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夫妻[七零]-jjwxc 作者:东边月亮圆 简介:   【9.5入v】   六十载婚姻里,陈素心和方同江都不止一次庆幸过认识了彼此。但他们也不止一次可惜过:大家认识得太早了。   早到结婚的时候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连自己的日子都没怎么过,就开始学着为人父母。   1.主角有儿有女,养娃占50%   2.仍旧是日常文,琐碎、温馨、轻松   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 不要攻击作者   内容标签:   甜文 年代文 成长 日常 第1章 一:初遇   1972年,10月1日。   今年的国庆,江宁市取消了游行庆祝的活动,节日的氛围比往年稍淡,但满大街仍旧是红旗飘飘,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座松枝彩楼牌——那是用毛竹搭的门架,外层铺上新鲜的松针松枝,拉上“抓革命,促生产,向国庆献礼”等字样的横幅标语,高处挂着领袖画像,再围上一圈夜里才会亮的小彩灯。   这种纯手工的东西,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区别,精美程度却禁不住仔细看。陈素心从电子管厂家属院步行出发,路上闲着无聊,看见一个就在心里打分。   等她走到文庙的牌坊下,把评选出来的第一名告诉一道长大的小姊妹吴秋红:“我一路走过来,罐头厂的彩楼牌扎得最好。”   吴秋红跟她约好八点见,这会“做作”地抬起手腕晃晃:“你走路还没迟到,起得挺早啊。”   陈素心还能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配合道:“你买新手表啦,我看看我看看。”   吴秋红摘下来给她看:“上海牌,全钢的,一百多,就这还抢呢。”   陈素心试着把手表搭在腕间,跟自己三十块的钟山牌对比着:“真好看,也真贵。”   她听着都肉疼,又怕给人家摔了碰了,赶紧还回去:“你戴好了。”   吴秋红一边戴一边说:“其实买完我也后悔了,我现在裤兜干干净净的。”   陈素心笑:“好像你原来攒下钱了一样。”   又说:“走吧,吃早饭去,我请你。”   哪能啊,吴秋红挽住她的手:“别,吃早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陈素心坦诚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吴秋红在中央商场当售货员,知道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就一件事:“你要买什么,说,我给你想办法。”   陈素心边走边说:“我想给我姐买个热水袋。”   她唯一的姐姐陈素梅是68年在知青办的不断动员下到北大荒插队的,两地相隔千里,此后只有些书信来往。即便写得很简短,家里人也都知道农村的日子不容易,尽量地贴补她这个唯一下乡的孩子。   不过热水袋可是紧俏货,但比起手表、收音机这种大件来说不算难。吴秋红都没怎么犹豫:“行,下礼拜应该会到货,我就给你留着。”   只是替她着想:“你不也没有热水袋嘛。”   陈素心摸摸手指骨上去年长冻疮后留下的疤:“江宁没有东北冷,我还能撑撑。”   话是这么讲,吴秋红嘀咕着:“我看看能不能买到两个。”   陈素心哪里好意思:“你也才转正没多久,一个我都怕太麻烦了。”   吴秋红是去年初中毕业才到中央商场上班的,工作的第一年是熟练期。她上两个月才正式通过考核被定为一级工的,在单位里就是个新人,有些事确实为难。她道:“那你今年用糖水瓶再撑撑,明年我给你想办法。”   糖水瓶就是装葡萄糖水的玻璃吊瓶,空掉之后装上热水用橡胶塞塞紧,裹上旧毛巾之类的,冬天里可以用来取暖。但这种玻璃瓶子的保温效果一来不如橡胶热水袋,二来冷热交替容易碎裂。唯一的优点就是不难弄,坏一个很快能替上一个。   陈素心多少年来都用这玩意,说:“没事,现在煤炉子正隔着一道墙摆在我床尾的位置,冬天我就靠过去睡。”   吴秋红知道她刚搬家,问:“你们现在是怎么隔的?”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早餐店,各点一份不要粮票的豆腐脑并付钱。师傅从大号的保温木桶里片下两碗,按客人的口味加入卤汁、虾米、榨菜等配料。   陈素心双手捧着自己那碗,放在桌子上后吹吹微红的手心,才比划给落后一步的好友看:“是打通的两间房,左间靠窗我爸妈住,靠走廊我住。右间靠窗的我二哥住,剩下就客厅了。筒子楼的厨房不都在走廊嘛,所以灶台跟我的床尾就隔一堵墙。”   吴秋红大概看懂了,就是奇怪:“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你住靠窗的位置?”   电子管厂这次分房是前两个月就公示了,家里人已经规划好几遍。陈素心跟好友提过,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二哥下夜班回来嫌走廊太吵睡不着。”   吴秋红吃一口豆腐脑问:“那你睡着吵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我只上白班,晚上一般没什么声音。”   这年头,各单位都抢生产,为了发挥机器的最大效益,工人们都是三班倒轮着转,不用上夜班的岗位在市里特别抢手。吴秋红自己虽然也不用,但比起来还是说:“还是你的工作最好,连国庆节都放假,我今天想休息还跟人调好几遍班。”   陈素心是前年开始在丝织厂绘图室当意匠学徒的,不仅平常只上白班,周天和节假日还能正常休息。   这活稍微白话些就是给绸缎画施工图,把设计好的纹样拆解出经纬结构,根据织物的密度、走线、换色,把图样等比例放大在意匠纸的格子上,同时要写清楚工艺要求。   像厂里现在最大的招牌妆花缎,巴掌大一块在意匠纸上就是1136列、480行格子,其中每一列都代表着一根经线,每一行都是一根纬线,因此对图纸的精度要求很高。   陈素心学了两年多,到现在才堪堪入门而已,轻轻吹着勺子:“也就这点好。”   吴秋红知道她最大的烦恼是钱,替她算:“还有半年就能转正了。”   意匠工和一般流水线的岗位不一样,属于技术难度比较高的,因此学徒期有三年。这期间都不算厂里的正式工,平日里的一应福利待遇比起职工们稍减,每个月只有生活补贴十八块。这钱对还没有结婚的陈素心来说倒不算少,可要花起来也经不住什么,她耷拉着脑袋:“还有半年呢。”   吴秋红问:“你师傅还使劲使唤你呢?”   江宁市丝织厂的前身是百年老字号的广兴源绸缎庄,公私合营后才有现在的丝织厂。厂里的老师傅们多半是建国前就在这儿工作的,对待徒弟比旧社会时稍有收敛——不会动辄打骂,但好脸色是真没多少,尤其一开始更要立规矩给下马威。   陈素心进厂第一年每天都到得最早,走得最迟,真本事没学多到多少,干的全是拖地打饭的杂活。   说来也怪,这会想起来怎么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陈素心道:“最近还好,我们现在有新的学徒了。”   吴秋红一语中的:“新媳妇进门了。”   这是一句本地人常用的调侃话,陈素心:“我也不到做婆婆的辈分。”   她哪有叫人干活的权利,到现在都还在打下手呢。   说到婆婆,吴秋红提起:“你大哥这回搬出去住也好,清净一点。”   陈素心有两个哥哥,和父母一样都是电子管厂的职工。这次分房他们本来能分一套更大些的,架不住大嫂许开桃跟婆婆实在合不来,最后变成一套两间房和一套一间房。   虽然两边起来都是一家四口,不过职工多的人自然是占大套。这也是她没怎么犹豫就去住没窗房间的原因,毕竟自己也算个蹭住的。她道:“远香近臭吧,这两次我大嫂带孩子回来,跟我妈有说有笑的。”   市里住房紧张,三代同堂的大有人在,谁家又没有些差不多的事情呢,总归是大同小异的。吴秋红顺带说起自家哥嫂,两个女生一边聊天,很快吃完早饭。   吃过饭,她们要去朱雀湖公园看国庆汇演。   今天全江宁有空的人估摸都来了,公园的入口处被挤得水泄不通。陈素心跟好友本来是挽着手的,被一冲就散开了。隔着几个人,她喊:“秋红我们进去在大石头碰面!”   吴秋红回了句“好”,但场面太混乱,好几个人都以为是自家的人在讲话,纷纷问“你说什么”。   此话一出,像在沸腾的油锅里倒入水,人人都扯着嗓子呼来喊去。陈素心下意识地捂着耳朵往里跑,埋头朝写着“朱雀湖公园”五个字的大石头冲。   她其实也没能跑起来,只是随波逐流地被挤得东倒西歪,最后踉踉跄跄往前一摔——也没摔了,把身前的男生推走后自己站稳了。但男生就没这个好运气,喊着“谁推我”后扑在地上,两只手倒是撑住了。   陈素心立刻上前关心:“对不住对不住,同志你没事吧?”   男生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不知道谁又踩了一脚,倒吸口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事没事。”   陈素心都替他疼了,小心翼翼道:“你确定吗?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顶多就是淤青,哪至于去卫生所。男生刚要摆摆手,就听有人说:“心心,你跟同江认识啊?”   陈素心偏过头看是好友,赶紧小声说:“你认识他?我刚刚推到他了。”   推到了?吴秋红还没来得及问,被撞的方同江已经说:“没什么大事,你们逛,我有点事先走了。”   两个女生都说“慢走”,等人走才开始讨论起来。 第2章 二:家里   吴秋红说起方同江这个人:“我大哥一个车间的工友,他最近可有名了,机械厂着火你知道吗?”   陈素心怎么会不知道,拉着好友边走边说:“当然知道,离丝织厂又不远,我们都开防火大会了,害我在礼堂坐一早上。”   吴秋红:“那肯定也宣传救火英雄了。”   是他啊,陈素心倒不是盼着人家不好,只是奇怪:“不是听说他躺在病床上都起不来吗?”   这都哪门子胡话,吴秋红:“就是吸几口烟,皮燎了一块。”   陈素心搓搓自己的手臂:“那听上去也怪疼的。”   疼归疼,吴秋红压低声音:“烧得挺值的,今年的劳模肯定是他,虽然刚转正,但厂里领导给拍板,只要他结婚,立刻给他分房。你也知道,这种事就怕拖一拖换领导后不作数,最近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可多了。”   那确实挺值的,陈素心:“我二哥工龄有七八年,还是这次分房厂里才把他算上的。”   就这还多亏电子管厂福利不错,换别的小厂还要再几年。   说起分房,谁没有几句牢骚。吴秋红接了两句,在某个岔路口停下来:“我们去看歌舞团还是京剧团?”   为了分散观众,这次文艺汇演搭了好几个台子,都是不同单位组织的。陈素心都没怎么犹豫就说:“京剧吧,我听见在唱《龙江颂》了。”   这出戏还是今年刚上的,大家都愿意听个新鲜,挤在台前的观众特别多。她虽然觉得闷得慌,但也贪这种热闹,又是跟朋友一边聊天一边看,站一上午都不觉得累。   一直到午饭时分,吴秋红道:“我先走了,中午得去我爷爷奶奶家吃饭,你呢?”   演员们也要中场休息,陈素心想着下午再来看别的节目,说:“我去吃鸭血汤,吃完再来。”   吴秋红可惜道:“那我们不顺路,我得去南门搭6路车。”   反正天气也不是很热,陈素心:“没事,我不急。我陪你到南门,再绕回来。”   两个人虽然都是上白班,但中央商场全年都营业。吴秋红偶尔想排一次星期天休息也挺难的,因此上回见面已经是八月的事情。   她正好还有点事情没讲完,兴冲冲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话题一起就停不下来,陈素心送她到公交站台,停下来眉飞色舞地又聊一会。等吴秋红乘坐的那趟车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身往鸭血汤店走。   才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陈素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不过也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迟疑道:“你是方……方同志?有事吗?”   幸好她还有点印象,不然方同江现在真是恨不得找口井跳进去。   当然,他这会也仍旧十分尴尬,硬着头皮道:“同志你好,我,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不是坏人,我叫方同江,跟吴秋红她哥哥是一个车间的,都在机械厂工作。我把表压在你这儿行吗?”   等会等会,为什么要把表压这儿?陈素心摸不着头脑:“什么表?”   方同江一捏拳:“我,我钱包掉了。下午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到市大会堂,能不能……那个……公交。”   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他脸都红到耳根了,说话还磕磕巴巴的。不过言外之意还是很清楚,反正陈素心听懂了。她迟疑一秒把手伸进挎包里:“表就不用了。”   她拿出钱包,掏出正够他坐跨区公交的一角钱。   方同江也把手表给她:“我明天拿钱来赎它。”   他这表看着就挺新的,陈素心不敢拿,怕给人家弄坏:“不用不用,待会你要看时间不方便。”   方同江不好硬塞给人家女孩子,只是手一直举着:“没事没事,我明天到哪找你啊?”   陈素心不想跟他在这儿“僵持”,想到家属院没有不透风的墙,索性说:“我明天还来看演出,八点公园门口行吗?”   巧了,方同江明天也还来公园。他忙不迭道:“可以可以。”   陈素心这才接过他的表,不过多给他五毛钱:“万一有用呢。”   穷家富路,她现在有抵押物在手,不怕他不还。   方同江现在身无分文,要是只揣着一毛心里也有点慌。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架不住实在赶时间,又说两句谢谢就坐上正好到站的公交。   陈素心也礼貌,等车开远才研究着人家的手表向前走。   这块手表的表盘上印有BEIJING和17 zuan,两行字母左右对称并列。她哪怕对手表没什么研究,都知道这是北京牌17钻的意思。   所谓的钻,就是人造红宝石轴承。数量越多的越耐磨,价格也会高一点。像陈素心自己戴的是9钻,她猜人家的怎么也得70.80,拿在手里一下变得烫手,赶紧放进挎包里,又怕表蒙被划伤,用手帕给包上了。   可到底是别人的东西,她时不时就得伸手摸摸看还在不在。   多摸几次,陈素心就有点烦:早知道让他把钱还给秋红她哥,又或者就当丢了六毛。   可她转念一想:那可是六毛,我在外头吃喝玩乐一整天都用不完。   说是吃喝玩乐,陈素心在鸭血汤店还琢磨好久要不要加个烧饼。她站在队伍里就开始想,等轮到自己点菜的时候脱口而出:“一碗汤,一个烧饼。”   服务员:“烧饼一两粮票,汤不用,统共一角三分。”   陈素心把钱和票递过去,拿着她给的小竹片去窗口,略微弯腰跟里面的人说:“师傅,我那碗多放辣子,谢谢啊。”   她等了一会取到餐,勉强找到个空位子坐下来,把服务员没来得及收走的碗推一边就吃起来。   吃完,她又到公园看了大半天的表演,才哼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智取威虎山》唱段)走回家。   这个点,家属院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又赶上是过节,连油烟的味道都特别丰盛。陈素心被飘来的辣椒味呛了一下,打着喷嚏从3号楼上楼梯,到2楼拐出来开始就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心心回来啦。”   “回来啦,婶子做饭呢。”   “是啊,做饭呢。”   “我也得赶紧去做饭了。”   陈素心说着话,给走廊上自家的炉子添块蜂窝煤,又掏出钥匙打开边上的橱柜,看看家里还有些什么菜。   一看,她就嘟囔:“真是全菜站最歪瓜裂枣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抱怨”的主人公就到出现了。   在装配车间工作的张采芳本来是下班了急急往家里走的,看见小女儿后脚步渐渐慢下来,没等靠近就说:“心心,你把黄瓜拿出来。”   黄瓜在哪?这个点走廊的灯还没亮,只靠左右尽头的两扇窗户采光。本就昏暗的环境里还要埋头看向柜子里,陈素心道:“没看见黄瓜啊。”   谁说没有,张采芳过来一眼就瞧见了,伸手拿:“这不就是。”   陈素心用手比划:“妈,它还没我手掌长。”   又被盖在别的菜叶子下面,谁能看出这是根黄瓜。   长不长的那也是黄瓜,张采芳把女儿挤一边:“行了行了,去去去,我做饭。”   陈素心笑了一下,把她妈的饭盒和自己的挎包拿进屋放好,到父母房间的窗边去收衣服。   家属院的空地紧张,多数人家会在窗户边搭几根竹竿用来晾衣服,但承重力实在有限,还很容易被风给刮跑。   陈素心收着收着就发现数量不对,出去问:“妈,我爸昨天有换衣服吧?”   张采芳刚从水房洗菜回来,戴上围裙说:“有,又掉啦?”   陈素心把手上的东西先撂开:“那我下去找……”   瞥见楼梯口走来的人,话音一转改成:“我爸好像自己捡回来了。”   张采芳偏过头也看见刚从锅炉房下班的丈夫陈林,跟女儿说:“省得你跑一趟。“   陈素心倒不介意,反正闲着没事。她进去把衣服都叠好放进每个人的柜子里,闻见她爸又开始在客厅里抽烟,躲进自己房间里看《三国演义》。   这书前几年是看不到的,但今年开始大批量重印,刚上市那几天新华书店门口大排长龙,她一直都没买到,这本还是跟同事借的。   这种古代人写的书,用词造句都比较复杂,陈素心连初中都没上过几天,不认识的字有好几个,看两页就得停下来捋捋。   这要是姐姐在,她肯定都认得。   毕竟陈素梅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可惜要考大学的时候遇上66年大停课,在各行各业几乎都停摆的情况下,她被迫在家待业两年,直到68年市里大规模地开始动员上山下乡。   为这,父母心里一直很后悔:因为二儿子陈存信就不爱读书,65年借着职工子弟的名额进了电子管厂当搬运工。谁能想到前后只差一年,姐弟俩的境况就天差地别。   于是69年复课后,陈素心才读了一个学期的初一,就被父母想方设法地塞进丝织厂当学徒。   她自己也很珍惜工作的机会,觉得和学习比起来重要一万倍,心想:反正我时间多得很,看不懂就慢慢看呗。 第3章 三:后悔   一直到吃晚饭,陈素心连一章都没看完。   她其实只剩最后几行字,架不住她妈在外头一直催:“出来趁热吃!”   喊到第三遍,陈素心就觉得烦躁了,微微绷着脸出房间。   张采芳叫了几遍心里也有火,批评女儿:“吃个饭三催四请的,我要天天有人做好饭等着,不用叫我就来。”   陈素心没顶嘴,只是沉默地吹着粥。   张采芳看她丧眉搭眼的,更要念叨两句:“每天一回家就钻进房间,又不是什么刚进门的新媳妇……”   陈素心的脸色更不好看了,结果她妈话音一转:“不爱吃黄瓜你多吃点鸡蛋。”   说完挖了一大勺炖蛋放进她碗里。   市里现在供应紧,每个人的副食本就四个鸡蛋的定额,一家四口加起来都不够一天吃一个的。陈素心的情绪就这么被上上下下地吊着,莫名觉得十分地疲惫,还是没吭声。   倒是坐她旁边的二哥陈存信道:“今天公园人多吗?”   陈素心嗯一声:“特别多,我都被踩了好几脚。”   陈存信感叹:“怎么不上班的人这么多。”   不像他们在车间里干活的基本都是三班倒,因为机器可以一整天开工,自然要有相应配合的职工。   有班上还不好,张采芳:“现在市里多少人没工作,像你大嫂在生产组你就高兴了。”   各厂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把一些活派给街道生产组,组员们都是上一天算一天的钱,收入只能补贴一点家庭开销,福利比起职工们更是天差地别。   陈存信当然也知道,但觉得他妈说话扎人,没好气:“我看我大嫂在生产组你最不高兴。”   儿媳妇又不住一起,张采芳想说就说:“我是不高兴,就你大哥烧玻璃挣那点钱养活四口人,他但凡当年听我的找个职工都不至于。”   现在电子管都是玻璃外壳,里面有各种金属零件和小电极,是生产收音机和军用设备的必备配件。   这些讲起来可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陈存信听多少年,赶紧扒拉两口放下碗:“我去打球了。”   走走走,张采芳也懒得跟小儿子废话,吃完自己的饭说:“我看完电影回来再收拾桌子。”   她拿起小凳子到走廊上喊两声,跟邻居们一起去看露天电影。   妈妈一走,家就安静了,从楼下传来的喧嚣更加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说点什么。但陈素心瞥一眼她爸,实在想不出来跟他有什么话可以说,吃完回屋接着看书。   看完刚刚剩下的那几行,她心里刺挠的感觉总算消失,站起来抻抻手脚。   一动,正赶上邻居两口子在吵架。陈素心赶紧趴墙上听听,可惜传过来的声音模模糊糊。   她按捺不住一颗好打听的心,索性借着洗碗光明正大地经过人家门口。   等她磨磨蹭蹭地洗完,人家夫妻俩也和好了,开始腻腻歪歪地说话。   陈素心不好意思听,夹着尾巴端着洗碗盆跑回家。偏偏这个时候的声音倒是很清晰,她在房间有点待不下去,干脆拿着衣服去洗澡。   澡堂是电子管厂的,职工们每个月会发一定量的票,但家属们就得自己另外掏钱,洗一次要五分钱。像陈素心这种洗得勤的,每次都在心里“抱怨”:还是大厂好,丝织厂就没有自己的澡堂,每个月只发四张国营大众澡堂的票。   这儿也是钱,那也是钱,要不她每个月十八块的津贴怎么会紧巴巴,只有冬天很冷才舍得办公交车月票,其他时候都是走半个多小时去上班。   一想到钱,陈素心就想起方……方同志,还有他那块簇新的手表。   她是个多思多想的性子,洗着澡浮想联翩:我有没有把包挂好,钩子会不会掉下来,家里要是进贼怎么办。   越想,她越后悔不该帮人保管东西,总觉得是揽回来一桩大麻烦,头发还没怎么擦干就匆匆跑回家,跟她妈前后脚进门。   张采芳回头一看姑娘湿漉漉的头发难得没唠叨,说:“还是女儿好,碗你都洗啦?”   陈素心被夸得还挺心虚的,嗯一声伸手把挂挎包拿下来,   怎么好端端的要把包拿进房间,张采芳猜:“藏什么了?”   陈素心把门关得只剩一道缝隙:“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张采芳只嘱咐:“头发擦干一点再睡。”   陈素心拉着长音哦一声,把包着的手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桌子上,却还是不太安心,只能期待着:明天快点来吧。   这一夜,她就在隐隐地焦灼中度过,醒来之后马不停蹄地起床,洗漱后就往外冲,离约定时间还有15分钟就到公园门口。   陈素心下意识还以为要等一会,自己找了个树荫的地方发呆。   结果她刚站好,面前就出现个人。   方同江小喘着气:“不好意思,我昨天忘了问你名字。”   他没办法喊人家示意,只能快点过来。   没关系,说过也有可能会忘记的。陈素心反正只记得他姓方,自我介绍:“我叫陈素心。”   然后立刻把手表递过去:“物归原主。”   方同江本来还想着寒暄两句再提钱的事,见状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昨天真的谢谢你,差一点我就赶不上。”   一个信封?陈素心猜里面的大概是钱,又不免揣测:万一是糊弄我的呢?那可是六毛钱。   但她受到的教育又不允许她当着人家的面拆开看,捏着又感受不出太多的厚度,却还是尽量露出微笑:“不客气。”   方同江客气过头,又连着说好几遍谢谢。   谢得陈素心心里直嘀咕:怎么还不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钱。如果不是钱,我就去机械厂门口贴大字报!   诚然她只是想想而已,面上却不自然流露出一点催促。   方同江其实也不太擅长跟陌生姑娘聊天,又怕她发现信封里的东西要推搡,加上待会还有事,刻意地看眼手表说:“陈同志,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快走快走,陈素心巴不得呢,却又怕他走得太快,来不及等他消失在视线里就背过身拆开信封看。   只匆匆扫一眼,她就拔腿追上去。   但朱雀湖公园入口处的热闹和昨天相比有过之无不及,加上又只是见过三次面的人。陈素心还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很快茫然然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走得也太快了,礼也太重了,我现在怎么办呀。”   回应她的只有路人的不耐烦:“同志,你不走别挡这儿行吗。”   陈素心才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不对,找个勉强还算僻静的地方,把信封里的东西仔细看一遍:“六毛钱,半斤糖票,半斤肉票。乖乖,我肯定得还给他,怪不得要专门放在信封里。”   这年头,票可比钱还值钱。她每个月定量供应的也就半斤肉票,没理由借个六毛钱收人家这么多的利息。   陈素心于心不安,把属于自己的钱放包里,捏着放票的信封:“不行,我得找找他在哪。”   她觉得方同志大概也是来看表演的,一进公园就往人最多的舞台前跑。   可她从唱京剧的走到跳舞的,从拉二胡的走到敲腰鼓的,一个看着像方同志的人都没有,倒是累得一身汗,改成给自己找一个能坐着休息一下的地方。但别说坐,能走着不被人踩一脚都算她运气好。   陈素心实在没办法,咬咬牙去湖边的茶摊买一碗三分钱的茶,这才勉强能歇歇脚。   坐下之后她捶着腿,眼睛依旧四处看,视线忽的定格在左前方:原来他是急着见女孩,怪不得跑这么快。   但这样一来,自己过去还东西好像特别的不合适。   陈素心决定再坐一会看看:实在不行我就让秋红哥哥转交。   但让第三个人经手她嫌烦,一来总归要前前后后地解释,二来拜托人家办事怎么都欠点人情,怎么着都是能今天解决最好。   这么想着,她慢悠悠地吹吹茶,那颗对周遭事物好奇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恨不得耳朵支在人家桌子边听听那边的对话。   这会,方同江正在说:“舒姐,怎么连你也要给我介绍对象。”   被称为舒姐的方玉舒道:“谁叫你最近是能分房的香饽饽。”   分房分房,都是这房闹的。方同江烦躁地搓搓脸:“领导还不如直接给我一百块钱当奖励呢。”   方玉舒看堂弟这样,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憋回去,只简短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介绍,就自己找一个。反正二婶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一提起亲妈,方同江更加头疼,吐起苦水:“她最近是真的……”   说到激动处,他的音调也变高。   陈素心本就留神他们那桌,很快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他们只是亲戚关系:不过当着人家亲戚的面还回去,是不是也会给添点麻烦呢?   她当然知道麻不麻烦的跟自己没关系,只是性格使然,犹犹豫豫之间再次后悔:早知道昨天也说钱包掉了就好了! 第4章 四:回礼   不过事已至此,陈素心后悔也来不及,只是懊恼:本来要看表演的,现在什么都没看上,要是能听见人家说点什么就好了,好歹可以打发时间。   她一个人坐这儿无聊得很,闷闷地小口喝着茶,余光却还是盯着看,想寻找一个适合的时机。   但还没等她找到,方玉舒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小姑娘。   她脑子里转好几圈也没想出来是哪个认识的人,问堂弟:“同江,后面那女孩你认识吗?”   女孩?方同江假装是随意看,不经意地朝后瞥一眼。   正跟陈素心对上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地上的落叶,两只手捏着藤椅的把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方同江只以为她就是歇脚的,收回目光,简单概括:“我同事的妹妹的朋友,见过几次。”   昨天的事太让人尴尬,要是让堂姐知道,老方家八代人都得听说。   这么远的关系还能见过几次,方玉舒打听:“她结婚没有?有对象吗?在哪个单位啊?家里什么成分?”   方同江哪里能知道,连只听过一次的名字都得想想才能记起来。   他深深地叹口气:“姐,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方玉舒斜他一眼:“你不爱听我也得说完,马上你大哥复员回来,你嫂子也快生了。家里就这么屁大的地方,现在谁想分房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趁你们领导没反悔,你这个英雄还是热乎劲,快点把事情定了。二婶催你也是为你好,我们还能害你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方同江又不是分不清好赖话:“我都知道,给你添麻烦了,你这还刚下夜班。”   大家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方玉舒:“那说好啦,我回头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再跟你定时间。”   方同江嗯一声点点头,站起来目送她走,自己坐下来发呆。   陈素心绕到他跟前就见他精神涣散的样子,迟疑道:“方,同志。”   方同江回过神来:“你好,陈同志。”   陈素心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这个我不能收,你太客气了。”   方同江赶紧推回去:“应该的,昨天要不是你,我就……”   还没就完,陈素心已经撒腿跑开了。跑出两步她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停下来原地向后转挥挥手:“再见。”   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方同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抬起的脚顿住后放下,笑着自言自语:“只能下次再给了。”   不过江宁那么大,下次在他看来都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他把东西先收起来,想着来都来了,在公园里四处转悠看热闹。   今天表演的节目都特别好,可惜陈素心只看了一小节,就到演员们午休的时间。她捏着包带踹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思考着是再去吃不要粮票的豆腐脑,还是来碗阳春面。   还不等思考出个结果,她已经顺着心意半推半就来到了面店,点完付钱取餐坐下来一气呵成。   才刚要动筷子,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打招呼:“陈同志。”   又是姓方的,陈素心怕他把票又拿出来,先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熙熙攘攘的店门口,才说:“你好。”   她这两眼落入方同江的眼中,实在有种举白旗投降和放弃逃跑的意思。   他不自觉笑出声:“这样,我请你加份浇头,这事算了行吗?”   陈素心也觉得有点没完没了的,扫一眼墙上挂着的大木板:“可以,肉丝就行。”   这家店也没有素浇头,加肉丝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幸好她答应了,方同江微不可闻地松口气:“那这座你给我留着,我去点。”   正是饭点,他一走好几个人都想来坐下。   陈素心不得不把自己的挎包放椅子上,心里着急:快点来快点来。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怕她又跑了还是怎么的,不一会儿就出现:“来,你的。”   陈素心仰起脸说谢谢,把挎包拿回来放自己的腿上,再把肉丝倒进面汤里搅和搅和。   方同江也坐在要开饭,但觉得应该跟她聊两句,想想问:“你跟吴秋红是同事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我在丝织厂上班。”   方同江:“那跟我们厂离得很近。”   陈素心嗯一声,干巴巴地附和:“是挺近的。”   她又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更何况还是一个男的,现在只想快点吃完走人。   方同江也没什么跟女孩子说话的经验,只是觉得沉默叫人尴尬,见她的样子没法硬着头皮继续聊,只好安静地吃着。   他不吭声,陈素心就开始自我反省: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很没礼貌?要不再说几句吧。   她道:“你钱包找到没有?”   方同江乐呵呵:“昨晚就找到了,有人捡到给送失物招领处了。”   那就好,陈素心替他高兴:“不是被偷就好。”   方同江:“我也以为是被偷,想着工作证没人要,小偷说不定拿完钱顺手给扔地上,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他包里的钱和票都是小事,但补办工作证,按单位规定要写检讨和通报批评的。   陈素心:“确实运气很好,不过这种人多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她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我吃饱了,就先走啦。谢谢你啊,再见。”   方同江跟她说再见,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早上堂姐那一串话——她结婚没有?有对象吗?在哪个单位啊?家里什么成分?   现在他知道了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莫名地想知道剩下那三个,可到底没有把人叫住的立场,心想:我怎么也添了这种看见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就想查人家户口的毛病,这可不好。   其实此刻陈素心也有个问题想问他,那就是他姓方名甚?她隐约记得昨天人家做过自我介绍,愣是没想起来,只好告诉自己:下次见到秋红的时候再问问。   此事她暂且搁置一旁,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看下午的节目表演,等散场更加想不起来什么张王李赵的,慢悠悠地往家里晃。   走到家属院门口,她扫一眼保卫科门口的黑板,发现写了自己的名字,停下来问:“张大爷,是有我的信吗?”   “有,有有有,肯定是你姐寄来的,我找找啊。”张大爷在一堆信封里翻找着,抽出两份来说:“一个信,一个通知单。”   有通知单那就是姐姐还寄东西了,需要凭单去家附近的邮局领取。   虽然上面没写,但陈素心大概也猜出来是什么,把信拆开,边看边往家里走。   陈素梅的信写得不长,只说自己在农场一切都好。不像她刚下乡时那几封信,打开看纸上面还有泪痕。   陈素心本来是真相信她姐那套“慢慢适应了”的话,因为在她眼里姐姐本就是一切都能做好的。但她现在也知道多半是报喜不报忧而已,盘算着手里还有哪些东西能寄过去,进家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翻到她妈到家,张采芳把饭盒咚一声放餐桌上道:“你干嘛呢。”   一听动静就知道她今天这班上得不痛快,陈素心小心翼翼:“我姐来信了,还寄了蘑菇、榛子和木耳。”   女儿下乡之后年年都寄,张采芳识字不多,说:“信里还写什么?”   陈素心把纸展开抖抖,单独朗诵出给妈妈的部分。   张采芳听完还得用自己有限的文化水平再看两眼,说:“怎么没问问你爸最近怎么样,下回让她在信里加上。”   陈素心嘟囔:“我在家都跟他没话讲,我姐能有什么话。”   张采芳:“你爸就那样,他是嘴上不爱讲而已,心里很关心你们的。”   是吗?陈素心觉得不是的,却又没办法反驳,因为她妈那套道理是受到所有人广泛认可的,提出质疑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念叨。   她含糊把这个带过去,说:“我记得家里有个罐头,怎么不见了。”   张采芳:“前两天你大嫂来,我让她拿回去了。”   四岁的侄子陈永济和两岁的侄女陈云莲是家里唯二的第三代,有点什么好吃好喝的自然都紧着。   陈素心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想知道:“那这次给我姐寄点什么?”   张采芳都想好了:“我托人弄了两副手套,拆完正好给你姐打个毛衣。家里我们再挤挤,给她匀半斤糖过去。”   江宁的供应再紧张,比起北大荒的路子总是多些。   家里工人多,钱其实比起多数家庭还算宽裕,但票才是现在公认的难题。陈素心后知后觉:早知道问问方同志能不能跟我换换票了。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大家又不熟,投机倒把的罪名不是谁都担得起的。与其想这些,还不如盼着几个月后的转正考核能顺利通过,早日成为正式工人,福利待遇都能比现在好很多。   可明明应该是自我鼓励的时刻,陈素心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就忍不住地从心里发出哀嚎:怎么休息天这么短,还要几天才能过年啊。   下一秒又谴责自己:有班上还不幸福吗?你怎么还敢抱怨。   好像这种情绪只流露出一秒,都是有罪的。 第5章 五:回报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陈素心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向来是赶着在师傅们之前到单位,因此每天都是吃过早饭,七点多就出发。   由电子管厂家属院到丝织厂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到现在已经是驾轻就熟,说夸张点闭着眼都该知道在哪拐弯,因为干走没意思,连哪里有鸟窝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多出一件新鲜的事情,那就是她看见方同志了。   机械厂和丝织厂只隔一个路口,会碰见也不意外。   陈素心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尤其是想到不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也许他们也很多次在街上擦肩而过。却一直到今天,她才注意到有这个人的存在。   不过方同志没看见她,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呼啸而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陈素心羡慕道:“真好,什么时候我也买一辆。”   但现在自行车一票难求,想要弄一张比买车还要贵。她那点生活补贴每个月也就能剩下几块钱,倒是有几次她妈见她走得累,就会念叨着:“还是应该给你买一辆的。”   应该买,也得看条件。   父母只是普通岗位上的二级工,工资都是三十六元万岁——意思是多数人都是在这个级别上到退休。夫妻俩哪怕加上夜班、工龄等补助,总收入也就在八十左右。   这个钱要寄给乡下的奶奶,要补贴一个人养家的大哥,要关心下乡的大姐,还要为将来的儿女嫁娶做准备,日常的开销尚且游刃有余,买大件那可是伤筋动骨了。   陈素心知道她妈犯难,每次都说:“没事,我喜欢走路,”   其实她不太喜欢,尤其今天闷闷的,衣服好像变成一层罩在身体上密不透风的皮,叫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她挥着手借来一丝凉快,走进行政楼才松口气,跟一楼收发室的秦大爷打个招呼。   秦大爷招手示意她靠近点:“你们科室新来那姑娘,穿花衣裳那个,早上把水倒水房里了。”   绘图室用得最多的就是各色颜料,按规定洗笔水要攒在大桶里,下班之后统一拎到厂里角落处的污水池倾倒。这活过去两年多都是陈素心干,但最近来了三个学徒,杂活自然都是新人们轮流做。   可谁做,不一定是谁负责,最近但凡是学徒们出的差错,陈素心被骂得最多。   她只好帮着找补:“应该是礼拜六急着放假给忘了,我待会说说她。“   秦大爷就是提个醒,反正水房又不是他的工作区。   他道:“我是怕你师傅瞧见。”   江宁丝织业几百年来都赫赫有名,巅峰期秦河两岸的人家就有几千台织机,但抗战胜利后只剩4台机子,8个工人。而这门手艺几乎全是靠口传心授地家传才流下来的,可以想见老师傅们的地位有多高,老规矩又有多少。   陈素心的师傅何抗美作为其中之一,又是绘图室的组长,在这些小事上的要求向来更高。   这要是刚来上班那会,她听见这句话就得战战兢兢一整天,但也不知道是被骂习惯还是怎么的,她现在居然还能笑出声:“没事,师傅来得没那么早,我让他们收拾收拾。”   秦大爷摆摆手:“去吧去吧,这些小孩也得好好教教才行。”   人家只是刚来,年纪可不比陈素心小多少。   她的性格也很难拿出什么前辈的样子来教训人,自己去水房看一眼没发现什么颜料残留之后,进绘图室也没说什么。   倒是李红皂跑来跟她告状:“心姐,礼拜六是刘广超关的门,他没倒水。”   刘广超当然不对,但她现在也不是全占理。   陈素心道:“那下次你留着等他来再叫他倒,水房人多,很容易被看见的。”   李红皂被点了一下,流露出两分的委屈:“我上次看李师傅也是直接在水房洗笔的。”   颜料水不是一样从下水道流进去了。   好像谁没见过似的,陈素心:“他洗不会挨骂,咱们会。”   李红皂嘟囔着:“这不欺负人嘛。”   陈素心没接茬,但忽然对她办事多出一丝担心,自己检查一遍桌子上颜料、意匠纸、毛笔等工具是不是齐全——没了她得去领,好让师傅们一来就可以开工。   她眼神转一圈,就瞥见来上班的刘广超。   李红皂也看见了。   她觉得自己算是被批评了,但始作俑者明明另有其人,立刻用期待地眼神看着陈素心。   陈素心不得不说:“广超,你没倒水,这礼拜罚一天卫生。”   刘广超才想起来:“对不起啊心姐,我给忘了。”   陈素心淡淡道:“下次记得就好。”   说完看一眼李红皂,看到她满意的表情松口气之余又总觉得哪里不高兴,好像自己成了谁的小喽啰。   她挠挠脸想不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搜肠刮肚之时看到师傅来,赶紧开始干活。   不过没等她动笔,何抗美就说:“素心,我今天画新的妆花,你来给我打下手。”   妆花缎是云锦里最难的一种,放在古代那都是皇室专用,即便到现在厂里别的产品都有机器可以生产,它还是依然只能用传统的手工大花楼织机,每天成品还只有三五厘米。   而成品前的每一步,也都不简单。   就拿画意匠来说,妆花缎的特点是花满,色多,规格大,也就是说同样大小的一块布里,经纬线的密度是普通缎子的两三倍,每根线的排列都又得靠意匠图来体现。   不过何抗美八岁开始做学徒,入行已经四十年有余,下笔自然是轻松自如。   陈素心的眼睛勉强跟上她的动作,还得忙着察言观色——水粉干了她加点水,师傅咳嗽了就给她倒上茶。   人跟人也是处出来的,何抗美现在对她也不像一开始疾言厉色,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问:“看懂了吗?”   陈素心也能开玩笑:“能看懂,但画不出来。”   看不懂是笨,画不出来是练习少。   何抗美:“再有三五年的功夫,你就能上手了。”   陈素心现在不想这个,毕竟她的转正考核内容只是画能量产的古香缎上的小纹样而已。   她目光看不到那么远的将来,自然没什么紧迫感,不过还是说:“我会好好学的。”   何抗美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看这么多就行,你去看看他们仨画的怎么样。”   指的是三个新来的学徒:李红皂、刘广超和徐小燕。   画意匠和设计纹样不一样,意匠纸上要呈现出是一格一格的阶梯线。虽然现在有工具可以辅助,但师傅们都要求基本功要扎实,因此新学徒头三个月只能拿着铅笔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画直线,枯燥无味得叫人想干点别的活。   李红皂见她来,殷勤道:“心姐,要我干点什么吗?”   陈素心:“不用,你接着画吧。”   李红皂肩膀跟着垮下来,问:“姐,画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陈素心觉得:“熟能生巧。”   很有道理,可惜不是李红皂想听的。她撇撇嘴,把笔放下来说:“我去趟厕所。”   陈素心也没说什么,只看向三个学徒里最安静的女生:“小燕,你速度再放慢一点,线才会匀。”   徐小燕老老实实地点头,再下笔的时候却越发的不受控制,整条线快歪到马路边上了。   陈素心笑出声:“你放松,我带你。”   她虚虚握着徐小燕的手:“你就这样慢慢地滑下来,想象笔尖是一滴水。”   徐小燕闭着眼试图想象,过了会茫然地睁开眼:“有点想不出来。”   陈素心鼓励她:“没事,多画几次就能找到感觉了。”   她好言好语的样子,刘广超觉得有点不公平:“心姐,你都没教我。”   陈素心理所当然:“你是男的,我也没法手把手带你。”   这倒是,刘广超哑口无言,不过想起来还有另一个女生,说:“红皂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素心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别人上厕所吗?她随口道:“等下就回来了,你们接着画,我干活去,有事叫我。”   她现在也是能独立画小纹样的人了,只是速度不快,到晚上下班的点连牡丹的边都没勾勒完。   陈素心想着也不差这两笔,索性留下来收个尾。   但按理说老天爷应该给勤快的人一些奖励,偏偏她得到的是报应,一出行政楼就看见天边飘起毛毛细雨。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了。   陈素心心痛万分,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捏在手里,用挎包挡在头上,一口气跑到了离丝织厂最近的公交站。   站定之后她满脸雨水,只能用一只手胡乱地抹着,掀开眼皮的一条缝隙看自己要等的车来没来。   这一看,没看见车,又看见了方同志。   其实是方同江先看到了她,他把手里的长柄伞往前一递:“陈同志,你打伞,别感冒了。”   他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在地上。水顺着他的头发丝往下滴,看上去也挺狼狈的。   陈素心道:“不用不用,我……”   方同江怕雨待会下大了,说:“拿着吧,我走啦。”   他说完就松手,陈素心赶紧接着:“那我明早放你们厂收发室,谢谢啊。”   方同江回一句好,骑着车一溜烟不见了。 第6章 六:还伞   有了伞,陈素心是走着回家的。   她倒不是连五分钱的车费都舍不得,实在是这种天气里开不了窗,搭车的人又格外多,虽然只需要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挤上四站路,但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是叫她受不了。   比之相比,走在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反而挺舒服的。   就是路不太好,坑坑洼洼的已经布满积水,她每走一步都怕踩“地雷”,还要担心呼啸而过的每一辆车溅起的泥。   她一路走得小心,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开饭了。   张采芳给女儿单独留了一份,见她回来从橱柜里拿出来,摆上筷子就开始念叨:“怎么没坐公交,这谁的伞,哎呀裤子都湿啦,快去换了。”   陈素心把伞放进门边的木桶里滴水,脱了鞋:“就外面一点点,我袜子还是干的。”   不过她还是进屋换一件才坐下来吃饭。   张采芳已经忘记刚刚的几个问题,说:“我以为你堵在南大街了。   南大街是从搭车丝织厂到电子管厂家属院的必经之路,排水特别不好,一下雨就容易积水,连开车如猛龙过江的公交车师傅们都不敢轻易过去。   陈素心走回来反而不用路过,顺着说:“水又漫上来了?”   张采芳:“做饭的时候你陈婶说的。”   陈素心啧啧两声:“也没下多久,我快下班去接水的时候还好好的。”   绘图室常年是拉着帘子的,因为自然光下看颜色会不准,她也只有去接水或者上厕所的时候才能顺便看看外面的天。   张采芳:“就是快五点的时候下的,我马上回来收衣服了。”   他们住在家属院,离车间近,来回跑一趟不费什么事的。   一说衣服,陈素心就烦:“那晚上又没得晾。”   只能在屋里架竹竿,或者让衣服在走廊滴一晚水,赶在明早有人做饭之前收回来。   张采芳:“晚上先别洗,明天中午我看看天气再说。”   陈素心哦一声,才想起来问:“我二哥呢?”   他这礼拜应该都是白班才对。   张采芳下巴一撇:“跟工友喝酒去了。”   喝酒的话,肯定也会吃点肉吧。   陈素心吃着泡饭,就着腌菜,不自觉地舔舔唇:“妈,后天发工资了。”   各厂基本都是5号发工资,电子管厂和丝织厂也不例外。张采芳管着家里的大部分支出,自然比谁都惦记这一天。   她道:“要做什么?”   陈素心笑嘻嘻:“想吃肉。”   现在买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张采芳盘算着:“等再过两天我休息。”   她要一大早去排队,还得把这个月的粮食都买回来。   陈素心揽活:“星期天我去就行。”   父母都过五十岁,按厂里的规定基本不排夜班,不过每个月的休息日也只剩两天,相比起来这种出力的活还是她来干更合适。   张采芳不跟女儿抢,只说:“看供应再说吧。”   也是,陈素心不再说话,静静吃完饭回房间。   她回屋的时候把方同志的伞也带上,拿出针线后,在自己巴掌大的地盘里把它撑开翻过来。   这种木柄伞的伞面和细钢材骨架是缝在一起的,几处断开虽然不太影响使用,但大风一吹更容易翻过去。   陈素心回家的路上就想着要把它弄好,可拿出针又有些犹豫:这毕竟是人家的东西,我擅自作主不好吧?   她想了一会,觉得方同志不太像计较的人。可又转念一想:万一这也不是他的伞呢?不对,不是他的也不能就这么借我吧。   本来缝个线就两分钟的事,陈素心足足考虑了五分钟才动手。   缝好之后她把伞收起来,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就听她妈在外面喊:“心心,红云找你。”   陈素心打开房门,一双眼睛亮晶晶:“你最近不是上夜班吗?”   王红云也是在电子管厂上班的职工子女,家就住隔壁1号楼。   她是常来的,自然地朝里走说:“这不还没到点。”   陈素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侧过身让她进屋。   王红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道:“我昨天……”   两个女生交换了最近发生的事情,陈素心自然提起方同志,说:“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又不好意思再问。”   巧了,王红云告诉好友:“叫方同江,他爸跟我妈好像有点亲戚关系,不过很远了,还是这次他上报纸我妈才在说的小时候抱过他。”   抱过他?陈素心想到方同江那么大的身板和王妈妈瘦小的的身躯,憋不住笑出声,一整张床跟着发颤。   王红云只觉得莫名其妙,但看她乐成这样,不自觉地跟着笑,一边说:“我们两个好像傻子啊。”   陈素心好一会才镇定下来,拿起蒲扇挥去脸上的热气解释。   王红云听完跟没听一样,茫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素心嘴角还在往上勾:“不知道啊。”   王红云轻轻推一下她的肩:“我看你是神经。”   陈素心反驳:“你才是。”   两个人斗鸡似的来回说对方才是,忽的又一起笑出声。   王红云夸张地拍着桌子,想起件事:“过两天厂里的联欢会你参加吗?”   除开逢年过节的日子,工会组织联欢会的目的一律都是为了给年轻人们搭桥牵线。   陈素心一方面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些朦胧的憧憬,一方面想去嗑瓜子,说:“你去我就去。”   王红云:“那说定啦,到时候我来喊你。”   说完她看时间差不多:“我得回去了,趁着上班前再睡一会。”   陈素心正好拿衣服去澡堂,顺路把她送到楼下。她洗完回来也没立刻睡觉,又看了一章《三国演义》才躺下。   兴许是受书的影响,她这一夜在梦里忙得很,一直在跟不同的人结拜,醒来后却想不起来都有谁,去上班的路上绞尽脑汁地回忆。   她想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拨弄铃铛想引起她的注意力。   方同江是把自行车横在她跟前停下才把她拦下来的,说:“陈同志,我在你旁边骑半天了。“   陈素心连连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双手把伞递给他:“昨天谢谢你啊,还害你淋雨回去了。”   这有什么,方同江接过伞:“本来我就不想撑伞,单手骑车容易摔。”   又看看阴沉沉的天:“不过今天可能也会下,你怎么又没带伞。”   陈素心早上也是走路,嫌带两把伞不方便:“没事,我可以跟工友一起走。”   其实她就是想赌今晚不会下雨而已。   方同江哪里知道,点点头:“那就好。”   他本来话到这儿应该走了,却不由自主地下来把着车头问:“你每天都是走路上班吗?”   陈素心看出他想跟自己同行的意思,迈出脚步:“是啊,你都骑车吗?”   方同江推着车跟上她:“那没有,这我嫂子的车,她快生了,不方便骑,借我用一阵。”   又说:“我原来都坐公交,我家就在机关招待所后面的巷子里。”   机关招待所?陈素心:“那还挺远的。”   方同江:“等我结婚厂里给我分房就近了。”   这话怎么好像有点……陈素心第一次认真看他,发现他个头挺高的,五官长得也正气。   她有点不好意思盯着人家一直看,正好到地方,赶紧说:“你们厂到了,我先走啦。”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尴尬地挠挠头:“好,你慢点啊。”   陈素心两条腿越走越快,到绘图室摸着胸口,说不清是喘的还是怎么回事,一颗心跳得厉害。 第7章 七:冰棍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陈素心开始干活,往昨天勾勒好的牡丹花纹里上色。   像这样还不到巴掌大的纹样,想织出来怎么也得经线纬线各五六百根。每根线在意匠纸上对应的就是一个需要填色的小格,每种颜色又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红色是纬线在上,黄色是经线浮出,蓝色是间丝点——每隔一段就得有一个,用来稳定绸面,不然成品容易勾丝。   不过陈素心有时候也会忘记。   她偷瞄一眼师傅,用小刀轻轻地刮掉画错的地方再补上两笔,自己端详着会不会太明显。   正心虚的时候,李红皂突然出现喊:“心姐。”   陈素心被吓一跳,肩膀跟着一抖:“怎么了?”   李红皂:“何师傅让你带我们看布。”   怎么又是我?陈素心进厂那会是绘图室时隔十年的第一个学徒,名义上虽然归何师傅管,其实人人都教过她。   她有时候跟朋友开玩笑还说自己上头有六个公公婆婆,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有“儿媳妇”了。   不过她是不太喜欢干这活的,心里无声地叹口气,嘴上说:“好,我去拿。”   意匠图上的经纬交错,让新手理解总有点像是盲人摸象,因此最好是用成品来讲,反而更加的清楚。   陈素心从锁着的柜子里取一块折枝牡丹纹样的软缎小样,和制作时的意匠图放在一起,说:“只有一个放大镜,你们轮流看啊。“   李红皂第一个举手:“我先看。”   顺序其他两个学徒没意见就行,陈素心用小木棍在缎子上虚空一指:“这个位置是浮线,一般来说……”   讲着讲着她想起来,自己学到这的时候已经进厂快一年,师傅们才像是菩提老祖收下孙悟空一样,看出她还有点悟性,愿意教些真东西。   怎么他们仨来了个才个把月,就已经到这步啦?世界也太不公平了,陈素心觉得委屈,明明才刚满十八没多久,就已经想像长辈们一样老气横秋地说些“我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日子”的话。   她语气难以自控地冷淡下来,可想想也知道不关这三个人的事,尽量提起精神接着说:“花瓣的地方要注意,亮出的浮线多,暗处的间丝点多,尤其是从这到这……”   就这么一尺长的样品,她讲到午休的时候才勉强收尾。   面前三个人是生生把话灌进脑袋的,但看样子也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   陈素心见状:“没事,一开始都听不懂的,慢慢来,先吃饭去吧。”   一说吃饭,人人都散开去拿自己的饭盒,陈素心把桌上的东西稍微收拾一下,和师傅一起去食堂。   大家站在队伍里,何师傅就不像在绘图室的时候严肃,说:“今天吃点什么好。”   丝织厂职工不多,每天做来做去都是那老几样。陈素心踮起脚尖看向窗口:“我想吃烧豆腐。”   说完把钱和粮票都先捏在手里作准备。   何师傅看着:“就要一个,不点菜?”   陈素心每天花多少钱都有定数的:“豆腐八分,再点菜就一毛三啦。”   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抗美自己是在这套规矩下长大的,即便现在是新社会,她思想上很多地方都改不过来。诚然她授艺的时候严苛,心里还是很亲近这个唯一的弟子:“你这个年纪,怎么吃得饱哦。”   哪有人顿顿吃饱,陈素心笑笑:“差不多的。”   何抗美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不过点菜的时候多要了一个小炒肉。   她现在是六级工,工资每个月到手有七十几,这种一毛五的半荤天天吃都负担得起。   师徒俩才坐下,她就把小炒肉倒一半在陈素心的碗里。   陈素心嘴角抿出一个小梨涡:“谢谢师傅。”   何抗美像看着自家儿女一样:“吃吧吃吧,你看你瘦的。”   陈素心捏捏自己的脸:“我妈说我是抽条。”   何抗美仔细端详:“大姑娘了,可以嫁人啦。”   她年过五十,对做媒也有很多的兴趣,可惜道:“我们建国要是早几年生就好了。”   建国是师傅家的大孙子,现在才将将八岁。   陈素心道:“那得早生十年才行。”   何抗美:“要不了那么多,小你三四岁也行。”   不过话音一转:“男人还是年纪大的懂疼人。”   是吗?陈素心吃一口饭,附和师傅的话。   何抗美说起劲了:“大六七岁也不打紧,我爱人他有个侄子在部队,条件不错的,他妈原来在……”   她本来开头是想介绍人家基本情况的,到后头全变成妯娌矛盾。   陈素心最爱听这些,一顿饭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个人把自己和师傅的饭盒一起拿到水房排队等着洗。   这个点人最多,有相熟的人跟她打招呼:“有日子没见你。”   “你最近都上晚班吗?”   “可不,不像你们绘图室命好。”   陈素心听着有点不舒服,却又很难反驳,毕竟比起三班倒的车间,绘图室的活肯定是轻快一些。   她本想笑笑不吭声的,又觉得不太礼貌,说:“都是为革命做贡献嘛,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这年头,没有比这再正确的话。对方只能说是,表情却淡了下去,不再接话。   陈素心后知后觉:我好像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我居然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我真的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   她讲的时候都没意识到,现在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原来我是这么会说话的人,我简直太厉害了!   她怀揣着这份喜悦洗完饭盒,一下午看谁都是满面春风,连被师傅骂都笑得出来。   何抗美见她态度好,也稍微轻放:“你把这个改完再给我回家,我明早来要看。”   陈素心老老实实地点头,所有人都走下班之后,一个人很有耐心地用小刀把画错的地方都刮掉,一笔一笔地又往上添。   等她改好,天边只剩一点淡淡的橘子色。   陈素心抬头一看觉得挺美,犹豫着:“买根橘子冰棍吃吧。”   但是一根冰棍要五分钱,还不如明天中午点个菜划得来,有什么非吃不可的理由吗?   下一秒,这个理由就送上门。   方同江跟秋蚊子大战了三百回合才等到她,远远见到个影子就骑着车冲过去喊:“陈同志,光荣给你捎了东西。”   天色不大亮,陈素心本以为是哪个横冲直撞的人,正要躲开,听见熟悉的名字顿住脚步,定睛一看:“是你啊?你是说秋红她哥给我捎了东西?乖乖,你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我吧这都几点了。”   方同江:“对,他本来要自己给你的,下午临时有点事请假。知道我见过你,说你都是五点下班从这儿走,让我帮忙带给你。”   五点?陈素心抬手腕看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方同江制止她的道歉:“光荣就让我等五分钟,说没看见就算了。是我闲着也没事干。”   又从包里把热水袋掏出来:“虽然我觉得这个不急着用,但东西肯定早拿到早好。”   陈素心被他逗笑,把它塞进自己包里说:“谢谢你啊!给你添麻烦了,我请你吃冰棍吧。”   方同江:“哪有女孩请客的。”   陈素心捏着自己的包带铿锵有力:“那不行,就我请你。”   讲完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腾出一只手挠挠脸笑。   方同江好像哪里又被蚊子叮了一口,呐呐道:“哦,哦哦哦,好。”   陈素心还以为他会推脱几句,闻言立刻眉开眼笑:“那我们去前面的商店买。”   拢共就一百步,只够方同江问她怎么下班这么晚。   陈素心答完就到商店里,抬腿往里走边问:“你喜欢吃什么冰棍?”   方同江把自行车停路边跟在她后面:“白糖的,我爱吃那个。”   陈素心觉得大概不是,因为如果是她被请客,也会挑最便宜的买。   她站在柜台前道:“橘子味的也好吃,你尝尝吗?”   方同江还没说什么,已经打开被棉被裹着的泡沫箱的营业员先不乐意:“想好没有,我这都快化了。”   陈素心禁不得人催,一边掏钱一边说:“两根橘子味。”   说完偏过头征求意见:“可以吗?”   方同江才发现她的眼睛圆圆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其实陈素心付钱的时候是有点心疼的,不过下一秒还是觉得心情很好。   她咬一口冰棍说:“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慢点。”   方同江另一只放在包里的手早有准备,抓出来一把糖说:“请你吃。”   是奶糖?陈素心仔细算过,一颗糖也只比这两根冰棍少两分而已。   她稍稍往后退一步:“不行不行,你留着吃吧。”   方同江手还是举着:“客气什么,这也是请吴秋红帮我买的。”   怪不得好端端的让他帮忙送东西,陈素心有了答案,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块糖:“这个就行。”   方同江总不好硬塞给她,只能说:“下次,下次我请你吃别的糖。”   还有下次吗?陈素心眨眨眼默认,见时间真的太晚,赶快告辞回家了。 第8章 八:中间人   陈素心到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采芳坐在楼道口跟邻居闲聊,见女儿回来说:“怎么这么晚,给你留了菜,快上去吃。”   陈素心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蹭蹭几步往楼上跑,跟她二哥撞个正着——是真的撞上的那种。   陈存信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你走路倒是看着点。”   陈素心脑门还疼呢,自己摸一摸:“我又不是故意的。”   然后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撞到我。”   陈存信不跟她争,拍一下她的肩就跑。   陈素心哪有追上去的力气,只是到家之后在二哥的塑料拖鞋上踩一脚,把包挂起来后先去洗手洗把脸,再进屋拿出《三国演义》,这才慢悠悠地边吃晚饭边看。   张采芳都聊完天回来了,看女儿汤都没喝完,没好气:“吃饭你就好好吃,读书的时候也不见这么爱看书,次次给我考不及格。”   又自己话音一转:“读那么好也没用。”   陈素心一听就知道妈妈想的是谁,把书合上:“妈,秋红帮我买到热水袋了。”   张采芳眼睛一亮:“这么快,正好东北快下雪了,用得上。”   又盘算着:“我明天跟人换个班,买点东西一起给你姐寄过去。”   陈素心一口把汤都喝完:“你不是还要给她织毛衣嘛。”   张采芳:“我手套还没凑齐,先这样吧。”   毛线年年都供应紧张,但凡能弄到劳保手套的人家都是把线拆下来用,赶上这快入冬的节骨眼,哪里是好倒腾的。   陈素心的福利待遇里没有这一项,自然爱莫能助。   她微微地叹口气,站起来收拾桌子。   张采芳拦住她:“行了,放着我洗,看你的书去吧。”   陈素心最不喜欢的就是洗碗,笑嘻嘻地回房间。她起先是坐在书桌前看的,但觉得姿势端正得太不舒服,想着赶快去洗个澡好趴在床上看。   去澡堂之前她习惯性把自己的口袋掏一掏,手往里一伸,摸到了奶糖。   陈素心把它放在自己的掌心,犹豫几秒还是决定先不吃。   她打开自己用来存糖果的饼干盒子,把其它东西拨到边上。   但一颗奶糖非要这么孤零零地放在中间也怪怪的,陈素心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盖上盖子之后把盒子晃了晃,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随之不翼而飞。   另一边,方同江倒是琢磨得越来越深。   他长到二十岁,第一次对女孩子生出朦胧的好感,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趁着把奶糖给他大嫂江惠文的时候问:“嫂子,你们女孩一般都喜欢什么东西?”   江惠文正在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缝衣服,闻言惊喜道:“你有喜欢的人啦?是上次大姨介绍的姑娘吗?”   方同江立刻摇头:“不是不是。”   又有点羞于承认:“是我一个朋友想知道的。”   一个朋友?江惠文不戳破,只说:“她肯定爱吃糖,你把这拿回去。”   她正愁不知道要怎么回礼呢。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往回拿的道理,方同江当然拒绝,都忘了在言语之中再遮掩一下,说:“我再给她买就行,我有钱。”   他现在是厂里的一级车工,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父母不需要他往家里交伙食费,因此他存款也不少。   江惠文笑出声:“那你还有票吗?”   方同江这时候想起来了:“我朋友有,没关系。”   到底觉得自己太掩耳盗铃,尴尬地哈哈两声。   江惠文顺着小叔子的话:“你朋友怎么认识她的啊?”   她实在好奇想知道。   方同江:“是他工友的妹妹的朋友,有一次碰见了。”   听这意思,不是介绍认识的啊,现在虽然婚姻自由,但可不提倡大家自由恋爱。   江惠文不免操心,但碍于自己只是做嫂子的,又不好意思泼冷水。她正犹豫着要说点什么,看见婆婆陈宝丽洗完衣服回来,悄悄地使个眼色。   陈宝丽下意识地脚步放轻,就听见小儿子说:“反正就是挺巧的,后来又碰见了她两三次。”   什么挺巧?碰见谁了?   到底是亲生的,陈宝丽从儿子的侧脸里读出了羞涩,很快意识到怎么回事,出声道:“她是谁?哪个女孩?”   方同江吓一跳:“妈,你回来怎么不出声。”   陈宝丽理直气壮:“我这不是说话了。”   方同江没法反驳,只能说:“就是认识了一个女孩。”   陈宝丽最近最操心的就是小儿子结婚的事:“好事啊,藏着掖着做什么。”   又道:“我们可是正经人家,你自己认识也得找中间人把流程走了。”   现在都这样,年轻人之间相互有好感也不太会偷偷联系,都是透过一个靠得住的中间人来搭桥牵线的。   方同江自然也知道,可问题是:“我又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陈宝丽没好气:“那你倒是找人去问啊,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私底下跟你说。”   这可是作风问题,谁不怕被传出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方同江是第一次动心,多少害怕会被拒绝。   他道:“你让我再想想。”   还想?陈宝丽吓唬他:“被人捷足先登你就高兴啦。”   方同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对陈素心的情况确实知道得不多,只是凭见过几次面而已。但很多事情他也不能冒然打听,咬咬牙说:“我明天就托人问。”   陈宝丽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罐头:“请人做媒最少也得这样了。”   方同江抱着罐头回房间,在心里开始打腹稿。   他对着墙壁练习过,第二天跟吴光荣讲的时候还是磕磕巴巴。   吴光荣倒是立刻就听懂了:“你是想请我给你跟素心搭线吗?”   他一个大老爷们,哪里干得来这事。   方同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对象。”   对象这种东西,大家不到结婚的时候都不会为人所知的。哪怕是吴光荣,也不可能对妹妹的朋友一清二楚。   他道:“秋红还没结婚,做媒不太合适。我妈跟她妈也还算熟,你看让她去问问行吗?”   方同江当然没有说不行的道理,赶紧把罐头给他:“给阿姨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吴光荣推脱两下才收礼物,说:“我妈可太愿意,你等我的信。”   方同江用力地点点头,长舒口气之余又紧张,生怕得到的是一个坏消息。   吴光荣看着忍不住调侃:“看你这样,成了得给我送多少礼啊。”   方同江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中午这顿我先意思意思,到时候请你吃六华春。”   进一趟六华春,可没个三五块钱出不来。   不过吴光荣倒不是想为这个打包票的,说:“就你这条件,放心吧。”   方同江一颗心仍旧是七上八下的,晚上下班的时候还想试着能不能遇见陈素心,好跟她探探口风。   但他今天没有借口,等一会不见人,又怕显得自己轻浮,只好无奈地回家了。   他前脚走,后脚陈素心就出丝织厂的大门。   她今天倒不是被师傅骂了,是下班后和工友陈婉一起打了会乒乓球。   两个女生回家有半截能同行,走到路口后才各自左右拐。陈素心沿着右边走了十分钟就到家,进门正赶上吃晚饭。   她洗洗手坐下来拿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妈妈说着话。   才说没几句,就有客到访。 第9章 九:亲口问   饭点居然有人敲门,实在是件稀罕事。陈素心跟妈妈对视一眼,才站起来去开门。   她一看外面是谁更惊讶了,侧过身说:“李阿姨来啦,快屋里坐。”   门外明明两个人,怎么光喊一个。吴秋红开玩笑:“怎么,我不能坐吗?”   这孩子,李桂香警告地看女儿一眼:“没礼貌。”   陈素心打圆场:“没事阿姨,我们平常都这么闹着玩的。”   李桂香也就没再说什么,只跟这家的大人打招呼:“采芳,老陈,你们这是才吃上?早知道我晚点来了。”   张采芳给她们母女拿椅子倒茶:“我们吃得晚,心心都是六点多到家。”   又问:“你们吃了没?再吃点?”   谁家不是掐着米粒下锅的,李桂香跟张采芳是十来岁做姑娘时就认识,半点不客套:“早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   又上上下下看两眼陈素心:“心心这都是大姑娘啦。”   我?陈素心在长辈面前腼腆笑笑,瞥见好友挤眉弄眼,赶紧把剩下两口饭扒拉了,拉着她进房间说小话。   倒是张采芳把花生瓜子给客人拿出来,在边上吃得不紧不慢:“这有一阵不见你。”   李桂香跟她寒暄,东拉西扯地讲家常。   母女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屋内,吴秋红已经直奔主题:“你还记得那天在公园被你撞到的方同江吗?他想让我妈给他牵线。”   方同江?陈素心听见这个名字就悄悄地脸红,两只手拧来拧去:“记得。”   又说:“我后来又见过他,就那天你上公交之后……”   吴秋红才知道还有这段事,兴奋地拍大腿:“那你们还挺有缘分。”   又压低声音:“我看你意思是愿意啦?”   这个愿意,指的是先见一面。   陈素心忽的觉得房间闷得很,挥着蒲扇说:“可以吧,但我还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   吴秋红竖起手指嘘一声:“你听,我妈在讲。”   两个小姑娘很有默契地趴在门上,脸对着脸听听外面在讲些什么。   屋外,张采芳已经吃完饭,指挥儿子收拾桌子去洗碗,拉着不爱说话的丈夫陈林坐下来招待客人。   李桂香的开场白也说得差不多,总算进入正题:“我是帮人家来跑个腿,前阵子机械厂着火你们知道吧?”   这个头一开,谁都能猜到意思,就是不清楚她奔着哪个孩子来的。   张采芳夫妇交换个眼神,都点头说:“哪能不知道。”   李桂香:“那肯定也知道有个救火的工人。男孩,叫方同江,二十了,跟我们光荣一个车间。这孩子现在有出息,刚在市里接受完表彰,等他一结婚厂里就能给分房。”   女儿年纪小,结婚的事又不着急。张采芳谨慎道:“我听说他救火伤得挺厉害的。”   李桂香摆摆手:“没有的事,一共就在医院住三天,都开始上班了。人我见过,板板正正的,最少有一米八,性格也好。他爸是手表厂的剃头师傅,他妈在生产线上干质检。家里就兄弟两个,他哥马上复员回来,他嫂子是在那个二连路上的纺织厂上班。”   张采芳:“那听着挺好的,怎么打听上我们心心了。”   李桂香:“国庆那天心心不是跟我们红红一块去的公园吗?说是碰见了。这孩子,谁一看不喜欢,这大眼睛小脸盘的。“   张采芳自然认为女儿千好万好,一下子就接受这个说法,不过谦虚道:“就你会夸,人模人样罢了。”   李桂香自然要多夸两句,声音忽的低一些:“说是老大结婚的时候给买的自行车,你说老二能差他吗。”   孩子早晚要结婚,有个条件好的早也行。   反正张采芳听着觉得挺好的,不过也说了:“这些有当然好,但要紧的是人品好,脾气好,勤快踏实。”   李桂香:“都好着呢,光荣说他在车间人缘也好。咱俩多少年的关系,不知根知底我敢来吗?心心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就放心吧。”   张采芳:“我肯定信得过的呀,但现在孩子主意大,我说了不算的。”   这是当然,新社会了,也没有父母包办的道理。   李桂香道:“那你问问去?我们红红那个嘴肯定说了。”   屋里,吴秋红听到自己的名字翻个不大不小的白眼:“这地方又不隔音,我妈故意的。”   陈素心笑出声:“你确实一进来就说啦。”   又把铺盖掀半边露出床板,拉着她赶紧坐好:“我妈的脚步声。”   有客人在,张采芳还象征性地敲敲门才推开女儿的房门,直接问:“都听见了?行吗?”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假装自然道:“可以吧。”   就是一颗心跳得特别快,怕她妈误会自己是勉为其难的意思。   张采芳倒没觉得:“那行,你们玩吧。”   说完把门带上就出去了。   陈素心无端长舒口气,两只捏着床沿的手稍微放松。   吴秋红见状调侃:“哦呦哦呦,你这是什么意思啦。”   陈素心撞撞她的肩膀:“就你话多。”   又替自己说话:“我就是觉得他人还可以。”   吴秋红跟方同江的接触其实不多,不过来之前和哥哥打听很多。   同龄人比起父母总是有自己更关注的地方,她道:“我哥讲他烟酒不沾,人挺热心,不是那种很爱讲脏话的,没见跟哪个女生走得近,工作表现也不错,今年肯定升二级工,还有什么我想想。”   陈素心:“基本情况差不多就这些了,你让我问我都问不出来。”   吴秋红拧着的眉头慢慢地松开:“反正多的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接触一下再说吧。”   陈素心赞同地点点头,又跟她叽里呱啦说了些有的没的,恨不得留她下来住。   吴秋红走的时候也是恋恋不舍,遗憾道:“下次聊。”   陈素心送她们母女到楼下,等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家。   张采芳在拖地,见女儿回来说:“你小心点,别摔了。”   又说:“回头你李阿姨定个时间,你们见一面。”   陈素心当作自己没怎么见过方同江,哦一声蹑手蹑脚地回房间。   张采芳没管她,只是边拖地边琢磨:“也不知道人怎么样,机械厂?那个谁是不是在机械厂?”   她停下来拄着拖把想从丈夫口中寻求答案,看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昏昏欲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什么都不操心!”   陈林吓一跳,脸上写着“我不跟你吵架”几个字,出门去找人下棋。   张采芳在他身后骂骂咧咧,把这点家务干完也出门去闲聊了。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陈素心忍不住想:结婚都是这样的吗?   可她哪里能知道答案,也不喜欢琢磨这些叫人烦恼的事情,很快把它们抛之脑后。   不过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一见到方同江,她又想起这个问题了。   方同江浑然不知,喜气洋洋跟她打招呼:“陈同志,你也下班啦。”   天知道他一早从吴光荣口中得知她答应见面有多高兴,却又怕人家是碍于面子却不过,未必是真心愿意,犹豫良久还是想从她这里知道答案。   陈素心有点意外他在这儿,不过还是点点头回答这句废话:“是啊,你也下班啦?”   从她的表情看,对自己好像不反感。   方同江稍微松口气,鼓起勇气问:“你这个礼拜天休息吗?”   真奇怪,他明明找了中间人,为什么还要当面问呢?   不过陈素心也没怎么相亲过,只当是正常的,说:“我们绘图室只上白班,周日固定都休息的。”   方同江其实知道的,但对话总是需要铺垫。   他道:“那,那你想去看电影,还是去公园走走?”   看电影的话好像会靠得太近,陈素心想想:“还是在朱雀湖吧。”   方同江当然同意:“好,你想几点出门?我去接你。”   接就算了,家属院有千八百张嘴,回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陈素心:“我们九点在公园门口碰头就好。”   方同江:“好,那到时候见。”   他说完这句,陈素心以为下一句就是再见,没想到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搞得她也低头看看自己,才略显迟疑道:“还有什么事吗?”   方同江回过神来:“有,这个送给你。”   他拿出来的是一包奶糖,陈素心看着心里感叹:乖乖,他哪来的这么多票。   嘴上说:“啊?我吃一块就行。”   方同江看她眼睛一亮,手更加往前伸:“这次是专门给你买的。”   话都这么说了,陈素心收下它:“谢谢你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心里盘算着要把自己珍藏的钙奶饼干送给他。   方同江只怕她不要:“不用客气,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的表情让陈素心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   她内心说不出的雀跃,笑着说:“那我先回家了,周日见。”   方同江迭声道:“好,周日,周日见。”   诚然陈素心过去两年多里都对休息天十分喜爱,但这一秒,她的期待超过了过去的每一天。 第10章 十:见面   回家路上,陈素心一直都心情很好。   她步伐匆匆,到家把自己唯一一件裙子先拿出来透透气,比划两下。   张采芳做完饭进屋嚷嚷着“开饭”,就见女儿在镜子前臭美。   她道:“哟,这是有什么大活动,把它都拿出来了。”   陈素心扫一眼,看哥哥和爸爸都在,随口敷衍过去。   等吃完饭,她才单独和妈妈说:“下班的时候方同江给了我一包奶糖,约我后天去朱雀湖。”   张采芳听着收音机织毛衣,闻言手一顿:“你们俩真是那天才在公园见过的?”   怎么跟审犯人似的,陈素心点点头:“对啊。”   张采芳还是狐疑:“只见过一次还挺上心,不行,我得再找人打听打听,别是有什么问题。”   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是一点都不能马虎的。   陈素心觉得提“借钱”那段会让她妈觉得方同江是个马虎的人,赶紧说:“还见过一次,上回下雨就是他把伞借给我的,第二天我还给他了。”   加上这一茬,倒是还好些。不过张采芳生长于旧社会,这两年革/委会又管得严,哪怕是正经夫妻走在外面都会注意点。   她叮嘱道:“以后走在路上不要随便跟男孩子说话,传出去也不像样。”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有点委屈:“我又没有随便,那以后我就淋回来。”   就说一句怎么还赌气了,张采芳:“你看你这叫什么话。”   陈素心扁扁嘴,一声不吭地回房间。   她本来还有些事想跟妈妈分享的,现在全都憋回肚子里,可又实在忍不住,忽的想起件事,打开房门说:“我去找红云了。”   张采芳没把孩子“闹脾气”放心上,只说:“别太晚回来。”   陈素心哦一声,出门后直奔隔壁1号楼找人。   王家三代同堂住着人,王红云见朋友来就说:“我们去外面走走。”   两个人就在厂里随便瞎溜达,一边说着话。   陈素心先起头:“后天联欢会我去不了了。”   王红云自然要问:“为什么?”   陈素心:“秋红妈妈给我介绍了对象,我去见见。”   王红云知道吴秋红是谁,只迫不及待地打听道:“谁啊?多大了?在哪个厂?”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你也认识的,方同江。”   王红云兴奋得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我就说你们很有缘吧!”   她兴致勃勃想要知道细节,可惜陈素心也说不出太多:“等见完我再跟你讲。”   王红云理所当然:“肯定要跟我讲的呀。”   陈素心郑重承诺,不过替她烦恼:“那你一个人还去吗?”   王红云:“没事,我们车间也有人要去,你不去我就跟她们走了。”   她提到车间就有话说,讲起跟自己特别不和的工友,要不是碍于今天还要上夜班,能在这儿说到天荒地老。   陈素心一边听一边陪她骂人,讲完两个人都舒服许多,好端端地各回各家。   一进家门,陈素心就看到大哥家的一双儿女,围着奶奶在小小的客厅里跑来跑去,见她回来立刻喊着“小姑姑”扑过来。   她蹲下来左右亲亲小朋友的脸:“真乖,小姑姑给你们拿糖吃。”   一说这个张采芳就笑:“一进门就自己拿凳子踩着开柜子,早吃过了。”   陈素心收回手:“那就明天再吃。”   又问:“我大嫂没来吗?”   张采芳织着毛衣:“说加工组这两天活多,孩子放下就走了。”   加工组的活都是按件算钱,当然是能挣一点算一点。   陈素心把两岁的小侄女抱在手里试试份量,说:“那晚上云莲跟我睡。”   张采芳说好,但侄子陈永济不同意,气鼓鼓道:“我要跟小姑姑睡!”   四岁的小人双手叉腰,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陈素心摸摸他的脑袋:“姑姑的床太小了,你翻个身就得掉下去。”   陈永济的睡相不好,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委屈巴巴地说:“我不会翻身的。”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   陈素心好声好气地哄他几句都没成,最后还是把饼干拿出来才解决这一难题。   可大的吃,小的自然也要。陈永济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补偿,坚决不同意跟妹妹分享。陈云莲现在说话还不太流利,比起哥哥善用眼泪许多,趴在小姑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一哭就像是水房里那个拧不紧的水龙头,时不时就得漏几滴。一直到睡觉,都是哼哼唧唧闭上眼的。   陈素心嗡嗡响的脑瓜子总算可以安静一会。她无声地叹口气,察觉到小侄女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又忍不住笑出声,心想:睡着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嘛。   不过这份爱只维持到早上五点。   大概是换地方睡不惯,陈云莲早早地醒来闹着要找妈妈。陈素心平日里又不用上夜班,比起上年纪的父母更犯困,耷拉着肩膀哄她。   哄没两句,睡在一墙之隔房间里的妈妈就过来说:“给我吧,你再睡会。”   陈素心随便点点头就往后躺,但隐隐约约总能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勉勉强强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无精打采地换好衣服出房间。   张采芳见女儿眼睛都没睁开,提醒说:“小心撞到了。”   话音刚落,陈素心就撞到门框了。她又气又觉得好笑,揉着脑门去洗漱。   洗完她总算精神,吃早饭的时候还能逗着小侄女玩,让她妈靠在沙发上再睡一会。   陈云莲一点也不困,一个劲地咯咯笑,等小姑姑要出门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陈素心今天出门的时间本就晚,再迟下去跑步都来不及准时上班。   她只能无情地拉开小侄女的手,听着她的哭声往外冲。   怎么说呢,叫人怪不忍心的。陈素心摸摸心口的位置,下一秒大步地向前走。   她一路都像后面有狗在撵似的,两条腿恨不得像车轮一样滚动,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方同江远远就看见她,还以为她是奔着自己来的,没想到她径自越过,只能出声喊住她。   陈素心停下来喘口气:“早上好。”   方同江看她挺累的,用手给她扇扇风:“早上好。”   陈素心有点愣住,瞥见好像是认识的工友经过,回过神来:“有事明天再说吧,我走啦,快迟到了。”   她也怕影响不好。   方同江就是想早上跟她打个招呼,见她头也不回有些淡淡的失落,推着自行车进厂停好。   忽的,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吴光荣道:“我妈问你,明天行不行?”   其实时间都定好了,不过方同江也知道绕开中间人不合规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说:“行,就在朱雀湖吧。我们走走吃个饭。”   现在年轻男女初次见面,也几乎都是这样的流程。   吴光荣还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经验:“跟女孩出门别的不要紧,一定要舍得花钱,给人家买件衣服买双鞋,这事就成了。”   方同江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把手头的票都带上。   临出门前他妈叫住他叮嘱:“这姑娘我打听了,人家都说不错,你今天好好表现啊。”   方同江本来已经够紧张的,现在心跳得更快,深吸口气没说什么出门。   他比预定时间早很多出发,先去买早饭买票后就站在公园门口等。   陈素心来得也早。   她远远地就看到他,碍于穿裙子不方便,只能稍微把步子迈大走快一点。   不过方同江没有这个顾虑,小跑着靠近说:“你来了,吃早饭没有?”   “吃啦,你还没吃吗?”   方同江连忙提起手:“吃了。不过我买了包子,你再吃点吗?”   陈素心出门前喝了碗粥,将将有个七分饱。她闻见包子味有点心动,说:“那进去找个地方坐着吃。”   方同江当然说好,又问她:“你走过来累不累?”   陈素心微微摇头:“还好,比到丝织厂近。”   方同江自觉体贴道:“那正好边吃包子边休息一下。”   陈素心笑出声:“也就十几分钟,不至于休息。”   又说:“我们去排队吧,不然等会人越来越多。”   方同江把票拿出来:“不用,我买好了。”   陈素心下意识地看眼手表:“你几点来的啊?”   方同江含糊道:“也没多久。”   陈素心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只掰着手指头数:“正好七天以前,是不是差不多也是这个点?”   她指的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方同江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对,我那天跟人家约的也是……”   后半句硬生生给吞回去,表情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陈素心意识到什么,没有追问,只开玩笑说:“那今天你钱包也要格外注意点。”   一提钱包方同江更尴尬了,替自己辩解:“我平常不是那么粗心的。”   粗心就粗心呗,谁会一辈子不犯错。   陈素心笑笑,主动转移话题:“我们进去吧,不然包子要凉了。”   方同江暗自松口气,却又马上提起来。   毕竟他这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表现不佳了。 第11章 十一:一直在说话   陈素心倒没觉得什么不佳。   她跟异性的接触太少,也不知道究竟男女之间哪种相处才叫合适,只能以自己在人际交往中的习惯来评价。   从目前来看,她觉得方同江人挺好的,但只要一想到大家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见面,她就说不出来地觉得尴尬、紧张和好奇。   好奇这个人身上的一切,忍不住想要多问:“你平常上夜班多吗?”   两个人已经进到公园里,找了个凉亭坐下来。   方同江手里拿着包子正准备咬一口,听见问话赶紧放下,端端正正地挺直腰板:“我们车间是白班、前夜、后夜,每个班次轮五天,换班的前一天是休息。”   各厂其实都差不多是这样,陈素心既觉得礼尚往来,也给他留一个吃包子的时间,说:“我们绘图室是八点上班,五点下班,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周天固定休息。那你休息天一般干嘛呀?”   方同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睡醒找朋友玩,一块打打球之类的。你呢?”   陈素心细嚼慢咽:“差不多,跟朋友玩,街上瞎晃,在家看书,有时候去我大嫂家帮忙看孩子。”   方同江顺势问起:“你喜欢看什么书?”   陈素心:“我最近在看《三国演义》。”   讲完怕他误以为自己还是个文化人,补充:“很多字不认识,就是看个热闹。”   方同江:“我看估计也都认不得。”   他说起自己:“我上完初一就停课了,原来成绩也不怎么好。”   大家年纪差不多,学历大抵都是这个程度,况且现在书读得多未必好,陈素心道:“你小学在哪儿念的啊?”   “太兴街小学。”   “你家不是住机关招待所后面吗?离太兴街还挺远的吧。”   “我小时候是住……”   ……   两个人的对话就跟合力划船似的,你一桨我一桨地接力。还是陈素心不经意地瞥见手表,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她道:“也不能白买票,我们走走吧。”   方同江跟着站起来,提议说:“要不我们去划船?”   他昨天问过几个朋友,大家都说来了要划船。   这年头,来公园的年轻男女们确实没有不划船的。但陈素心不会游泳,天然地对这种水上活动有些抗拒。   可她刚要拒绝,一看对面人期待的表情又憋回去,改成:“好呀。”   方同江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体贴道:“我划得可好了,不用你出力的。”   出力不出力是其次,陈素心光是到船上都费劲。   她扶着码头上的栏杆,一只脚微微颤颤地往下踩,踩到实处船就因为重量开始摇摇晃晃。   晃得陈素心害怕,一张脸皱巴巴的。   方同江比她先上,也顾不得冒犯了,伸出手:“没事没事,我扶着你。”   陈素心吓得要命,赶紧用力地捏着他的手臂,又担心:“你自己站稳啊,我怕把你带下去。”   方同江笑:“不会的,下去就下去,爬上来就行。”   还挺乐观,不过陈素心确实因为他无所谓的态度放松许多。   她费半天功夫才能坐下来,松开手长长地松口气。   方同江盯着被她捏红的皮肤,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怕水啊?”   陈素心上都上了,嘴硬道:“没有,我就是怕裙子湿了。”   哦哦哦,方同江信以为真,拿着木浆:“我划得轻一点,不会溅的。”   两个人是对坐着,陈素心的手边也有半固定的木浆。   她道:“你教教我吧,一个人也挺累的。”   累什么,方同江把袖子往上挽两圈:“不会,你坐稳啦。”   陈素心也不敢随便动,生怕好心给添麻烦。   她把裙摆稍微往里收,因为船动起来下意识地攥紧拳头,盯着方同江手里的浆。   这一看,才发现他手臂上一圈红,还有两个快要淡去的指甲印。   陈素心尴尬道:“我刚刚掐你啦?”   方同江今天为表正式,穿的是件长袖的的确良衬衫。   他道:“隔着衣服,不疼的。”   陈素心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他熟练的架势问:“你很经常来划船吗?”   方同江微微摇头:“我大伯家就住中华门码头边上,他们家有一艘小摇橹,我们以前老在那上面玩。”   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陈素心:“那你们会下水摸鱼吗?”   方同江来劲:“小时候会!不过现在大船多,淤泥厚,只能站边上摸摸螺蛳。”   说到这,他顺嘴道:“你吃螺蛳吗?下回我给你带。”   十月里的天,早晚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寒意。   陈素心都琢磨着要把冬天衣服都翻出来穿了,说:“不用不用,现在下水太冷了。”   方同江无所谓:“没事,我不怕冷。”   陈素心还是那句话:“真的冷,小心别感冒。”   她第一次问起:“你前阵不还住院了?”   救火这点事,方同江反反复复讲过很多遍,基本都是几句话就带过。   但也许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想把自己描述得更像是个英雄,没忍住夸大其词:“那火一下子蹿出五米高,我就听见里面喊救命,想都没想一下就冲进去了。”   陈素心光听都吓人,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你胆子真大。”   方同江多少有点心虚:“也,也还好其实。”   陈素心关心道:“那你有哪里受伤吗?”   方同江给她看手肘的位置:“这有一点,后背有一点,不过都还好。”   他的创口刚长上皮,看上去格外的红,可以预想到之后会是个疙疙瘩瘩的疤。陈素心看着倒吸口气:“一定很疼。”   方同江:“现在不疼,就是痒,忍不住想挠。”   见她的眉心还是拧着,又说:“真不疼,后来厂里还给我发好多慰问品,光罐头就有好几个,全补回来了。”   陈素心看他也不像身体虚弱的样子,说:“是得好好补补。”   正好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对了,请你吃饼干,这个可好吃了。”   小船已经划到湖心,方同江也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他两只手习惯性地在裤腿上蹭蹭,才蹭两下假装若无其事,自然地接过饼干咬一口:“一看就好吃。”   陈素心当作没看见,热情道:“专门给你带的,但我看你没有包,要回家的时候再给你。”   现在买饼干还得要粮票,方同江:“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吃。”   陈素心:“我还有呢,你拿着吧,不然下次我也不好意思收你东西。”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方同江:“那不一样。”   陈素心的大眼睛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方同江还没张嘴,耳朵就红了,支支吾吾:“我,我想让你对我,印象好一点。”   陈素心也没听过这种接近剖白的话,两只手捏着裙摆,用力地闭下眼又睁开,小声道:“挺,挺好的呀。”   方同江都听见了,定定地看着她笑:“明天我给你带罐头,橘子的。”   明天?陈素心道:“我以为你下礼拜是前夜的班了。”   这样一来,她的下班时间就正好是他的上班时间。   方同江当然更清楚自己的排班,说:“是啊,所以我明天早上有很多时间。”   时间多不多是一回事,陈素心犹犹豫豫道:“我们厂革/委会管得挺严的,我过几个月就要转正考核了。”   作风问题,是顶在所有人脑门上的一把刀,方同江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那我送到你们家属院去。”   下一秒自己反驳:“好像不大合适,没事,我可以请女生送过去。”   女生?陈素心看向他。   方同江解释:“我堂姐,你上次见过的,公园茶座那个。她家就在二泉巷。”   虽然二泉巷离电子管厂家属院不过几百米,陈素心道:“近是近,也太麻烦她了,下次见面再说吧。”   方同江赶快把时间定下来:“那就下周日,行吗?”   陈素心一说到时间就想看表,抬起手腕说:“都快十二点啦。”   居然说了这么久的话吗?方同江也觉得不可思议:“那我们上岸吧,你中午想吃什么?”   说完就开始划桨。   陈素心想想:“还是吃面怎么样?”   方同江本打算吃贵些的,但他听着“还是”这两个字格外顺耳,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千丝万缕。   他道:“行,还是上次那家?”   陈素心嗯一声用力地点点头,忽的瞥见湖面因为划桨带起的涟漪。她书到用时方恨少,居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她抬头看看天,感叹:“今天天气真好。”   方同江看看她再看看天,也跟着附和:“是啊,一点都不热,风还挺舒服的。”   说着舒服,他额头都出汗了。   陈素心就说划桨累得很吧,她拿出包里的小折扇给方同江扇扇风:“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她一副邀功的样子,谁会舍得不夸她,方同江道:“跟龙卷风似的。”   陈素心被逗笑,更卖力地挥着扇子,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一点撒娇:“哪有那么夸张。”   这句夸不夸张可以另说,但方同江现在知道了,所有人都推荐他来划船肯定不是乱说的。 第12章 十二:下次见   小船靠码头之前,方同江很努力地掉了个头。   他自己先上岸,俯身伸出手说:“我拉着你,你慢点。”   陈素心没好意思搭在他的掌心,只圈住他手腕的位置:“那你自己站稳啦,我怕把你带摔了。”   两个人的腕间几乎是交叠在一起的,好像彼此的心跳也格外明显。   方同江连太阳穴都突突跳,愣了一下才说:“不会的,你看着就瘦。”   油水不够,能看着不面黄肌瘦都是过得去的人家了,陈素心顿顿只吃八分饱,看着自然削瘦。   她借着他的力一使劲踏到岸上:“还是你体格好,你们车间的定量肯定也多一点吧。”   方同江:“三十六斤。”   车工是力气活,像陈素心在绘图室,每个月的粮食定量只有二十六斤。她站稳之后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说:“我还以为跟我二哥一样呢,他们搬运工是四十斤。”   方同江把被她捏过的那只手放到身后,另一只手像她刚刚的样子圈住手腕,慢半拍道:“我堂哥在码头也是装卸工,他们是四十五斤。”   一样是出力气,码头肯定更辛苦。更何况多不多的结果都一样,陈素心:“反正都是不够吃。”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蹦出一句:“我吃得不多的。”   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陈素心上上下下地看他:“你怎么也得吃两碗面吧。”   从她的表情来看,要是吃不下反而叫人瞧不起似的。   方同江立刻改口:“当然可以。”   陈素心扑哧笑出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整理一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方同江去结账,把租船的押金给拿回来,顺手就揣兜里。   陈素心都瞥见他的钱包在口袋里冒出个尖,提醒说:“你皮夹子又快掉了。”   方同江急急把它往里推,解释说:“这件裤子只有一个口袋,有点挤。”   其实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另一边的口袋破了,放进去的东西会顺着裤腿往下掉,但又急着出门来不及缝。   陈素心想也知道这听上去有点不合理,但纠缠于男生的口袋好像也怪怪的。   她权当接受这个说法,跳过这个话题说:“这样啊。”   没有追问最好,方同江松口气,欲盖弥彰道:“走吧走吧,你应该也饿了。”   早上没走几步路,还吃了大包子。   陈素心是不怎么饿的,不过也说:“嗯,是饿啦。”   两个人原路返回至公园门口,穿过马路到面馆门口排队。   方同江问:“你吃什么面?鳝鱼行吗?”   最贵的浇头就是这个,不过男生第一次约女生出来怎么也得吃顿像样的饭才行,陈素心没拒绝。   方同江生怕显得自己还不够大方,说:“再要个橘子汽水?”   陈素心在心里算:鳝鱼面三毛八,汽水两毛五,喝起来实在不划算。   她给出个正当理由:“我比较想吃冰棍。”   冰棍啊?反正队伍还很长,方同江左右看:“对面有,我去买。”   陈素心拉住他的袖子:“先吃面吧,吃完再说。”   她这一冷一热的,回去该拉肚子了。   方同江扛造,完全想不到这茬,但看她拽着自己,脚步顿住:“哦哦,好。”   陈素心这才松开手,手臂自然垂着贴近裤缝,往靠着屋檐的地方再站一点,说:“你过来一些,挺晒的。”   大中午的,艳阳高照。   方同江的半边脸在阳光里,抬起手说:“晒吗?我给你挡挡。”   陈素心一抬眸就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心砰砰地跳得很快,找话题说:“你虎口有个疤,怎么弄的呀?”   方同江:“刚上班的时候搬东西划的。”   他专门翘起小拇指:“这也是划的。”   陈素心也想分享一点自己的事情,把手竖到他面前:“我只有茧子,拿笔画图画出来的。”   跟自己的比起来,她的手好像一把就能握住,指尖也好似是柔软的。方同江也没什么和女孩子接触的经验,为忽然跳出来的想牵她手的念头生出几分羞耻:我怎么跟流氓似的。   他赶紧甩走这个想法,说:“我上一次拿笔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陈素心的手恰好挡住他的一半表情,只觉得他被晒得脸红到脖子根。   她一直举着也挺累的,展示完茧子放下手:“很热吧,还有三个才到我们。”   方同江随口附和:“是啊,挺热的,不过也挺快的。”   说着话又往前挪一个位置。   陈素心见状:“那你点单,我进去等座位?”   她得找一桌快吃完的,好在人家起身的时候能立刻坐下。   方同江觉得这样也好,他能趁此机会平复一下,避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陈素心倒是只闻得到肉味,占到位子之后就开始翘首以待。   方同江端着托盘过来,先给她上面。   陈素心还是等他也坐下来才动筷子,一边说:“以前每年过年,我妈都会带我们来吃这儿吃大排面。”   方同江顺势聊起自己小时候,不知不觉面都吃完了。   陈素心也不知今天哪来的这么多话,以至于明明只是没认识几天的人,却好像已经知道了对面的人的一切。   其实按一般相看的流程,到这儿她就可以提出要回家。但她想闲着也是闲着,主动说:“有点撑。”   方同江又不是傻子:“那我们走走消化一下,再去买冰棍。”   公园的票出来就作废了,再去别的地方感觉也怪浪费的。   陈素心道:“行,就随便走走吧。”   哪能随便,方同江都想好了:“挺晒的,我们去中央商场吧。”   他票和钱都带齐了。   按市里现在的规矩,相看合适的话,男方多半会在见几次面后给女方买衣服或者鞋子,差不多就等于把事情定下来。   陈素心以为他是这个意思,但她总得跟妈妈先商量过才行,说:“里面闷得很,我们去江边吧。”   方同江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谨记工友们“要大方”的教导:“那,路过进去看一眼?”   陈素心拨浪鼓似的摇头:“真的很闷。”   方同江也不好再坚持,却又不能痛快放弃:“那等晚点再去。”   他不说还好,一说陈素心就开始掐算要回家的点。   他们沿着江边走一回,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提出:“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   既然是长辈说的,方同江顺从道:“吃完冰棍再回去?”   陈素心:“行,边吃我们边往公园走,你自行车不是还在。”   一起过去当然好,方同江就是担心:“你累不累,今天走挺多路了。”   陈素心笑笑:“不会,反正我回家也是这个方向。”   方同江知道电子管厂家属院在哪,走到某个路口说:“要不你直接从这儿回去?我自己去拿车就行,省得陪我绕一圈。”   陈素心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嗯,你自己慢点,路上小心。”   说完照理应该抬脚走,也没动。   方同江脚也挪不开,再找个话题拖时间:“下周日我们在哪见?”   陈素心想想:“文化宫?”   周末一般都有演出,几分钱买张票就能看一场。   她尾音带一点询问,不过于方同江而言只有一种答案。   他点点头:“要不早点出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   早饭啊,老在外面吃挺耗粮票的,陈素心沉吟片刻:“也行,那就八点半见。”   讲完觉得毕竟还有一礼拜,到时候可能临时有点什么事:“万一来不了,你就捎口信到收发室。我们家住2号楼203。”   方同江:“我一定准时到。”   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微微下垂,两缕头发丝随风荡:“我,我要回家了。”   说完想起来件事:“差点忘了把饼干给你。”   方同江今天什么也没给人家女孩买,又从人家那儿拿到一包饼干。他怎么看都深感不安,等人走,他牵上自行车就直奔中央商场买东西。   他手里的票不多,衣服鞋子之类的尺寸和款式都拿不准,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买吃的。   只是买完他才犯愁:我送过去好像不适合,找谁帮忙好呢。   还没等他想好,就有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吴秋红本是上班的间隙路过,看见熟人停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同江如获至宝:“正好,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我……”   吴秋红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你这都买的什么?”   太贵重她也不能替别人收。   方同江给她看:“都是吃的。”   吴秋红光看包装就知道里头是什么,大概在心里估算好价格,说:“这我可以帮你送。”   主要是她也想他们今天见面的细节,迫不及待要从好友口中问出来。   方同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买错,但还怕不够周到:“她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吗?”   吴秋红随心所欲地说话:“再买,就超过我能帮你送的范围了。”   托人办事,方同江哪还敢多说一句,只能一连串地道谢。   吴秋红说着不客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保证送到,我回去上班了。”   她转身就走,心里嘀咕的是:看来他们今天聊得不错嘛,怎么还不下班,真讨厌。 第13章 十三:怎么样   吴秋红今天上白班,四点就能下班。   不过她还得留下来跟同事交接,又耽误十分钟后赶紧撒腿跑,到商场门口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到电子管厂家属院后停好,直奔陈家去。   这个点筒子楼里比较安静,走廊上一户做饭的人家都没有。   陈素心一个人在客厅看闲书,一下就听见敲门声,问着“谁啊”走到门边。   吴秋红道:“是我。”   谁?陈素心只觉得有点耳熟,但第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她打开门才知道是谁,惊讶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吴秋红熟稔地进屋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当然上,猜猜我遇见谁了?”   陈素心从嘴里蹦出几个两人都知道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方同江的。   吴秋红只好给她提示:“你今天也见过的。”   陈素心反应过来:“方同江?”   吴秋红打个响指:“没错,这也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陈素心本来以为那是她自己买的东西,有点不安道:“他买了什么?”   吴秋红竖起五根手指:“放心,我替你估过,不会超过五块钱。”   那也挺多的,陈素心道:“够我吃一个月午饭还有剩。”   吴秋红站在柜台前,每天看到的都是花钱的人。   她道:“我师傅说,男人要是现在都不给你花钱,将来结婚连家里的墙皮都恨不得叫你抠下来拌饭吃。”   陈素心被逗笑,拆开其中一个包装:“巧了,是瓜子。”   说着让好友抓一把。   吴秋红不跟她客气,一边嗑一边说:“快跟我讲讲今天怎么样。”   怎么她看上去倒是眉飞色舞的,陈素心给她倒茶,一字一句地从头说起。   吴秋红就着这串故事留下一片瓜子皮,喝掉两杯茶,大为满足道:“我今天晚饭都不用吃了。”   又笑得“贼眉鼠眼”地凑近问:“是不是马上能吃你的喜糖了?”   陈素心羞答答地像旧时闺阁里的大小姐,说的话也如出一辙:“也得听我妈的意思。”   这倒是,吴秋红道:“阿姨怎么讲?”   陈素心:“我妈这礼拜到处打听方同江一家的事,目前还没什么特别不好,但她肯定还要再探再报的。”   吴秋红也给她分享:“我让我哥在他们厂又问了一圈,普遍反映方同江性格不错,不跟人借钱,也没和谁打过架。”   问到这份上真是尽力了,陈素心:“晚上必须请你吃顿饭。”   不提吴秋红险些忘了:“我们家今天斩鸭子,我得快点回去。”   陈素心可惜道:“那下次,下次我们去吃红烧肉。”   吴秋红夸张地擦去根本没有的口水,临走前交代:“有什么大进展记得通知我。”   陈素心送到她楼下,上楼之后先把米饭蒸上,再扫扫客厅的地,把窗外晾着的衣服收进来叠好,顺便擦擦桌椅板凳,最后才切菜。   切到一半,她妈下班到家。   张采芳显然更关心女儿的情况,又怕邻居听见,推着她进屋先问问清楚。   陈素心隐去那些自己心怦怦跳的部分,只说自己问到的家庭情况,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吃的什么样的饭菜。   当然,没有忘记提起吴秋红刚刚还跑过一趟。   不过她哪怕没提,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张采芳哪能不知道。   她道:“再见两次吧,你觉得能行就定。”   陈素心反问:“那你觉得行不行?”   要是光看条件,肯定是合适的。可过日子的事情柴米油盐,张采芳如何能断言。   她犹豫道:“我再打听打听。”   总归是件终身大事,再怎么反复思量都不为过。   陈素心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半点不意外,只说:“下礼拜我们去文化宫。”   既然现在挑不出刺,那就还是照常见面。   张采芳道:“去吧,别太晚回来。”   陈素心嗯一声,眼疾手快给她妈嘴边塞一块桃酥。   张采芳下意识咬一口,摆摆手说:“你自己留着吃,我不爱吃。”   陈素心就知道妈妈会这么讲:“哎呀多得很,大家都吃。”   张采芳拦住女儿:“别让你爸知道,回头又说嘴。”   丈夫性子怪,只会说孩子占人家的便宜,可这年头哪个男方不殷勤,送衣服送鞋子的都比比皆是。   哪怕不提,陈素心的大家里本来也没有她爸。   她道:“我打算跟二哥偷偷吃的,再给云莲和永济,还有我大哥大嫂拿过去。”   一说偷偷还怪好笑的,张采芳:“那你现在去吧,回来正好吃饭。”   也行,陈素心反正没什么事干。   她另外还拿了点糖,出家属院直奔大哥一家四口住的巷子。   巷子里原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地方,只是现在多数被分割成十几户人家共住的大杂院。   陈素心没进院就看侄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一把拎起他说:“玩什么呢你。”   陈永济笑嘻嘻:“我是死壳郎。”   陈素心看他脏兮兮的脸:“你是啥我都不新鲜。”   把他带进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洗脸,顺便跟洗菜的大嫂打招呼。   许开桃回:“心心来啦,今天没上班吧?”   陈素心把小侄子放下来,逗逗推车上的侄女:“没上,买了点吃的,给他俩分分。”   许开桃自然要客气:“真是多亏你老惦记他们,你留着自己吃就行,多少都不够这两张嘴的。”   陈素心每个孩子先塞一块桃酥:“小嘴小肚子的,也吃不了多少。”   又示意侄子:“跟妈妈也分一分。”   陈永济哒哒哒跑到妈妈面前,听小姑姑的话手往前伸。   许开桃手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擦,接过后说:“晚上就在这吃呗。”   陈素心往孩子口袋里放糖,一边说:“妈做饭了,我大哥还没回来吗?”   许开桃:“他才去上班。”   陈素心跟大哥陈存志差八岁,平常凑一起都没甚话说,其实并不太关心他在不在,只是来都来了总要问问。   她跟大嫂还能有几句闲聊,蹲下来帮她择菜:“今天生产组还忙吗?”   许开桃不免叹气:“今天没活。”   陈素心安慰:“一阵一阵的,再过几天肯定又有了。”   许开桃这些年其实也习惯,只是嘴上不嘀咕两句好似憋得慌:“没事,没活我正好还能看着云莲。”   要是双职工的子女,这么大一般都送托儿所或者育红班了。但她不上班,又想省着点,两个孩子一直都是自己看。   陈素心顺手摸摸小侄女的脸,又陪大嫂讲了会家长里短才回家。   她到门口正好能端菜,张采芳见女儿就问:“去这么久,跟你大嫂都说什么啦?”   陈素心太了解她妈,觉得她根本就是带着预想的答案在张嘴,说:“就随便讲讲嘛,难道还能讲你坏话啊。”   张采芳:“你是我亲生的,她再二五(二百五)都不至于这么不灵清哦。”   好端端的,又讲人家做什么。   陈素心道:“她也蛮辛苦,我大哥回家就是躺着。”   张采芳理直气壮:“你大哥不辛苦的呀,一起住的时候我们哪个不供着她,永济坐月子不是你看的啊。”   那会陈素心停课在家,全家就她和大嫂不上班,因此白天里只能她忙前忙后。现在想来好似也不觉得太累,反而有种“我干了活,我就不是吃白饭”的自豪在。   她道:“我都没讲什么,不要念啦。”   这孩子,向着谁呢。   张采芳啧一声,自顾自坐下来吃饭,也不管儿子丈夫还没回来。   陈素心中午吃得太撑,到现在都不太饿。   她把多的饭拨到妈妈碗里,没几口就吃完自己的,说:“我去找红云玩,她今天去厂里的联欢会了。”   光关心别人,张采芳道:“你二哥也去你不问。”   相比起来陈素心确实更想知道朋友的事,一声不吭地走人。   她出楼栋才蹦蹦跳跳两下,小跑着去找王红云。   两个女生压着马路叽叽喳喳一晚上,把陈素心的口水都快说干了。   她觉得今天已经说完自己一个月的话,第二天醒来更是深刻领悟到这一点——因为她嗓子哑了,一张嘴好像青蛙在叫。   她到单位人人都关心,问她有没有感冒发烧。   陈素心连呼吸都有点嗓子难受,只能一直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一早上晃得她头都疼,唯一的好处是画错图没被师傅骂。   何抗美严厉归严厉,也是疼徒弟的。   她道:“请个病假好啦,我给你签字。”   别看陈素心一说上班心里烦,真要请假又有点不得劲。   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真的不用,师傅,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何抗美毕竟是直面过鬼子的人,大力赞扬她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带病上班,也好,这几个月多好好表现一下。”   师傅的表情有些言外之意,陈素心虽然不大懂,但也知道是一种让自己一定要表现的提点。   她用力地点点头,揉揉有点疼的手腕,就继续哼哧哼哧地干活了。 第14章 十四:写信   陈素心今天画的是鸳鸯牡丹纹样的意匠,只看羽毛和花瓣的肉眼可见程度,就知道要在哪一部分多下功夫。   她现在画飞禽手还比较生,一整天连轮廓都没勾完。   何抗美下班之前来看徒弟的进度,没忍住:“这要是放在以前,你就挨板子了。”   陈素心乖巧地把手放在背后不吭声,一副老老实实听训的样子,等师傅走长舒口气,对着纸接着涂涂抹抹。   不过她也没加班太久,估摸着师傅肯定到家,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今天值日的学徒是话少的徐小燕,见状说:“心姐,我马上好了,我们一起走呗。”   陈素心:“行啊,我也还没好呢。”   她还得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工具们都摆回原位。   两个人各干各的,几分钟后一起下班。   这一栋是行政楼,所有科室除少数值班人员外都是白班,五点一过就特别安静。   加上最近天气渐凉,天色黑得也更早,走到外面风一吹好像显得格外的萧瑟。   陈素心边走边摸着手臂:“看来我得把冬天衣服都翻出来了。”   一说衣服,徐小燕跟她打听:“听说咱们厂每年都会处理一批边角料做过冬福利?”   现在买绸缎不用票,但价格也贵得很。不过因为用缎子做棉袄面的手感更软,版型不容易变,颜色也没那么容易掉,稍微过得去的人家冬天里还是会备一件。   但既然是做衣服,哪里是那点边角料就够的。   陈素心道:“有是有,但最多够你在袖口领口镶一圈。”   徐小燕不无遗憾地叹口气:“我还以为能做件背心。”   陈素心:“几块凑一凑还是能有的,不过花色得自己拼。”   拼得好还能维持着体面,拼不好倒不如用来做鞋面。   这么难吗?徐小燕小声道:“怎么跟我来之前听说的不一样。”   陈素心都听见了,笑说:“现在生丝多贵,供销科盯得紧,样品、废品、边角料都要回收重新处理。我们又不在车间上班,平常能捞到邮票大小的都不错了。”   徐小燕两只手指大概圈出邮票的大小,问:“就没有更好的职工福利吗?”   陈素心打个响指:“有,要结婚了可以去工会领七尺红缎子,还可以挑花色。”   结婚?徐小燕连年纪都不到,肩膀微微地下垂:“我还是等着攒钱买吧。”   她说完正好看到自己要搭的那趟公共汽车缓缓驶来,连忙道:“心姐我走了,明天见。”   陈素心摆摆手说再见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家属院门口,瞥见保卫科门口的小黑板上有自己的名字停下来说:“张大爷,有我的信吗?”   张大爷忙着鼓捣他那个有些失灵的收音机,头也不抬:“桌子上,你找找。”   陈素心一翻就找到。   她拿在手上习惯性地看向信封邮戳的位置,奇怪道:“本市平邮?”   谁会给我寄本市平邮呢?陈素心想不出来,拆开后翻到落款的位置想先看一眼,结果夹在中间的邮票们纷纷落下。   她手忙脚乱地赶紧都捡回来,这才有空看到底是谁。   这一看,方同江三个字跃然纸上。   不知怎么的,这个名字有点烫手。   陈素心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只能原样折好放回包里,小跑着赶回家。   可她到家正赶上吃饭,张采芳见女儿脱鞋就要往房间走,说:“干嘛去,这都凉了。有什么事都先吃饭。”   陈素心没办法,只得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飞快。   怎么慌里慌张的,张采芳狐疑道:“你憋什么坏?”   母女之间的关系,亲密的同时秘密又最多。   陈素心在妈妈面前“扯谎”已经是信手拈来,说:“跟同事新借了本书。”   一说借,难得张嘴的陈林就不赞同:“自己买一本,老跟别人借像什么样。”   陈素心的脸立刻就拉下来:“本来大家都是借着看的。”   眼看他们父女要争起来,张采芳打圆场:“又不是想买就有的,新华书店天天排队。”   又给女儿使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   陈素心本来心情挺好的,被父母这么一弄实在很难高兴。   她快速吃完碗里的饭,一声不吭地回房间,深呼吸两次才把信拿出来看。   方同江其实也没写什么,总结起来就三句话——昨天玩得很开心、不知道有没有买到你爱吃的零食、如果有时间给我回信的话,邮票我都放进去了。   就这,也值当专门写封信?陈素心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要犹豫好一会,但看这样子方同江应该是昨天从商场出来就在对面邮局写好并寄出了。   她一生还没遇见过这种事,把邮票掏出来数一数。数完又数一遍,喃喃道:“真有意思。”   陈素心自己也分不清说的是人还是事,只是一味地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拧开钢笔盖,一板一眼地写——你好,方同江同志。你托秋红转交的零食我已经收到,谢谢你,每一样我都很喜欢吃。昨天我也玩得很高兴,十分期待下次与你见面。   写到这儿,陈素心有点犹豫:要不把十分划掉?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女孩子家要矜持,总觉得加上这个词自己的心事就一览无遗。可她不写,又怕人家认为是冷淡。   左右为难半天,她说服自己:“划掉说不定还能看见,换一张纸又不值当,就这样吧。”   只是这件事决定好,下一个难题又来了。   陈素心觉得一张纸就该填得满满的,才算不浪费这4分钱的邮票。但她本就不是多么有文化的人,跟方同江之间的关系又不到每件事都可以倾诉的地步。   她几次踌躇都不知道往后面加点什么,下巴靠在桌子上发愁:“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写,明天再说吧。”   可日子本就是乏善可陈的,第二天陈素心身上还是一件新鲜事都没有。   她只是个平常一样上下班,回家后勉强添上一句——今天中午食堂有烧带鱼,我吃了两块。不知道你们厂的伙食怎么样?   这连一行都不到,陈素心还是觉得浪费邮票,决定多攒两天再说。   但不等她攒够,方同江就已经找上门。   周四这天早上,陈素心照常走路去上班。   她离家属院还没多远,就看到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眼睛慢慢地瞪大。   方同江一直盯着她会出现的方向,见到她就迎上来打招呼:“早上好。”   陈素心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道:“早上好。”   下一秒问:“你不是上前夜的班吗?”   方同江:“是啊。”   然后直奔主题:“你有收到我写的信吗?”   陈素心点点头:“收到了。”   她有点猜到他为什么出现,主动说:“等我写够一页就给你回信。”   不是不愿意回就好,方同江稍微松口气:“几行字就行,不用写很多的。”   陈素心理所当然道:“那怎么行,划不来的。”   方同江也不是完全不心疼钱的人,但和这两天不断猜测她没有回信的理由相比,钱压根不叫事。   他道:“你哪怕写一个字给我,我都觉得值。”   陈素心表情微怔,又为他的直白大胆而害羞。   方同江话比脑子跑得快,后知后觉自己讲了些什么,却一点都不后悔,只是有点结巴:“我,那个,你。”   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陈素心垂下头咬咬唇,忽的抬头看他:“知道啦,我下班就寄给你。”   方同江得了这句,好像卸下什么心头重担。   他一只手伸进包里,拿出个橘子罐头:“说好下次给你带的。”   陈素心伸手接过,不经意间好像碰到了他的手。她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只是脸越来越红,说:“谢谢。那我先去上班了。”   方同江也不好跟着,毕竟现在年轻男女之间的界线还是很分明的。   他道:“好,你慢点啊。”   陈素心嗯一声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方同江反正不急着干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回家。   他到家正碰见他妈要出门,母子俩在楼道口狭路相逢。   陈宝丽拍着胸口:“吓死你老娘了,大早上你不在家睡觉跑哪儿去。”   方同江张嘴就来:“上街吃早饭。”   陈宝丽自然要念叨:“家里又不是没饭吃,我看你是钱多烧的,就该让你交伙食费。”   见儿子充耳不闻的样子,没好气:“我是管不了了,真该娶个媳妇让她好好治治你。”   方同江一听媳妇两个字就笑,小声道:“我乐意。”   陈宝丽没怎么听清,问:“你说什么?”   方同江跟父母的关系不差,可也不到能诉说心事的地步。   他道:“没什么,我上去睡觉了。”   一听就是敷衍,陈宝丽更没好气:“睡睡睡,就知道睡,正经事不干。”   最近她口中只会有一件需要方同江干的正经事,那就是赶紧结婚把分房的事情定下来。   他本来是对这种不断催促有些不厌其烦了,这会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干。”   陈宝丽却只当儿子是顶嘴,头也不回地去上班了。 第15章 十五:小心   陈宝丽在手表厂的质检车间上班。   她已经是随时可以退休的年纪,干活对她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还能腾出功夫跟工友话家常。   都是十几年的老交情,工友问:“你们老二的事定了吗?”   陈宝丽最近就烦这个,随着大儿子方同淮即将复员的日子越来越近也愈演愈烈。   她一提就叹气:“没呢。”   工友热情道:“正好,我小姑子家的……”   既然有人介绍,陈宝丽听着也不错,中午回家自然得跟小儿子提一句。   方同江刚睡醒没多久,搓着自己的脸摇头:“我不去。”   陈宝丽苦口婆心:“你跟小陈的事又还没定,有好的你就去见见。”   方同江断然拒绝,还是两个字:“不去。”   陈宝丽来了气,一拍桌子:“你自己看看,马上你大嫂要生了,你大哥过年就回来。这屋子再进半个人都挤得慌。”   方同江不知怎么的听着不顺,诚然他也知道自己搬出去就可以解决一切,却不免觉得是被赶走的那个人。   他绷着脸不吭声,深吸两口气:“到时候我就搬去宿舍住。”   机械厂是有集体宿舍的,一间房八张上下铺,睡里头跟躺在棺材铺子差不多,下床后每个人都得侧身走路才行。   陈宝丽当然不愿意儿子去,顺着他说:“那你要只觉得小陈好,就积极一点,对人家姑娘多上点心。家里好像还有两张布票,我给你拿。”   说来奇怪,方同江本来是很愿意对陈素心上心的,被这么一说反而有点意兴阑珊。   他道:“不用,我自己有。”   说完就出门,去找今天不上班的朋友王新明吃午饭。   两家住得很近,不用拐出巷子就到地方。   方同江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喊着:“新明,在不在?”   两个人前几天半道上碰见的时候都说好了,王新明怎么会不在。   他从二楼夹层里的矮窗里勉强伸出手,回应:“马上下来。”   方同江就没下自行车,一只脚踩在地上,两只手都捏着刹车,不时地跟路过的街坊邻居打个招呼。   过了会王新明出现,问:“中午吃点什么?”   方同江示意:“先上来再说。”   王新明生得也是人高马大的,往后座一跳整个车都歪了。   方同江歪歪扭扭地出发,骂道:“有毛病吧你。”   王新明只顾着喊:“撞墙了撞墙了。”   得亏方同江稳住了。   两个人一路“吵着架”到小菜馆门口,点了一荤一素后坐下来,才开始说些正经话。   方同江起个头:“啧,有点烦。”   还能烦什么,王新明笑:“你妈又催你啦。”   话音一转奇怪道:“不对啊,你那天跟我拿点心票,不是说给哪个姑娘吗?我以为你们成了。”   一说方同江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我们就是上礼拜一起去了朱雀湖,这礼拜要去文化宫。”   能见两面不就是有戏的意思,王新明按照现在多数人的情况来说:“那你这年前肯定能结婚,你妈还急什么。”   方同江下意识反驳:“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真是当局者迷,王新明:“人家是女孩子,不愿意能出来二回?”   现在风气保守,姑娘家的名声总是比男孩子贵重,即便羞于表达意思,行动总是看得出心意的。   方同江这么一想也是,心中的忐忑烟消云散:“再要两瓶汽水,我请客。”   王新明不跟他客气,只是刚喝一口就听他说:“对了,你手里还有几张工业券?”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王新明差点冲哥们吐口水,生生忍住:“我回去翻翻,有什么都给你拿上行吧。”   方同江捶一下他的肩:“不愧是兄弟,等你要找对象我义不容辞。”   王新明扯着嘴角冷笑,吃过饭还是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几张票都给他,顺便提醒一句:“你别剃头挑子,回头钱花了什么都没捞着。”   方同江不爱听这个,只想着:不知道百货大楼最近有点什么,明天我得去看看。”   不过他第二天中午没能出家属院的门,就被收发室的大爷喊住说:“有你的信。”   信?方同江没想到本市平邮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喜上眉梢:“哪呢哪呢。”   大爷见他的样子,好奇地打听:“是你们厂又给你发奖励了?”   方同江当然说没有,急不可耐地拆完信,找个能躲太阳的地方看。他一眼就瞧见“十分期待下次与你见面”这句,自顾自傻笑:“嘿嘿,十分期待。”   他的心情也是如此,把信看完折好就直奔百货大楼去。   陈素心对此自然是浑然不知的。   她这会正在食堂吃午饭,一边跟要好的工友陈婉闲聊。   陈婉是挡车工,平日里要三班倒,又已经结婚有孩子,琐事几乎堆成山。   她俩难得能在中午凑一块,说起话来几乎是绵绵不绝。   但陈素心没有向她指名道姓提起方同江这个人,只隐晦地说:“有人给我介绍朋友。”   陈婉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说:“你还小,找对象不着急嘛。趁现在多玩两年。”   她现在生活里可抱怨的部分太多,急需倾诉:“一结婚就得生孩子,白天黑夜你都没空喘口气……”   这种故事,陈素心不用听也见过太多,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却好像没有什么可解之法。   于她而言,每个人走进婚姻里,是个或早或晚的必选项,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和谁一起而已。   和方同江一起会是什么样呢?陈素心暂时想象不出来,但这不妨碍她星期天仍旧早起精心打扮。   说是精心,穿得只是比平常亮堂一点而已。   陈素心拢共那么两件体面衣服,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要是下礼拜再见面,我又得穿上次的裙子了。   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烦恼,乘上去往城市另一边的文化宫的公共汽车。   下车后她一抬眼,就看到路边倚靠着自行车翘首以待的方同江。   方同江也看到她了,蹭地一下站好,往前走两步说:“早上好。”   陈素心把碎发往耳后拨:“早上好,你来很久了吗?”   方同江:“刚到。我看了一下,有卖油条烧饼的,有卖包子馒头的,你想吃什么?”   陈素心按照上周的约定,今天是空着肚子出门的。她现在也挺饿,说:“我想喝豆浆。”   方同江手一指:“那家就有,可以少走几步。”   他一动,陈素心注意到他身上的挎包:“你这是带什么了?”   方同江翻开包盖给她看:“都是给你吃的,挺重,我先背着,回家你再拿。”   里面黑漆漆的,陈素心也没怎么看清,不过还是吓一跳:“你上次买的我还没吃完呢。”   上次是上次嘛,方同江:“放心,我挑的这些都是不容易坏的。”   陈素心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没忍住问:“你哪来这么多票?”   “跟人换的。”   陈素心其实也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为了说后面这句:“那也要花钱。这太多了,我现在都吃不完。”   听这个意思,好像送错东西了?方同江呐呐道:“那,下次我给你带别的。”   他用心买了,陈素心也觉得拒绝过意不去,又看他略显谨慎的样子,下意识就想说些好听话让他高兴。可她一生中又不太有这样的经验,犹豫一会说:“你不带东西,我,我,我看到你也很高兴的。”   讲完自己拿不准:会不会太亲昵?这样说能行吗?哎呀有点不好意思。   方同江只听得到高兴两个字,冲她笑:“我就想给你送点东西,让你也高兴。”   又迟疑道:“今天这个……”   买都买了,陈素心道:“回家的时候我带走,谢谢你啊!”   方同江微不可见地松口气,忽的盯着她的鞋看。   陈素心也低头看鞋面,还以为他是觉得挺好看的,微微抬脚:“上次厂里清库存抢到的两块花软缎。“   方同江其实是想知道她的鞋码,又问不出嘴。他稍微用手比划着猜测,顺着说:“你们经常清库存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一年也就那么几次。”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走到早餐店门口。   方同江问:“你吃点什么?”   陈素心看着墙上的餐牌:“豆浆和烧饼。”   方同江:“好,那你先进去找位置吧,我排队。”   这个点吃早饭的人也多,陈素心等一会才有人要离店。她眼疾手快要过去占住,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右一歪,好在及时用左脚撑住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见嘎吱一声,左脚脚踝慢慢地疼起来。   陈素心暗道不好,却又只往好的地方想:应该只是抽到筋,我坐一下就好了。   她坐下来试图动动脚,不由自主地倒吸口气。   方同江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察觉到一丝异样,问:“怎么了?”   陈素心立刻换上笑脸:“没有啊,就是饿了。”   方同江没有多心,只把豆浆放她面前,提醒道:“小心烫。” 第16章 十六:假装   豆浆烫不烫的,陈素心其实已经无暇关心。   她满脑子想的全是自己的脚踝,一秒钟不说话就走神。   方同江还在跟她讲今天文化宫有哪些表演可以选,说完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晃晃。   陈素心回过神来:“对不起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方同江重复一遍:“我说你想看《沙家浜》还是《红色娘子军》?”   陈素心是个不爱给人添麻烦的人,也觉得自己没有倒霉到这就伤筋动骨的地步,因此她尽量地忽略脚上的感觉:“《沙家浜》吧。”   又主动找话题:“可惜没有《龙江颂》。”   方同江到得早,什么都研究过了:“是有的,但我没想到这么热门,早知道早两天来买票。下次肯定让你看上。”   陈素心觉得自己短期之内肯定不会到这儿来了,也就懒得说些客气话,随口就答应了。   方同江却当真,计算着:“下周日不行,我上白班。下下周怎么样?”   陈素心有点拿不准:“还有半个月,我暂时说不好。   也是,谁没有些自己的事情呢。   方同江道:“行,你要是有空,就写信告诉我。”   一说信,陈素心忍不住想笑:“我感觉写得就比上课传的小纸条长一些。”   委实很难称之为一封信,还得搭上四分钱的邮票。   方同江顺着她的话:“那就当作是小纸条,你想写多少就多少。哪怕一个字我看着都,都高兴。”   人家连邮票都准备好了,自己不过费一点不值钱的时间而已。   陈素心其实也挺愿意收到只言片语的,说:“别嫌我错别字多就好。”   方同江连连摇头:“绝对不会。”   又掰一半自己手上的包子递给她:“你尝尝这个,好吃。”   陈素心腾出手拿过咬一口,惊喜道:“还真是挺好吃的。”   她一高兴,圆圆的眼睛就变成弯弯的月牙,嘴角挤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让人想伸出手戳一戳。   不过方同江光是想,都觉得自己很不像话,他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们食堂的包子也做得好,下次我给你带。”   怎么说到什么就想带什么,陈素心礼尚往来道:“我们食堂的荠菜肉包也好吃,可惜春天才有。”   现在是十月,春天那都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但兴许是想到“以后”两个字,方同江心里生出许多的期待:“等春天我们再吃。”   其实这种话,陈素心本可以口头上随便答应的,毕竟谁也没规定一定要说到做到。可她居然真的脑子里认真想过才点头:“还可以吃笋丁肉的。”   方同江一脸郑重地说好,聊起市里还有哪些好吃的店。   陈素心一边吃早饭一边说这些,几乎都忘记自己的脚踝还疼着。   一直到吃完要走路,她才发现有多难,却还是尽量地假装若无其事,甚至提前找好理由:“吃得好撑,我们走慢一点,不然我会肚子疼。”   方同江跑起来都不会疼,说:“那我先去窗口买票,应该赶得上九点半这场,你到检票处等我。”   陈素心巴不得他暂时从自己眼前消失,笑盈盈说好。等人走她的表情瞬间垮下来,脱鞋看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也没红,也没肿,应该看完戏就好了吧。”   她一想到真是受伤就心里烦,忍不住想要逃避现实,把鞋穿好慢腾腾地挪到检票处。   排队的人多,方同江买到票的时候她已经站着等,也就没有机会看到她走得有多慢。   入场之后又没什么灯光,陈素心本就看不太清楚路,偏偏行动又很不便,上台阶的时候差点又摔一跤。   她吓得紧紧地拉着方同江的手臂:“你,你能不能扶着我一点。”   方同江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就是走起路来忽的有些同手同脚,把她领到座位上才松口气。   陈素心收回手坐下,一颗心乱如麻,琢磨着:待会我要怎么一个人去医院呢。   方同江只当她是因为和自己一样害羞才不说话,嘴角不住地往上勾。   他偏过头偷偷地看她,发现她抬眼又一本正经地坐好。   陈素心压根没注意到。   她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出来了,那肯定不要扫兴,随便起个话题:“人好多啊。”   方同江附和一句,想起来:“忘了买汽水,我现在去买。”   陈素心现在可没有去厕所的力气,情急之下又拉住他的手臂:“不用不用,我特别撑,真的一口都喝不下。”   她掌心的温度炙热,烧得方同江都没什么思考的能力,愣愣地哦一声坐回位置上。   不到一秒又殷勤道:“那买点瓜子?”   陈素心一方面是腿有点不舒服,一方面是想压住他,把自己的包递给他说:“放你这儿,你拿好,不许动了。”   她说“不许”的时候像是在撒娇,方同江耳根子都软了,老老实实道:“我不动,你要是想吃东西就跟我说,我包里什么都有。”   陈素心偏过头看他。   她其实第一眼看方同江就觉得他生得不差,但在这种昏暗灯光里他的轮廓更加清晰,尤其是鼻梁和眉峰的位置,显得整个人都格外硬朗。   方同江知道她在看自己,不自觉地挺直腰板。随着一声锣鼓响,幕布拉开才慢慢塌下去。   陈素心的目光移到戏台上。   这出样板戏是现在市里大小剧团最爱排练的,她至今看过也有十几次,大部分唱段都能背出来,但每次看还是投入。   方同江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是时不时地瞄一眼她的表情。   陈素心的表情随着剧情变化而细微改变,到激动处还拍一下左腿。   拍完她短促地骂句脏话,声音被完全淹没在伴奏里。   方同江只看到她嘴巴动,靠近一点问:“你跟我说话吗?”   他离得太近,五官的存在感也放大。   陈素心的心跳渐渐快过鼓点,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说:“我,我叫了个好。”   哦,是叫了个好啊。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你喜欢,我们改天再来看。”   陈素心用力地点点头,却不免发愁:还改天呢,我今天能不能回家都是个问题。   她现在坐着移动脚都很难,心里只能苦笑。   方同江自然不会知道,是一直到散场才觉得有些不对。   观众们纷纷站起来要往外走,陈素心先是找借口:“我们最后走,没那么挤。”   站起来的时候又说:“坐得我腿都麻了。”   方同江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伸出手:“那我扶着你一点。”   陈素心确实得借借力,搭着他的手臂,尽量想让自己走起来跟平时差不多。   但方同江又不是没长眼睛,看着心头总是有股说不出来的古怪。直到下文化宫前的三节台阶,他才问:“你脚不舒服吗?”   陈素心坚称自己是坐得太久腿麻了:“没事,动动就好。”   是吗?方同江觉得不大对,敏锐注意到她好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走路,说:“很疼吗?”   陈素心下意识要说疼,到嘴边改成:“没有啊,怎么会疼。”   她急着要去医院,说:“我妈让我中午要回家吃饭,我就先回去了。”   这跟原来说好的不太一样。   本来嘛,计划有变是正常的,但方同江现在就是很怀疑,尤其是看到她还没放开自己的手,那点旖旎的念头被担心所取代,说:“不对,你这肯定是哪里不舒服。”   陈素心又急、又疼、又得扯谎。她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语气不佳:“我都说没有了!”   说完觉得自己不该乱发脾气:“对不起,我不是喊。但我真的没事。”   她像是想证明自己,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一步,结果完全站不稳。   方同江赶紧拉住她,力气使大了把她往怀里拽。   陈素心手肘撞在他肚子上,慌乱道:“对不起对不起,你疼不疼?”   方同江倒吸口凉气,下意识地也想说不疼,话到嘴边改成:“挺疼的,你呢?”   我?陈素心垂头丧气道:“好吧我承认,我好像是扭到脚了,有点走不动道。”   扭到脚?方同江:“什么时候摔的?哪只脚我看看?”   陈素心只能用手指给他看:“这边,在早餐店的时候我没站稳。”   讲出来她心头的大石头也落下,说:“没什么事的,我去医院看看就好。下次,下次我们再一起吃午饭。”   什么叫我去医院看看就好,方同江:“你别动,我把车推过来送你去。”   陈素心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就一下子跑走了。 第17章 十七:医院   方同江的自行车就停在马路边,来回一趟都不用两分钟。   他很快骑着车出现,下车说:“我扶你,你慢点啊。”   陈素心迟疑道:“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的。”   那怎么行,方同江:“你这都走不动了,上来吧。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是吗?陈素心不太信。   可是她一直拒绝也很累,看到他伸出的手还是搭上去,说:“谢谢你啊。”   还谢呢?方同江自责道:“早知道我们就不看戏了,这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越说,陈素心越不好意思。   她想到他一大早兴致勃勃地出门,安排好一切却扫兴而归,有些惴惴不安:“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这样。”   怎么她还道歉了,方同江讲起大人最常哄小孩的话:“都是那家店不好,给你摔的。下次我们不去了。”   又说:“忍一忍啊,这过去就是二院了,马上到。”   二院?陈素心欲言又止。   方同江现在对她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错过,问:“二院没有骨科吗?”   陈素心倒不太清楚这个,只是说:“万一要复诊的话,二院有点不方便。”   对对对,都忘了之后的事情。方同江一拍腿:“那就去一院,离你们家最近。”   那也意味着离文化宫最远,要不早上陈素心也不会搭公共汽车过来。   她提前声明:“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重。”   能有多重,方同江:“我一天在车间上料七八百斤,放心,不会让你再摔一次的。”   人家都这么说,再推辞好像显得特别的不信任。   陈素心侧坐上自行车后座,庆幸于自己今天没有穿裙子。   方同江也坐上座椅,偏过头说:“我骑慢一点,要不,你抓一下我的衣服?”   陈素心是第一次坐在男生的车后座,总觉得好像能感受他的体温。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住男人两边的衣角:“这样行吗?”   方同江本就比她生得高,现在坐得更是高一茬。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小姑娘身上有一种叫人忍不住要哄哄的脆弱。   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行,你坐稳啦。”   陈素心嗯一声,找个话题:“我小时候骨折过一次。”   方同江注意看路,没回头:“怎么弄的?”   陈素心:“从旗杆上跳下来的时候。”   从哪?方同江的语气里满是诧异:“看不出来你还挺皮。”   陈素心长大后收到的最多评价是文静,有些怅然:“后来再也不敢了。”   倒不是因为记得疼,是那年正好是困难时期,全国多个地方都在闹旱灾,市里的供应越来越少,父母的工资不仅管一家六口,还要接济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公公婆婆,家里的条件紧张,连氛围都有几分草木皆兵,谁做错一件事就会理所应当地成为靶子。   那种感觉,谁经历过一辈子都不会想再有的。   方同江不知内情,只当她当时摔得狠:“那肯定特别疼。”   陈素心:“确实挺疼的。”   但她知道自己指的并非是伤口,莫名地再次道歉:“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   话还没讲完,方同江打断:“我要刹车了。”   啊?陈素心下意识把他衣角捏得死死,见他回头瞪大眼睛。   方同江无奈地看着她,一时半会组织不出自己要说的语言,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不许再讲不好意思。”   他听着特别不是滋味。   他……我……他……   陈素心脑子里一团乱,愣愣地哦一声。   方同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自在地咳嗽:“那什么,出发了啊。”   陈素心轻轻地嗯一声,一颗心上蹿下跳的。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脉搏,忽然想叫叫他的名字。   方同江脑袋动了一下:“怎么啦?很颠吗?”   陈素心只看得到他的一点下颌角:“就是想告诉你,不是很疼了,可以慢慢骑。”   怎么会不疼呢,方同江用力地踩着踏板:“马上就到。”   这个马上,也远在半小时之后。   陈素心看见一院的大门,把钱包和工作证提前准备好,下地之后靠着树站好。   方同江给自行车上了锁,这才扶着她说:“慢点慢点。”   还提醒她:“有台阶啊。”   小心得叫陈素心都有点不知所措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子的来面对方同江这个人,只好用沉默来代替一切。   人家都不舒服了,不想说话也是正常的。   方同江在急诊大厅里给她找到一个空位置,说:“你坐一会,我去挂号。”   陈素心赶紧拦住他:“你拿我的钱包……”   方同江把她的手按回去:“不用。”   陈素心猜到会是这样:“那工作证也要拿,可以报销。”   这个倒是,方同江接过之后交代:“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陈素心忍俊不禁:“我,也跑不起来吧。”   好像也是,方同江尴尬地挠挠头,走到窗口去排队,站在队伍里时不时地回头看。   陈素心对上他的眼就笑一笑,其实两只手毫无章法地拧来拧去,琢磨着:这个人情欠大了,要怎么还?   等人家拿着挂号单回来,她立刻摆出更大的笑脸。   方同江拉她一把:“要去3号诊室。”   诊室门口不怎么用排队,很快就轮到陈素心。   老大夫问了几句,就说:“鞋脱了我看看。”   陈素心光是脱鞋都是咬着牙,一看大夫的手要按下去两只手都捏成拳。   方同江只能迭声地安慰:“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陈素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仰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方同江也不知道要怎么哄,想起来自己包里还有一堆吃的,给她拿颗糖。   陈素心剥开放进嘴里,咂摸着这一点甜。虽然仍旧是疼,但好像变得可以忍受许多。   老大夫不管他们小年轻的情意绵绵,研究一会说:“你这个骨头没事,包扎上药等消肿就好。病假我先给你开三天。”   三天?方同江看她脚面都肿起来了,问:“能多开两天吗?”   老大夫摆摆手:“三天后来换药再说。”   他大笔一挥开处方,打发说:“去交钱,然后到隔壁包扎,再去取药,怎么吃护士会跟你说。”   怎么流程这么多,陈素心要是一个人来肯定不嫌麻烦。但她现在真是过意不去,张嘴想到什么又憋回去。   方同江看她的样子,猜测:“你是不是想去厕所?”   陈素心小幅度地摇头,只说:“午饭我请客,行吗?”   这都已经过午饭的点,方同江才想起来:“饿了是不是?你靠墙站一会,我去缴费。”   他是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小喘着气。   陈素心挥着手给他扇扇风,说:“不急这么一会。”   方同江把手臂抬高让她扶着:“上完药肯定没那么疼。”   药效当然没那么快,不过陈素心还是在包扎好之后说:“药膏凉凉的,还挺舒服。”   那就好,方同江长舒口气:“那你坐一会,我去取药。”   药拿回来他也没急着交代怎么吃,只说;“先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陈素心也只追问着刚刚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请客,行吗?”   方同江看她的架势,有些无可奈何道:“我能说不行吗?”   陈素心笑得开朗:“不行哦。”   那还说什么,方同江只能默认:“走吧。”   两个人到街对面的餐馆,陈素心介绍:“这家的红烧肉特别香。”   方同江索性说:“你来点,我也没吃过这家。”   陈素心很是奢侈地点了两个荤菜,付过钱之后却喜上眉梢,坐下来说:“绝对都很好吃的。”   话音刚落,有人跟她打招呼:“心心今天下馆子啦。”   陈素心回头看,发现是平时最好打听的一位邻居,迟疑地点点头。   邻居果然接着问:“这是跟朋友一块吃啊?”   这年头,一男一女能是什么朋友。   陈素心看方同江一眼,心想:我要说是吗?他觉得是吗?那我们到底是不是?   方同江看出她的求助,却又跟她有同样的踌躇不定。于是他跳过问题,只说:“阿姨好,我们也才刚到,坐下来一块吃点。”   供应这么紧张,亲朋好友上门做客都知道错过饭点。   邻居就是再好打听,也不能再待,又说两句就走了。   陈素心松一口气的同时想: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不高兴,闷闷地看着桌子。   方同江看出她情绪不佳,道歉说:“我忘了这是你们家附近,肯定会遇见人,对不起啊。”   陈素心其实是个很婉转的人,   她平常做件什么事脑子里都要绕八回,却在此刻难得冲动道:“遇见就遇见呗。”   这种几乎是明示的话,方同江要是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忽的说:“阿姨能不能再回来一下。”   陈素心没忍住笑出声,用好端端的那只脚在桌子下面踢他。   方同江也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计划:明天我得去房管科问问,到底能给我分个什么样的房子。 第18章 十八:病假   房子的事先不提,眼前吃饭最重要。两个人都饿极了,一上菜什么都顾不上说。   方同江吃得快,吃完半碗饭才说:“我帮你把假条拿去厂里吧,省得你家里人跑一趟。”   机械厂跟丝织厂确实挨得近,不过如果是十分钟之前,陈素心会再犹豫一会。但她现在很快就想好,说:“要不你待会上夜班之前拿过去?在进厂左手边的那栋楼一楼的收发室,让值班大爷明早看到我师傅的时候给她就行。”   方同江从今天开始是连续五天的夜班,点点头:“这样比较好,省得明天我下班过去太迟了。”   陈素心照例说谢谢,说完觉得重复得已经失去诚意,用干净筷子给他夹一块很大的肉:“你多吃点,麻烦你了。”   方同江现在说话也理直气壮:“跟我还说什么麻烦。”   讲完却自己脸红,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勾。   他一笑,陈素心更害羞。   她吃饭的样子斯文很多,恨不得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放,眼神跟他一对上就避开。   我是男人嘛。方同江假装镇定道:“到时候我来接你去换药?”   换药而已,陈素心:“那多折腾,说不定我那天都能走了。”   方同江:“你都肿成这样,哪有那么快。”   陈素心低头看眼自己的脚:“我妈应该会陪我去。”   此话一出,方同江也没有彻底偃旗息鼓:“我白天反正不用上班,阿姨还要请假。”   既然如此,陈素心实话实说:“你来我家,是不是还不太合适啊?”   她今天是一个人确实回不去,尚且还说得过去。   方同江确实没想这么多,现在仔细一想:“那好吧。”   怎么听着还挺惋惜的,陈素心:“你下夜班就赶紧回去睡觉,好好休息。”   休息不休息的再说,方同江:“明天我给你弄点排骨补补,我不去,我叫别人去。”   这是打算吃哪补哪?陈素心:“我骨头又没事。”   又说:“你找别人帮忙还欠人情,算啦。”   方同江打消她的担心:“一点不会,就我舒姐家的外甥,跑一次我给五分钱。”   他堂姐方玉舒家离电子管厂家属院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陈素心好奇道:“几岁的小孩?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方同江:“十一,不小了。上回不是说给你拿螺蛳吗,我想着过两天去摸一桶,提前跟他讲好的。”   又怕她还是那句“不用麻烦”,说:“他现在估计早晚都盼着这五分钱。”   小朋友嘛,心思就是这么好猜。   陈素心也不忍心叫人家失落:“他来的话我给他拿糖吃。”   方同江:“那他肯定高兴死了。”   他顺着说起外甥李东平常有多淘气,时不时地摇摇头。   陈素心调侃:“人家说外甥像舅舅的。”   方同江话音一转:“小孩肯定皮,长大就好。”   陈素心笑笑没说话,把剩下两口饭吃完:“差不多该回家,你还能睡一觉再去上班。”   夜班前是得睡一会,不然操作车床的时候容易走神。   方同江看眼手表:“行,我送你。”   陈素心扶着他慢慢地挪出店,又坐上他的车后座。   回家属院的路上,她一直在心里说话:有人问就大大方方地说是朋友,但希望楼下不要有太多人在。   老天爷今天总算帮她一把,楼道口难得地没有唠嗑的大爷大妈。   陈素心暗自窃喜,下车后单脚站着。   方同江想着上去一会就下来,也没锁车,只把车筐里的包拿上。   他背好包下意识地整整衣服,有些紧张地深呼吸。   原来他也紧张啊,陈素心:“没事,我们家没人的。”   说完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一根手指挠挠脸。   方同江听完更紧张了,不知怎么的说话打磕巴:“那,那,上去,上去吧。”   陈素心借着他的力慢慢上楼,心里觉得奇怪:平常走三步就有一个人,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正想着,一拐弯居然看到她妈。   张采芳也吓一跳,反应过来惊呼:“脚怎么了这是。”   陈素心才补上一句妈,拽拽她的衣角介绍说:“摔的,方同江送我去医院,又送我回来。”   这一句妈把方同江震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一个劲地说:”阿姨好。”   张采芳放在女儿身上的注意力稍微抽回:“这就是小方同志啊,你好你好。”   到底不是寒暄的好时候,她道:“快回家快回家,你这怎么摔的这么不小心,医生怎么说。”   方同江先答:“医生说崴了脚,上药好好休息等消肿,三天后去换药就行。”   没打夹板,听上去就是没那么严重。   张采芳松口气,更有精力看向客人:“还辛苦你带我们心心去医院了,家里坐,喝杯茶再走。”   说着话一行人到陈家门口,对面邻居听见声好奇地探出头打量,也问:“心心这脚怎么回事。”   张采芳代为回答,开门之后让女儿先坐,拿起暖水瓶意识到份量不对,说:“我去烧个水,小方同志你先坐着,心心,招待一下。”   方同江起来想帮忙又帮不上手,只能坐回沙发上一动不动,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腿上。   陈素心也没想到上班的时间她妈居然在家,现在才反应过来:“我还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原来是在这。”   方同江现在紧张得听不太进去话,脑子慢半拍才转过来:“你刚刚有说话吗?”   陈素心两只手给他挥挥:“你很热吗?怎么觉得浑身都冒汗。”   尽管不太正式,但这也算是一次见家长。   方同江今天穿得虽然体面,架不住两手空空,一拍脑门:“我刚刚应该买点水果的,太失礼了。”   这有什么,他事先又不知情,况且是今天这样的情况。   陈素心道:“没事,我妈不会挑理的。”   长辈不挑是大度,方同江不安地搓着裤腿,见人进门立刻站起来。   张采芳是去邻居家借了热水,好先给客人倒上茶。   她把家里珍藏的点心们也都拿出来,这才开始寒暄:“小方今年是二十吧?”   方同江:“对,二十。比心心大两岁。”   心心?陈素心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心想:上回叫的好像还是陈同志。人生啊,可真是变化莫测。   她不知怎么的想笑,憋不住就低头看看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脚踝。   不过现在也没人看她身上那点伤,张采芳光顾着看人家小伙子,即便是已经知道的基本情况都要再问一边才踏实。   方同江光是冷静应答都费功夫,肩膀脖颈挺的越来越直。   陈素心左右看看,觉得这画面挺神奇的。   她看出渐渐有点无话可说的趋势,打断道:“妈,同江待会上夜班。”   一打岔,双方都微不可见地松懈下来。   张采芳还讲客气话:“今天什么都没准备,下回,下回小方来家里尝尝阿姨的手艺。”   方同江也回:“下次一定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着话把包摘下来,觉得当面掏东西有点不合适,索性小声说:“包我下次拿。”   陈素心整个收下,没忘记问:“钱包不在里面吧?”   方同江点点头,张采芳送他到楼下,客气话一路讲个不停。   等人走,她上来就说:“这家里乱糟糟的,我也没收拾,这不让人笑话。”   陈素心撑着桌子站起来,急迫道:“先别笑话不笑话的,妈,我要去厕所。”   天知道她憋了多久。   一说张采芳想起来念叨她:“受伤你也不知道往厂里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怎么就把人领回来了,刚刚在楼下都谁瞧见啦?”   往厂里打电话?陈素心压根就没有过这个念头:“没别人,就进院的时候秦大爷看见了。”   又有些委屈:“我摔都摔了,还顾得上那么多。”   这孩子,张采芳叹口气:“那不出半天咱院都得知道。你说多少年也不见你有个病痛,怎么跟他出门还受伤了。”   要是往前三十年,她就该去找大师问问八字。   陈素心听出他妈的言外之意:“没受伤,我还没看出来他挺会照顾人的。”   是吗?张采芳看出女儿心里是愿意的,也挑不出人家什么大毛病,松口说:“那你们处一阵看看吧。”   这个一阵不会太长,最多一个月,懂事的男方家就得上门定日子。   陈素心多多少少知道点,忽然就安静下来。   毕竟她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本能地有些不知所措。   张采芳也惆怅:“你出生的时候才三斤二两。”   陈素心讲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下一秒又完全顾不上伤春悲秋。   她想要在厕所蹲下来都费好一番功夫,提裤子出来后下定决心:“我从今天开始少喝水。”   张采芳扶着女儿回家,交代说:“你自己歇歇,我还得回车间去。”   陈素心才想起来问:“对啊,你刚刚怎么在家?”   张采芳:“来事了,回来换个裤子。“   陈素心哦一声,同时摸摸自己的肚子。   张采芳见动作吓一跳,警告说:“你可别在外面跟我瞎来。”   谁瞎来,陈素心没好气:“你一天天的都想哪去了。”   张采芳是不觉得女儿有这样的胆子,怕的是:“别叫男人哄了。”   要单说这话没毛病,但妈妈的眼神叫陈素心觉得不高兴,好似她是什么轻浮的姑娘。   她淡淡地用鼻音嗯一声音,拖着一条腿回房间,打开方同江留下的包,随手拆开一块糖。   吃完,才觉得心情好起来。   那边,张采芳下楼回车间,还没走几步就遇到邻居。   人家跟她打听:“刚刚我好像见你们家来客人了。”   女儿还说没别人看见,殊不知这满家属院都是眼睛。   张采芳含糊道:“心心他同学。”   这年头,谁会光明正大地说是什么关系,同学两个字就已经很委婉代表所有。人家也就没再追问,但这个小道消息很快流蹿起来。   传到王红云耳朵里的时候,正是晚上八点。   她本来打算去澡堂,拐个弯就来陈家敲门。   家里人吃过晚饭都出去了,只有陈素心一边说着“来了”一边慢慢地挪动。   王红云不知内情,门一开就说:“你怎么慢……乖乖,你这腿怎么回事。”   陈素心:“崴了。”   王红云赶快扶她:“慢点慢点,疼不疼啊?你这也太不小心啦。”   陈素心一边挪一边跟她讲前因后果。   王红云听完:“怪不得说有个男生来你家了。”   陈素心啧啧称奇:“咱这院也没听说住什么奇人,耳朵怎么都这么快。”   王红云笑:“不是你贴墙上听邻居吵架的时候了?”   也是,大家一天到晚不就靠这些琐碎事情度日。   陈素心坐在椅子上:“就不给你倒水了,渴不渴?”   王红云翻个小白眼:“你都不倒还问。”   她家里又不是没水喝,悄摸摸地凑近:“不过你居然愿意让他送你回来。”   陈素心:“我自己也很惊讶,好像鬼上身了。”   起码她今天出门之前并没有这样的念头。   虽然现在是农历八月,鬼不鬼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王红云拍他一下:“讲正经的。”   正经的?陈素心想想:“我在医院的时候,觉得他是那种,靠得住的人。”   她从前对未来的结婚对象并没有清晰的影子,却因为方同江渐渐雕刻出一点雏形。   靠得住、踏实、勤快,长辈们口中的好男人左不过这几样优点。   王红云却隐约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单薄,忍不住问:“还有呢?”   陈素心眨眨眼:“你就当我是鬼上身吧。”   王红云笑出声,开始关心起好友的腿:“你这个三天能好吗?”   陈素心也发愁:“好不好我肯定都得去上班,马上我就要考核,这关头给我出岔子。好在我学艺不精,现在还能坐着。”   她画的都是小纹样,不像师傅们画整幅的,常常是弯腰伏案。   坐不坐是一回事,王红云:“你上下楼都是问题,坐公交再被踩了。”   是啊,真是叫人心烦。   陈素心长叹:“再说吧,先让我快乐地躺两天。”   王红云也就不给她雪上加霜,又讲两句别的才回家。   人一走,陈素心再度拖着脚回房间。   她躺在床上,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错,睁开眼连自己受伤的事情都忘记,习惯性地要翻个身。   刚一动,她就皱巴巴一张脸地小声叫唤:“疼疼疼疼疼。”   疼完还是抓紧爬起来,趁着她妈还没出门上班前去洗漱。   张采芳扶着女儿交代:“午饭我给你送回来,今天别乱动。”   陈素心说好,等家里人都出门上班,就把收音机打开,一动不动地收听节目。   可她光躺着也有点无聊,临近午饭时听到敲门声还有点兴奋,又有些奇怪:“谁啊。”   外面的人不吭声,只是咚咚又敲两下门。   陈素心想起昨天方同江提起的送排骨的小男孩,开门之后果然看见,先打招呼:“你是李东吗?”   李东用力地点头,两只手拎着网兜举得高高的:“舅舅让我给你的。”   大概来之前大人有交代,他补上一句:“你是陈阿姨吗?”   我成阿姨啦?不过辈分好像也没错,陈素心还能说什么,只道:“你进来,阿姨给你拿糖吃。”   又问:“你舅舅人呢?”   李东手随便一指:“他在马路对面等我。”   他指的方向不对,不过这也没关系。陈素心给小孩抓一把糖,才接过他手里提着的铝饭盒说:“里面的东西我倒出来,饭盒你拿回去吧。”   李东拘谨地摇摇头:“舅舅说明天再拿。”   又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信:“这个也是给你的。”   真是没白花这五分钱,起码能省一张邮票。   陈素心想想:“你等我一下,我给他写几个字行吗?”   李东为跑这个腿跟妹妹都打起来了才抢得机会,巴不得多做点事来展示自己。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客厅不动,把回家送饭的张采芳吓一跳:“这谁家孩子。”   陈素心稍微解释两句,正好让妈妈帮忙拿纸笔。她也没多写,只匆匆几行字就把纸叠起来。   李东接过之后随手往口袋里一塞,好像被狗撵着似的跑起来。   张采芳看着感叹:“跑得还挺快。”   又说:“这是专门给你送了什么过来。”   陈素心打开饭盒:“排骨……汤。”   她还以为只是被太阳晒过摸着才热热的。   张采芳手指不由自主地数起来:“这得一根排骨吧,这个小方,我看花钱有点大手大脚的。”   陈素心也觉得挺多的,下意识地替人家说话:“他不送,你肯定也嫌抠门。”   张采芳自然有理:“那凡事都有个度。”   陈素心不跟妈妈争,只打开她带回来的饭盒:“买猪肝啦。”   张采芳:“食堂正好有。”   母女俩坐下来吃饭,吃完陈素心抓紧机会又去了趟厕所。   张采芳急着回车间,把碗筷稍微收拾一下就走。   陈素心仍旧听着收音机,只是渐渐地有些犯困。   她靠着沙发睡一觉,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对工作生出无限的怀念之情。   因此换药这天,她是满怀期待地出门。   张采芳请了半天假带女儿去,一路扶着她走。   陈素心慢慢地挪动,到医院门口的这几百米路就已经让她满头汗。   张采芳也怪累的。   她把女儿放在大厅坐着,一个人去挂号,回来说:“怎么要去二楼换药。”   二楼?陈素心听着觉得不大对:“我当时是在一楼上的药,要不你再去问问?”   按理应该也是同一个地方才对。   那个收费员的态度不好,张采芳不太愿意去:“我听得真真的,肯定没错。”   说到后面语气坚定,也不知道是想说服谁。   陈素心还能说什么,只能往二楼移动。   她好不容易蹦跶到拐角,有个护士见她们母女费劲的样子,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陈素心答:“脚崴了,换个药。”   “那你们上二楼做什么?你哪里上的药就去哪。”   得,又得蹦下去。   陈素心不由自主地哀叹,还没说什么她妈就抢先一步:“你说你,上次也不问清楚。”   陈素心微声道:“所以我就说我自己来。”   她一直到早上出门还试图说服她妈,结果人家压根不理。   张采芳没听见女儿的话,搀着她又往下走:“你看你办点事……”   陈素心只觉得冤枉,但又好像一切都意料之中。她一句话都不想讲,盼着这一早上快点过去。   下一秒,她的想法又变了,因为方同江来了。   方同江是才下夜班,连胡子都没刮。   他本打算直接回家的,半道上随着心意拐了弯,还给自己找理由:我没去家里,就是想来看看恢复怎么样,应该没事吧。   陈素心都没想到他会来,看见人有些愣住。   方同江往前两步走过来,冲她笑笑后,先跟长辈打招呼:“阿姨好。”   张采芳还以为他是跟女儿约好的,不怎么意外:“小方来啦,吃早饭没有啊?”   方同江:“在厂里吃过了。”   又用眼神想问问药换好了没。   陈素心没读出意思,但看出这是一个大好机会,立刻说:“妈,他陪我换药就行,你回去上班吧。”   人家来都来了,小年轻爱凑一起是理所当然。张采芳也不好说什么,把单子递过去:“那行,你中午记得请小方吃个饭。”   只是心里不免嘀咕:要不把事情早点定下来,好歹来往还有个名分。   方同江不知长辈的内心,伸手接过,又讲一串客气话。   等人走,陈素心的心头一块石头落下。   她道:“你昨天不是让李东问过我今天跟谁去医院吗?怎么还来了?“   方同江扶着她:“我主要是想问你几点出门,害怕赶不上。”   陈素心言不由衷道:“其实不用专门跑一趟的,上一晚上班肯定很累。”   累是累,但方同江不是第一天上班,又还年轻,早就习惯三班倒的作息。   他道:“就是想来看看你好没好。”   陈素心耳朵有点红:“还不知道,看看医生怎么说吧。”   方同江驾轻就熟地领着她去诊室,看她拆掉纱布之后脚的颜色说:“怎么感觉都变黑了,一点也没好啊。”   医生头也不抬,语气十分鄙薄:“那是药膏染的。”   哦,染的啊。   方同江尴尬地笑笑。   陈素心别过脸也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诚然此刻如果把对妈妈的感情和方同江的放在天平上相较,她一定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但如果让她选共度余生的人,她希望是后者。 第19章 十九:可以吗   换过药,陈素心拒绝让医生给她病假单。   方同江听着想劝劝:“多休息两天再去嘛。”   陈素心微微摇头:“我待会跟你说。”   看样子是有点事,方同江也就没再坚持,只说:“我们现在去取药。”   说是我们,去的也就他一个。   陈素心坐在大厅等,盯着自己的脚看来看去。   方同江拿药回来还以为她是发愁,安慰道:“医生不是说再七八天肯定能好嘛。”   陈素心伤得不算重,不然也不会连夹板都没上。   她现在在家勉勉强强也是能走几步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道:“应该让大夫给我多上两圈纱布,最好捆得像猪蹄。”   啊?方同江嘴巴微张:“为什么?”   这儿人挺多的,陈素心:“我们先出去吧,现在这个点也不到吃午饭的时候。”   才十点,吃什么都不在饭点上。   方同江怕她多走两步又伤到:“我送你回去?”   回去啊?好像也怪可惜的。   陈素心好几天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但瞥见他眼里的红血丝:“也好,你可以早点回去睡一觉。”   方同江:“我不困,我昨天睡了一下午。”   说完却打个哈欠。   陈素心识破他的言不由衷,催着说:“等下快点回去休息吧,在我这都耽误事了。”   怎么会耽误,方同江:“我今天就这么一件要紧事。”   还挺会哄人的,陈素心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好好讲话。”   方同江还觉得自己讲得挺好的,扶着她往外走几步才问:“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陈素心现在对他也算推心置腹:“我师傅昨天晚上来探病,让我最好坚持一下,她到时候好给我评二级工。”   一般学徒转正都是定一级,熬上两三年才能争取二级,她现在眼看有机会,当然不能懈怠。   工作嘛,当然是件天大的要紧事,可她现在确实也不方便。   方同江:“你明天怎么去厂里?”   陈素心都想好了:“我妈送我到公共汽车站,下车后我自己挪过去就行。”   那怎么行,方同江:“车上那么多人,上下车又急,再给你推了踩了。”   他给出自己的办法:“我去接你。”   陈素心吓一跳:“不用不用,你上夜班本来就累,而且我们时间也对不上。”   方同江:“对得上的,我找人换换班,明天开始我跟你一样上白班。早点把你接走,下班你等我一会。正好。”   换班?陈素心哪怕没干过三班倒的工作都知道:“得往里面贴多少人情。”   方同江倒不怎么在乎:“原来我帮人顶过好多夜班,没事的。”   陈素心怀疑道:“真的吗?”   方同江数给她听:“我们车间老甲,回老家过年我替了三天。老乙他娘三四月里头没的,我替了两天。老丙……”   他这随便一数都有十几天,陈素心不得不多想:“怎么老让你替,是不是欺负你啊?”   一说到欺负,她连打架的架势都做好了。   方同江赶快说:“没有,大家都是一个车间的,我熬得住就帮帮忙,夜班费反正给得多。”   陈素心松开拳头哦一声,又看看他的体格,自己否定:“一般人也不太能欺负你,但要是有你得跟我讲啊。”   方同江嗓子忽的发软:“嗯,肯定告诉你。”   他这句话说得黏黏糊糊的,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换话题:“你待会要去找人帮忙吗?”   方同江:“不急,我先送你回去,再去给你拿奶粉。”   现在买奶粉可不容易,陈素心道:“我家里有,我哥他们买的。”   说是给她补身体,她没怎么客气就收下了。   一罐喝完可以再喝一罐,方同江:“我都跟人说好啦。”   陈素心也不好鼓励他出尔反尔,犹豫一下问:“你是不是不急着回家?”   方同江:“不急啊。”   陈素心看看表:“要不我们去公园坐一会?我在家快生虫啦。”   方同江可太愿意,就是看她脚踩地,说:“你别自己用力,靠着我,我带你去。”   陈素心把脚稍微抬高点给他看:“真的好很多了。”   方同江半信半疑:“人家讲伤筋动骨一百天的。”   陈素心宽他的心:“真的没事,我现在其实特别想去上班,在家有点难受,一整天只能闷在房间里。”   方同江接话很快:“可惜了,我这几天白天正好闲着,也不能陪着你。”   陈素心习惯性想讲一句“下次可以”,还没张嘴意识到着话有点不吉利,赶紧憋回去。   她道:“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方同江:“最多就睡八个小时,我还剩八个点呢。”   他一般睡不了那么久,大概是年轻,精力无限。   这样算起来,一天也够漫长的。   陈素心坐上他的车后座:“我们就找个地方坐到十一点多,正好能吃午饭。”   方同江骑上车:“环湖路吧,下车就能到。”   环湖路环的是朱雀湖,沿途有几个地方建了休息处,正好能看到湖上风光。   陈素心到的时候,刚坐下就看到一对“鸭子”在游来游去,惊喜道:“还有水鸭呢,不知道下不下蛋。”   方同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没忍住笑:“心心,那是鸳鸯。”   啊?陈素心眯着眼又看两眼:“好像是。”   自己嘀咕着:“你说鸳鸯下蛋吗?”   方同江还真不太知道,但可以告诉她:“再下个月天冷,水鸭该回来过冬了。江心洲蛋挺多的,肯定让你吃上。”   别,陈素心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都是泥,再一脚踩进去,冷得很。”   方同江:“冷还好,我小时候天天去玩。”   陈素心不肯松手,盯着他:“不许去。”   又说:“还不如给我买五香蛋,我爱吃那个。”   买的那还不简单,方同江:“中午我们就吃。”   一说中午,陈素心道:“我请客。”   她大眼睛看着人,方同江都恍若未见:“上回你请过了。”   上回是上回,陈素心坚持:“我妈刚刚都说了。”   怎么连妈都搬出来,方同江:“那我更不能答应,回头阿姨问起来,我得给她留个好印象。”   陈素心嘴巴快:“我妈对你印象已经很好了。”   方同江面露喜色:“真的啊?”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突然凑近。   陈素心眼神局促地避开:“你坐直了,待会有人来。”   方同江老老实实地坐好,等着她的答案。   陈素心这才嗯一声。   就这?方同江追问:“阿姨没有什么评语吗?”   陈素心:“说你看着就勤快踏实肯干。”   这几句怎么像是在哪都听过似的,方同江一颗心悬起来:“真是说我的吗?”   陈素心:“不然早上就赶你走了。”   这倒是,方同江安心许多,忽然想到件事,悄悄地打量她的神色。   陈素心不明所以,下意识低头看眼自己才问:“怎么啦?”   方同江有些紧张:“那你觉得呢?”   陈素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说:“我觉得很好。”   说来奇怪,方同江半点没有追问“你认为我好在哪里”的意思,因为如果要他讲他也讲不出来。   他捏着长椅的手松开一些:“我也觉得你特别好。”   陈素心情不自禁地想晃晃脚,碍于现实无法实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红,张张嘴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一刻不说话好似更好。   方同江倒是说了:“差点忘了,我给你带了我们食堂的包子。”   陈素心确认一遍:“就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方同江:“对,不是天天有,今天正好赶上了。”   结果买完他还忘记,幸好是放在饭盒里,一点没压扁。   陈素心拿到手里的时候还有点温温的。她咬第一口就吃到肉馅,立刻喜滋滋:“真的好好吃。”   一般的肉包子恨不得把馅藏在祖坟里,叫人吃着干生气。   推荐的东西别人喜欢认可,方同江当然也高兴:“两个都是你的,慢慢吃。”   陈素心咬着包子摇头,腾出嘴:“吃独食?我成什么人啦。”   方同江也有理:“我吃过好几回,现在也不饿。”   即便不饿,他肯定也吃得下一个包子,毕竟陈素心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谁的肚子一直是填得满满的。   她道:“你这样的话中午得我请客。”   这还说什么,方同江在包子上咬一大口,两颊塞得鼓鼓。   陈素心突然奇想,手指戳一下他的脸,收回之后假装若无其事。   光看她的表情,方同江还以为刚刚是自己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她戳过的地方,迷茫地眨眨眼后偏过头。   陈素心余光里注意到,咽口水等着他要说的话。   但方同江什么也没讲,只是问:“心心,我可不可以去你家?”   正式登门拜访吗?陈素心:“这个是不是要李阿姨跟我妈定时间?”   走流程的话,好像都是通过中间人的。   那些都是流程上的事情,方同江真正想知道的是:“我想先问问你。”   问我?陈素心语调欢快:“可以啊。”   方同江长长舒口气,盘算起来:“我昨天去房管科问过,到时候能给我们在苏式楼分一间房,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啊?”   苏式楼的房一般都会比筒子楼的宽敞些,就是将来有孩子也够住的。   怎么就到家具了?陈素心:“你问住我了,我没想过。”   方同江:“没事,你回去慢慢想。不急。”   说完自己反悔:“也有点急吧。”   急什么?怕这房子跑了吗?   陈素心莫名有点不高兴,瞥一眼湖面:破鸳鸯,游得还挺高兴。   方同江完全没发现,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等我们结婚,我们就每天都可以见面。”   哪像现在,他好像处处都不方便。   是……这个啊。   陈素心在心里跟人家道个歉,嘴上说:“明天你不是也要来接我上班。”   那怎么能一样,方同江拍拍椅子:“起码要像这样,咱俩能坐下来说说话。”   一动,陈素心看见他的手表:“差不多该吃午饭,你想吃什么?”   方同江反问:“你呢?”   陈素心怕车轱辘话又来回问,一锤定音:“吃面。”   她知道附近有家好吃的面馆,一路指挥着方同江骑过去。   方同江对这一片还真不怎么熟,听她说着她小时候都在哪些地方玩过。   陈素心说到兴奋处添油加醋道:“就那个墙,我当时一下就能翻过去。”   方同江目测墙的高度,还是违心道:“真厉害。”   陈素心的虚荣心大大满足,到地方趁着这股气往下一蹦,单脚站住了。   方同江还以为她会站不住,吓得双手都去扶。   自行车没人管自然歪倒,好在被别的车给挡住。   陈素心慌张道:“车没事吧?”   方同江把车扶起来上好锁:“没事。”   陈素心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会视力好起来:“好像磕掉一点漆了。”   哪儿?方同江眼睛都快贴上去才发现:“这怎么能算,没事的。”‘   陈素心不免担心:“不是说这是你嫂子的车嘛。”   方同江点头说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自行车?”   怎么话题到这了,陈素心有心想说“还是别借你嫂子的车用比较好”,又觉得自己说出口好像是挑拨。   她当作没有这个念头,说:“这种就挺好的。”   方同江拍拍车把手:“那咱们也买这种。”   陈素心知道这是他大哥结婚时父母给买的,倒也没问“哪来的票”之类的,说:“我还不会骑车呢。”   家里人都是走路上班,只有她一个需要骑车,但说起来又不是完全必要的东西。况且为把她塞进丝织厂,父母也是费了功夫的,因此一直都没这个富余弄辆车。   方同江:“到时候我教你,不过得等你的脚完全好。”   陈素心现在就觉得自己挺好的,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反过来安慰:“我在家都快健步如飞了。”   用词当然是有点夸张,不然她今天说什么都不会跟她妈一起去医院。   方同江当然不会信,琢磨着:“还是得多喝骨头汤。”   可现在供应紧,他揣着钱也不是哪儿都能买到不要票的肉,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素心也知道难:“我妈有给我买肉吃。”   方同江看看她的脸:“看着是有肉一点。”   真的吗?陈素心眼睛亮亮的:“我这几天每天都吃好多东西,还一动不动的。”   她受伤的消息传得太快,但凡有点走动的亲戚朋友都会探病,谁来也不会空手。   方同江调侃:“说起这个就不觉得家里闷了?”   居然笑话我,陈素心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   她眼睛圆的,方同江忍不住看着她笑。   笑的人怪不好意思的,陈素心移开眼神:“走吧,我要吃大……”   讲到一半自己定住,嘴巴微张道:“我……没带钱包。”   她是跟妈妈一起出门的,完全没想到还有自己付钱的时候,索性就没拿。   方同江可惜道:“早知道刚刚两个包子都给你了。”   他第一时间要说的是这个吗?陈素心:“那我也不要,就是一人一个。”   方同江哪里敢犟嘴,只把自己的钱包放她手上:“现在你有了。”   陈素心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抬眸看着方同江。   方同江只顾着看路:“小心哦,有台阶。”   台阶之后就是面馆,这个点人还不多。   陈素心一到就有位置,把钱包又还回去:“你点吧,我坐着,我要大肉面。”   不知道的以为玩传花呢,方同江拿着钱包去点面,取餐回来的时候说:“这家店的碗还挺好看的,我们以后也买这种?”   怎么又说到碗了,陈素心玩笑似的敲敲桌子:“我觉得这个也不错。”   方同江认真地打量起来:“这叫什么木头来着?”   他还当真了,陈素心赶紧纠正:“我乱讲的,我不喜欢这种。”   方同江立刻收回目光:“没事,我们到时候去门市部慢慢选。”   他一口一个我们,适应得真快,陈素心还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把面条卷在筷子上吹凉,想起来件事:“完了,我还跟东东说今天送东西的时候给他饼干吃,他拿不着了。”   饼干是吧,方同江:“我拿给他。”   陈素心小幅度地点头,强调:“待会到家你记得提醒我。”   方同江看她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说:“没事,下次给也行,家里不缺他饼干吃。”   缺不缺是一回事,陈素心:“他肯定会难过的。”   方同江的心口好像一阵风吹过,承诺说:“好,我帮你记着。”   陈素心这才满意,好像是喃喃自语:“跟小孩更要说到做到的。”   方同江没怎么听清,只捕捉到几个字:“要我做什么?”   陈素心突然打开心扉:“以前我妈答应过我很多事,最后一件都没做。”   方同江问:“都有什么?”   陈素心沉吟片刻,觉得说出来仿佛是在翻妈妈的旧账,替她找到很多的理由——四个孩子太过吵闹,丈夫在家务上无法分担,家里的经济总是窘迫。   她道:“其实没什么,她也不是故意的。”   方同江就不太方便继续问,毕竟好像是给人家妈妈定罪一样。   他只能再次重复:“我肯定帮你给李东拿过去。”   陈素心觉得这样就很好:“也有你的,昨天师傅给我带一盒钙奶饼干,我吃了一块,比别的都好吃。”   方同江:“你留着……我吃,我特别爱吃钙奶饼干。”   他临时改口,是觉得再说下去可能老婆就没了。   陈素心很是满意他的识趣:“我还给你装很多不一样,全是好吃的。”   方同江想象着她每种都尝尝后,把其中好吃的都挑给自己的样子。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可真是,叫他想从自己身上抓紧掏点什么送给她。   他道:“爱吃以后我们再买,都给你买。”   陈素心轻轻地点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天边吃面。   吃完,方同江送她回家。   正值午休,走廊上有几家在做饭。   陈素心都能感觉到邻居们的目光流连,硬着头皮镇定地打开家门,赶紧把饼干给方同江,叮嘱说:“多的是你的。”   方同江掂量差别明显的分量:“我明早几点来接你?”   陈素心:“七点二十吧,我怕送完我你迟到。”   要是正常的时候倒可以晚一点。   迟到确实不好,方同江:“行,我在哪里等你比较合适?”   陈素心想想:“街对面吧。”   方同江反正都听她的,知道有人在看,没多废话就走了。   从始至终他连门都没进,连语速都很快。   陈素心也跟着把门关上,长舒口气挪到沙发上坐下,开始等她妈下班。   张采芳晚上一进家门就看姑娘坐在客厅里,连灯都没开,吓一跳说:“黑灯瞎火的,你干嘛呢?”   陈素心一下午都想好怎么说了,直奔主题:“方同江明天来接我去上班。”   张采芳有些犹豫:“这合不合适啊。”   陈素心:“他应该过两天就会请李阿姨上门了。”   男方既然态度摆出来,张采芳道:“也行。”   只是后悔:“早该买辆自行车的,你二哥就能送你了。”   家里钱还是有一些的,细数起来却都是用处,陈素心很能体谅,说:“我爸肯定不愿意。”   张采芳下意识想替丈夫说话:“主要是家里难,不然他也愿意的。”   陈素心心里明镜似的:“要是我大哥,他立刻就能同意。”   张采芳固然疼爱女儿,却也不免:“男孩嘛,成家立业总要多花点钱。”   又说:“你看,小方他爸妈不就给他大哥家买了,你们结婚肯定也有。”   陈素心很难为这句话高兴。   她本来还有很多想跟妈妈说的话,甚至想从她口中听到一点对婚姻的忠告。但现在她一句都不想讲,在扶手上一撑站起来。   张采芳还赶着做饭,先把这件事撂一边。   她一边炒菜一边盘算着那点家底,估摸着要挪出哪些给小女儿办嫁妆。   此刻,陈素心在看自己的房间。   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真真切切属于她的东西,原来很少很少。 第20章 二十:接人   陈素心住进这间房其实也才没几个月。   她搬进来的时候正赶上厂里忙着赶国庆献礼的单子,只把当季穿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都拿出来,剩下的全都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东西多放几天,她更懒得收拾,想着拖到入冬再说。但现在看来,会不会在这儿住到冬天还两说。   毕竟现在各项流程都简单,不提倡像旧社会一样三媒六聘,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少。   可再少,该有的还是要有的。陈素心不知道父母会给些什么,只把自己的存折从角落里掏出来,对着一百六十八的数字道:“我的血汗啊,怎么没变成钱。”   她现在的学徒津贴每个月是十八块,加上杂七杂八的补助也就二十左右。这二十块她拿到手要交五块钱给家里,预留五块作为中午吃食堂的餐费,再固定存五块放起来,剩下的才是可以自由支配的花销。   说是自由,她也很少敞开花过,月月基本还能剩块八毛的。于是两年多来,她存下的有这么些。   真是不多啊,陈素心感叹一声,把存折原样放好。   她腿脚不便,费劲塞到角落里,额头都出一层汗,才停下来喘口气,外面就喊:“心心,吃饭了。”   陈素心答应一声往外挪,坐下来就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采芳示意女儿:“鸭血,多吃点。”   陈素心挖一勺和米饭拌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陈存信看见妹妹想起来问:“医生今天怎么说?”   陈素心:“就让我多休息,不过我明天要去上班了。”   上班?陈存信往后仰,低头看她的脚:“你这要怎么去?”   陈素心觑一眼妈妈才说:“方同江来接我。”   一说,陈林的筷子顿住。张采芳知道丈夫要讲什么,提前堵住他的嘴:“人家小方已经在准备要上门了。”   准备也不是来过,陈林:“没名没分的,到时候让人看笑话,传出去以为我们多会使唤人。”   谁使唤人了,陈素心不高兴:“人家愿意来的,我……”   话没讲完,又被妈妈的眼神阻止。   张采芳道:“那都跟人家讲好了,不然你去说。”   陈林当然不去:“不听我的算了,你们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这叫什么话,陈素心一股无名火乱蹿,使劲地扒拉完饭回房间。   她进屋后还气,双手叉腰深呼吸,听到敲门声表情都没收回来。   陈存信不意外妹妹的样子,挤进屋打听:“你要结婚啦?”   兄妹俩差三岁,从小到大其实关系还行,但感情的事跟哥哥讲总好像哪里都奇怪。   陈素心一直就没提过,现在说:“差不多吧。”   陈存信感叹:“娘欸,你还抢到我跟大姐前头了。”   一提大姐,陈素心就惦记:“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   陈存信惊讶:“你们日子都定好了?”   怎么可能,陈素心:“再怎么样都要一两个月。”   时间过得快得很,陈存信上下打量妹妹:“想象不出来你要嫁人的样子。”   陈素心眨眨眼:“你当我想得出来吗?”   陈存信现在感觉挺复杂的,下意识地摸摸口袋:“我给你添个什么好。”   他在厂里当搬运工,现在每个月连夜班补贴大概是三十五,即使到手要往家里交十五块,可他工龄已经有七八年,比起妹妹还是富余很多。   赚钱的人最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亲生的兄弟姐妹更是如此。   陈素心道:“都行,不用礼太重,大哥也难。”   按理结婚的哥哥还该多出点,但陈存信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我回头跟他商量,走了。”   又有点好奇:“这个小方长什么样来着?”   陈素心把抽屉里的报纸拿出来,指着方同江受表彰那天拍下的照片说:“就他。”   这种大合照,陈存信能看出什么。   他凑得太近都快亲上去了,咦呀一声往后退:“我还是等着看真人。”   陈素心:“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同时心里也琢磨:李阿姨什么时候来呢。   此刻,方同江正随父母携礼物在拜访李阿姨。   李桂香活到这个岁数,也给人家做过不少媒,场面话说得漂漂亮亮的:“这种好事,你们不请我都要跑过去帮忙的,明天我就去素心家问问。不是我自夸,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性格是一等一的好,体贴又孝顺父母。我跟他们家是几十年的交情,一家子没得说……”   陈宝丽再急着让儿子结婚,里里外外肯定也是都打听过的。   她话里捧得高高的:“就是好姑娘我才心里急,生怕给人家抢了,你看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两个女人客气话一箩筐,方同江渐渐地有些出神,毕竟他昨天是夜班,到现在都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   好在这种时候,他也只是起一个人在就好的作用而已。   陈宝丽跟人家寒暄完,把东西都留下就领着老公儿子回家。她盼这一天有段日子了,路上计划着:“别的好说,就差张自行车票。”   他们夫妻都有工作,长辈们去世多年无需赡养,又只有两个儿子,家里在钱上一贯不太紧张,可现在光有钱实在很难派上用场。   方平川见妻子眼神盯着自己,为难道:“同淮结婚的时候我就求遍了,他们俩这挨得太近了。”   老大方同淮去年才刚结婚,为置办各项东西他已经卖尽老脸,现在还真是着实不好办。   可不好办也得办,俩儿子的大事上必须一碗水端平。   陈宝丽咬牙:“这钱多少都该花。”   方同江到底为人子,听着有点不好受:“还是我自己掏吧。”   陈宝丽断然:“将来你媳妇你丈母娘知道能答应,别给你娘添乱。”   这还添乱了?方同江觉得不光自己无辜,还替别人说话:“心心不是这样的人。”   陈宝丽又不是没给人当过儿媳妇,没好气道:“我就知道儿子养大都是人家的。”   听上去前后也不大有关联啊,但方同江还是没再吭声,默默骑上自行车先回家睡觉。   他着实困得厉害,尤其在一下午到处找人换班之后,到家简单冲凉倒头就睡。   不过第二天他还是早早起,骑上自行车去接人。   陈素心起得也早,不过她是被迫的。   张采芳是个急性子的人,一大早就开始催:“快点快点,别让人小方等着。”   陈素心只好紧赶慢赶,最后像个电线杆子似的在路边杵着,说:“我就说他还没来。”   张采芳也不觉得理亏:“早到总比晚到好,你站得住吗?”   陈素心就一只脚在受力,说:“可以,你回去吧,我等他就行。”   张采芳还有一家子的衣服没洗,犹豫一下:“行,你自己慢点啊。”   陈素心乖巧地点点头,眼神顺着自己的以为的方同江会出现的方向看过去。   结果他是从背后出现的,吓她一大跳,用眼睛都骂脏话了。   方同江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去那给你买早餐了。”   陈素心:“我在家吃过的。”   吃过又不是不能再吃,方同江:“你放着当点心吃也行。”   陈素心坐上后座拽他的衣服:“我到单位再吃,还是拉着你要紧。”   这倒是,方同江:“那你坐好,我踩了。”   陈素心坐得好端端的,不忘问他是几点出的门。   方同江跟她一边说话,十分钟就到丝织厂的门口。   陈素心感叹:“到底是两个轮子,真快。”   方同江想起来昨夜父母关于自行车票的讨论,却也知道这种事和她讲不合适。   他跳下车说:“所以就该我来接你,大家谁也不累。”   怎么会不累,陈素心:“来来回回也折腾。”   方同江偏过头看她:“我愿意折腾。”   又叮嘱她:“扶好了。”   各厂出于安全考虑,都规定职工们进厂后只能推着车走。   方同江推着她到行政楼下,还没停下收发室就有人探出头:“这儿不让……哦,小陈同志来上班啦。”   陈素心笑着打招呼:“秦大爷,我们停一会,他送我上去就下来行吗?”   人家有特殊情况嘛,秦大爷通情达理道:“行,你这腿好点没有啊?”   陈素心说好,借着男人的力站稳,跟他介绍说:“我们绘图室在二楼,那边过去是食堂。”   提到食堂,方同江就说:“中午我给你送饭。”   陈素心摆摆手:“不用不用,同事吃的时候会帮我带回来的。专门送饭有点显眼。”   也就是这个点人不多,不然目光早从四面八方都聚过来。   也是,毕竟他们还没结婚。   方同江跟她报告:“我们昨晚去过李阿姨家了。”   陈素心一拐一拐地爬楼梯:“她性子急,晚上肯定来。”   性子急好啊,方同江:“就是不知道你爸妈哪天有空。”   要是想等排班排到夫妻俩正好都休息,那得到猴年马月去。   陈素心:“他们车间都是提前三五天说就可以给调班。”   按本地规矩,方同江要先跟介绍人一起到女方家登门,之后是女方家到男方家认门,最后才是双方家长坐下来一起商量婚事。   基本的流程他是知道,但细节有些拿不准:“我到时候除了烟酒茶,再带点什么过去比较好?”   还能带什么?陈素心:“这样就可以了。”   方同江还待再问,可这是三两句话不能完全说清楚的事情。   他把人送到绘图室就得赶紧走,说:“下班我们再讲。”   陈素心让他慢点,自己擦擦桌子上这几天落下的灰。   擦到一半,李红皂从水房接水回来,惊喜道:“心姐,你伤好啦?”   陈素心现在看哪个同事都亲切:“反正是坐着,不太影响的。”   李红皂蹭蹭几步跑向她,看她脚上的纱布说:“乖乖,看上去好严重。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陈素心一副热爱工作的样子:“事情多,我怕你们忙不过来。”   李红皂才是新学徒,到现在干杂活都经常挨骂,正经工作自然轮不上。但正是如此,她看到人才更高兴:“你不在,何师傅天天骂我们。”   往常好歹还有个人帮忙劝一劝挡一挡。   陈素心安慰:“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以前还被打手心。”   师傅和何师傅比起来,虽然只是一字之差的称呼,但关系上可是差很多。   李红皂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摸着自己的手:“我也可以被打。”   陈素心不好接话,只笑笑问:“这两天厂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还真有一个,李红皂:“都在说咱们厂也要盖自己的宿舍楼了。”   丝织厂规模不大,之前厂领导一直在市里争取盖楼,但都没批复下来。   这种消息已经传好几年了,陈素心道:“年年都传。”   是吗?李红皂不觉得可惜,耸耸肩:“反正盖好也轮不到我分。”   就是陈素心在工龄上都差得远,她道:“暂时轮不到而已,将来都有机会的。”   将来这种事,既给人希望又叫人迷惘。   李红皂觉得离自己还太远,叹气道:“我还是接着跟我妹挤一张床吧。”   市里住房紧张,各单位的情况又都不一样,有时候一间房里能塞下六口人。   这样想来,方同江能分一间房确实可贵。可大概是分给他的,即便他嘴里说着“我们怎么布置”,陈素心也很难带入其中,却又因为他的兴奋,而自觉扫兴。   她想到这叹口气,李红皂立刻就问:“怎么了姐。”   陈素心摇摇头:“没事,你忙吧。”   李红皂也就没多问,只说:“你要上厕所就叫我,千万别不好意思。”   陈素心嘴上说“不会跟你客气的”,其实一早上几乎滴水未进。当然她也顾不上喝,拿着笔的手一秒钟都没停下。   忙到后面她又开始反省:到底是谁盼着来上班,我是不是当时把脑子也摔坏。   一直到中午,她才有喘口气的时间。   李红皂拿着她的饭盒:“心姐,我打完跟你一起吃。马上就来。”   陈素心最怕给人添麻烦:“没事的,你们吃完再上来,不着急。“   李红皂跟另两个学徒嘻嘻哈哈地走,没多久就听见走廊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陈素心喃喃自语:“回来这么快。”   她看着门的方向,发现是谁后说:“陈婉,快快快,扶我去一下厕所。”   陈婉先把两个人的饭盒都放一边,边走边说:“我在食堂遇见何师傅,她跟我讲你今天来上班。本来我昨天要去你家看看你的,姑娘有点烧,就没去。”   陈素心:“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忙,现在来看一眼就行。”   人情世故这种事情,最怕不周到。能理解是别人好说话,陈婉可不能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就过去。   她道:“你好点没有?”   她个头不高,陈素心不敢全借力,自己一瘸一拐地走着:“好多了,就是厕所地滑,我不敢自己去。”   陈婉:“你们绘图室不是有新来的小姑娘嘛。”   陈素心小声道:“我们还不怎么熟。”   她就这性子,陈婉也算有几分了解。   等两个人从厕所回来,她才说:“中午我给你加餐,赔礼道歉。”   陈素心手肘碰碰她:“毛病吧你,还赔礼道歉。“   陈婉打开饭盒盖:“那就当补身体,吃吧吃吧。”   人情往来嘛,陈素心坦然收下,跟她边吃边聊天,提起:“我快结婚了。”   陈婉一下顾不上吃饭:“谁啊谁啊?”   丝织厂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方同江来都来过了。   陈素心坦白道:“隔壁机械厂的,早上就是他送我来上班。”   机械厂?陈婉顺着绘图室中午开着通风的窗户看出去:“还挺近,那你结婚以后住哪?”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陈素心:“他房子还没分下来,不过应该是厂家属院。”   陈婉一喜:“那以后我们住得近。”   又问:“日子定了吗?”   陈素心摇摇头:“还没,暂时没人知道呢。“   知道得早,代表关系越好。   陈婉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陈素心自然是相信的,顺便问她结婚的时候都自己准备哪些东西。   陈婉还真说不太出来:“都是我妈准备的,什么脸盆、暖水瓶、被子、枕头之类的。”   又提前说:“到时候我给你送脸盆,你别买啊。”   陈素心还想着:“家里我在用的拿过去不行吗?”   反正上面也是大红喜字,喜庆得很。   陈婉被逗笑:“可以是可以,有点寒碜。”   那就算了,毕竟陈素心也是要面子的。   她道:“其实我连被子都想直接带走。”   陈婉:“这个可以,你棉花重新弹一弹,被罩是新的就成。”   不过问:“但你现在盖的是多大的?”   陈素心现在睡的是张小床,被子哪里大得了:“一米二好像。”   陈婉提醒她:“以后你们就是两个人一被窝啦,够谁盖的。”   两个人……一被窝。   陈素心的脸瞬间红得不像样,含含糊糊说不出话来。   陈婉也不是那种结婚很多年的人,调侃的话哪里讲得出来。   她顺理成章地换话题:“我还有五六张工业券,要的话你都拿走。”   陈素心真心实意道:“绝对不会跟你客气的。”   啧啧啧,看看这人。   陈婉把最后两块肉都倒进她饭盒里:“你还是跟我客气一点吧。”   陈素心高高兴兴地吃完:“那不行,还得请你帮我洗个饭盒,辛苦了。”   陈婉站起来:“为人民服务,我不辛苦。”   又说:“洗完我带走,明天给你打饭过来。”   陈素心大声地说谢谢,等她走趁着四下无人看看窗外的天歇歇眼睛。 第21章 二十一:哥哥   下午,陈素心仍旧没怎么喝水。因此下班的铃声一响,她就拿起杯子。   何抗美走之前照例来看看徒弟画得怎么样,站一边半天没说话。   陈素心还以为又要挨骂了,内心哇哇叫,把手放在大腿上,头微微垂着不敢看。   良久,何抗美松口:“有点进步。”   陈素心夸张地长舒口气,也能笑得出来:“师傅,你是不是看我受伤安慰我来着。”   何抗美信奉严师出高徒,认为一味的夸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能讲两句正面的话已经是难得,摇摇头:“也就一点点。“   哪怕只有针尖大,陈素心都觉得美滋滋。她看人几乎都走光,小声说:“师傅,我跟你说件事。”   得亏何抗美没耳背:“什么事?”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我要结婚了,日子还没定。“   她是正经拜过师的,将来师傅走也得去披麻戴孝,这种大事理应先跟长辈讲一下。   何抗美微微可惜:“就说我们建国生得太晚。”   一提她家孙子陈素心就想笑:“怨我,爹妈给我生得早。”   何抗美也笑:“到时候我给你随两床新被面。”   她是厂里的老人,这点事还是能办的。   陈素心自然要推辞:“那多破费,一床就行。”   净说傻话,何抗美道:“我这辈子也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了,一床我传出去都寒碜。”   陈素心仰起脸:“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师傅。”   谢就算了,何抗美虚空点点:“好好学最重要,到时候考核还得靠你自己。”   名额她争取了,剩下的只能看孩子争不争气。   陈素心用力点点头,手在桌面上一撑站起来:“我会的,师傅慢走。”   等师傅走,她用力地伸懒腰——因为一只脚不太敢落地,她一整天人坐得也是歪歪扭扭的,只有半边屁股能尽情挨着椅子,现在腰像是被人踹过似的。   方同江来的时候就看她动来动去地做操,轻轻地敲下敞开的门:“心心,下班吗?”   陈素心看向他:“下,但是等我一会,我桌子还没收。”   她把工具都摆回原位,用一张薄白纸盖住画到一半的意匠,最后拿镇纸压住四角,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好了。”   方同江在她做这些的时候已经走进来,有点好奇问:“你这画的是什么?”   陈素心搭着他的手:“熊猫,不过我还没勾完。”   “这个熊猫要放在哪?”   “好像是头巾,你说外国人怪不怪,在头上顶一只熊猫做什么。”   方同江想想也觉得挺怪的,和她一起往外走说:“你们厂是不是外贸订单比较多?”   陈素心把绘图室门锁上:“现在赚外汇最重要嘛,内贸的单子好像都排在后面。”   即使有机器可以代替古老的织机,但效率也不算太高,产能实在是有限。   方同江:“怪不得百货大楼永远缺货。”   听他这话的意思,陈素心道:“你想买吗?我找人问问。”   方同江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结婚总要买点新……被子吧。”   最后两个字他囫囵都吞进去了,不过陈素心还是听清。她不自在地咳嗽两声:“不用,师傅说送我们两床。”   方同江:“哦哦哦,那挺好。师傅人真好。”   傻样,陈素心手肘轻轻地碰他一下没说话。   方同江还傻笑,想起来问:“你中午吃的什么?”   陈素心:“炒豆芽和扣肉,肉是陈婉请我吃的。“   她做着介绍:“我们绘图室原来只有我一个学徒,刚进厂的时候我特别怕中午跟师傅们待在一起,每次吃完都跑到外面去看人打乒乓球。有一回她叫我一起打,后来我们就熟了。”   可怜见的,方同江道:“可惜那时候我们不认识。”   陈素心:“认识我也不会跟你玩,你是男的。”   前几年作风问题抓得更紧,她哪里有这胆子。   也是,方同江扶她在车后座坐稳,踩一蹬说:“你爱打乒乓球?”   陈素心:“还行,陈婉比较喜欢。不过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我们现在不太打。”   打发时间嘛,谈不上什么爱好。   方同江还挺愿意听她提起朋友的,总有一种两个人的世界慢慢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他道:“下次我们可以一起打。”   陈素心:“你不是喜欢打篮球吗。”   方同江稍微偏过头看她:“我喜欢跟你玩。”   这人,一点也不正经。陈素心屈指敲一下他的背:“好好讲话。”   像挠痒痒似的,方同江道:“我说真的。”   说真的,这也是光天化日。   陈素心就没见过这样的,哪里好意思:“待会被人听见了。”   满大街都是人,但骑自行车的都会相互避让着一点,方同江确信:“我说得很小声。“   话音一拐:“但下次我肯定偷偷说给你听。”   陈素心高兴了,问起他:“你今天在厂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那没有,毕竟每天机器一开,谁有功夫腾出手。   方同江反问:“不那么特别的可以吗?”   陈素心拽拽他的衣角:“什么事都可以。”   方同江道:“我们车间老丁他儿子……”   他说的是一件很无关紧要的的事情,提起的也是陈素心素昧平生的人。   可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快到家属院的时候还觉得可惜,说:“在这停吧,我走回去,你回家慢点。”   在这儿?方同江道:“也挺远的,我多往前骑一点,你少走几步。”   陈素心道:“不用,我二哥来接我了。你跟他打个招呼?”   方同江眼神立刻四处看,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抽烟的青年。   他下意识地整整衣摆:“我这样行吗?”   陈素心按着他的肩膀下车:“行啊,挺好的。”   又大喊:“陈存信!”   兄妹俩只差三岁,平常她经常是连名带姓地叫。   陈存信已经习惯,他把烟头踩灭,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方同江这个人。   说句实话,他也没有这种面对未来妹夫的经验,只能尽量地模仿大人说:“你是小方吧?辛苦了。”   方同江在车边站好,腾出一只手伸出:“二哥好,不辛苦,都是我应该的。”   还要握手啊,陈存信也伸出手,收回之后给他分烟。   方同江摆摆手:“我不抽的。”   也是,会抽烟他就没机会做未来妹夫了。   陈存信把烟盒收起来,尴尬地不知道聊些什么。   方同江的情况也差不多,但还要再蹦出一句“刚下班吗”来活络气氛。   陈素心不等二哥回答,就打断说:“别寒暄啦,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见。”   两个男人微不可闻地都松口气,但还是要讲两句客套话再分开走。   陈存信扶着妹妹,说她:“你还挺胖。”   陈素心只觉得他手上都是烟味,嫌弃道:“我要抓你胳膊。”   还挑三拣四的,陈存信没好气:“有人接你不错了。”   陈素心犟嘴:“我又不是走不回去。”   兄妹俩一边“吵架”一边往家里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式宣布决裂。   陈素心靠着门框想跟妈妈说话,张采芳先张了嘴:“下午你李阿姨来过。”   来过?陈素心不怎么意外道:“她还真是急性子,到车间找你吗?”   张采芳点点头:“对,问我哪天能行。我想着反正大家都要调班,就你不用,那干脆定在周日。”   周日?陈素心道:“那不就是后天。”   张采芳:“早上他来接你,看见的人都好几个。早点定吧。”   又说:“我本来还想把墙补一下。”   补什么?陈素心被不知道哪家的辣椒呛到,咳嗽两声才问出口:“哪里的墙?”   还能是哪,张采芳:“客厅掉了一块墙皮你没发现?”   陈素心哭笑不得:“还没我指甲盖大。”   张采芳:“那人家看见也该笑话。”   方同江能看到才有鬼,陈素心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心中有不详的预感:“你还想干嘛?”   张采芳理所当然:“大扫除啊。”   又摇摇头:“你看你这腿伤得真不是时候,一点忙帮不上。”   家里天天拖地扫地,陈素心看着已经很干净,她实在看不见任何的卫生死角,说:“又不是过年,你少折腾,腰也不好。”   都要结婚的人还讲孩子话,张采芳:“人家第一次上门,当然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陈素心小声道:“他都进过门了。”   话音刚落,她妈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吓得她加一句正经话:“方同江今天还问我,除了烟酒茶还带点什么好。”   张采芳挥着锅铲:“带什么都行,要紧的是他人好,你们俩能过日子,我们又不是挑礼数的人家。他上面不是还有个哥哥,他爸妈肯定知道。”   陈素心:“我也跟他说这样就行。”   张采芳一脸无所谓:“这都是小事。”   陈素心又不懂这些,自然是妈妈怎么说就怎么听。   她得到确切答案就回房间,没过多久就被叫出来吃饭。   饭桌上,张采芳道:“星期天都调好班,小方要上门。”   她对这件事相当重视,吃过饭就开始丁零当啷打扫卫生。   陈素心拖着一条腿实在爱莫能助,劝又劝不动,最后只能无奈地回房间,心想:等星期天过就好。   周日,就在她的这种期待中来临。   --   一大早,陈素心就被叫起来。   她难得放假也想休息一会,睁开眼睛看眼手表说:“妈,这才八点。他们十点才会来。”   张采芳不管女儿怎么说,抖抖被子:“快起来,把你这屋收拾一下,被子要叠好,待会人家看乱糟糟的。”   陈素心只觉匪夷所思:“又不会进我房间。”   按理是不会,可这谁说得准。   张采芳一个劲地催促:“快起快起。”   陈素心真是拿她妈没办法,不情不愿地起身:“知道了。”   她现在脚已经很好多,慢慢地自己也能走去水房洗漱。   等她洗完回来,就见大嫂许开桃也来了。   陈素心打个招呼才问:“永济跟云莲呢?”   许开桃:“在楼下玩,你大哥看着。”   楼下?陈素心看看自己的脚:“那我就不下去了。”   许开桃择着菜说:“今天看着好像好一点。”   陈素心拉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明天应该是能拆药了,我现在踩着都不怎么疼,就是走路有点别扭。”   姑嫂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时不时地被陀螺似的婆婆/妈妈催促着。   陈素心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在急什么?”   婆媳之间固然有过矛盾,但许开桃也为人母,可以理解:“第一次要嫁女儿,当然担心。”   陈素心鼻头一酸:“又不是今天就出门。”   别说是婆婆,许开桃自己都感叹:“我结婚的时候你才多大,日子快得很。“   陈素心附和:“永济都四岁了。”   她俩抒情没几句,陈云莲就嚎啕着上了楼。   陈存志抱着女儿说:“自己摔了一跤,一定要找妈妈。”   许开桃赶紧起来哄,抱着她去窗边转移注意力。   就这当口,陈存志坐在原来老婆的位置择菜。   陈素心像是第一次认识大哥,惊诧道:“你居然会择菜。”   说的什么话,陈存志:“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换的。”   他比小妹妹大八岁,正是能当好劳力的年纪。   但陈素心有记忆以来,家里都是大姐陈素梅在干活。她不太相信这个话,说:“你自己的孩子都没换过。”   陈存志理所当然:“对啊,不是有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陈素心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半点不接茬。   陈存志也不是来跟她讲这个的,问:“小方他家会买自行车是吗?”   陈素心点点头,等待他的下文。   陈存志道:“存信找我商量,想给你弄台缝纫机。”   缝什么?陈素心吓一跳:“贵死了,票又不好弄。”   难是难,陈存志:“想想办法吧,反正先跟你说着,这个就不用买了。”   陈素心本来也没想买,趁大嫂不在说:“你自己决定的?问过我嫂子没有。”   陈存志:“我又不管钱,她能不知道?”   是吗?陈素心知道男人要面子,不敢把话说得太分明,委婉道:“你们还有两个孩子,将来花钱的地方也多。”   陈存志不是那种爱跟妹妹交心的人,站起来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陈素心一时恍惚,愣愣地揪着菜叶子,被妈妈骂才醒过神来。   张采芳没好气:“看你们干活不如我自己,走走走,一边去。”   陈素心现在在妈妈面前彻底没脾气,只盼着方同江快点来,好把这一天给结束。 第22章 二十二:登门   方同江是十点多和中间人李阿姨一起到的。   他今天起得很早,仅有的几件衣服被翻出来反复鼓捣,换来换去都没下定决心,最后看时间快来不及才匆匆出门。   一路上他都很紧张,跟李阿姨汇合之后问:“姨,你看我这样行吗?”   李桂香压根没仔细看就说:“挺好挺好。”   方同江连这种明显的敷衍都没听出来,只觉得口干舌燥的,走路恍惚得都快撞电线杆子。   李桂香笑得直不起腰:“你就放宽心吧。”   方同江放不下来,到家属院的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每往上走一步台阶都深吸口气。   一直到陈家门口,他反而定定神。   家门是开着的,陈素心一家子都在客厅等,见有人来站起来,双方好一通寒暄才坐下来。   方同江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拘谨得只有半个屁股敢挨着椅子,双肩像是被人往后拉,挺得直直的,两只眼睛直视前方,长辈问什么答什么。   不知道的以为他当过兵呢,陈素心没有挨着他坐,偏过头看着想笑,摸摸边上小侄女的脸。   陈云莲用自己的几颗牙啃着苹果,半点不认生地跑过去,想跟客人分享:“ci。”   方同江一愣:“叔叔不吃,你自己吃,谢谢小宝。”   陈云莲不懂什么叫拒绝,手里捏着的苹果块一直往前递。   许开桃见状赶紧把女儿拦回来:“你都啃成这样还给人家吃。”   又跟客人解释:“不好意思小方,云莲喜欢你呢,她平常都不太跟生人说话的。”   比起面对长辈,小朋友自然是让人更轻松惬意许多。   方同江口袋里有糖,拿出来说:“没事,她长得真可爱,几岁啦?”   许开桃擦擦女儿脸上的口水:“快过两岁生日了。”   方同江哦一声,还待说什么,听见长辈把话题拐回自己身上赶紧集中注意力。   许开桃把女儿塞回小姑子边上,和她讨论:“长得挺周正的,性格看着也不错。”   又调侃:“你还是坐过去吧,他眼睛再这样偷偷看,快长歪了。”   方同江哪里是偷偷看,简直是明目张胆。   陈素心假装拿苹果给他,顺理成章地坐他边上,小声道:“你放轻松点。”   方同江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搓:“有点难。”   话音刚落,陈存志问到他:“小方,你们车间是不是有个叫……”   这种熟人话题最容易聊了,方同江的坐姿也很难一直崩着。他渐渐地变得自如,不过还是时时刻刻都在眼观八方,支着耳朵听长辈说话,准备好随时接一茬。   见他有两个儿子招待,张采芳安心地跟李桂香说小话:“我都没想到心心会这么早结婚。”   也就是这几年不太讲究,换以前哪里妹妹比哥哥姐姐先结婚的道理。   李桂香道:“缘分来了嘛。有时候你想,反而找不到合适的。”   一提张采芳就烦:“梅梅不说了,她的事肯定要回城再讲。存信我是有点急的,他一天到晚自己吊儿郎当的。”   李桂香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孩子主意大得很。哪像我们以前面都不用见,爹妈就能给定下。”   张采芳下意识地看眼自顾自抽烟的丈夫,收回目光:“那都老黄历了。还是你眼光好,这事一说就成。”   李桂香做的事情其实不多,但现在都得是“经人介绍建立的恋爱关系”才叫合规矩,不管年轻人们是怎么认识的,大家嘴上都要归功于中间人。   她顺着人家的话往下讲,把男女双方都夸个遍。   陈素心隐约听见在说自己漂亮、聪明、能干、文静、乖巧、懂事、贤惠、勤俭、持家、孝顺,剥花生的手变得迟疑,心想:李阿姨会的词可真多,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这样的。   方同江不知道她所想,但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坐下来之后什么点心都没吃,连茶水都不敢多喝,这会一边跟两个未来舅哥说话,一边剥花生递给她。   陈素心摊开手掌让他放:“你不吃吗?挺香的。”   方同江:“你吃,是不是剥着手疼了?”   陈素心哪有那么脆弱,微微地摇头。   方同江:“那也不剥了,我给你弄。”   可别,陈素心手肘碰碰他:“都看着呢。”   她脸皮薄,看见大嫂笑的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同江也不好意思,手在裤腿上摩挲着。   别人也没点破他们这点小插曲,陈家兄弟依旧尽可能地找话题跟他聊天。   眼看时间差不多,许开桃把两个孩子交代给小姑子就去“做饭”。   这个屋子里,现在谁动一下方同江都草木皆兵。   他听见做饭两个字就说:“嫂子,我给你打下手。”   哪有客人帮忙的道理,况且许开桃是要去街对面的馆子买荤菜。她道:“不用不用,你坐。”   又给小姑子使眼色。   陈素心拽拽方同江的小拇指示意他坐下,说:“你给永济也剥个花生吧。”   侄女太小,吃这种东西容易卡住,就不用给她了。   陈永济一听有吃的也不见外,跐溜坐在未来姑父的大腿上。   陈存志见状,招招手:“你下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陈永济对爸爸的话充耳不闻,反而使劲地往未来姑父怀里钻。   方同江赶紧说:“没事的哥,我爱跟小孩玩。”   陈存志也就是说说而已,顺着说起:“永济看你也亲,不愧是他小姑带大的。”   这样一说,方同江现在看怀中的小人也更亲了,腾出手摸摸他的脸。   陈永济嘎吱嘎吱地咬着花生,问道:“哥哥,你是谁啊?”   此话一出,人人都笑。   陈存信不放过这种可以看妹妹热闹的机会,说:“你应该问你小姑姑。”   陈永济偏过头,大眼睛眨啊眨等答案。   陈素心嘴里说不出姑父两个字,把小朋友的头“拧”回去:“叫叔叔,差辈分了。”   陈永济乖乖巧巧地叫叔叔,也没发现自己的问题没人回答。   倒是方同江小声问:“心心,我是谁啊?”   跟着凑什么热闹,陈素心好端端的那只脚踩他一下:“不许说话。”   方同江就是逗她一下,想起来问:“今天好点没有?”   陈素心动动脚丫给他看:“明天拆药我自己去就行,不然你又要调班。”   方同江今天就是调班来的,说:“我也正想跟你讲,明天没人跟我换。”   找人帮忙总是不容易,陈素心:“别折腾,下次去你家还是我请假好了。”   那也不好,方同江:“你带伤都要去上班,别为这请假。还是定周日,我给工友多买两包烟就成。没事的。”   陈素心纠结一下,也觉得自己是在转正的关键时期,不过还是先问说:“还得看叔叔阿姨有没有空。”   方同江笑:“肯定有空,我妈盼儿媳妇都不知道盼多久了。”   儿媳妇啊,陈素心想到自己将来也有公公婆婆,内心总是隐隐不安。毕竟她和亲生父母都没能做到亲密无间,跟别人的父母相处当然更隔一层。   可她的忐忑是没办法倾诉给方同江的听的,毕竟那是他的亲生父母。因此她只能笑笑,当作害羞地跳过这个话题。   方同江没看出端倪,又跟未来舅哥们说起话。   说来说去,就到开饭的时间。   午饭许开桃只炒了个青菜的,蒸了米饭,剩下的都是从饭馆里买回来的。不过她还是倒进自家的盘子里,这才一一端上桌。   桌上,客人们就菜色又讲好几轮的话才开始吃。   方同江很是周到说:“嫂子辛苦。”   许开桃摆摆手说不客气,趴在小姑子耳边说:“我都有点心虚了。”   有什么好心虚的,陈素心:“本来就辛苦,谢谢嫂子。”   许开桃跟婆婆是有矛盾不假,但和小姑子从来都处得不错。   她道:“你的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陈素心自然要再谢一遍。   谢完她忍不住又发愁:我跟认识好几年的嫂子相处尚且客客气气,时时注意,将来跟妯娌可怎么办。   方同江跟她挨着坐,见她笑容变淡,小声问:“怎么了?”   陈素心当然不会说实话,只道:“你少喝点。”   方同江知道她不喜欢人家抽烟,还以为喝酒也是,说:“我平常不怎么喝的,但今天可能没办法。”   未来大舅哥都给他倒上了,他总不能拒绝吧。   陈素心也知道:“没事,我爸他们酒量都很差,最多三杯倒。”   那就不用自己陪了,方同江松口气:“我酒量也一般。”   一般归一般,他怎么都得主动站起来敬长辈。   陈林一早上都没讲什么话,这会倒是说:“意思意思就好,多吃菜,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方同江看着桌子:“已经吃得比过年还好了。”   又转过头:“也谢谢李阿姨帮我跟心心牵这个线。”   李桂香以茶代酒地举杯,又说两句客气话。   方同江这才坐下,顺手帮挨着他另一边坐的陈永济擦擦鼻涕。   这一幕落在陈素心眼里,不知怎么的,对未来的忐忑稍微散去几分。 第23章 二十三:很满意   吃过饭,客人们又略坐一会,差不多也要告辞了。   方同江在站起来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弯下腰放进小朋友的口袋说:“给孩子的。”   孩子妈一马当先赶紧塞回去:“这又不过年过节的,不用不用。”   但她也不好跟人家有肢体接触,把目光转向小姑子。   陈素心都不知道他还准备了这个。   按她自己的来讲,是最讨厌推推搡搡的,但一口气就收下好像确实不太合适,她只能看向妈妈。   张采芳可没什么顾虑,把红包从孩子身上“抢”走说:“小方你拿回去,这太客气了。”   方同江推拒着:“阿姨,这专门给孩子,心心。”   哦,叫我啦。   陈素心插入他们中间,左右看看当判官:“永济,云莲,跟叔叔说谢谢,大声一点。”   陈永济现在还知道红包就是可以买糖果的意思,扯着嗓子喊起来。看妹妹呆呆的样子,还替她也喊了一遍。   方同江摸摸他的头:“真乖。”   都这样了,还推什么。   张采芳拿出准备好的两盒点心做回礼:“下次再来家里坐。”   这是规矩里有的,方同江没怎么客气,只趁着这乱七八糟的时候,悄声道:“你明早拆完药去上班吗?“   陈素心点点头:“拆完我搭公车过去。”   方同江:“那你自己小心点,下班还是我去接你。”   陈素心本想说不用麻烦,但这场面实在是有点七嘴八舌,不适合探讨任何的问题。   她道:“好,你慢点啊。”   方同江想快也很难,这送客叽里呱啦又送半天。   陈素心没有下楼,和嫂子留在家收拾卫生。   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嫂子,你拆红包看看吧。”   许开桃其实也想知道,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这可是你叫我拆的啊。”   她伸手想拿,儿子就捂着口袋跑开了。   陈永济仰着脖子道:“是叔叔给我的。”   这孩子,许开桃没好气:“财迷,待会弄丢了你看我揍不揍你。”   她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从女儿身上拿也一样。   陈云莲又在啃苹果,看妈妈的动作没反应,反而甜甜地笑。   许开桃感叹:“还是得生姑娘啊。”   她小心地拆开红纸的封口,抽出来说:“两块呢,这太多了,早知道就不要。”   男方上门给女方家里小辈们发红包的情况也有,但现在多少人家都是三代同堂住着,一般数目不会太大。   陈素心道:“咱家孩子少嘛,人多的话加起来也差不多,没关系的。”   人情这种东西,加起来都是有来有往的。许开桃既然能同意丈夫想给小姑子陪嫁缝纫机的想法,自然也不怕收她未来丈夫给的红包带来负担。   她只是怕:“待会爸要是知道。”   陈素心:“放心,他不会问的。不当他面说就行。”   也是,就公公那个性子。许开桃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你坐着吧,这些我待会弄。”   陈素心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抬抬脚说:“我都好了。”   许开桃不由得松口气:“好了就好,不然回头去小方家里,怎么都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是其次,陈素心:“我现在特别紧张。”   许开桃笑:“紧张什么,我跟妈会陪你去。”   女方去男方家拜访叫认门,向来是跟家里的女性长辈们和中间人一起去的。   可陈素心还是不免担心:“也不知道他们家里人好不好相处。”   许开桃推心置腹:“你们一结婚就会自己住,离得说远不近的,一年能碰几次面,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也是,陈素心现在就盼着:“方同江交报告了,现在就等房子批。”   他们结婚的日子是还没定,但房管科手上哪有空屋,都得是提前申请走流程。   许开桃估摸着:“一两个月差不多,正好房分下来你们就能结婚。”   说到这,陈素心道:“我想日子早点定,好给我姐发个电报,问问她能不能回来。”   大姑子下乡的时候,许开桃才结婚没多久,跟人家没怎么相处过。   她道:“素梅要是能回来最好,她也去三四年了,按理应该轮到探亲。”   现在去哪里都要开介绍信,陈素心知道些:“他们知青点管得严,怕回来就不去了。”   许开桃:“城里更严,现在谁家来乡下亲戚,革/委会的人恨不得一天查八次。”   陈素心老家在郊县农村,小时候印象里总有亲戚上门。但这两年她确实很少见到谁,说:“我结婚,奶奶大伯他们也会来吧。”   别的还好说,许开桃就一个不太确定:“奶奶这么大年纪,折腾不动吧。”   从村里到市区这八十里地,光车就要换四趟,还有五六里只能靠两只脚走着。   就是陈素心回去一趟都费劲,说:“那算了,等我们结完我带方同江回去看看她就好。”   说完奇怪道:“他们送个人,送到江边去啦?”   是啊,怎么半天没回来。许开桃也意识到太久,下一秒就见婆婆推门而入。   陈素心问:“妈,你们怎么去这么久。”   张采芳把门关上:“我在楼下遇见你王婶,聊了几句。”   跟陈素心想的差不多,她顺嘴问:“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男的啊。张采芳摆摆手:“不知道都去哪,不爱管。小方一走就不见了。”   她说着话拿起方同江带来的礼物看,自己在心里做计算。   陈素心正好告诉她:“红包是两块钱的。”   给得还挺多,张采芳道:“有心了。”   话音一转:“其实按村里的规矩,还得有两盒点心给你奶奶才行。算了,我自己拿钱买吧。”   她这是什么意思,陈素心拄着扫把:“我问你你又说都可以,不讲究。”   张采芳道:“我也没说不行,没有就没有。”   陈素心没好气:“那你还要专门说一下。”   说都不能说了,张采芳:“我又没让你买,我就说有这个规矩。”   陈素心气得想捶墙:“我问过你的,你现在才跟我讲有这个规矩。”   好似人家是故意在礼数上缺了似的。   张采芳也有理:“说出来跟我们硬要一样,让人笑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喊什么。”   陈素心深呼吸,瞥见大嫂尴尬的神情,所有的情绪忽然不见:“那你买吧。”   她实在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沉默地扫着地。   谁都有活干。   张采芳去邻居家还凳子,许开桃到水房去洗碗先回来,解下围裙说:“心心,我带他俩回去了。”   陈素心再怎么样都会给大嫂一个笑脸:“好,今天辛苦嫂子。”   还是有些勉为其难在。   辛苦什么,都是自家人的事。   许开桃抱起有点昏昏欲睡的女儿,到底安慰一句:“妈就那个性子,别气着自己。”   亲妈的性格,陈素心这十几年真是摸得透透的。   她道:“我知道,你慢点啊。”   许开桃也就不再说什么,毕竟说来说去人家都是亲母女。   她牵上儿子一起走,三个人的声音很快消散在走廊里。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有点垮下来。   但她是个不存事的人,只坐一会还是决定久违地出趟门。   才走到楼下,就遇见王红云。   王红云兴奋道:“天上掉馅饼了,我正好找你。”   一看她的表情就是有事,陈素心想想:“我们去买根冰棍再说。”   她现在就想走两步。   王红云先是看她脚上的纱布:“你这能走了?”   陈素心:“能,好得七七八了。”   那就好,王红云挽着她的手臂:“走走走,我请你,庆祝一下。”   两个人厂里小卖部各要一根赤豆冰棍,找个树荫的地方坐下来。   王红云顾不上吃,先说:“你还记得张三吗?”   都是电子管厂的职工子弟,到现在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不记得。   陈素心道:“我上个月还见过他。”   王红云兴奋地拍大腿:“他要结婚了,你猜是跟谁?”   陈素心大胆猜测:“跟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红云拿肩膀撞她:“讲正经的。”   陈素心觉得自己还挺正经的:“那总不能是跟我。”   净瞎说,王红云说她:“快结婚的人了,怎么还乱讲。”   要结婚了连这种玩笑都不能开吗?陈素心:“你别卖关子啦,冰棍都化了。”   王红云赶紧咬一口才说:“跟李四。”   陈素心震惊道:“他俩以前不是一见面就相互吐口水吗?”   ;   要不怎么值当拿出来说,王红云兴致勃勃道:“你听我跟你说。”   陈素心竖起耳朵听,到最后入迷得冰棍都顾不上吃。   两个女生趁此机会把所有认识的人的新闻旧闻都扒拉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各回各家。   张采芳刚做完饭就看到女儿,说:“你鼻子闻见味啦?我还想着给你留出来。”   陈素心把菜端进去:“我晚上也不怎么饿。”   张采芳:“那这些剩菜也得吃完,明天肯定全坏了。”   中午买的几乎都是肉菜,哪怕是剩下的也比平常吃的丰盛得多。陈素心看着这一桌子,说:“其实少买两个正好。”   这种时候,怎么能勤俭持家。张采芳道:“正好就叫人笑话了。”   陈素心终于没忍住:“到底天天的谁在笑话,我怎么没见到。”   张采芳:“人家在背地里说会让你知道。你现在是要结婚的人,以后别讲这种孩子话。”   行吧行吧,真是聊不到一块去。   陈素心喝口稀粥,听她妈盘算着到时候去方家要带什么。   女方上门,礼物可以简单一点,却又不能太简薄。   张采芳说着说着,问:“小方跟你定好时间了吗?”   陈素心咽下嘴里的东西:“应该是下周日,但要等他爸妈调好班再说。”   张采芳倒不是故意挑刺,但是认为:“调个班也不难,今天这一大家子谁没调了。”   话是这么讲,每个单位的情况又都不一样。   陈素心道:“明天我问问他再说吧。”   说起明天,张采芳道:“明早我跟你去拆药。”   可别去了,陈素心恨不得原地蹦跶让她看,说:“我都好了,自己能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女儿这两天连上厕所都能自己去,大抵是没事的。   张采芳道:“行吧,正好我也不用请假。等你要结婚还不知道要请多少。”   陈素心暗自松口气,结果第二天她妈又变卦。   张采芳一早起来还是觉得:“我跟你去,还能帮你跑上跑下。”   哪有什么上下的,陈素心:“真的不用,我走啦。”   说完就走,背影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样子。   倒叫张采芳在后面说:“我这好心你还不愿意了。”   心是好的,但陈素心无福消受。她越走越快,到医院的时候还站着缓缓才喘匀去挂号复诊。   复诊的大夫跟之前是一个人,拆掉纱布研究一会:“可以不用包着了,但也不是完全好,还是得注意休息,少走路。”   但后面的字陈素心都没怎么仔细听,只急着回家拿衣服去洗澡。   她自打受伤以后,先是只能用湿毛巾擦擦,后是只能用水小心翼翼地泼在身上,现在总算是得以解放,在澡堂里泡得浑身通红,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大早上的,人也不多。   澡堂大妈跟她闲聊:“小陈,你们家昨天来客人啦?”   这世界上可真是一件秘密都没有,陈素心含糊带过去,恋恋不舍地出澡堂,边擦头发边往家里走。   到楼下,又遇见楼道口有大爷大妈在说话,见到她都问起:“心心,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呀。”   陈素心说着“很快,很快”上二楼,没进家门呢又被“逮住”。   她简直是应接不暇,洗衣服之前跟做贼似的先支着耳朵听半天,确定水房没人才敢进去。   可这会没有,过会还是有。陈素心笑得脸都僵了,到单位后第一次觉得这儿太美好,人人都只关心她伤好得怎么样。   她心情跟着好起来,一下午干得格外卖力,下班了笔都没放下。   正好方同江临下班被事情绊住脚,迟了好一会才来接她。   他怕她等得急,上楼梯的几步恨不得用飞的,快得险些没刹住脚,拉着绘图室的门才稳住。   陈素心听见动静抬头看,欢欢喜喜道:“你来啦。”   真奇怪,这儿明明是她工作的地方,方同江却忍不住想象成是个家。   他本来想道歉的,话到嘴边改成:“嗯,来啦。”   陈素心收拾着桌子一边说:“医生说我脚差不多好了,你明天还是正常排班,不然这人情欠得太多。”   方同江笑:“你忘了,正常排班我这几天就是白班,不过再接送三天我也得上前夜,可以接你上班,下班就不赶趟。”   陈素心掐指一算好像还真是,说:“前夜也不用接我,你多睡会要紧。”   十二点下班,到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早起接她上班,不够折腾的。   白天有的是时间睡,方同江道:“让我接吧,咱们还能见一面。”   他也怕人听见,压低声音说:“我想见你。”   陈素心耳朵一热,背着包走到他边上:“其实我也很高兴的,就是怕累到你。”   男人嘛,怕什么累。   方同江:“不用心疼我,我壮得跟头牛一样。”   陈素心把门锁上:“你要是牛,更不能累着了。”   乡下都是这样的,反而是人受伤才可以不当回事。   方同江一听就说:“那你喜欢牛还是喜欢我?”   且不说喜欢不喜欢的本就是难以启齿的话,把人跟牛比又是怎么回事。   陈素心拍一下他:“你怎么不问我嫁给牛还是嫁给你。”   方同江夸张地倒吸口气:“疼疼疼。”   装吧就,陈素心又没用多少力气。   她在他胳膊上拧一下:“这才叫疼。”   方同江反而不咋咋唬唬:“拧吧,人都是你的了。”   陈素心说他脸皮厚,小步地走在前头:“什么就我的了,八字才一撇呢。”   一说这,方同江就追在后面叹气:“我大嫂月底生,最快也得孩子满月我们才能办喜酒。”   现在说是破除迷信,有些规矩也还是有的。不过陈素心压根没想过这个,说:“你房子还没分下来,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十二月能办都算快的。”   现在才十月啊,方同江道:“真是度日如年。”   又说起:“我爸妈这周日能调班。”   陈素心:“我妈也可以。”   她想到昨天的事,问:“到时候我带点什么?你家有些别的规矩吗?”   规矩?方同江大大咧咧:“你人来就行。”   他当然是这样讲,但长辈们可不一定。   陈素心道:“你回去跟你妈打听一下,吉利一点的好。”   扯到吉利,方同江就当个事情记起来,顺便问起:“昨天我表现还行吗?”   陈素心坐上他的车后座:“特别好,我妈在家一直夸你呢。”   方同江追问:“那叔叔呢?你哥呢?你……”   陈素心没有丝毫地犹豫就编瞎话:“都夸你了,连云莲都一直问‘叔叔去哪啦’。”   方同江心里乐呵,说:“我看她也很可爱,长得像你,眼睛一样圆溜溜的。”   陈素心道:“你是没见过我大姐,更像她。”   不过提醒他:“别当我嫂子面讲,她不爱听这个话。”   方同江奇怪:“为什么?”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孩子姑姑生得漂亮,这不是夸奖的话吗?   陈素心:“孩子她辛辛苦苦生的,老是说像姑姑不像妈妈,换我我也怄死。”   这样的吗?方同江还真是第一次听,踩着自行车说:“那等我嫂子生,我得管好我的嘴。”   话赶话到这儿了,陈素心问:“孩子出生你打算送点什么,我要不要也给个红包。”   他们到时候肯定开始商量婚事了,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行。   方同江实话实说:“我还没想过,一般要送点什么。”   每家有每家的人情,陈素心还真是难衡量。   她道:“你哥最近送过你什么大礼吗?”   大礼?方同江腾出手动动腕子:“这个手表票他给我的。”   那是很大一份礼了,陈素心:“做身新衣服吧,小孩用得上。你有布票吗?”   方同江犹豫一下:“有是有,送点别的吧,我也不会做衣服。“   陈素心理所当然:“我会啊。”   正好骑到家属院门口,方同江一脚踩着地,偏过头:“我好不容易凑了一丈,是给你留着的。”   一丈?陈素心道:“都够把你捆三圈的,小孩用四尺就行,再添点别的。”   别的?现在算贵重的东西也就那几样。   方同江道:“红糖、挂面、鸡蛋?干脆都买吧。布票我还是想留给你。”   陈素心:“我也有一点,够我们结婚用的。”   一说结婚,方同江就有点心潮澎湃:“你跟我商量这个,我都觉得我们像是已经结婚了。”   又开始不着调地说话了,陈素心跳下车,嘱咐说:“你买完早点拿来给我,也得做十天半个月的。”   方同江说好,想起来:“是不是还得要棉花。”   陈素心:“我有。”   方同江倒不是跟她分你我,但觉得结婚女方要准备被子,棉花票肯定更用得着。   他道:“你留着吧,我去弄,一斤够不够?”   陈素心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无奈道:“小孩出生也就五斤重,你打算往人家身上压一斤棉花?二两就行。”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方同江道:“怪不得说人都要找对象呢,没你我可怎么办。”   又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毛衣,我给你弄一件。”   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陈素心道:“好端端的,提毛衣做什么。”   方同江笑嘻嘻:“让你也知道处对象的好处。”   又说:“要不衣服我也买吧,做起来怪累的。”   陈素心:“中央商场没有卖新生儿的衣服。”   大家都是做着穿的。   方同江还是第一次知道:“那,那只能做了。辛苦你了。”   陈素心在他肩上戳一下:“我要红色,走啦,明天见。”   方同江脆生生地答应,等她的背影不见才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第24章 二十四:康复   方同江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吃晚饭。   他动筷子之前趁着还记得,先把要紧的事情说了:“我跟素心说好了,礼拜天。“   算起来还有几天,陈宝丽左右看着家里有哪些地方需要拾掇的,说:“你那狗窝自己收拾干净了。”   方同江不乐意:“我也没多乱。”   陈宝丽是个爱干净的人,一天地板恨不得擦三遍。   她不停地摇摇头:“把你那些放床上的衣服都收起来。”   方同江也有理:“我得有柜子才能收吧。”   家里地方不大,他住的那间是隔了又隔的,只能放得下一张上下床。床在这个家得有二十年,各方面都不堪重负,因此他平常连东西都不怎么敢放上铺,生怕哪天睡到一半被压了。可要是天天把床底的樟木箱子拉出来,他又觉得麻烦。好在他东西不多,上班又都得穿工装,索性把日常穿的几套衣服直接叠在床角挨墙的位置,方便拿取。   但在当妈的看来这叫什么困难,陈宝丽道:“我们房间不是专门给你腾了衣柜的。”   老是去别人房间拿也不方便,方同江道:“她们就是来坐坐吃个饭,又不会进我屋。”   那万一呢?陈宝丽:“让小陈看见你这邋里邋遢的,你媳妇都跑了。”   方同江小声嘟囔:“她才不会,我又不邋遢。”   行行行,陈宝丽懒得跟儿子讲,只说:“快点结婚吧,我还眼不见心不烦的,给你忙里忙外还天天嫌弃。”   方同江深知自己再接一句,都有变成白眼狼的嫌疑。他干脆不吭声,吃着吃着想起来件事:“对了,素心说她家到时候会买缝纫机。妈,我想弄个收音机,你这个月工业券能不能留给我。”   收音机是三转一响里唯一不用专门票的,每台只收五张工业券,但有票也得看货够不够,他想着早买回来早踏实。   也不看看一桌子都有谁在,提什么缝纫机啊。   陈宝丽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一脚儿子:“可以可以,先吃饭,吃完再说。”   方同江收到暗示,简直是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闭上嘴,等吃完趁着只有母子俩在,问:“吃饭的时候什么意思啊?”   陈宝丽确定大儿媳不在家,才说:“你嫂子结婚的时候她家什么都没买,你当着她面讲,不知道的以为故意别苗头。”   方同江只觉得冤枉:“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告诉你们一下。”   陈宝丽也不是怪他,只是提醒:“下回这种事跟我说就行。”   又自己嘀咕:“还有缝纫机呢,那到时候我礼数也得重一点,你别到处喊啊。”   方同江本来没想那么多,现在不由得多想:“这不好吧,是不是得跟我大哥结婚的时候一样?”   陈宝丽就是再想一碗水端平,也不能叫人笑话。   她道:“人家花大钱,证明是疼姑娘的,得让你未来丈母娘看见咱们的重视。”   哪边好像都有理,方同江挠挠头,补上一句:“我嫂子不是快生了吗,素心说她给孩子做新衣服。”   陈宝丽斜一眼小儿子:“看看人家,多周到啊。”   方同江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得意:“可不。”   就他这傻样,陈宝丽都看不下去,叮嘱说:“分房的事你多往房管科跑跑,催着点。”   方同江现在比谁都上心这事,点头表示知道。   他耳尖听见大嫂的脚步声,赶紧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个小疙瘩。   他自己解不开,第二天就想着问问人。   陈素心一早见到他就发现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坐上车后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方同江本来想全盘托出的,但他的心眼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出来,心想:说出来好像把事情赖在缝纫机上了,明明没有这个意思,何必说出来惹人怀疑。   他急中找个事:“就是想问问你,你喜欢什么肥皂?”   怪不得吞吞吐吐的,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你自己决定就可以吧。”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尴尬地咳嗽一声找补着:“我的正好快用完,想说问问你。不是说咱俩用一块,我们可以切着用。”   肥皂票也有定量,每人每月是半块。他要是买一块的话,肯定是从家里占了谁的份。诚然一家子住着,很多事情肯定是分不了那么细致的,但陈素心觉得不大好,说:“你新买一块,我们结婚的时候肯定也用完了。”   说完鼻子动动凑近他一点,心想:他不会两个月都用不完一块肥皂吧?我也没闻见过怪味啊。   方同江好像猜出她心中所想,踩着自行车还偏过头:“用得完,我每天都洗头洗澡。”   陈素心悄悄松口气,却又觉得讨论这个话题怪怪的。   她道:“我没说你没有,专心骑车,我这脚好不容易好了。”   这固然是件好事,但方同江也有点小遗憾:“纱布拆了,我都不能拉着你走路了。”   叫革/委会的人看见,回头连结婚申请都给他们不通过。   陈素心戳一下他的背:“你这个语气不对哦。”   方同江立刻认错:“我嘴笨,我不是那意思,你别生气。”   陈素心当然没有生气,扯扯他的衣角:“今天你到拐角把我放下就好,下班我们也在那见,不然厂里开始传话了。“   他们是在谈婚论嫁没错,可到底还没领证。   这年头,作风问题大于一切。   方同江也没法犟,只能说:“那你自己慢点走。”   陈素心强调:“我真的好了。”   怎么他老是不放心。   两个人说着话,就已经到说好的拐角处。   方同江捏住刹车让她下:“没好透。”   陈素心倒不是仗着年轻:“医生也讲要适当活动,我现在踩在地上都觉得怪怪的,该忘记怎么走路了。”   方同江下意识地看她:“是不是包太重了压住你?”   陈素心晃晃包给他看:“空空的,没带什么。”   方同江奇怪:“那你怎么天天背着?”   陈素心含糊道:“挺好看的。”   其实里面放的是卫生带,她月经有点不准,说不定哪天就来。   方同江对此还是赞同的,说:“镶花边就是不一样,一看你手工就做得好。”   镶个花边能有多难,陈素心笑笑:“不跟你说啦,我再不走要迟到了。”   方同江毕竟骑着两个轮子,可以落在后面看她的背影,看她到底走得怎么样。   陈素心走得挺好的,没几步就还遇见认识的工友。   人家问她:“小陈,听说前阵子你受伤啦?现在怎么样?”   其实明眼一看都知道怎么样,可聊天总是要有个开头的。   陈素心道:“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多走。”   工友:“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得好好养着。“   话音一拐,说起些偏方。   陈素心听着怪吓人的,心想:香蕉皮敷脚叫个什么事?别敷的时候不小心踩着再摔一跤才好。   不过她嘴里还是附和,进厂门之后跟人家分开走,自己到行政楼去。   收发室还是秦大爷值班。   他本来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小陈今天自己来的啊。”   陈素心爽朗道:“我这都好了。”   秦大爷:“管他好没好,男人哦,没结婚好使唤的。”   这话说的,陈素心:“下次看见婶子我告诉她。”   秦大爷抖抖报纸:“那她老婆子也迟了,我这还没拔腿,二婚还有得等。”   陈素心能怎么接,总不能接一句“可以离婚”吧。   她笑笑不说话,慢慢地上二楼。   绘图室今早是学徒徐小燕值日,她才刚拖完地,看见人提醒说:“心姐,地上滑。”   陈素心抬起的脚又收回,斜靠着门框反应过来:“不对啊,今天不是广超值日吗?”   徐小燕啊一声:“他今天请假,没跟你说吗?”   大家都是学徒,陈素心其实对谁也没有管理权。   她道:“跟师傅说过就行。”   徐小燕:“那肯定有,还被何师傅骂了。”   后半句的声音都压下去。   陈素心猜测骂完刘广超大概是不高兴的,应该没少抱怨。她做徒弟的总得出来圆一圆,说:“师傅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豆腐嘛,徐小燕也没太看出来。但这又不是她能说的事,因此她只笑着点头附和。   这就是面子上过得去了,陈素心又不指望人家跟她一起拍师傅的马屁。她转而又说起些别的,等地板干些就往里走,坐下来调好水粉就动笔。   画没几笔,师傅来上班。   何抗美问:“素心,今天能站吗?”   陈素心立刻蹭地一下站起来:“可以。”   站着的时候想:我还真是有点“狗腿”。   何抗美哪里知情,自顾自说:“那今天来帮我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教学。陈素心一早上光站在旁边看,眼睛都快花了。   因为师傅画的是妆花缎的意匠,哪怕是最普通的纹样都有几万根经纬线在交织。每根线落在纸上都是一个需要填色的小格子,密密麻麻得叫人直晃眼。   何抗美对自己的弟子更严厉,看她走神拿起边上的直尺敲敲桌子:“这要是我师傅在,你早挨打了。”   陈素心吓一跳。   不过她现在也摸清师傅的一点脾气,小声道:“感谢新社会。”   何抗美被逗笑,哪还能绷着脸长篇大论,只好说:“好生看着。”   陈素心乖巧地点头,接下里只要稍微犯困就掐自己的腿,一刻都不敢松懈。   一直到午饭时分,她才得以喘口气。 第25章 二十五:摸摸手   午饭时分,何抗美关心徒弟结婚准备得怎么样。   陈素心如实道:“这礼拜我去认门,下礼拜应该就是两边家长见一见,在十二月选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十二月?何抗美吃着饭:“那正好你差不多能转正,双喜临门。”   这样算起来,时间还快得很。陈素心道:“我来厂里居然快三年了。”   何抗美这把年纪,看小孩在自己面前算时间,总觉得不过尔尔。   她道:“三十年也很快的。”   陈素心小小年纪,连三十岁都觉得是很遥远的将来。她眼睛微微一转,压根想象不出来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可有一件事她知道:“再过三十年我居然还不能退休。”   这丫头,成天想的都是什么。   何抗美好没气:“你一天就干八小时,每周放一天还不够吗?这要是以前,得卯时起,三更休。“   一说起以前,陈素心就不吭声,生怕再被教训一顿。   她连咬豆腐都不敢用力,转移话题说:“师傅,今天这豆腐好吃。”   再好吃那也是豆腐,何抗美把自己的肉都夹给她:“光吃那些能顶什么。”   陈素心都不好意思了:“师傅你老是照顾我,等我转正了,必须请你在华春饭店吃顿好的。”   何抗美不甚赞同:“花那个钱做什么,你只好好学就行。”   陈素心:“那是我的孝心嘛。”   何抗美:“过了再说吧。”   讲完好似不太吉利,补一句:“没过仔细你的皮。”   陈素心倒是不怎么担心:“我学得其实还行的,人家陈师傅、吴师傅就天天夸我。”   何抗美也不怕得罪人:“那是老陈老吴要求低。“   这话说的,陈素心就是知道她老人家的性子,心头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但她很快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吃完饭把师徒俩的饭盒都洗了,回绘图室提前开工。   这一坐,就到下班时间。   陈素心是听到厂里的广播才注意到时间。   她起身动动不舒服的腰和背,把自己的桌子收拾好,慢悠悠地朝外走,心想:方同江也不知道下班没有。   和绘图室这种办公室的岗位不一样,车间里三班倒,下一班的人来上一班的人就会走。   因此方同江在下班这件事上本来就很积极,更别提现在有挂在心口的人。   一到点,他骑上车就跑。   陈素心是两条腿走路,又想着等人少一点再走,当然不如他快。   她到约定的地点先道歉:“不好意思,你等很久啦?”   方同江:“我也才到,你慢点走没关系,脚疼不疼啊?”   陈素心坐上后座:“一点也不疼。”   那就好,方同江确认她坐好才踩脚踏,一边说起今天在厂里的事情。   陈素心也说。   不过他俩都在岗位上,可以交换的信息不多,全讲完才到半路。   好在只要想说,连路边飞过只鸟都可以提一提的。   方同江反正嘴巴没怎么停过,把对象送到家属院门口。   陈素心跳下车:“你慢点啊。”   又提醒他:“记得买布和棉花。”   方同江说好,和平常一样想等她进去再走。   陈素心却没动,说:“我好朋友来啦,他们家跟你们家还是远房亲戚呢?要打个招呼吗?”   她看向在马路对面的王红云,举起手挥挥。   方同江听她提过,顺着看过去说:“是你上回说的那女孩吗?我还问过我爸,说论起来她要管我叫表舅。“   表舅?陈素心觉得这事太值得当着好友的面说了。   王红云也是凑热闹,蹭蹭就跑过来,先打招呼说:“心心你下班啦?”   眼神里却蕴含着快跟我介绍一下这是谁的催促。   陈素心接收到信息,憋住笑说:“介绍一下,这是你表舅方同江。”   表什么玩意?王红云下意识地好友手臂上拍一下:“你在这等着我呢是吧舅妈。”   陈素心没想到她真能叫出来,本来想逗人的,反倒自己脸红。   方同江也好不到哪儿去,憋了句“替我跟表姐问个好”出来。   他的表姐,也就是王红云的妈妈,虽然这段亲戚关系已经出五服了,但场面话还是可以说的,她道:“好,我回去跟她说。”   又从牙缝里挤出来:“陈素心,一起走吧。“   陈素心摆摆手跟方同江说再见,跟好朋友推推搡搡往家里走。   王红云“骂”她:“你多大脸,还想当我长辈。”   陈素心据理力争:“我又没说错,这辈分又不是我定的。”   王红云佯装朝她吐口水,两个女生“打”起来。   方同江站在原地看一会,觉得还怪好玩的,就是难免有些落寞:今天一走都不回头看看我。   陈素心哪里知道,上楼之前跟王红云又叽里咕噜说好多话才各自回家吃饭。   张采芳正坐在餐桌前琢磨着要不要给女儿留饭,见她进来说:“今天加班了?”   陈素心:“遇见红云了。”   她俩一贯话多,张采芳不关心说些什么,只道:“你问过小方没有,他们家有什么规矩吗?”   陈素心忍住那句“人家肯定都跟你一样说没有”,改成:“问了,他说没有。”   没有的话,张采芳就按照一般人家的事情来办,说:“那就两盒点心,再买点水果带过去。”   陈素心顺嘴说一句:“这钱我自己拿吧。”   嫁女儿娶媳妇,那都是父母该办的事情。张采芳道:“好像你有多少钱似的,不用你,”   陈素心乐得省钱,伸出筷子夹菜。   吃几口,她想起来问:“我哥呢?我爸呢?”   张采芳没好气:“你怎么不明天再问,上夜班去了。”   二哥上夜班不足为奇,陈素心就是奇怪:“我爸不是不排夜班了吗?”   厂里对超过五十岁的工人有优待,   张采芳:“老陈头回去奔丧了,找他代班。”   奔丧这一来一回得多少天,陈素心道:“他吃得消吗?”   张采芳:“我也叫他不要去,他自己想挣点夜班费,你这马上要结婚。”   说得陈素心过意不去:“我有一百,应该够把事情办了。”   女儿一体贴,张采芳就说:“哪里就穷到这份上,你们结婚的钱我们早存好了,不用你操心。”   话都被她说尽了,陈素心只觉得堵得慌。   她一方面认为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另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一颗心好似烈油里滚着,只能淡淡地嗯一声。   张采芳看她板着脸:“我都没愁,你愁什么。”   是啊,能愁什么。陈素心说不出来,最后浑身无力地回房间了。   她在很多事情上是不细思的,有情绪也好得快,第二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去上班。   方同江照常来接她,路上跟她讲自己昨夜做的梦。   说得还挺夸张的,陈素心被逗笑,也想礼尚往来地搜肠刮肚。   但她昨晚是带着一肚子不高兴睡着的,想来想去居然叹口气。   方同江听见了,不顾正在骑车回头问:“怎么啦你?”   陈素心怎么能跟他讲,找出最近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我想我姐了,也不知道我们结婚她能不能回来。”   方同江:“日子是还没定,但肯定在十二月,要不你先写信去问问?寄过去也要时间。”   陈素心还挺急的:“我想等定下来直接拍电报,更快。”   她估计和收信时间是差不多的,还省得一来二去的沟通。   方同江听出她很重视姐姐的意思:“也不知道大姐对我会不会满意。”   他改口倒是自然得很,陈素心道:“应该会吧,你又不是不好。”   方同江抓住这句话问:“心心,你觉得我哪里好?”   这人,问得出口陈素心都张不开嘴。   正好到要下车的拐角处,她跳下车:“我觉得勤劳的男人最好,上班去吧你。”   方同江朝她敬个礼:“下班见,今早有领导来检查,我走啦。”   陈素心让他慢点骑,自己也慢慢地朝厂里走。走没几步,她看到路边开了朵很漂亮的黄色小花。   她一直把这件事记着,下班后见到方同江就跟他分享。   其实那花只有一小朵,被杂草们盖得差不多。   但方同江还是跟她一起蹲着看,被蚊子咬了两个大包,说:“你喜欢花吗?以后我们在家种。”   我们家这三个字,可真是美好。   陈素心在自己家的时候能做主的事情不多,现在催生出许多的期待,但也说:“我就种一小盆,不怎么占地方的。”   方同江:“几盆都行,能要多大的地方,不把我挤走就行。”   陈素心顺口:“你的房子,谁还能挤走你。”   她心里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但方同江听着不舒服,强调:“是我们的房子。”   陈素心偏过头看他一脸郑重,心头好像有根弦拨动。   她道:“嗯,我们的。”   这才对嘛,方同江站起来拉她的手:“我们明天再来看,蚊子太多了,看给你咬的。”   说时迟那时快,陈素心用力在他手臂上拍一下:“我打到了!”   结果摊开手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他手臂上的一片红。   方同江趁机摸摸她的手:“疼不疼啊?”   陈素心的掌心被他的手指划过,好像有根狗尾巴草在挠痒痒。   那一刻她突然想到:结婚的话,我们是不是要睡一张床?我们还要生孩子。人是怎么生孩子来着的?得不穿衣服。就我跟方同江两个人不穿衣服躺在一个被窝里吗?那他的手会不会……脚会不会……我的娘诶,那也太羞人了。   方同江还以为她脸红只是因为这一下,哪里料得到她想得有这么多。   可话又说回来,他心里何曾不是盼着时间快一点,一下就跳到婚礼那天。 第26章 二十六:认门   结婚的日子是还没定,但陈素心到方家认门的日子倒是到了。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给搪瓷杯装满热水后,用杯子底把裙子仔仔细细地熨齐整。   张采芳出门买菜前就见女儿在干活,回来后看她还跟这件裙子过不去,说:“再烫就烫破了。”   陈素心顶嘴:“我这拿的又不是火钳。”   屋里拢共就俩人,当谁听不见。   张采芳给自己倒杯水,说:“赶紧换吧,等你大嫂来我们就走。”   陈素心回屋换好,到父母房间里用全身镜照着梳头发。   张采芳换好体面衣服不用照,只问:“我这看着能行吗?”   陈素心稍微看两眼:“能,这还是我大哥结婚时新做的衣服吧。”   说新也有点年头了,但张采芳爱惜得很,平常穿的机会不多。   她拽拽衣角:“这没想到一眨眼就是你要嫁人。”   陈素心现在没工夫感慨,一门心思的紧张,听见敲门大声应道:“来了。”   她猜到会是谁,门一开就打招呼:“大嫂。”   许开桃有点不好意思:“刚把孩子送回我娘家,没来晚吧。”   她妈不用上班,可以帮她看着。   陈素心本就不爱麻烦人,听完也内疚:“嫂子一早折腾了。”   都是一家人,许开桃嗔道:“有什么折腾不折腾的。”   她把这口气喘匀:“那现在走吗?”   张采芳拎上给男方家准备的礼物:“走吧。”   三个人锁好门下楼,到家属院门口搭公共汽车。   搭上车,张采芳才想起来问:“你知道小方家怎么走?”   陈素心哪里知道,不过也不怎么担心:“他说他会在我们下车的地方等着。”   那就好,张采芳道:“也不知道你李阿姨出门没有。”   一说到这,陈素心道:“幸好她现在退休了,不然太给人家添麻烦。”   要是三班倒的单位,哪能一趟一趟地陪着跑。   不退休,谁有功夫来做媒。   张采芳道:“到时候记得给红包就行。”   那肯定是要给的,不过可以之后再讨论。陈素心现在没心情,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许开桃都听见了,揶揄道:“没事,丑媳妇也要见公婆的。”   说完想想不太对:“更何况你长得好。”   以陈素心有限的人生经历来看,公婆哪里会在乎儿媳妇长得好不好。更何况她现在最担心的也不是这个:“我就是想到大家本来是陌生人,以后要变一家子,老觉得心里慌。”   慌吗?许开桃安慰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处一阵就好。”   陈素心没有好受多少,忍不住说:“其实结婚也挺烦人的。”   姑奶奶哟,这种话这么好讲的,况且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许开桃赶快转移小姑子的注意力,指着路边说:“那是不是小方?”   陈素心的视力没有嫂子好,但她更认得清方同江长什么样,略扫一眼就说:“是他,到得还挺早。”   方同江当然到得早,面前每停下一辆公车都翘首以待。   陈素心把他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的,下车之后问:“13路车既不从家属院过,也不从李阿姨家过,你看什么呢?”   方同江先跟长辈打招呼,才说:“万一你们的车坏半道,临时上了也有可能。”   拢共就六站路,陈素心再怎么杞人忧天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她一眼识破:“你是不是很紧张?”   方同江给她看掌心:“我都出汗了。”   陈素心轻轻地吹口气:“好点吗?”   方同江心跳得更快了,下意识地咽口水,掌心在裤腿搓搓:“好,好了。”   陈素心咬咬唇看他一眼,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摆弄着裙摆,兀自说:“李阿姨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李桂香下公交。   她道:“我这来迟了,等很久吗?”   张采芳跟她是多少年的老姐妹,挎着她的手:“我们也才刚到。”   李桂香跟她省去寒暄的部分,直奔主题说:“那小方你领路吧。”   回家这条路,方同江走过很多遍。   但今天他总有格外不一样的感觉,偏过头看对象。   陈素心只顾着四处打量,但对上人家的视线就有点不好意思。   手表厂的职工数量不少,家属院的规模也大。   方同江走几步就有人打招呼,生出种自己在过五关斩六将的错觉,快到家门口长舒口气喊妈。   陈宝丽立刻迎出来:“来啦,快屋里坐。”   陈素心第一眼就看到未来婆婆,心想:她跟方同江不太像,不过看着是个挺好相处的人,把自己也收拾得挺利索的。   她尽量大大方方道:“阿姨好,叔叔好,嫂子好。”   双方你来我往地问好,寒暄几句才坐下来。   虽然今天是为孩子们的事情而来,但主要说话的还都是大人。陈素心只需要挨着自家嫂子,把嘴角的弧度保持着往上勾地坐着就行。   但她心里止不住对这个家的一切感到好奇,悄悄地想打量,对上方家大嫂江惠文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   江惠文冲她笑笑:“小陈,我就叫你素心行吗?”   陈素心点点头,也想找个话题跟她接接茬,却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   许开桃看出小姑子的为难,主动说:“你这是几个月啦?”   两个嫂子就这么也聊起来,陈素心反而成落单的。   她自己倒是觉得挺好,架不住方同江觉得她肯定十分地不自在,搬了小凳子挪到她边上问:“早上吃饭没有?”   陈素心瞥一眼大人们的方向才说:“吃了。”   方同江给她剥橘子:“那再尝尝这个。”   献殷勤也不是这个时候,陈素心去亲戚家串门都很少吃东西,生怕给人留下贪嘴的印象。   她语速很快说:“我不吃,你别剥了。”   为什么不吃?方同江想要说服她:“很甜,我专门去给你买的。”   陈素心小幅度地摇头,听见长辈的话音落到自己的身上。   陈宝丽道:“心心,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啊。”   陈素心没想到未来婆婆还会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腼腆笑笑:“好,谢谢阿姨。”   陈宝丽自然要夸:“这孩子真懂事”。”   张采芳回夸:“同江我看着也好。”   她们你来我往的一人一句,中间还有个两边捧场的李阿姨。   陈素心得以安静地吃掉一整个橘子,小声说:“你爸跟我爸挺像,都不怎么说话。”   方同江悄悄道:“我感觉多数当爹的都这样。”   陈素心其实想问他“你以后也会吗”,但到底没有问出口,只是说:“别再剥啦,我不能一直吃东西吧。”   方同江本来想说没关系,但转念一想把刚剥好的塞进自己嘴里,说:“也行,中午咱们去吃好吃的。”   他两颊都鼓起来,一点点汁水从嘴角往下滴。陈素心示意他擦擦,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张采芳正在说女儿:“家里四个孩子她最小,平常我们也惯坏了。”   陈宝丽附和着:“我要有个女儿我也疼,偏偏就这俩小子。心心进门你就放心吧,我绝对把她当自己女儿。”   很微妙的,陈素心注意到两个嫂子的表情都有细微的变化。   她俩不约而同地都掩去内心的真实想法,相视而笑接着说怀孕、养孩子的话题。   陈素心当然知道那未必是方妈妈有多么刻薄的意思,而是做儿媳本身就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不由得地想要叹口气,一直保持着的笑容反而更洋溢。   方同江乍一看,觉得她是高兴的。   仔细一看,又觉得她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呢?他不明所以,只能猜:“是不是有点闷?要不我带你出去走走。”   其实认门一般也有这个流程,主要是女方可以看看未来要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将来又不住这儿,好像可以省略。   陈素心觉得还是能不动尽量不动,说:“不用啦,再坐一会就该吃午饭了。”   方同江就问她:“中午你想吃什么?我来点。”   待会要是饭桌上问,她肯定不好意思说。   现在这么多耳朵在,陈素心含糊道:“是你去过的店吗?是的话听你的。”   方同江:“在家属院对面,狮子头做得好。“   陈素心:“那就这个。”   方同江看她说不出什么,只好报菜名一个一个地问。   陈素心听着想笑:“你把人家单子上有的都背下来啦?”   方同江哪有这本事:“都是些家常菜,每家店不都差不多嘛。”   陈素心:“你看着点吧,外头的菜哪有不好吃的。”   这种时候下馆子肯定是荤菜为主,谁还会挑食呢。   方同江想想也是,忽然发现她的鞋带开了。   他道:“心心,你脚伸出来一点。”   脚?陈素心先动才问:“怎么啦?”   方同江胳膊往前伸,几乎是呼吸之间就说:“系好了。”   陈素心反应过来,轻轻地碰他一下:“我可以自己系的。”   方同江还是那句好:“都好了。”   这一秒,陈素心对几分钟前没问出口的那句“你以后也会吗”有了答案。   她对方同江将来能当个好爹这件事生出些微信心,心想:结婚不就是生儿育女嘛,能做好这一件已经很好了。   方同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继续报菜名,看时间差不多才停下来,给父母使眼色。   陈宝丽收到儿子的示意,提出说:“也该吃午饭了。”   一行人一起出门到餐馆,点菜的时候又是好一顿谦让。方同江早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最后按照自己的原定计划去点。   上菜的时候张采芳一个劲地说“太多了”,又讲好几回客套话。陈宝丽则是一个劲地说“怠慢了”,让他们不要嫌弃粗茶淡饭。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陈素心看着不知怎么的想笑。她低头想隐藏的同时,面前多出一个放满虾仁的碗。   她偏过头小声道:“我自己剥就行。”   方同江:“挺烫的,你趁热吃。”   他自己倒是不怕烫,接下来又是给夹菜又是给盛汤。   一顿饭陈素心都吃得很好,心也跟着慢慢地定下来。 第27章 二十七:别人的家   吃过饭,女方就可以告辞了。   李桂香自己先回家,陈素心跟着妈妈和嫂子走。   方同江送她们三个上公共汽车,车开出老远才收回目光转身走。   陈素心光顾着站好没怎么注意车外的事情,倒是许开桃的眼睛比小姑子尖,调侃道:“小方恨不得送你到家门口。”   陈素心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比较讲礼貌吧。”   年轻人嘛,许开桃都懂的。   她跳过这个话题,说:“他嫂子我看也是个好相处的,斯斯文文,性子也软。”   认门嘛,要紧的是看看男方家里人是什么样。   陈素心道:“我感觉她脾气也不错,挺爱笑的。”   许开桃点点头:“过得宽裕,人肯定舒坦。她自己有工作,男人在部队待遇好,马上复员肯定差不了。公婆又是职工,唯一的小叔子也上班。”   这么一家子,只要心是齐的肯定好。   说起来是这个道理,但陈素心总觉得话有点不对劲。   她瞥一眼旁边妈妈的神色,好像明白点什么,开口说:“她这马上要生了,嫂子你说我送点什么合适。”   许开桃也注意到婆婆的表情,后知后觉地跟着说:“红糖?挂面?我看都行。”   她此时其实没有含沙射影谁的意思,但从前确实为钱的事情跟婆婆有许多的矛盾,不提也变成提了。   陈素心当然更清楚,手肘碰碰妈妈示意她别板着脸。   到底今天是女儿的大事情,张采芳道:“打件毛衣也行,家里还有点线。”   人情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另当别论。   陈素心不太愿意:“那不是要给我大姐寄过去的吗。”   比起面子,当然是亲生的女儿更重要。张采芳道:“花点钱,我再想想办法。”   她还是做人婆婆的,加一句:“永济也得做新衣服了。”   她专门拎孙子倒不是重男轻女的缘故,而是新衣服自然是老大穿着,才好缝缝补补地往下传。   奶奶给孙辈花钱,在许开桃看来也很天经地义。   她倒不是客气衣服,只是明白事理,说:“江宁才入秋,先紧着孩子大姑吧。”   事情嘛,总得一件一件来。   张采芳先讲今天的:“小方他妈挺干练,你看家里家外收拾的。我现在就发愁你,将来再叫婆婆天天挑毛病。”   陈素心理直气壮:“我有什么毛病?”   张采芳没好气:“你在家干过几样活。”   这话说的,陈素心:“从小到大我哪样没干过。”   张采芳:“那也是你大姐下乡之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原来都偷懒吗?都是她惯的你。”   到底是小女儿,她有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素心想争辩,底气又不太够,只好不太服气地撇撇嘴。   张采芳趁机教育她:“嫁人就勤快点,虽说是不住一起,男人你得照顾好吧……”   陈素心顶嘴:“他方同江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没媳妇他还活不了啦?”   张采芳在女儿手臂上拍一下:“成天瞎说什么。”   疼倒是不疼,陈素心就是觉得烦,但以她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经验又很难讲出个三七二十一来,只好沉默不吭声。   毕竟是在公车上,张采芳不再念叨,许开桃瞅着气氛自然更不会讲话。   三个人就这么到家属院门口,各干各的事去了。   陈素心回了家,把要送方家小孩的衣服拿出来接着缝。   她在房间里待得有点闷,趁着客厅里没人抽烟坐在沙发上干活。   等她爸一下班,她又要钻进屋里。   难得的,陈林叫住女儿:“你们今天去感觉怎么样?”   陈素心吓一跳,心想:他居然会问。   不过她还是说:“挺好的。”   陈林也就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点上烟。   陈素心内心不满,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在这儿并没有规定谁该怎么做的权利。   真吵起来,人家一句“这是我家,你不愿意你给我出去”,就能叫她哑口无言。   这种话她打小从父母口中听过好几遍,听得多了,她也不再自讨没趣。只是仔细想起来,连血脉至亲都如此,方同江单位分的房子,跟她又有多大关系呢。   毕竟将来夫妻吵架,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出去”。   但父母说出来,好像可以有很多忍耐的余地,为人子女的自尊还不至于一败涂地。可要是丈夫的嘴里说出来,陈素心觉得自己会受不了。   她光是想象,无端地对方同江产生许多的防备之心。因此第二天见面时,她对男人口中关于房子的话题都含糊带过。   方同江是来接她去上班的,骑着车说:“我们那房子还没腾出来,但可以先去看看户型。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三米五宽七米长的长方形。我们到时候自己隔一下,你说房间要多大比较好?”   陈素心兴致不高:“一半一半吧。”   方同江:“那就是三米五,你想床两边都能下地,还是一边挨着墙?”   陈素心:“都行。”   方同江听出有点不对劲,捏住刹车回头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陈素心眨眨眼。她当然说不出“将来吵架你不能赶我走”的话,一方面会显得像她很可怜,一方面又没有意义,因为现在答应和永远能做到是两回事。   她道:“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困啊,方同江道:“那我骑快一点,你到单位还能眯一会。”   接下来他就不再讲话,把她送到快到丝织厂拐角的地方说:“明天我就没办法送你了,我得补后半夜的班,但是下班我可以来接。”   陈素心还是那句话:“怪折腾的,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方同江:“我睡一个白天够了。”   又靠近她一点:“见一面嘛,好不好?”   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还撒娇。   偏偏陈素心吃这一套,想想说:“隔天见一次吧。”   隔天?方同江垂头丧气:“那也太久了。”   陈素心戳他一下:“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   话都到这份上,方同江只能盼着:“现在就等我嫂子生了。”   按本地旧时的风俗,接下来就得是男女双方家长透过中间人传话,把彩礼、嫁妆、婚期、酒席等事情都谈妥。不过现在各项事情都很简单,连彩礼嫁妆之类的字眼大家都很少提,只是心照不宣地会说起来各自会准备哪些东西而已。   当然,这些其实大家已经都心里有数,不然连男方上门拜访这一步都不会有。   现在两家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方家大嫂江惠文生孩子的日子。   她坐月子方家不能办喜事,十二月里宜嫁娶的两个周日,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末。按大人们的想法,自然是月初的日子好一些,毕竟谈婚论嫁的时间拖得不宜太长,传出去也不好听。   兴许是陈素心心思多,她觉得换做自己是江惠文,最近大概会有些不爱听的话。   她道:“你别当你嫂子面讲,这又不是她能定的,本来就是人家怀孕先。”   方同江:“放心,我又不是缺心眼。”   缺不缺的,总归是自己说一遍才放心,但陈素心也不能反复叮嘱。   她看眼手表的时间:“不跟你讲啦,我要迟到了,后天见。”   方同江企图讨价还价:“明天再开始隔天呗。”   陈素心头也不回地说不行,脚步越发地快起来。   她到绘图室之后长舒口气,看见前两天请假的学徒刘广超关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刘广超道:“我哥结婚。”   他顺便问起:“心姐,你好事也近了吧。”   陈素心大大方方:“到时候给你发喜帖。”   绘图室就这么十来个人,她当然是都要请的。   刘广超才上班没多久,还是第一次有自己的人情往来。他居然还挺兴奋:“那我肯定得到。”   搞得陈素心都在怀疑:我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当然她嘴上也跟着亲热道:“那必须的。”   实际上他俩到这儿之后就无话可说了。   好在师傅们陆陆续续都来了,谁还敢瞎聊天。   陈素心还没有养成可以一心二用的本领,画图的时候就全神贯注,一点不敢分神。   不过师傅一喊,她就能立刻噌一下站起来。   何抗美道:“你去领金粉。”   绘图室除了画意匠,还要几位师傅是负责纹样设计的。他们设计的时候偶尔需要用到几种贵重颜料,都得专门去仓库领。   陈素心刚上班的时候天天干这种跑腿的活干得不耐心,现在一整天画画的时候反而很愿意起来动一动。   她大声应下来,趁此机会,领完在楼下多溜达一圈才回来,把金粉交给设计组的张师傅。   张师傅道:“小陈,你画两笔我看看最近怎么样。”   陈素心刚进绘图室的时候只有她一个学徒,跟着哪个师傅都学过一点。   不过她近一年多的精力全放在画意匠上,拿起笔未免心虚。   心虚,手自然也虚。张师傅一看就觉得不行,严肃道:“拿脚画都比你这强。”   陈素心老老实实地认错:“我回家一定好好练。”   她今年是懈怠了,毕竟她又不是多么吃苦耐劳的人。   张师傅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戳戳旁边的废纸们交代:“把这些都用完,下礼拜我要检查。”   陈素心知道这可不是随口说的,下班后认命地加班。   她一直画到太阳下山才出厂门,看眼时间去坐公共汽车。   四个轮子再快,也改变不了她回家晚的事实。   全家都已经吃过饭,张采芳本来都要出门去了,见女儿回来掀开桌子上的菜罩:“要不要给你热热?”   陈素心饿得很,现在天气又不冷。   她拿双筷子坐下来就吃,看上去还有几分狼吞虎咽。   张采芳正好跟她商量:“我给你打两只大箱子够不够?”   日子是没定,可有些东西也不能临时抱佛脚。   陈素心还是想着能不花钱尽量不花,说:“我本来就有两只箱子,不能刷个漆直接带走吗?”   张采芳戳戳女儿的脑门:“你傻不傻,人家是巴不得爹娘多出点嫁妆,你就专门想带点破烂走。”   多出少出的都没关系,陈素心道:“谁挣点钱也不容易,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听着怪生分,张采芳道:“我们几时对你抠门过。就你进丝织厂这事,昨天你王阿姨还说,花那么多钱供你,我跟你爸也没享受过,现在全便宜婆家了。这些我们都没关系的,只要你跟小方能好好过日子。”   她话里是没关系,但陈素心品出来的是有关系。可她毕竟切实享受到这份工作的好处,说:“等我转正,也会给你们拿钱花的。”   张采芳就愿意听听这话,说:“不用你拿钱,没事回娘家看看我跟你爸就行。”   她絮絮叨叨说起很多,陈素心就静静听。   只是听着听着生出一种刺挠感,觉得:什么婆家娘家的,听上去真是叫人不舒服。 第28章 二十八:喜讯   不管陈素心喜不喜欢,接下来的日子里,娘家婆家等字眼还是在她的生活里频频出现。   尤其是结婚的日子定下来后,她妈一天要八百遍用“以后在婆家”和“等你去了婆家”来开头。   后面接的话没一个字是陈素心爱听的,但她也不能一天到晚的发脾气,因为她妈在念叨的同时还花了很多钱和时间为她的嫁妆做准备。   可她憋在心里总归是不舒坦,一提起结婚就神色淡淡。   方同江这几天都上夜班,还要还前一阵跟人换班的债,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来接她下班,就见她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还以为是自己老不来惹的,说:“明天开始我就上白班,肯定都来接你。”   陈素心也知道不该板着脸给他看的,努力笑一笑:“真的不用,我现在都大好了。你嫂子不是生了嘛,你有空就回家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小侄子出生刚满十天,方同江提起来也喜气洋洋,不过说:“我倒是想,我妈都不让我抱,说我肯定磕了碰了,让我别在她眼前晃悠就是帮忙了。”   陈素心笑出声:“你看着也没有那么毛毛躁躁吧。”   方同江挠挠头:“主要是有点那什么,我在家我嫂子不太方便,房门都不好开。”   家里地方又不大,他房间也就睡觉的时候能待着,想躲都不好躲。   这样听起来,他今天不太急着回家。   正好陈素心也想磨蹭一会,说:“那我们走两步怎么样?”   方同江当然同意,路上问她:“房管科说月底房子能腾出来,但是办手续之前我们得领证,你哪天能请上假?”   陈素心反问:“你们厂开介绍信快吗?”   职工们结婚之前都得在厂里开介绍信,有些流程走得慢的可能要用上三五天。   方同江早就问过:“当天能盖章。”   陈素心盘算着:“我们厂也差不多,那就明晚拍照。然后等你再开始上夜班我们去领,我请两个小时的假应该够。”   方同江知道她最近忙着准备转正考核的事情,说:“不用那么久,我都问过了。我先去把户口迁到厂里,咱俩就能在你们丝织厂隔壁的街道革/委会领证。你都不用请假,出来一趟就能行。“   他什么时候去问的,陈素心怔愣:“迁户口要跑好几趟吧。”   方同江无所谓:“跑就跑,我白天又不上班。”   又不是一整天不用上班,陈素心:“上夜班的也怪累的。”   方同江还真不是逞能:“我一想到结婚就不累。”   又保证:“你就安安心心地上班,等着一个月后做新娘子,其他的我来。”   婚期定在12月3日,算起来其实还挺紧张的。   陈素心道:“我周日也可以干活。”   方同江确实有很多不能包办的事情:“这周日我上白班,你去门市部看看家具,喜欢的你就记下来,我回头去买。”   现在供应紧,领结婚证的时候才会给发家具票。不过那也只有一件的定额,剩下的还要靠找工会申请批条,才能去木材公司买木头找师傅打。   但批条又不一定能让人买齐所有家具,陈素心道:“我们不用做衣柜和饭桌,我大伯二伯会从乡下拉过来。”   农村现在虽然是一草一木归集体,但队员们平常又不发各种票,因此还是都留有部分定量,长辈们正好用来给她添嫁妆。   方同江也说:“我舅舅会送碗柜。”   两个人顺着这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哪些东西是不用再自己添置的。   陈素心觉得这样东凑一件西凑一件怪好玩的:“我们现在有半幅家当了。”   方同江光用脑子记有点不太清楚:“我们写下来吧,我怕到时候买重。”   陈素心没带纸笔:“晚上回去写,明天我们交换。”   方同江说好,想起件事:“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写下来,我去弄。”   结个婚本来就要花不少钱,陈素心道:“先紧着常用的来吧。”   管他常不常用的,方同江:“也就现在好弄票,趁着结婚,一次性齐了。”   又小声说:“没事,我有钱。”   陈素心还真想知道这个,犹豫一下还是委婉试探道:“按这么花,一两百都顶不住。”   方同江手一比划:“我有七百。”   陈素心吓一跳:“你哪来那么多钱?”   方同江算给她听:“我现在每个月加夜班费,工资差不多35吧,能剩15、20。本来有八百的,但我不是才买新手表没多久嘛。”   他上班有六年,平常又只用管自己,手里头一直挺宽裕的。   陈素心听着羡慕不已:“还是正式工好。”   方同江哄她:“很快的,再几个月你也是了。”   又说:“我分你……哎呀不对,我也不知道结完婚还能剩多少,到时候分你一半。”   一半?陈素心道:“不用啦,你攒点钱也不容易。”   她是舍不得把自己存的一半钱给谁。   方同江对钱就不怎么在乎:“反正每个月发工资,有得花。”   就这样的态度,居然还能存下钱?陈素心都不知道该说他心里有数还是没数。   但她转念一想,不免小人之心的认为:兴许就是好听话,大概觉得她肯定不好意思要。   可这实在有点太小人,陈素心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走:“再说吧,我到家了,你也快点回去吃饭吧。”   方同江才注意到两个人已经走到家属院门口:“好,我明早来接你。”   他连着上那么多天夜班,陈素心摇头:“你多睡会。   怕他不愿意,说生:“我们明晚要拍照,要气色好一点。”   方同江腾出一只手摸摸脸:“我现在看着很憔悴吗?”   陈素心哄他:“好看的,但结婚照嘛,要更好看一点。”   话倒也没错,方同江只好说:“那我们明晚在外面吃?”   都要结婚了,晚点回家也没关系。陈素心点点头嗯一声,嘱咐他:“记得穿衬衫啊。”   方同江大声答应,骑上车说:“明天见。”   陈素心知道要自己先进院他才走,转身迈进家属院。   只是路过收发室的时候,她停下来问一句:“吴大爷,今天没有我的信吗?”   吴大爷哪里能都记得,但是确定:“黑板上没有肯定是没有。”   陈素心也知道,只是不死心而已。   她微微地叹口气:“都十天了。”   十天前方同江的侄子出生,她就给大姐陈素梅发去一封“心12月3日婚”的电报,每个字斥巨资五分钱。   发出去之后她还另寄出一封长长的信,算算时间,应该还在半路上。   回信,自然也没有那么快。陈素心当然知道,只是心里急而已。   可她再急也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先回家。   张采芳还在做饭,见到女儿说:“你下楼收一下棉被,我给忘了。”   十一月的天,是该晒棉被了,陈素心现在早晚都穿两件。   但她一路走回来又浑身都热乎,再跑两趟额头的汗都冒出来。   张采芳一个做饭的都没这么热,见状说:“都几月你还一身汗。”   陈素心用手帕擦擦脸:“我可是走路回来的。”   张采芳把菜都端上桌:“也走不了几天,马上你就有自行车。”   陈素心兴奋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她眨眨眼都憋回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先说:“明晚我们去拍结婚照,在外面吃。”   张采芳喝口粥:“不回来啊,你爸你哥也上夜班,那我不做饭了。”   陈素心索性提议:“要不你跟我们上外面吃?”   张采芳才不去:“我不凑你们的热闹,我去找你陈阿姨。”   陈素心就没再劝,跟妈妈说起别的话,不免提起大姐。   张采芳也希望大女儿能回来,但知道不是光靠希望的:“回不来也没办法,再盼四年吧。”   再四年她就满55岁,符合退休年龄,按规定可以由子女接班。   时间说快也慢,陈素心搅动着稀粥:“她还得熬四年。”   说完又后悔,觉得不该给妈妈添堵。   张采芳想起来自然是烦的,可日子总得照常过。   她道:“知道你惦记她,但以后结婚了,你得紧着两口子来。自己也多存着点,等有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   陈素心知道这是正经话,却不免觉得:那毕竟是我姐。   她心里放不下,嘴上放不下,第二天见到方同江也要提。   方同江载着她去照相馆,边骑车边说:“我们多洗几张照片,寄过去给她看看。“   陈素心:“是该让我姐看看你。”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吓人,方同江:“我今天看着气色怎么样?”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陈素心:“我昨天没有觉得你气色不好。”   方同江:“我是怕你这么漂亮,我往旁边一站,人家以为我是癞蛤/蟆。”   陈素心拍一下他的背:“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再说,我能嫁给癞蛤/蟆吗?”   方同江听着:“你这不太像夸我的意思。”   陈素心好言好语地补上两句夸奖,两个人就到了照相馆。   拍照的时候,师傅指挥说:“两位同志,可以靠得近一点。”   还近?方同江的心砰砰跳,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陈素心也紧张,分不清到底是他的体温还是自己的,眼睛僵直地看着前方。   两个人笑得都很用力,表情看着其实不算好,却又有种和谐。   师傅本来是打算再指挥两句的,一看,摁下快门:“好了。”   陈素心和方同江同时站起来,看对方一眼就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   师傅见得多了,给他们开单子说:“你们运气好,后天正好洗照片,大后天就能取。”   要结婚的人,谁不喜欢听这种吉利话。   方同江把单子收好说谢谢,出照相馆的时候还很得意:“看,我们俩肯定是天作之合,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天作之合吗?陈素心想:那就再让我走个好运吧老天爷,让我姐姐能回来。   她在心中暗自祈求,却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结果晚上她到家属院的门口,就被收发室的大爷喊:“素心,有你的电报。”   陈素心本来是想跟方同江讲话的,一听这什么都顾不上,立刻转身道:“在哪在哪?”   电报的封皮和普通的信不一样,大爷很快就从窗户递出来给她:“这儿呢。”   陈素心迫不及待地拆开看,借着收发室的灯光看清楚上面的字,拍着方同江的手臂:“是我姐,是我姐。我姐要回来。”   方同江跟她打打闹闹也不是一两次,第一次觉得她力气是真的,倒吸口凉气,替她高兴:“真的啊?什么时候?哪天的车?”   陈素心给他看纸:“就一个‘回’字,要等她的信来才知道。”   她着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家里人,匆匆道:“我得赶快回去告诉我妈,明天见。“   方同江喊着让她慢点,就见她又掉转回来,下意识地以为是忘记带什么东西,摸摸自己身上。   陈素心其实就是忘了跟他一句:“方同江,我们真的是天作之合,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月色映在她脸上,好看得叫人想咬一口。   方同江破格地摸摸她的脸:“因为老天爷也喜欢你。”   陈素心心下微震,咬咬唇问:“那还有谁是也喜欢我呢?”   方同江定定地看她:“我,我喜欢你。”   陈素心没有躲开他直勾勾的视线,红着耳朵坚定道:“我也是。”   说完到底还是羞涩,往后退一步:“你慢点,我上去了。”   方同江看着她走,走没几步变成跑,跑着跑着又回过头挥挥手,最后连微弱的影子都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魂好像也跟着飘走,过一会才回过神来。 第29章 二十九:领证   陈素心急着想回家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一路跑得很快。   张采芳正坐在楼下跟邻居闲聊,远远就看一团“炮弹”冲过来。   她嘀咕着“谁家孩子火急火燎的”,定睛发现是自家的,出声道:“心心,你跑什么?”   陈素心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把电报纸双手举高:“我姐……我姐说……说回……回。”   张采芳一个字都没听清,但她略上过几天扫盲班,字还是识都几个的。   她道:“你慢点说,哦这是个回字。”   陈素心拍拍胸口顺着气,一着急都喊出来了:“我姐!”   谁?张采芳下意识地左右看,又定定地看着纸上的字。   她又不是傻瓜,稍微一想有了猜测,又怕万一不是会失望,晃晃小女儿的胳膊:“你倒是好好说呀。”   陈素心总算缓过劲来:“我姐说她要回来。”   张采芳喜不自胜:“什么时候?哎呀这就一个回字,这孩子怎么不拍多两个字。”   一个字五分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素心道:“她信过一阵肯定就到,这一个字还不够简洁明了吗?”   光剩简洁了,明了倒未必。   张采芳心里慌:“这真是回家的意思吗?有没有可能是别的?”   她这么一说,陈素心也有些拿不准,愣愣道:“那还能组什么词。‘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倒是边上的邻居们都说:“这一看就是回家。梅梅也多少年没见了,这回能在家过年吧。”   张采芳无端地整理起衣服:“这都还不知道呢。”   她目光四处放,好像没回过神来。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有点鼻酸,说:“肯定是我结婚之前到家。”   对对对,结婚之前。   张采芳拉着小女儿:“走走走,回家拖地。不对,你先去告诉你爸一声,跟你哥也说一下。”   可巧,陈家父子三个今天都是上半夜的班。陈素心根据路程由远到近,先告诉她大哥陈存志。   陈存志在玻璃车间工作,秋天的晚上都一身汗。   他趁着跟小妹说话把口罩摘下来透口气,脸上有几道口罩勒出来的印子。   陈素心看着,下意识地用手给他扇扇风:“大姐拍了电报,说回。”   陈存志甩着工作帽,有点没太反应过来:“什么叫回?”   陈素心都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别人:“就这么一个字,那肯定是回家呀。”   一家子兄弟姐妹里,岁数靠得近的一般会更亲近一些。   陈存志打小也是跟大妹妹玩得多,一拍大腿:“那肯定是,有说哪天吗?”   陈素心摇摇头:“还没有,估计得等信来。”   这人,陈存志道:“差多写两字这点钱嘛。”   陈素心替姐姐说话:“能省则省嘛,先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给爸报信。”   陈存志摆摆手:“去吧,早点回家,黑灯瞎火的。”   厂里三班倒,光是各个车间漏出来的灯都照亮所有。   陈素心一点也不怕,小跑着到锅炉房,请人把她爸叫出来。   陈林出来的时候拍打着身上的煤灰,趁此机会再点根烟抽。   陈素心捏着鼻子往后退,把刚刚的话又说一遍。   陈林一怔:“真能回来?”   怎么个个都反问,陈素心坚定道:“那‘回’不是回家能是什么?”   陈林想也是,点点头:“行,知道了。”   陈素心也就不再说什么,接着往仓库走。   还没到仓库,她就拜托一位看上去脸熟的大叔帮忙把二哥叫出来。   陈存信是搬运工,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干活的时候上半身都是光着的。   他边套衣服边往外走的,见到妹妹问:“没带钥匙?”   陈素心又重复一遍,咽咽口水:“讲得我口干了。”   陈存信摸口袋掏钱,使唤她:“去买俩汽水,我抽根烟。”   烦死了这些人,陈素心翻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但她此刻也觉得值得喝个汽水庆祝一下,到底还是拿钱跑一趟。   陈存信正好抽完,踩灭烟头说:“陈素梅能不能在家过年?”   他比大姐小三岁,平常也是不大叫姐姐的。   陈素心哪里知道:“她的信,怎么也得半个月才能到。”   陈存信咕噜咕噜把汽水喝完:“那等着吧。”   说完把空瓶子递给妹妹:“跑腿费。”   瓶子能退钱,陈素心接过说:“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慢慢到小卖部门口,才把自己那瓶汽水喝完回家。   张采芳在楼下等着女儿,见她就问:“都讲啦?”   陈素心把方才的一切都说出来,忍不住又咽口水:“不行,我要喝水。”   母女俩一起往家里走,张采芳止不住地兴奋,发出许许多多的感叹词。   陈素心也高兴,但到家之后还是急着先拿衣服去洗澡——再不去,澡堂就要关门了。   张采芳无人可以倾诉喜悦,手里总觉得要干点什么,索性把大女儿的旧物都翻出来。   夜已深,这一通丁零当啷响。邻居们老大不乐意,捶着墙警告。   陈素心洗完澡回来正好听见,吓一跳。   她再一看客厅的东西全明白了,劝道:“妈,明天收拾吧。”   张采芳也是年纪大经不起折腾,扶着腰站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也不急。”   但又想起来问:“你们哪天去领证?”   陈素心:“同江办户口也要时间,下礼拜吧。”   女儿的婚事进展到这步,张采芳看着方同江心里也是满意的。   但她夸来夸去都是些常见的词汇,今天难得用:“你比我眼光好。”   陈素心把地上的灰尘扫扫:“你当年跟我爸不是没见过面就结婚嘛,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那年头,谁不是盲婚哑嫁。   张采芳拍拍身上的灰:“跟谁过不是过,去睡吧,你这还是干净衣服。”   差点忘了,陈素心放下扫把:“我再去水房洗把脸。”   她没有拿毛巾,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往下,最后连枕头上都沾染些。   她睡着觉得不舒服,索性把它丢一边。   结果第二天起床是浑身不舒服,脖子落枕了。   方同江来接她上班,见她揉着脖子往外走,问:“怎么啦,哪不舒服?”   陈素心愁眉苦脸:“落枕了。”   方同江:“那我给你捏……哦也不行。你自己抻抻?”   陈素心艰难地点点头,坐上车后座问:“你待会去办户口吗?”   方同江:“今天不行,我妈去给我侄子上户口了。”   陈素心道:“名字起好啦?”   方同江:“方卫国。”   现在满大街五个小孩里,三个能叫这名,听上去总有种没满月就老气横秋的感觉。   不过陈素心也管不着人家的事,随意附和:“挺好的。”   她喜欢这种的?方同江偏过头,犹豫道:“你不觉得有点太常见?”   陈素心:“是有点,谁起的啊?”   方同江:“我爸。”   陈素心第一次好奇:“那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听上去委实不像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方同江压低声音:“我们家原来邻居,不过他去改造了。”   这种事现在不好多提,他自己换话题:“我爸还挺得意,说将来我们要是有孩子,可以叫卫民。”   陈素心不好对未来公公的想法太嗤之以鼻,又怕方同江真听进去,委婉道:“我觉得……”   还没觉得完,方同江先否决:“我说那可不行,他还跟我犟。反正我们才不听他的。”   陈素心当然跟他站一边,可她还没结婚,一口一个孩子也有点不好意思,只把话含糊带过去。   方同江就是顺嘴一说,很快又聊起些别的。   两个人没说几句,就到该下车的地方。陈素心摆摆手跟他说明天见,自己朝厂里走。   走没几步她后背被人拍一下,她回头看:“陈婉,你今天上白班吗?”   陈婉挽着她的手点点头,调侃道:“后面那个是你对象吧?看你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素心手肘碰碰她:“哪有这么夸张。”   陈婉是过来人,一清二楚:“男人,没结婚都这德性。”   她爱人处对象的时候也殷勤,现在孩子哭得背过气都能当没听见。   陈素心没少听人讲这话。她不敢替方同江打包票,怕将来自己也开始骂老公的时候更丢人。   她道:“好一天算一天吧。”   陈婉借机“教”她:“你就当他是挣钱帮你养孩子的,工资交上来就行。”   说到工资,陈素心:“我们还没聊过这个。”   未婚当然不好意思提,陈婉细细道来:“一结婚,你就……”   她说得多,总结起来都快成一部孙子兵法了,却还有很多斗智斗勇的经验,这一时半会讲不完。   陈素心听得一愣一愣的,跟她约好午饭时分继续交流。   结果吃饭时候,陈婉话音一转:“我爱人就是嘴笨,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陈素心庆幸早上没有附和太多,但也不太意外,仍旧静静地听。   听完,拉着她去打乒乓球。   陈婉动一动浑身舒坦很多,什么丈夫孩子的全抛在脑后,流着汗感叹:“要是没结婚,我天天有空打。”   陈素心宽慰她:“等孩子大一点就好。”   其实她心里知道,为人母哪有脱手的一天。   陈婉当然更心知肚明:“儿女都是债哦,走吧,快开工了。”   开工的铃声一响,所有人又都回到岗位前。   陈素心拿起笔接着画,一坐又是一下午。   她下班后捶着腰往外走,看看外面昏黄的天自言自语:“一天又过去了,信什么时候来啊?”   北大荒离江宁的直线距离是二千多公里,但一封信需要辗转的路途更远。   陈素梅的信寄到陈家人手里的时候,离收到电报已经过去一周。   这天,陈素心是下班后自己走路回的家。   她要进家属院之前照例看眼收发室门口挂着的小黑板,看到有自己的名字迫不及待,从小窗户里钻进半个身子:“王大爷,有我的信?”   王大爷下巴一动:“喏,都在那,自己翻。”   陈素心找到自己的那封,从熟悉的字迹就能认出是大姐寄来的,赶紧拆开一目十行地看。   看完,她眉头微微蹙,琢磨着事情往家走,一看到她妈赶紧说:“我姐说她25号出发,但哪天到江宁说不定。”   张采芳虽然也没出过远门,比小女儿还是有见识的:“她回来起码得倒三四趟车,每趟都得在火车站现买票,折腾哦。”   陈素心连火车站都没进过,一辈子几乎一直在离家不远的一亩三分地转悠。   她跟着叹口气,不过语调很快高起来:“大姐说可以在家过年。”   张采芳一激动,都忘记自己还在炒菜:“真的?这可还有好几个月。”   陈素心压低声音:“说是给他们队长送了好些东西。”   现在对知青们管得严,要是没有介绍信简直是寸步难行。   张采芳动着锅铲:“还怕人家不收呢。”   又担心起来:“她一路都自己走,这几千里地的。”   陈素心赶忙宽妈妈的心:“他们七个知青一起,有男有女,都是咱们江宁的。”   那就好,那就好。   张采芳长舒口气,又有新的烦恼:“这要是回来得不顺,赶不上你结婚了。”   陈素心的婚礼在3号。   她当然是很希望姐姐可以参加的,现在说:“没事的,要紧的是她回来。”   也是,能一家团聚就好。   张采芳心里一件事稍微落定,问:“你们哪天去领证?”   革/委会不是每天都能办手续的,婚姻登记的接待窗口只在每周一、二的早上开放。   陈素心:“下周一,正好20号,你不是说选个双日子嘛。”   这要领证了,有些事也得落实。张采芳道:“那趁后天周日,你去把缝纫机买回来。”   周日?陈素心哀嚎道:“不行,周日要开大会。”   厂里成天传达这个精神那个主义的,一开肯定又得是一天。   张采芳道:“怎么老是你去。”   陈素心:“谁叫我们不用三班倒,领导说别人可以不到齐,我们绘图室肯定要。”   她也不想,可又有什么办法。   张采芳只好说:“那就下周,省得我还要请假。”   母女俩顺带把其他要买的东西也商量一下,陈素心听着满脑子都有打算盘的声音。   她心痛之余连咸菜都觉得美味无比,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妈,我是不是得拿点腌菜做嫁妆。”   想得还挺美,张采芳:“不看看现在几月了,就剩这一小缸子。冬菜票发下来好几天,我到现在还没空去买。”   又说起:“你的票我也领了,腌好我再叫你回娘家拿。”   陈素心偶尔也撒点娇:“还是妈妈好。”   不过她不太习惯,讲完自己挠挠脸。   张采芳听着也肉麻:“你是我生的,能不好吗?倒是你大哥二哥,为缝纫机可没少折腾。还有你大嫂,这些都得记下来。”   亲兄弟也得明算帐,陈素心当然都记得。她还没结婚,人情本上就已经写下好几笔——不光是她的,还有方同江的。   方家的人情往来也不少,既有亲戚,也有方同江自己的关系。   领证这天早上,两个人在革委会门口一碰头,他又说出一桩:“二德说给我们送六只碗当贺礼。”   他要好的几个朋友,陈素心现在听名字都知道是谁。   她客套一句:“让他破费了。”   方同江好像花钱的是自己一样:“不破费不破费。”   说着话打个哈欠。   他是才下的夜班,虽然一脸困倦,眼睛却是亮的。   陈素心想让他快点回去休息,催促着说:“我们快点进去办完,你好回家睡一觉。”   方同江:“待会我还要拿结婚证去房管科办手续。”   总归是件大事,肯定要让她知道的,至于还要去新家打扫卫生和到工会领票,就不要叫她烦恼了。   光这,陈素心都更着急了:“走走走。”   可她急,还有人到得比他们早。   两个人只好排队,一边检查材料齐不齐。   方同江摸着照片:“这张把你拍得好看。”   照片也是他去领的,陈素心还是第一次见。   她怕被人听见,小声说:“你也好看。”   方同江轻轻笑一下,一只手放在胸口:“我现在心跳得特别快。”   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陈素心忽然很想摸一下,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我也好紧张。”   那份紧张在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下子消失不见。   方同江借着包的遮挡,握住了陈素心的手。他们的脉搏好像也碰在一起,叫人觉得缠绵。   陈素心看着办事员盖章,偏过头看眼方同江。方同江也看她,嘴角止不住地扬。   他一笑,陈素心也忍不住。   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对上彼此的视线却又不好意思地挪开。 第30章 三十:亲一下   说来奇怪,陈素心这些天虽然一直把结婚两个字挂在嘴边,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   她捏着薄薄的结婚证,总觉得手上有千钧重。   方同江心里也是难以形容的情绪,兴奋之余还有点恍惚:“这就,好啦?”   陈素心偏过头看他:“是吧。是吗?”   两个人都愣愣的,忽的笑出声。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尴尬,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方同江咳嗽一声提醒她自己有话要讲,等她看过来才说:“我们是不是,庆祝一下?”   庆祝?陈素心想想:“房管科办手续快吗?”   方同江:“还行,我正好交接完再打扫一下。”   就他一个人啊?陈素心:“晚上我下班去收拾吧。”   方同江本来想说不用她干活,转念一想:“正好,你看看哪些地方要弄。”   陈素心点点头,看眼手表:“那不耽误时间了,你快点去吧,弄好早点休息,晚上还夜班呢。”   她也是趁着上班跑出来的,再不回去师傅该找人了。   方同江说好,把哈欠给憋回去,眼神不舍得从她身上挪开。   陈素心本该右转跑回丝织厂的,也看着他。又看两眼她觉得:原来有证以后是这种感觉。   她好像下意识地就是想贴着他一点,往后退一步说:“我走啦,下班见。”   方同江摆摆手说再见,等她的背影消失就转身回机械厂,去找房管科的人签字。   一签,就是一上午。   倒不是有人故意为难他,但这年头,分房是件大事情,上上下下的领导都要知情,人家又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等着他来的。   他废了点劲才把事情办完,拿到新家的钥匙连看的力气都没有,借值班室的地方直接睡下。   一睡,下午也过去了。   得亏厂里上下班的时间会响铃提醒,不然方同江连这都要错过。   他迷迷糊糊听见声从床上蹦起来,搓着脸去洗漱——他平常是上完夜班回家再洗漱睡觉的,但他今早可是要领结婚证要见对象的,因此包里正好揣着牙膏牙刷。   陈素心毫不知情,见到他还说:“应该约好晚点见的,你能在家多睡会。”   方同江不敢说自己是在值班室凑合的,直觉一定会“挨骂”。他眼神心虚地飘飘,转移话题:“晚上我们吃什么?”   陈素心只以为他是没睡醒,捏着拳头:“我们点两个肉,毕竟是大日子。”   她可是咬咬牙决定的,说起来还有点心疼。   方同江觉得她很可爱,说:“你男人有钱,尽管点。”   他说得可真顺嘴,陈素心都还要过一会才能反应过来已经领证的事实。   她脸皮薄,扯扯他的衣服:“你小点声。”   方同江理直气壮:“我们有证了,怕什么。”   有就有,有必要昂首挺胸的吗?   陈素心哭笑不得:“你干脆刻脑门上得了。”   方同江一本正经:“嗯,回头我找个框给它镶上挂起来。”   成天的胡说八道,陈素心斜他一眼:“拉倒吧你,我饿了。”   方同江其实也饿,他就早上啃了两个馒头,到现在可以说是水米未进。   他赶忙道:“走走走,上车。”   车也没骑多远,拐个弯的距离就有家饭馆。   店里的服务员是认识方同江的,跟他打招呼:“小方来啦。”   方同江笑着说:“嫂子好。”   又介绍:“这是我爱人陈素心。”   陈素心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点点头,跟着他一样称呼:“嫂子好。”   可她脑瓜子有点嗡嗡的,心想:爱人,可真是亲密的两个字。   服务员一听笑意更盛:“小陈是吧?长得真漂亮,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可惜你们结婚我正好当班,去不了。提前说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百年好合吗?这四个字哪都常见,用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又不一样。   陈素心腼腆笑笑说谢谢,看着他们熟人寒暄。   也没讲几句,大家就各忙各的了。   方同江点完菜拉着媳妇找个空位置坐下,解释说:“她男人是王哥,我跟你提过的。”   陈素心想起来:“你们组长?”   车工们是十人一组来排班,平常的关系就走得近。   方同江道:“对,所以我们每次聚一聚都来这。”   陈素心了然点点头:“那他们也住机械厂家属院吗?”   方同江:“住,但跟我们不是一栋楼。”   陈素心下一个问题自然是:“你今天去看过吗?房间长什么样?”   方同江:“还没看,我太困了。”   那还是睡觉要紧,陈素心笑盈盈:“正好我们待会可以一起看。”   又问:“你能借到尺子吗?”   尺子?方同江一拍桌子:“对对对,要带尺子。我们车间就有,待会我去拿。”   他都忘记这茬了。   陈素心听着都疼,说:“你轻点,手又不是铁做的。”   方同江是干粗活的人,摊开自己的掌心:“你拿针扎我我都不带疼的。”   陈素心:“我没事扎你做什么。”   方同江当真是脸皮厚,敢讲:“当然了,谁不心疼自己男人。”   陈素心立刻在桌子底下踩他,还嫌不够,“狠狠”地碾两下。   方同江倒吸口气:“这下才是真的疼。”   活该,陈素心说他:“大庭广众的,你注意点影响。”   左右几张桌子都没人,但方同江能说什么。   他敬个礼:“注意,一定注意。”   陈素心这才收回脚。   她刚刚是脾气一急,看他脸色怕他真的太疼,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的。”   方同江把另一只脚往前伸点,碰碰她的脚尖:“这边也可以踩,正好一对,跟咱俩似的。”   这叫什么一对,陈素心笑出声,叉着腰看他。   方同江也笑,第一次问:“你能喝点吗?”   陈素心竖起手指:“啤酒吗?能喝一杯。”   其实她的酒量不止,但就是庆祝而已,一杯意思意思就行。   方同江也是这么想的,点一瓶啤酒说:“我们一人一半。”   两个人像模像样地举杯,照理应该有几句贺词的。但他们总不能祝彼此“百年好合”,手抬得高高的大眼瞪小眼。   还是陈素心先说:“我们以后一起好好过吧。”   方同江郑重道:“好。”   又补一句:“我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我。”   领证才说这些好像有点太迟了,但陈素心还是讲:“我脾气也不大好,相互吧。”   说完手往前一伸,碰碰他的杯子。   啤酒泛起些微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无。方同江心头却跟着一晃荡,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深吸口气把酒喝完。   陈素心喝得慢,但她只抿几口就两颊飘红。   吃饭的时候她还不小心咬到花椒,连嘴唇都是红艳艳的。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空腹喝酒的缘故,心头无端地飘出很多东西。   又或者他本来就想要很多,只是到今天才有名正言顺。   陈素心只觉得他一直在看自己,但想到他一贯是这样的,给他夹肉说:“你快点吃,不然我待会回去太晚了。”   方同江看她的碗:“你吃饱啦?”   陈素心小幅度地点头,就着杯口抿剩下的酒。   方同江的视线落在她的唇间,下意识地咽口水。   他只能用吃饭来掩盖自己,没一会连一滴肉汁都没剩下。   陈素心还以为他是故意等自己吃饱才大口吃的,问:“你有吃饱吗?要不再点一个?”   古人怎么说的,吃饱了会什么来着。   方同江文化程度不够,完全想不起来,说:“我就是吃得太饱了。”   那不是好事吗?他语气怎么怪怪的。   不过这句话也只是从陈素心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现在更在乎的是去看看房子长什么,站起来说:“那走吧。“   两个人出饭馆之前跟熟人再打个招呼,推着自行车往机械厂走。   家属院和厂区有一墙之隔,中间有一道方便职工们上下班的小门。   方同江带着她去车间拿尺子,顺带领她认认路。   陈素心还是第一次进来,左右看说:“你们这儿还挺大。”   方同江分别给她指:“小卖部、食堂、澡堂、后勤……”   夜色有点深,陈素心只能大概认清楚方向,心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她未来几十年大概率都要住这儿,不急于一时。   方同江也只是路过提一嘴,正儿八经要介绍的是房子:“我们住四号楼的209,在走廊的最里面,离厕所和水房最远。不过房管科的人说咱们那屋最透气,有两扇窗。”   陈素心越发期待起来,上楼之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停住:“这种只有一边是房间的户型好,厨房可以不挨着家门摆。“   方同江:“本来走廊是半敞开的,围墙就半个人高。后来为了让大家做厨房,才把墙垒起来的。”   陈素心哦一声,注意到有一家的房门是开着的,小声问:“经过要不要打个招呼?”   方同江犹豫:“我们什么也没带。”   那就等搬家的时候再说,陈素心越发悄声道:“走快点,走走走。”   两个人目不斜视经过别人家门口,推开没有锁的209的门,进去后立刻把门关上。   陈素心还拍拍胸口:“我们怎么像做贼一样。”   方同江也觉得好笑,伸出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他往下一摁:“奇怪,灯坏了吗?”   这间房确实采光好,从敞开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足以照亮一切。   陈素心示意他抬头看:“人家搬走,怎么会把灯泡留下。”   也是,方同江迟疑道:“要不我去借个手电筒?”   算啦算啦,陈素心拉住他的衣角:“这样也看得见,反正只是量量尺寸。”   莫名的,方同江也更愿意在这种幽暗的环境里。   他牵住她的手:“你会害怕吗?害怕我拉着你。”   陈素心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垂着头:“有一点点。”   方同江用点不至于弄疼她的力气:“没事,我在呢。”   陈素心轻轻地嗯一声,完全忘记自己是来量尺寸的。   方同江自然更想不起来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这长方形的屋子里转悠一圈。   原来的住客搬走时把一切都扒拉得很干净,但对这房子也很爱惜。   墙上只有两处地方需要补一一补,其余的地方好像都没问题。   方同江用一只手来检查糊着报纸的窗户,关上之后不仅屋内骤然变暗,还有一只虫子掉下来。   陈素心不怕黑,但面对此情此景也是吓一大跳,往边上的人靠。   方同江下意识地搂住她,哄孩子一样说:“没事没事,是死的。”   陈素心后知后觉这个姿势有多亲密,闭着眼更加动弹不得,脑子里冒出很多事情。   而方同江只有一个想法,他道:“心心。”   陈素心下意识地睁开眼,微微仰起起脸看他,一只手紧张地攥紧衣角,咬着唇没说什么。   方同江的心快要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试探性地把脸凑近,近得唇已经扫过她额头。   陈素心没有躲,只是咽了咽口水,睫毛微颤。   方同江的唇便往下一点,落在她脸上。   再往下一点,落在他最渴望的地方。   陈素心只觉得鼻梁被撞了一下,因为力道往后退一步。   方同江扶着她的腰让她更靠近自己,自己靠着墙借力。   他生平做这种事当然是第一次,莽撞得急促。   陈素心比他还傻,很快一口气喘不上,推推他说:“等,等一下。”   方同江动作能停,心不能。他眼神里全是被挑起的火,盯得人不知所措。   陈素心都有点不敢看他,却忍不住抿抿唇,回忆着刚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方同江脑子里绷着的弦又断掉,哄着她:“再亲一下,我轻轻的,好不好。”   陈素心闭上眼作为回答,可还是偷偷地掀开眼皮缝隙想看看他。   方同江发现了,在她耳边呢喃着叫她的名字。   陈素心浑身好像都发烫,尤其是他们现在上半身几乎都贴在一起。哪怕她穿着两件衣服,胸口处的感受还是明显。   她大口地呼吸都缓不过来,却主动踮起脚尖又凑过去。   忽的,走廊上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家人回来,脚步声渐渐变得杂乱,还有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   陈素心生怕人家推门而入,赶紧站好,抚摸着衣服上的褶皱。   方同江怀中一空。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忽的笑出声。   陈素心都不好意思问他在笑什么。   她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说:“这黑漆漆的,我们明天再来吧。”   方同江把衣服往下拉一拉:“好,我送你回去。”   陈素心现在看他也脸红,假装全神贯注地在研究地板,压根没发现。   她道:“送我到公交站就好,你休息一会,待会还要上夜班。”   方同江现在身体确实有个地方要休息,深吸口气:“好,走吧。”   他俩也没立刻走,而是等走廊上安静才打开门。   陈素心直到明亮的地方才看见,伸出手拍打着方同江背上的灰。   方同江的心跟着她的动作一震一震的,身体不自觉绷得更紧。   他拉过她的手:“没事,我待会自己弄。”   现在天气渐凉,大家不像夏天时都在楼道口坐着闲聊。   陈素心也就由他去,路上说着要买哪些东西。   方同江的注意力被转移,把她送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反悔:“还是我送你回去。”   陈素心:“我下车就是家属院,不用的。”   她眼尖看见车来了:“你去睡觉吧,我走啦,明天见。”   方同江盯着她上车才走,回厂里找个角落猫一会,等着十二点上班。   就这么一会功夫,陈素心已经到家了。   她上楼之后掏出钥匙开门,就见她妈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张采芳听见声,按掉收音机说:“回来啦,不是说就吃个饭吗?”   陈素心:“我们还去看房子了。”   这可是件要紧事,张采芳坐直了:“说我听听。”   陈素心哪有什么能说的,只能尽量挤出几个字。   张采芳倒是没多想,毕竟是个空屋子,本来也就几句话的事。   她道:“这两天你下班去收拾收拾,没几天就得进家具了,东西都定好啦?”   陈素心点头:“方同江说都齐了。”   张采芳对方同江不怎么信任,觉得男人毕竟心不细。但他们透过中间人,跟男方家长也是沟通过这些细节的,说:“那就好,反正暂时只有你们俩,有些也可以结婚之后再凑。”   票不好弄,过日子需要的东西又多,只要人家尽力了,她自然不会挑刺。   陈素心倒乐观:“反正能想到的都买了,想不到的肯定一年用不了几回,再说吧。”   也对,张采芳撑着扶手站起来:“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去睡了。”   睡了?陈素心看眼手表:“乖乖,都这个点啦。我赶快去洗澡。”   她洗完回来就躺下,可是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脑海里想的全是方同江亲她的样子。她努力想要甩掉这些画面,它们却穷追不舍地跑到梦里。   醒来,陈素心下意识地摸着唇:“要是这个亲法,都该破皮了。”   虽然是自言自语,她还是害羞,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洗完冷水脸,她那些旖旎的念头也一扫而空,更别提走去上班的这段路。   今天好像降温许多,风一缕一缕地从陈素心耳朵旁刮过去。   她走到一半就觉得衣服穿少了,可又没办法回去拿,只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快得经过机械厂的时候连一点停下脚步的意思都没有。   方同江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她径自经过,赶紧出声说:“心心。”   陈素心刹住,看向声音的来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还没下班吗?”   方同江:“今天加菜吃包子,我让早来的工友顶一会,趁热给你拿出来。”   机械厂上完夜班的职工都有加菜福利,但能吃什么全看供应,他倒也不是巴巴地非要送,实在是:“这个特别好吃,大师傅一年不做几次。”   陈素心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要张嘴说话,没忍住打个喷嚏。   方同江摸摸她的额头:“好像不烧。”   陈素心摇着头:“没有,就是风吹的。”   方同江夸张道:“看把你冻的,脸都白了。”   说着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陈素心拦住他:“不用不用,我进办公室就不冷了。”   方同江难得有点严肃,把衣服披在她身上:“穿好。”   板着脸还挺唬人的,陈素心老老实实地哦一声。   方同江这才笑:“去吧,不然要迟到了。”   迟到就得挨师傅说,陈素心可不想。   她把他的外套穿好,跐溜跑进丝织厂。   看着像只小兔子似的,方同江笑笑,搓着自己的手:“娘欸,还挺冷。”   他回家路上把车骑得飞快,额头几乎冒出汗。   陈宝丽正在自己房间给孙子换尿布,听见小儿子回家探头看眼就骂:“不看看什么天了!你就穿这么一件!”   方同江也没辩解,只说:“哟,卫国醒着呢。我抱一抱。”   陈宝丽嫌弃他:“一边去,小孩骨头软着呢。”   还没满月,她就放自己手上安心。   方同江不乐意,嘟囔着:“等我有孩子,也不叫你抱。”   说大话吧就,陈宝丽道:“没我,你们俩班都不要上了。”   方同江改口:“到时候我就能天天抱。”   陈宝丽敷衍道:“嗯嗯嗯,回屋去吧。”   方同江偏不:“我要去洗澡。”   他洗完澡,仅有的困意也驱散,被工作压下去的念头更清晰。   他忍不住回想昨晚的细节,甚至连陈素心的一点点嘤咛都没忘记。   想着想着,他觉得她好像就在眼前,把手伸进自己被窝里。   还没来得及动作,方卫国就哭了。   小小的人,哭得还真怪有劲。方同江能听见他妈在哄孩子,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念头。   他长叹口气闭上眼,睡梦里倒是把刚刚没做的事情都补齐。甚至因为梦里的人也不用讲道德,那些画面更加过分得多。   梦里,梦里……   方同江醒来还在回味,起来换件裤子后嘀咕:“我们有证了,我这也合法的吧,怎么还心虚了。”   心虚得他去接陈素心下班的时候,一对上她的眼就别开脸。   动作幅度大得想看不见都不行,陈素心摸摸他的额头:“是不是早上回去感冒了?怎么这么烫。“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语调都高起来。   其实方同江现在脑子里的是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叫自己轻一点的样子。   他很难不面红耳赤,拉下她的手说:“没发烧,我车骑太快了。”   陈素心狐疑地打量着他:“真的没有不舒服?”   方同江:“真的没有。”   又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买了灯泡还有锁,今天先把他们装上。”   陈素心顺着说:“好,再把地扫了。你们车间有扫把能用用吗?”   方同江:“有,我待会去拿。”   两个人说着这些家常话去吃饭,吃完到新家去打扫卫生。   方同江一推开门,又想起昨晚的事。   陈素心也记得,两步过去把窗户打开,结巴道:“透,透透气。”   方同江故意笑:“嗯,是该透透气。”   这人,就数他脸皮最厚。   陈素心斜他一眼:“不害臊。”   方同江理直气壮:“我是你男人,这是我们家。”   全天下再没有比这样的地方更不用害臊的了。   陈素心无法反驳,又不肯就闭上嘴,假装委屈道:“你凶我!”   啊?凶了吗?方同江下意识反省:我说话很大声吗?   他低三下四要道歉,道歉之前顺手把窗户又关上:“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那不是凶,要不你骂回来?”   陈素心本来是胡乱找茬,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挺起腰板,好像自己真的被骂了一样。可她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伸出手戳一下他的脸:“平了。”   方同江凑得离她更近一点:“我看这不解气,应该咬一口才行。”   咬?陈素心捶他的肩:“那是便宜你吧。”   方同江被戳穿也不在意,还是冲她笑。   陈素心也不是不愿意,往后退一步:“太亮了,等一下。”   窗户虽然都用报纸糊上,但现在天色还不是很暗,多多少少会透进来。在她受到的教育里,这种事应该是隐秘有不为人知的才对。   方同江后悔:“我应该先弄帘子的,买什么灯泡啊。”   陈素心催他:“快点干活吧你。”   她自己也拿起扫把,把窗户再度打开。   方同江今天带了糖。   他去邻居家打个招呼,借了人家的凳子用来装灯泡,不过装好之后嫌弃道:“这么亮做什么。”   要不是看他还站在上面,陈素心就拿扫把打他了。   她单手叉腰道:“你下来。”   方同江往下一蹦,笑嘻嘻地靠近:“是不是要奖励我?”   陈素心本来就没想发脾气,被这么一逗更是直接笑出来。   她用一辈子都没怎么听过的声音,夹着嗓子说:“是啊,奖励你。”   方同江没想过她会说是,噌地一下过去把灯关掉。   陈素心模糊间能看见他回到自己的身边,隐约能感受到他的手。她的紧张比起昨天不遑多让,又多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方同江像小狗一样蹭蹭她的脸,叫着她的名字。   陈素心的心头像是什么东西被勾起,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她本能地想要离他更近一点,却又羞于主动。   方同江哪里等得了,俯身夺走她最后一点点思考的能力。   陈素心确实什么都想不了,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好像我也占便宜了。 第31章 三十一:结婚   相互占完便宜,陈素心和方同江也把正事干了。   他们打扫完新家的卫生,还大概计划好家具要怎么摆放。   陈素心今天准备得充分,连纸笔都带了。   她画着草图,突然想到件事:“门不知道够不够高,到时候东西进得来吗?”   方同江拉着软尺的一端,蹲在地上看:“两米一,能行。”   除了女方家陪送的家具,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去订的,当然很有把握。   陈素心顺便把宽度也量好:“九十公分,够吗?”   方同江:“够。”   他说话的同时扶着墙要站起来,结果一借力往后摔个屁股蹲。疼倒是不疼,但着实有些丢人。他立刻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盘腿坐好,好像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陈素心都没反应过来。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本来应该开口关心他两句,没忍住先别过脸笑出声。   方同江也觉得好笑,伸出手:“心心,拉我一把。”   陈素心笑得颤颤,压根没什么力气。她刚伸出援助之手,就轻易地被人拽入怀中。   方同江也有故意的成分,下巴从身后搭在她肩头蹭蹭:“你用的什么肥皂?”   陈素心都坐在他腿上了,哪还能听得进去人话。   她脑瓜子里净是些乱七八杂的东西飘来飘去,一动都不敢动。   方同江看她不说话,心想:她生气了?还是摔疼了?   他怎么想的就怎么问出来。   陈素心微微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一会也挺好的。”   哦,安安静静啊。方同江趴在她肩上,在沉默中几乎快睡着了。   陈素心眼睛朝后一瞥就看他昏昏欲睡的样子:“挺晚的,我要回去了。”   方同江猛地睁开眼,把手腕抬起来看:“时间怎么这么快。”   快吗?陈素心:“我还觉得这几天过得好慢。”   方同江误以为她是盼着婚礼,亲昵蹭蹭她的脸:“我也着急呢。”   他急什么?陈素心反应过来大家说的不是一件事,伸出一只手指推开他的脸:“我是说我姐怎么还不回来。”   哦,姐姐啊。   方同江垂头丧气:“原来不是因为我。”   陈素心明知他是故意夸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她向来是收到人家三分想还五分的性子,哄他:“也有你的份。”   方同江这就满足了,摸摸她的头发:“我们结婚之前她肯定会回来的。”   陈素心有点费力地站起来,拍拍屁股:“希望吧。”   又伸出手:“不许再给我拽倒了。”   方同江借她的力起身,行动之间觉得自己真是“自食恶果”,低头看一眼后认命地叹口气。   陈素心都听见了,问他:“干嘛叹气?”   方同江:“想到明天见不了面就忍不住。”   他要去几个亲戚家送喜糖,估计一天都还跑不完。   这话说的,陈素心微微踮起脚尖亲他的脸:“就忙这几天啦。”   婚期越近,事情越堆在一起。   两个人各回各家之后,陈素心一进门就被妈妈分配了要给方同江做鞋子的任务。   她倒不是嫌麻烦,只是奇怪:“我前两天问你,你不是说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女儿的婚事,张采芳里里外外都包办。但她也是第一次嫁姑娘,委实没什么经验,只好去问身边懂规矩的亲朋好友。结果问来问去,事情反而多起来。   她道:“你吴阿姨讲要做的。”   现在提倡一切从简,很多旧时的风俗都被取消。   陈素心听都没听过这一条,无奈道:“你别去打听了,现在东西越买越多,你们下个月日子不过啦?”   这话说的,张采芳数着:“棉被、床单、枕头、暖水瓶、镜子、饭勺、箱子、毛巾、烧水壶……拢共也就这些。”   她跟女儿确认:“你师傅是说两床被面吧?”   陈素心嗯一声:“师傅今天找我要尺寸了。”   又重复一遍朋友们提前说好要送自己的东西。   这些加起来可省一大笔,可到底都是人情债。张采芳嘱咐:“你得记好了,以后要还的。”   她话到这儿有些感慨:“以后你就自己当家了,长点心眼。给你压箱底的钱得好好存着,知道吗?”   陈素心郑重点点头,又止不住对即将发财这件事流露出喜悦,眼角眉梢都带笑。   瞧瞧她没出息的样子,张采芳道:“就八十八块,给你乐的。”   这年头,东西比钱难得,她置办嫁妆才是花好些真金白银,能搭的关系都搭进去了。   陈素心自然也知道,不过理直气壮:“谁叫我没存到多少钱。”   没钱还喊得这么大声,张采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摇摇头走了。   走出两步,她想起件事:“存信说周日换不到班,你爸跟你去买缝纫机。”   缝纫机得自己用板车一路从百货大楼拉回来,陈素心一个人的力气肯定是不够的。但她想到要跟爸爸一起出门就别扭,问:“我大哥也不行吗?”   一样是儿子,使唤起来也得看结没结婚。张采芳不愿意折腾,说“就你爸了,这票还是他弄来的。”   再说不,显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眼狼。陈素心只好同意,周日这天早上不得不跟她爸一起出门。   陈林跟孩子们向来无话可说,也不认为有哪里尴尬。   但陈素心觉得古怪,一路上几次试图张嘴,最后都憋回去。   结果女儿刚放弃,陈林反倒有话问:“你们房子都弄好啦?”   陈素心:“也没弄什么,就是刷墙,门窗重新上漆,地上补了几个坑。”   她打开话茬,汇报下进度:“星期四就能进家具,正好他家搬两天。星期六我大伯他们到,咱家的东西再过去。”   陈林领导一样点点头:“你的客人都问好了?”   陈素心的朋友不多,说:“问过了,正好一桌。”   三个是她要好的朋友,七个是能来的同事。   陈林对女儿的交际情况其实一无所知,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拉着板车渐渐走在前头。   陈素心反而自在很多,跟在他后面到百货大楼。   父女俩接下来都没怎么说过话,买完缝纫机就回家属院。   现在谁家添个大件都引人注目,很快有邻居凑过来:“老陈,这是买了个什么?”   陈林停下脚步,语气轻飘飘:“缝纫机。”   左右立刻有人夸:“还是你家会疼姑娘。”   顺着说:“心心,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你爸妈。”   陈素心陪个笑脸,站在一旁等她爸。   陈林在外头倒是话不少,又发出去半包烟才心满意足道:“老张,帮我拎一把。”   陈素心彻底没用武之地,到家之后又接待了两拨来凑热闹的邻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她半瘫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墙上的挂历想:也不知道大姐现在到哪了?   陈林其实也惦记这事,点根烟问:“你姐是上车了吧?”   陈素心啧一声才说:“她是昨天从哈尔滨上的车,按时间算现在应该到北京了。但能买到什么时候回江宁的票就不清楚了。“   她说完就不想待在客厅,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四个字,听上去像是出门一趟。但陈素心知道,她再也没什么机会住进来,因为在父母的眼里,出嫁的女儿没有在娘家过夜的道理,甚至连这儿,好像也不能再只用家这个字。   她心里涌出很多难以形容的情绪,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口气,把床底的旧箱子拉出来,往里填入自己人生的这十八载。   说来奇怪,她本来是个做事很利索的人,唯独在这件事上慢悠悠。   她那口旧箱子就这么敞开着在房间里又放了三天,却始终都没填满。   一直到周四这天晚上。   陈素心刚从新房回来,下公交还没走到家属院门口,收发室的大爷就探出头喊:“素心,你大姐回来了!”   陈素心下意识地撒腿跑,跑得太快,上楼梯的时候险些一脚踩空。得亏她拽住扶手,但没等稳住就又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蹿。   到家门口,她才停下来喘口气,半信半疑地推开门。   屋内,一大家子人都在。   陈素心第一眼就看到大姐陈素梅,连声道:“姐,你什么时候到家的啊?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姐妹俩四年没见,丝毫不见生分。陈素梅上下打量着妹妹:“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怎么告诉你。”   她感叹:“真是要做新娘子,都成大姑娘了。”   陈素心是追在姐姐屁股后面长大的,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十八啦。”   陈素梅“出尔反尔”:“也还小。”   又问:“这么晚你自己回来的?”   陈素心下意识替方同江说好话:“方同江送我上公交,他待会还要上夜班,我就没让他跑一趟。”   现在天气转凉,统共就这么几站路,来来回回没必要。   陈素梅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坐呀,还傻站着。”   陈素心鹌鹑一样溜达过去,坐下来把手放在大腿上。   陈存信看不过去,说:“我算看出来了,你平常就是欺软怕硬。”   陈素心拿眼睛斜他,加入一家人的谈话之中。   没说几句,陈素梅打个哈欠。   她这一路确实折腾得不轻,现在眼睛都已经快闭上。   张采芳当然心疼大女儿:“梅梅你先去洗澡,洗完早点睡,明天再说。”   陈素梅下乡以前也是在家属院长大的,只是不住在这一栋楼里而已。   她去哪里都是熟门熟路的,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晚上我跟心心睡?”   陈素心跳起来:“跟我睡跟我睡,我去收一下东西。   她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只能随便都先扔进箱子里盖起来。   陈素梅洗完澡回来一看,说:“你这屋挺干净的呀。”   什么你的我的,陈素心道:“咱们原来那上下床大哥他们搬走了,添这床的时候妈就说我们的房间肯定要买大一点才睡得下两个人。”   一别四年,北国风雪飘飘,说没有近乡情怯是骗人的。   陈素梅只觉得故乡的许多东西都很陌生,坐在床沿边:“跟我说说你那位吧。”   从哪说呢?大家认识也不久,陈素心前前后后讲,能说的又不多。   陈素梅不能从叙事判断人的好坏,只是认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结婚。”   陈素心一向知道姐姐比自己聪明,听她的语气,小声问:“你觉得不好?”   隔音不好,她怕父母听见。   事已至此,说太多不过是给人添堵而已。但毕竟是唯一的妹妹,陈素梅道:“是你太小。”   小到未必能清楚知道成家两个字意味着多少事。   陈素心下意识辩驳:“我都成年了。”   她不太喜欢还一直被当小孩子看。   陈素梅笑笑:“是,还长高不少。”   她着实困倦,不自觉地又打个哈欠。   陈素心见状,收起想问她路上细节的心,说:“你快点睡吧,我去洗漱。”   等她再回来,就发现姐姐已经开始轻轻地打鼾。   姐妹俩以前就睡一张床,陈素心记得姐姐下乡之前没有这个毛病。她钻进被窝的时候忍不住想:方同江不知道会不会打呼噜,如果跟我爸似的我就完了。   她几乎是跟老天祈求千万不要,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再加上一条: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打人。   陈素梅不知自己夜里给了妹妹两拳,但知道她起床的动静。   她睁开眼的瞬间差点忘记自己在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要去上班了?”   陈素心穿着衣服:“吵醒你了?我走路过去,差不多要出门了。晚上我一下班就回来。”   她有很多话要跟姐姐说。   陈素梅点点头,实在撑不住,再次睡过去。   陈素心轻手轻脚地出门,一整天班上得都有点心不在焉,总觉得忘记什么事情。   直到下班铃响,她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跟方同江是有约的。   方同江来接她下班,见到她自然而然露出笑。   陈素心不由得心虚起来,两只手放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说:“那个,我姐昨晚到家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方同江道:“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陈素心看他的笑容变淡,晃晃他的手臂撒娇:“对不起啊。”   方同江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只是说:“看来结婚前这几天,我们应该都见不上了。”   怎么听着可怜巴巴的,陈素心:“今天周五,本来我们明天就不能见面的。”   他们周日办喜酒,按规矩前一天是不能碰面的。   方同江语气夸张道:“心心,我是度日如年啊。”   就他会的词多,陈素心拍一下他的肩:“少胡扯,送我回家。”   打一棍子再给颗糖:“后天而已,很快的。”   方同江一想到后天就心潮澎湃,浑身有劲地踩着自行车送她到家属院门口,说:“我上去跟大姐打个招呼?”   陈素心摇摇头:“我妈特别交代过,结婚前你不能再上我家。快走吧,我怕她看到了。”   丈母娘的规矩,那当然要遵守。方同江没有等她进院,调转车头:“好,那我走了。”   陈素心挥着手说再见,一转身没走几步居然看到姐姐。   她道:“姐,你在等我下班吗?”   想得挺美,陈素梅道:“我去找小琴了。”   是她下乡前最要好的同学。   陈素心哦一声,问:“你有看到方同江吗?”   陈素梅只模模糊糊看到身影,说:“个头挺高。”   陈素心接一句:“他人也挺好的。”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更关心姐姐一路上是怎么回来的。   陈素梅比起在父母面前的报喜不报忧,跟妹妹也说得更多。   姐妹俩的嘴巴就没怎么停过,叽里咕噜个没完没了,连结婚前都不例外。   张采芳半夜起来上厕所,就听见女儿房间里窸窸窣窣的,推开门警告:“你俩还不睡!”   姐妹俩都不吭声,等妈妈走长舒口气。   陈素梅用手电照手表,一看:“怎么就三点了。”   是啊,怎么这么快。   陈素心一颗心茫然自失:“天亮我就要结婚了?”   陈素梅好奇:“紧张吗?”   陈素心把说得出来的词全用上:“紧张、期待、兴奋、担心、害怕。”   陈素梅感叹:“你以前写作文能用这么多词就好了。”   一提学习陈素心就替姐姐可惜:“本来你可以上大学的。”   陈素梅曾经愤怨过,却也渐渐放下。   她道:“过完年我就是村小的代课老师,每个月还有八块钱的补贴。再熬几年,也就回来了。”   几年又不是几天,陈素心忍不住叹气。   陈素梅自己倒还好,说:“行啦,我都不愁。睡吧,不然明天起不来。”   她现在睡眠极好,眼睛一闭就能睡过去,徒留陈素心辗转反侧良久。才勉勉强强入眠。   没睡多久,就要起床。   虽然现在不兴大操大办,接亲的时间也定得靠近午饭。但上门恭贺的亲戚朋友们可不会掐着饭点来,一大早就塞满客厅。   陈素心连喝三杯浓茶才把瞌睡压下去,坐在房间里招待自己的客人——厂里认识的陈婉、发小吴秋红、同住家属院的王红云。   三个人都是她的好朋友,彼此没见过也耳熟,稍微能相互搭上几句话。   陈素心本来还怕她们尴尬,见状松口气:“今天别怪我招待不周啊,有点顾不上。”   谁会挑新娘子的礼,吴秋红道:“你顾好自己就行,这辫子怎么回事?”   陈素心今天扎了两个麻花辫,自己用手指绕着玩:“不好看吗?”   吴秋红:“扎得有点紧,你眼睛都往上拽了。”   陈素心推推额角:“我妈恨不得给我吊上,说看着精神。”   大喜的日子,什么吊不吊的。   陈婉比她们大几岁,拿出大人的样子来:“说点吉祥话。”   哦哦哦,陈素心捂住嘴,嗡嗡道:“那谁帮我重新扎一下?”   王红云自告奋勇:“我来。”   她摆弄一会说:“你怎么没涂胭脂?”   陈素心抿抿唇:“我觉得怪怪的,等下方同江来我再涂。”   这叫什么话,吴秋红揶揄道:“就新郎官配看,我们都不配?”   陈素心被说得不好意思:“那我现在涂。”   吴秋红可没有就这么算了:“现在不用了,你这脸红的,还浪费那玩意做什么。”   陈素心“气”急,踢她一脚:“烦死了你。”   吴秋红笑嘻嘻:“我也算你们半个媒人,对我客气一点啊。”   一说是媒人,另两位好奇:“什么什么,说来听听。”   陈素心眼睁睁地看着三位朋友讨论着自己而变得亲密,捂着耳朵:“什么一见钟情,你瞎扯。”   吴秋红坚决认为:“他肯定是第一眼就对你有意思,我都看出来了。”   陈素心:“你放屁,他当时都没怎么看我。”   吴秋红不听她的,只说:“那待会我们问问新郎官。”   当然,她这也是说笑而已,即便她跟方同江原来就认识,这种话也是不好问出口的。   陈素心当然知道,大声起来:“问问问,你去问。”   吴秋红一时语塞,愤愤道:“中午我会多吃两碗饭的。”   话音一转:“现在这头发特别漂亮。”   王红云收回手,自己左右看着也特别满意,说:“新郎是不是快来了?”   陈素心看眼手表,紧张地舒口气:“差不多。”   话音刚落,就听到鞭炮声。   陈婉毕竟结过婚有经验,说:“来了来了,你外套快点穿上。围巾围巾,多绕两圈,今天挺冷的。”   陈素心穿上红外套,戴上红围巾,一身喜气洋洋的。   她不自觉地拉拉衣服下摆,咽口水:“我心快跳出来了。”   陈婉拍拍她的背,提醒她:“手帕拿好。”   手帕?陈素心见过别的新娘子哭,但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她自认向来眼泪很少,打开房门看到方同江还笑笑。   方同江也笑,只是多少有点不安地搓搓手,大声地改口喊爸妈。   干脆得亲戚们都说他嘴甜,连张采芳都被震一下。   她把小女儿交到女婿手上,嘱咐:“你俩以后好好的啊。”   即便知道等下在饭馆就会见面,陈素心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她偏过头不敢看家里人,咬着唇没说话,眼泪往下砸。   大好的日子,张采芳用手背擦擦眼睛,拍拍女儿的手:“去吧,车骑慢点啊。”   按规矩,他们不能送孩子到楼下,只能在这儿看着。   现在接亲都简单,方同江一个人骑着挂红绸的新自行车就来了。   他牵着陈素心出家门,握紧她的手,努力安慰她:“离这么近,以后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的。明天,明天我们就回来。”   陈素心吸吸鼻子,用手帕擦擦眼角:“我就是哭一下。”   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都在楼道口的自行车上,说:“这就是我们的车?”   方同江:“对,明天你就能学骑车了。”   陈素心坐上后座:“过几天吧,这还是新的呢。”   方同江知道不能逗留的规矩,确认她坐稳之后踩脚踏:“没事,我扶着你,不会摔的。”   又说:“反正早晚会磕磕碰碰。”   陈素心拉着他的衣服下摆:“还是晚点好。”   她说着话控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看一眼家的冲动,思及这些风俗背后的含义又忍不住觉得:从今天开始,这儿真的是娘家了。   方同江察觉到她的沉默,努力找话题:“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还梦到自己来接你的时候迷路了。”   陈素心方才固然是难过的,但只一会就好起来:“我也没怎么睡,一直在跟我姐讲话。”   方同江下意识说:“那晚上我们早……”   讲到一半他想起来不能早睡,自己闭上嘴。   风太大,陈素心没怎么听清,问:“你说什么?“   接亲路上不能停,方同江就是脸皮再厚都没法大声说出来。   他道:“我问你冷不冷。”   陈素心腾出手拍拍自己的衣服:“不冷,我这是新棉袄。”   又说:“冷也不怕,到地方了。”   喜宴就定在离两家都不远的小饭馆,店里的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下两家的客人。   陈素心到的时候看只有婆家人在这,忍不住慌张。   方同江察觉到她的无措,握紧她的手:“我在呢,没事的。”   这句话起到的作用很微弱,但他做的事很有效。陈素心被他领着跟亲戚打招呼,她想象中自己需要独自面对陌生人的场景一秒也没有出现过,一颗心渐渐定下来。   到这一刻,她才有了:我和方同江以后是一家人的实感。 第32章 三十二:新婚   很快,女方亲友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陈素心学着方同江刚刚的样子跟他介绍亲戚,尤其拉着他郑重介绍师傅。   何抗美来得早一些,上上下下看眼新郎官:“一看就是好孩子,我们素心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方同江敬杯茶:“我会的,师傅请放心。”   这要是按老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何抗美受之无愧,结果说:“忙去吧啊,客人这么多呢。”   陈素心照例讲两句今天照顾不周的话,瞥见同事们来了过去打招呼,把红包收下,请大家先坐下喝杯茶嗑个瓜子。   左右就这么十桌的客人,很快每张椅子都被填满。   方同江看时间差不多,小声问:“你那边到齐了吗?”   陈家的亲戚们都生活在乡下,因此占的桌数比较少。来的人都是陈素心认得的,她扫一眼说:“齐了。”   方同江:“好,那我跟李阿姨说一下”   又补一句:“我心怎么快跳出来。”   陈素心摊开手掌给他看:“我手心也全是汗。”   两个人对视一眼无奈笑笑,站在店中间的位置等待仪式。   李桂香这个媒人还兼任证婚人。   她平常没少做这种事,很有经验地代表双方家长简短讲话之后,说:“现在,请两位新人发言。”   两位新人说的都是现在多数人在用的套话,以主席语录为开头,表明夫妻俩以后会相互帮助、相互进步,最后再谢谢大家的监督。   大家无非是把这个流程走过去,讲完立刻就能开饭。   陈素心很不适应这种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身上的情况,到此总算能长舒口气。   她看一眼方同江,拍拍他肩上不知何时蹭到的灰。   方同江趁着宾客们在喧哗:“心心,晚点我有话跟你说。”   陈素心看他的表情,觉得大概是些好话,点点头:“好,先吃饭。”   两个人坐下来吃自己的喜酒,一边吃一边听同桌的双方家长讲客气话。   张采芳跟陈宝丽你来我往,看上去其乐融融。   到散场的时候,更是拉着手依依不舍的样子。   陈素心看着都吓一跳,送完自己的客人小声跟姐姐说:“妈这是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了?”   陈素梅眼神示意妹妹别瞎说:“人家以后是你婆婆,客气一点总没错。”   陈素心不喜欢妈妈这种为自己低人一头的感觉,说:“我们又不住一起。“   人在屋檐下,才有不得不低头。   哪里是住不住一起的事,陈素梅下意识:“毕竟这世上总是‘孝子’多啊。”   陈素心听出阴阳怪气,看一眼不远处在送客的方同江,笑意不由得微微收敛。   陈素梅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好,赶紧找补:“不过那都是旧社会的事情了,现在是新时代。我看小方是个心里有谱的人,没事的。”   陈素心看姐姐的表情,不想她心里太过意不去:“我知道,日子是我们俩过嘛。”   能这么想就对了,陈素梅多嘱咐两句:“以后凡事夫妻俩有商有量的,别……”   她絮絮叨叨好些,陈素心不知怎么的鼻头一酸,开玩笑说:“你现在跟妈似的。”   陈素梅理直气壮:“妈还没我带你多。”   陈素心无从争辩,注意到:“妈他们客套完了。”   陈素梅用力握握妹妹的手:“那我们回去了,你们自己慢点。”   陈素心嗯一声,眼睁睁地看着家里人走。她生出一种自己是被落下的错觉,不免有几分惆怅。   方同江走过来安慰她:“过几天妈他们就来暖房了。”   陈素心也知道大家会一直见面,可心底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她打起精神左右看看:“都走啦,就剩我们了。”   方同江随手拉过一张椅子:“你坐一会,我去结账。”   陈素心下意识地掏口袋:“我们家那份我妈给我了。”   虽然是一起办,但人情又不是一起,肯定要男方女方各出各的。   方同江不乐意听,屈指敲一下她的额头:“什么你们我们的。”   陈素心摸摸额头:“那我们一起去结账,行吗?”   方同江这才满意,把钱包拿在手上,问服务员:“我们还要补多少?”   他们定的时候是按一百个人算的,预先交了二十斤的粮票和一百块定金。   但今天来的人比计划的多几个,服务员算得真真的:“八两粮票,十七瓶啤酒,加上菜钱,还差四十三。”   一桌四冷四热一个汤的伙食标准是十三块,加上烟酒糖这些,结个婚真是不便宜。   陈素心听着心都疼,倒吸口凉气。   方同江中午也喝了两杯,付完钱出格地摸摸她的头:“走吧。”   陈素心把被他弄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只关心:“你喝酒了还骑得动车吗?”   这个点,外面的太阳正好。方同江本来想说可以,抬头看看天:“要不我们走一段?”   下午就是收拾一下新家,事情也不多。   陈素心说好,想起来问:“你不是有话跟我说?”   方同江到底还没喝糊涂。   他把自行车锁打开,扶着把手往前走:“得没人的时候才能说。”   陈素心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话了,跟着他:“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方同江拨弄车铃:“心心,我是怕你不好意思。要不我现在说?”   陈素心下意识地捂着耳朵,瞪着大眼睛看他:“你敢!”   方同江当然“不敢”,挑眉笑笑。   笑得陈素心觉得他不怀好意,学着他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同江:“我们今天结婚了的意思。”   事实确实如此,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了味。   陈素心用指甲在他手背掐一下,留下个小小的月牙痕迹,说:“清醒一点。”   方同江现在是浑身上下都清醒得很,走到岔路口还记得:“我们从瓦厂穿过去吧,抄个近道。”   陈素心:“还是走大路,大喜的日子,抄近道听上去不太正派。”   她倒不是硬找出来的理由,而是打心眼里就这么觉得。   方同江一听还挺有道理,不过问:“是咱妈的规矩?”   陈素心下意识反问:“你说哪个妈?”   怎么听着像骂人似的,方同江:“我丈母娘。”   陈素心摇头:“是我的。”   又忍不住嘟囔:“你这改得够顺的,真厉害啊。”   方同江隐隐约约听见:“你改不了口吗?”   旧时敬茶改口之类的习俗现在都没有,大家默认办完婚礼双方就会自己叫上爹妈。但陈素心就是觉得有点别扭,方才吃饭的时候都是硬着头皮称呼的。   可这种事,总归是一定要做的。她道:“多喊两次就顺了。”   方同江给她支招:“你在心里多喊喊。”   陈素心笑出声:“谁没事在心里一直喊爸妈呀?”   也是,喊他们做什么。   方同江不要脸地说:“多喊喊你男人就行。”   陈素心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眼睛里像是藏了刀子飞过去。   方同江腾出一只手捂住嘴:“不说,我不说了。”   他这么一动,车就歪了,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人也趔趄两步才站住。   陈素心赶忙拉住车把:“你小心点,别碰到车。”   方同江不由得“质问”:“心心,我要紧还是车要紧?”   陈素心哄着他:“当然是你,但这车不是新的嘛。”   方同江找到漏洞:“我这个对象不新吗?”   陈素心:“比起来的话……”   越说声音越小,总觉得他要生气了,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方同江给她机会:“重说一遍。”   陈素心立刻:“这车算什么呀,当然是你最重要了。”   这还差不多,方同江拍拍把手:”听见没有。“   跟谁说?跟这辆自行车说?   陈素心哭笑不得:“方同江,你怎么这么幼稚。”   方同江吓唬她:“嗯,还很小心眼呢。”   陈素心不怕,扯他的衣角晃晃:“我对象才不会。”   她都撒娇了,方同江骨头没当场软下去都算撑得住。   他推着车的手一紧,微微地舒口气:“到家了。”   到机械厂家属院的门口,小两口都停下来跟保卫科的大爷打招呼。   方同江从包里抓一把糖放人家桌上:“叔,甜甜嘴。”   他们这几天进进出出地搬东西,都得来保卫科做登记。   大爷当然认得人:“你看你这客气的,恭喜啊。”   夫妻俩都说谢谢,一路往4号楼走。   路上方同江还遇到认识的工友带着孩子,也给人家拿两颗糖。   陈素心谁都不认识,负责腼腆地笑笑。   一进家门,她脱掉鞋和围巾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拍拍脸说:“快笑僵了。”   方同江把门关上,看她一眼又把客厅的窗帘拉好。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陈素心吓一跳:“还没要睡觉呢,现在不行,待会说不定有人来。”   方同江摸索着走到她旁边:“就抱一下。”   他靠得近了,陈素心才看得到他的轮廓和动作。   方同江坐在她边上,把她拉入怀中,一只手捏捏她的耳朵:“这么凉。”   十二月的天,又没戴帽子,谁的耳朵还能是热乎的不成?   陈素心靠在他身上:“不是说就抱一下吗?”   方同江下巴蹭蹭她的发顶:“没忍住。”   陈素心闭上眼又睁开,蹭地坐直:“忍住,我得先把红包拆了。”   方同江怀中一空,撑着坐垫站起来:“我去开灯。”   陈素心眼前骤然明亮。   她微微地眯着眼躲开灯光,把挎包里的红包都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方同江把自己收到的也放边上,说:“这还有。”   陈素心把纸笔拿出来:“那得记账,以后要还的。”   方同江觉得她看上去更会管帐,说:“那你写?我来拆?”   陈素心把笔塞给他:“不行,我喜欢拆红包。”   讲完觉得自己挺霸道,象征性问:“你呢?”   方同江在她脸上亲一口:“我喜欢你。”   陈素心用肩膀碰碰他,拆开第一个说:“是我们绘图室的吴师傅,一块钱和二两/粮票。”   方同江不意外有粮票,因为来吃喜酒的人一般都会随,毕竟谁家也凑不起这么大一笔。但他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一块钱,说:“这么多。”   现在一般同事之间都给个三毛五毛的,但陈素心的情况不一样。   她道:“我进绘图室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年没招过学徒,虽然正经就拜了我师傅,其他人也轮流带过我。”   方同江了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陈素心接着拆第二个,很快把所有的都拆完。   方同江给她算总账:“收到二十三块六,还有五斤粮票。”   陈素心把钱数一遍,看数目是对的,试探性说:“那钱我收起来啦?”   方同江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陈素心好像被传染,也打了个哈欠。   方同江见状:“反正没什么事,你睡一会?”   其实事情还是有的,他们搬过来的很多东西都没归置,现在几个箱子都在墙角老实待着。   但陈素心也有点懒得动,眼睛一闭:“好,我眯一会。”   方同江想拉她起来:“躺床上睡。”   陈素心纹丝不动:“还没到晚上呢。”   方同江:“我不干嘛,你睡你的。”   陈素心又不是怕这个,说:“待会万一有人来参观,看到被子乱乱的多不好。”   方同江:“谁会进新人房间看。”   他们房间跟客厅是用木板隔开的,客人要是来也只在外面坐坐。   陈素心坚持己见,到太阳下山还嘴硬。   方同江捏捏她的脸:“天黑了,没有谁会这么不长眼来了。”   陈素心不安地抿抿唇,眼睛滴溜溜地转:“我饿了。”   方同江失笑:“行,再让你拖一会。”   陈素心可以拖的办法多了。   她吃完饭还要去澡堂,洗完连理由都不想,坐在客厅摆弄收音机。   方同江在旁边静静地看她。   陈素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娇嗔道:“你自己找点事做呗。”   方同江理直气壮:“新婚夜,我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做。”   说完实在忍不住,问:“心心,你是不是害怕?怕的话我……”   婚都结了,陈素心又不是讨厌他。她晃晃手腕打断说:“才八点多,好多人都还没睡呢。”   为这个啊,方同江打横把她抱起来:“那就先躺着,被窝不比外面暖和吗?”   陈素心被吓一跳,短促地叫一声,两只手挂在他脖子上:“我自己走。”   方同江轻轻踢开房间门,把她放床上,用棉被把她裹起来:“就这两步路,”   陈素心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她索性拉过被子遮住脸,瓮声道:“你关灯。”   方同江把客厅的灯一关,钻进她旁边躺下。   他伸出手想抱她,发现她趁刚刚这么一会把套在外面的衣服脱了,只剩件薄薄的里衣。   陈素心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腰间游荡,用力地攥紧被子,半是期待半是慌张。   方同江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往她身边挪一点,问:“你喜欢朝哪边睡?”   陈素心翻个身,正面对着他:“这边。”   她模模糊糊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伸出手想摸摸。   方同江本就是咬着牙在忍,按住她的手:“心心,不能动。”   陈素心来了脾气:“为什么?”   方同江无奈道:“因为我是个男人。”   陈素心手一顿,也许是夜色深深,也许是四下寂静。她道:“所……所以呢。”   方同江拉着她的手往下带:“所以这样了。”   陈素心结结巴巴:“你,它,你,你耍流氓。”   方同江附在她耳旁:“心心,你知道真正耍流氓是什么样吗?”   陈素心咽口水:“不知道。”   方同江亲亲她的耳朵:“我告诉你好不好。”   他哪里是告诉,根本一句话都没有,只有使不完的力气。陈素心哪见过这种阵仗,又不敢叫出声,最后狠狠地在他肩头咬一口。   却好像是在方同江这盆火上浇了油,助长了他“耍流氓”的气焰。   陈素心几乎被烧干了,可他一撩拨又春风吹又生。迷迷糊糊之中她想:八点前,其实好像,也没关系的。 第33章 三十三:上半天   对方同江来说,岂止是晚上八点可以,早上八点他更可以。   他一整晚翻来覆去只“吃”个半饱,醒来比起任何时候都难以克制,只能抱抱媳妇望梅止渴。   他动作已经很轻,但陈素心还是被吓一跳。   她睡得太迷糊,连自己边上应该躺着个男人这件事都忘记,下意识地要推开他。   方同江以为是自己吵到她睡觉,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你睡。我不动了。”   陈素心才醒过神来,但又没完全清醒,按照本能往暖和的地方钻。   方同江本想放手的,结果人家自己送上门。   他当然不会放过,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睡吧。”   掌心的温度灼人,陈素心霎时惊醒,却又不好意思睁开眼,心想:现在怎么办?我要怎么穿衣服?几点了这是?   她想的时候一动不敢动,浑身僵得快抽筋了,只能悄悄地抻抻腿。   但他们俩贴得本来就近,一动很容易碰到什么。方同江后槽牙都咬紧了,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一大早的,怎么就叹气。陈素心都忘了自己在装睡,把心里话问出来。   方同江反问她:“还睡吗?”   陈素心其实不怎么困,微微摇头提议:“我们起床吃个饭,把家里收拾一下吧。”   方同江放在她腰间的手收拢:“这个不急。”   他有别的事很急,但比起昨天的横冲直撞又温柔许多。陈素心仿佛大江里的小船,风只是轻轻吹过就摇摆。   水花一重又一重的溅起,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到彼岸。   --   小小房间里是挥之不去的余韵,陈素心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里也全都是些叫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她觉得还是应该起床冷静一下,说:“方同江,你先起。”   方同江还是想赖着,瓮声道:“再躺一会。”   究竟是躺一会还是……   陈素心才不信他,在他手臂上拧一下:“起床啦。”   好好好,起起起。方同江伸个懒腰,手钻出了被子外面。   他道:“那我开灯了?”   陈素心立刻喝止:“不行不行!”   开个灯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方同江略想一想就知道,失笑:“好,我不开。”   他掀开被子坐在床沿,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陈素心本想背对着他的,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什么,悄悄地看他。   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光说多不少,恰好够方同江发现。   他道:“没事,我不害臊,你大大方方看吧。”   陈素心嘴硬:“谁看你啦”。   心想却在想:怪不得他没完没了的,就这一身腱子肉,犁地一天都能干十亩。   看没看的,她眼睛都说话了。要不是现在这个天,方同江都打算今天在家光膀子。   他可惜道:“等夏天让你看个够。”   谁要看个够,陈素心哼一声:“穿好你就出去。”   方同江倒是想走来着,提醒她:“被子掉了。”   不过是掉到肩膀下面而已,陈素心赶紧拽回来,大眼睛瞪着他。   方同江:“心心,昨晚……”   后面的话没敢讲,怕多说一个字就被挠,赶紧出去,把门也带上。   陈素心这才起身。她掀开被子忍不住打个哆嗦,把凉凉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套完抖抖被子,稍微整理一下床,把窗户打开条缝隙透透气,这才出房间。   方同江弯腰在樟木箱里找袜子,听见声音回头:“你早上想吃什么?”   陈素心梳着头发:“豆浆油条。”   看他继续翻箱倒柜的样子,问:“你找什么?”   方同江动动脚丫子:“我袜子不知道塞哪了。”   他当时收行李的时候光顾着往里放,现在想起来全无印象。   陈素心凑过去帮他找,总算从压箱底的地方拿出来。但满客厅也变得一地狼藉,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方同江头疼道:“看来今天一定要收拾了。”   这话说的,陈素心:“不然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   方同江理直气壮:“厂里就给我放三天假,当然是等你不在家我再弄。”   他昨天就用掉一天,算起来能腻歪的时间本来也不多。   陈素心很是怀疑:“我不在家你能行吗?”   她就没见过几个能干好家务的男的。   这话说的,方同江道:“我好歹也活到这么大,什么不会。”   也是,陈素心自然是觉得他能料理最好。不过现在已经这样了,她道:“先放着吧,刷牙洗脸去。”   方同江跟她一起去水房,两个人挤在一个水龙头前。   陈素心说他:“你不能过去点吗?”   方同江给她看手表:“这个点没有人。”   话音刚落,外面踢踢踏踏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素心赶紧示意他站好,自己往旁边挪去洗脸。   但哪怕隔开点,谁不知道他们是新婚夫妻。   有位大姐来洗菜,打招呼说:“你们是209新搬来的吧?我住203,叫我吴姐就行。”   人家主动,夫妻俩当然更要客气。   他们也做一遍自我介绍,寒暄两句才说:“那我们先走了,姐以后有空上家里坐坐。”   都在一栋楼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将来说不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吴姐:“好,你们忙。”   陈素心跟方同江出水房,回家放下脸盆,把毛巾挂在门旁墙上的架子上。   放好,方同江道:“走吧,吃饭去。”   陈素心拉住他:“等会。”   她拿出自己的雪花膏,认认真真地在脸上涂一遍。   方同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鼻子动动:“怪不得这么香。”   陈素心手上还剩一点,想着别浪费,搓搓他的脸:“让你香个够。”   方同江按住她的手亲一口:“这才够。”   这人,陈素心斜他一眼,推着他往外走。等走到楼梯口她才想起来:“呀,没拿钱包。”   方同江拍拍口袋:“我带了。”   陈素心还是得回去拿:“票没带。”   他俩这个月的供应都还没买回来。   副食本和粮本还是上礼拜方同江带着户口本去领的,不过他这两天事情太多,完全把这抛之脑后了。他一拍脑门:“对对对,我妈还给拿了瓶子和麻袋。”   用来打酱油醋和买米买面的。   两个人原路返回拿东西,这次终于能顺顺利利走到楼下。   方同江把楼道口车棚里的自行车推出来,还想起来:“你还得学骑车。”   陈素心:“先不学吧,我怕摔。”   方同江:“放心,我肯定尽量拉着你。”   陈素心爱惜地摸摸车把手:“我无所谓,我是说这车,过一阵再说吧。”   倒叫方同江更来劲:“不行,就这两天。反正将来也是要磕磕碰碰的。”   陈素心倒打一耙:“怎么,不愿意载我?”   方同江反问:“我跟车同时摔倒你救谁?”   这人,怎么又跟自行车较劲。陈素心只好重复:“你你你你你你!”   说完在他手背拍一下:“走啦。”   方同江倒不是疼,是发现:“你手怎么这么凉?”   凉吗?陈素心把手放进口袋里:“捂一捂就好。”   那她坐车的时候就没法抓着衣角了。   方同江觉得不方便:“你手套在哪?“   陈素心:“在包里,不用……”   方同江都没等她说完,已经把自行车的脚撑立起来,自己三步两步上台阶:“我去拿。”   这一上午的,光爬楼梯了。   陈素心无奈摇摇头,等他下来之后说:“我们就出去一会。”   方同江半点不遮掩自己的心思:“又不是结了婚就不用献殷勤的。”   陈素心没见过谁这么大方承认自己就是在“献殷勤”,哭笑不得道:“那表扬你一下,走吧。“   两个人这次终于是顺顺利利出家属院,在街边吃完早饭先去副食品店买齐盐、酱油、醋和白糖,后去的粮油站。   月初,买粮的人多。陈素心从前也为家里排过队,但这是第一次为自己的小家。   她有些拿不准,问:“你原来每个月都留多少粮票?”   方同江:“十五斤,基本上是一天在厂里吃一顿。”   他们车工的月供应是四十斤粮,陈素心加上自己的那份,算出:“那我们先用三十斤的票,吃半个月再看看。”   方同江也没当过家,点点头,看一眼墙上挂出的牌子:“那我们买什么?”   按规定供应里粗细粮的比例是三七开,但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赶上收成不好的时候,粗细粮的比例甚至能到七三开。   陈素心也看过去,说:“趁着今天有,把细粮票都用了吧。”   方同江说好,把准备好的麻袋拿出来抖抖敞开:“到我们了。”   陈素心把手上的钱和票递出去,盯着售货员称粮。   很快,麻袋就被装满了。   方同江把它的口子捆上,拎着它试图放进车筐里。   陈素心拦着:“放后座,我们走回去就行,再给压坏了。”   又提前说:“再跟车比我就揍你。”   方同江感叹:“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陈素心没好气:“灵你个头。”   她伸出手扶着麻袋,催促说:“快走,你还有一堆东西在地上等着呢。”   方同江推着车:“放心,睡觉之前我一定收拾好。”   明明有那么多词可以说时间,偏偏用睡觉。陈素心腾出手拍一下他的背,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回家。   到家后他们各自归置东西,这个原来只有家具的空屋子被填满,多出一点生活的痕迹。   陈素心忽的生出许多感慨,站在客厅里发呆。   方同江洗完手回来见她出神的样子,问:“怎么啦?”   陈素心回头看他,眨眨眼说:“你回来啦。”   怎么听上去像是自己去了很远?   不过方同江居然隐约地感知到她话里的含义,说:“嗯,我回来了。”   这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叫人喜悦,陈素心主动抱他,窝在他怀里:“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方同江亲亲她的脸:“嗯,是我们的家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 第34章 三十四:下半天   温情不到一会,现实就冒到眼前。两个人腻腻歪歪的氛围,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   陈素心赶紧离丈夫三步远,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再把客厅的窗帘给拉开。   方同江一直在原地喊着“来了”,等她这一串动作之后才开门,诧异道:“新明,怎么是你。”   他说这话不是欢迎的意思,是没想到发小这个点来。   王新明昨天见过新娘,先跟她打招呼:“弟妹在呢。”   弟妹?陈素心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方同江就说:“少占老子便宜啊。”   两个人同一年生,哪来的什么谁大谁小。   好像他口头上没占似的,王新明:“不是,你就打算一直让我站门口说?”   方同江侧身让他进:“你进我家几时客气过,还得请你吗?”   以前是以前,王新明又不是没有已经结婚的好哥们。   他道:“我怕给你们新家踩脏了。”   陈素心赶快说:“不会不会,我们也还没拖过地,直接进来没事的。”   家里没有多的拖鞋,别说现在是冬天,水泥地板凉飕飕的,就是夏天里,也没有叫客人脱鞋的道理。   王新明也只是说一说而已,往里走:“看着也很干净啊。”   方同江搭他的肩:“少讲屁话,找我有事?”   王新明刚要说,就见女主人给他倒了水,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坐一坐就走。”   陈素心把杯子放他面前:“那也要喝杯茶,你们坐,我再去烧点水。”   她话说得很顺嘴,但现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方同江道:“心心,我们炉子不是还没点嘛。”   这种话怎么好讲出来的,陈素心两步走到他身后,咬着牙缝警告:“你记错了。”   是……是吗?方同江心中一凛,看她拎着暖水瓶出去没敢再吱声。   王新明自然更当作没听见,只是等人走才嘲笑:“看来你也是个怕老婆的。“   方同江不觉得这三个字不好听,自鸣得意:“你想怕还没有呢。”   又讲正经话:“你小子肯定是有事。”   王新明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邱子的,我昨天忘记给你了。”   这种事怎么好拖的,他才想起来就赶紧跑过来。   方同江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我还真嘀咕了,想着人不到礼也该到。”   倒不是钱的事,但大家一个巷子里长大的,又是多少年的铁哥们,不随礼真说不过去。   王新明就是怕他误会:“怨我,我这两天上夜班上得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方同江把红包收起来:“这有什么,正好,中午在这儿搓一顿。”   王新明打哈欠:“拉倒吧,我再回去睡一觉比较实在。”   又左右看,四处摸摸:“收拾得真像样,你们这沙发垫子都是棉花吧。”   严格来说,这其实不是沙发,是一张带靠背和扶手的木长椅。冬天里怕坐着屁股凉,大家都会放上长长的软垫,垫子的四端再用绳子固定在椅子脚上。   不过他要是问椅子是什么木头的方同江还知道,说垫子他不太清楚:“心心家拿过来的,应该是。”   省钱一些的人家就会在里面塞稻草、芦花之类的,王新明一坐就知道:“还是新棉花,你媳妇家真是舍得,又是缝纫机又这又那的。”   这个倒是真的,方同江:“我丈母娘人特别好,谈结婚什么要求都没提,就让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王新明倒是旁观者清:“人家没提是因为你什么都主动给了。”   说完他看眼门:“你媳妇不会听见吧。”   方同江:“她应该是去街口的老虎灶打水了,来回也得十分钟。”   王新明道:“你们厂锅炉房不能打吗?”   老虎灶的开水要一分钱,比起来当然是不要钱的更好。   方同江:“她谁都不认得,肯定不好意思去。”   锅炉房又不是菜市场,谁都能进去的。   王新明想想也是,但“挑剔”发小的语气:“哟哟哟,够了解的啊。”   不过奇怪:“我看你们外面有炉子啊?”   方同江:“那你看见边上有煤了?”   王新明知道了:“还没去拉?”   方同江:“煤本拿手上好几天,一直没腾出时间。”   他们夫妻俩月供应这100块蜂窝煤,光是搬到二楼都要好一会,更别提装车卸车也是自己来。   他结这个婚是够忙的,王新明:“就是赶上你大嫂生孩子,什么都得你自己弄。”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   方同江还以为是谁,一看笑出声:“心心,你怎么回家还敲门。”   那不是怕他们在说私房话嘛,怎么还这么不领情。   陈素心给客人添上水,拿捏他:“看你这样,应该是没说我坏话。”   天地良心,方同江:“你问问新明,我全夸你了。”   王新明看热闹不嫌事大,假装挖耳朵:“有吗?没听见。”   大家都知道是开玩笑的,不过陈素心还是说:“你看。”   方同江给发小一脚:“重新说。”   大家到底不怎么熟,王新明很有分寸:“跟我炫耀半天有媳妇了,我不得回你两下。”   方同江冲媳妇笑:“你看。”   陈素心只在他肩上拍一下,说他:“你点心都没拿出来。”   王新明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差不多也要走了。”   说完故意打个哈欠:“刚下夜班。”   陈素心倒不好用客气话留他了,只能说:“我们这也还没收拾好,下次,下次一定来家里吃饭啊。”   暖房嘛,总归是要来一趟的。   王新明道:“一定,一定来。”   这段对话本来是再正常不过,但方同江听着不知道怎么想笑。   他有一种小孩子在模仿大人过家家的错觉,左右看看说:“心心,我送他下去。”   陈素心到此留步,看人走到楼梯口,才回头把客厅地上的灰扫一扫,再去洗杯子。   洗完方同江正好送完客回来,两个人在水房门口碰见并肩回家。   他说:“下次放着我洗,水多凉啊。”   陈素心用手碰一下他的脸:“还行。”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朋友来有什么事,方同江自己先讲了:“我跟你说过邱子吧,就在江南农场当知青的那个发小。”   江南农场是统称,指的是周边几个市的知青点。其中近的还没陈素心回趟老家的距离远,但远的也有两三百里地。   她推开家门道:“有点印象。”   方同江接着说:“我们结婚他来不了,红包托新明带过来,他给忘了,刚刚着急忙慌送过来。”   陈素心恍然,顺手拿起五斗柜上的本子了,坐下来:“那我得赶紧把这记上,不然回头也忘了。”   方同江把红包递给她:“你拆,耳朵的那个邱,儿子的子。”   陈素心拆开看,在纸上写两块,同时把名字落下,感叹:“他也太客气。”   国营农场的知青们说是工人身份,但各方面待遇都差很多,劳动强度又大,两块钱哪怕是市里都算是很大的一份礼了。   方同江记着人家的好,但也说:“我们几个谁结婚都是这个数的。”   他顺势说起发小们的事情,把窗帘拉上后,把媳妇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陈素心听得有点心不在焉,想着:这个钱我直接收起来吗?我是不是正好问问他以后家里收入支出怎么弄?哎呀要谈钱,好烦。   方同江发现她走神,挥挥手唤回她的注意力:“是不是饿了?”   是到该吃午饭的点,可三顿饭在外面吃也不叫事。   陈素心道:“我们下午得把煤拉回来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方同江下巴在她肩上蹭蹭:“过两天我再去。”   陈素心不解:“我们下午不是没事吗?两个人一起去多方便。”   煤站只有白天开门,今天去时间正好。   方同江不觉得好:“我过两天就上夜班了,我现在只想贴着你。”   这人,陈素心手指虚虚在他脑门一点:“我是怕你上完夜班累得慌。”   方同江轻笑:“心心,我一点也不累。”   说话就说话,咬来咬去地做什么。   陈素心不自在地捏捏耳垂:“别乱动,你好歹让我先吃饭。”   方同江这下更来精神,说:“你吃什么,我去食堂买。”   陈素心看着他:“不是刚说完想贴着我吗?”   方同江理所当然:“外面风大。”   陈素心站起来,俯身亲亲他的脸:“那辛苦你啦,正好我再收拾一下行李。”   就这?方同江手放在她脑后:“心心,这可是你先的。”   他的五官渐渐放大,气息靠得越来越近。   陈素心现在的姿势一睁开眼全是明晃晃的灯,照得她心里明镜似的,推开他说:“一下就好,快去买饭。”   方同江捏捏她的脸:“好,吃什么?”   陈素心:“你们食堂什么好吃买什么。”   方同江点点头,拿了饭盒出门去。   等他走,陈素心开始研究要把存折藏在哪。她现在可不是只有一百六十八血汗钱的人,加上父母给的压箱钱和婆家给的添箱钱,足足可是有三百多的巨款。   这钱她犹豫过要不要跟方同江讲,可是转念一想:他也没跟我交代过,意思应该是婚前的钱各归各的吧?这种事要商量也很奇怪,提起来好像她觊觎着人家的积蓄似的。   她张不开嘴,索性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把存折先和自己夏天衣服一起压在床尾的双开门衣柜的最下面。   这个地方她认为方同江是不会动的,因为他的衣服都在另一边。   可是这样想的时候,陈素心又觉得好像是在防着谁一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看着衣柜纠结半天。   方同江回来的时候就见她站在房间里,下意识以为:“还没收拾好吗?”   陈素心说着“好了”往外走,踌躇着到餐桌前。   方同江打开饭盒给她看:“去迟了,荤的只剩炒肉丝。”   陈素心去走廊上的碗柜拿筷子,说:“没事,我们这两天吃的肉够多了。”   这话,方同江听着有些不妙。他是个很馋肉的人,但现在供应确实紧张,父母在伙食上又很能节省,搞得他每次只能在外面“偷吃”,吃得还很有负罪感,。   但他处对象这段时间以来,每次两个人一起吃饭肯定都有荤菜,因此他一直认为媳妇也是接受这种饮食习惯的,从来没想过问。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但方同江没办法提出来,因为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做人应该勤俭节约,老是要吃肉就是馋,而馋又是一种很不美好的品德,哪怕说出来都是有罪的。   他心里的坎迈不过去,呐呐道:“嗯,挺多的。”   陈素心没察觉出异样,坐下来把筷子递给他:“开饭。”   方同江吃得有点心不在焉,总想跟她正儿八经地谈一谈,又怕自己的分寸拿捏不好。   即便他们现在已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但各方面来说都不能肆无忌惮,甚至他在相处的时候会刻意隐去许多自己的秉性。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对不起陈素心,仿佛还是把她划分在不亲密的线里。可他们明明就在一个户口本上,按理应该是彼此最紧密的人。   思及此,方同江的表情生出细微的变化。   陈素心发现了,但自以为是:“你也觉得烧豆腐太咸?”   其实方同江都没尝过味来,不过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有一点。”   陈素心笑嘻嘻:“看来我们的口味差不多。”   她一笑,嘴角的梨涡挤出来。   方同江心头荡漾,心想:算了,少吃肉就少吃吧。   陈素心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还给他夹一筷子菜:“你多吃点,我饱了。”   吃得方同江心里空落落的,只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第35章 三十五:琐碎   新婚第二天,陈素心“睡”得更迟了。   他们明明很早就回房间,但磨磨蹭蹭到夜深人静,闭上眼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是几点几分。   方同江倒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几点几分。   他平常上三班倒,作息时间隔几天就得变,但家里唯一的闹钟时不时就闹故障,惹得他常常睡到一半就得睁开眼来确定下时间。   每次一睁眼,他就很难再睡着,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方同江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确认没有吵醒枕边人,把衣服拿到客厅去穿好,再轻手轻脚地拿着脸盆出了家门。   洗漱完回来,他静悄悄地从房间门缝往里看,确定媳妇真的还睡着,决定先去把早饭买回来。买完到家,屋里还是没动静。   方同江摸着还温热的饭盒,想起件事:家里连煤都没有,这要是老婆醒了怎么热饭。   思及此,他打开客厅的五斗柜,把煤证揣兜里,跟收发室的大爷借了板车就出发。   到了之后他付过钱自己装车,哼哧哼哧地拉着一百多斤东西回到家属院,对着楼梯深吸口气上楼,想找样趁手的工具运煤。   一般人家里都有些竹筐之类的,但他们这个新家里还真没有。方同江目光逡巡,最后落在墙角的新木桶上。   只是他拿起来的时候有点纠结:怪新的,运煤会不会太糟蹋。   但这个念头只是瞬间飘过,他想:也没事,待会洗洗就好。不过这玩意也不大,还得多跑几趟。   方同江上上下下地来回跑,把蜂窝煤都堆在厨房角落的时候额头全是汗。   他趁热打铁地生火,还没点着就听到背后传来开门声。   陈素心是刚睡醒,探出头迷迷糊糊道:“你几点起的呀?我还以为你去哪了。”   方同江转过身看她:“去买早饭,不过现在肯定凉了。你等会,火马上就来。”   火?陈素心看他脏兮兮的衣服就知道,眼睛圆睁睁:“你怎么没叫我跟你一块去。”   方同江朝她走两步:“你不是累嘛。”   他就是声音压得再低,陈素心都听得一清二楚的。   只是她现在想拧他都不知道从何下手,说:“待会你就知道。”   方同江笑:“好,待会给你咬。”   那么多词就非得是咬?陈素心想起昨夜的一些画面,两颊无端烧起来。   她没什么威慑力地斜一眼:“少说废话,快点生火,我去刷牙。”   方同江现在生火还得过一会煤才能烧起来。   他想着省点时间,去邻居家换了块红透的做引子。   陈素心洗漱完回来看他在开碗柜,说:“我来弄吧,你去洗洗换件衣服。”   方同江放下手:“咱们好像没有蒸笼。”   陈素心凑到他身边看:“还真没有,用筷子架上去先用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方同江摇摇头:“肯定是我买漏了。”   漏就漏呗,婆婆在照顾大嫂坐月子,他一看就知道不怎么进厨房,自己置办这些肯定有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的东西。陈素心道:“我明天下班买一个就行。”   又催促他:“快把衣服换下来泡水,我怕待会洗不掉。”   方同江听她的,去泡水的时候顺便拎上刚刚用来运煤的木桶。   陈素心注意到他的动作,迟疑道:“这个桶……”   她这个语气,方同江听着心里犯怵:“不能用来装煤是吗?”   说到后面自己声音都小了。   人家一早上干这么多活,陈素心就是有想法也不能说。   她道:“没有,就是想让你把它冲干净一点。”   哦哦哦,方同江道:“绝对洗得跟新的一样。”   陈素心本来是打算用它来装水的,因为他们家离水房最远,要是做饭还得来来回回跑到底不方便。但现在就是洗得再干净,她暂时肯定都不会用了。   她道:“去吧,多用肥皂打一遍泡上,等会再洗。”   她讲这话的时候故意没说等会谁洗,因为实在不太想在这种天气里给自己揽这种活。   但这年头,女人总是默认结婚后就要包办所有家务,即便她心里认为这种不公平,却也下意识地在看到丈夫把煤拉回来的时候想:帮我省事了。   可为什么是帮呢?这个家难道没有他一份吗?陈素心有点想咆哮,却又很难真正地喊出来。   她只是微微地叹口气,用暖水壶里已经变凉的水给自己热早饭,还不怎么烫手就端进去吃。   吃到一半,方同江才回来。   他搓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把木桶原样放回墙角,坐下来说:“这家你觉得怎么样?”   陈素心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以为你在食堂买的。”   方同江:“白家巷买的。”   陈素心定定看他,过了会不可思议道:“你究竟几点起的,都不困吗?”   方同江捏捏她的脸:“不困,昨晚要不是你……”   陈素心打断他的话:“好了,你爱困不困的。”   她都不用听完就知道又是些没皮没脸的话。   方同江假装委屈道:“这么不关心我吗?”   陈素心在桌子底下踩他:“我看你力气多得很,去翻翻家里还缺什么,待会我们去买。”   方同江领命。   但他还不到要用的时候,一时半会哪里想得出来要买哪些,最后一摊手:“应该就差蒸笼了。”   是吗?陈素心左右看看,也什么都没发现。   她道:“那顺便买点菜,晚上我们就能在家吃。”   方同江说好,等她吃完两个人就一起出门。   路过水房的时候,陈素心往里瞥一眼,顿住脚步:“你衣服不见了。”   说得方同江一愣:“没有啊,我晾楼下了。”   他洗啦!陈素心面上一喜,可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马后炮道:“我还想说等会洗。”   方同江趁着四下无人摸她的手:“拉倒吧,你看你凉的。”   又说:“晚上你衣服换下来也放着我洗。”   啊?陈素心诧异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洗。”   她倒不是怕贴身的,因为那两件她都是在澡堂的时候顺手搓了。   方同江:“不行不行,水太凉。”   陈素心犹豫一下说:“那就冬天你洗,夏天我洗。”   分得这么清楚吗?过日子又不是在学校排值日。   方同江不太喜欢这样讲,含糊道:“都行。”   陈素心听着,觉得他这样的态度大概是洗不了多久的。就像她刚进厂做学徒时,不也每天坚持比师傅们早到晚走,现在一样做不到。   但能省几天的事算几天,她一样兴高采烈道:“那就先这样。”   方同江看她笑也想笑,两个人肩并肩出家属院,一边说着话。   陈素心道:“我的冬菜指标在家,我妈腌了咸菜,我这周天放假回去拿。你爱吃雪菜还是萝卜条多点?”   方同江:“雪菜,炒肉好吃。”   陈素心听出他的重音落在肉上,说:“那我们周天就吃炒肉,正好这个月的肉票还没用。”   又说:“那我们今天买什么菜。”   就这个季节,菜站里全是大白菜。   陈素心也没什么可以选的,最后一次性买五颗。   方同江预感这会是未来五天的主要伙食,脸色已经变得跟白菜差不多。但他也没法提议买点肉,因为这个点早就卖光了。   还是路过副食品店,他想起来:“我们鸡蛋票是不是还没用。”   陈素心嗯一声:“那我们去趟副食品店,正好买点木耳海带和紫菜。”   方同江插一句:“买两个橘子罐头吧,你不是爱吃。”   陈素心微微摇头:“一个一块三,偶尔吃一吃就行。”   她的收入才多少,哪经得起这么吃。   但方同江觉得自己挺有钱的,说:“今天发工资嘛,择日不如撞日。”   机械厂和丝织厂都是5号发工资,但他们今天没去上班,自然暂时拿不到。   陈素心下意识地还是想避开跟钱有关的话题,说:“家里有一罐,吃完再买。”   有吗?方同江惊讶道:“我怎么没看到。”   陈素心:“在我箱子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她昨天都没收拾完,就被他拉进房间了。   方同江显然也想到这一茬,嘿嘿地笑出声。   陈素心没好气地拍一下他的肩:“今天不行这样了,我明天要上班。”   现在是大街上,方同江暂且按下不表。但一到家进客厅他就来劲,反复问:“心心,你不喜欢吗?”   愿者上钩,陈素心被他勾得不上不下正难受,自然什么都说好。但承认完又羞怯,在他肩上咬一口:“你就会欺负我。”   疼倒是不疼,只唤起方同江更隐秘的冲动。   他的唇由上而下,最后落在……   陈素心掐紧他的手臂:“你,你轻点。”   方同江拉着她回房间,轻轻地哄着她。   陈素心反而更难受了,忍不住催促他。   方同江多听话,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都那样了,他还停下来再问问。   陈素心在他后背狠狠挠一道,居然此刻还记得说:“你今天不许去澡堂。”   方同江听完说好,但觉得自己还是不太尽力才让她还有想这个的闲暇,又“闹”个没完。 第36章 三十六:吃饭   结婚之前,陈素心的作息时间一直都很稳定的。   毕竟她只上白班,日子久了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哪怕是休息天也在早上七点左右自动睁开眼。   但这一结婚,她就有点起不来,硬生生在床上躺到七点半。   还是方同江把她叫醒的,说:“心心,再不起要迟到了。”   一说迟到,陈素心蹭地要坐起来,脑门往前一撞。   方同江挨她太近,被砸个正着,倒吸口气。   陈素心也疼,捂着额头嗷嗷叫。   方同江赶紧问她:“我看看我看看,肿了没有。”   陈素心现在是彻底清醒:“我又不是被蜜蜂蛰了。”   顺手也揉揉他的脸颊:“疼不疼?”   方同江反握住她的手:“不疼。”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陈素心却顾不得回应,掀开被子:“你起得很早吗?   方同江:“早饭买了,你慢慢的不着急,我送你过去,来得及的。”   陈素心先把手表戴上看一眼:“不用送,近得很,我跑过去都不用五分钟。”   方同江给她预留的时间足够她走过去的,说:“没事,我正好要回家一趟。”   他今天上夜班,白天很有空可以回去拿个东西。   陈素心穿袜子有些迟疑,坐在床沿抬起头:“是不是下班后我跟你回去比较好?”   方同江当然不懂女人结婚之后面对婆家自动生出的谨慎,以为人子的态度说:“不用,下班咱俩待着多好,我晚上就得去上班了。”   陈素心也只是被妈妈和周遭的一切耳提面命,其实没多少做媳妇应该如何的经验。   更何况她现在忙得很,站起来说:“那行,等我放假再去看看大嫂和孩子。”   方同江:“没事,我代表你看就好。”   那怎么能一样,这个陈素心还是知道的。她也不认为这些应该抽丝剥茧地跟男人聊清楚,想当然觉得他压根听不懂。   她含糊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到客厅拿上脸盆去洗漱。   等她洗完回来,方同江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啊?陈素心咽下嘴里的馒头:“我以为你在家……你家吃。”   方同江:“我想跟你一块吃。”   有人做饭,何乐而不为。   陈素心就是走去食堂排队也得一会,说:“昨天不是买了白菜。”   方同江就知道未来五天都逃不开白菜了,但还是决定在她还没对伙食标准明确提出要求之前多吃点肉。   他道:“行,那就炒白菜。”   陈素心点点头,余光一直瞄着手表,看时间差不多囫囵吞枣:“走了走了。”   两个人锁好门下楼,被迎面的风一吹都缩脖子。   陈素心把手放在口袋里:“你也没戴个帽子,骑车多冷啊。”   方同江嫌累赘:“我骑得快,不冷。”   也是,他抱着就像个火炉似的。陈素心一个人睡的时候光是把被子捂暖和都要点功夫,偶尔一觉睡醒脚都还是冰凉的。   但跟方同江睡的时候就没有这个烦恼,当然,也有可能是睡前动得太多的缘故……   陈素心想到这儿就脸红,好在她是在车后座,前面的人看不到。   下车后方同江看着也以为她是被风吹的,说:“快进去吧。”   陈素心哒哒哒往厂里跑,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才收回目光。   这个点,上班的人那么多。   方同江也不好一直杵这儿,没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就掉头走。   他朝着家里的方向骑,到楼下的时候遇见看着他长大的邻居。   邻居问:“哟,新郎官回来啦。”   方同江大大方方地答应,寒暄两句才上楼。到门口他拿着钥匙开门,被他爸随便乱丢的拖鞋绊一跤。   人没倒,但扯倒了旁边的脸盆架子。   大孙子刚睡着,听见声又扯着又细又尖的嗓子闹起来。   陈宝丽火蹭地冒上来,没好气:“你大早上就为回来折腾我?”   这叫什么话,方同江觉得挺委屈的,瞥见自家大嫂江惠文尴尬的表情又不好直接抱怨。   他在小孩的哭声里简直无从辩解,表情冷淡下来:“我拿个东西就走。”   陈宝丽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也顾不上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她道:“拿吧拿吧,小点声。”   方同江长这么大一直和父母住,诚然他们不是一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的关系。但他隔了几天回来就有此待遇,心中总归是失落。   他也不是生谁的气,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跟大嫂打个招呼就进房间。   原本属于他的小房间,在短短的几天里被放入别的东西。方同江当然知道这个家的地方不够用,却还是怔忪。   他本来只想回来拿一件小东西的,最后收拾出许多。   陈宝丽把孙子又安顿好,过来看一眼奇怪道:“你结婚的时候没搬完吗?这么多自行车能扛走吗?”   方同江拍拍裤腿上的灰,简短道:“能。”   那就好,陈宝丽也不是来操心这个的,只问:“你这周日是不是上夜班,带素心回来吃饭。”   周日?方同江本来要点头的,想起来媳妇说过要回家拿腌菜,说:“她要回家,下次吧。”   这刚结婚就回娘家?陈宝丽道:“回去做什么?没什么要紧的还是上家里吃饭。”   儿媳妇娶进门,不说像从前一样早晚照顾家里,也得时不时露个面才行。   方同江听他妈的意思不大对,说:“要不要紧的她都定好了,我们不回来你还少折腾。“   得,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过问一句而已,他脸色倒是摆起来。陈宝丽要不是看大儿媳在跟前,早跟儿子吵起来。   她没好气:“爱回不回。”   方同江没接茬,只跟大嫂说一声就要走。走之前他顺便问:“我大哥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江惠文道:“信来了,只说元旦前回到家,哪天不太清楚。”   方同江跟大哥方同淮的书信往来不多,但不代表他们关系不好。   他道:“那要是他说了哪天,大嫂你给我捎个口信,我好提前调班去接他。”   江惠文当然要替丈夫客套两句,但她才出月子,实在不适合寒风里站在火车站门口等人。   她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和婆婆说了一样的话,不过前缀委婉许多:“快过年了,厂里事情肯定也多。等有空,跟素心回家吃饭。”   方同江说好,只是下楼之后忍不住叹口气。   其实结婚父母帮他置办新家当的时候就说过“都帮你买齐,就算分家了”之类的话。   从那刻起,或许是以住的地方为区分,又或者说是以长子次子来计算,这儿严格意义上以后更应该叫做大哥大嫂的家。   意识到这一点,方同江的心里是有些复杂的。但他不是那种爱伤春悲秋的类型,下一秒就骑上车,决定去买点肉吃。   陈素心不知丈夫这会在做什么,但此刻跟同事说的话里,正好完全和他的行为背道而驰。   她道:“中午我回家吃,我们结婚没少花钱,最近得省着点。”   李红皂他们三个学徒正在商量着中午下馆子改善伙食的事情,本来想着拉上她一起好点菜,闻言都说:“那下次再一起吃。”   虽然大家年龄都差不多,但陈素心反而很少和他们三个凑做堆。   她平常更习惯跟师傅一起吃,客气笑笑说:“好,下次。”   话说完,各忙各的去。   陈素心接着勾纹样,临近午休时提前几分钟出绘图室,去楼上财务科领工资。   财务科的小张一见她就打招呼说:“小陈,听说你结婚啦?恭喜恭喜。”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其他人也接一句恭喜。   陈素心今天口袋里一直放着糖,就是为了这样的情况作准备。   她伸出手挨个发,嘴上不停地说着“谢谢”。   大家都象征性地拿一颗糖沾沾喜气,有好奇心重的问:“你爱人是哪个单位的?”   陈素心:“就边上机械厂的。”   她领到工资签完字,还站着继续满足了一下别人的“好打听”——问得又不过分,说说也没关系。   反正午休的铃声一响,大家谁都顾不上谁。   陈素心把钱放进口袋里下楼,路上琢磨着:方同江早上会去领工资吗?我待会要跟他说吗?   她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回到家,正赶上方同江的菜炒出锅。   他道:“巧了,开饭。”   陈素心鼻子动动:“奇怪,明明是炒白菜,我怎么闻见肉味了。”   方同江不自觉地有些心虚:“因为那个,我买肉了。”   看样子他是去领工资了,那就等他先开口吧。   陈素心这么想着,心头一块石头卸下来,笑盈盈道:“是该加个菜。”   方同江也松口气,试探性说:“这有什么,想吃我明天再买。”   果然是刚发工资的人,看上去恨不得把世界都买下来。陈素心每次也这样,但没几天就清醒了。   她也没泼冷水,岔开这个话题说:“闻着好香。”   没说不行,那就是行的意思。   方同江现在打定主意要在她喊停之前多吃点,殷勤地掀开铝锅的盖道:“那你中午多吃点饭。”   雾气蒸腾,陈素心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没结婚。   她仍旧是那个到家就可以饭来张口的小姑娘,想想真的觉得很幸福。   可丈夫跟妈妈始终是不一样的,她道:“一看你这饭就蒸得特别好。”   一锅饭而已,能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方同江还是觉得高兴,给她夹肉。   陈素心一边吃,一边等着他主动提起工资的事情。但半天都不见他张嘴,心想: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讲,先这么花着再说吧。   殊不知方同江压根还没去领,一门心思只有多吃点肉。 第37章 三十七:领了   方同江不仅自己吃肉,也不停地给媳妇夹。   他认为这世界上是不可能有人不爱吃肉的,只是条件有限确实没办法而已。   陈素心只觉得刚吃掉一块,碗里就多出一块。   她不知不觉地吃下去两碗饭,撑得快到嗓子眼,摆摆手说:“你吃吧,我吃饱了。”   方同江也很撑,放下筷子:“那晚上热一热再吃。”   陈素心说好,也说:“晚上我做,你下午好好好睡一觉。”   又道:“我可能没那么早下班,毕竟这几天放假了。”   此话一出,方同江点点头:“行,那等你回来再说。”   陈素心冲他笑笑,看还有时间打算去洗碗。   但方同江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怀里拽:“不干活,抱一下。”   陈素心怀疑他是早想好了,手指虚虚戳一下他的额头:“就一早上没见而已。”   方同江抓住机会:“你难道都不想我吗?”   这话说的,陈素心当然道:“想,特别想你。”   她也不完全是审时度势,但一早上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方同江这才满意,哀叹着:“人为什么要上夜班啊。”   陈素心对机械厂的工种一无所知,好奇道:“你们车间有只上白班的岗位吗?”   方同江手指绕着她头发玩:“有,技术员。”   陈素心哦一声,看上去像是知道似的,下一秒就问:“是干嘛的呀?”   一句两句的也说不太清楚,方同江用她能听懂的话:“跟你差不多,也是要看图纸的。”   陈素心咂舌:“那肯定很难。”   方同江压低声音:“我们车间原来的技术员可是大学生,还喝过洋墨水的。”   这样的背景,怪不得是原来的。   陈素心:“那他现在呢?”   方同江:“在厂里打扫卫生。”   陈素心听着都叹口气,有些不适合讲的话没说出口。   方同江也跳过这个话题,又聊两句别的说:“你还是应该早点学骑车。”   陈素心:“为什么?”   方同江给她看手表:“那就能晚三分钟再出门了。”   再不走要迟到了,陈素心哪有功夫跟他细说。   她蹭地站起来:“学,过两天就学。我走啦。”   方同江打开客厅的窗户能看见她跑向家属院门口,等看不见人收拾好碗筷,用热水泡一会才端去洗。   水房里正好有邻居在洗衣服,两位大姐聊着今年厂里会发的过年福利。   方同江支着耳朵听见半斤肉票,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盘算着:按厂里的惯例应该是下个月跟工资一起发下来,到时候……等会,工资?   方同江这两天乐不思蜀,几乎都忘记今夕是何年。   他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6号,洗完碗赶紧去厂里领钱。   走到半道,遇见厂革/委会的小四眼。   小四眼跟他一起打过篮球,打招呼说:“同江,听说你结婚啦?恭喜恭喜啊。”   方同江说着“谢谢”,停下来跟他闲聊几句。   小四眼卖个好:“你今年可是春风得意啊,马上就是二级工了。”   厂里的所有大事小事,最后都要经革/委会盖章的,因此他的消息比一般人灵通。   虽然大家都知道名单上肯定有方同江,毕竟他救火这事连在市里都受到了表彰。   但他也怕有个万一,现在提前知道安心许多:“谢了啊,我这几天正等着贴通知呢。”   小四眼一副我们谁跟谁的样子,说:“以后你可有机会等了。”   方同江自谦:“我这说不定到退休还是二级工。”   这种情况其实占多数,能干到三级工往上的都算技术骨干了。   小四眼摆摆手:“不可能。”   这年头,技术什么的可以先撇到一边,现在是讲成分,讲政治觉悟的时候。方同江光是一顶“抢救国家资产”的大帽子就可以享受好几年。哪怕他自己忘记,厂里年年开大会都得把他当典型树起来。既然是典型,不给好待遇哪里好意思。   这些,方同江这样一线的工人,想得倒不如人家坐办公室里的厉害。他只当是人家爱讲好话,又寒暄两句就分开走。   但他今天人缘够旺的,没几步又碰见熟人,只得停下来再聊会天。   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领到工资,方同江赶紧把钱揣兜里回家。   他到家也顾不得什么,赶紧拿上衣服去洗澡,洗完好睡觉。   陈素心下班后,到家楼下看灯没有亮着,就知道他肯定还在睡。   因此她开门的时候格外的轻手轻脚,进屋打开桌上的菜盖,把中午剩的饭菜拿出来热。   就这点动静,当然吵不到方同江。   他一直到开饭的时候才被叫醒,迷迷糊糊先伸手。   陈素心被他一带往床上跌,说:“你是肉做的,再给你压着了。”   方同江夸张道:“就妈做的这床被子?你就是三五百斤都没关系。”   还三五百,陈素心搓搓他的脸:“我连一百斤都不够称的。”   方同江手在她腕间一握:“是太瘦了。”   这年头谁不瘦,陈素心拍他一下:“那还耽误我吃饭,快点起。”   方同江这回安安分分地起了,打着哈欠跟在她后面。   陈素心到走廊上的碗柜前拿筷子,一回头险些撞到他。   她道:“你干嘛站我后面。”   天气冷,家家户户这个点都关着门。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方同江用气音说:“当然是我喜欢你。”   陈素心耳朵一红,预先安排好的词都忘记。她吃到一半才想起。说:“差点忘了,我没把油放柜子里。”   油?柜子里?   方同江不知她是故意委婉提醒的,挠挠脸:“我中午好像也忘了。”   柴米油盐这些东西,平常大家都是锁在碗柜里放着的。毕竟现在吃供应,丢一样整个月就都得喝西北风。但明晃晃提出来,未免寒了人家积极做饭的心。   陈素心是个多思多想的,方才一边做饭就一边在琢磨怎么告诉他这件事。   现在正和她的意,她道:“那我们下次都要记得。”   方同江点着头说好,隐约觉得自己还有一件事是忘记的。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夫妻俩一起看着门的方向,有点大眼瞪小眼,齐声道:“来啦。”   屋外的人也说:“素心在不在?”   陈素心听出来是谁,放下筷子去开门:“姐,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这也就是亲姐妹,换个人都会扭头走。陈素梅解释道:“我去了一趟冬梅家,正好从你这儿过,顺路上来看看。”   陈素心:“那你吃饭没有?”   陈素梅点点头,朝着妹夫先打个招呼。   方同江不知怎么的拘谨,两只手乖乖里地放在裤腿边。   陈素心看着有点想笑,侧过身让姐姐进来,再把门带上。   陈素梅扫一眼桌子:“你们才吃饭吗?这么晚。”   陈素心:“我加班了,你要不要再吃点?”   陈素梅微微摇头:“我今天在外面吃的。”   她不见外地找个地方自己坐下来:“你们吃,我就是上来看看。”   陈素心偷偷跟丈夫说:“完蛋,我们今天没拖地。”   陈素梅虽只比妹妹大六岁,可不夸张地说可以算她半个妈。她还没灶台高时就学做饭,颠两下锅铲就得停下来哄哄妹妹。   也许如此,她在家务上也向来娴熟,要求自然也高些,但这会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方同江心里一紧,殷勤道:“大姐喝茶。”   他要倒水,提起来发现暖水瓶是空的,赶紧说:“我去烧水。”   陈素梅喊住他:“不用,我坐一坐就走。你们吃饭吧,待会凉了。”   那怎么行,方同江抬脚要朝外走,衣角被捏住。   陈素心道:“没事的,吃吧。”   方同江自然是听她的,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吃。   陈素心则是捧着碗跟姐姐一起坐到沙发上,说:“我也好多年没见过冬梅,她怎么样。”   陈素梅:“还行,就是……”   她去这一趟听好友不是骂老公就是骂婆婆的,现在当着妹夫的面讲起来怕有指桑骂槐的嫌疑,只能改成:“还行,我们也好多年没见。”   陈素心看出姐姐说话有点藏着掖着,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边上还有个方同江杵着。   她只问起家里这两天怎么样。   还真有件事,陈素梅道:“妈最近积极张罗着给存信介绍对象,说你都嫁人了,他还一个看着不像样。”   怎么还有我的事,陈素心:“他自己不想的,不然现在孩子都有了。”   想结婚还不快。   不想就不想,陈素梅认为:“就他这样,晚些的好。”   她倒不是说弟弟有什么大缺点,可要她挑丈夫,是决计不会选这样的脾性。   陈素心没好意思赞同姐姐的话,小声道:“人家刚给我买了缝纫机。”   她就过河拆桥的,不太好吧。   也是,陈素梅碰碰妹妹的手臂:“不跟你说,我再不走公交都停了。”   陈素心正好吃完饭,放下碗筷送她。   方同江起身要一起,接收到眼神停住脚步,只说:“大姐你慢点啊。”   陈素梅看在眼里,下楼之后说:“还挺听你话。”   陈素心说句心里话:“人家太顺着我吗?我觉得有点……假假的。“   这个词用着又不太好,换成:“我不是说他人假,就是太,我讲不出来。”   陈素梅理所当然:“你们才认识几个月,就想像已经过一辈子一样?”   她也说:“你难道就没有吗?”   陈素心倒是大方承认:“有啊,我就是怕直说他不高兴。”   她反过来讲也是一样的:“他现在要是挑我毛病,我肯定特别往心里去。”   还要别人挑?陈素梅没好气:“你今天是不是没拖地?鞋到家就挨着墙根好好放,东倒西歪地叫什么事。还有锅,炒完菜你就先用水泡上,反正炉子是一直点着的,烧热了不就正好能洗。”   陈素心就知道要“挨骂”,老老实实地哦一声。   陈素梅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一直到公交车来才不念叨。   陈素心看着姐姐上车,就头也不回地往家属院跑。她蹭蹭几步上楼梯,路过水房看到方同江在洗碗。   她道:“我去澡堂了。”   方同江不由自主地看手表,心想她洗完澡还有点腻歪的时间,不由得喜上眉梢。   陈素心一眼就看出来,眼神警告他边上有人收敛点。   她回家去拿衣服和脸盆,没能听见邻居跟方同江说:“还是年轻人会疼老婆,晚上又是你洗碗啊?”   搬家之后他们也没做过几顿饭,怎么说起来像是洗了一辈子。   方同江听着觉得哪里怪怪的,含含糊糊地应过去,快速洗完碗回家等老婆了。   陈素心洗得也很快。她在机械厂家属院还没有熟人,在这样赤诚相见的环境里特别不自在,总觉得别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这个陌生人身上。   搞得她疑心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痕迹,到家之后急急拽着方同江进房间。   倒叫方同江不知所措:“怎么了这是?”   陈素心手都放在毛衣上了,咬咬牙:“你看看我背上有没有东西。”   她实在不习惯在这样明亮的环境里让他看。   方同江也知道,所以下意识认为是受伤了之类的,着急道:“摔着还是碰到了?”   陈素心衣服都脱到一半,瓮声道:“你咬的。”   方同江对天发誓:“我没咬你,我哪舍得。”   陈素心拉过被子挡在身前,偏过头看他:“真的吗?你看仔细了?”   方同江看得仔仔细细的:“连蚊子印都没有。”   陈素心这才松口气,下一秒又提上来:“我让你看,没让你……”   方同江也有理:“我又不是太监,你都这样了,你回头看看我。”   陈素心回头看,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光洁的肩上,挡在被子下的身段若隐若现。   方同江的喉咙发紧:“心心,我十二点才上班。”   陈素心的视线落在他身下,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要关灯。”   方同江伸手一拉,室内骤暗,但没有关紧的房门还是钻进来一缕光。   但陈素心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个,很快就彻底沦陷。   她找到一些乐趣,最后反而攀着他撒娇。   方同江更脱不开手,脱口而出:“晚上不去上班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陈素心清醒起来,催促着:“再不去要迟到。”   方同江算是知道皇帝为什么不上早朝。   他现在觉得自己也是个当昏君的料,可惜没有那个命,只能硬着头皮从床上爬起来。   陈素心没有送他,露着一只手臂摆摆说再见。   惹得方同江又掉头亲她,磨蹭到最后一分钟才出家门。 第38章 三十八:安慰   这是方同江结婚后第一次上班,还没到车间门口就一路有认识的人跟他说恭喜。   他只好一直停下来跟人寒暄,听见铃响赶紧到机器跟前戴好帽子和口罩开工。   几十台车床同时启动,震得人脑瓜子嗡嗡响。空气里很快就弥漫着机油味,金属切割时的温度感也四散开来。   大冬天的,方同江还被热出一身汗。   不过他现在已经习惯这种工作环境,只是中途不免要停下来“抽根烟”——男工们平常不说休息一会,都是用出去抽根烟来指代。   方同江当然是不抽的,只是摘下帽子吹吹风,扭动着发硬的脖颈,捶着腰。   有一样出来放风的工友老赵,见状甩着手脚说:“哟,你这刚结婚,腰就撑不住了?”   别看方同江在媳妇面前没皮没脸,但那都是夫妻俩之间的事。   他在外面压根不想搭这种茬,假装没听见。   老赵面上一僵,来一句;“这当英雄的人就是傲气哈。”   什么意思?方同江直白道:“我最近得罪你了?”   这话明晃晃的扯开,老赵总不好承认自己是嫉妒。   他反说:“开个玩笑,你看你这么较真。”   方同江不是巧言善辩的类型,被这话一堵愣了一下才说:“我也开玩笑的,干活去了。”   他转个身回车间,心想:怪不得我想和别人一样用刚结婚为理由排白班的时候,组长王哥劝我不要,说我又分房又要晋升,有人容易眼红看不过。   他当时还以为有人指的是平常跟自己有矛盾的那几个,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其实方同江跟老赵原来的关系也还可以,没想到人家居然说话也开始夹枪带棒,真挺差劲的。   他顿时把这个人列入不再来往的名单里,想着到家之后要先跟媳妇说说“委屈”。   一说,不就什么甜头都有了。   方同江光是想想画面都心头火热,看眼手表可惜道:“我下班就是飞回去也见不到人。”   人肯定是见不到,但别的还是有的。   陈素心是八点上班,七点多才起来做早饭。   她吃完自己那份要出门,临走前在桌子上压了张字条。   上书【中午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得能看见她写时的样子。   方同江一回来就看见了。   他摸摸还是温热的碗碟坐下来吃早饭,一碗粥喝下去越发困,连衣服都懒得换,索性就在沙发上睡下。   陈素心对此浑然不知,还在兢兢业业地画意匠。   画没几笔,师傅叫她去打下手。   何抗美干这一行四十多年,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不少。   她一到这种天气里就迎风流泪,眼睛生疼得受不了,做点什么都费劲,只能用嘴巴来上班。   陈素心代为执笔。   但妆花缎比起普通的锦缎多出了捻金、扁金和孔雀翎三种线,每种线的张力都不同,因此画图的时候要连这都考虑进去,最后织造的时候纹样才不会变形。光是这一道工序,落在意匠图上就多出几万个小格子,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素心又还没出师,再怎么学得不错能力也在那摆着。   她不敢自专,每落下一笔都得反复确认。   何抗美又不是个慢性子,多问几句就有点不耐烦。   她嗓门又大,一张嘴像是指着谁鼻子骂。   即便陈素心再习惯师傅的脾气,也难免有些不痛快。   但她不会写在脸上,只是下班后垂头丧气地朝家里走。   方同江掐着她下班的点开始炒菜,时不时地朝着楼梯的方向看,见到她身影就笑。   陈素心也看到他,不由自主地快走几步靠近,鼻子动动说:“好像有好吃的。”   方同江掀开锅盖给她看:“豆腐烧肉,我把白菜也丢进去了,一锅出。”   他把肉票用掉了?这个月可才过去没几天。   但用都用了,陈素心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锅。   方同江捏一下她的脸:“马上开饭了”   这天气,吃口热乎的可太舒服了。   陈素心坐下来后立刻忘记早上的事情,轻轻地吹着豆腐。   但方同江可没忘记,立刻就把老赵的事情说出来。   陈素心同仇敌忾:“怎么这个人讲话阴阳怪气的,下次不要理他,他……”   她把素昧平生的人骂一顿,叽里咕噜得管不住嘴,脱口而出:“他才腰不好,你腰好着呢。”   讲完她低下头吃饭,未卜先知道:“你不许说话。”   方同江把嘴闭上,但是没忍住笑。   偏偏他还努力想要憋回去,倒显得更加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素心羞臊之余,踩一下他的脚:“笑也不行。”   方同江:“心心,这个我没……”   办法两个字没说完,扑哧笑出声。   陈素心也觉得可乐,哼一声别过脸不看他。   方同江把菜往她的方向推推:“不生气了啊,多吃点。”   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陈素心还是有种吃到糖的感觉。   她道:“其实我早上被师傅骂了,本来是很不高兴的。”   方同江立刻声援:“你师傅怎么这样……”   他到底考虑到是长辈,只能一个劲地重复“她也太过分了”这句话。   但对陈素心而言,已经很有用。   她想要的也只是别人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而不是像妈妈一样总是说“师傅也是为你好,肯定是你表现不好才会说你,她怎么不说别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之类的话。   更何况她自己也替人家想好理由:“师傅就是脾气比较急,对我还是挺好的。”   方同江立刻附和:“我们被面都是她送的。”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又想笑,说他:“你还挺见风使舵。”   见风使舵?方同江赞道:“心心,你这词用得非常有文化。”   陈素心能有多少墨水,倒出来都不够半瓶的。   她道:“就不能夸我点别的?”   方同江上下看她一眼:“长得真好看。”   哪个女孩不爱听这种话,陈素心骄矜地把碎发拨到耳后,下巴微抬:“你也不赖。”   方同江觉得她可爱极了:“那咱们也算金童玉女了。”   金童?实在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素心仔仔细细地看他:“你这个头……不太合适”   方同江抬眉:“心心,我可刚夸完你啊。”   陈素心冲他笑,等他碗筷一放投怀送抱。   方同江轻轻地拍拍她的背:“明明我俩用一块肥皂洗的衣服,为什么你这么香。”   陈素心仰脸看他:“是雪花膏吧,或者香皂。”   她洗澡用的那种比普通的贵一些,一块要七毛钱。   方同江闻着都不像,在她颈窝间嗅嗅:“像桂花。“   陈素心知道了:“是头油,但我最近没用啊。”   方同江凑得更近些:“怎么不用,挺好闻的。”   陈素心实话实说:“挺贵的,而且我头发也好端端的。不像脸,要是不涂东西,风一吹我就疼。”   方同江下意识地摸摸她的脸:“很疼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脸靠着他胸口:“那是以前走路上班,现在一天也见不到什么风,我看这瓶用完我都可以不用买了。”   那怎么行,方同江:“没结婚你都用,传出去人家以为嫁给我都过上苦日子了。”   他要是说别的,陈素心倒还有些说服的空间。但此话一出她都不知道从哪个角度来张嘴,最后愣愣道:“那,好吧。”   这个语气听上去颇为勉强,方同江下意识地摸口袋,掏出昨天领回来的工资:“我就说昨天忘了什么,给你,都拿去买。”   陈素心猝不及防拿到钞票,迟疑道:“我管钱吗?”   管钱听上去像是收起来干放着不让动的意思,方同江纠正:“不是,这是让你买雪花膏的。”   那就是只是这个月的意思?陈素心也弄不明白。   但她觉得此刻的一切都很好,谈钱未免太破坏氛围,把钱收起来,夹着嗓子说:“方同江,你真好。”   话音里都能挤出来三斤蜜,方同江听着骨头都软:“怎么还不晚上。”   陈素心这个坐姿,能感受到很多东西。   她在他手臂上掐一把:“醒醒神。”   方同江就是不疼,都得喊出让她心疼的劲来。   陈素心果然上当哄他,到头来反被占了不少便宜。   一直到午休快结束,她才匆匆整理头发和衣服说:“都怪你,我走啦。”   方同江好处占尽,不见方才那股子“胡搅蛮缠”的样子,说:“是是是,怨我。”   陈素心斜眼瞪他,穿上鞋出了家门。   方同江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给屋里透透气,等着她出现在视线里。   陈素心走得极快,但大概是察觉到什么,远远地回过一次头。   方同江不管她还看不看得见,还是用力地挥挥手。   陈素心模模糊糊的虽然看不太清楚动作,但大概知道有个人站在窗口的位置。她露出一个他看不见的笑容,脚步轻盈地去上班。   等人消失在拐角处,方同江才收回视线。他收拾好桌子去洗碗,洗完又直接窝在沙发上休息。   这一次他身上多了件媳妇的外套,眼睛一闭很快就睡着。   梦里,全是他想做的事情。 第39章 三十九:日常   方同江这一觉没睡多久,就被邻居家打孩子的声音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还以为自己是在床上,下意识地翻个身,整个人往地上跌,摔得他彻底醒神。   得亏的是冬天里衣服穿得厚,方同江只是轻微地有些疼。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抻抻手脚看眼时间,出门去厂里的篮球场。   机械厂都是男工,场地上一年四季几乎人满为患。他一到就看到熟人,自然地加入队伍。   打了一会,他满头大汗,停下来喝水的间隙跟朋友陈旺聊天。   男人嘛,凑一起能讲的也是东家长西家短。   陈旺聊起三车间的张大眼:“天天跟他媳妇干架,就住你对面楼,你听见了吗?”   打架?方同江摇摇头:“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整个厂都传遍了。   陈旺忽的笑一下:“也是,你刚结婚,忙得很。”   方同江给他肩上一拳:“有正经的没有。”   陈旺嘿嘿笑,还真有件正经事:“你媳妇是丝织厂的吧?帮我问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李秀的女孩。我三姨给介绍的对象。”   李秀?名字听着挺陌生的。   方同江:“她要好的朋友我都知道,这个不是。但兴许认识,我回头问问。”   陈旺嘱咐:“打听得细一点啊。”   那肯定的,方同江打包票。   他生怕自己忘记,晚上一见媳妇就提起。   陈素心刚下班到家,才坐下来要吃饭,一听这个名字陷入回忆:“有点耳熟。”   方同江看她不动筷子,说:“先吃饭,不然凉了。”   他掐着点做饭的,没想到她今天也加班了挺久。   陈素心夹一筷子菜,嚼着嚼着想起来:“好像是陈婉她们车间的,我见过两次。瘦瘦的,个头不高。”   方同江毕竟受人之托,说:“那你要是遇见陈婉就帮忙打听一下。”   陈素心点点头,好奇起陈旺这个人:“你们很熟吗?”   方同江:“还行,就是总凑一块打篮球。他们家是……”   两个人扯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顿饭吃得挺慢。但也没人催着快点,他们自然悠哉悠哉。   吃过饭,方同江收拾桌子要去洗碗。   陈素心觉得总不能什么活都人家干,拦着说:“还是我洗吧。”   大晚上的,水不知道有多冻。   方同江道:“不用,我去。”   陈素心就知道他不愿意,举起手:“那我们包剪锤。”   她有自己的小心眼,故意没说最后怎么决定。   方同江也没注意到,只说:“我去就……行行行,听你的。”   他再不改口,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素心这才满意,拉长音喊着“包——剪——锤——”,五指并拢出了锤。   方同江出的剪刀,理所当然道:“我输了,还是我。”   谁说的,陈素心挑眉:“是赢的人洗。”   方同江失笑:“心心,你就这么想洗碗?”   谁会喜欢啊,陈素心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公平。但她觉得说出来显得非常的泾渭分明,索性踮起脚尖亲他:“我想你休息一下。”   方同江被这个糖衣炮弹砸的,只能无奈道:“好吧。”   陈素心端着烧了热水的锅去洗,在水房碰见了住203的吴姐。   吴姐在洗衣服,打招呼说:“吃完啦。”   陈素心嗯一声,也问:“你们吃了吗?”   吴姐点点头,自然地跟她聊起天。   人家说一句陈素心就答一句。但他们晚上就炒一个菜,拢共就用那么几只碗碟,有没有多少油水,几乎是热水一冲就能洗干净。   她就是洗得再慢也说不上几句,很快就回了家。   方同江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见她进来把音量调小,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陈素心挨着他坐,指尖被拎了起来。   方同江搓搓她的手:“我就说很冷。”   陈素心任由他疼惜,打个哈欠:“没有这么夸张,我又不是没干过活。”   方同江觉得一点都不夸张:“你睡觉的时候那脚冻的。”   陈素心习以为常:“一直是这样啊。”   又说:“跟你睡确实很暖和,但我今天得把糖水瓶拿出来用。”   糖水瓶?方同江道:“你不是托吴秋红买了热水袋吗?”   还是他帮忙转交的。   陈素心挠挠脸:“我没说过吗?那是给我姐的。”   他们说过的话太多,她也记不清楚都有哪些。   方同江完全没印象。   他虽然没用过这些取暖的东西,但也知道什么才是好的,说:“这玩意是不是不好买?”   赶上这个季节,最是紧俏的时候。   陈素心道:“秋红能帮我留一个就不错了,也不好意思总是麻烦她。”   方同江摸摸她的碎发:“没事,我想想办法。”   陈素心觉得怪麻烦的:“其实也不是很冷,就这么几个月而已。你又不是天天夜班。”   她要是真冻得受不住,路子其实还是有的,可每次想想又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方同江哪怕是上半夜的班,也得十二点后才到家:“跟天天夜班也差不多。”   谁新婚燕尔的,不想天天黏着人。陈素心其实也愿意和他贴一起,更何况这么昼夜颠倒的,人怎么受得了。   她道:“你们车间到几岁不用上夜班?”   方同江竖起五根手指:“五十。”   那还有三十年,以陈素心现在的年纪来看:“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可不,方同江绕着她头发:“到时候我估计也不行了。”   陈素心坐直了瞪大眼睛看他:“你说点吉利话,什么死不死的。”   方同江笑出声:“我不是说这个。”   他手往下一指:“我是说这儿。”   哦……陈素心重新靠着他:“说不定不到五十,咱俩就过不到一起去。”   她就没见过几对要好的老夫老妻。   方同江屈指弹一下她的额头:“你这才叫不吉利。”   陈素心后知后觉地捂着嘴,有些犯困地打哈欠。   方同江偏过头看她,问:“想睡觉了?”   陈素心微微地点头:“我以前都九点多就睡。”   她这几天睡得都太晚了。   方同江:“那洗洗睡吧。”   陈素心又有点不想动:“等一会。”   等着等着她眼睛都快闭上了,方同江拍拍她的手臂:“去洗吧,在这儿睡会感冒的。”   陈素心撒娇伸出手:“你拉我。”   方同江拽她一把,跟她一块去的水房。   两个人在外面分开一点站,回家后又紧贴着。   陈素心很快觉得被窝暖烘烘的,翻个身居然就睡着了。   方同江还想跟她说句话,说完发现枕边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摸摸她的呼吸,无奈道:“我也没怎么折腾啊。”   陈素心哪里听得见这句话,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方同江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闭上眼也睡一会。   他这人有个特长,就是心里惦记着几点该醒,睁开眼差不多就是几点。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起床去上夜班。   陈素心模模糊糊知道有动静,把被子翘起的角压在身下:“你慢点啊。”   方同江穿好外套,俯身亲亲她的脸:“好,你睡吧。”   陈素心其实就是还睡着。   她压根不记得自己说过话,第二天一早还自言自语:“方同江动作够轻的,他几点去上班的啊,我都没听见闹钟响。”   家里没人,自然没人能解答她的问题。   陈素心也只是念叨两句,起床收拾收拾,吃过早饭就去上班。   上班路上,她正好碰见陈婉,想起来问:“你们车间是不是有个叫李秀的?”   陈婉刚要关心关心她的婚后生活,被这么一打岔想不起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只顺着她的问题往下:“有,怎么了?”   陈素心大概说了一下,两个人进厂之后还在路边嘀嘀咕咕聊了一会才分开。   陈素心往行政楼走,路过收发室的时候被秦大爷喊住。   他道:“小陈啊,我儿子周日娶媳妇,吃颗糖。”   陈素心停下来说恭喜,闲聊两句才上楼。   她路上就把糖剥开放嘴里,进绘图室含糊着跟今天值日的徐小燕打招呼。   徐小燕正在拖地,听见声抬起头说早上好。   陈素心索性靠着门跟她说话,过一会才进去。   她在自己的位置前把意匠纸铺平,调好水粉刚要动笔,就听到张师傅喊:“素心,你来一下。”   绘图室几位大师傅里,陈素心跟张师傅的接触最少。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好像有些风流传闻,到现在年过四十还没成家,平日里跟女同志都很保持距离。   因此陈素心略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去。   张师傅指着木案上的意匠图和纹样道:“看看错在哪。”   陈素心本来以为是自己哪里画错了,定睛一看压根不是自己的手笔。她松口气之余凑得近一点,一格一格地对照着纹样看过去后,有些不太确定道:“这儿牡丹好像多了一格。”   她语气拿不准,张师傅就不太满意:“什么叫好像。”   陈素心只好说:“就是少一格。”   张师傅表情没什么变化地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啊?陈素心扫过边上的小字标注,手一指:“没写停梭。”   停梭,意思就是在这儿得换一种颜色的线。工人们干活的时候是看不见纹样的,全凭意匠图来做事。   张师傅:“还有呢?”   怎么还有?陈素心看来看去,咬咬牙说:“没了。”   她说完心底发虚,有种读书时被老师抽背课文的感觉。   张师傅当然也没有就放过她,再问一遍:“你确定?”   问得陈素心脾气都上来,反而坚定道:“就是没有。”   张师傅反而满意了,说:“行了,去吧。”   啊?好端端的,就为来个小测?   陈素心心里犯嘀咕,下班后没有马上走,去跟亲师傅“告状”。   何抗美道:“这下你的推荐书,老张应该能签字了。”   她确实想给徒弟争取定上二级工,但整个绘图室也不是她这个组长的一言堂。   陈素心这下不嘀咕了,喜滋滋道:“谢谢师傅。”   别谢得太早,何抗美道:“下个月的考核好好准备,考不过你皮给我绷紧点。”   这种越级的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   陈素心郑重地点点头。   她怎么着都得好好临时抱佛脚,接下来每天回家后也用科室的废纸接着练习。   方同江就是想缠人也分得清楚轻重缓急,理所当然地包揽了所有家务,做好后勤工作。   陈素心每天几乎都是饭来张口,自然不好意思对菜色提出任何意见。但在连着两个礼拜桌上都有荤腥之后,她实在是忍不住想要问一句。   只是提问之前,她在心里打好许多的腹稿。 第40章 四十:协商   陈素心这个人,说话做事其实很顾忌别人的想法。   她不太愿意给别人带去不痛快,尤其是在现在氛围很好的情况下。   但再不想说,她也不得不说,只是在开头平添许多的小动作。   正是两个人都上白班的日子,吃过晚饭两口子就腻歪在一起。   陈素心险些连正事都忘记,到底是理智占上风,先摆出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方同江自然注意得到,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陈素心微微地摇摇头,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三顾茅庐的故事。   她把纠结写在脸上,眼神里充满犹豫。   任谁看都是有事的表情,方同江急了:“是不是厂里有人欺负你?”   陈素心赶紧按住他:“不是,我……我有话跟你说,但你别生气行吗?”   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   方同江捏捏她的脸:“我还能跟你生气吗?”   这可说不好,陈素心一咬牙:“我觉得我们的伙食,是不是有点……吃得太好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方同江半点不意外。   他认命道:“那你说,怎么样比较好。”   我说?毕竟是他自己的钱,陈素心也不好完全下决定。   她起身把纸笔拿出来:“我们先来算个账,行吗?”   方同江点点头,先交个底:“我存折里还有五百七。”   他还想起件事,一拍大腿:“我都忘了,说好分你一半的。”   什么一半,他当时提的时候陈素心就没当真,她道:“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那可真是血汗钱,她拿着还烫手。   方同江是认真的:“不行,我们说好的,明天我就去取出来。”   这叫什么事,陈素心后面的话几乎全被打乱。   她眨眨眼还是得接着说:“明天周日,银行也不开门。”   差点忘了,方同江贴着媳妇坐好:“那等周一。”   到时候再说吧,陈素心先把眼前的事情弄好。   她边说边写:“房租水电都直接从你工资扣,暂时算两块五。月供应六十七斤粮,买齐差不多七块五。菜我们吃得多,算六块。煤四块,油盐酱醋算一块五。肥皂、牙膏也得一块五。我洗澡要另外买澡票,算一块。这样加起来,我们每个月雷打不动就是二十四块的花销,还不算买零食,走人情,买肉买蛋,偶尔买衣裳这些。”   乍一听,还真是挺多的,但方同江用手指掐算:“那我们俩的工资还是能有剩。”   陈素心现在就挣他的一半,没什么底气道:“我的津贴才十八。”   且不说她马上就要转正,就是按现在来说。   方同江道:“我还有三十五啊,我们每天就吃三毛钱的炒肉丝,也是能够的。”   就????陈素心瞠目结舌:“太多了吧,我没见过谁……”   好像也是,现在都宣传艰苦朴素、吃苦耐劳的精神,稍微过得奢侈一点好像就成为社会的叛徒。   方同江有些羞于承认自己的“馋”,说:“那……那好吧。”   他话是如此,表情却稍微泄露出真实的想法。   陈素心察言观色,原计划到嘴边拐个弯:“要不,三天一次?”   方同江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说好。   又意识到什么,赶紧换了语气:“没事,我无所谓,我吃不吃都行。”   他的样子可不是都行,陈素心道:“其实钱是一回事,我们每天吃肉,传出去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方同江当然考虑过这点,说:“我都是在王哥他媳妇上班的饭馆买的肉,你见过她的。嫂子人挺好,不会乱传的。”   陈素心见是见过,却觉得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道:“咱俩今年都是升级,我是怕……”   这理由太正当,确实叫人不得不防。但方同江想到即将离肉远去,到底有些萎靡不振。   陈素心看着心里慌,总觉得他是生气了。她惴惴不安地抿抿唇,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下一秒,方同江抱住她说:“心心,那我吃点别的行吗?”   陈素心哭笑不得,偏过头看他:“我跟你说正经的。”   方同江的唇描绘着她耳朵的形状:“我也很正经啊,这几天我都没敢吵你。今天是你闹我的。”   陈素心最近都练习画图到深夜,恨不得一沾枕头就睡。   但她也是刚结婚,被这么一撩拨,嗓子发紧:“我,你,你别得便宜还卖乖。”   方同江得寸进尺地在她肩上蹭蹭:“我是很乖啊。”   陈素心就没见过男人这么说自己的,心想他真是什么话都好意思讲。   她可不太好意思听,半闭着眼睛:“不知羞。”   方同江理直气壮:“你是我媳妇,我有什么好害臊的。”   陈素心在他手臂上捶一下,不过主动环住他的脖子。   还需要她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   方同江托着她往屋里走,让她的腿缠在自己腰间。   陈素心怕摔下来,抱他抱得特别紧。   方同江浑身火都冒上来,关房门的时候不免急躁,嘭地好大一声。   陈素心吓一跳,在黑夜里瞪着大眼睛。   方同江摸索着她的脸,亲她的时候都是轻轻的。   陈素心好像掉入一百斤棉花里,在上面试图走路又走不动,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她面前仿佛有楼梯,踩上去又总是被摔下来,几次之后才彻底失去力气。   方同江却还是有些不知足,俯身在她颈窝间磨蹭。   但也知道她累了,只让她贴着自己躺好,哄她:“睡吧。”   陈素心迷迷糊糊闭上眼,第二天睡醒手脚都懒得动。   方同江知道她醒了,问:“饿不饿,要不吃点饭再睡?”   两个人今天正好都休息,陈素心难得地想赖床:“不起,我再睡一会。”   睡就睡吧,方同江摸摸她的头发:“好,不吵你。”   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困,轻手轻脚地要起床。   陈素心下意识地缠住他:“不行,你走了被窝就冷了。”   她不动还好,一动方同江几乎忍不住。   他呼吸声变得急促,无可奈何道:“心心,我待会就回来。”   陈素心睡得是真有些糊涂了,居然大胆道:“你在这不也行,我又不是不……”   说到知道两个字,她脑子瞬间都醒了,可想收回又来不及。   方同江脸皮再厚,这种时候也未免哽住。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陈素心小声说:“你在我旁边那样,还指望我不知道?”   方同江可惜道:“早知道你没睡,我就不自己来了。”   陈素心嘟嘟囔囔:“我看你也挺舒服的。”   她都听见了。   舒服?方同江在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心心,你知道更舒服的是什么吗?”   陈素心现在不用盖被子都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下意识说:“我不想知道。”   就这么大一张床,两个人又挨得这么近。   方同江轻轻捏着她腰间的软肉:“知道一下嘛。”   陈素心起初还犟嘴,到后面几乎是半推半就。   她好好一个休息日,可以说是没一秒钟在好好休息。   但方同江居然还不知道累字是怎么写,越发的精神奕奕。   两个人过了午饭的点才从床上起来,陈素心出房间又歪倒在沙发上懒得动。   方同江见状,说:“我去打饭,你想吃什么?”   陈素心慢条斯理地掀开眼皮,铿锵有力道:“肉。”   她打着哈欠:“我现在饿得能吃你。”   方同江撸起袖子想让她咬一口,被一下子给拍开。   陈素心道:“快去吧你。”   方同江出门之前还得先去洗漱,洗完放脸盆的时候帮她把水也接回来:“不想走就在屋里洗。”   陈素心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她最后还是自己去水房洗的,洗完倒是精神很多,坐在沙发上摆弄收音机。   方同江怕她饿着,很快回家说:“今天有红烧肉。”   陈素心的心里冒出了“-0.6元”的字样,但还是下意识地咽口水。   方同江把饭盒打开,看着香喷喷地肉想:下回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这一顿吃得跟最后一顿差不多,表情可以说是十分地依依不舍。   陈素心看着都不落忍,但她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也很难轻易改变。   她只能咬咬牙当做没看见,心想:我们现在是只有两个人,可很快就会有孩子,孩子长大要上学要结婚,花销肯定越来越大。   方同江多少是有点故意想让她发现的,看她只字不提也只好假装没关系。毕竟他也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希望大家有任何的争执。   反正只是少吃肉而已,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忍住的。   陈素心也看出他的忍耐,心中反而更加的不安。她当然知道这种情绪未必是好事,但事情又暂时向着她希望的方向在走,因此她打从心里是希望着能维持住这样最好。   她甚至只愿意往好处想,冲着桌子对面的人笑笑,找话题说:“你下午教我骑自行车好不好?”   方同江自然说好,又给她夹块肉:“那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   陈素心嗯一声点点头,心中的不安稍微驱散。 第41章 四十一:骑车   吃过饭,趁着天气好,陈素心下楼学骑车。   她跟方同江是一起出的门,只是走到楼梯他说有东西没拿又折回去。   陈素心还以为他是想回去拿水杯之类的,结果见他拿着个扳手回来,半开玩笑:“为什么拿扳手,我学不会要打我吗?”   方同江屈指弹一下她的额头:“你看我舍得吗,我得把座椅先给你调下来。”   调座椅?陈素心想想:“不用吧,挺麻烦的,你要骑还得再弄回去。”   弄就弄呗,方同江道:“也不是天天骑,现在太高了,再给你摔了。”   两个人身高差出快一个头,陈素心看他的时候都仰着脸:“不会吧,反正你会扶着我。”   她这样全身心依赖的目光,有几个男人吃得消。   方同江打着包票:“放心,砸下来我也给你当垫背。”   这听上去也听不吉利的,陈素心拍拍自己的厚棉袄:“没事,摔着也不疼。”   方同江倒觉得不太会,因为他学骑车的时候脚一蹬就出发了。   他觉得媳妇大概也能学得很快,说:“待会我们去看个电影?我听说最近有新片子。”   自打结婚,他俩成天的就是在家里“鬼混”。   陈素心觉得也是该有些户外活动了,但对自己又不是很自信:“我还不知道要学到几点。”   方同江把座椅调低,握稳车把手:“很快的,你先坐上去试试。”   陈素心坐是坐了,但这辆二八大杠的尺寸就在那摆着,座椅压到最下面,也只够她脚尖着地。   她整个人像是被架起来,提前害怕:“要摔了要摔了要摔了。”   方同江把车稍微斜一点,让她一只脚可以落在地上,说:“你另一只脚先蹬起来。”   陈素心蹬是蹬了,但十分地不知所措,喊着:“歪了歪了歪了。”   她已经尽量控制音量,可冬天里的太阳难得,楼下都是晒一晒的大人小孩。   有同一层的邻居听见,问道:“小方,教你媳妇骑车呢?”   方同江大大方方说是,脸上虽然挂着笑,维持这表情小声问:“我们换个地方?”   这么多人看着,陈素心觉得怪难为情的。她也怕待会摔个狗吃屎还流传整个家属院,说:“换吧。”   可她会上去,下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别扭,不知先让哪只脚踩实了,嘴里变化着“咦呀哦呦”的语气词。   方同江听着想笑,在她腰上带一把,像抱小孩似的给她拎下来。   陈素心耳根子更红了,站稳后急急催促说:“快走快走。”   两个人换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但穿堂风吹得厉害。   方同江下意识地摸摸媳妇的手,说:“这会不会太冷。”   陈素心摇摇头:“我连裤子都穿两件。”   她怕摔得太疼,下楼之前临时套上的。   方同江只以为她是进房间换了件不怕脏的衣服而已,闻言没忍住捏捏她的手臂问:“衣服是几件?”   陈素心得意地挑眉:“四件。”   穿那么多,一点儿也不显得臃肿。   方同江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说:“还是太瘦。”   陈素心捏捏自己的脸颊的肉:“我最近都胖了。”   胖什么胖,方同江:“我天天抱着,也没……”   后半句没说,是听见几个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赶紧憋回去。   陈素心也是一惊,在他手背拍一下:“好好教我,不许说话了。”   方同江还顾着开玩笑:“心心,不说话我怎么教你啊。”   陈素心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腿一跨坐上车问:“我朝哪边骑?”   方同江捏紧把手:“你只管向前蹬。”   陈素心蹬得很慢,但越慢车身就越是不稳。   她总觉得自己跟车的重量都压在方同江身上,想想说:“要不你撒手,我摔两下应该就会了。”   这叫什么话,方同江道:“不摔咱也能会,慢慢来,又不着急。”   是不着急,反正他们学车也能腻歪在一起。但陈素心在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地看人脸色,好像自己面前是绘图室里的几位师傅。   她怕方同江觉得自己笨,偏偏这车在她手里还很不听使唤,车把手总是歪,惹得她心里窝火,不知道朝着发脾气地啧啧。   方同江看出来她不高兴,不由得喃喃自语:“奇怪,不是这么踩出去的吗?”   他也没教过人,自己可以算是无师自通,现在想想也很难真正说出到底应该怎么学骑车。   陈素心听着话也没质疑,习惯性说:“是我没学好,对不起啊。”   师傅还能教得不对吗?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方同江看不得她眉心蹙在一起,哄她:“不就是两轮子嘛,路你都会走,还能弄不好它。”   陈素心听着也是,重振旗鼓:“再试试。”   方同江改成抓着车尾巴:“我在后面跟着,你慢慢就行。”   陈素心是想慢,但轮子转起来可完全不受控制。   加上家属院的这块地不平,她好像被带着滚滚向前。   得亏方同江力气大,在后面生生拽住了。   他连两条腿都使劲,稳住之后问:“没事吧?”   陈素心偏过头看他:“我好像知道怎么骑了。”   车一快,她才知道它是怎么转的。   方同江趁热打铁:“那你再蹬一蹬。”   陈素心一边踩一边能听到身后有人在叮嘱“慢点慢点”,但渐渐地声音消失不见。   她全神贯注都在前方的路上,等意识到的时候偏过头看,车也跟着小幅度抖动。   方同江看她好像骑上了才松开手的,但始终小跑跟着。   他盯着紧,在她走神的这一秒反应快,及时拉住了。   陈素心吓一跳,脚踩着地拍胸口:“差点差点。”   方同江也觉得千钧一发,不过面上还稳得住:“我就说有我在,没事的。”   这话听着真叫人心安,陈素心冲他笑笑:“那我再骑一会。”   方同江说好,只是跟得更紧了。   他这样小碎步地跑着,没一会额头都是汗。   陈素心也热——她穿得太多,后背几乎要冒烟。   两个人大冬天里都红着一张脸,看着彼此笑出声。   方同江道:“休息一会吧,这儿风大,会吹感冒的。”   陈素心索性跳下车:“晚点再学,不是要去看电影吗?”   厂里有自己的放映厅,每个月给职工们发几张免费的票。但都是老早几年的片子来回放,看得实在没新意。   方同江还是愿意花钱看点新鲜的,说:“那我们去百花街那家影院?”   陈素心点点头,看着他掏扳手把座椅又升上去。   她想起件事:“家里有扳手吗?我怎么没见过。”   方同江:“是我从家里带的,一直在床底下。”   怪不得,陈素心恍然之余也奇怪:“为什么放床底下?”   下面也没有抽屉啊。   方同江笑得不怀好意:“用来拧床上的螺丝方便。”   床都是新买的,怎么会就需要拧了。   陈素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之后拧他说:“你就没句正经话。”   天地良心,方同江倒吸口气:“我就是怕你不好意思,一直没敢当着你的面拧。”   毕竟那床再新,也得时时维护才不会咯吱咯吱叫。   话说得好听,陈素心没好气:“但你好意思说。”   方同江自己承认了:“我脸皮厚呗。”   那陈素心还能说什么,只能叉腰佯怒:“不许说话,走啦。”   方同江骑上车带着她要出家属院,被收发室的大爷给喊住。   大爷说:“小方,刚刚有你的电话。”   这接电话的收费分两种,一种是只传口信的,那就只要三分钱的传呼费。如果是需要喊来接线,还得另外加五分钱。   方同江一听就知道是有口信的意思,掏出钱包:“说的是啥?”   大爷:“说你大哥31号下午回来。”   可算有信了,方同江前两天还回家又问过一遍。   他付过钱,边骑车边跟媳妇说:“他这日子好,还能在家过个元旦。”   陈素心没见过大伯哥,但知道他们兄弟的关系好。她自然也跟着期待:“那就是下礼拜,你上夜班,可以去接他。”   她说着说着想到件事,语调慢慢地变低。   方同江察觉到,问:“怎么啦?”   陈素心犹豫一下还是照实说:“我本来想着元旦回你家吃饭,31号正好是周日,就去我家一趟。”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节日,不去她妈心里肯定嘀咕。   方同江刚刚是被喜悦冲昏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对哦,我都忘了。”   他重新计划:“反正我哥是下午到,我们早上回电子管厂。”   陈素心又有点犹豫:“你下夜班,我是想着让你睡一会。”   他又不是铁打的,总不能一直熬。   方同江:“我跟人调个班。”   逢年过节的,哪里是好调班的。   陈素心想想:“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还是好好休息。”   方同江又不是不懂规矩:“别让长辈挑理,我肯定得去。”   这又不是时间真的错不开,大不了他多贴进去两包烟给工友,无非是少吃点肉的钱,总归是有办法的。   他说得笃定,陈素心想想父母,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第42章 四十二:备礼   本来逢年过节的,确实不太好调班。但方同江私底下给工友买了两包烟,事情倒是办得挺顺利的。   他买的时候顺便把给老丈人的礼也备了,拎着一条大前门回了家。   陈素心下班到家,见桌上的牛皮纸包装还以为是他买的点心。   她拿起来一掂量就觉得不对,凑近闻闻皱紧眉喊:“方同江!”   方同江在房间里,都没听见她进屋的脚步声。   他大声应着“来了来了”,两只手随手在裤子上擦擦问:“回来啦,是不是饿了?”   陈素心:“不饿,你干嘛呢?”   方同江:“我刚回来要开窗通风,就飞进来一只鸟,我想把它赶出去。”   一只鸟?陈素心探出点头看:“什么样的,在哪儿?”   方同江无奈道:“爪子勾在帘子上,怎么晃都不下来。”   他也不敢太用力,怕把它弄没了。   陈素心小时后被鸡叼过,对这种长尖嘴的物种都挺害怕的。她往后退一步说:“那你弄吧,我去做饭。”   又想起来:“你买这么多烟做什么?”   方同江道:“后天不是回电子管厂吗?给爸的。”   回家是要提东西没错,但又不用这么多。   陈素心光看包装也看得出来:“你这买了一条吧?”   方同江点点头,揣摩着她的表情:“还有两瓶酒,不光送这个。”   陈素心哪里是嫌少。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回娘家走动,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想起大哥刚结婚时妈妈私下跟他叮嘱的话,说:“拿六包就好,酒我爸喝得少,就不用了,再拿一斤桃酥,差不多了。”   方同江迟疑道:“那会不会太少?”   怎么会少,陈素心掰着手指:“马上要过年,礼肯定得更重。这加起来也三块多了。”   她道:“我们现在不是送不起,但这是几十年的事情,以后标准只能比这高,将来我们还有孩子。”   方同江确实没什么未雨绸缪的想法,他光顾着表示重视,现在想想:“行,听你的。”   陈素心又说:“酒就拎回你家去,正好大哥回来你们肯定会喝两杯。”   方同江一愣:“回手表厂也要拎东西?”   他下意识地觉得那还是家,不需要携礼上门。   陈素心看他平常也不太糊涂啊,语调一高:“那像什么话。”   不像话嘛……   方同江不知怎么的怔怔,缓缓地点点头。   陈素心看他的神色不大对,往前走两步:“怎么啦?还是你带点别的?”   方同江露出一点苦笑:“我本来想空手回家的,但好像是不合适了。”   很微妙的,陈素心感受到他的苦涩。   她握住他的手:“现在我们才是一家嘛,肯定都要的。”   方同江的手一紧又放开:“嗯,我知道。”   陈素心想哄他,冷不丁看见一小团黑影疾驰而来,吓得往他怀里钻。   方同江下意识地拢住她,顺着动静看过去:“没事没事,是小鸟。我给它赶出去。”   陈素心捏着他的衣领,仓皇道:“我去做饭。”   她出屋子把门给关上,耳朵里分明能听见里面喧闹的声音。   邻居自然也听得见,炒着菜还关心:“小方这是拆屋子呢?”   陈素心用脚把煤炉的风口勾开,说:“屋里进了只鸟。”   鸟?整个江宁现在多见的就是麻雀。   邻居可惜道:“这要是前几年还能当四害交上去。”   自然灾害时期,除四害的名单上有麻雀,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指标。陈素心那时候七八岁,正好开始上小学,每天放学之后都得跟着哥哥姐姐上街打麻雀。   她道:“明年得交老鼠尾巴,可太吓人了。“   到底是年轻小姑娘,一只老鼠有甚么吓人的。   邻居笑笑:“反正有小方,不用你自己去。”   陈素心嘴上说是呢,心里想的是:方同江要是抓完老鼠再来摸我,我立刻给他的踹下床。   她光是想象浑身就冒鸡皮疙瘩,开碗柜的时候总觉得会冒出点什么,小心翼翼的。   就这当口,方同江打开门喊她的名字。   陈素心吓一跳,回过头娇娇地瞪他:“你怎么不出声!”   这话真是冤枉,方同江无奈:“心心,我就是叫你才挨骂的。”   陈素心没理也气壮,哼一声取出柜子里洗好的大白菜,把锅烧热之后倒油。   菜是方同江中午做饭时一起洗的,他闲来无事凑在她边上聊天:“下午我去百货大楼……“   陈素心时不时地回应他两句,等菜盛出后直接倒三碗水进锅里,煮开之后好用来泡饭。   晚饭就这么简单,吃过他们照例窝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方同江下午买了册连环画,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   陈素心的手揣兜里捂着,看完一页就亲他一口示意他翻页。   方同江大好爷们,怎么经得起挑拨,没多久就合上书:“心心,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点别的。”   这要是别的日子都行,但今天……   陈素心小声道:“我来事了。”   方同江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陈素心用手肘撞他:,语调变高:“就是来事了。”   方同江总算听出来:“你……你是说……你……你现在流着血跟我说话?”   被这么一说还怪吓人的,陈素心第一次听见这种形容:“算,是吧。”   方同江一个男人,对这种事知道的也不多。   他紧张起来:“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   陈素心微微摇头,语气里还有些“幸灾乐祸”:“你这几天什么也干不了了。”   方同江上上下下地看她,还是不放心:“真没事?”   陈素心郑重点点头:“真的没有,不然我早撒娇啦。”   方同江摸摸她的脸:“不难受也能撒娇。”   又想起来:“是不是要喝点红糖?”   陈素心拉住他:“什么都不用,你让我把这看完。”   方同江把书又摊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陈素心被看得不自在:“你眼神什么意思?”   方同江腾出一只手挠挠脸:“我想到你在流血,就觉得一定很不舒服。”   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   陈素心提前预告:“夏天里热起来会,脾气也差得很。”   方同江有点刨根问底:“为什么?”   陈素心从小受到的教育里,这种事即使在丈夫面前也该是私密不为人知的。   更何况大家性别不同,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说:“我现在就脾气差,不许再问了。“   方同江老老实实地闭嘴,只是第二天中午给她冲了糖水鸡蛋,买了一碗炒猪肝。   陈素心吃着咸的配甜的,表情略有些错杂。   她五官稍微地拧起来:“这猪肝还是你吃吧。”   方同江看出来了:“你不爱吃?人家说这个补血的。”   又可惜道:“要是能买到乌骨鸡就好了。”   买什么?陈素心差点被呛到:“我又不是坐月子。”   方同江说出一点心里话:“我也想吃鸡肉了。”   陈素心:“下个月我给你买一只。”   方同江眼睛蹭地亮起来,又想起来掩饰:“其实吃不吃都行。”   自从上次跟他提过伙食的事,家里的荤腥就少很多。陈素心是个敏感多心的人,自然能察觉到他心情的低落——说不上难过,就是吃饭的时候不那么高兴了。   他一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每天都尽量做好饭等老婆回来吃,平常又洗衣服又洗碗。   平心而论,陈素心觉得他做得够好了。人家好,她自然也得好。   她道:“我元旦后就考核,马上工资涨了,到时候我们两天吃一次肉好不好?”   方同江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却又不愿意她是勉强,咬咬牙说:“不用不用,可以省着点。”   陈素心把猪肝推给他:“这个怎么不省。”   这种内脏比肉还难买,想吃上都得凭运气,偏偏这么一小份,还只摆在她面前。   方同江理直气壮:“跟媳妇怎么能抠门。”   陈素心坦坦荡荡笑:“所以我对你也会很大方。”   她是爱钱,却舍不得叫他不快乐。   方同江一颗心煎炸烹煮,勾勾她的手指不说话。   陈素心看着他笑,示意他快点吃。   她自己则是喝着糖水鸡蛋,发现一件新的事:“你放了几个蛋?”   方同江假装看天花板,含糊不清地说话。   陈素心才不会被糊弄过去:“你嘴巴吞蛤/蟆了?好好说。”   方同江没办法,竖起手指比个2。   陈素心惊讶道:“家里怎么还有蛋。”   那点供应,他们早吃完了。   方同江:“我跟人换的票,明天你还能吃两个。”   说换,其实就是买的意思。   陈素心感动之余,却也捂着胸口:“一个就好,不然我有点受不了。”   她习惯一碗蒸蛋全家人分,乍过上这样的日子难以接受。   虽然受不了,也还是把伙食标准提起来。   方同江定定地看着她,小声道:“心心,你真好。”   平常夸人也不见藏着掖着的,什么话都敢说,怎么这会倒压低声音了?   可这种近乎呢喃,却叫人更加的心头一荡。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害羞,抿出嘴角的梨涡地看着他。   两个人像是结婚的第一天,对视上就错开视线各自垂下头。 第43章 四十三:日常   吃过饭,陈素心去上班。   她是骑着自行车去的,连带着下楼梯的时间,到绘图室也不过七八分钟,正踩着打铃的点。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师傅就说:“素心,你带广超去后勤领一下东西。”   陈素心说好,示意刘广超背上墙角的箩筐。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刘广超才道:“心姐,我看发的东西也不多,就一人一斤红枣、一斤桂圆,我认得仓库在哪,我自己去也行吧。“   认不认路不要紧,关键发的是什么。陈素心道:“我不去,咱们绘图室就只能要些次品了。”   这种散称的东西,不比国庆时发罐头,里头门道多得很。   刘广超哪里知道这些,又有点异想天开:“心姐,仓库有你亲戚啊?”   陈素心觉得他笨笨的,但没有把话说透,毕竟她总不能说:我师傅在这厂里四十年,又是技术骨干,连厂长都不敢轻易跟她叫板,仓库的人怎么会不卖面子。   她只是心里想想,嘴上否认:“当然不是,只是我来得比较久,大家都认识而已。”   刘广超进厂不过几个月,仔细听来是这个理。   他道:“那个赵大姐凶得很,上回我去领纸给我一顿撅,好像仓库是她家开的似的。”   陈素心:“她一直这个脾气,我也被骂过。”   她那时才进厂没多久,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找个地方躲着抹眼泪。但厂里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一阵风很快刮到她师傅的耳朵里。老太太自己虽然也凶,但特别的护短,裹过小脚的人还健步如飞,到仓库里跟人大吵一架。   人嘛,有共同的经历就容易说到一起。刘广超立刻讲起赵大姐的坏话,快到仓库门口赶紧收嘴,改成:“还排队。”   队伍也不长,等几分钟就轮到绘图室了。   陈素心对完称和东西,在领取表上签完字就走人。   刘广超就是个搬运工,只是往回走的这几步说:“还挺沉。”   他个头不高,被这么三四十斤一压整个人腰都弯下去。   陈素心看看他也不像是惯使力气的人,说:“要不我背着。”   刘广超到底是男人,要面子:“这有什么,轻飘飘的。”   为了证明这句话,他蹭蹭蹭几步走前头。可他个头本就不高,越走身形越佝偻,回绘图室后微不可闻地松口气。   陈素心假装没听见,挨个把福利发下去。   发完她总算可以开工,但耽误这么一会,自然不能准时下班。   都已经快六点,方同江见她还不到家,没忍住来丝织厂找人。   陈素心听见敲门声抬头看清是谁,说:“你等我两分钟,马上好。”   方同江靠着门框:“没事,慢慢来。”   陈素心画完最后两笔还得收拾桌子,耗费的时间当然不止两分钟。   她最怕人家等自己,都弄好拿上东西说:“来了来了。”   方同江看她小跑着过来,摸摸她耳边的碎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你们这走廊怎么黑漆漆的。”   行政楼都是些只上白班的科室,这个点几乎没什么人。   陈素心趁着黑灯瞎火牵他空着的那只手,说:“我不怕。”   方同江夸她厉害,跟她十指紧扣,不过走到外面就得松开,充满遗憾地叹气。   陈素心哄他:“到家让你牵个够。”   又说:“上来,我载你。”   方同江还没坐过女孩子的车后座。   他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靠自己的力气悬在半空。   陈素心也是第一次带他,到家楼下说大话:“我力气还挺大的。”   方同江逗她:“那正好,后天回电子管厂你载我。”   陈素心拍他一下,下巴微抬:“行啊,你舍得的话。”   方同江虚虚握握她的手腕:“当然舍不得。“   陈素心得意地挑挑眉,跟他边说话边上楼。   拐出楼梯,借着走廊上那两盏暖黄的灯光。   方同江道:“咱家门口是不是有人?”   陈素心眯着眼看清是谁,快走几步说:“是秋红。”   方同江也认出来了,紧跟着媳妇。   吴秋红一直都是朝着楼梯口看的,见到他们夫妻俩也迎上来说:“我还以为你们出去了,想着再五分钟不见人就回家。”   陈素心挽着她的手解释:“我今天加班了,你等很久吗?吃饭没有啊?”   吴秋红微微摇头,表情欲言又止。   陈素心看出来了:“先进屋,晚上就在这吃。”   她正要转头跟方同江说话,他已经很乖觉道:“我去买饭,你们聊。”   吴秋红理所当然要客气几句:“不用不用,我坐一会就走。”   陈素心打开家门让她进:“走什么走,我们多久没见了。”   方同江也留客:“你坐你坐,难得来一趟。“   他把东西放下,拿上饭盒带上门就走。   吴秋红趁这时候赶紧说:“吴光荣跟我嫂子打了一架,这几天一直在厂里不回去。我来劝他,跟他又吵一架。”   气起来她连哥哥都不想叫,索性连名带姓。   吴光荣跟方同江在一个车间,关系一直都不错,因此陈素心多少有耳闻。   她道:“你哥怎么跟谁都吵。”   可不是,吴秋红想起来更没好话:“孩子生病我嫂子本来就烦,他还在旁边瞎指挥。他算个什么……”   她骂得厉害,但到底是人家亲哥。陈素心哪怕附和,措词也很谨慎。   吴秋红自然也只是倒倒苦水,吐完舒服很多:“真是不想管他们这些破事,要不是我妈一直叫我,我才不来。”   她讲到这儿连带着对妈妈也不客气:“她也是,人家两口子吵就吵,她非要上去凑两句。现在好啦,我嫂子也带孩子回娘家,就剩我妈自己在家着急上火。”   陈素心听到这觉得不对:“既然嫂子回娘家了,你哥为啥不回去。”   大家都认识多少年,有什么家丑不家丑的。   吴秋红道:“她娘家九口人住,两个嫂子能容她多久?我哥要是在家,她就更要赌气不肯回。”   陈素心恍然,到底也是怅然:“这结了婚,还真是无处可去。”   吴秋红听着话音不对:“你跟方同江吵架啦?”   陈素心摇着头:“还没。”   哪怕是血脉至亲,住一个屋檐下哪有不磕牙的时候,她觉得夫妻吵架再正常不过,只是想到:“我要是吵架,不会回娘家。”   吴秋红虽然未婚,居然能理解:“我妈肯定也只会说我不好,让我好好过日子别闹、别丢人。”   陈素心猜她妈也是如此,忽的叹口气。   吴秋红劝她:“我看你跟方同江挺好的。”   又问:“他这去了有一会吧。”   陈素心看手表:“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方同江拎着饭盒开门进来。   沙发上两个女生都起身,吴秋红道:“你这是买多少?太破费了。”   方同江原先跟她也是认识的,说话里少点客气:“多亏你来,我还能开个荤。”   这话说的,陈素心斜眼:“是抱怨我平常饿着你了。”   方同江连声道:“不敢不敢。”   他放下饭盒去拿碗筷,不见两个女生偷偷开玩笑。   吴秋红压着声音模仿道:“不敢不敢?还挺惧内啊。”   陈素心轻轻地碰她一下,自己笑:“吃饭吧你。”   吴秋红坐下来吃,一边跟他们两口子说着话。   吃完,陈素心送她到公交站。没有“外人”在,吴秋红拽着好友叽里呱啦又是一顿说。   方同江知道她送人肯定没那么快,但没想到居然去这么久。他洗完碗在窗口频频张望,见媳妇出现在视线里就挪到门口等。   陈素心在楼梯口就能看到家门开着,小跑着来找他。   方同江侧过身让她先进屋,帮她捂捂耳朵说:“这么凉。我听人家说来事不能见风的,早知道我出去,让你们在家里聊了。”   还真别说,陈素心道:“有些话就是要在大马路上说才有意思。”   看她这眉开眼笑的,方同江亲亲她的脸:“这么高兴吗?”   陈素心用力地点点头,瞥一眼手表道:“洗洗睡吧,你待会还要上夜班。”   方同江确实犯困。   他收拾完躺一会就起床,临出门前跟媳妇又腻歪一会。   陈素心“嫌”他吵,一巴掌拍他脑门:“快去吧你。”   方同江这才走。   他顶着寒风到车间,正好碰到吴光荣,停下来跟他打招呼:“刚才你妹去我家了。”   吴光荣心里正憋闷,没忍住顺着这个话题倒苦水:“你说我一天天上班累死累活的……我不就……我跟你说这日子是真没劲……我一想到回家就烦……”   一想到回家就烦?怎么会呢。   方同江自然也是劝和:“夫妻吵架是正常的,你是男人嘛,给嫂子低个头……”   吴光荣打断:“我还给她低头?她爱回不回,有本事一辈子在娘家住着。她嫂子能答应才怪,没几天自己就灰溜溜回来了。”   这话说得可真是伤人,方同江觉得自己要是他老婆,听完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婆家。   但他还是劝:“你给她个台阶下,多好。”   吴光荣坚决不同意:“换了是你,你能去?”   方同江想想:“我就不会让她气得回娘家。”   尤其是这天寒地冻的,要走也是他走。当然,天气热也不行,多晒得慌。   但这话,吴光荣听着不以为意,只说:“你这就是刚结婚。”   过两年有孩子再看看,谁过日子不是鸡飞狗跳的。   刚结婚怎么了,方同江笃定:“再十年八年我都不会。”   吴光荣笑笑不说话,拍拍他的肩去上工了。   方同江也不跟他争,心想:再过十年八年你就知道。 第44章 四十四:放假前   方同江这个夜班上得挺热闹的,除了劝吴光荣跟媳妇和好,还拦着几个工友打架。   他拉架的时候下巴被人抓了一下,留下个浅浅的红印子。   等中午跟媳妇见上面,更是几乎消失不见。   陈素心起先是没发现的,但她吃过饭涂雪花膏时给他脸上也来一下。   一摸,好像有哪里凹凸不平。她觉得不大对,凑近点看,问:“又被烫啦?不太像啊。”   方同江加工金属的时候容易起火花,哪怕防护得再好也偶尔会被溅到。   他犹豫着还是说:“有人打架,误伤的。”   怎么还打起来了,陈素心眉心微拧:“疼不疼啊?打得厉不厉害?”   方同江微微摇头,两者都否认:“不疼,也没怎么打,就是推了几下。”   陈素心无法理解:“干活不够累的,还有力气打架。”   方同江:“男人多的地方是这样,厂里去年还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过,说治安是一塌糊涂。”   陈素心吓一跳:“这么危险吗?”   方同江;“抓过两次聚赌,最近倒是都消停了。”   赌博这种东西,衍生出来的问题太多。   陈素心叫好:“就该这样,挣点辛苦钱,全糟践了。”   方同江自然也鄙薄,手朝窗户一指:“对楼那家姓陈的,老婆孩子吃糠咽菜,他倒是输个精光。”   但话音一转:“好在上回进去了,厂里做主把工作给了他媳妇,但也不算好,现在毕竟看成分,将来……”   将来孩子上学找工作都是大麻烦,陈素心觉得这种人特别可恶:“他要是孤家寡人也就算了,都不知道替孩子想想。”   谁说不是,方同江跟着她一起骂,夫妻俩把能用的词都用上。   一直到午休结束,陈素心要去上班。   方同江跟着她站起来:“我去打会球,打完正好去澡堂。”   陈素心给他定时间:“打两个小时就回来睡吧,晚上还有夜班。”   方同江点点头,跟着她下楼后各走各的。   陈素心骑着车到厂里,才停好车就听到李红皂喊她,自然停下来等着她一起走。   李红皂匆匆几步靠近,拍着胸口:“没迟到就好。”   陈素心也没有那么踩着点到,说:“还有点时间,不会的。不过你去哪了,跑这么快。”   李红皂喘口气:“我妈忘记带钥匙,我给她送回去。”   陈素心点头表示知道了,上楼梯的时候顺着问她家在哪。   李红皂答完,她们就听到一声尖叫。   陈素心吓一跳,三步两步上台阶,顺着声音跑向绘图室,问在门口的徐小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徐小燕本能地躲在她身后:“有老鼠。”   老鼠啊,陈素心拍拍她的手,再看看往后退的李红皂,说:“没事没事,看到跑哪了吗?”   徐小燕哪里记得,只能隐隐约约地指。   不过她不知道,别人都看得真真的。   刘广超晃动着窗帘,一边用扫把向高处拍打。   陈素心眯着眼睛好像看到有团东西跑来跑去,撸起袖子:“给我等着,叫你咬图。”   一张图要画上三五天,中间缺一口就会作废,她为此没少加班,看着自然恨。   徐小燕看她的样子,佩服道:“心姐,你不怕吗?”   陈素心把袖子放下来:“对哦,我还是挺怕的,就不过去了。”   她方才也是情绪上来,现在往后退一步。   徐小燕心中丢人的感觉稍微减弱,看里头几乎都是老将出马,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帮帮忙。”   陈素心道:“师傅们只是年纪大,比我们可灵活。”   建国到现在才多少年,他们是真正见过事的,区区一只老鼠算什么。   徐小燕寻思也是,但看见他们打老鼠还是不落忍闭上眼。   陈素心心里也发毛,因为那老鼠就死在她座位边上。   哪怕是打扫之后,她一下午还是觉得心里刺挠,于是到点一分钟的班都没加,拔腿就跑。   方同江本来预计她在放假前前一天是要加班的,此时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陈素心蹑手蹑脚地进屋,想着干脆让他多睡会,把饭蒸上后索性坐在沙发上,借着一缕天光看连环画。   她不开灯,倒把不久后睡醒的方同江吓一跳。   他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就起床,影影绰绰地看见客厅里有个黑影,骂了句脏话,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瞪大眼睛:“心心,你几点回来的?”   陈素心自知理亏,先扑进他怀里才说:“对不起啊,吓着你了。”   这么软乎乎一个媳妇,吓就吓呗。   方同江搂着她的腰:“没事,饿了没有,我去做饭。”   陈素心按住他;“我去,你再眯一会。”   反正晚饭很简单,再炒个青菜就好,菜还是人家中午洗好的。   方同江也没跟她争,伸个懒腰去洗漱。   等他回来正好开饭,陈素心给他分筷子,一边说:“明早你下班回来睡一觉,我先回家,我想去找红云坐一坐。”   方同江点点头:“那你想骑车还是坐公交。”   这天也挺冷的,陈素心想想:“公交吧,东西我就不带走。到时候你拎着,比较好看。”   女婿上门嘛,空着手也不叫事。   方同江听她安排,也说:“吃完午饭你还可以在家玩,我大哥也不知道几点才到。他只说是下午。“   现在火车哪有准时的,又是从北边来的车,听说到处在下雪,随时就会在半道上停下。   陈素心觉得:“我跟你一起去车站等,你一个人被吹着也无聊。”   尤其是寒风瑟瑟中,他看着不知道得多可怜。   就这种天气,方同江菜都不舍得叫她洗,能让她陪自己在出站口受冻?   他道:“不用,这天多冷,你现在还流血呢。”   他一用这个词陈素心就想笑,挑挑眉说:“你说的不算,我偏要去。”   方同江无奈地腾出只手捏捏她的脸:“行吧,那明天记得穿厚一点。”   陈素心戳戳他拢在一起的眉心,话音放软:“我就想跟你一起。”   方同江骨头跟着软,浑身也热,眼神里多出些难以形容的东西。   陈素心微妙察觉出来,眼神飘来飘去不看他。   方同江也能忍,深吸口气:“等你考核完等着。”   陈素心正要跟他说这个:“2号就考,本来1号是要回你家的。但我想着明天反正也回,元旦我还是再去厂里练练。”   这是件正经事,方同江原来不知道他大哥哪天回来的时候还说过:“本来我也说不用回,让你有时间准备,我自己跑两家就行。”   陈素心以己度人:“你一个人去我家多尴尬,而且我们刚结婚,怎么着也得回你家露个脸。”   说句实话,她要是没回连亲妈都会挑理,更何况是婆婆。   前者嘛,肯定是有一点的。方同江毕竟跟老陈家上上下下还不太熟,但是后者他认为:“我爸妈不讲究这些的,无所谓。”   陈素心不好直说自己的想法,显得像是讲婆婆的坏话。   她只能说:“现在正好,凑一天了。”   方同江不由得羡慕:“明天周日你休息,1号也能休,可以一下子停两天。”   他倒不是觉得上班累,只是可惜:“要是我也休息,我们就能一整天在一起。”   陈素心也觉得运气好:“其实我妈那时候本来希望我可以进肉联厂的,下了不少功夫,结果我没挤进去。”   那地方太有油水,压根轮不上她。   这年头,跟供应沾边的全是好单位。但没去也不可惜,方同江道:“比起来还是现在好,干净体面又轻松些。”   陈素心开玩笑:“要是我在肉联厂,我们现在就能天天吃肉了,不好吗?”   方同江把两张肉票拍桌上:“不就是肉嘛。”   陈素心瞪大眼睛:“哪来的,你们厂过节还发这个?没听说啊。”   方同江解释:“跟人换的,老张他们家孩子七个,平常省吃俭用。”   所谓的换,就是买的意思,不过大家口头上都会避免这个字,否则很容易背上倒买倒卖的罪名。   多少?陈素心倒吸口气:“那肯定不富余,政策不也说了吗,‘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   这还是今年新出来的口号,满大街都刷着标语。   方同江也觉得:“要是能一儿一女最好。”   谁不喜欢儿女双全,陈素心下意识地低头看眼自己的肚子。   直把方同江惊住,结结巴巴道:“有,有啦?”   瞎说什么,陈素心在桌子底下踢他:“那我现在还能流血吗?”   这个常识方同江还是知道的:“对对对对对,我都忘了。”   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期待,好像光是在想象里就已经觉得幸福。   陈素心第一次正儿八经跟他探讨:“你会带孩子吗?”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方同江以为这个“会”是他懂不懂的意思,下意识地摇头:“不会,但我肯定能学好的。”   陈素心听前两个字的时候脸已经拉下来,到后半句才露出一点笑意,鼓励道:“我也觉得你行。”   方同江信心十足地拍胸脯:“到时候都交给我说。”   如果是结婚以前,陈素心半信半疑,因为承诺这种东西是最不值钱的。但她现在还是相信的,毕竟他表现得一直都很勤快。   不过她也怕这是新婚燕尔的热度,只是嘴上仍旧说得好听。   方同江被她哄得飘飘,更是什么话都往外冒。 第45章 四十五:假期   方同江倒也不是个光嘴上说的,事事做得也体贴。   隔天陈素心起床的时候才发现,他夜里临去上班前给糖水瓶灌上热水,塞进自己被窝里了。   她醒时不知情,险些一脚给它踹床底。   自然,天亮时摸着瓶身已经是凉的,但陈素心的心里是暖的。   她突然很期待见到方同江,洗漱完做好早饭就翘首以待。   方同江下夜班回来,拎着自己的加餐说:“早上发俩馒头。“   这一顿加餐福利是不占用粮票的,因此很多工人会愿意一直上长夜班。   陈素心知道他会带东西,但也知道那不够他吃的,说:“我还煮了好多粥,今天最后一天,可以多吃点。”   只吃月供应那点粮食,自然得省吃俭用,但他们省得太过,加上菜和肉吃得多,到月底反而剩下一些。   方同江就着咸菜喝掉三碗粥,又吃一个馒头,咽下最后一口说:“一下还挺困,我要跟你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的估摸着也不是要紧事,陈素心收拾碗筷:“回头再说,快去睡吧。你十二点之前到我家就行,我爸妈今早都上班。”   又叮嘱:“东西记得拿,我走啦。”   方同江眼睛都快睁不开,还磨磨蹭蹭地抱着她撒娇。   陈素心只好亲亲他,哄着说:“过两天,等我考核过,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方同江因为这句承诺,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到底确实是困,只碰碰她的耳朵:“你说的。”   陈素心听着他话音不对,可她的经历和想象力太有限,实在不知道男人的梦里到底曾有过多少花招。   她只当是他憋了几天精力无限,说:“嗯,我说的。”   方同江亲昵地捏捏她的脸:“那我睡了,你自己慢点。”   陈素心点点头,戴好围巾和手套出门去搭公交。   从机械厂到电子管厂并不远,晃晃悠悠只要十几分钟。   陈素心屁股底下还没坐热,蹭地就得站起来。   她下车后就遇见熟人,跟人家边闲聊边往家属院走。   到门口,她看见收发室的木牌上有大姐的名字,帮她把信拿上去。   这个点,有工作的都去上班了。   陈素梅嫌天气冷,正窝在被子里看书——不是妹妹喜欢的那些闲书,是复课以后改版的教材。   她听见动静才掀开被子,探出头说:“这么早回来吗?”   陈素心道:“红云待会要出门,我跟她说好早点见。”   陈素梅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点点头:“那去吧。”   陈素心伸出手:“我是来先给你送信的。”   又奇道:“怎么会有人寄到家里给你。”   陈素梅下乡又不是一两天,按理联系她的都应该直接寄往北大荒。   因此她这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表情不变:“应该是托我给他们带东西回去的。”   陈素心也没多想:“你要是缺票就跟我说。”   大姐一个人在乡下,跟知青点人打好关系准没错,平常还能相互照应着点,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嘛。   陈素梅点点头,等她走又隔了一会才拆开信。   陈素心哪里知道姐姐“背地里”的事情,下楼后到隔壁楼找王红云。   王红云是前半夜的班,将将睡醒。   她才刚洗漱完,发梢还带着两滴水。   陈素心下意识地看手表:“是我来早了。”   王红云打个哈欠:“是我起晚了。”   她坐下来吃妈妈留下的早饭,一边问:“你吃了吗?”   陈素心点点头,直奔主题:“你说有事跟我讲是什么?”   这人,怎么也不铺垫两句。   王红云喝口稀粥:“我二姨给我介绍了个男生。”   这个开头好,陈素心太感兴趣了,迫不及待地追问:“见过面吗?哪个厂的?”   王红云居然卖关子:“你也认识的。”   认识?陈素心先在电子管厂家属院这小范围里想,试探性:“赵前?孙理?周无?”   都是打小一块玩抓鬼子的小伙伴,虽然这几年不大来往,那也是知根知底的。都这么熟了,要谈还能等介绍吗?   王红云道:“我都说是我二姨介绍的。”   陈素心扩大搜索范围:“你二姨在灯泡厂,那个谁,王荣发是不是就在灯泡厂。”   王红云:“就是他。”   陈素心对这位小学同学的记忆不多,所剩的印象是他个头不高。   她首先问:“他现在长高了吗?”   王红云伸出手比划:“比我高这么多。”   又说:“跟小时候长得一点都不像,现在更斯文,讲话嘛也慢吞吞的。”   陈素心听她这个语气不太对:“我还以为你是满意才要专门跟我说。”   王红云:“见过一面,还行吧。”   十几岁的大姑娘,谁没有想象过将来嫁个什么样的丈夫。   两个女生从前凑在一起讨论过很多,陈素心隐约记得:“你好像不太喜欢这样的。”   王红云又喝一口粥:“对啊,我一直这么以为。但又觉得他好像不赖,你说奇不奇怪。”   奇怪吗?陈素心反而觉得:“那我看你俩有戏。”   王红云也说不准,咬着勺子含糊不清:“明天我们要一起去看戏。”   陈素心替她参谋:“你打算穿什么衣服?”   王红云拢共就那么几件适合见人的衣服,但也够她们反复讨论半天。   两个人几乎把口水都说完,陈素心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帮忙做饭。   正是十一点,陈素梅刚把米饭蒸上。   她择着菜听收音机,见妹妹进屋说:“这么早,怎么没跟红云多坐会。”   陈素心挪了凳子坐她边上:“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干活。”   陈素梅是长女,早已经习惯。   她还解释说:“大嫂本来要来的,但最近加工组活多,我让她把孩子送过来,她说自己看着能行。”   陈素心替她觉得累:“你是回家休息的,怎么一天到晚都挺忙。“   陈素梅倒不觉得:“我也没少玩,一家人嘛,就我最闲。”   又说:“我看永济跟云莲都挺可爱的。”   陈素心没忍住撇撇嘴:“你才回来不到一个月,他俩都能跟你待着。大哥看他们半天都看不住。”   陈素梅也替大哥说话:“他也不容易,咱家是现在才好过些。他进厂的时候才十三,挣的钱全交家里用,一天没闲着。”   她在上学,年纪又大些,理所当然地多承担家务和照顾弟妹。   陈素心当然知道人家的好:“不然大嫂坐月子我能跟前跟后吗?永济我一手带的不说了,云莲出生后我在上班,夜里是我跟妈轮流守的。”   一家子兄弟姐妹,算起来哪里算得清。   陈素梅剥蒜:“可惜我那时下乡了。”   说到这,陈素心打听:“妈不是想让你回老家吗?怎么样了。”   老陈家的祖籍就在江宁的乡下,要是现在下乡其实可以投靠亲戚直接回去的。但陈素梅是按68年的政策到的北大荒,她道:“好接收,不好调出。”   她开不出东北那边的介绍信,一切都是白搭。   相隔几千里,家里哪有用得上的关系。   陈素心不由自主地叹口气:“这么麻烦。”   一来是已经适应,二来是也有个回城的盼头在眼前。   陈素梅道:“我看这个钱还是不用花,我等妈退休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她这次回去肯定又是好几年不见。陈素心想起来都烦,不自觉道:“早知道我复课后就下乡了。”   按规定,每家都得有个孩子响应政策,如果不是因为大姐去了东北,她压根没机会进丝织厂上班。   相比较起来,陈素梅道:“那还不如我呢。”   她去时已成年,可以当作大人看。从小又是家里家外一把抓,比起妹妹再适合不过。   陈素心却还是不好受:“我总觉得你是替我……”   哪有谁替谁,陈素梅道:“我正好撞到政策,那是我的命。”   说命不命的,好似有些沉重。   陈素心道:“人家说时来运转,也该你走好运了。”   好运?陈素梅淡淡笑:“将来可能有吧。”   她不太期待这些不在操控中的事情,站起来说:“我去洗菜。”   陈素心跟在她后面,撇开这个叫人心事重重的话题,絮絮叨叨说起些别的。   陈素梅跟妹妹闲聊,见还有时间摘下围裙:“再过十分钟炒菜,不然该凉了。”   陈素心顺势看眼手表,琢磨着:快开饭了,方同江怎么还没来。   她刚想到,人就出现。   方同江自然是不好踩着饭点来的,两只手拎着东西就说:“大姐,我来给你打下手。”   哪里用他,陈素梅:“不用不用,你先喝杯茶,爸妈还没下班呢。”   方同江进屋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回答着大姨子的问题。   陈素梅也没问什么,左不过是寒暄两句,等时间差不多就去炒菜。   陈素心要帮忙被她推回来,两口子只好坐着面面相觑。   她把早上从王红云那儿听来的一些可以分享的部分摘出来说,表情格外的眉飞色舞。   方同江看着觉得她可爱,忘了这是哪伸手捏捏她的脸。他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丈母娘进门了。   张采芳提前十分钟下班去饭馆买了两个荤菜。她假装没看到女儿女婿的互动,自顾自地放下东西说话:“同江来啦。”   方同江尴尬地看着地板,站起来打招呼:“妈回来啦。”   张采芳不知怎么的想笑,看着家里多出来的东西说:“来就来,这还带东西了。”   方同江接上:“难得过节嘛。“   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两句,正经的内容几乎没有。   陈素心都觉得说得太浪费口水,有些出神地盯着墙壁:她记得那儿本来有一道蚊子血,现在居然几乎看不清了。   这个家她熟悉的一切,也和蚊子血一样渐渐地在消失。 第46章 四十六:接站   午饭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熙熙攘攘挤满客厅,连椅子都几乎不够分。   陈素心嫌夹菜豁不开手,最后索性站起来。方同江见状,给她腾地方:“你坐我这儿来。”   就围着这么一张四方桌,哪儿哪儿都一样。   陈素心道:“你吃你的,我这样舒服些。”   方同江也没坚持,因为他是新女婿,总归还是客人,一站丈母娘就要喊,倒显得他有点不懂事。   他只得又坐下,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   这么多人呢,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陈素心在他背上拍一下,示意他好好吃饭。   方同江吃得挺好的,时不时跟两个舅兄说句话。   等他吃完,上班时间差不多又到了。   陈林父子三个急着开工,寒暄几句就出门。许开桃也要回娘家串门,带着娃走了。   倒是张采芳请了会假,坐下来跟女婿聊几句。   方同江有问必答,只是没讲几句就被打断。   陈素心道:“妈,他还要去医院看他三舅爷。”   这事本来没有,是开饭之前方同江才告诉她的。   探望长辈?张采芳:“那你俩一块去吗?”   亲戚关系虽然摆着,但方同江跟老人家已然是不太熟。比起拉着媳妇去走个过场慰问一番,还不如让她在娘家舒舒服服地待着。   他道:“我自己去就行,坐一会回来接心心去火车站。”   张采芳觉得不太合适:“那怎么行,都是长辈。”   方同江穿上外套:“没事的妈,我全权代表就行。”   他说完就走,留下母女三个。   张采芳下意识地看手表:“同江他大哥几点的车啊?”   陈素心:“只说是下午,几点拿不准。”   那是车说的算,他们哪能知道。   张采芳自然也知道,只是觉得:“这么冷的天,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姐回来都没叫人去接。”   陈素梅无可奈何地喊声妈,说:“这又不是一回事。”   张采芳觉得都差不多,但到底没再讲什么,只是问起:“今天这些东西你买的还是同江?”   东西?陈素心反应过来:“他买的。“   她太了解她妈,从细微的表情看出点什么,问:“买少了?”   张采芳先是摇头,又说:“我是以为你们会买酒来。”   陈素心理所当然:“我爸又不怎么喝。”   张采芳:“那喝得少也有喝得上的时候。”   陈素心算是听出来,绷着脸:“你以前明里暗里让我大嫂回娘家少带点,我敢说她还没我们客气呢。”   那儿媳妇跟女儿能一样吗,张采芳:“我养大你又没养她。”   根本不是这个的事,陈素心:“你就是心疼我大哥的钱。”   张采芳也有理:“他那点工资养四个人,你以为很多吗?你俩又还没孩子。”   说到这儿她想起来:“你这个月来事了吗?”   陈素心点点头:“前两天来的。”   那就是没怀孕,张采芳看一眼大女儿,还是有话直说:“你下个月注意着点日子,这刚结婚,该有了。”   什么叫该?陈素心总觉得这个字挺刺耳,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只草草地点头。   这孩子,也没什么得罪她的话,脸又拉下来。   张采芳觉得不高兴,说:“也就我是你亲妈,跟你婆婆这样试试。”   眼看她俩要争,陈素梅打圆场:“妈,你是不是要去上班了。”   张采芳下午没请假,只是说家里有点事晚些到。   她看眼时间是差不多,又交代两句就出门。   陈素心不由得松口气,往沙发上一躺,看着天花板发呆。   陈素梅坐在妹妹边上织毛衣,一边说:“她就是这个脾气。”   陈素心有些话也只跟姐姐说:“我是气自己。”   她不喜欢这样,因为妈妈确实为她付出很多,可有时候情绪上来,过后又难免自责。   一家人嘛,总归是磕磕碰碰的。   陈素梅换个针:“行啦,谁都别气。”   陈素心笑一笑,随便跟姐姐起个话题。   聊不一会儿,方同江来接人。   陈素梅不比父母们讲究那么多,心里不太把妹夫当客人看。   她依旧织着毛衣,在人家开口之前先说:“不用寒暄了,忙去吧。”   方同江也比在长辈们面前少许多客气,简单说两句,等媳妇戴上围巾就走。   陈素心觉得冷,外头的风一吹,两只手揣在兜里。   方同江见着,还想再劝一劝:“心心,今天真的很冷,要不还是我自己去。”   陈素心吸吸鼻子,撒娇说:“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方同江还能说什么,只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一点:“好,受不了就跟我说。”   他骑上自行车,载着她到火车站。   江宁是南来北往的交汇点之一,每天进进出出的火车班次不少,来来往往的乘客络绎不绝。不过陈素心长这么大也没来过几次,因为这种外来人口多的地方容易出拐卖妇女儿童的案子。   她有些好奇地左右打量着,稍不注意就被人撞了肩膀。   方同江顾不上夫妻在外也要保持距离这一条,紧紧拉着她的手臂:“人多,你跟紧我。”   革/委会的人在这儿也是不怎么管的,陈素心任由他去,说:“感觉全江宁的人都在这开大会了。“   方同江被逗笑,把她的围巾拉高一点:“我们先去窗口问问到站时间。”   火车再怎么不准点,上下站之间肯定还是要相互通知的。   陈素心跟着他走,另一只揣口袋里的手捏着自己的钱包,生怕丢了。   方同江倒是更紧着她,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瞧。   等问到时间,他说:“还要一个小时,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吧。”   可这车水马龙的,离得最近的饭馆里都是人满为患。夫妻俩找不到空地,最后还是站在出站口前翘首以待。   陈素心认不得大伯哥,余光全落在丈夫身上。她好奇:“大哥跟你长得像吗?”   方同江:“他跟卫国长得像。”   谁像谁?陈素心笑出声:“哪有你这么说的,爹像儿子?”   好像是怪怪的,方同江把话倒过来再说一遍:“你听懂就行。”   陈素心也没怎么见过方卫国小朋友,况且刚出月子的孩子一天一变,她压根没多少印象:“卫国是不是像他爷爷多一些。”   方同江悄悄说:“其实我一点没看出来,我妈这么说的。”   又道:“但你不是说过当妈的都愿意听孩子像自己的话吗?我一直说她乱讲来着。”   陈素心诧异:“我说过吗?哦哦哦,对对对,我说过。”   她喜笑颜开:“你怎么都记得呀。”   她笑的时候眼睛像月亮,这要是在家方同江就亲她了。   可惜现在地方不对,他只能说:“媳妇的话当然得记住。”   陈素心都想跳起来亲他了,晃晃他的手臂当作撒娇。   忽的一阵风过,吹得她两缕碎发往后摆。   方同江左右看,摸摸下巴:“我往右站,风就从左来。怎么回事。”   这风四面八方的,他哪能挡得住。   陈素心露在外面的鼻尖红红,还是坚持说:“我不冷,你摸摸我手,热的。”   趁着人多,方同江摸摸她的手心:“还行,都没出汗。”   这冷寒天的,陈素心哭笑不得:“我要是出汗,你才该担心。”   她找个话题,问起:“三舅公身体还好吗?”   老人家上了年纪,严冬总是难熬。   方同江肃穆:“应该就这几天的事了。”   虽然是素未谋面的长辈,陈素心也忍不住长叹口气。   方同江也沉默,可生老病死是人生规律。   他安静一会说:“有车到了。”   这一趟车是从南边来的,乘客们都一边走路一边套衣服。   他们口中的方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语言,陈素心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懂。   方同江也在听,说:“咩来咩去的,像羊叫。”   陈素心用手肘撞他:“我特别会学牛叫。”   她清清嗓子,嘴巴不怎么动,从喉咙底下发出一声哞。   像是像,好笑也是真好笑。   方同江几乎快背过气,还虚心请教:“你怎么弄的?”   陈素心示范给他看,几次之后啧道:“你没悟性。”   方同江捏捏自己的喉咙处:“没事,你会等于我会了,咱家有个代表就行。”   说得像是什么参赛代表,陈素心:“还能有什么学牛叫大赛吗?”   怎么不能有,方同江道:“过两天我就在家办一个。”   陈素心指指他再指指自己:“拢共两个选手?”   方同江一脸郑重:“对啊,第一名有奖品。”   虽然他还没想好买点什么。   一说有奖品,陈素心跟着来劲,期待道:“是什么?”   她打小连奖状都没怎么领过。   方同江想打个响指,可惜手太冻没能发出声音。   他道:“暂时先保密。”   陈素心已然觉得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清清嗓子:“好吧,那我报名。”   方同江:“比赛详情,等待组委会通知。”   两个人既像是过家家,又像模像样地讨论,半点没觉得时间在流逝,   直到乘务员扯着嗓子报即将到站的列车,他们才停下来,望向出站口。   陈素心努力回忆着方卫国的脸,看出来的每个人都不太像。   但那是方同江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伸着脖子很快发现亲哥,扯着嗓子喊:“方同淮!”   方同淮耳朵好,大步朝着弟弟的方向走过来,腾出手捶一下他的肩,注意到旁边的人,打招呼说:“弟妹也来啦。”   陈素心客客气气问好,只简单扫一眼就收回目光。   方同江倒是想跟他聊几句,但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道:“先回家,大侄子在家等你呢。”   方同淮还没见过儿子,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他按捺不住激动:“走走走。”   三个人,一辆自行车,自然得有人坐公交。   陈素心觉得哪怕是兄弟之间也会有些私房话,索性说:“我骑车,你们坐公交吧。同江可以帮大哥拎行李。”   这样安排最合适了,方同江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腻歪,只叮嘱说:“好,你骑得慢一点。”   陈素心点点头,虽然在他们兄弟俩还在等车的时候率先出发。   不过她故意骑得慢,因为独自面对婆婆和妯娌还是会尴尬,于是双方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手表厂家属院门口。   方同淮去年结婚时回过一次家,看什么都不陌生。   他路上也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但也不耽误太多时间,只想快快进家门。   倒是方同江不紧不慢,跟媳妇说:“我是不是比我哥高一点?”   其实兄弟俩站着看差不多,但人心都是偏的。陈素心理所当然:“何止是高一点啊。”   语气是有些夸张,但正中方同江的下怀。   他很是满意这个回答,寒风中也笑得露齿。 第47章 四十七:婆家   方同江夫妻俩走得慢,进家门的时候方同淮已经跟妈妈和老婆孩子都见上面。   陈素心眼尖看见婆婆和大嫂眼中都含泪,鼓捣丈夫,眼神示意他出来说点什么。   方同江大概明白意思,清清嗓说:“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谁让他说这个了?陈素心暗自踩他的脚,从牙缝里挤一句:“中午是饿着你了。”   但这句对当妈的很有效,陈宝丽顾不上伤春悲秋,双手一拍:“我这肉都炖半天了,就等你们回来,再炒个菜就能吃。”   陈素心赶紧跟上:“妈,我给你打下手。”   她一动,方同江也动。   陈宝丽回头一看还有小儿子,说:“有这么饿?”   方同江卷袖子:“我也给你打下手啊。”   陈宝丽原来是很少使唤儿子干活的,因为家里孩子少,她自己多半也都能料理。   她道:“哟,这一结婚还懂事起来。”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突,趁着婆婆下句话之前,用凌厉的眼神说:“你去跟大哥聊一会吧。”   她看上去严肃极了,方同江不由自主地反思:我说错什么了吗?好像也没有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腾出一只手挠挠脸:“哦哦哦,好。”   陈素心轻轻地松口气,下巴动动催促他快走开。   方同江倒是想走,脚没抬起来就说:“我看大哥跟大嫂更有话说,我就不占时间”   小别胜新婚嘛,更何况方同淮刚结婚就回部队。他现在小心翼翼地抓着儿子的手,眼角余光里又全是媳妇,哪还顾得上别人。   这个画面看上去固然好,陈宝丽却未免替自己不值,说:“有了媳妇忘了娘,都一样。生儿子还不如养头猪。”   这话说的,方同江道:“你坐着,我来炒菜。”   陈宝丽也不愿意:“一边去,你能干点什么啊。”   方同江振振有词:“我现在能干的活多了,心心你说是不是。”   陈素心习惯性地夸他,却敏锐觉得婆婆听着不是那么高兴的。她想:是因为方同江多干活吗?可拢共就那么几件事,我也照顾他了啊。   可她对着亲妈刚板完脸,不大愿意因为婆婆一点点微妙的表情就小心翼翼,索性当作没看出来,点点头说:“嗯,很厉害。”   方同江骄傲道:“看,我说什么来着。”   陈宝丽没好气,把锅铲塞他手里:“你来你来,我看你是闲得慌。”   不就炒个菜嘛,方同江熟练地热锅倒油。   光是这一步陈宝丽就惊呼:“日子不过啦,起开起开,你快给我起开。”   方同江被锅边烫了手,倒吸口气:“妈,这么多人吃饭呢。”   陈宝丽是逃过荒,啃过榆树皮的人。哪怕家里现在生活好些,她依旧精打细算过日子。   她道:“那不是炖了肉,肉里就有油。”   方同江往边上退一步让出位置,冷不丁有人拎起他的手。   陈素心吹吹他的手背:“疼不疼?”   方同江皮糙肉厚的,摇摇头:“没事。”   他往后再退一步:“妈,用油炒着好吃,你放肉汤下去炒菜味道都混着了。”   陈宝丽险些把锅铲摔小儿子脸上:“你吃几天饱饭了,还嫌弃上肉汤。”   这帽子扣的,方同江也有理:“我不是想让我哥吃好点吗。”   这时候倒是亲亲热热了,方同淮出声:“就没听你管我叫过几次哥。”   他跟媳妇说完几句话就罢,但看儿子这么小小一个人躺在襁褓里恨不得捧在手里,怎么看都嫌不够。   到底是亲爹,江惠文尝试性想让丈夫抱抱孩子,还没怎么动就被婆婆拦住了。   陈宝丽眼观六路,说:“惠文,同淮他没轻没重的。”   这话说方同江他也就认了,这会没忍住说:“人家亲儿子,早晚要抱的。”   就他会顶嘴,陈宝丽斜一眼,没好气:“我不爱跟你讲话,素心,你把这锅拿去刷一下。”   陈素心听到点自己的名字,伸出手接过。   方同江索性跟在她后面,说:“我们一起去。”   刷个锅也黏着,陈宝丽都懒得看,自顾自地翻炒着青菜,动静大得像是跟谁撒气。   陈素心想假装听不见都很难,悄悄地看丈夫一眼:“妈好像不大高兴。”   方同江当然也知道,安慰说:“是冲我呢,没事的。”   陈素心倒觉得不尽然,可说出来又怕是挑拨离间。她只能提醒:“妈肯定是心疼你干家务了。”   心疼?方同江猛地摇头:“怎么可能,就是嫌我毛毛糙糙什么都干不好。”   他说到这儿还挺委屈的:“心心,我也没有啊,是不是?”   陈素心用力地点点头:“当然,咱们家窗明几净,一贫如洗。不对不对,一什么来着那个词。”   方同江用有限的知识说:“一尘不染?”   “对对对,就是它,”陈素心更加用力地点头,“你真是又聪明又能干。”   方同江被夸得飘飘然,刷锅都分外有劲。   正赶上是饭点,水房里的人多,有看着他长大的邻居说:“这有了媳妇就是懂心疼人,同江还会刷锅啦。”   这话说的,方同江道:“我有手有脚的,这又不难。”   倒把别人噎,一时之间不知说点什么好。   陈素心在心里偷偷笑一下,   她做足新媳妇的腼腆,反正人家说什么都脸上笑笑就好。   方同江也知道她容易尴尬,刷完就领着她回家。两口子往那一杵,别提有多登对。   但陈宝丽是没有儿媳妇的时候催着盼着,有了又有些不得劲。   她扯一嗓子:“谁去叫你爸回来吃饭,儿子回家都不知道早点回来,不知死哪去了。”   父子之间,血缘关系是很近,但论起情感就很单薄。方同淮这次离家快一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有个爹。   他道:“我去吧。”   话音刚落,他爸方平川自己出现了。   方平川表情里能表达的情感也很有限,左右看看两个儿子,选择跟儿媳妇说话:“小陈来啦。”   这语气就是问客人的。毕竟大嫂住这儿,进门又快一年。   陈素心觉得这也算正常,客气道:“嗯,爸你刚下班啊。”   方平川嗯一声,尽力又跟她聊两句,这才自顾自地走进屋等吃饭,顺便逗逗孙子。   但他手粗,一划拉方卫国就哭出声。   江惠文只能把儿子抱进房间哄。   陈宝丽见状没好气:“你说你弄他做什么,哭了你又搞不住。”   方平川:“小孩哪有不哭的,越哭越有力气。”   这话连方同淮这种没带过的都知道不合理,只是他和弟弟不一样,很少在父母面前反驳些什么。   但方同江长了嘴,说:“这马上要吃饭,我大嫂不饿吗?”   方平川不给儿子们面子,但一说儿媳妇又不一样——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也知道不容自己颐指气使的。   他道:“那让你妈去哄一哄不就好了。”   方同江:“我妈不饿吗?”   他觉得还不如自己去,结果一伸手又被他妈挡回来。   陈宝丽看谁都不放心:“不用你,再给碰了。”   她自己抱着,示意儿媳妇抓紧时间吃饭。   方同江对天发誓,小侄子出生以后他拢共没抱过两次,次次都是没哭没闹的。   但他现在觉得一切都怪没意思,只坐下来管那些肯听自己说话的,说:“心心我给你盛饭。”   陈素心这是婚后第二次在老方家吃饭,锅碗瓢盆在哪儿通通不清楚。她视线都不知道要放哪儿,微微点个头:“少盛点,我不饿。”   其实她是想着:我们现在自己过日子,回家吃的肯定是占了别人的供应,公婆的尚且好说,妯娌那份还是别碰的好。   方同江哪里会想这些,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吃太多,瓷瓷实实给她压半碗饭,眼神里还全是得意。   陈素心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能边吃边看大嫂的脸色。   江惠文其实没想到这一茬,只冲她笑笑,总算有点正儿八经的时间跟她闲聊,说:“你下午跟同江一块去火车站啊?”   陈素心把自己往好了说:“嗯,我想着大哥行李多,还能帮忙搭把手,可惜没用上。”   江惠文:“同淮壮得像头牛,自己都能扛回来。外面很冷吧?”   她是10月底生的孩子,本来产假只有56天,现在早就该复工。但她上了一天有些受不了,索性花钱请人代班,想着在家多歇几天。   陈素心摇头:“不是很冷。”   又关心起她的身体:“嫂子最近好点没有?”   江惠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人家生完就种地的有的是,我到现在还没什么力气。”   陈素心看她的神色:“晚上是不是都没睡好?”   江惠文倒苦水:“一晚上起来五六次,我跟妈轮流都吃不消。”   陈素心照顾过自家大嫂坐月子,还是有点经验的。她道:“头两个月是会比较闹人,只能熬一熬。”   又说:“幸好大哥回来了,他也可以帮着点。”   谁?江惠文跟方同淮认识没多久就结婚,婚后没相处几天他就回部队。   说句实话,她对丈夫都不比跟妯娌能推心置腹,摇着头:“男人哪行哦。”   听这个话音,陈素心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跟人家又不是很熟,话自然也点到为止,只说:“多多少少嘛。”   人家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江惠文光看公公的样子就知道是不能指望的。   但她也没说出来,只是抓紧吃两口饭好跟婆婆换班。   陈素心见状也不敢再跟她多说话,生怕耽误她时间。   只是她不由自主地看眼自己的肚子,总觉得已经看到将来的生活。 第48章 四十八:更了   陈素心这个人,在带孩子的妇女同志们面前总有一种自己也不太知道从何而来的英雄气概。   她这顿饭吃得也很快,想着给婆婆和妯娌搭把手。   刚满两个月的方卫国还不认人,在婶婶的怀里也乖乖地待着。   方同江看着眼馋,凑过来说:“也让我抱抱呗。”   陈素心倒不是不放心他,但看得出婆婆的态度是非常的不愿意。   她又不是孩子的亲妈,只能说:“你看看就好。”   怎么连她都这么说,方同江替自己说话:“我真的不会碰着他。”   陈素心提醒他:“妈在瞪你了。”   得,方同江悻悻收回手,只在旁边扮鬼脸逗孩子玩。   乍一看,他们仨在一块还真像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现在只要有人愿意帮忙搭把手,就是杀父仇人江惠文看着都亲热。   她捶捶酸胀的手臂:“等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能抱上自己的孩子了。”   同住一屋的夫妻,要是新婚三个月没怀上才奇怪,连陈素心自己都默认也就这一阵的事情。不过她到底是腼腆,总觉得讨论这种事跟把夫妻俩的夜生活摊在太阳底下没区别。   可人家这样讲也无恶意,她自然是笑笑点点头,含糊带过去。   江惠文顺着往下走,因为怀没怀孕这种事不是她该多话的。   说白了如果不是这两个姓方的男人,她和陈素心在大街上相遇只会擦肩而过,现在大家被凑成一“家”人,感情压根不到那份上,说话当然是点到为止。   但陈宝丽是做婆婆的,当然没有这种顾忌,她理所当然道:“正好给卫国添个弟弟,兄弟俩可以一起玩。”   这话说的,虽然知道妈妈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方同江听着还是不舒服,心想:我的孩子又不是玩具,什么叫添一个。   他习惯性说反话:“妹妹就不能一起玩了?”   陈宝丽这下是真的打他了,她伸出手在小儿子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你说点好话吧,这个嘴早晚给你缝起来。”   建国才多少年,虽然喊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但人人都还是盼着家里能生儿子的。   陈素心结婚之时就知道婆家肯定未能免俗,不过真听见还是心里一刺,好像不被待见的那个人也是自己。   方同江也觉得这个表达显得生女儿是多么的晦气一样,啧一声:“我这话哪里不好。”   陈宝丽下意识要讲点什么,扫一眼边上安安静静的儿媳妇。   她估算着人家讲不好都怀上了,想想说:“先开花,后结果,也好。”   什么叫也好,方同江听着觉得颇为勉强,刚要张嘴,注意到媳妇跟自己使眼色又闭上。   陈素心是觉得,今天始终是方同淮回家的大喜日子,况且两代人的想法本就不一样,终究谁也不能说服谁的,真争起来也没意义。   她打圆场:“卫国好像是尿了。”   江惠文把孩子抱进屋换尿布,余下的人各自坐着闲聊。   方平川见孙子不在跟前,立刻点了根烟。   方同江下意识地看眼媳妇,说:“爸,我这新衣服,熏得一身味。”   熏就熏呗,方平川无所谓:“洗洗不就好了。”   方同江也知道跟他说不通,不过还是努力想要尝试,但还没张嘴大腿被人轻轻碰一下。   陈素心看出是为自己,只是她在父母家都只是忍着,对公公更没有提意见的立场。   她微微地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既然如此,方同江索性说:“你要不进去看看大嫂要不要帮忙。”   也行,陈素心起身走到房门口,敲了敲得到示意才进去,问:“大嫂,要我帮忙吗?”   江惠文在给儿子穿衣服,一边说:“不用不用,你跟他们聊天去吧。”   陈素心反手关好门:“没关系,我闲着也没事。”   毕竟外头的才是一家四口,江惠文也觉得她出去大概跟人家没什么好聊的,拉过凳子:“那你坐一会,我把卫国喂了。”   陈素心坐下。   兴许是大家的年纪都差不多,她比起在婆婆面前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要自在很多。   江惠文也愿意跟她多说两句,谁叫大家往后几十年都要做一家子,即便没有血缘,却也已经在一条船上。   她道:“卫国这件衣服还是你给做的。”   陈素心凑近看:“现在穿倒是比较合身了。”   她当然是故意做大的,一来显得大方,二来人家好改动。   江惠文拎着儿子的小手小脚:“有肉着呢,一天一变。”   陈素心也觉得这个时候的小孩最可爱,没忍住伸出手指头碰碰他的肉脸蛋:“是啊,跟我上次来不太一样。”   她上回是下班后跟丈夫一起来的,吃过饭方同江急着回去上夜班,拢共没待多久。   不过他自己单独又回来过两次,只是每次妈妈都在带孙子,没顾上说几句话。   因此陈宝丽这会也是久违地跟小儿子说话,一张嘴就问:“你今天去老丈人家带礼了吗?”   方同江照实说了,也问:“心心说就这样,你说真的够吗?”   陈宝丽压低声音:“你媳妇定的?”   方同江:“本来我买了条烟,但她说六包就行。”   陈宝丽点点头:“够看的了,她分得清楚内外就好。”   方同江总算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结婚的时候你可一直说的是‘女方家重视,我们更要重视’。”   陈宝丽理直气壮:“你也说是没结婚的时候。”   媳妇娶进门,哪有再把钱贴回娘家的道理。   真是奇怪,方同江觉得跟父母讲话总是哪里都窝火,深吸口气之后:“哥,你坐几天火车也挺累的,晚上早点休息吧,明天再聊。”   方同淮是刚从部队出来的人,可铁打的身体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他忍不住打个哈欠:“行,回头上你们家坐坐,我还没去给你暖房呢。”   方同江作势踹他:“讲这种虚的,神经。”   方同淮毕竟比弟弟大五岁,又十六岁就去当兵。他在外面独自摸爬滚打这些年,早早就长出一副大人模样。   他道:“都是应该的,你们路上慢点啊。”   方同江说好,隔着门喊媳妇回家。   就这么大的屋子,陈素心一下子就听见了。   她跟大嫂客气地说再见,到外面还得再来一遍,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夫妻俩才下楼。   外面风大,吹得陈素心缩脖子。   她问:“你喝了酒还骑得动车吗?”   方同江本想说可以,结果第一下抬脚居然没迈过自行车上的横杠。   陈素心不由分说地把他挤走:“我载你。”   这怎么行,方同江:“我比你重得多,再给累坏了。”   陈素心拍拍后座催促他:“不许说话,快点。”   她其实瞪大眼睛也不怎么叫人害怕,可方同江就是下意识地听话。   陈素心对此还是满意的,使劲地踩脚蹬。   方同江怕给她添乱,两只不知道放哪合适的长腿自己靠着劲悬在空中。   但这样一来他坐得也很不方便,只能靠抱着媳妇来借力。   这会已经是十点多,街上几乎是空无一人,隔得远远的才有一盏路灯。   陈素心也不怕被人看见,反而说:“你抱紧啦,别摔下去。”   方同江连脸都贴在她背上:“我还是第一次被女同志载。”   陈素心听得清清楚楚,略微偏过一点头:“有别人你就完蛋啦。”   方同江有些犯困,含糊不清:“当然只有你啊。”   陈素心察觉到他话音里的睡意:“你别真的睡着,快到家了。”   手表厂跟机械厂本来离得就不远,哪怕她力气不够骑得再慢,没过多久也就到。   但兴许是这一路风吹的,方同江到家反而清醒很多,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心心我们坐一会。”   明天又不用上班,陈素心也不急着干嘛,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方同江没说话,只是一只手绕着她的头发,忽的开口:“明天我回家一趟。”   按本来的安排,陈素心明天是要趁着有时间为考核做准备的,但她又有些犹豫:“要不还是我跟你一起?“   方同江自然想一整天都跟她在一起,但事情也有个轻重缓急。   他道:“还是工作重要,其实你回去也有点无聊,大嫂要带孩子,你跟妈又说不太上话,我也顾不上陪你。”   谁回婆家是图有聊的?可到底社会就是这么规定的。陈素心不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也暂时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觉得难以忍受。   因此她“贤惠”道:“我可以帮忙做饭啊。”   方同江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拨弄:“我们明天下馆子,晚上这肉炖的,都糟蹋肉了。”   他妈油盐酱醋都舍不得放,每一口肉都像是有猪圈味。   陈素心只去过几次,都看得出婆婆在伙食上很节俭。   不过她也适合指出来这点,只说:“是应该请大哥吃一顿的,我们喜酒他都没赶上。”   这个理由不错,方同江:“明天我就这么跟妈讲。”   又捏捏媳妇的脸:“你怎么这么聪明。”   本来是说话的,他渐渐就凑上来。   陈素心一颗心被钓上来,偏偏又不能尽兴,最后反而是她丢下狠话:“过两天你就知道。”   方同江歪歪扭扭坐在沙发上,双臂张开笑:“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陈素心捶他两下,被他一拉又跌入怀中。她静静地躺一会才说:“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其实她说的早起只针对自己,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方同江也跟着爬起来。   陈素心见状:“大哥应该没那么早起来吧?”   人家坐那么久火车,总该睡得迟一点。   方同江也不是这么急着回去跟亲哥说话的,边穿衣服边说:“这不是1号嘛。”   每个月的第一天,都是月供应的票据可以开始使用的日子,什么粮站煤站的都是大排长龙。   陈素心道:“人肯定多得很,反正我们煤还没用完,粮也还有一点,过几天再去吧。”   方同江搓搓脸让自己醒神:“剩得又不多,趁我有空买了,哪天我不在没啦,不就得你去。”   陈素心打小是干过活的:“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方同江还是那句话:“天气冷。”   陈素心见说不动他,只能问:“那你钱还够吗?”   她前几天趁着天气好,洗衣服时翻过他口袋,里面拢共也就三块多。   钱?方同江理所当然道:“我待会拿存折去领。”   存折这种东西,虽然名义上是有进有出的。不过陈素心受她妈的教育,向来认为存起来的钱就等于是日常最好不要动的,否则很有旧时败家子卖田卖地的架势。   她闻言分明流露出一丝不赞同,却还是收敛神色:“那又多一个排队的地方,一早上跑不完的,我又不是没钱。”   方同江确实时间紧任务重,也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分什么你我。   他第一时间想到去领钱是因为习惯性,这会反应过来:“对哦,我都忘了问你。”   陈素心戳戳他的手臂:“钱包在我昨天穿的外套里,自己拿。”   方同江走到客厅里去拿,结果一数:“心心,这好像不够。”   陈素心在梳头发,吓一跳:“怎么可能,我丢钱啦?”   又想起来:“外面的就三五块,里面还有个暗扣,你打开拿。”   被复杂的花纹挡得严严实实的,方同江仔仔细细地瞧着才知道:“还真有,我都不知道。”   陈素心回忆着:“好像没在你面前开过。”   方同江也想不起来有,眼睛转动着加减乘除,说:“十块钱应该够。”   陈素心倒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他一早上办件事差不多。她道:“你把煤拉回来就好,家里的米还能吃三四天。”   他们菜和肉吃得多,主食自然就省下来。   方同江想说自己可以都弄好,结果又被“瞪”了。   陈素心道:“你又不是铁打的,能不能听话?”   方同江小幅度地点头,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讨好:“我听话,你别生气啊。”   陈素心哼一声不理他,看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到水房。   两个人洗漱的时候,碍于人多靠得也不太近,但一回家方同江就黏上来:“别生气啦,早上想吃什么?”   陈素心推他的肩:“好歹是新年的头一天,吃肉包怎么样?”   方同江竖起手掌:“能申请吃五个吗?”   还用上申请了,陈素心戴上围巾:“行,敞开肚子吃,我批准了。”   方同江像模像样地敬礼:“谢谢领导。”   陈素心抬腿佯装要踢他:“好好说话。”   说完给自己涂蛤蜊油,抹完,她勾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方同江还以为她又是想给自己涂,抿唇说:“我真的觉得……”   后面几个字没能讲出口,就被堵住了。   陈素心蹭蹭他的唇:“这样涂总行吧。”   方同江欺身上前,手挡在她脑后,迫使她抬高看自己:“心心,你早说是这样,我天天涂。”   他本来是不喜欢这种嘴上糊一层油的感觉,现在倒是另当别论。   陈素心方才也是心血来潮,现在往后一步就挨着墙。   她退无可退,又嫌墙上冷冰冰的,反而往他怀里挤:“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方同江指腹点点她的唇:“我觉得没抹匀。”   陈素心拍掉他的手:“你少来,不许浪费。“   一毛钱一盒呢,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方同江撒娇:“那打疼了可以吹一吹吧。”   这倒提醒了陈素心看他昨晚被锅烫到的地方:“好像是没事。”   方同江打小就不是老实孩子,磕磕碰碰的地方太多。   他自己一觉睡醒都把这事忘记了:“肯定没事,一点不疼。”   陈素心踩着他的脚背站高一些:“那你刚刚让我吹什么?”   方同江也不脸红心虚,抬起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陈素心还真招架不住,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   方同江心情大好:“走,我们吃饭去。”   两个人没骑车,走到家属院对面的国营饭店。   这会正是卖早点的时候,档口的蒸笼在炉子上摆得高高的,一掀开烟雾缭绕。   陈素心光是闻着味道都觉得香,坐下来吃的时候更香。   方同江点的全是肉包子,看她的样子“觊觎”道:“心心,豆沙的这么好吃吗?”   他的心里话都写脸上了,陈素心手往前一递:“你尝尝。”   方同江小小地咬一口:“甜的咸的混着吃怪怪的。”   会吗?陈素心吃完豆沙的再吃肉的,依旧是津津有味,还说:“我们改天去吃赤豆元宵吧。”   改天?其实择日不如撞日,方同江计划着今天的时间安排,但又有些拿不准,没说出来怕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只顺着说:“好,等下礼拜你放假。”   陈素心也没那么急于一时,倒是吃过饭急着去厂里为明天的考核练习。   今天是节假日,行政楼的全体职工都放假。   白天只有她一人在的时候还好,但随着夜幕降临,倒显得有几分吓人。   陈素心本来是想多画一会再走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想象力太丰富,连穿堂而过的风声都诡谲。   她总疑心外头有些奇怪的东西,哪怕锁上门都惊慌,几次提笔都深感不安,最后无奈地放下,自言自语地壮胆:“没事没事,回家吧。”   话音刚落,有人敲绘图室的门。   陈素心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谁啊?”   声音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在发抖。   外头的人说:“心心,是我。”   听见他的声音,陈素心赶紧回应:“马上来。”   她匆匆几步过去开门,惊讶道:“我以为你晚上会很晚回来。”   方同江:“方同淮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话说,而且他晚上还陪着嫂子回娘家了。”   他其实下午就有空,但怕影响她的正事,索性去找朋友坐一坐。   也许男女就是不一样吧,陈素心长这么大也没怎么见过两个哥哥凑一块说小话。   她道:“那你吃饭了吗?”   方同江看眼手表确认自己没记错:“这都七点了,肯定吃了。”   又反应过来:“你还没吃?”   陈素心:“我不怎么……”   还没说完,方同江抬起手:“正好可以吃元宵。”   吃什么?陈素心更惊讶了:“你去哪买的?”   这又不是炒白菜,市里卖的地方不多。   方同江一路紧赶慢赶,知道哪怕用旧毛巾包着饭盒也保温不了多久。   他道:“先吃,我边跟你说。”   陈素心掀开毛巾摸摸饭盒:“只是温的。”   又瞥见他额头的汗,先用手帕给他擦擦:“车骑得肯定很快,回头热一热一样吃的。”   方同江用袖子胡乱抹抹脸:“我就是想早点来见你。”   陈素心还能说什么,只得抱抱他:“我看到你也很高兴啊。”   也怕寒了他心意,把饭盒捧在心里,用勺子先给他一口。   方同江只用唇碰一点:“心心,我不爱吃这种,就买了你的。你多吃点。”   陈素心倒不会怕他是因为舍不得花钱才这样讲的,自己把一整份元宵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她道:“你陪我再画一会好不好?”   正巧外面狂风大作,呼呼得恐怖。   方同江有所察觉:“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害怕?早知道我早点来了。”   陈素心抱他:“一点也不晚。”   她仰头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方同江没忍住:“心心,赤豆元宵甜吗?”   陈素心点点头,有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方同江俯身向她:“那我尝尝?”   这儿到底是工作的地方,即便四下无人他也是浅尝即止,但陈素心的耳朵和脸还是都红了。   她方才还有点冰凉的手脚找回温度,好像有股气从心口蔓延开来。   气的周围,还萦绕着,很多,很多的赤豆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