羊!拿命来!”伪装成护卫的刺客一击不中,再度挥刀。   “来人!救命!”程岩终于反应过来,一边踉跄逃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你是何人?”桑弘羊死死盯着刺客的脸,脑子飞转,思索着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个人。同时,身体不停,就地一滚,藏进了马车底下。   刺客第二刀又没中,劈到了车轮上。   不等他挥出第三刀,桑府护卫终于来援,四个步卒压上来,刀锋从四个方向封住他的退路。   一场刺杀就这么结束了。   不,还远没有结束。 第九十七章   “留活口!”桑弘羊钻在马车底下大喊。   护卫们的刀锋应声一偏,刃尖堪堪擦过刺客颈侧的皮肤,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刺客瞳孔骤缩,眼神决绝,猛地一拧身,脖颈直直朝那最近的刀刃撞去──与其被擒后熬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这会儿图个痛快。   可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些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护卫。就在他肩胛刚绷紧的一瞬,一名侍卫已察觉不对,如猎豹般欺身而上,右脚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踹在他的腰肋间。   刺客整个人像破布袋一般飞了出去,脊背撞上青石板地面,又翻滚了三四圈,手中的刀也哐当落地。   几名护卫迅速围拢,刀柄一翻,干脆利落地卸了刺客的双肩关节,又用牛皮索将他的手腕反剪捆死,动作干净得不带一丝多余。   一切尘埃落定,桑弘羊这才从车底爬出来,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灰,额头也磕出了一块淤青,狼狈极了。   “谁派你来的?说清楚,本官还能给你留条命。”桑弘羊俯身盯着那刺客,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号人。   “哈。”刺客冷笑,口中喷出一蓬鲜血,他也死死盯着桑弘羊,牢牢记住对方的模样,心想,原来就是这个人害的自己家破人亡。明明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样,可怎么能那么狠心呢?吃了老百姓的血肉还要敲断了骨头吸干骨髓。怎么能有这样狠心毒辣的人呢!   “你看什么!”桑弘羊被刺客的眼神刺得不舒服,上前一脚揣在刺客的脸上,恶狠狠道,“带走!”剥皮抽筋就不信敲不开他的嘴!   两护卫上前拽住刺客要往外拖。可他们刚迈出两步,围观的人群之外,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如铁潮拍岸而来。   “且慢!”   一队执金吾卫列着方阵转出街角,为首之人高坐马上,正是执金吾丞郭广意。这位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负责长安全城治安、北阙宫门外围防务。   “桑大人受惊了。”郭广意翻身下马,抱拳行了个礼,和桑弘羊说话期间,其身后的士兵已经围上前去,从桑家护卫手中抢下了刺客。   “郭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桑弘羊冷笑,“此贼子刺杀老夫,老夫将其捉拿,又什么问题吗?”   “桑大人莫急。”郭广意不疾不徐,只讲道理,不辩是非,“无论这贼子刺杀的是谁,他都是刺官之凶犯,那便是朝廷钦案,依律当由廷尉与执金吾会审,万不可由桑大人您私下带走。”   郭广意寸步不让,桑弘羊面子挂不住。刺杀发生时,正值朝会散朝,满朝文武这会都在看着呢。看着他桑弘羊被一介武夫驳了面子!   “桑大人。”郭广意给了桑弘羊一个台阶,“您此番受惊,头上还有伤,还是赶紧请个医者瞧瞧才是,切莫掉以轻心了。审案的事情就交给下官们,必会秉公处理。”   听到秉公处理四个字,桑弘羊也不再强硬──郭广意是先帝老臣,既不是自己的人,也不是霍光的人。由他审理此案,应当不会寻私。   原本桑弘羊还不知道自己额上有伤,这会儿被郭广意一提,立马觉得钻心的疼。两项考虑,桑弘羊便顺坡下了,“如此便拜托郭大人了!”临走前又威胁一通,“执金吾掌管京师城内治安,却发生这等在皇城宫门口的刺杀案件....呵.....”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说不得自己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弹劾郭广意失职,然后安排自己的人掌管执金吾。   这般一想,桑弘羊觉得自己此番被刺杀还挺值当的。毕竟,他虽然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可是在军队领域却怎么也插进手。倘若这一回.....桑弘羊盘算着,连额角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郭广意这边抓到了刺客,并没有在手里多停留,立马将人交给了廷尉审理。隔日便有了审讯结果。   案子并不复杂。刺客名唤陈阿狗,长安人士,但并未注册正式户籍。家中原本做布匹生意,因为被人状告藏匿财产,漏税不报……不仅被没收了家产,家人们也在流放途中全没了。   “说起来,那恶徒刺杀桑大人也是一片孝心,为父母报仇呢。”廷尉李种感慨不已──这位和郭广意一样,也是先帝就臣,中立派,既不是桑弘羊的人,也不是霍光的人。   李种原本就挺看不上桑弘羊的。先帝在时是条多么乖顺的老狗,如今先帝才驾崩多久,就敢对着小主人“汪汪汪”了──真是令人鄙夷!   这般想着,李种在结案报告上就添上了这么一句:“陈二狗为父复仇,殴伤桑氏,然桑氏实未大损,旬日即愈......”笔尖一转,刺杀变成了殴打,恶劣性质大大削弱。再说了,桑弘羊又没有受伤,就额角的那么点青肿还是自己在逃窜过程中磕的。   “圣朝以孝治天下........”如今,法律严格禁止杀人。但倘若是为父母报仇,往往不仅能被宽大处理,还会被社会舆论普遍称赞──最最有名的案例:文帝时,淮南王刘长为给母亲报仇,当众杀了辟阳侯。文帝考虑到他的孝心,最后没治罪。   此时李种便以此为依据,为陈二狗说情。   结案文书递到刘弗陵的案头,他并不言语,只令众臣传阅──其实何须传阅,文书没到小皇帝的案头前,就已经在大臣们手里转了一圈了,只是大家也都乐得看桑弘羊的热闹,并不挑破。   “陛下!”桑弘羊暴跳如雷,“廷尉断案着实草率!怎可就这样结案了!”   李种出列为自己辩解,“人证、物证具在,作案动机也已明晰,犯人更是认罪。如此,为何不能结案?”   “其一,他一介草民莽夫,竟然能摸到司马门,还在众大臣中认出老夫。岂不有疑?”桑弘羊并不傻,这场刺杀中的疑点太多了,必有幕后之人。   “其二。”桑弘羊继续举证,“那贼子竟然穿着桑府的护卫服为掩护,他一个没有户籍的野人有什么门路弄到桑府护卫的衣服?”   “那应该问桑大人了,可见阁下府中治家不严啊。”李种差不多直接撕开脸皮了,全不给桑弘羊面子。   “陛下!”桑弘羊声音拔高,“李大人断案如此草率,甚至包庇重犯,实难当廷尉之职!”   被点名的刘弗陵抿抿嘴,算作对桑弘羊的回应,眼神却看向了霍光,意思:大司马大将军如何看待此事啊?──刘弗陵能喜欢桑弘羊才怪呢,桑弘羊对他可没什么忠君之心,令他吃了不少苦头。   皮球踢给了霍光。霍光沉着脸,一副拧眉沉思的模样,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司马门发生刺杀案......”霍光一开口,全场安静,众臣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等待他的意向。   “执金吾却有失职。”霍光目光沉沉地看向郭广意,话头却在此处顿住,余音悬在半空,像一柄未落下的刀。他先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问题所在,至于这问题该如何解决、要不要追究、又追究到哪一步,却半字不肯再吐,只把沉默留给对方去揣摩。   郭广意心里自是百般不服──执金吾掌京城巡察、警卫、治安,防盗贼、镇不法,职责所在,他自问平日不敢懈怠。可眼下,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刺杀官员的恶性案件,这无论如何都是他职守上的疏漏。再多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咬了咬牙,终究只得俯身拱手,低声道:“臣……有罪,请大将军责罚。”   然而,霍光却没有接下他的话,反而将目光转到了桑弘羊的身上,关切道,“此番桑大人确实受惊了,然而......”   那“然而”二字一落,桑弘羊心下一沉,暗道不妙。他太熟悉霍光讲话的路数了──前面越是温言抚慰,后面那一转,便越是锋利。这是要冲着自己这个“苦主”来了。他立刻挺直脊背,双目微凝,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已暗暗攥紧。   “陈二狗因告缗之法而家破人亡,最终走上行刺之路,细想之下,实也可怜……”   桑弘羊听到“告缗之法”四字,牙根咬得咯吱作响,面上肌肉微微抽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可他终究是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深知此刻越是激动,越容易落入对方的圈套。他强压怒火,不发一言,只耐心等着霍光的后文,看这把刀到底要怎么挥。   “彼时大汉北击匈奴、南平百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不得已才推行严苛的告缗之法,以充军资。可如今战事渐平,天下稍安,此法施行多年,其中有多少冤假错案,多少无辜百姓倾家荡产、含冤莫白……诸位心里,恐怕都比本将军清楚。”   “法度贵在因时制宜。若是苛政不改,民怨日积,今日是一个陈二狗拔刀相向,明日又不知会生出多少祸端来。本将军以为,这告缗之法,该当斟酌修改了。”   就这样,一场刺杀,竟鬼使神差地引出了一场关于告缗之法改革的朝堂角力──对此,幕后黑手田贞表示:哇!真的长见识了!   霍光此举,有多少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得而知。但确实是要拔了桑弘羊的爪牙。 第九十八章   田贞找人刺杀桑弘羊,一为泄愤,二为给桑弘羊一系添点事儿干,转移其注意力,令他无暇顾及织室的产量短缺问题。   谁知道,霍光一系简直就是   田贞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老谋深算?道行高深?都不够味儿。反正这反应也太快太敏锐了,犹如饿狼才一丝血腥味,嗖一下就扑上来,不搞死桑弘羊也势必要咬下其一块好肉来。   更叫田贞后背发凉的是,霍光这番动作,从头到尾都挑不出一丝破绽──人家摆的全是公道话、正理儿,句句站在天下百姓的立场上。   桑弘羊被刺,难道不是严苛税法多年积怨的反噬?那告缗之法逼得陈二狗家破人亡、铤而走险,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如此严峻冷酷的法度,放到如今战事渐平的时局下,确实显得不合时宜了。霍光字字占理,谁也指摘不得。   按照田贞对霍光的了解,这家伙在先帝身边服侍多年不曾行差踏错,性格谨慎到了极致。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不参与没有把握的博弈,向来谋定而后动。此时,他既然把税法改革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那就意味着──他早已铺好了所有的路,算尽了所有的变数。   势在必行,非改不可。   田贞歪躺在窗边的小榻上,回忆复盘着整个事件,既心惊,又抑制不住的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她原只想抛出一块小石子,打个水漂,搅一搅水面罢了,谁知竟惊动了水底的巨物,翻涌起滔天浪来──一旦税法改革成功,桑弘羊便如断一臂,失了收税查税执法权的他,在和霍光的权臣角逐中在无翻身之力。   那么,在这场鹬蚌相争的“战争”中,自己可以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呢?   首先,要确保刺杀之是不要查到自己身上。   田贞从头开始梳理:1、和陈二狗接触的人早已被送去了云中,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会回长安了;2、陈二狗并不知道给自己策划刺杀方案和工具的人到底属于哪一方势力,便是被活捉拷问,应该也拷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3、陈二狗穿的桑府护卫服,其实只是表面上七成相似,并非从桑府流出,而是阿川亲自按照图样缝制的。如此,从证物上追查也追查不到什么东西。   将各种可能的追查方向推演一边,田贞觉得自己翻车的可能性不大。如此,就可以彻底丢下刺杀之事。转而开始谋划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在此次的霍、桑之争中攫取利益。   田贞正拧眉思索着,外头仆役来报,说是丞相大人下朝了,请贞小姐速去前院议事。   “来了。”田贞应了一声,从小榻上起身,立有侍女上前为其换衣──春末夏初,天气渐热,田贞在自己院中就短衣加长裤的穿着……虽然舒适,但倘若是这样随意穿着与人交谈,气势上总觉得欠缺了些。   前院,田千秋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繁重的官服,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更是皱得能夹死苍蝇。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眼下的大汉朝堂约莫就是这样的光景,霍光和桑弘羊两派斗得如火如荼,可把他们这些老实的中间派给害苦了。每每霍、桑二人争执不下,他俩就开始点名:XX大人怎么看呢?   而田千秋作为名义上的百官之首,一国丞相,更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丞相大人如何看呢?”这句话简直成了大汉朝堂的最高频词汇。   田千秋苦不堪言,简直要压不住脾气大喊,“你们差不多得了,光欺负老实人了。老夫要是说话管用,还轮到你们来点名提问老夫?”   但田千秋不能爆发,他只能憋着,面上云淡风轻,微笑着表示,“桑大人说得有道理,一切为了大汉国祚。”一转脸又道,“霍大人说得也有道理,爱民之心,日月可鉴。”就这么来回和稀泥,着实苦不堪言。   今日的朝会又是一塌糊涂,吵翻了天。桑弘羊一系宛若疯狗,攻击完霍光,又攻击负责长安治安的执金吾,以及负责查案审理的廷尉。乱咬一通后,桑弘羊又问田千秋怎么看。   田千秋很想给他个大白眼──你桑弘羊还想我支持你不成?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忘了前些日子是怎么针对田家产业的?咱们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在霍、桑二人的斗争中,田千秋是坚决不会站桑弘羊的……可是他也不想支持霍光──霍光太完美了,令人挑不出任何错来,这令田千秋有一种隐隐的敌意。他希望霍光会输,出个大丑。   然而,眼下的情形,两边都不站队,想在朝堂上立足就太难了──霍、桑两方不仅彼此攻击,还会集中火力对付那些中立的先帝老臣,比如执金吾郭广意、廷尉李种等。   田千秋想过自己要不要趁机拉拢中立派,然后自成一派。夜深人静之时,他也曾暗自盘算:若能将那些中立旧臣拢于麾下,未必不能在霍、桑之外另立一帜。他甚至在脑海中推演过数次──今日拉拢谁,明日弹劾谁,后日又在御前陈奏何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然而天一亮,他便将这念头熄了。   太难了。那些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靠山,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谁信得过谁?更不必说他田千秋不过是靠着一封"巫蛊之祸"的辩冤奏疏骤登相位,根基浅薄。若是贸然出头,别说另立一帜,只怕旗杆还未竖起,便被两股洪流一齐冲得片甲不留。   一念及此,什么雄心壮志都烟消云散了。他田千秋做到丞相已是天大的造化,就不必再奢求呼风唤雨。只希望能安稳在丞相之位上告老还乡。   田千秋心里有了盘算:表面中立,暗地里偏向霍光,争取让桑弘羊倒台,如此自己也算是报仇了。   只是他心里有了决定,但还是犹豫不决,便想着从田贞这个“福星”哪儿讨个定心丸。   田贞听了田千秋的各种思量,总结道,“也就是说,爷爷眼下不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希望能在这场风雨中自保。”   “是啊。”被田贞看破,田千秋沧桑道,“就算得利,咱们田家也拿不住。”田家无人的困境,爷孙两个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   “首先,站队霍光没有问题。”田贞分析。一则,李无忧透露过,霍光才是最后的赢家……如此,桑弘羊之流不过其登顶路上的注定会被踢开的绊脚石。二则   “退一万步讲,霍光手里有兵权,桑弘羊是绝对斗不过他的。”区别不过是死得利索些,还是死得凄惨些。   听田贞这么一说,田千秋犹豫不定的心立马定了,不等舒一口气,就听田贞继续道,“但是,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一鲸落,万物生。”一个桑弘羊倒下,多少个重要职位会被空缺下来!   “作为偏向霍光的交换,咱们家,阿父、姑父,以及我,是不是都该往上走一走了。”在田贞看来,这完全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啊。   “!”田千秋眼睛一亮:对呀,大鱼吃不着,小鱼小虾捞几个也是好的啊!但是,男儿们向上走一步有地方去,田贞一个小小女史怎么往上走?女长御?──皇后贴身总管,地位等同外朝侍中。   “便是担任了女长御又能如何呢?”田千秋万分不解。如今帝后无权,那么依附于皇后的女长御也是有名无实而已,要来何用呢?   “我要少府。”   “!”田千秋眼睛瞪圆,表情失控,“少府?你个女儿家如何执掌少府?”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你知道少府是什么吗?”田千秋疑心田贞是不了解才这样狮子大开口。和桑弘羊的强权霸道相比,少府似乎很弱势。但实际上,少府手握极重权柄,身为名副其实的皇室大总管,统辖皇室私财、各类官营手工业、宫廷一应后勤供给、皇家苑囿山林、内府仓储库藏以及御用各式工坊。上至珍宝兵器、朝服礼器的督造,下至宫中人役调度、衣食日用调度,人事、财权、庶务尽数包揽,是一众九卿之中离帝王最近、最受天子信赖倚重的要职。   虽说如今皇权式微、天子势弱,少府也气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女人掌管少府的。   田贞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步到位执掌少府,她这么说只是先提出一个不可能的要求,好令自己的真实要求听上去不那么离谱。   “那就把织室和考工室归我。”这才是田贞的真实目的。   “这.....”田千秋为难,无法允诺。一则,提携女人可远比提拔一个男人要难多了;二则,自家孙女作为福星,要当那么大的官,那么大的权力作甚呢?对自己也无甚什么益处啊。   看着田千秋的神色,田贞心中发冷。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面对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什么感觉了。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无限接近权力会让人产生一种拥有权力的错觉,可是,错觉就是错觉,永远成不了真。 第九十九章   朝堂之上,霍、桑之争如火如荼,很快,这场战争中的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廷尉李种。   李种,河南洛阳人,出身寒微。早年在河南郡及三辅属县,历任决曹、狱掾等职,专司刑狱,精研汉律,以刀笔之能、断狱之明,自基层文法吏一步步擢升至中枢。先帝晚年,积功升任九卿之一的廷尉,掌天下刑狱,操生杀之权。   也只有这样一位出身非列侯、非功勋的司法者……才会在审理判案过程中对底层老百姓抱有天然的同情心──桑弘羊被刺一案中,李种倾向于将刺杀者定义为“为父母情人报仇而杀人”且“杀人未遂”,罪行从轻。   然则,在朝堂倾轧之际,这样一份秉持法理与人情的判决,终究成了他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引线。   第一个不满的是桑弘羊,他不会觉得李种是同情底层百姓,只觉得李种是在挑衅自己。   “老夫一时拿不下霍光,难道还办不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李种么?”桑弘羊冷笑不已。在他眼中,李种既无强大家族倚仗,又无功勋门阀庇护……不过一介寒微文法吏,擢升九卿已是侥幸……若要捏落,便如拂去衣上尘灰,不值一提。   于是,桑弘羊迅速授意党羽,联名举劾李种。罪名是李种作为最高司法长官,利用大赦的契机,擅自曲解律法,刻意为数名死刑犯人开脱罪责,规避死刑判决,将本该处决的重犯免罪释放──先帝末年曾经多次大赦天下。大赦虽为朝廷布施仁德之举,却绝非网开一面、纵释所有囚犯。那些罪行深重、按律当死之辈,向不在赦免之列。   显然,某些不该被赦免的人在李种的手上被赦免了,还成了他如今被攻讦的把柄。   “丞相大人如何看待此事?”霍光将话头轻巧地抛向田千秋。他并不打算保李种──倒不是二人之间有何宿怨,而是他早已相中了李种的廷尉之位。   霍光虽为先帝临终钦点的辅政大臣,官拜大将军、大司马,总揽朝政,权倾内外,然于刑狱断案、司法审谳领域,却无多少自己的人手。廷尉掌天下刑律,乃九卿重位,若能趁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上位,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只是,霍光虽有意让李种挪位,却不愿亲自开口做这个恶人。毕竟,若由他率先发难,未免显得以势压人、刻薄寡恩,于声望有损。于是便问丞相田千秋的意思──在此之前,田千秋已经表露了些许倾向。   田千秋也不直言李种当罚不当罚、该当何罪,只面色沉郁,长叹一声,眉眼间堆满哀切悲痛之色:“廷尉大人起于微末,本为先帝慧眼识珠,一力拔擢于草莽之中,方得位列九卿,执掌刑狱。然其今日所为,实负圣恩,辜负先帝当年栽培之深意……每思及此,痛哉,痛哉……”   他这番话,可谓圆滑至极──不谈法理是非……不论判决曲直,只一味感念先帝、叹惋辜负。字字句句都落在“情”上,却不曾半点触及“法”字,既不明确支持桑弘羊的弹劾,也不为李种辩白半句。可里话外,已将李种置于“不忠不念”之地。这般含而不露的表态,既全了自己敦厚老成的面目,又悄然为李种之去留推波助澜。   “先帝”二字一经提起,满殿顿时静了一静。倏忽过后,众臣神色渐变,各自有了反应──有人痛心疾首,以袖掩面,仿佛李种之罪已辱没了先帝在天之灵;有人横眉冷对,目光如刀,恨不能当场将李种千刀万剐;有人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痛斥李种“悖逆圣恩、玩忽国法”。   所有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了那位出身寒微的廷尉。   事已至此,情势已然明如观火──李种,没救了。三方势力都不想他活:桑弘羊主动攻击、霍光不表态、田千秋推波助澜。   这等情景之下,再也没有谁会跳出来为李种辩白半句。   没几日,李种的处理结果就出来了:坐故纵死罪──明知囚犯依法应当判处死刑,却利用职权故意为其脱罪、减轻刑罚、放走重犯,属于知法枉法,触犯汉代重罪 “故纵” 律条,直接弃市处死。   田贞收到消息的时候,不免长叹息一声,为李种感到惋惜。官场之中,多的是杀伐决断的酷吏,多的是权衡利弊的能臣……但如李种这般愿为小民低一低头的仁者实在罕见。   对大部分官员权贵而言,天下百姓并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眼中,老百姓是壮,战时为兵,执戈赴死;是户,种田织布,纳粟输帛;是丁,建桥修路,服役出力。他们是国家这台庞大机器得以运转的养料,是撑起廊柱的螺栓,是随时可以更替的、可再生的生产资料。   然而,叹息过后,田贞亦无能无力──眼下的自己哪有那个本事去和霍光、桑弘羊抢人啊。   不过......自己救不了李种本人……但是说不得可以搭救一把李家的其他人。毕竟,李种专司刑狱,精研汉律,其子弟们应该也极擅此道。说不得能为自己所用。   这琢磨着,外头传来一连串脚步声。田贞一听便知是上官云珠来了,一抬头,上官云珠的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火急火燎地向田贞走来。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开口就是委屈音,“这都多久了,少府那边怎么还不给批复为宫人们更换宫衣啊。”自己从冬天就开始谋划,这都到夏天了,批复竟然还没有下来。   “到时候衣裳做好了,夏天都过去了,都穿不得了!”上官云珠非常不满,“少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田贞并不接话,只静静等上官云珠抱怨结束。   果然,上官云珠又继续道,“祖父也说话不算数,起先还表扬我好主意呢,现在也不管这事儿了。”   上官桀自然同意上官云珠为宫人们更新宫服,又得名声民心,话的还少府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宫服之事提出不久,就发生了桑弘羊被刺案件,朝堂之上斗成一锅粥。上官桀乐得作壁上观,希望霍光和桑弘羊两败俱伤,自己趁机做大。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提更换宫服这等不值一提的小事,免得不小心被人抓到了把柄。   上官桀的心思,上官云珠哪里知晓,她只知道祖父答应自己的事情不作数了,只知道自己辛苦谋划多时的事情就要无疾而终了,束手无策中,上官云珠只想到了田贞。   “阿贞姐姐,这要怎么办啊。”上官云珠着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定好多人看我笑话呢。”   田贞叹息一声,安慰上官云珠道,“谁要笑话,也是先笑话我。未央宫织室......哎,不提这事儿了。”   田贞没说完,但上官云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未央宫织室改革之事明明是田贞一手操持办理,最后她这个功臣却被一脚踢出了局,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们真的太不要脸了。”上官云珠气愤的同时又想,要是织室如今还归阿贞姐姐管,自己更新宫服的事儿一准早就成了,哪里需要这般苦苦等待。   可是,自己也没有本事护住阿贞姐姐的成功果实   “真是欺负人!太过分了!”上官云珠越想越难过,哽咽道,“怎么可以这样。我这个皇后不做也罢!丁点用没有。”   田贞心想,不止你这个皇后没本事,便是皇帝也不顶用啊。不然,自己的路会好走很多。   “阿贞姐姐,这要怎么办啊。”上官云珠自己没着,只能指望田贞。   田贞面色为难,只道,“要不再等等吧。如今前朝可不太平,咱们可不能给上官大人添麻烦。”   “再等等?”上官云珠垮了脸,喃喃道,“难不成要到明年?”她真的等不及想看到自己的成果,不死心地再问田贞,“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田贞犹豫不语,好一会儿才开口,“要不,我亲自去问问少府大人?皇后之命他视而不见,是要违命不尊吗?”   “想来,我与他摊开了说,严肃些说,他也不敢违抗皇后旨意的。”田贞一副天真的模样。   “那可太好了!”上官云珠不管田贞所言的可实施性,总之事情终于有人接手了,自己就能松口气了。   田贞曾经听李无忧说过一种理论:当男人把事情办砸了,无法收场的时候,就会推出一个女人去担责、顶事、擦屁股。成了,就是慧眼识人,有大气量;败了,就是红颜祸水,是牝鸡司晨,真正应该负责的人美美隐身。   比如,共工是与颛顼争夺帝位,战败后怒撞不周山,天地崩塌,洪水滔天,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积芦灰以止洪水。这才使天地恢复秩序,万物得以重生。   再比如,那些渐渐倾颓的世家大族,门楣将坠未坠之际,当家作主的往往忽然变成了鬓发如雪的老太君。本该是顶梁柱的儿子们,一个个退到“孝”字的牌匾后头,成了低眉顺眼的应声虫。   又或是君王昏庸,斗不过权臣,理不清政务,后宫便会“恰巧”生出一位宠妃。从此,一切糊涂政令、一切荒唐决策、一切本应记在帝王名下的过失,都可以归作一句“为美色所惑”。   眼下,桑弘羊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少府的事情。田贞猜想,少府求助无门之时,倘若自己这么个“替罪羊”恰好出现,会发生什么呢?   兴许他会迫不及待地将织室这个烫手山芋重新丢给田贞。   田贞从来不怕迎难而上,她怕的是连迎难而上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百章   程岩最近很烦,头顶都秃了不少。四个月前织室专造火爆之时,他有多么春风得意,如今就有多么焦头烂额。   谁能想到啊,自己堂堂少府,皇家私库的总管,竟然有被人“追债”的一天──织室产能不足,代售商们提不到货,可不就是债主们么!   发现织室产量跟不上,甚至可能影响祭祀供应的时候,程岩有一点点慌……但也没有太慌──小小变故而已,一切还在掌控之中。不过是些商户,自己先保障祭祀用品,晚点给他们出货,甚至不出货,他们又能怎样?还能翻出泡来不成?   程岩信心十足,想着将此事先禀告一下自己的老东家桑弘羊,过了明路,就有了兜底,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谁知,话还没说出口,桑弘羊遇刺了!   程岩吓死了,不是被刺客吓的,而是生怕桑弘羊将遇刺之事算到自己的头上。毕竟,那会子要不是自己拉着桑弘羊要汇报工作,桑弘羊早就进了自家马车,根本不会给刺客有机可乘。   桑弘羊也的确迁怒了,不仅不见登门探病的程岩,甚至连程岩送去拜礼都之间丢出了大门。   等到朝堂之上,霍、桑大战爆发,程岩更不敢暴露织室产能不足的问题了──岂不是上赶着给霍光一党送去攻讦自己的把柄么。而且,桑弘羊本就记恨上了自己,决计不会保自己的。   如此,尽管朝堂之上风云变化,作为少府的程岩只安静如鸡,一下朝就窝在自己家里琢磨:怎么办?怎么办?   提高织室产量?痴人说梦。   且不说那未央宫专用的织机需考工室匠人日夜赶造,就算一百台新机子明晃晃摆在眼前,熟稔经纬之巧的织女又从何处觅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织机和织女都到位了,原材料从何而来?织造专用的蚕丝可不是寻常的市井粗丝,而是择清明前后、桑叶初展时春蚕所吐的头道丝,其品质最优、丝质最细韧。   总之,织室的产量一时半会儿是提高不起来的。   用陈旧库存去糊弄一下代售商们?更加不成!   对外销售的织室专造布匹的花纹全部都是另外设计的花纹,新花纹在工艺上虽仍属上乘,却与御用之物有着清晰的区别。令人一看便知:此乃“赐用”,非“御用”。   而库房里的那些旧布全都是老花样,也就是御用花样,若叫它们流到市井商贾手中,叫外头的平民百姓穿了、用了、铺了,自己的性命也就到头了。   这样不成,那也不成,程岩实在没招了,甚至午夜之时会忍不住幻想,自己要是个领兵在外的将军就好了,走投无路还能逃去大漠,到匈奴的地盘混个大王当当──比如李陵之流。   眼下,自己却是连跑都跑不了。   田贞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登门拜访的。   “不见不见!”程岩暴躁挥袖,“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见我了。”   “这.....”仆役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田女史还说,倘若您不见她,就让小的告诉您,她替自家姐姐来进货的,要....要一万匹冰丝流光缎....”   “!”一瞬间,程岩的脑中划过一个念头:她知道了!她知道织室产量问题,故意来挤兑了!   或者说,自己一开始就掉进了圈套之中!   程岩自然知道田贞是谁,甚至还与手下们感慨过:可惜是个没把的女娃子,不然,就这玩弄经济的手腕,简直像是小版的桑弘羊了,前途可期啊。   程岩心中惊疑不定,额角划过一滴冷汗,眼神发直。   “大人.....?”仆役小心询问,“还见么.....”   “请田女史进来。”程岩声音干巴巴的,脑中风暴卷起,一个个问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她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她设的局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收人指示的吗?田千秋?还是谁?   “少府大人安好?”田贞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程岩喉咙发堵,看着眼前长得像白面发糕一般的小女娃,不觉喜气,只觉莫名的毛骨悚然。   “田....田女史此来.....所为何事?”好一会儿,程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了两件事儿,一件公事,一件私事。”田贞还是笑着,眉眼弯弯的,很是喜人。   “公事儿,是皇后娘娘早前提的为宫人们更换宫服的事儿。”田贞娓娓道来,“私事儿,是我那异姓的姐姐乃是织室专造的代售商之一。她运了一百匹缎子去蜀中,不过一个月便销售一空。如今写信回来,欲购一万匹冰丝流光缎。”   两桩事情自己都是冲着织室产能不足去的,程岩听得头皮发麻,只能强撑道,“一万匹,令姐不怕砸手上么,做生意最忌讳的是冲动。”   田贞笑道,“少府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姐姐富裕无比,乃是长陵楚家的长媳,而楚家在蜀中做的生意可不是一般的大。”   “那也不成。”程岩恢复冷静,板着脸道,“织室专造的布匹都给令姐了,其他代售商怎么办?民怨沸腾,尔担当得起?”企图吓退田贞。   “小女子担不起,少府大人就担得起了?”田贞笑得更深了,眼角弯弯的,语气像裹了蜜的刀子,“大人您执掌少府,织造之事皆在您一人肩头。然而,皇后娘娘找您要布,您给不出;代售商人们捧着钱匣子找您拿布,您也拿不出;到了祭祀天地、列祖列宗的日子,太常寺来催祭服祭幔,您还是拿不出......”   说话间,田贞的目光落在了程岩的脖子上,幽幽道,“少府大人能拿出什么?您的脑袋吗?”   “你!你!”程岩瞳孔紧缩,心中再无侥幸──织室产能不足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设下的圈套!   “汝欲意何为?”知道是陷阱圈套后,程岩反而冷静下来,甚至松了一口气──若是意外,反倒难解;但既是人为,那么眼前的女娃必有解决之法!如此,自己不也就脱困了么!只不过需要付出一点点小代价而已──总好过这事儿被捅到政敌的眼皮子底下去。   “很光荣吗?”田贞收了笑容,冷脸质问,“抢人的功劳很光荣吗?是君子所为?还是说,这就是你们男人的气量?”   “原来如此。”程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笑眯眯道歉,“先时得罪田女史,还请见谅。”   程岩如此干脆利落道歉,能屈能伸,反而令田贞心生警惕……但眼下不及细思,先将织室的管理权拿到手再说。   “倘若能求得田女史的谅解,某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程岩舔着脸道,“还请田女使不计前嫌,帮织室渡过此番难关。”   “小女子仅仅是小小女史,如何能解织室之围?非职责所在。”   “你!”程岩这下子是真的震惊了──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是要正儿八经当官不成?不然何来职责所在一说?   “这恐怕不能。”自觉探到了对方的底细,程岩开始耍无赖,两手一摊道,“非是老夫不同意,而是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为官这回事儿。田女史莫要强人所难了。”   “自古以来?”田贞讥笑,“自古以来这天下还不姓刘呢。”   “!噤声!”程岩吓得跳了起来,紧张得左顾右盼,生怕田贞这大逆不道之言被人听了去,从来连累了自己。   “你疯了!不想活了!”程岩斥责田贞。   田贞只道,“别和我扯什么自古以来,我不信这一套。我要织室和考工室。”   “这不可能!”程岩断然拒绝,“便老夫提议任用你个小女子为织室令、考工令,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的,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少府大人尽管上书便是,其他的,无需您操心。”田贞有七成把握能成。   首先,小皇帝是个聪明人。自先帝驾崩至今,那些辅政大臣的嘴脸,他该看的都看了──霍光专权,桑弘羊敛财,上官桀跋扈,满朝衮衮诸公……除了一个金日磾尚算忠厚,竟无一人真正站在天子那边。   小皇帝再糊涂,也该明白一个道理:他若不想一辈子做那龙椅上的摆设,便须培植属于自己的心腹。至于这心腹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不重要。而田贞,正是那个绝佳的人选。   其二,田贞早已在田千秋那边敲过边角,示意他和霍光达成暗中同盟,以换取田家子弟在仕途上的便利。霍光刚刚扳倒廷尉李种,田千秋在其中出了几分力,霍光心里有数。看在这份功劳的面上,就算霍光心里觉着女子为官不妥,大约也不会明着阻拦。   倘若田贞要的位置是什么尚书、侍中、御史之类的前朝官位,那是断然没有可能的。可是,田贞仅仅是要考工室和织室。这两个部门说白了,一个是替皇家做衣裳的,一个是替朝廷造器物的,都是“妇人女子”的本分事,让一个女子去管,反倒名正言顺。   总之,明面上能够糊弄得过去。   田贞如此笃定,程岩有些摸不准了──这小女子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啊?!田千秋是脑子被驴踢了吗?田家要捧一个女人上台?那干嘛不令她进后宫,岂不是更容易?   “可.....”程岩其实已经动摇了,但是她还是有些顾虑,“桑大人那边.....”自己一旦这么干了,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彻底得罪桑弘羊了。   田贞打破其侥幸心,“已经得罪了不是吗?如今你连桑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如此,何必摇尾乞怜,不如趁此改换门庭。再有......”田贞压低声音,“你觉得.....桑弘羊能赢?”   程岩不知道桑弘羊对上霍光能不能赢,但是他知道,桑弘羊对上自己一定能赢!对方随便递一句话就能叫少府衙门的账册翻个底朝天。自己就算解了一时之危又如何?织室补上了这个窟窿,桑弘羊便不能找出下一个窟窿么?把柄这种东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见状,田贞心里暗暗啧了一声。她原以为程岩这个少府做得浑浑噩噩,业务上一塌糊涂,该是很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料到此人在勾心斗角上竟如此清醒,心里那本账算得门儿清,自己兜了这半天圈子,画了那么大一张饼,他愣是一口没咬。   如此,田贞也不再紧逼,显得自己很急迫似的。于是从容起身告辞,“既然少府大人觉得为难,那便就作罢了。”   说罢,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不过,皇后娘娘那边可等不得了,还有一万匹冰丝流光缎.....”谈不拢,那就只能逼死对方了。一瞬间,田贞脑子里转过好几个主意。   程岩终于绷不住了,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几步追上前,那张老脸皱得像一块揉过的旧绢布,苦兮兮地摊着手道:“田女史也太心急了,这般天大的事,也不容老夫好生思量思量──又不是在东市买米、西市买油这等小买卖,掂掂斤两便能拍板。你总得给老夫一点时辰,翻翻典章、理理关节罢?”   田贞停住脚步,转身对程岩笑道,“少府大人恐怕说反了,“这事儿,我等得,等不得的,该是您。”   说罢,她再不滞留,转身便跨出了门槛。   上了马车,车帘一落,田贞脸上那副从容笑意便像揭面具似的瞬间褪尽,面色黑沉如水。   ──是自己低估了程岩。   她原以为,一个连织室账目都理不清、库存储备都摸不明的老糊涂,该是最好拿捏的。几句利害挑明,半是哄骗半是威逼,便能让他乖乖上书举荐。谁承想,那老狐狸业务上虽一塌糊涂,于权术利害上却精乖得很。   田贞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顺风顺水惯了,多少有些托大。她之所以能在田千秋那边如鱼得水,说到底,是因为田千秋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她是“福星”。田千秋将她当成了祥瑞一般供着,她说往东,田千秋便不往西。可那份顺遂,是田千秋愿意信她,而非她当真已经手眼通天、无往不利。   反思过后,田贞不再纠结,准备启动第二套方案──程岩既然没有上套,还知道了自己的谋算,那就留不得了。   如此只能鱼死网破了!   拿到织室专造代售权的五十个商家里,有五个是田贞安排的。这五家本来根本出不起代售费,田贞替他们出了,条件是后期利润五五分成──田贞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利润,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操控这五家商户对少府发难。   “阿川。”田贞拧眉,正要吩咐阿川去联系五家商户,明天结伴去少府提货,把事情给闹大了,捅到明面上去。   话未出口,阿川忽得眼神警惕,将田贞挡在了身后。下一刻,马车外传来通报,“田女史请留步,我家主子有薄礼相赠。”   田贞:“?”   “主子?”驾车的阿山请示田贞。   “收下吧。”田贞也不下车,只隔着车帘对程府的仆役道,“代我谢过少府大人了。”   田贞走后,程岩越想越慌──那小女子无功而返,就这么善罢甘休了?走得也太利索了吧!不会在憋什么坏招吧!   “二福!二福!”嘴巴快过脑子,程岩唤来仆从,“前几日千阳县送来的几方好墨呢?快快包了送予田女史!”   “等等!”程岩说罢,又觉得不妥,哪有给女子送墨块的,送金银珠宝比较适合。可转念再一想,那位可不是普通女子。   “主子?”仆从不知该如何行事。   “算了算了。”程岩脑子乱糟糟的,心里又慌慌的,最后,一咬牙,一闭眼,狠下心来:还是就从了田女史吧!至于桑弘羊那边,一时半会,应该顾不上自己。   于是,田贞就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薄礼:一份敲着程岩私印的盟约。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