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丈夫是末世大佬-jjwxc 作者: 简介:   林翠胎穿觉醒,自己体弱多病,家中贫穷,可父母兄长都宠着护着自己,宁愿他们饿肚子也紧着自己一颗鸡蛋,一碗干饭,宠着养大,家庭温馨和睦,林翠对这样的穿越人生,还算满意。   可按照书中后续剧情发展,林翠得知自己即将被未婚夫退婚,后沦为全生产队笑柄,因气不过下药勾搭未婚夫战友随军,最终成为发疯胡闹,促进书中男女主感情的极品女配。   倍受家人宠爱的林翠:?书里的自己怎么会那么傻,为了一个男人发疯至此。   要到补偿,主动和前未婚夫退婚后,林翠给自己挑了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结婚,毕竟这个男人比前未婚夫高上许多,帅上许多,还能一人干两人的活,让自己吃上肉,对此,她挺满意。   只是婚后,林翠逐渐察觉不对劲。新婚丈夫身材太过高大了,力气也大,一拳竟然能打断碗口粗的树干,轻轻松松就能制服几百斤的野猪,更可怕的是,一不小心就能把床弄塌了。   看着家里塌掉的第五张床,林翠有些脸红。   ===   万峰觉醒异能,身体如钢铁,力大无穷,能手撕丧尸,能一拳打倒一棵树,在末世独来独往存活数百年,唯一的代价是作为人的感情完全缺失,如同一台精密强大的机器。   一朝穿越到七十年代的华国,为掩人耳目,决定结婚成家安顿下来。   万峰和村里最温柔最有文化的林翠结了婚,却不想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人胆子太大,红着脸要自己履行丈夫职责,可等到了夜里,女人太过娇嫩,自己稍微靠近便受不住。   力气巨大的男人束手束脚,憋了一肚子火。   夜里,再次被林翠的眼泪融化,万峰只能一边道歉哄她,一边小心翼翼,收敛力道。   ●●●下本开《绝色美人随军躺平日常》,求收藏,文案如下:   沈丽珍穿进年代文,成为拥有独栋小楼的富商独生女,可福没享两天,父母就被戴上资本家帽子,捐钱捐楼自保不提,还将下放农场改造。   沈丽珍:“...”   为保全女儿,父母将沈丽珍托付给早年有恩于人的军区领导儿子,以结婚消除成分问题带来的影响。   沈丽珍仔细回忆书中剧情,这个军官是书中的重要角色,前途无量,自己嫁过去不会受苦,他也护得住自己,可嫁!这条大腿能抱!   当沈丽珍坐了一个星期火车去和未婚夫结婚时,发现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军装笔挺,比想象中更帅,赚了。   ***   沈家早年有恩于薛家,如今沈家被扣上资本家帽子,薛父强势定下与沈丽珍同龄的儿子赵华涛结婚护住沈丽珍。   谁料,赵华涛听闻那资本家大小姐骄纵任性,面容丑陋,对此婚事不大情愿,于父母命令和反抗包办婚姻中摇摆。   就连未婚妻初到军区,赵华涛也自请任务逃避,托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梁绍钧接待。   等赵华涛执行任务回到部队,听到梁绍钧口中的未婚妻沈丽珍如传言中那般,当即心灰意冷,尤其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梁绍钧鼓励自己勇敢反对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赵华涛终于下定决心——退婚!   赵华涛没想到,自己退婚后不久,向来无心情爱的战友梁绍钧竟火速结婚了。   梁绍钧其人家世显赫,战功卓著,二十八岁的年纪就挣来军区最年轻团长位置,他一身硬朗,可大龄未婚,三天两头被军区家属院的领导和家属们盯上,想将人扒拉到自家碗里。   直到,替战友迎接他千里投奔而来的未婚妻沈丽珍,其人容貌绮丽,身姿婀娜,梁绍钧一见钟情。   唯一的问题便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该怎么让他主动退婚。   后来赵华涛见到梁绍钧身旁容貌绝色的妻子,竟可耻地心动,再听人念出沈丽珍的名字,赵华涛恍然大悟,这不是自己退婚的未婚妻嘛!   赵华涛愤怒质问:“你哪里把我当兄弟了,还让我勇敢反抗包办婚姻,你根本是居心叵测。”   梁绍钧理直气壮:“好兄弟才替你吃包办婚姻的苦,你该谢谢我。”   赵华涛:?   你天天围着沈丽珍转,叫吃苦是吧!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轻松 日常 [1]第 1 章:原来我是封建包办婚姻   四月晚春时节,和煦微风轻拂,将解放公社光秃秃的水田吹出漫山遍野般的草绿。秧苗寸寸,迎风摇摆,正在田里插秧的社员们面朝黄土,正干得热火朝天。   只抬手擦汗的功夫,生产队的大新闻便一个接一个爆炸开来。   一是村西口的万老大家独苗万峰于五年前失踪,刚被找了回来,如今正由大队安排记分员登记情况,大伙儿长吁短叹几句,再听闻第二个大新闻时,已然将万老大家的事抛之脑后。   二是实在的大新闻,村东口万老二家参军的小儿子万德才升任营长荣归,不少人都琢磨着要看热闹,沾喜气。   “听着没!万老二他儿回来了!哟,三年了,终于回来省亲了!”   “这会儿都传遍啦,刚公社大队长带着几个人去万老二家嘞,万老大家那独苗苗回来就没这阵仗,听说派了个记分员去慰问登记。”   “我刚听记分员说,万峰失踪了几年是摔了脑袋忘了事儿自个儿在山上住的,以前瘦得皮包骨,现在又高又壮像座山!”   “得了吧,万峰那竹竿子我记得,他再壮能壮成啥样。”   “万老大就剩一个小子,也没啥出息,肯定是紧着万德才啊...那可是咱们大队第一个当上营长的...哎,翠翠!”   几个干了活正准备回家简单对付点晌午饭的中年妇人七嘴八舌交换着听来的八卦,说到兴起时,眼尖地瞥见正从前方田坎上迎面走来的年轻女人。   二十岁的年纪,像是一枝娇嫩的花开在田野间,身姿窈窈,肤白貌美。   几人盯着林翠的脸蛋瞧了瞧,既感慨林家将这唯一的闺女宠得太过,什么下地的活都不让干,心中又难免不生出几分羡慕,大队唯一的营长军官,合该配这样俊俏的。   “翠翠,你指定还不知道,万德才从部队回来了,说是省亲,肯定是回来娶你的!抓紧通知你爹娘一声,快去老万家看看亲家!”   纷纷扰扰的八卦声自田坎间飘来荡去,刚给下地干活的家人送饭回来的林翠听到这话却没什么反应,唯有眼眸闪动一瞬。   村里婶子只当林翠是害羞,再感慨几句好命,七嘴八舌走开。只是擦肩而过时,林家隔壁的刘大婶子轻嗤一声:“万德才回来也不一定娶,听说人刚升了营长,前途大着嘞!”   “刘红娟,你这是什么话!可别是林翠当年没看上你儿子,现在你心里泛酸水。”   “翠翠,别听你刘大婶子胡咧咧,等着当军官太太去啊!”其他几人劝着拽着嘴损的刘红娟离开,“娟子快回去守着你屋吧,万一偷鸡贼上门可咋办。”   “哎呦,天杀的偷鸡贼,是得回去守着!”   这两日,隔壁三四个大队都闹贼,有七八户养的鸡被偷了,如今是人人警惕,就连刘红娟也顾不上别家八卦,紧赶慢赶回家去。   几抹灰扑扑的身影匆匆掠过,最终消失在田野间,化为林翠眼中的几粒小黑点。待人走远,林翠脑海中汹涌而入的片段仍旧搅得人头疼。   四月二十五号,三年未归家的未婚夫万德才真的如林翠前几日做的梦一般回到了红星生产大队,甚至就连刚刚几个村里婶子的对话也和梦中一模一样。   心头一震的林翠不得不接受现实,自己在红星生产大队生活二十年,却原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五十年后穿越而来。   前世的林翠是个按部就班努力生活的打工人,奋斗小半辈子最终在公司熬夜加班时猝死穿越,穿成了七十年代红星生产大队林家的小女儿。   因胎穿无意识,林翠直到近日才因感冒发烧意外获取前世记忆。对此,因从小体弱多病被家里人宠在掌心的林翠只有一个感受:自己前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都还没花完,就猝死了?   太痛了,痛心疾首!   前世的林翠无依无靠,在孤儿院长大,知晓事事都只能靠自己,总想着年轻时候多打拼攒钱,等以后退休再来享受生活,却没成想,人死了,钱没花完。   好亏啊,亏得如今穿越的林翠仍在肉痛。   更令人烦忧的是,自己不仅是穿越,还是穿书。   今日回乡探亲的万德才是书中男主,几年前大运动爆发,万德才亲娘娘家出了个当老师的臭老九和爷爷辈有当资本家的亲戚,而被定性为成分不好,在部队参军的万德才一度面临被牵连革职影响前途的困境。   为了挽救成分问题,万家将目光瞄准了林家。林家三代贫农,林家老爷子牺牲在公社的抗洪抢险中,被追认为烈士,林家成分相当优秀,与之结亲便能解燃眉之急。   三年前,万德才爹娘代替未从部队归来的万德才上门与林翠定亲,只是万德才三年未归乡,这门亲事便一直拖着难以成婚,以至于到后来,生产队中流言纷纷,有道万德才出任务没了,有道万德才看不上林翠不回来,也有道参军忙碌,早晚会归的。   直到今日,万德才终于带着升任营长的消息荣归。   人人都认为林翠必定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成为红星生产队唯一的军官太太,可只有知晓书中剧情的林翠知道,自己可没这个“福气”。   毕竟,万德才是书中男主,而自己是书中的极品炮灰女配,真正的女主另有其人。   而三年未归的万德才正是因伤休养难以归家,养伤期间与在军区医院当护士的部队政委的女儿日久生情,决心回乡与封建包办婚姻说不,勇敢追求真爱。   而林翠就是这门封建包办婚姻。   按照书中剧情走向,万家退婚,林翠成为远近闻名的笑柄。因气不过,林翠趁着无人防备之际,给万德才战友下药勾搭,最终顺利嫁人随军,后在军区大院处处和书中男女主作对,闹出不少极品事件,最终离婚惨淡收场,是人人视为反面教材的极品女配。   得知剧情的林翠:“...?”   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宠着长大的林翠无奈,书里的自己怎么会这么傻呢,怎么就为一个男人发疯,甚至离家千里去受苦遭罪,被千夫所指。   今日万德才真的带着战友荣归,一切发展如书中剧情,林翠挎着竹篮匆匆回家,当务之急是得将事情解决,她才不要步书里的那个自己的后尘。   ***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洒落一地,将田野间辛勤劳作的社员们蜡黄的脸照出几分金光灿灿,炊烟萦绕袅袅升起,各家各户开始张罗晚饭,只待家人下工回家。   林家劳动力颇为可观,当家的林福贵宋春花两口子以及大儿子二儿子都是能下地干活拿十个工分的主,在别家工分拿不满,分不到足量的粮食还在饿肚子时,林家的生活算是不错,虽说一两个月才能吃上一回肉,可其他粮食不缺。   这会儿,林翠家一家三个老爷们正在地里平土,待林翠娘火急火燎赶来,这才放下锄头。   “老万家的回来了,这会儿大队长在人屋里,要他们老万家的今晚还不上门来,我可不依。”林翠娘愁小闺女的婚事,三年前瞧着万家小儿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参军当上了排长,就算家里成分差些,可人有前途,是个好相与的,这才答应给林翠定亲。   可谁成想,这门婚事一拖就是三年,期间万德才因部队事忙始终未归,林家琢磨着保家卫国是辛苦是忙碌,硬生生等着。如今终于等到万德才荣归,可一下午的功夫,万家对自家这个亲家毫无表示,不说登门拜访,好歹得请人上门相看相看。   林家当家的抬手抹了一把古铜色的脸上被太阳晒出的点点油渍,接着挥舞锄头:“万家的不至于那么没眼力见,兴许待会儿就上门了。”   远离田野间的的林翠自然知道,今天傍晚,万家人确实会上门拜访,可不是为了两家亲事落定而来,而是想要退婚。   万德才并不认可三年前家人未经他同意,为他定下的亲事,早早出去见过世面的万营长更加向往有思想、有文化的爱人,在养伤期间与政委女儿更是情投意合。这一遭回乡,便是准备解除与林家的婚约。   灶膛火光闪闪,六印铁锅烧得辣,林翠从盆里挖出一小勺猪油沿着锅边滑落,润白的猪油滋滋作响,渐渐化为透明的亮色,两个鸡蛋打散倒入锅中,与猪油相遇的瞬间刺啦作响,渐渐膨起,空气中漂浮着诱人的香气。   今日是红星生产大队插秧的日子,林家久不见荤腥,今儿准备加个餐,两个鸡蛋配上四个番茄,酸甜爽口,香气扑鼻的番茄炒蛋便是桌上最受人追捧的一道荤菜。   “小姑,好香啊。”   番茄炒蛋的香味将林翠大哥那四岁的儿子吸引了来,林翠夹上一筷子番茄炒蛋,耐心吹了吹凉气,蹲下身给小侄子偷嘴:“当心烫啊。”   番茄被煸炒出的浓郁鲜红汁水裹着金黄的鸡蛋,入口酸甜喷香,轻易俘获了小孩子的心。   林小宝吃得嗯嗯啊啊,几乎手舞足蹈起来:“小姑,好吃好吃!好香哇~”   “好吃吧。”林翠揉了揉小侄子的脑袋,俯身给小不点安排任务,“那帮小姑跑腿,找个人来。”   林小宝眨着忽闪的大眼睛:“找谁啊?”   “大队东口的媒婆红梅婶子记得吗?”林翠见小宝眼中现出几分迷茫,又道,“就在铁蛋家旁边。”   “哦,知道!”林小宝哪能不知道常和自己玩的铁蛋住哪儿。   “你让红梅婶子吃了晚饭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林翠给小宝一颗圆润的鸡蛋,让他带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红梅婶子。   “知道啦。”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鸡蛋,林小宝快步出发,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小姑交待的一句话,翻来覆去好几遍唯恐自己忘了,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翠的视线中。   估摸家里人还有十来分钟到家,林翠将饭菜放回锅里温着,往脱下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取下院里牵着的长绳上吊着的五绺金黄烟叶,掩上房门出发往大队长家去。   书中剧情按部就班,林翠却不能坐以待毙,与其被万家退婚,落得个一无所有的地步,倒不如主动出击。   红星生产队大队长家坐落在村子中间的小坡上,距离林家拢共一里路,林翠自田坎间穿行,再抬眸时,大队长家的土胚房已映入眼帘。   自半条胳膊宽的田坎跃上大道,林翠闷头赶路,脑子里正规划着接下来的说辞,恍然未觉大队长家刚走出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砰的一声,林翠额头一阵发疼,低头赶路的林翠与前方来人相撞。那一刹那,林翠仿佛撞到了一堵墙,一座山。 [2]第 2 章:撞到他怀里   眼前是一片宽大伟岸的黑,黑色衣衫被撑得发紧,隐隐能透出结实的胸肌,林翠的脑袋撞在人胸膛上,仿佛撞上一座山,硬邦邦的,难以撼动半分。   再一抬眼,锋利的下颌线率先映入眼帘,带着几分天生的凉薄与漠然,冷硬的面容似陌生似熟悉,并不认识这人的林翠急匆匆道了声歉,继续往大队长家赶去。   兴许是队里哪家亲戚登门,林翠并未将似一座山的男人放在心上,仅在心里感慨一句,这人真是高大。   红星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孙卫国刚带人探望大有前途的营长万德才回家,再与失踪五年被找回来的万老大家独苗万峰闲聊几句,刚送走了万峰,没成想,紧接着林福贵家的小闺女又登门了。   “卫国叔。”林翠搬出自己亲爹做幌子,将拎了一路的烟叶送上,“我爹种的烟叶晾晒得差不多了,听说您喜欢抽,让我给您送点过来,顺道请您吃了饭上我家坐会儿。”   孙卫国最好这口旱烟,听闻林翠这话,右手已然下意识摸向腰侧系着的烟杆,里头烟叶不多,更是没有林福贵晒的烟叶味道好。   “你爹那手艺我是馋的,东西我收下了,待会儿过去坐坐。”孙卫国把着五绺晒得金黄的烟叶深嗅一口,在扑入鼻腔的滋味中瞥见林翠离去的背影,哪能不懂这小姑娘的心思。   万德才升任营长回来,那三年前的婚事怎么都要作数,自己这个大队长得出面见证。   ***   林翠到家时,家里人已经下工,正万罗着将饭菜上桌。   除去林福贵下工时被临时叫去大队部帮忙修风谷机,给单独留了饭菜,林家七口人围坐四方桌前,一锅红薯稀饭、猪油炒白菜,凉拌野菜,腌咸菜,最中间位置的是林家最近一个月唯一的荤腥番茄炒蛋。   近来抢工时插秧,夜里都点着煤油灯干活,没有荤腥补补,大伙儿五脏六腑都得闹革命。   “翠翠,今儿放了几个蛋啊?忒香了。”大哥林祥搓了把脸,深呼吸一口气,直直被迎面扑打而来的霸道酸甜香气击中。   “两个。”林翠笑吟吟比划着两根手指。   “嚯,也就是你下手能不挨训。”二哥林威感慨一番,眼中满是馋劲儿,“我要是弄菜放俩蛋,准被娘追着训。”   话音刚落,林翠娘宋春花已然肉痛地训斥起来:“你俩当哥的还撺掇你妹是吧!一道菜放俩鸡蛋,真是过上地主日子了,一个个的不知道怎么当家!”   林家在队里的吃食算是不错,至少工分挣得足,每年年底分粮食都是令全队羡慕的分量。按照如今的政策“人七劳三”,70%按照人口平均分配基础粮,每人每月完成基础工分便有基础稻谷30斤,另外的30%按照工分多少奖励分配,林家劳动力足,四人超过满工分加上儿媳每天也能拿个五六工分,一年下来,能奖励百来个工分,一工分按照一斤粮食奖励。   去年年底核算分粮时,当大队记分员报出林家合计306斤稻谷分配时,周遭哪有不羡慕的。毕竟不少家庭人丁少,劳动力更是难有好几个拿满工分的,一年下来能分到百来斤粮食已属不易,真是人比人,馋死人啊。   相较于其他大多数家里,稀饭清汤寡水到捞不出几粒米的窘境,林家的红薯稀饭要浓稠许多,又香又软。   可当家管粮的宋春花仍是舍不得,对珍贵的鸡蛋更舍不得,听闻今天一顿饭用了俩鸡蛋,自然心疼。   毕竟人民公社开展以来,每家每户便只能吃大锅饭,天天下地干活挣工分等年底分配粮食,私下大规模养鸡鸭猪鱼更是不允许的。林家的鸡蛋全靠每家只能养三只鸡的政策而来,鸡舍不得杀,鸡蛋自然更是珍贵,以至于一个月能见一两回荤腥都是好日子。   尤其近来还闹偷鸡贼,十里八乡有七八户都遭了殃,谁能不痛恨。   林翠知道亲娘只是嘴上厉害,不然也不至于隔三差五给自己蒸蛋吃,甚至今早还往自己衣兜里塞了颗水煮蛋,这可是连自己两个亲哥哥甚至小宝都没有的待遇,忙侧身抚着宋春花的心口顺气:“娘,今儿早上老母鸡下了俩蛋,刚我从篮子里摸了俩蛋做菜,一来一去咱们今天不就等于一颗蛋没少嘛,您可别心疼。”   宋春花脑子差点转不过来,反应数秒后笑着嗔怒道:“你这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就嘴贫。以后嫁人了可别被婆家嫌弃...”   说是这么说,宋春花却是担心闺女嫁人吃了亏。   “那万家的也不知道咋回事,现在一点儿动静没有。”按理说万德才回乡,大半日也够团圆了,万家知道点礼数也该到准亲家这边通个气,“以前我还觉得这万家的挺会来事,现在看看倒是不咋地。”   “娘,不妨事,他们不来我们过去。”老二林威也不清楚万家的态度,不过直接上门问话就是。   “瞎说啥!”宋春花白儿子一眼,“要依你的作风,什么好事儿都要搅黄了,到时候白白让人背地里吐酸水儿。”   嘴里念叨不停,宋春花手上动作却直白,一筷子给林翠和孙子小宝夹了鸡蛋到碗里,让最小的闺女和唯一的孙辈好好补补。   满满一筷子的鸡蛋,金黄软嫩,伴随着诱人的鸡蛋香气扑鼻而来,瞬间缓解了久不见荤腥的心慌劲儿。   饭后,大嫂去洗碗收拾的功夫,林翠站在院坝里远望,不多时,视线中远远地出现几道身影,万家人果真如书中剧情那般,于万德才回乡当日傍晚到来。   在林二哥欢快的报喜声中,林家人人喜笑颜开,唯有林翠知晓实情,万家是来退婚的,不是来履行三年前的婚约的。   “快进来坐,我们家福贵被大队部的找去修风谷机了,不定啥时候回来。”宋春花含笑迎接,忙招呼大儿子和小儿子作陪,最后不忘给小闺女表现的机会,“翠翠,给你万二叔、桂英婶还有德才哥泡壶茶,拿前儿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买的茶饼泡。”   “知道了,娘。”林翠心知万家人为什么而来,面上倒是不显,只去到爹娘屋里翻找茶叶时,从平柜里拿出稍差的茶叶,并未动用半个月前去镇上买的好茶。   村里常喝的茶叶全是陈茶,略带苦、涩口味,入口寡淡,茶香并不算浓郁,在物资并不丰富的村里已经算不错。而镇上供销社买的普洱茶饼则不同,茶叶票难得,是林家用三个鸡蛋换来的,再花了两毛钱购入一块茶饼,林福贵平时都舍不得喝,专门招待客人用,撑撑场面。   既然人是为退婚而来,林翠自然没那么大方,端着三盏漂着零星几芽陈茶的茶杯回到堂屋,面不改色道:“万二叔,桂英婶儿,万营长,喝茶。”   万德才父母五十有余,小儿子万德才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笔挺,精气神足,不愧是红星生产队最有前途的男人。   林翠眸光淡淡扫过一眼,却未在意,只收回视线时瞥了瞥外间,估算着大队长和媒婆红梅婶子到达的时间。   “哎。”王桂英低眉扫过并不浓郁的茶杯,心中略为嫌弃,毕竟儿子如今心仪的结婚对象也跟着过来,进门就是两罐麦乳精,一盒金鸡饼干以及五尺布匹的礼物,两相对比之下,王桂英自然不大看得上穷困潦倒的林家,“瞧瞧翠翠这机灵样儿,真是俊啊。”   林家的条件比不上部队政委家,可王桂英仔细端详林翠,却也不得不承认,林翠生得是真俊。   因着林家的娇宠,林翠自小到大就没下地干过活,人人都面黄肌瘦的年代,林翠却生得白白嫩嫩的,脸蛋像是能掐出水来的干净透亮,眼睛鼻子嘴巴也生得好看,王桂英文化水平不高,没怎么念过书,只知道这十里八乡再找不到一个比她还漂亮的姑娘。   可惜林家比不上儿子政委家的条件,林翠生得好看,文化水平也不如政委女儿的大学文凭,更别提,林家对自己儿子在前途上毫无帮助。   带着探究与深思的灼热目光袭来,林翠哪能察觉不到。可她若无其事,只等着万家人开口。   黑黢的双手捧着茶杯,万德才亲爹一言不发,只管埋头喝茶,万德才主动退婚,也是难以启齿,爷俩默契地将麻烦事扔给王桂英。   自家这事做得不算地道,可总要开口,简单寒暄几句,王桂英借着夸赞林翠的由头直入主题:“春花,翠翠真是越长越水灵,谁瞧着都欢喜,以后谁要是娶了翠翠才是有福气。”   定亲的准亲家说出这话,堂屋里的林家人不由得一愣,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林大哥面色深沉,林二哥狐疑地挠挠头,唯有宋春花懒得和她打哑谜,沉着脸直截了当开口询问:“桂英,你这话啥意思?”   王桂英讪笑两声,干脆豁出去:“我就是那意思,三年前我和老万不是来帮德才定亲嘛,当时德才都没回乡,我俩没管他的想法给定的,后头才通知的他,说起来也是封建包办婚姻。这世道都流行自由恋爱了,咱们也不能太封建...春花啊,我知道翠翠是个好姑娘,十里八乡就没有比她模样俏的,肯定不愁嫁...哎呦!宋春花,你咋打人呢!”   王桂英话没说完,就见半空中飞来一把扫帚。 [3]第 3 章:要挑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结婚   “好你们姓万的,合着是想这么埋汰我闺女!呸!”宋春花越听越窝火,万万没想到,老万家的竟然是起了退婚的心思,干脆抄起堂屋门边的扫帚,一把朝王桂英三人打去,“你们也是够不要脸的!当初怎么来定亲的,你们不记得了?家里又是臭老九,又是资本家,成分差成那样,我家可没嫌弃你们,就想着万德才这人还算不错,忒!老娘真是瞎了眼了!”   自己闺女定亲三年,硬是等了三年,宋春花心里不能说没有怨气,可每回听到老万家说是万德才在执行任务,在战场上,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如今升官回来就想退婚,真是想屁吃!   “宋春花,你干啥啊这是!我们可是为你们家,为林翠好,大家安心把亲退了,也别闹大,不然这事传出去可对你们林翠的名声不好。”王桂英笃定女方更在乎名声,真是被退婚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说亲都难了。   听到王桂英提及名声,宋春花更是火冒三丈。   她常年下地劳作,是能拿满工分的壮劳力,手劲尤其大,她挥几下扫帚,直打得王桂英两口子连声嚎叫,最后还是万德才一把拽住扫帚,这才止住了一番闹腾。   “春花婶,这件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们,你放心,退婚的理由全都推到我身上,肯定不影响林翠同志的名声,另外,我们愿意给出补偿...”爹娘擅自做主定下亲事,万德才后来得知时已经和政委女儿情根深种,实在无法。   “忒,什么补偿,谁稀罕!”宋春花正是血气上涌的时候,想到闺女被拖了三年,要是真的退婚更是影响名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个不错的对象,堪堪就要气昏倒,却不想,这时,屋里角落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好啊,既然万营长也觉得一切都是你们的责任,补偿就我来提吧,万营长应该都能满足吧?”林翠听万家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只抓着补偿这个重点,“娘,您歇着,别生气,我们大人有大量,给他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毕竟按照书中剧情发展,万家和自家退婚,万德才提出愿意给三十块做补偿,因这事做得不地道,自家咽不下这口气,一分钱没要,直接将人扫地出门,后续处处与万家作对。   可万德才是书中男主,光环强大,万家自然水涨船高,林家在与万家作对的途中只有不停吃瘪的份儿,家里人相继倒霉、受挫,最终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林翠既然已经知晓剧情发展,自然要避免,尤其补偿不能不要,可不能便宜了万家。   万德才看向多年未见的同乡,一时惊讶村里竟有这样唇红齿白的姑娘,却也镇定点头:“林翠同志,你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来之前,万德才已经想好愿意给人三十块的补偿。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能顶得上普通农村家庭一年的积蓄。   话音刚落,林家门前传来不小的动静,大队长孙卫国和媒婆红梅婶子前后脚赶到,被林小宝脆生生一嗓子迎进门:“小姑,人来啦。”   林翠扭头看向自己请来的援手,忙将人迎进门,亲自去泡了两杯好茶,供销社的普洱茶饼,香浓四溢。   “这是咋回事?”大队长孙卫国攥着一尺长的旱烟杆子,老迈深陷的双眼扫过林家堂屋里的众人,隐隐觉出些许不对劲。   这两家人,林家面色铁青,万家面色讪讪,不像亲家,倒像是仇家。   屋里唯一一个有笑脸模样的是林翠:“大队长,这不您正好来了做个见证嘛。三年前万家成分出了问题,这才想着和我们家拉近关系,干脆让我和万营长结为兄妹,认了干哥哥干妹妹,哪里想到传歪了。今天万营长回乡,正好您来见证着免得以后再传歪。”   “啥?”孙卫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年前明明定亲的两人咋成兄妹了,“你们认的干亲?”   “是啊。万家当年的情况,我家三代贫农,我爷爷还是烈士的情况您也知道,哪里适合结亲,这成分差距多大啊。”林翠并未给万家留面子,当年他们打的什么心思,谁能不知道。   见万家人脸色越发难看,林翠笑意愈盛:“万营长感恩我们家当年的帮衬,又操心我这个干妹妹的婚姻大事,主动提出包办我结婚的三大件,手表、缝纫机和自行车,少一个都不行。这不,我正好找了红梅婶子来帮忙相看。”   孙卫国听得愣在原地,结婚三大件可又贵又难买,村里人干活十年都存不下能买三大件的钱,更别提手表票、缝纫机票和自行车票更是一票难求。   这万德才这么大方?   万家人自然不可能这么大方,就是万德才准备和政委女儿结婚也没打算三大件买齐,那可得四五百块啊!尤其还难搞到各种票据,这简直要把家底掏空。   王桂英瞠目结舌:“林翠,你这话...”   “桂英婶,万营长。”林翠的目光扫过几人,不急不缓微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三年前万家为了缓一缓成分问题和我们家结了干亲,万营长为表感谢要包办我这个干妹妹的结婚三大件。还是说...你们觉得三年前两家人是定亲,现在想不地道的退亲?那说出去可难听了,对你们的名声也不好啊。再说了...”   林翠深知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微笑着开口:“听说万营长要和他部队政委的女儿结婚了,这些话传出去,尤其是传到部队上可就不好听了吧。”   林翠慢悠悠一番话,将万家人说得哑口无言。   万家人自然不希望事情闹大,毕竟这事是自家不地道,尤其和政委女儿结婚在即,真要是将悔婚的事情传到政委耳朵里,这婚兴许都结不了。   万德才浑身一震,既为自己和政委女儿的婚事可能遭遇阻碍担忧,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翠,为这个在农村土生土长,看着柔柔弱弱却言辞犀利的姑娘震惊。   “你说呢,万营长?”林翠倏抬眸看向万德才,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似是笃定万德才会答应。   “是,大队长,林翠同志说的我们都会办。”万德才不敢赌,也赌不起,只能答应林翠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是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和手表工业券难找,我一时半会儿给不了。”   “那就在你结束探亲假之前办好吧,不过得在大队长的见证下写个单子,签个字,按个手印。”林翠可不想再吃闷亏,从兜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单子,盯着万德才在承诺人一栏签字。   见纸条又被林翠收回折好放回兜里,万德才呆愣地看着大拇指上鲜红的痕迹,隐隐觉得事情在往失去控制的边缘发展,好像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听到满意回答的林翠嘴角微弯,转头看向媒婆红梅婶子:“红梅婶,结婚三大件都由我这个干哥哥包了,就麻烦您帮我物色物色对象,我干哥哥万营长特别操心我的婚事,等事情成了,少不了感谢您的。我这人找对象要求也不高。一是成分得好,毕竟我们家三代贫农,我爷爷还是在公社抗洪抢险时牺牲的烈士,一家子根正苗红。再有,我的对象一家得是言而有信的,可不能没脸没皮。”   左一句成分好,右一句得言而有信,字字句句像是呼呼的巴掌往万家人脸上砸。要是林家人撒泼打滚闹起来,容易遭人厌恶,给万家一种退婚果然没退错的心理安慰。可如今,林翠笑吟吟说着话,言语间丝毫挑不出毛病,却又像是一根根针往万家人心口上扎。   万德才脸上讪讪发烫,回乡之前给自己寻的各种理由和心理建设顷刻土崩瓦解。   原本嫌弃的没文化没思想追求的村姑竟然如此讽刺自己,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王桂英两口子同样面色难看,猪肝色似的阴沉,谁能听不出林翠话里有话,变着法儿地埋汰人呢,可话赶话到了这头,却又叫人骂不得,心里头实在是憋屈得紧。   刚刚被万家人退婚气着的林威嗤笑出声,他发现自家妹子越发机灵了,正乐呵呢,后脑勺却挨了一巴掌。   原动怒挥扫帚的宋春花白儿子一眼,眼神中叮嘱这小子别拖他妹子后腿,转头看向闺女,嘴角轻扬。   闺女不愧是上过高中的,学历高就是会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儿,都能骂得万家人一句都还不了嘴。   孙卫国手里的烟杆攥得越发地紧,万林两家怎么越瞧越不对劲呢,到底是结婚还是认干亲,认干亲怎么又埋汰起人了。   可双方当事人都坚持是认干亲,还要看着林翠找媒婆挑对象,孙队长也没法再说什么。   红梅婶子作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先是定亲男女变兄妹,接着又是定亲的男方要给女主包办结婚三大件,天老爷,这也太大方了。   想着能和升任营长的万德才攀上些关系,红梅婶拍拍胸脯:“翠翠,你想找啥样的对象,婶子晓得了,你放心,婶子挖遍十里八乡肯定给你找个满意的!让你满意,也让万营长满意。”   扭头,红梅婶看向仍旧一言不发的万家人,灼热的视线盯着万德才,满脸喜色:“万营长,你心好啊,对干妹子真是实诚,结婚三大件你准备着,婶子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万德才薄唇紧抿,面上实在寻不到半分喜色。   林翠没管其他人的心思,瞥见万家一家三口酱色般的脸,唇角弧度渐大,仍旧对着媒婆道:“红梅婶,另外还有两点,我找对象要找高高大大的,力气更得大,能干活拿满工分。对了,模样还得俊些。”   林翠是个务实的姑娘,如今吃大锅饭,没有力气就等于难以生存。在农村,有力气的男人最吃香,那代表着盖房修屋打家具都能出力,下地干活能拿满工分,年底分粮才能不饿肚子。   自己不是下地干活的料,自小体弱多病不谈,后来读书读到高中,毕业后也受家里宠爱没下过地,以后结婚自然要找个高大有力气的对象。   至于模样,若是歪瓜裂枣般丑陋,岂不是委屈了自己的眼睛,当然也得有要求。   堂屋里讨论林翠找对象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另一头,下工后被叫去帮忙修公社风谷机的林福贵则是满头大汗。   大队晒谷场有四台风谷机,赶上丰收时节,风谷机连轴转,能二十个小时不停歇,是公社的宝贝。   可现在倒好,靠左的一台风谷机显然经历了惨绝人寰的破坏,机身四分五裂,面目全非,正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   林富贵瞪大双眼,指着地面的手微微颤抖:“这..这是谁干的?哪个大队看我们不顺眼找人拿铁榔头砸的?还是日本鬼子进村了!”   太可恶了,多大的仇恨哪,至于把风谷机大卸八块嘛!   一旁的公社记分员缓缓看向晒谷场角落的高大身影:“福贵叔,不是谁干的。是我摇风谷机摇累了,找万大叔家刚找回来的独苗帮忙摇一下风谷机出谷子,结果他才摇了两下,风谷机就塌了!”   记分员看傻了眼,林福贵也听傻了,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定在一旁毁坏了公物却面无表情的男人身上。   活了五十余载,林福贵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男人,视线流连在他身上都得多费些时间。   这人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估摸得有一米九几,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人人面黄肌瘦,一米五六的身高遍地,这样的无疑是巨人。   偏偏万老大家这个独苗人高马大,仅仅站着就像是一座山似的,巍峨不动,半截短袖下是蓬勃的肌肉,隐隐有青筋显现。   林福贵刚刚的怒气霎时烟消云散,太,太高大了,再看看被他摇动一下就散架了的风谷机,力,力气也太大了吧。   这,这还是人吗? [4]第 4 章:让万峰娶林翠   金乌西坠,在山头林间缓缓跳跃,带走大好光亮。林福贵修好风谷机,踩着落日余晖紧赶慢赶往家去。   到家后还没来得及同家里人感慨那万老大的儿子力气真大,自家闺女被退婚的消息却率先闯入耳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同小说中的剧情并无区别,林福贵气血上涌,当即就要冲去万家,恨不得和万老头干一架,再把万德才也狠揍一顿。   林翠见状忙把人拦下,好说歹说才劝住,毕竟按照书里剧情,自家人因不满万家单方面退婚,为了给自己出气,纷纷闹事,最后反被批斗、严惩,最终个个没有好下场,被定义为书里的极品反派一家。   如今剧情已经改写,林翠自然要阻拦。   “爹,我还不想嫁去万家呢,那一个个的都不是好相处的,现在能安稳退婚不影响名声,还有人帮我们出了结婚三大件,我不亏的。”林翠笑吟吟解释两句,想到前头万家人气愤离开,心头逐渐安心下来,“总之,我没吃亏,你们也别去干什么‘坏事’,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才是正理。”   一大家子被林翠的轻声细语安抚下来,可内心的蠢蠢欲动却仍在燃烧,一个个眼珠子溜溜转动,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   “那林家的忒不要脸了,结婚三大件得用多少工业券,还得好几百块钱,他们怎么有脸开口!”   气冲冲快步赶回万家的王桂英进屋后捧着掉漆的搪瓷盅猛灌了几口凉水,搪瓷盅放落之际重重往平柜上一磕,发出砰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万家堂屋尤为刺耳。   “娘,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我们的错,毕竟林翠也耽误了几年。”万德才脑海中闪过刚刚那张鹅蛋脸,原本以为是毫无见识的山野村妇,今日却教人大开眼界。   万德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德才,这事儿跟你有啥关系,这门亲是我和你爹去给你定的,再说了,耽误她啥啊,就是现在退了亲也不耽误她找对象。看看这人...”王桂英胸口起伏不定,喘气儿都来不及似的,嘴里跟机关枪似的不停发射,“媒婆都找来了,谁耽误得了她!还让我们出她结婚的三大件,真要给她出了这钱,我以后都睡不了一个踏实觉!”   如今就是城里人结婚也少有买齐三大件的,能有一件就是体面,何况是三件,这是存了心非要掏空自家!   万德才听着吵闹,心下又是正烦躁的时候,宽慰亲娘两句话,转身便出了堂屋。   儿子走了,老婆子仍在哭爹喊娘地吵吵,正在角落吧嗒撮着旱烟的万广发将烟袋往四方桌上重重一磕,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现在德才出息了,升了营长,每月津贴也高了不少,那林家的想要结婚三大件给她就是,只要这人别出去乱说话,坏了德才的名声就成。”   儿子的工作和婚姻更加重要,万广发拎得清。   “可那是三大件啊!”王桂英仍是不甘心,只要想到会给出去那么些工业券和大团结,只觉肉疼、心疼,浑身哪里都疼!   “给出去了又不是拿不出来。”万老头狠嘬一口旱烟,老迈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咱们给她安排个对象结婚,还得是个好拿捏的,以后还愁这结婚三大件拿不回来?”   王桂英眼睛一亮,猛拍大腿:“是这个理儿,女人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等结了婚,这些东西可不是她说了算。不过...给她安排个啥对象啊?我琢磨琢磨,哎,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外甥合适,今年就三十出头,前头婆娘死了,现在还没结呢,咱们要是给他介绍这么个漂亮对象,指不定得咋感谢咱们。”   万老头摆摆手:“那林家的又不是傻的,你介绍个二婚头,她们能答应?我琢磨看看,谁合适...”   不多时,万老头不大的眼里迸出精光,忙使唤老伴去办事:“拎上点鸡蛋糕,去老大那屋子,我亲侄儿回来了,是得去看看。”   “看万峰?”王桂英是一百个不愿意,自己男人那早死了的大哥两口子留下的独苗有啥可看的,“还给他鸡蛋糕,这不是闲得慌嘛!”   万老头眼尾的褶子随着笑意层叠:“你懂啥!这才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万峰早不回来晚不回来,这时候被找回来,正好把他安排给林翠!”   脑子里像是有一道精光划过,王桂英听到这话,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剩肥厚的嘴唇微张,像是能塞进颗鸡蛋,少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对啊!万峰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是个软蛋,最好拿捏,你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听你的听谁的!”   毕竟当初万老大两口子的烈士补贴都能从万峰手里忽悠走,这回等万峰和林翠结婚了,再从万峰手里忽悠走自家买的结婚三大件肯定更容易!   “走走走,看看你亲侄儿去!”王桂英忙去捡上几块鸡蛋糕,就要出门。   ***   解放公社的插秧任务仍旧如火如荼开展,男性壮劳力通常赶着老黄牛拉犁整田,林福贵带着两个儿子与一众老爷们在田地里劳作翻耕,身后是女性劳力负责在田埂上拉起尼龙绳定距,用插进泥土里的竹竿固定。   宋春花是插秧好手,裤腿挽上膝盖位置踩进水田,同其他社员一字排开,左手握着秧把,右手把着秧苗,弯着腰,低着头,熟练地插入田里。   光秃秃的水田中渐渐立起一尺高的秧苗,一列列一排排纵横交错,迎风摇摆,如星罗棋布切割整齐的方块,在田野间渐渐焕发生机,承载着农民们对丰收的期许。   也是在插秧时,八卦满天飞,大伙儿爱随口唠上两句,这两日最受瞩目的万德才家又闹出了大新闻,一是万广发王桂英两口子竟然拎着鸡蛋糕上门去看万峰了,二是万德才和林翠的亲事没了。   红梅婶干媒婆这一行已经三十余年,十里八乡谁不认识?她这嘴,说牢靠也牢靠,说大咧咧,自然也大咧咧。   两三天的功夫,万家和林家三年前的婚事便成了她口中的认干亲,甚至万营长特别疼这个干妹妹,要为林翠包办结婚三大件的消息也传遍了来,丝毫没给万家任何反悔的余地。   要是队里谁反问两句,红梅婶也干脆利落笃定大伙儿记错了,再不济就让人自己去问万家怎么回事,当了营长难不成还能说谎?尤其哪有退婚的还要包办对方结婚三大件的?   瞧着红梅婶这般笃定,社员们也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当初真是传歪了?偏偏两家当事人如今都统一口径。更别提,林翠正托红梅婶物色对象,听说万德才愿意包办林翠结婚的三大件,手表、缝纫机和自行车,谁听了能不迷糊。   一个大新闻接着一个大新闻,社员们很快将两家最开始的亲事抛诸脑后,甚至不少人都打算去林翠跟前露个脸。   村里风暴四起,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当事人此刻却格外悠闲。   林翠远离人群,独自背着背篓上山,一手杵着根树枝沿途拨开脚边杂草,不时弯腰捡起竹子旁野生的蘑菇,等寻到山野中高大的香椿树上,林翠手掐嫩芽,很快就装了大半背篓。   绿油油的嫩芽是新发的嫩绿色,背回家绰水三十秒后捞出挤干,洗净切碎,与鸡蛋和面粉搅拌均匀,下入油锅煎饼。   今儿是队里插秧任务结束的日子,水田已经密密麻麻遍布秧苗,连日赶工的社员们终于能喘口气,林翠也特意上山采香椿,给家里人准备道大餐。   林家人下工回家,刚一踏进家门便闻到阵阵香气扑鼻而来。   二哥林威闻着味儿快步往灶房去,见着灶台上一盆金黄带翠绿的香椿鸡蛋饼,眼睛微亮:“嚯,这口香!怪不得我在地里都闻着味儿了。”   “二哥,那你这鼻子也太灵了。”林翠招呼家里人吃饭,主动对上亲娘的视线,比划着一根手指,“娘,一个鸡蛋,不心疼吧~今天早上有两只老母鸡都下了蛋,算起来,咱们今天得了两个,吃了一个,还赚了呢。”   宋春花觉得小闺女真是来治自己的,笑着道:“就你会算数。”   香椿鸡蛋饼外表烙得金黄焦香,一口咬下去却是香软鲜嫩,四月的香椿正当季,林翠掐的都是最鲜的嫩芽,入口满是清新香气,与鸡蛋的鲜香紧紧包裹交织,哪能不让人唇齿留香。   林家人人两张饼,最后还剩下一张,宋春花做主给一分为二,林翠半张,林小宝半张,大伙儿吃完饼,就着咸菜将玉米糊糊囫囵给吃了个干净,这才祭了五脏六腑庙。   林福贵吃了饭抹个嘴儿,又捯饬起自己的旱烟杆子来,黢黑皲裂的手往烟锅里塞入晒干碾碎的烟叶。   深吸一口,烟圈缭绕,林福贵眯了眯眼,颇为享受。   宋春花瞧着老头子享受的样儿,没忍住冲闺女报喜:“翠翠,看你爹美成啥样了,今儿他可是有喜事。”   林翠仔细回忆着书中剧情,这阵子自家可没什么喜事:“娘,爹有什么喜事?”   林福贵狠嘬一口烟嘴儿,得意道:“也不是啥大事儿,就伸腿把万老头绊了个狗吃屎,直接跪着给我拜了个年。”   林翠以防自家人走上极品一家的老路,因处处和拥有主角光环的万家作对重蹈悲惨命运,这几天一直千叮咛万嘱咐别去打架闹事,毕竟小说里,自家可是节节败退的。   小说里因闺女被退婚而一口气没提上来的林福贵直接冲去和万家人打架,最后落得个先动手被批斗的悲惨境地,而现在剧情改写,林福贵仍是咽不下这口气,悄悄把人绊倒了。   将烟袋在空中挥舞,林福贵老迈的脸上现出笑意:“他还不知道谁绊的他,就是说我干的,也没人瞧见!不过,这也算是便宜他了,哼。”   林翠对亲爹的行为哭笑不得,再一转头,又见自家二哥准备偷偷溜走,林翠猛地想到什么,二哥在小说里也曾冲动去找万德才打架,就为了给被退婚的自己出气,同样没有好下场。   “二哥,你没去找人打架吧?”林翠不由紧张。   林威摆摆手,一脸骄傲:“我是那么粗鲁的人吗?怎么可能找人打架!”   林翠的心刚要放回肚子里,却又听二哥话锋一转:“我就是下午碰见万德才和他两个战友,他好多年不回来,认不准新修的路,我给指了条远的,嘿嘿。”   林翠:“...”   自家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万幸都是些小打小闹,毕竟冷静下来的林家人不会冲动行事。   “娘,你...”林翠再看向自己亲娘,只话一出口就被宋春花截了话头。   宋春花豪气万丈:“我那天就拿扫帚打过他们了,我还打啥。”   也是!   林翠最后将目光看向大哥大嫂一家。   自家人里,爹和娘一个脾气闷在心里,一个外放,二哥林威随了娘,大哥林祥则是随了爹,甚至比爹更加沉稳些,性子偏温和,就连娶的嫂子也是性情随和的。   可这样温和的大哥大嫂同样在小说中为了自己被退婚而愤怒,上万家闹着要说法,以至于得罪了万家,最后大哥不时去砖厂打零工的活计都没了。   “大哥,大嫂,你们没干什么吧?”林翠估摸大哥大嫂不至于做出什么,毕竟这件事已经改变了走向。   林祥点点头:“没干什么。”   大嫂向玉芬快速眨着眼摇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没,没什么...我们不干坏事。”   自己下午往墙外泼洗衣污水,不小心泼到王桂英身上应该不算干坏事吧。   自己男人林祥在万广发嚷嚷着要找公公算账时,只拦着万广发应该不算干坏事吧。   自己儿子林小宝在万家门口撒尿,把人晾晒柴火给浇湿了应该不算干坏事吧。 [5]第 5 章:恨不得现在就让万峰和林翠结婚   粗布麻衣沾了水便黏糊糊地腻在皮肤上,王桂英骂骂咧咧回家,口中仍对不知道哪儿泼来的水耿耿于怀。   万家于两年前修葺的青砖瓦房实属整个生产队之最,于一众如低矮群峰排开的土胚房中,赫赫威风。青砖瓦房气派整洁,墙面洁白,是万德才寄钱盖的体面新房。   可这会儿的王桂英没心思欣赏自家气派的青砖瓦房,近来一件件倒霉事扑打而来,她实在发愁。   先是退婚不成反搭进去结婚三大件,后来拎着鸡蛋糕上门准备忽悠万峰,却连门都没进得了,今儿回屋路上还被泼了一身的皂角水,王桂英哪能不气。   谁成想,回到家见到个比自己还倒霉的,老头子万广发走路上不知道绊到什么,摔到地上扑通跪了下去,这会儿膝盖都是青的,直龇牙咧嘴忍着疼。   拿出家里的药酒给老头子揉了揉膝盖,王桂英环视四周,却不见屋里其他人的动静:“当家的,德才和他两个战友呢?”   今天一早,德才说要领两个战友去附近山里转转,按理说这会儿该回来了。   万广发这会儿哪有心思惦记几个老大不小的晚辈:“兴许走远了,德才他们几个多大了,你还操心啥,快去弄饭吧,今儿是真不顺。”   收起对儿子几人的惦记,王桂英去灶房忙活,见柴火堆已经所剩无几,忙去大门外的墙角拾掇柴火堆。   队里的柴火多是各家上山砍的枝丫,劈成细条后放在门口晾晒,得干酥的状态才最好烧。   王桂英抱起一摞回灶房,只一阵令人皱眉的味道隐隐飘来,指定是哪家小孩儿撒尿传来的,王桂英没当回事,径直将柴火投入刚刚点燃的灶膛。   这柴火一加不要紧,原本刚燃起的火苗竟烧着烧着渐渐没了动静,王桂英动着锅铲炒菜,却怎么都炒不熟,情急之下一看,灶膛里的火苗都快灭了!再凑近仔细闻,那一摞新晾晒的柴火上不是尿味是啥!   当天傍晚,队里不少人家都听到万家门口传来王桂英叉腰破口大骂的动静,嚷嚷着哪个龟孙往自己柴火上撒尿,骂得口干舌燥,日落西山,直到夜色渐晚,才被筋疲力尽赶回家的万德才三人给劝住。   “娘,你搁这儿骂啥呢。”万德才见即将结婚的爱人脸上出现几分异色,自己也面上无光,毕竟自己亲娘这般撒泼打诨,也不嫌丢脸。   “德才,你是不知道我今儿走路上被泼了水,你爹绊了跤给摔了,咱家柴火还让哪个没屁眼的给撒了泡尿,我呸...”气血上涌的王桂英还要再骂,却被万德才阻止。   “娘,别说了,回屋歇着吧,梦华和长青也累着了。”万德才面色讪讪将两位战友迎进门,迎着亲娘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我今天带他们四处转转,有段路重新修了有些分不清方向,结果路上问了人给问岔了,不知道走哪儿去了,转了三小时才走回来...”   王桂英又将给自己儿子指路的不知道谁给骂了一通,最后舔着脸亲热地拍了拍未来儿媳妇何梦华的手臂进屋:“梦华,走走走,婶子给你烧水泡泡脚舒坦舒坦。”   何梦华瞥一眼这个粗俗的乡下妇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保持着距离客气道:“谢谢婶。”   这一日,王桂英心气不顺地睡下,想着明日还要再去游说万峰,这才精神抖擞地起床。   万家人早早出发往西口去,手里是下血本的半罐麦乳精,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万峰和林翠相亲结婚后,把自家出钱买的三大件拿回来更是轻松,这个侄子最是听话好忽悠,没有拿不下他的道理。   不过这事儿,万德才不知情,只当是爹娘要看望堂哥,大方地再加了两个水果罐头同行。   当年万老爷子过世,万广发主动提出和大哥分家,万广发占了爹娘的房子,万老大只得带着媳妇儿孩子另寻了块地起了土胚房。如今数年不住人的土胚房已遭风霜摧残,出现在万广发两口子眼中时,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万广发和王桂英已经不大想得起来侄子万峰的模样,毕竟当初忽悠了万峰领取的烈士补贴后,两家人便断了往来,万峰吃百家饭也知道不上二叔家里吃冷饭,看脸色,再加上万峰当年进山失踪已有五年之久,万广发更是不怎么惦记这个本就不对付的大哥的儿子。   只依稀记得,万峰瘦弱,皮包骨头似的,全是吃不饱饭给饿的,如今失踪五年,估摸瘦成皮包...   万广发飘远的思绪在目光触及到土胚房门前的高大身躯时定住。   身子猛地僵直,原本不大的双眼倏地瞪开,几乎要钉在眼前那张顶着熟悉面孔上。   万峰变了。   一米九几的身高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几乎将土胚房的门框填得密不透风,身材高大挺拔,短袖袖口露出的一节小臂肌肉虬结,隐隐有青筋显现,脚步挪动间,已是满溢的力量拂动,仿佛踏尘而来。   王桂英嘴唇嗫嚅,悄摸伸手拽了拽老伴的衣摆,低语道:“当家的,这,这是万峰?”   话一出口,王桂英失悔不已。自己问的是啥傻话!   那张脸活脱脱就是几年前万峰的模样,他不是万峰还能是谁!   相较于被多年未见的万峰震惊的爹娘,同样参军多年久不归家的万德才对于这个堂哥便要从容许多。   “堂哥,多少年没见了,你回来真是太好了。”万德才上前几步与这个只比自己大半岁的堂哥碰面,可走到万峰身边却不自觉抬头仰视对方,即使他已经是参军多年训练出来的强健体格,此刻竟然也生出几分被比下去的无力感。   从前瘦弱矮小的堂哥竟已如此高大伟岸,实在令人瞠目。   正被几双眼睛紧盯着打量的万峰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眸子扫过众人,平静无波却带着强有力的威慑与震撼,吓得万广发两口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最终朝与自己说话的万德才点点头,这才迈步往里。   毕竟自己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没几天,一切还需要熟悉与摸索。   自末世穿越的万峰尽量控制着自己通身的气场与无穷的力道,不愿意再出现前几日不小心捏碎风谷机的意外。   毕竟他上一秒还在研究丧尸和怪物地图,下一秒不知怎地就穿越到了这里,灰扑扑的天变了颜色,被炸毁的高楼变成了一座座低矮的土胚房,在早已失去了色彩的末世世界生活了几百年,乍一看见这里的青山绿水,万峰不大适应,可心底那份对于数百年前正常世界的渴望又隐隐躁动。   万峰原本是人类社会的一员,在末世来临之际凭借冷静的头脑与矫健的身手存活下来,开启漫长的末世生存。只是正常秩序被打破,世界崩塌重建,怪物变异,末世的危险与日俱增,万峰最终主动舍弃七情六欲换取异能觉醒,成就更为强悍的体魄,堪比一台人型机器。   速度、力量、耳力、眼力...抛弃了内在的七情六欲,万峰毫无缺点,在危机四伏,怪物为祸的末世仿若杀神,被尔虞我诈的人类各个派系忌惮,警惕,最终一人收服三大派系,成为末世名副其实的大佬。   在末世生存数百年,万峰早已修炼成强悍的机器,意外穿越到七十年代的陌生环境,这里有着蓝天白云,鸟语花香,即使在这里无亲无故,万峰仍旧想留下来。   身处灰色世界太久,时刻面临变异怪物的威胁与人类的勾心斗角,在这里,哪怕只有一点色彩,也足够诱人。   只是隔三差五就有自称是公社或者大队的工作人员来盘问自己失踪的几年去了哪里,怎么存活,万峰只得编了个理由说是在山里嗑到头想不起来家在哪里,打猎养活自己,过去的事也不大记得清了。   而真正的万峰其实已经在五年前进山时发生意外去世。   万家的情况不好,万老爷子以前是地主家长工,后来土改推翻了地主,这才翻身把歌唱,可是好景不长,万老爷子常年劳作身体垮了,没多久去了。留下两个儿子儿媳。   老爷子一死,本就不对付的两兄弟便分了家,各过各的。   万峰的命更不好,十年前,山洪爆发,不少人淹死,也有村里干部抗洪牺牲,万峰爹娘就在回家路上参与救人被山洪卷走,那时候,万峰才十三岁。   家里人全没了,村里人见他可怜,十三岁的万峰吃百家饭长大,瞧着跟个瘦猴似的,可也勉强活下来了,直到五年前,万峰独自上山失踪,村里派人找了大半个月也没找着人,这才哀叹这个可怜的娃肯定没了,被狼叼了。   久未住人的土胚房破败腐朽,一阵风吹过,便能带起齑粉簌簌。   万广发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想到要通过万峰拿回来结婚三大件,热络地拍着亲侄的胳膊:“万峰啊,二叔听说你回来了可是激动地睡不着觉,回来了就好啊,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王桂英将拎来的半罐麦乳精和两罐水果罐头放桌上,听闻万峰五年前摔坏了脑袋,不大记得起以前的事更觉安心:“有啥事儿都跟二叔和二婶说,别客气。”   记不起以前的事更好,万峰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依靠自家了。   锋锐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个铁罐,耳畔是万家人热情的声音,万峰面无表情应声,等送走了几个不速之客,这才开启铁罐头尝了尝这个时代的好东西麦乳精,香甜酥脆,混合着奶香和麦芽香的香气,比末世的各类药剂有滋味多了。   夜深人静时,万峰看着家徒四壁的住处,一张木架子床铺了零星稻草,一个破旧掉皮的平柜便是全部。   丝毫不在意身下硌人,只仔细收敛着力道,不然这床必然会塌。伴着弱小可怜的木架子床的嘎吱声,思绪渐渐翻涌,万峰回忆着自己穿进的小说剧情。   自己穿越而来占据的亡者身份特殊,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二叔却处处算计,想到捕捉到的原来的万峰记忆里被二叔夫妻俩骗走的烈士子女补助,再联想到万广发夫妻俩两次热络上门,万峰眸光深沉。   这两人必有所图。   ......   舒服地躺在宽敞的木架子床上,身下垫着的是柔软的棉絮,林翠一夜好眠。   清晨六点多,林翠醒来时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推开窗的刹那,比迎面而来的雨幕连连更先扑面而来的是浅浅雨后清香,湿润、清新,带着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   几只喜鹊扑腾着飞来荡去,伴着隔壁王桂英响亮的一嗓子振翅。   “哎呦,都说喜鹊到,好事到,真是说对了!”王桂英像是自来熟般冲进林家,招呼着独自在家的林翠,“翠翠,你爹娘他们上工去了吧,那婶子先跟你说,这不有大好事。”   林翠正在灶房吃着早饭,一碗能清晰看见米粒的红薯稀饭,一个咸鸭蛋和一碟咸菜,闻言看向并不受林家欢迎的王桂英:“桂英婶,您来给我结婚三大件吗?那多谢了。”   毫不客气冲进灶房的王桂英被噎住,脸上笑容僵了片刻:“先不提那事。你相亲结婚的事,你说算不算天大的好事!”   “我相亲结婚?”林翠已经托媒婆红梅婶操心物色,王桂英在激动什么,“那该是红梅婶帮我相看的。”   “哎呦,那赵红梅一天得帮多少人相看啊,等她真是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翠翠,婶子这儿有个好对象,保你满意!”   林翠眸光微动,眼中泛起阵阵涟漪,王桂英怎么会这么热情为自己介绍对象。   “谁啊?”林翠不动声色地打听,以不变应万变。   “你万二叔的侄儿万峰!”王桂英眉飞色舞地喷洒着唾沫星子,恨不得立刻把万峰和林翠抓来结婚!   .....   与此同时,时隔一日再次登门的万广发正坐在万峰家中。   “万峰,你爹娘走得早,现在二叔是你唯一的亲人。”万广发正攥着烟杆子一下一下轻磕在四方桌上,盯着这个几年不见长得高高大大的侄子片刻,又移开了视线。   万峰不仅身形变了,那眼神也有些变了,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明明面上不见任何情绪,偏偏就让人有些害怕。   万广发猛地僵直身子,梗着脖子端出长辈的气势,决计不能被一个晚辈震慑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二叔也高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今年得有二十三了吧,是时候该考虑成家的事。”   依旧面无表情的万峰随意地扫一眼对座的二叔,万广发这般迫不及待?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不急。我才刚回来,很多情况还没捋清楚。”   “什么不急!”烟锅狠狠撂在桌面,发出磕碰的巨响,万广发的长辈威严被挑战,自然吹胡子瞪眼般气急,连迂回游说也不再愿意,直愣愣道,“二叔给你挑了个相亲对象,西口林家的小闺女林翠,你抓紧相看相看,争取早点把婚结了。”   万峰身上肩负着替自己拿回结婚三大件的重任,万广发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人扔给林翠,让两人结婚。   林翠?这不是小说男主万德才退婚的前未婚妻吗?算来算去,差点成了自己的堂弟媳。 [6]第 6 章:你的相亲对象来了   “万峰?”一个瘦弱可怜的少年模样蓦地闯入林翠的记忆,她隐约记得这人,爹娘早早没了,吃百家饭长大的,几年前好像是上山失踪了,队里人寻了许久都没寻到人,都当是没了。   前几日,万德才升任营长荣归,同时还有万峰被寻回的消息,只是相较于万德才的光芒万丈,万峰回家的消息像是不起眼的石子坠入湖面,只荡出一两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对啊,万峰这孩子真是不错,家里也是烈士,成分好着呢,人...”王桂英最初琢磨着万峰那瘦弱得跟一根竹竿子的模样能不能入林翠的眼,谁成想,人完全大变了样,“人特别高大,站起来比我们家德才都高一个头,嚯,真是不得了!翠翠,这样的男人可好啊,下地干活也有劲,婶子不骗你。”   林翠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万峰什么样谁不知道啊,从小到大都吃不饱饭,她隐约记得这人十来岁的时候就比同龄人瘦,仿佛山林里一根枯瘦的枝丫,这王桂英不知起了什么心思,竟然能把万峰吹牛吹成比万德才还高大的模样。   “桂英婶,我的婚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请回吧。”林翠戳着碗里的咸鸭蛋,金黄的油汁汩汩涌出,混着咸鸭蛋的浓郁香气渗入稀饭中,像是正滋滋冒油,林翠小口吃着,满腹满足,可把一旁没来得及吃早饭就上门的王桂英馋得吞口水。   “哎,翠翠,婶子可是实打实地为你好,我们家万峰那真是不错,比你大哥二哥还高大,人也壮实,你跟着他肯定有好日子过。”   林翠听着王桂英的谎言实在无奈,她怎么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万峰高大壮实的话,实在令人佩服。   匆匆打发了王桂英,林翠态度坚决地拒绝了这人操心自己的亲事,刚和万德才解除了亲事,自己才不傻,会去接受万家的安排。   更何况,自小在村里长大,见识过下地干活拿满工分的重要性,瘦弱的万峰自然完全不符合林翠的择偶标准。   王桂英悻悻铩羽而归,步履匆匆赶回自家,自己游说林翠没能成功,老头子那边应该不成问题。   谁料,左脚刚踏入家门,王桂英便瞥见老伴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鼻子重重出着气从外头回来。   “当家的,咋样了?”王桂英盼着听到好消息。   “这万峰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二叔的话都不听了。”万广发想到万峰拒绝自己的话,冷冰冰的像是没有温度,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那个事事好拿捏的侄子,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咋办。”王桂英一时心里没底,自家真是事事不顺啊,“林翠也不答应和万峰相看,这万峰也...完了,老头子,咱们家的三大件拿不回来了。”   “吵什么吵。”万广发厉喝一声,霎时止住了媳妇儿的叫唤,“林翠那边管不着,万峰这小子我还管不了?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   五月日头渐旺,红星生产大队头顶的天空晕着一轮火红的明日,田间翠绿的秧苗纵横交错间,劳作的社员们正埋头苦干。   插秧结束,大伙儿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林福贵同二儿子林威在田坎上拌肥,远远一望,宋春花正领着几个妇女在水田里扶倒苗,林福贵用胳膊肘蹭了把脸,回身看向老二:“老二,你哥呢?”   干完自己分的活计正准备提前溜号的林威顿住脚步:“陈三叔家不是要娶媳妇儿嘛,得抓紧盖房,哥去帮忙了。”   这年头,谁家盖房都得找外援,请上一帮汉子来帮忙,也没有工钱,就包吃,给粮食和一些鸡蛋或者糖,村里谁都可能遇上需要帮忙的,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林福贵点点头:“那新娘子还是你妹她同学,好事啊。”   想到闺女同学即将出嫁,自家闺女的婚事倒是告吹,林福贵心头堵得慌,拌肥的力道也大了几分,再瞥见自家老二干完活计要提前溜号,虚眯着眼便将人制止。   “你这样子像啥话,自己的活干完了,就帮着再干点。”   林威大步走近亲爹,低语打商量:“爹,我去河里摸几条鱼,翠翠前几天感冒发烧,还嚷嚷着脑袋疼呢,得补补。”   听到这话,林福贵紧蹙的眉头顿时被抚平,摆摆手赶人:“快去快回。”   ......   “翠翠,你最近咋样啊?和万德才的婚事咋就没了。”林翠的同乡,也是一路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侯燕拉着老同学的手在田间说话,身侧不时传来准婆家盖房的动静,一下一下像是敲打在心,预示着自己婚期将近。   “反正是好事,不用担心。”林翠吃过早饭便走到村西口看望即将结婚的老同学,见她容光焕发,言语间多有羞涩,不禁为她欢喜,“倒是你,还有十天就要摆酒席了,是不是很激动?”   “哪有!”少女心事被说中,侯燕肉眼可见地红了双颊,忙掐了一把林翠腰间,让她闭上打趣自己的嘴,“你也抓紧,我听说红梅婶在帮你张罗,你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找个特别好的,比万德才还好!”   侯燕这几天准备着结婚的嫁妆,不时听到有人在议论林翠和万德才的事,不少人已经开始惦记着把林翠娶进自家,不过也有些嘴碎的嚷嚷着林翠肯定是被万德才嫌弃了,毕竟人当了营长,哪里还看得上乡野村妇。   几声难听的话入耳,路过的侯燕忍不住同人理论了几句。   比万德才好?   林翠在心里琢磨,万德才可是书里男主,那怕是难哎。   “不打紧,我要求不高,能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就成。最好还能拿满工分,这样不会饿肚子。”   侯燕知道林家人一个个都厉害,林翠爹娘和两个哥哥都是拿满工分的,谁能不羡慕:“你以后的男人确实得厉害,不然拿不了满工分在你家要抬不起头的。”   两个同龄的姑娘手拉手说着话,在田坎边从侯燕结婚聊到林翠以后找什么对象,正当有人经过时,两人错身让了个身位,却听村东头的周寡妇插嘴打趣。   “翠翠啊,这找男人可得找个中用的!得够大块够硬,不然守活寡!嫂子这可是过来人的经验。”   骤然被人打趣,林翠同侯燕面面相觑,两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各自红了脸,却见那周寡妇扭着屁股走远了,只剩几声清凌凌的笑声飘荡在风中。   眨眼就到了准备午饭的时间,各家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林翠同侯燕告别,转头迈腿去了趟一里外的陈家。   叮叮咚咚的盖房动静不轻,林翠和自己大哥打声招呼:“大哥,今儿午饭和晚饭你就在陈三叔家吃?”   正在锯木头的林祥抬头朝妹子挥了挥手,从兜里掏出颗橘子糖递过去:“陈三叔包饭,你们别留我的。这糖你拿着甜甜嘴儿,陈三叔发的。”   村里能吃上糖就不容易,这可是顶好的东西,陈三叔家要不是准备摆喜酒娶媳妇儿,一年也舍不得买两回糖。   林翠看着那糖刚要开口,又听大哥道:“我留了两颗给玉芬和小宝的,这颗你吃。”   听到这话,林翠才欢喜接下:“好,谢谢大哥。”   ......   全家都下地干活去了,只剩身体柔弱的林翠在家,这会儿忙活着晚饭。相较于繁重的田间劳动,一天准备两顿饭倒是轻松不少。   只是碍于村里食材有限,几乎就是各种凉拌菜和蒸菜来回倒腾。   从灶房小山似的红薯堆里挑了五个洗净削皮,再舀一小勺糙米洗上两遍,煮上红薯稀饭,林翠拎着竹篮快步走到自家的自留地里,摘下四根黄瓜,给备了一道凉拌黄瓜。   天气渐热,凉拌黄瓜配上放凉了的红薯稀饭倒是清新爽口,尤其再加上傍晚时分,二哥林威拎回来的三条鲫鱼,更是令人惊喜。   “二哥,你又下河摸鱼啦?”林翠打娘胎里就落了病,从小到大身体不好,那个年代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别提看病养身体。   病恹恹的林翠瘦弱,可把家里人愁坏了。尤其林威八岁时,被爹娘安排照看着四岁的妹子,可这个年纪的男娃正是爱上山下河,狗屁倒灶的主,哪有在家里坐得住的。外头下着雨,林威哄着让妹子乖乖待家里,自己偷摸溜出去玩儿,等算着爹娘快忙活完才回到家里,这才发现妹子在雨里摔了一跤,后来又高烧不断,差点去了半条命,连气儿都没剩多少,林威当场被吓哭了。   八岁的林威被亲爹拿着擀面杖狠抽了一顿,鼻涕眼泪冒着泡,可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妹子也没敢嚎哭,先被吓了个半死。   经过这场惊吓,林威总担心这个妹妹哪天就没了,去哪儿都要把妹子用裤腰带拴身上,听人说吃鱼对身体好,人才十来岁出头就爱下河去摸鱼,要给妹子补补身体。   时间长了,大伙儿都道这河都要被林威给摸空了。   三条一掌大小的鲫鱼正活蹦乱跳地在桶里摆尾,没一会儿功夫便化为锅里奶白的鱼汤。   鲫鱼鱼汤鲜美,鱼肉鲜嫩,清爽鲜甜之余又带着几分荤腥的解馋劲儿,实在是村里一个多月吃不上肉时的好东西。   一大盆鱼汤瓜分殆尽,林翠被单独分了一条鲫鱼补身体,鲜美入喉间,林小宝已经砸吧着嘴在发愁:“奶,咱们啥时候能吃肉啊?”   说着话时,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灶房墙边挂着的一条烟熏老腊肉上。   “就你馋!这不年不节的吃啥,留着中秋节再吃。”宋春花哪里不知道,家里也一个来月没吃肉了,偶尔吃俩鸡蛋就等于荤腥,可肚子不认啊,清汤寡水实在敌不过实打实的猪肉,只要想到肥颤颤的猪肉,就没人能忍住不咽口水的。   原先,准姑爷万德才回乡,要是上门来谈亲事,宋春花指定是要割腊肉招待的,现在倒好,这一顿腊肉没资格被邀请上桌。   林小宝重重叹口气,掰着手指头数中秋是啥时候。   小孩儿馋嘴,大人又何尝不是,可家家户户都这条件,得把猪肉放在年节上吃,能省着就省着。   林翠也馋,肚子里许久不进油水,缺荤腥缺得难受,就是望一眼家里的老腊肉都能“望梅止渴”,赶紧咽两口稀饭,权当吃肉了。   一家人默契地回忆着肉滋味,直到外头不知何处传来动静,四处嚷嚷着山里发现野猪,还是两头!叮叮咚咚的动静响起,大伙儿纷纷捧着饭碗往外去。   林翠夹了几块黄瓜到碗里,三步并做两步撵上大部队,不一会儿功夫,山脚下聚集了几十来号人,不少人手里都捧着饭碗,吃着饭看热闹,眼里是对猪肉的渴望。   人群中央,大队长孙卫国正召集年轻力壮的社员上山,准备猎野猪,这是公家财产,真猎到了野猪家家户户都能分几斤肉,谁能不激动。   “二哥,你真要去啊?当心啊!”林翠看着二哥自告奋勇上山,担忧地小脸都皱巴起来。   “放心,我这体格!”说话间,林威拍了拍自己还算结实的胳膊,跟着其他社员拿上猎枪、梭标、钢丝套、长矛等武器准备出发,“等着二哥给你带猪肉回来吃!”   一行十二人,有经验老到的老把式,有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集结上山猎野猪。   林翠埋头咬了两口黄瓜,就着稀饭咽下,看着猎野猪小分队上山,不由充满期许,也许,大伙儿时隔许久又能吃肉了,怎么能不振奋!   饭碗渐空,日落西山,天空被昏暗一点点吞噬,大队长招呼社员们回家去,别杵在这儿等着,却不想,没一会儿功夫,大队部的赵会计急匆匆跑来,竟是另有波折。   “大队长,万,那万峰听说有野猪也上山了。”赵会计原本去找万峰发放大队部和公社的补助,却不想半途传来野猪出没的消息。   “万峰上去也是好事,这小子现在可不是以前皮包骨的样子了,能出把力。”   赵会计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不,万峰不是和大部队一起走的,他一个人上山的。”   “啥?”大队长手中的旱烟杆哐当落地,瞳孔骤然紧缩,“上头可是有两头野猪,他要是一个人碰见了,这不是找死嘛!”   嘶...   一个人上山,可能遭遇两头野猪。   社员们七嘴八舌议论着万峰的胆大和疯狂,林翠捧着饭碗盯着郁郁葱葱的山林,脑海中回想着前几日王桂英硬要同自己说亲,安排给自己的相亲对象就是万峰,实在难以想象,竟然真的有人敢一个人上山去猎野猪,他是疯了吗?想找死吗?   内心的震惊与担忧并存,即使是不相识的人,林翠也为其贸然上山的命运揪心。只一转头,媒婆红梅婶儿姗姗来迟,拽着林翠就到一边,激动地带来了相亲对象人选。 [7]第 7 章:眼前男人的压迫感   和风送爽,将金灿灿的明日吹跃山间,日落西方时,进山猎野猪的社员们逐渐没了踪影。   红梅婶儿踩着落日余晖赶到山脚,于密密麻麻的蓝灰色粗布麻衣中寻到了那抹不一样的影子。   林翠身形纤瘦,四肢修长柔软,腰身被宽大的白色碎花衣衫掩着,风一吹,却也能瞧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苗条,任谁见了都得看直眼。   “翠翠,婶子这几天可没闲着,十里八乡的打听,比着你的要求给你找相亲对象呢。”红梅婶几乎将方圆几十里的青年才俊都物色了一遍,依照林翠的要求再做筛选,可谓尽心尽力。   这年头,乡下姑娘最惦记的是能嫁进城,吃上商品粮是多少人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可如今城里谁家愿意娶乡下姑娘的?乡下户口的姑娘嫁去城里可拿不到每月定额的粮油米面,相当于多张嘴吃白饭,就连以后的孩子户口也随娘,同样没有定额的粮油米面。单单这一条,已经阻隔了绝大多数乡下姑娘嫁进城的梦想。   有的城里家庭愿意娶乡下姑娘的,十个里有九个是二婚头,下面还有几个娃等着养,一问一个没跑。   赵红梅自然干不出介绍林翠去当后娘的亏心事,反复筛选之下,带来了两个人选。   “翠翠,咱们大队部的赵会计你见过吧?人挺高大的,他爹娘在镇上糖厂有正式工作,给人养得好啊,比我们村里的高一头,人还不是下地干活的,那是坐办公室的,前途大着呢。”   公社的岗位属于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多被有些年纪的长辈把持着,年轻后生能进公社坐办公室通常都要学历不错,至少得是初中或者高中毕业,再有些背景关系。不然就算念了书,也只能回乡种地。   因此,能进公社办公室的年轻人,怎么都算是前途光明的。   林翠确实见过这位赵会计,每到年底,大队核算公分,计算发放粮食数额都是赵会计负责,看着是个老实憨厚的模样。   赵红梅一气儿再介绍着第二个人选:“知青点的赫知青不知道你见过没?反正人家是见过你的,对你有那方面意思,托我来说亲的。这人啊,家在京市城里,爹娘可都是国营厂的工人,去年年底就是因为赫知青高中毕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才下乡建设的,按他家里的条件,以后回城了妥妥地把你也带回去,去城里吃商品粮得多少人羡慕啊。”   能进城吃商品粮确实是无数村里人的梦想,每个月定时定量发粮票、肉票、糖票、布票、油票、肥皂票...哪像在村里,什么都没有,处处拮据。   赫知青?   红星生产队的知青点在村东头,一栋低矮的平房里分两间大通铺,男知青和女知青各占一间。林翠和知青们打交道不多,只在大队的集体活动上碰过面,可也不大记得谁是谁,毕竟知青们在乡亲们口中多是不爱干活,全来吃大队粮食的负面形象。   “喏,就那个。”赵红梅扬手一指,人群中白白净净的男人便落入了林翠眼中。   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模样不错,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回忆渐渐涌入脑海,这个赫知青似乎在大队挺有名,毕竟每个月能去国营饭店打牙祭三四次的可不多见,那得要粮票的。   “咋样,这俩算是不错的,条件好,人长得也好。”赵红梅同林翠肩并肩站着,抬眼便是这姑娘嫩生的脸蛋,就跟刚剥皮的鸡蛋似的,滑溜溜,这可比多少日晒雨淋的人瞧着漂亮太多了,“婶子看了一大圈,那些个歪瓜裂枣也是多,配你配不上。”   “红梅婶儿,您费心了。”林翠对赵会计和赫知青心里有数,准备再考虑考虑,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山上的野猪肉,“我琢磨两天,到时候给您回话。”   “成!”红梅婶儿就等着林翠选谁,到时候再安排和谁见面相亲。   相亲结婚事关重大,不能仓促决定,这会儿,林翠更惦记能不能吃上野猪肉。   好馋啊,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   “林翠同志。”带着几分黏腻的声音骤然响在耳边,惊得林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眉清目秀的男人脸上。   这是刚刚红梅婶儿指过的赫知青。   “你也来看猎野猪?”赫知青早见过林翠几面,他从遥远的京市来,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山村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志,原本下乡的烦闷化为牵肠挂肚,又在得知林翠早有婚约时复又担忧,听说林翠婚约不在,即将相亲后,亲自找上红梅婶表明决心,“这野猪没什么好看的,不如看看花去?那边山坡上开了许多花,我最近正好读了几首诗,很是应景...”   家庭条件优渥的知青不懂自己对吃肉的期盼,林翠微笑着婉拒:“赫知青,我二哥也上山了,我得去等着他。”   “哎,林翠同志...”赫知青失落地看着远远离去的倩影,犹不甘心。   猎野猪小分队于傍晚上山,点着火把和煤油灯在夜间行动,社员们再惦记也只能于夜色中回到家中。   林翠恋恋不舍地随家人离开,夜色深沉,难以视物,众人凭着肌肉记忆分道扬镳,各自家去,只身前骤然晃出细碎微光,林翠猛地回身,却见大队部的赵会计不远不近地坠在身旁。   “林,林翠同志,我家快到了,这盏煤油灯你拿着用吧。”赵会计的脸隐在夜色中,无人看见他的脸红,听到他的心跳,“明天还到大队部来就行。”   林翠对这位看着挺朴实的赵会计印象不深,此刻倒是想起红梅婶子的话,婉言谢绝:“不用了,谢谢你啊,这条路我走过千八百回,闭着眼都能走回去的,你拎着用吧。”   尤其还没回红梅婶的话,倒是没必要提前与人暗示,让人误会了不好。   林翠没说客气话,村里这些路真是从小走到大,夸张些的说,真的闭眼都能走回家,就着浅浅月色,自然更加没有问题。   当晚,带着对山林里冒失上山的社员的担忧和对野猪肉的渴望,林翠睡得迷迷糊糊,直到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   天色仍旧昏暗,只天际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隐隐有细微光亮透出,照出淡淡青色。   林翠听着外头传话的社员言语结巴,囫囵话都快说不明白了。   “回来了,他们上山的一帮人回来了,有俩人被野猪咬了腿,伤得不轻!”   家里有人跟着上山的听到这话谁能不急,穿上衣裳紧赶慢赶就往山脚去。林翠也没落后,一家子陆续出发。   山上的野猪凶猛,是家猪不能比拟的健壮,一头四五百斤的体量,全身肌肉发达,冲撞时速度快,力量大,能撞断碗口粗的树干,也能咬断捕猎人的皮肉骨头。   以往捕猎野猪,七八人带着猎枪、长矛和钢丝套才能费了老鼻子劲儿把猪给逮了,就这样也常有受伤的。   可哪怕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伙儿也要上,毕竟人都要饿死了,还怕什么。只要抓到野猪,每家都能分几斤肉,而捕猎功臣能额外再多分。   “林威!受伤没?”林祥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亲弟,正帮忙抬着被野猪撕咬受伤的社员下山。   “没,大哥,是张二哥和刘大叔被咬了,我先帮忙给人抬卫生所去看看。”林威跟着一帮人上山,奋战大半夜的功夫可谓是筋疲尽力。   饶是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也吃不住野猪的冲撞力道,虽说没受大伤,可捕猎途中总有磕碰,一些小伤口不足为惧,只力气耗尽,深觉疲累。   “二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林翠见状忙跟着撵上去,给林威手里塞了个蒸红薯,余光瞥见被抬走的两个社员,大腿和小腿处血肉模糊,实在惊心。   “还是翠翠知道心疼我。”林威抬手啃了口甜软的红薯,遗憾道,“可惜我们白累一宿,受伤的受伤,野猪还是跑了。主要是两头太猛了,那速度那力道,搁哪儿站几个男人都扛不住。”   “那独自上山那人呢?”虽说没捕猎到野猪颇为可惜,林翠猛然想起还有不怕死的敢独自上山。   “没找着。”林威叹口气,真要是他一人遇上野猪,估计凶多吉少。   话音刚落地,林威正为并不熟悉的社员惋惜哀悼,视线中却突然出现令人惊骇的一幕。   林翠循着二哥的视线远望,山脚处由远及近袭来一道高大身影,像是一座山,一堵墙,大步而来。而他两手似是轻松地拖拽着什么,沿路扬起阵阵尘埃。   定睛细看,两头几百斤的野猪已然没了气息,致命的獠牙失去了张牙舞爪的狰狞,像是两块破抹布被人拖拽着前行。   原本嘈杂的山脚陡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直到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一句:“那,那是万峰啊。”   林翠盯着来人,视线紧缩,似乎有几分眼熟。   来人约摸有一米九几的身高,即使在远山的衬托下依旧轮廓清晰,肩背宽阔,将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衣衫衬得硬挺利落,双臂往两侧垂落,因拽着野猪而紧绷起力量,双腿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似扬起尘土,大步而来,压迫感紧随而至。   待人走近些,能清晰瞥见男人的轮廓,剑眉星目、英挺硬朗,锋利的下颌线似刀劈斧砍,面上却无分毫表情,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村民们的盯食,男人以冷漠的眼眸沉沉扫向前方,不带一丝情感。 [8]第 8 章:确信她在对自己释放信号   轻松地拖拽了两头野猪下山,手臂肌肉蓬起间能隐隐窥见青筋显现,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比前头下山的十二人猎野猪小分队空手而归,两人重伤,十人轻伤,这刚被找回来的万峰也太吓人了。   孙卫国最先反应过来,惊诧之余忙迎上前:“这,这,万峰,这野猪是你猎到的?”   说话间,不住地吞咽几下口水,也不知是惊的还是馋的。   “捡到的,这野猪跑着跑着撞树上了。”万峰面无表情,仿佛在诉说搁哪儿捡了大白菜似的轻松,“正好给弄下来,听说这野猪能分肉?”   “是!”孙卫国估摸是两头野猪被十二人围捕也损耗不少体力,正好失了方向,撞倒在了万峰面前,这人运气可是好啊,“快,让李三儿来杀猪!每家都分肉,刚刚上山捕捉的十二户多分,万峰也多分些。”   这都是大功臣啊!   这几日,红星生产队事多嘴杂,八卦主要集中在万德才和林翠身上,大伙儿对万老大那个被找回来的独苗关心了一阵便没了多大兴趣,毕竟日子总归会归于平淡。   直到此刻,众人像是终于正视了这个离家多年的男人,不可谓不震撼。   虽说万峰声称野猪是撞树上被他捡到,可就凭这人能看着轻松地一手拖着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下山,这份力量便不言而喻。   队里惯常杀猪的李三儿磨刀霍霍,顶着众人激动的眼神当场杀猪,一刀下去血流如注...   两头野猪共计九百五十二斤,数字一报,群情振奋,红星生产队当真是发大财了!除开野猪实在过硬的部位,一半充公上交,剩下的一半按照大队合计三十二户,每户分六斤肉,知青点按人头算,每人分一斤肉,而十二人捕猎小分队的每人再额外分走十五斤肉,至于将野猪带下山的大功臣万峰,孙卫国念着他居功至伟,又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干脆分了他五十斤肉。   “好小子,力气不错啊。”孙卫国拍了拍小辈的胳膊,只觉手下触感硬邦邦,实在骇人,“又是多少年不在队里,干脆你来切肉分肉给大伙儿,正好跟大伙儿熟悉熟悉,毕竟里头不少是当年喂了你一口饭的。”   身为大队长,鸡毛蒜皮的小事要处理,各类人际关系也要组织到位,帮助离家太久的万峰重新适应大队生活同样重要。   “这项任务有什么好处?”万峰淡淡瞥一眼孙卫国,低眉注视着他。   毕竟在末世,请自己做任务都需要给予丰厚的报酬,诸如汽油、手.枪、药剂...   孙卫国:“...”   这话多见外啊!   念在万峰如今爹娘都不在了,又没成家,孙卫国大方表示:“剁了猪肉分给大伙儿,再奖励你五斤猪肉。”   带着六十一斤猪肉安顿下来,万峰指定能好好度过这一年了。   杀猪放血,厚实的猪肉摊在长凳上,被两名壮汉背到案板上,肥颤颤的猪肉在此时并不好闻,甚至野猪肉比家猪肉粗糙许多,可对于少有肉吃,肚子里清汤寡水的村里人来说,这无异于是最好的东西。   林翠在心里算着自家的猪肉,一户六斤外加二哥上山额外拼来的十五斤,共计二十一斤肉!谁能不馋!   “二哥,你真厉害,到时候你这个大功臣多吃几块肉。”粗糙的野猪肉此刻已经自动在林翠的脑子里化为红烧肉、小炒肉、回锅肉、粉蒸肉、梅菜扣肉...   “我哪有啥厉害的,那个万峰才厉害。”林威可是同那两头野猪近距离搏斗过的,要不是他步伐还算灵活,当场就要被撞断腰。   这么凶猛的两头野猪竟然被万峰像是拖死狗似的给轻松拖下山了。   林威看傻了眼,这还是人吗?   顺着二哥的视线,林翠抬眼望了望前方,只见一身黑色衣裳的高大男人背对着这方,正洗手准备剁猪肉。   手起刀落,肥颤颤的猪肉分离,大队长正安排赵会计在一旁帮万峰称斤两,没两回却发现这称似乎都用不上了。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力气大就不说了,每回剁下的猪肉竟然也能刚好到六斤,实在神奇。   孙卫国看着这个大小伙轻松剁肉,直接将肉扔到案板让排队领野猪肉的农户的随性模样实在感慨,真是青出于蓝啊。   排队领野猪肉的队伍冗长,三十二户人家都派了代表,领了之后再上赵会计那处登记画勾,这便齐活了。   手起刀落,精准的重量不曾出了差错,新晋上位的“屠夫”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近人情,几个长辈发话,几个晚辈打商量,想挑部位,要肥肉多的,可万峰通通不买账,一声不吭,只管剁肉。   林翠自告奋勇来领猪肉,不时眺望前方,只觉生活美好,有肉吃的日子当真幸福得冒泡。待队伍渐渐缩短,前方却出了岔子,队伍停滞不前。   自队伍中错身远望,林翠远远瞧见村里死了男人的周寡妇正站在案板前,并不伸手去拿属于自己的六斤野猪肉,反倒是不急不缓地同剁肉的男人说话。   “万峰同志,你可真厉害,能拖着野猪下山,剁猪肉也剁得好。”   周围响起不少窃窃私语声,周寡妇视若无物,仍旧对着案板前高大的男人抛媚眼。   有爱管闲事的,当即抱臂调侃:“周寡妇,你啥意思啊?连年轻后生都看上了?”   “关你什么事儿啊!”周寡妇在村里算细皮嫩肉的,模样生得也不错,转身翻个白眼的功夫仍有徐徐风情。   自打不中用的丈夫死后,周寡妇也不在意任何流言蜚语,看上什么就要什么。尤其今个儿目睹万峰拖着野猪下山,又轻松剁着猪肉,那股子蓬勃欲出的强烈力道更加令人躁得慌。   “万峰同志,你热不热啊?我这张手帕给你擦汗...”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周寡妇的媚眼像是抛给瞎子看的,正要抬手捏着手帕给男人擦擦汗的瞬间,砍刀飞出,直直栽倒在周寡妇的手边,仅余方寸距离。   被吓坏了的周寡妇咬着唇不甘心地离开,一步三回头仍旧对这样的男人惦记,直到路过队伍旁,似有阵阵香味飘散。   林翠知道这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雪花膏,五块钱一盒,贵得让人舍不得下手。去年生日,爹娘给自己买了一盒,就是这个味道。   万二叔的儿子今年应当二十三,周寡妇已经三十二,林翠万万没想到,周寡妇竟然看上了这样的年轻后生。   耳畔似乎回响着上回周寡妇打趣自己的话,找男人得找够大块够硬的,不然等于守活寡...   收回视线的林翠直直朝前方望去,随着队伍继续缩短,仅仅相隔三四米的距离,案板前的男人沉默有力。   那蓬勃的肌肉撑得黑色短袖蓬起,像是要破衣而出,随手扔进案板的砍刀,刀锋凌厉,插入极深,两侧寒光泠泠。   待周寡妇悻悻离去,万峰轻松地拽出砍刀,扬手剁肉,肌肉时而蓬勃,时而鼓动,满是令人震撼的力道。   案板下的黑色长裤包裹的双腿粗壮有力,似乎站在此处便如定海神针般稳重。   刚刚的插曲像是众人欢喜领猪肉的间隙,无聊打发时间的乐子,林翠不意外地发现,除却胆子忒大的周寡妇公然抛着媚眼,周遭还有几个年轻姑娘害羞地不敢看向案板前的男人,只偶尔偷偷看上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   林翠却不然,紧盯着前方,片刻不愿移动目光,眼里的激动与喜欢藏不住,直勾勾地发射着涟涟波光。   分上二十多户农户的猪肉,万峰对周遭的各类目光早已习惯,不论是找死般凑上来想要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亦或是不时偷看自己的,对于从末世而来,耳聪目明,感知能力超强的男人来说,一切都不曾遗落。   只一处,前方2.3米处袭来的一道目光,炽热、滚烫,不曾游移,始终坚定。   剁下六斤肉扔到前方案板的万峰不经意抬眸,正好撞入一双如水的眼眸。   那双眼滚烫而热烈,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是自己的倒影,像是将夏日的温度提前采撷,一股脑倾倒而来。   上次撞到自己胸膛的女人,此刻又直勾勾盯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似乎在向自己释放某种信号。   前方队伍结束,终于轮到林翠,激动的姑娘按捺着心脏狂跳的动静,冒着星星眼看向剁肉的男人,轻咬了咬唇,贪心地试着努力一把:“万峰同志你好,能给我割六斤五花肉吗?”   能吃肉了,真好啊!   要是能拿到五花肉就最好不过了!   万峰望进那双眼睛,握刀的手一顿,刀锋偏出了方寸。 [9]第 9 章:跟着万峰有肉吃   林翠排队分到了属于自家的六斤野猪肉,加上额外奖励上山捕猎的二哥的十五斤肉,共计二十一斤肉正被草绳串着,随着林翠快步往家赶去的步伐轻摇轻晃,一颤一颤。   村里吃肉不容易,并不像城里有每月定额的肉票,好歹能打打牙祭,年底上交给公家养的家猪后,一户才能分上几斤肉,猪肉珍贵,不是年节上往往舍不得吃上一口肉,都得用盐腌着熏成腊肉存好,能放上一整年,等过年过节,或是有客人上门,便割上一块招待。   去年年底,林翠家分了十斤肉,除夕夜吃了两斤,剩下的八斤肉便腌熏成腊肉吊在灶房,一直没舍得吃,这会儿家里骤然多了二十一斤肉,可把人高兴坏了。   回到家,林福贵和宋春花从水缸里舀水冲了手,马不停蹄将林威得的奖励十五斤猪肉给腌上,至于每户分的六斤猪肉放着,今儿个必须庆祝,也解解馋,三斤烧红烧肉,剩下的三斤备着,过阵子再打牙祭。   宋春花用盐和花椒、八角大料给十五斤猪肉搓满全身,放进盆里静待腌制。   大嫂向玉芬负责将六斤猪肉给对半分,正准备下刀的功夫,想到前头见着那万峰一刀就是六斤的精准劲儿,转而拿上屋里的杆秤给吊上猪肉:“我看看是不是真那么准...六斤...哎呀!”   林翠正在备佐料烧红烧肉,闻言心头一紧:“大嫂怎么了?这肉称手,不会少了斤两吧?”   林翠排队看得清楚,那万峰刀法了得,真真儿一刀就是六斤,后来给上山小分队分十五斤猪肉,同样也是一刀十五斤。   “没少!”向玉芬深藏的惊喜自眼中溢出,“还多了二两呢。看来那万峰也不是真的一刀一定准的。”   这可是赚了!赚大发了!   林翠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嘴角微微上扬:“那可不,前头我看那万峰一刀接一刀,斤两完全准了,真琢磨这不是个人。现在多给咱们家割了二两肉,这才是个人嘛。”   怎么会有人那么精确呢,就是镇上的机器也没这本事,林翠安心了。   满满一大盆土豆红烧肉起锅,浓郁的汤汁渗透进猪肉和土豆,香辣咸鲜,五花肉烧得软烂,入口即可,土豆绵软,裹着汤汁能吃上一碗饭,实在是美味。一双双筷子也顾不上其他,纷纷往盆里动作,平常最热闹的饭桌上此刻没人说话,一个个只闷头吃肉。   向玉芬嫁到林家,当真是饱了多少回口福。   林翠不下地干活,基本在家中做饭,她手艺好,听说是在镇上读高中时跟高中食堂厨子学的,不像村里人做菜舍不得放各种调料,林翠舍得,婆婆也舍不得说她。   酱油、黄酒、大蒜、生姜、八角大料...看得向玉芬都心疼,这也就是小姑子能这么放料,婆婆也说不出什么。   自个儿一个劲儿地吃,向玉芬不时再给儿子夹上几块,眼看婆婆同样给小姑子夹着肉,两个当妈开口说的话一模一样。   “多吃点肉。”   林翠催亲娘也吃肉,毕竟宋春花勤俭惯了,有什么好的都是先紧着孩子,再是丈夫,她自个儿永远在后头。   “娘,您也多吃,别光给我们夹肉。”林翠往宋春花碗里夹了块肥颤颤的红烧肉,盯着老娘给吃下肚才收回视线。   这回的大功臣林威瞧着老娘和妹子这般,豪气道:“娘,翠翠,你们敞开肚皮吃,家里这回可是拿了二十一斤肉!别省着。”   “我看依你这不会过日子的样,就是给你六十斤也不够吃。”宋春花剜膨胀的老二一眼。   提到六十斤猪肉,这回最大的功臣万峰的高大身躯自动闪回众人脑海,人可是实打实拿到了六十一斤肉的。   “万峰满打满算拿了六十一斤肉,可得盯紧些,万广发那两口子怕不是要惦记。”林福贵算是看清楚了这人,不是个好东西,指不定就要把他侄儿的肉给分完。   “该他拿!”林威丝毫不嫉妒万峰拿的这几十斤肉,毕竟野猪实在太凶猛了,“我们十二个人上山都差点让两头野猪给撂翻,你们是没见着,那野猪又壮,跑起来还快,当时给我冲过来,就...就差那么一点儿,我就得去躺卫生所了...万峰能把这两头野猪弄下来,不得了。”   林祥给媳妇儿孩子夹着肉,同老爹和弟弟碰了碰村口打的烧酒,一饮而尽:“我瞧着万峰和以前不一样了,谁能想到他能弄下来两头野猪,万广发怕不一定能有好的。”   宋春花往闺女碗里夹了块最肥美的红烧肉,眼睛却盯着正说话的几人:“以前看万峰觉得这小子挺闷的,还不大立得住,这回再看真是不一样了,力气真大,兴许王桂英两口子欺负不了人。”   林翠将一块烧得软烂的红烧肉送入口中,香气同肉味汹涌扑来时,虔诚地在心里感谢了一回把野猪带下来的万峰同志。   好人一生平安啊。   ......   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和风吹拂间,红星生产队家家户户都难得地飘着肉香味,风一吹,深吸一口气,香得流哈喇子,比过年时也不差几分。   村东口的万家没赶上猎野猪,昨儿一大早,全家出动进城去探亲,在城里招待所住了一宿,今儿回到队里时猪肉已经分完,还是大队长安排人将万家那份六斤野猪肉送上门。   王桂英本该为从天而降的六斤猪肉欢喜,可听说其他几家有人上山能多分十五斤,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痛苦来源于不满足和比较。   再听说万峰分了六十一斤野猪肉,眼睛蹭地便亮了起来,闪烁的精光比此刻的灶火还要亮。   万家家里三口人,加上万德才的两个战友,五张嘴吃肉,六斤肉能顶几顿?   王桂英在灶房里煸炒着回锅肉,不自觉便将心思落在了带着六十一斤肉回来的万峰身上。   野猪肉较家猪肉粗糙,偏硬,王桂英舍不得放料,还炒得又硬邦邦,口感自然不太好,囫囵在饭桌上抢着肉吃,王桂英不忘招呼儿子的两个战友,尤其是其中还有未来儿媳何梦华。   何梦华嚼着不大咬得动的粗糙野猪肉,实在难以下咽。她在军区食堂也吃过野猪肉,可食堂炊事班手艺好不少,不像王桂英舍不得放料,这回锅肉一股肉腥味,还硬得硌牙,嚼上几十下都咽不下去,一顿饭的功夫吃得腮帮子疼。   饭后,何梦华催促着对象尽早回部队:“不如你的探亲假提前结束,我们先回去准备结婚的东西。”   在陌生的村里,日子难熬,哪儿哪儿都不习惯。   万德才三年未归家,哪里舍得提早离开:“探亲假还有十来天,不着急,你要是嫌闷,赶明儿上大队部演讲演讲。卫国叔前两天刚找呢,希望我们来分享分享参军故事,长青也一起去。”   亲堂弟何长青倒是在这人如鱼得水,听闻明儿要上大队部演讲,更是来了兴趣:“才哥,堂姐,明儿正好和大伙儿交流,我那一箩筐的英雄事迹不愁没地儿说。”   何梦华在军区医院当护士,自然有许多目睹军人打仗受伤的故事,当即点头应下:“那好吧。”   再忍一忍,就快能回去了。   ......   晚饭后,四处有人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乘凉,万广发和王桂英却没闲着,径直往万老大留下的破旧房子去。田间小路难下脚,两人步伐不停,当数年没住人的房子再次出现在视线中,两人眼里只有院子里石桌上的几十斤猪肉。   肥颤颤的如同化开的一滩水,白花花的肉,黑乎乎的皮,看着就令人不自觉吞咽口水,那可是六十一斤啊!   “万峰,万峰!”王桂英就是打着这几十斤猪肉的主意而来,见屋里万峰出来,忙殷勤道,“哟,万峰啊,二婶看你个大小伙屋里啥都没有,干脆二婶帮你把肉腌了熏成腊肉吧。现在天气越来越热,生肉可放不了两天就坏了,还是腊肉能放。”   说这话时,王桂英心头直打鼓,毕竟今天听村里人说万峰拽了两头野猪下来,又传他剁肉割肉厉害,一刀就是六斤和十五斤,没有一点儿差子,王桂英回家还拎着杆秤称了自家的肉,真是刚刚好六斤,不差分毫。   这样的万峰让人感到陌生,这还是自己男人那个窝囊废侄子吗?   王桂英的忧虑很快被打消,万峰点头应下这事,让王桂英帮忙腌肉熏肉,可把人给乐开花。   “成啊,二婶肯定弄好!”王桂英琢磨这事儿太好办,到时候熏了腊肉,万峰能好意思不分自家一半?只要肉进了自家的门,可就不好出去了,“这样,你留两一块儿吃,其他的二婶带走。”   自个儿好心给他留了一条肉得有个一斤半,也不算太黑心肠。   万广发的疑惑同样被打消,昨儿老两口同儿子一道进城,回村后从社员们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万峰,几人惊讶不定,直到此刻...   能轻易让自家拿走六十斤肉,这个侄子还是蠢的,好拿捏的。   “万峰啊,有空了来二叔家吃饭,还有上回给你说的事,你真得听进去。看看家里没个女人不行吧,不然你拿着这么多肉也没法吃...林翠这个女同志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上回被亲侄儿果断拒绝,万广发仍是一肚子气。   可他不死心,这样好拿捏的侄子是最好的选择,只有他娶了林翠,自己才能仗着二叔的威势拿回林翠从自家这里敲竹杠拿走的东西。   本打算在费些唇舌,恩威并施地忽悠这个亲侄儿,万广发却没想到,万峰竟然松口了。   “那个林翠之前不是和堂弟定了亲?”听到林翠这个名字,万峰眼前浮现前头在案板前割肉时,直勾勾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同样的,他想起来自末世穿越而来时得知的小说剧情,自己顶替身份的万峰是书里男主万德才的堂哥,而林翠正是万家悔婚退婚的当事人。   按照书中剧情,林翠会为退婚的事发疯,更会下药爬上万德才战友的床,只为翻身,林家人更是日日去万家堵门,眼神直勾勾的女人,竟然有那样的能量?   “那都是外人瞎胡扯,林翠认的德才当干哥哥。”万广发顾及儿子的名声,如今坚决统一口径,“林翠结婚,德才还要包办她的结婚三大件呢。万峰,你也见着了,林翠这同志挺好的,二叔是真心为你好!”   王桂英在一旁将六十斤肉装进背篓,沉甸甸的分量令人满足,待听到老伴这话,同样加入游说队伍:“万峰啊,二叔和二婶不害你,给你介绍林翠这姑娘绝对是为你好。人可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还是高中生,家里好几个能拿满工分的,真不差,条件可比你好。”   “是吗。”万峰眼眸微动,没再多提,随意打发走万广发两口子,转身往大队部去。   原身父母牺牲的烈士补贴需要核实,万广发两口子倒是当这个侄子是傻的,随意拿捏。   ......   “翠翠,红梅昨儿找你说什么呢,是不是有动静了?”   晚饭后,林家人在屋里院子中纳凉,林福贵和两个儿子在门口和人唠家常,宋春花惦记着闺女的亲事,猛然想到昨天傍晚的事。   林翠这两天被猪肉牵动了全部注意力,一时忘了和家里人提起这事,这会儿倒是有了心思。   “娘,红梅婶儿是给我物色了两个人选。”   “谁啊?”大嫂向玉芬和林小宝齐刷刷凑过来,两脸好奇。   “一个是知青赫川,一个是大队部的会计赵光明。”林翠言简意赅道出两个名字,宋春花和向玉芬已经迅速在脑海里对两人做出评判。   知青赫川家里条件好,京市人,人也长得俊,就是花钱花票有些大手大脚,会计赵光明爹娘在镇上糖厂工作,平时糖总是不缺的,工作也勤勤恳恳,人挺朴实的。   宋春花看上了赵光明,觉得挑男人就要老实,能安心过日子的,京市来的知青靠不住;向玉芬倒是觉得赫知青好,尤其生得俊,和小姑子般配,站一块儿就跟幅画似的,要是以后跟着回京市,那就是飞上枝头。   “翠翠,你自个儿怎么想的?”   宋春花和向玉芬都发表了意见,可不是当事人,总不能做决定。   林翠摇了摇头:“两个都算了。”   她回忆着书中剧情,大名鼎鼎的赫知青和大队部的青年才俊赵会计其实都是突出书里女主的万人迷背景板,应当会在即将举办的大队部参军光荣事迹上,渐渐对何梦华倾心。   自己要挑个男人,哪能从这里面挑。   “那成,不喜欢就算了,这回咱们得擦亮眼睛好好挑。”宋春花吃过一回亏,不愿意再来一回,尤其闺女喜不喜欢最重要。   几个女人低声商量着相亲结婚的事,正琢磨着公社七个生产大队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向玉芬仔细回忆:“翠翠喜欢高大的男人,力气大,还得长得好对吧,我琢磨看看我娘家那边有人不...”   “小姑!”正在旁边玩泥巴的林小宝仰着小脸凑过来,四岁的娃说话带着几分童真,拽着林翠的衣角非要发表意见,“小姑,你娶那个万峰啊,他力气大,能打野猪的。” [10]第 10 章:人就得结婚   林小宝的玩笑话,谁都没放在心上,毕竟万峰可是万德才的堂哥,哪能同他相亲啊,真要结婚了,以后同万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别扭不是。   “人小鬼大,还知道什么是嫁人娶人啊?”林翠掐了把侄子的脸蛋,笑话他童言无忌。   “那算啦。”林小宝摇头晃脑又去玩泥巴,嘴里嘟嘟囔囔,“那我吃不成野猪肉啦。”   感情全是为了吃的,几个大人一时忍俊不禁。   初夏时节,天气变幻无常,白日里放晴,半夜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林翠躺在床上没睡着,倒是想到了傍晚时分一家人的对话,一会儿是赵会计,一会儿是赫知青,甚至因为小侄子的一番戏言,脑海中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脑子里的诸多念头被夏初缠绵的细雨淋湿,片片小水洼聚集在房檐下,檐下低落的雨滴砸出不大不小的水花。   雨停风缓,放晴的天际裂开一道口子,似有灿灿金光挣扎而出,光辉洒落在大队部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上,大队长孙卫国通知社员们上大队部开会听演讲的声音飘出,不大真切。   是了,小说里便有这个剧情。   林翠依稀记得,书中的自己像是发了疯着了魔誓要和万家人作对,被退婚后在万家闹了几场,后来又在大队长邀请万德才及两名战友进行演讲的大队会议上撒泼打滚般搅和,最后会议被迫中断,自己遭受众人或劝慰或指责,名声更是一落千丈,以至于后来没人敢介绍对象,介绍工作。   “翠翠,跟你二哥他们去听那啥演讲了。”宋春花招呼闺女前去,这都是年轻人的事儿,她懒得参加。   “娘,我也不去了。”林翠并不想踏足书里有重要剧情发生的地方,尤其还和自己有关。   宋春花估摸闺女身体不大好,也没勉强,将家里几个年轻的给打发出去,自个儿在屋里歇着。   公社的工分任务重,每个星期有一天休息,只是农忙时休息不了,大伙儿得加班加点地干,这阵子任务清闲些,每逢星期日便能自由活动。   “翠翠,身子又不爽利了?”宋春花往瓷碗里舀了半勺白糖,倒了大半碗热水给化开,等吹得半凉给孩子送去,“喝点糖水甜甜嘴儿。”   闺女打从出生起就遭罪,从小小病不断的,当娘的最是难受。村里好东西不多,这糖水就是最好的。   林翠自从觉醒以来,身体便没怎么难受过,也是这时才知晓,自己从小到大身子骨弱全是因为胎穿穿书,始终没融合到位的缘故。   “娘,我没事儿,身子好着呢。”话是这么说,林翠仍是被亲娘催着喝了半碗糖水,甜滋滋的,能一路填到心坎去,“娘,我喝不下了,你快喝了。”   宋春花向来不喝这些好东西,有的都是一心给孩子们的,这会儿被林翠催促着喂到嘴边,只得甜了甜嘴儿,又甜到了心坎上。   “你这身子是得好好养,娘之前瞧着万德才有出息,嫁给他不至于挨饿受冻,哪成想...”宋春花委实是没想到万广发两口子当初定亲还是没通知过万德才的,“这回咱得好好挑,要求不能太低,不然还不如留家里,爹娘还有你哥都能养你一辈子。”   真要让闺女嫁个没本事的,日后天天下地干活,日晒雨淋,那能折腾多久,身子早晚得垮了。   “娘,我心里有数的。”林翠眨眨眼,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外头传来二哥林威的动静。   “翠翠,卫国叔让叫你去帮忙做啥会议记录,书记员文化水平不高,好多字儿写不出来,脑袋都快挠秃了。”林威带话回来,就站门口叫人。   “我不去了。”林翠琢磨着那里是重要剧情,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林威:“卫国叔说算你十个工分。”   “那你等等我。”能给家里挣个十工分再好不过,林翠随二哥出发,琢磨着剧情有什么可怕的,哪有工分香。   ***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百来号人挤满了大队部本就不大的空粮仓,一直蔓延到外头的院坝上。   正前方,万德才同战友何梦华何长青正讲述着参军故事,激动处、动情处,皆是满堂喝彩。   只苦了只有小学文化的书记员,遇上疑难字词只得抓耳挠腮,同音词和拼音写了一箩筐,实在入不了眼。   被大队长游说再三邀请而来的万峰站在角落看了会儿,兴趣乏乏,无动于衷。书里男主万德才的慷慨激昂没意思,书记员的抓耳挠腮同样没意思,最不胜其烦的是不时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热情寡妇以及家中有适婚年龄的老辈,或直白或隐晦的打听声不绝。   唯一令人感兴趣的是小说里在这场集体演讲时发生的闹剧,被万德才退婚的前未婚妻林翠应该快要来大闹现场,撒泼打滚了,凶起来的战斗力很是惊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万峰匆匆扫过全场,不见那个女人,不见那双眼睛。   自拥挤的仓库离开,万峰迎面碰上个风风火火的婶子,瞧见自己时更是拔高了嗓门。   “万峰!这是上哪儿啊?不听演讲啦?”回了趟娘家送东西的赵红梅匆匆赶回,背篓都还没放下,就过来听演讲。   “嗯,没什么意思,出来透个气。”万峰听她说话才想起来,这人是分野猪肉那天四处给人张罗相亲的媒婆。   这会儿见着万峰,赵红梅一对招子狠狠亮了,上下打量间越发觉得这是个好苗子,在相亲婚恋上太有优势了。   估摸得一米九几的身高堪称鹤立鸡群,身材壮实,满是肌肉,力气也忒大,这样的男人放在农村,哪有女人不喜欢的!   尤其这张脸还特俊,棱角锐利分明,实在是招人。   琢磨着林翠的择偶标准,红梅婶心里有了打算:“万峰,你回来队里也有一阵了,想找个媳妇儿不?婶儿跟你说啊,人哪就得成家,不然你一个人孤零零住屋里像什么话啊。”   前头听说万广发两口子有意给这个亲侄介绍对象,可人二话不说直接拒绝,年轻人想不开啊。   红梅婶儿琢磨着得费一番口水才能把人说动,可谁成想,正要继续劝说的话却被万峰的回话给堵在了喉间。   “也成。”万峰不像是要找对象,倒像是要个合伙生活的搭子,“那红梅婶帮我看看。”   “哟,那感情好啊!婶子就是干这个的!你说说,想找个啥样的媳妇儿?”红梅婶儿打心眼里觉着万峰和林翠挺般配,不过这会儿得先听听万峰怎么想的。   末世里丧尸横行,人类建立新的秩序后尔虞我诈更是不绝,许多人都会组队生存。万峰沉思片刻,找个搭档一劳永逸,省得一直被盯着被纠缠被打扰,应该是个好法子。   至于要找什么样的搭档,万峰想到了末世里对搭档的要求,低眉间又想起小说里的剧情,沉声道:“我想找个战斗力强的,不能太柔弱,能凶起来的。”   战斗力是末世生存的第一标准。   刚准备向万峰提提林翠的红梅婶:“...”   算了,翠翠可是队里出了名的温柔好脾气。   没想到啊,万峰竟然喜欢小辣椒!这择偶标准和翠翠完全相反了,哎。   不死心的红梅婶儿嘴唇嗫嚅,犹豫着要不要劝万峰再考虑考虑温柔的小媳妇儿,说话间,正要卸下背篓却被重物卡住:“万峰,帮婶子取下背篓,我娘给我塞了几个南瓜和十来个苞米,沉啊。”   “嗯。”既然有求于人,万峰自然懂得等价交换,只是随手握上背篓时,意外不期而至。   身后的重量瞬间化为乌有,红梅婶回身盯着地上碎得七零八落的背篓愣神,这,这...   “红梅婶,我赔你一个新背篓。”万峰眉目微沉,对于来到这个世界后仍旧没能控制好的力道而聚起对自己的不满。   “咳咳。”见万峰这么客气,赵红梅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可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原本想撮合万峰和林翠的心思瞬间淡了。   毕竟翠翠是出了名的身子骨弱,那样的小身板,哪里扛得住万峰这样的男人。   算了,算了。   ......   演讲会议上,前方气氛热烈,后方同样春情躁动。   自打独自拽着两头野猪下山,为全队谋了一口吃肉的福利,万峰彻底扬名。   折返回来再听会演讲的功夫,四五个年轻姑娘频频暗送秋波,更有胆大的周寡妇试图挤开人群往万峰身边贴去。   无奈柔情似水,却化不开郎心似铁。高大的男人冷硬地移开视线,往男人堆里凑去,并无半点留恋。   托万峰的福,前两天刚分到野猪肉的知青们帮着挡了挡猛烈的攻势,赫知青仰着头看向高大的男人,言语间满是佩服:“万峰哥,上回多亏你猎到野猪下山,真是厉害啊。”   旁人的称赞和敬佩从万峰的左耳进,右耳出,掀不起任何波澜。   赫知青倒是不在乎,有本事的人冷淡些也正常,他更羡慕的是万峰这女人缘:“瞧瞧多少女同志盯着你...不像我,给喜欢的女同志送花送诗都不好使,我都没信心了。”   上次同林翠送了一捧鲜花,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诗词,却无处施展,哪能不让人沮丧。   从未见过在末世能用花和诗当做有效物资通行,万峰蹙眉以对:“这个时代,花和诗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实际些的糖。”   据万峰观察,这个时代缺乏甜味,白糖、红糖甚至能当做重要的物资流通,用以走亲访友,而糖果更是珍贵。   为了尽快融入人类社会,万峰模仿着这个时代人类的言行与行事逻辑,尽量表现出和平友好。   “是啊!”赫知青恍然,当即就要窜出,“我得写信给家里,让他们寄些大白兔奶糖过来!谢谢你啊,万峰哥,你真是点醒我了!要是我真追求到心上人,一定请你喝谢媒酒!” [11]第 11 章:万峰找媳妇   为了十个工分,林翠义无反顾赶到大队部的宽敞仓库。平常储粮的仓库如今闲着,可此刻竟然是人挤人挤了个满满当当。   匆匆扫过拥挤的屋子,林翠余光中出现了站在角落里的大高个,估摸得有一米九几的男人身形伟岸,实在抢眼,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来,翠翠来帮忙写写字儿。”孙卫国看向高中毕业的林翠,物尽其用让她帮忙写记录。   被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文字轮番拍打,书记员似乎苍老了几分,赶忙让位给林翠。   ......   军人们正分享着故事,社员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激动拍掌,没有太多人关注右前方桌板前记录本次会议内容的书记员换了人。   唯有在角落处站着的高大男人,将目光落在了前方伏案书写的女人身上。   相较于前头秃顶的书记员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冥思苦想的做派,新来的“书记员”下笔流畅,似乎不需要思考便能总结出会议内容,奋笔疾书。   万峰在末世修炼出耳聪目明的异能,意念之下,举目远望,相隔十来米仍能轻松窥见林翠笔尖的文字。   字迹娟秀,带着几分行云流水的潇洒,和之前书记员呆板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林翠不时抬眸倾听前方三人的演讲,眼眸转动间,能分辨出她在思考总结,不时埋头刷刷书写,笔走龙蛇,潇洒飘逸。   没有半分对曾经定亲的万德才的关注,或是对抢走自己婚事的何梦华的记恨。   万峰回忆着自己穿越的小说剧情,今日应当是林翠这个前未婚妻大闹会议现场,可一切并未发生。   这是为什么?   待演讲结束,伴着雷鸣般的掌声,林翠将写满演讲记录的四页纸交给大队长,一群人盯着林翠漂亮的字迹感慨。   “还得有文化啊,瞧瞧多漂亮,也没磕磕巴巴的,一个墨点都没有。”   林翠从初中就开始练字,写得一手好字,高中时还得过年级作文一等奖,完成这样的任务自然轻松。   大队部的干部们夸赞连连,就连万德才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中惊艳乍现,再看向林翠时,不由多了几分探究。   原本理所当然认为爹娘没和自己商量就定下亲事的未婚妻是个泼辣的乡野村妇,直到此刻,万德才不得不承认,这一认知好像是错的。   今天的主角风头似乎被分走了一部分,何梦华不愿看向自己爱人的前未婚妻,倒是没注意到堂弟何长青盯着林翠写的字目不转睛,视线再落到转身收拾准备离开的林翠身上,久久未散。   “林翠同志,你这字写得真好,能帮忙再登记尿素明细吗?我一个人算账腾不出手来。”赵会计寻了个谁都能看出问题的借口,想和林翠多说两句话。   这一幕落在进屋不久的红梅婶眼中,撮合年轻男女的激动溢于言表,甚至和旁边的万峰讨论起来:“哎呀,翠翠可是我们大队最温柔最有文化的姑娘,谁娶了她才是福气大了!对了,万峰,你也等着啊,婶子去给你物色小辣椒,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温柔、最有文化?”万峰锋锐的目光落在前方,薄唇轻启间似是带着几分疑惑,这分明和小说里的林翠大不相同。   “当然啊!翠翠脾气好谁不知道,从没和谁红过脸吵过架。”红梅婶儿别的不谈,对十里八乡每个人的性情那是最了解的,“人还是高中学历,哎哟,可不得了。要不是咱们大队没有小学,不然翠翠指定能去当个小学老师啥的。”   前方的林翠念及赵会计曾经试图送出煤油灯的好意,借着工作的机会回报回去,当即接过纸笔替他登记尿素。   “215亩水稻,壮苗肥,每亩10斤尿素,追肥每亩15斤;83亩苞米,追肥每亩15斤...”赵会计拿到公社报批的尿素单子,分门别类报出,让林翠记录上,一连串的数字串联,赵会计正准备拿出算盘算个总数,却听林翠刷刷刷落笔,同时口中有词。   “合计6233斤。”林翠在合计一栏写上数字,盖上钢笔笔尖的功夫,将纸笔推还给赵会计,“赵会计,都登记好了,我先回去吃饭了,再见。”   不远处,大哥一家三口和二哥正同自己挥手招呼,催促回家吃饭。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在风中轻扬,林翠小碎步同家人汇合,说说笑笑离开。   赵会计呆呆地望着佳人离去的背影,失落于没能鼓起勇气约上林翠同志去看场电影或是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可勇气这个东西,一旦失去便再难寻。   指尖在算盘上顿住,久久未有拨弄的动作,直至发现一旁盯着尿素登记簿的目光:“万,万营长,你对尿素也了解?”   “没有。”万德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   只余光晃动间,正站在库房门边的堂哥似乎也望着这个方向,高大的身形几乎撑满了门框。   大队组织的拥军演讲圆满完成,几大功臣被邀请去大队长家吃顿饭,赵会计心不在焉地收拾器具回到大队部,满脑子仍是半小时前耳畔飘过的轻声细语。   整个大队,再找不到像林翠同志那样温柔有文化的姑娘。   一脸陶醉的赵会计微微仰头,嘴角不自觉上扬,眼前似乎出现了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那是刻在自己心底的模样,美丽、灵动、温柔...高大、伟岸...哎!   眼前猛地出现一抹高大伟岸的身影,强势地将林翠同志挤出了自己的视线。   面色不太自然的赵会计轻咳两声:“万峰同志,你怎么过来了?”   “赵会计,我想看看当初领取我爹娘烈士抚恤金的签字确认簿。”   万峰知晓书中剧情,当年万广志夫妻牺牲,村里给评了烈士,其子万峰直至十八岁成年,每年都会领取一笔烈士抚恤金,前头两三年,这笔烈士抚恤金倒是发到了万峰手中,可后面两年,全由万广发这个亲二叔冒领,事后只忽悠万峰这是他爹欠的钱,得还。   原来的万峰本就生性腼腆,加上年幼时父母双亡,对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二叔多了几分依赖和盲从,万广发说什么,他便不敢反驳什么。   “啊?那我得找找,你等会儿。”赵会计给人倒了杯凉白开,毕竟是让自己跟着沾光吃野猪肉的功臣,待遇好些正常。   窸窸窣窣的声响飘出,赵会计在大队部存放档案资料的平柜里如大海捞针,一页页纸张翻动间,多年前斑驳的登记簿映入眼帘。   “找到了。”赵会计是去年上任的,对七八年前的事不大了解,只能翻阅到万峰签字确认领取烈士抚恤金的一栏凑到本人面前,“喏,万峰同志,这是你当年领取烈士抚恤金签的名字。”   万峰两字歪歪扭扭,显然不大好看,可这是农村里的常见水平。毕竟能认字,会写字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   淡淡扫过连续五次签名,在末世耳聪目明的万峰轻易捕捉到字迹的微妙差别,尽管后续的签名刻意模仿,可假的始终是假的。   合上登记簿,万峰心中已然有了眉目:“行,多谢。”   “没事没事。”赵会计收下登记簿,为情所困的男同志紧攥着册子有些难以启齿,嘴唇张了又合,始终没有动静。   赵会计的异常落在万峰眼中,高大的男人蹙眉:“有什么事?”   “那个...”想到这几日被无数女同志惦记的万峰,赵会计心一狠豁出去了,“万峰同志,我想问问你...我看很多女同志喜欢你,想跟你好,你是怎么办到的啊?我喜欢的女同志连跟我多说两句话都难。”   人类似乎全是些没有脑子的,一个个只知道谈恋爱,处对象,想结婚。来自末世的万峰实在无言以对。   眼底的鄙夷与不屑不加掩饰,万峰转身离去,只扔下一句:“至少得胆大直白一点,你这样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赵会计盯着伟岸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太腼腆,得勇敢对着林翠同志说出心意!   “谢谢你啊,万峰同志,我记住了!”至理名言,赵会计铭记在心,更是打定主意,如果自己和林翠同志成了,必须在酒席上请万峰同志上座。   ......   大队的集体演讲会议安稳举办,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就在会议第二日,红梅婶儿便带着几个能凶起来吵架打架的年轻姑娘人选找上了万峰,这都是见过万峰,对万峰有些意思的,十有八.九能成。   “万峰啊,婶子对你的事可上心,这不,你相亲的事我给你物色了好几个对象...”   不待红梅婶儿的话说完,万峰已经抢先开口,面无表情地否决了曾经的想法:“红梅婶儿,我想过了,相亲结婚还是得找温柔有文化的姑娘。”   毕竟,自己初来乍到,不该找太外放的搭档,那样会过于引人注意。况且,温柔柔软的姑娘更好哄骗,自己的身份也不容易暴露。   没错,就是这样。   没想到万峰变脸比变天还快的红梅婶儿:“...?” [12]第 12 章:林翠和万峰真是挺配的   早早发觉林翠找对象的标准和万峰挺对得上号,红梅婶儿是起了介绍两人相亲的心思的。可万峰自个儿给出了同林翠完全相反的找媳妇儿要求,红梅婶儿自然收了心思,认真给他物色对象。   得有战斗力的,那必然能吵架能打架,受不了欺负,还能凶得起来,活脱脱一个小辣椒啊。   打着猎野猪出了名的万峰名头,红梅婶儿给他物色对象很是顺利,实在是这样的男人吃香,不少姑娘惦记,就连半老徐娘都流哈喇子,不到一天功夫,好几个性格豪爽,说话办事风风火火的女同志就上了赵红梅的名单,都有意和万峰相看。   可这份名单还没送到万峰眼前,就被人劈头盖脸的一顿骚操作给驳了回来。   “万峰啊,你这不是耍你婶子玩儿嘛。”红梅婶儿真有些摸不着头脑,“昨儿可是你亲口跟婶子说的,想要找能凶能吵架打架不吃亏的女同志,这才多久啊,就变成温柔有文化的姑娘了?”   近来初夏,一天之中能变几个节气,早上下雨,晌午放晴,傍晚又打雷也常见,可老天爷都没有万峰善变。   被质问的高大男人没有过多言语,只拎出一条野猪肉递过去:“红梅婶,是我前头没想清楚,这肉你拎着,劳烦再帮我看看。”   再多的质问和斥责都在肥颤颤的野猪肉面前失去了意义,这可得有一斤多猪肉啊,瞅着就香。   红梅婶儿脸上笑出灿烂的菊花,伸手接过草绳感受到称手的分量,忙拍着胸脯保证:“年轻人没想好找啥样的对象也正常,那婶子就帮你看看温柔又有文化的女同志。哎,你记得咱们大队南边田坎上朱老四的闺女不?特温柔一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   “不大合适,换一个吧。”万峰面无表情拒绝了红梅婶儿的提议。   赵红梅基本已经将十里八乡的适婚男女掌握得七七八八,这会儿在脑海里搜索起来倒也不费工夫:“那十五里外清河大队,大队长家闺女也好,人是初中学历,现在在清河小学当老师...”   “不合适,再换一个。”   ......   红梅婶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说亲,万峰看起来丝毫不挑剔,可一连报了四五个姑娘的名字,这人只有三个字——不合适。一连想出的几个人选,通通被万峰否决,红梅婶沮丧之余又带着几分怒意,这万峰到底是不是耍自己玩儿呢?   可转眼再看着那一斤多的猪肉,心底的那股子不爽利霎时消散。   嗨,年轻人嘛,眼光高点正常。   “不过万峰啊,婶子没给你藏着掖着,这十里八乡最温柔,最有文化的几个女同志我都提了,你要还是看不上,只能自个儿去城里找了。”可农村男人想娶城里姑娘,那就是做梦了。   万峰微微蹙眉,眼眸微动:“红梅婶,十里八乡最温柔,最有文化的女同志,您都提了?”   “当然啊,全提了,咱们公社的女初中生,女高中生不多,拢共就那么几个,刚刚提了五个,就差一个高中学历的...”那是林翠,早被赵红梅否决了。   碎碎念着高中学历,赵红梅猛地一拍大腿,瞪着眼睛仰头看向高大的后生:“还有个没提的,咱们大队西口林福贵他闺女林翠,她...”   “那您帮忙上门去问问吧。”   红梅婶儿:???   我还什么都没介绍呢。   ***   腌制晾晒数日的生肉拎到土灶台上,被下方成堆的柏树叶燃烧发出的浓烟猛烈熏陶,漂亮的鲜肉色渐渐变成深深的琥珀色,反复烟熏上四五日,腊肉大成,自然通风晾晒,随食随用即可。   伴着浓烟滚滚,宋春花举目陶醉于近六十斤野猪肉的壮观,金黄油亮的腊肉成排铺开,悬吊于灶房外的竹竿下,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肉,格外香,这肉还是从旁人那处抢来骗来的,就更香了。   宋春花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褶子层层叠叠,仿若绽开的菊花,嘴里哼着小曲儿捯饬着午饭:“德才,快招呼你战友吃饭,对了,让你爹看看万峰来没有?这小子手脚慢,说了吃晌午饭还没上门。”   为劝说万峰尽早追求林翠,宋春花两口子不死心再撺了顿家宴,待会儿喝高兴,吃美了,兴许就能把这个酱犟骨头劝动。   这人还是同年幼时那般好骗,当年的烈士补贴能轻松骗走,如今六十斤肉也能被骗走,这顿饭,宋春花招待得心甘情愿,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更何况林翠长得漂亮,学历还好,这样的可是香饽饽,不知道多少人打听,万峰再不抓紧,那林翠兴许都快相亲结婚了。   王桂英在灶房琢磨着怎么撮合万峰和林翠,却不想,堂屋里,儿子招呼着战友准备吃饭,战友竟然也在打听林翠。   万德才的探亲假还有一个星期左右,这阵子,除了与家人团聚,探亲访友,他也积极筹措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和工业券,以兑现在林家的承诺。   上回进城探亲,顺道也找上城里国营厂的亲戚买来五张工业券和一张自行车票,如今还差一张缝纫机票,这结婚三大件的票据便齐活了。   何梦华不大情愿,自己和万德才也快要结婚,却得给林翠准备这些珍贵的票据,可再不情愿也没法改变未婚夫的想法,只嘴角往下耷拉,胃口不好,偏偏堂弟何长青还是个没有眼力见的。   “才哥,你准备这些票也是上心,我堂姐都说了不用你买结婚三大件,这还眼巴巴地去备着呢。”   万德才同何梦华面面相觑,默契地瞒着何长青退婚的事,毕竟说出去总是不占理,不光彩。   “你少打趣我们,你就比梦华小一岁,也该操心自己的事了。”万德才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   “我那不是没碰上喜欢的姑娘嘛...”何长青挠了挠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了,我真有个人想找你打听。”   万德才听到这话似乎有戏,要是何长青在自己老家遇上真爱,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谁?”   “大队演讲那天做记录的姑娘,字写得特漂亮,我听赵会计好像叫她林什么,她处对象没有?结婚没有啊?”   何梦华脸色刷得一下白了,蹭地站起身,厉声打断堂弟:“长青,你疯了吗?你想娶谁都可以,就林翠不行!”   林翠可是德才的前定亲对象,她怎么能和自己堂弟有任何牵扯呢。   堂屋里气氛凝固,一时鸦雀无声。   万广发迎着万峰进门时,俨然一副好二叔的亲热模样,热情到划破堂屋的寂静:“德才,快跟你战友介绍介绍,这是我侄儿万峰,也是德才的堂哥。”   耳畔似乎回响着何长青对林翠的打听,万德才深觉不合适,哪有自己曾经定亲的未婚妻同战友,尤其还是未来妻子的堂弟牵扯上关系的。   碍于外人在场,万德才收敛心神,勉强扯了扯嘴角为万峰和两个战友介绍一番。   万家家宴热闹,宋春花大方地割了自己过年熏好的一块腊肉招待,一荤四素一汤,可谓下了血本,只是万峰闷头吃饭,不怎么接自家的话茬,尤其把催他找对象的话茬当耳旁风,反倒是打听了不少过去的事。   尤其万峰提到当年牺牲的爹娘时,万广发和宋春花脸色一变。   “我爹娘去得早,我现在除了二叔也没有什么亲人。”万峰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目光一一扫过万广发和宋春花,见二人听到爹娘二字时倏然放大的瞳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尤其他们牺牲后,我就靠着每年去领一笔烈士抚恤金过活,日子艰难...”   待烈士抚恤金几个字落地,宋春花手中的饭碗一磕,响声清脆。还是僵着脸的万广发镇定不少,厉声呵斥:“多大的人了,端个碗都端不稳?”   丈夫的声音仿佛打醒了宋春花,眼皮快速翻动间,宋春花终于回过神来:“我去洗一下,外头都沾着油了,没拿稳。”   饭后,万德才拉着何梦华表现,即将结婚的小两口去灶房洗碗,宋春花同万广发在屋里窃窃私语,分明远隔数十米,说话声却清晰传进万峰耳朵里。   在末世觉醒的异能此刻派上用场,窸窸窣窣的动静伴着万广发两口子寻求安心的窃窃私语响起。   “今天万峰怎么提到那事了。”   “不会是他想起来什么了吧?”   “想起来也不怕啥,他那性子你还不清楚?窝囊废一个...”   “不行,我这心里头还是不安生,尤其当年你造的那张借条不是被万峰拿去了嘛,你说要不要把借条拿回来撕了,万一以后闹出去...”   “借条指定藏那老房子里,找回来撕了也好,安心。”   万峰耳力敏锐,将万广发两口子关在里屋密谋的动静尽数掌握,也大致了解了当年的真相。   做贼心虚的人便是如此,稍微提到两句,吓一吓,心虚的人自然会求个心安,再忆往昔。   知晓了关键证据借条的位置,万峰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已经烟熏好的腊肉,眼眸微动间,身旁传来万德才战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万峰同志,我和德才是战友,他以后也会是我堂姐夫,算起来我们也算是沾亲带故了。”何长青心中烦闷,饭前打听心上人却被向来好脾气的堂姐一通训斥,实在尴尬,这会儿只想找人说说话。   万峰低眉看向何长青,回忆着书中剧情,书里的林翠退婚后,下药勾搭并顺利嫁给了何长青前去随军,可何长青厌恶林翠,始终冷淡。   思及此,万峰眉目冷淡回他:“算是吧。”   “上回听说你一个人拽了两头野猪下来,我就想认识认识这人。厉害啊,我都没你这力气,可惜没有亲眼见到。”何长青念叨着万峰的英勇事迹,可见万峰似乎冷冷淡淡的,一时没了兴致,“我来德才老家这段时间就想认识两个人,一是听说有人能拽两头野猪下山,很想认识,没想到你是万家亲戚,至于另外一个,我想找人介绍认识一下,倒是没法。”   “女同志?”万峰敏锐捕捉到何长青的心事。   “是啊。”想到在演讲会议上瞥见的女同志,低眉伏案写记录时的侧脸沉静,抬眸看向自己时又是那般专注,何长青第一次听见了心动的声音,“想和女同志认识认识,可是德才和我堂姐还不愿意介绍。”   “他们不愿意介绍,你就自己主动去认识。”万峰迈步走向万家的灶房,身高手长轻松取下一排腊肉,转身看向何长青,目光略带鼓动人心的力量,“什么事情都是需要争取的。”   何长青有了喜欢的女同志是好事,值得鼓励。   将腊肉放进背篓,万峰转身离去,被鼓舞勇气的何长青感激的声音紧紧追来。   “谢谢你啊,万峰同志,你说的有道理,我该主动去认识的!真要是成了,我肯定好好感谢你这个媒人!”   ......   有人准备离开,自然有人正赶路前来。   万峰拎着近六十斤腊肉自村东口离开,媒婆赵红梅则一路匆匆前往村北口的林家准备上门说亲。   上回给林翠提的两个相亲人选都被拒绝,这回替万峰提亲,也不知道林翠是个什么想法。 [13]第 13 章:互相看对眼   托万峰的福,近来,红星生产队的天空总是飘散着烟熏腊肉的香味。林家也不例外。   柏树叶熏出浓烟,林翠正招呼着侄子林小宝和附近几个小孩儿走远些,一行人来到处空地,林翠捏着石子往地上写写画画。   “ju tou。”拼音同举头二字上下排列,林翠声音温柔清脆,正一点点纠正着小孩儿的发音。   林小宝同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跟着念:“举头。”   一个教,几个读,小萝卜头们睁着大眼睛盯着地面,努力辨认上面的拼音和文字,举头、望、明月...   郎朗念诗声裹着童真,稚语声声入耳,向玉芬在门前自留地浇肥,不时远望儿子跟着他小姑学习,心里别提多欢喜。   解放公社下辖七个生产大队,却只有一所位于清河生产大队的小学,距离红星生产大队足足有十五里路,要想去上学,孩子们得自己背着干粮跋山涉水走上两三个小时,来回就得五小时,不可谓不艰难。   不少村里人便不大愿意让自己孩子去上学,毕竟家里缺人手干活,大人下地挣工分,就是七八岁的孩子也得踩着凳子去做饭,实在是没法。   当年林翠是少有被爹娘送去念书的,可她身子弱,走几小时山路艰难,小学五年便由林祥给背去。   大哥林祥长林翠六岁,十二岁的男娃在农村已经算半个劳动力,背着小小的妹子走起山路,一步一个脚印,从没摔到过妹子,相当可靠。   这一背就是五年。   跟着林翠学拼音的七八个孩子,大的得有九岁,上过几天学就被家人给叫着留家里帮忙干活了,最小的就是林小宝,四岁开智。毕竟林祥和向玉芬都没念过几天书,就盼着儿子跟她小姑多学学,以后也能读个初中高中啥的,当个文化人。   夕阳缓缓西落,在昏暗的天际涂抹开绚烂的色彩,红一片橘一片,交叠缤纷的余晖下,林翠带着几条小尾巴认字,暖暖余晖洒落在她仰着的鹅蛋脸,爬上如画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浅浅光晕,就连乌黑的发丝被微风撩起,也好似变成了晶莹的琥珀色。   赵红梅赶到林家门前时,几乎被夕阳下的年轻姑娘晃了眼。   不怪几个生产队的年轻后生都惦记林翠,数不清多少人找自己打听林翠的情况,这模样的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翠翠,在教认字儿呢?”赵红梅瞅一眼正盯着地面,七嘴八舌讨论拼音的几个孩子,笑意爬上眼角皱纹,“你心好,赶明儿我们家铁牛大些了,你也帮忙带着认两个字儿。”   “好啊,红梅婶,我这课堂闹着玩儿的,大伙儿能多认两个字就是进步。”林翠扔下石子儿,拍了拍指尖灰尘,起身同红梅婶去一旁竹林下说话。   关于上回的两个相亲对象人选,林翠早已同红梅婶婉拒,只托她再物色物色,这回见人前来,估摸是有了新的消息。   赵红梅确实不爱拐弯抹角:“翠翠,婶儿又给你带好消息了,上回的赫知青和赵会计你没看上,这回有个好的,简直和你想找的对象一模一样。”   柳叶眉微微上挑,林翠倒是好奇谁这么符合自己的要求:“红梅婶,谁啊?我认识吗?”   “你当然认识!”赵红梅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替万峰来提亲了,“就是万老大家的独苗万峰!”   万峰两字在林翠樱唇间辗转吐露,眼前已然浮现着高大伟岸的身影。   林翠没见过如万峰那般高大的男人,不止是红星生产大队,估摸在整个华国也难寻。毕竟人人都从三年饥荒时期熬过来,不瘦得皮包骨,不饿得身材矮小是不可能的,谁能有万峰那样的身高身材。   尤其这人力气颇大,能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确实让人有安心的感觉。   可前阵子的记忆涌入脑海,想到偶尔碰见万广发同万峰的熟络热情,甚至宋春花还想安排万峰同自己相亲,林翠顾虑又起了,万峰背后的万广发和宋春花难保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和万峰相亲这件事,春花婶也同我提过,我当时拒绝了。”林翠看向赵红梅,眼底浮现几分疑惑,“这次您上门来再提这事儿,是谁的意思?”   “哎呦,和宋春花没关系!”赵红梅哪里知道宋春花竟然也起了撮合的心思,忙解释道,“是万峰主动跟我提的,他看上你了。你呢,看得上他不?”   如此直白,倒是令林翠眼睫扇动,说不出一个字儿。   仔细分析万峰的条件,这人不错,高大伟岸,力气大,本事也不小,独来独往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只除了...   “红梅婶儿,万峰同志倒是挺符合我找对象的要求,只是他和万家关系那么近...”   听林翠前半句话,赵红梅就知道这事儿有戏,猛拍大腿激动地眉飞色舞:“万峰说了,和他二叔一家没来往,以后也不联系,跟断亲了没区别。”   林翠的顾虑尚未完全说出口,已然被红梅婶儿坚定地堵了回来。   万峰和万家断亲?这可是大事。   农村里最看重亲缘,一个生产队里大多都是沾亲带故的,能搭把手的也不含糊,少有真的老死不相往来的。   万峰失踪五年刚被找回来,竟然同难得热络的万广发一家划清界限了?   林翠的疑惑尚未打消,就见不远处传来尖利的叫嚷声。   田间小路上,宋春花追着高大的男人跑:“万峰,你咋把肉全拿走了!那是我辛辛苦苦抹盐,晒了几天又熏好的腊肉!”   拎着装了六十斤腊肉的背篓,万峰眉峰微压,沉沉气势如风雨欲来:“我猎野猪奖励的几十斤猪肉,托二婶帮忙熏成腊肉,多谢二婶了。”   一米九三的万峰足足比宋春花高出接近两个头,宋春花不得不抻长脖子仰视着这个晚辈。   可当长辈的没有正当理由阻拦万峰拿回他的猪肉,即使当初明明是他同意自己将肉带走的。   “谢什么啊,都是一家人,只是这腊肉...”不分一半给自家吗?没有一半,也得留下十来斤吧。   这是人情往来。   “谢还是要谢的。”万峰面无表情,却依旧令人心生畏惧,“二婶你心善,我刚想起来一些往事,当年我爹娘牺牲,你和二叔也常来看我,还...”   “哎呦,你快拎着腊肉回家去吧,早点睡觉休息。”王桂英惊恐地瞳孔放大,听见万峰想起来些往事,再见周遭不时有人驻足看热闹,忙打发万峰离开。   宋春花吃了个哑巴亏,仿佛现在才重新认识了万峰这个混小子,他到底是傻的还是莽的?   “哟,宋春花,你还想抢人万峰得的奖励啊?呸!你们万老二家的也忒没脸没皮了!”   “万峰多不容易啊,爹娘不在了,你们怕不是以为万峰好欺负!”   刘红娟几人正捧着饭碗在路边看热闹,闻言就要去叫大队长:“我去找大队长来评评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宋春花撇撇嘴,只能吃个闷亏,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猪肉飞了,还折进去自己的一罐盐和香料以及费了好些天的精力:“你们哪只眼睛瞅见我要眛了万峰的猪肉啊?我这是看他大小伙儿不会熏腊肉才帮忙的,这肉我一两都不会要!”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踢飞了好几颗石子。   万峰同几个帮口的婶子道了谢,也入了几个婶子的眼。   爹娘死了,自个儿又有本事,刘红娟几人心念一动,都想把人扒拉到自家碗里来,当即也不藏着掖着:“万峰,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亲了,不然婶子帮你张罗一个?”   “我娘家侄女特好...”   “我娘家三姑她表姐的闺女更好...”   热情的介绍对象的声音纷杂,通通被万峰一句话挡住:“几位婶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经有想法,托了人上门相看了。”   “啊!”   几个婶子遗憾的声音随风飘远,直直飘进了林翠的耳畔,吹得那白皙的耳廓泛出淡淡的红。   再一抬眸,相隔数十米,高大的男人朝自己这边看来,眉眼锋锐犀利,与年轻后生含情脉脉的眼神大不相同,却似透着几分势在必得。伟岸的身躯被夕阳拉长放大,在余晖中微弓,如蓄势待发的猎人,正欲捕捉猎物。   “翠翠,考虑得咋样了?你要是答应,三天后和万峰在镇上国营饭店吃个饭,相看相看。”赵红梅正等待答复。   避开那侵略性十足的眼神,林翠收回视线,轻咬着唇瓣点点头:“好。” [14]第 14 章:明天是个大日子   辛辛苦苦抹盐、晾晒、烟熏的腊肉被抢走,王桂英冲回屋,将屋门摔出不小的动静。   “当家的,万峰他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咱们帮他做了腊肉,好歹给留点啊!”   哪有六十斤腊肉全拿走的道理。   万广发眉头紧皱,摆摆手不愿纠缠腊肉的事:“那小子小时候就闷着不爱说话,五年前又摔坏了脑袋不记事了,你指望他懂啥?算了,还是盯着他和林翠相亲结婚才是正事。”   听着老伴嘴里说出万峰不记事几个字,王桂英心头一颤,蓦地想起刚刚万峰那句他爹娘牺牲时的事,胸口扑通跳个不停,唯恐烈士补助的事暴露。   左右眼皮疯狂跳动,王桂英重重瘫坐在凳子上,终究一个字儿没提,兴许万峰就是随口一说。   “成,咱们还是得抓紧去撮合,不然依林翠那个行情,赶明儿就要去相亲,没两天都能结婚了!”   林家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同样在林翠带来最新的相亲消息时戛然而止。   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不少,林翠竟是要和万峰相亲?   宋春花满面担忧:“翠翠,那万峰可是那边的亲侄儿啊。”   一家人对万峰这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就琢磨着他和万广发的关系,越琢磨越别扭。   林翠正带着小宝给家里养的三只鸡喂麦麸和切碎的野菜,随手一洒的功夫,回身笑意点点:“娘,又不是亲爹娘,不过是二叔和二婶,不妨事。再说了,我也就是和人吃顿饭相看相看,也没说直接定下来。”   “万老大当年和我关系还成,是比他弟强不少,万峰这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坏不了。”林福贵在院里拨弄着他的烟叶,窸窸窣窣声中飘来暗哑的声音,“翠翠去相看也成,年轻人嘛,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算了。”   林翠决定的事,家里人通常不插手改变,林祥和林威两兄弟也是见过万峰的,两人对万峰印象都不错,尤其是林威,当初万峰拽着野猪下山的画面仍在脑海中回闪,一个箭步凑到妹子身边,帮忙撒麦麸的功夫,古怪怀疑起来。   “翠翠,你不会是为了吃野猪肉才想和万峰相看吧?”   “你说什么呢二哥!”林翠瞪自己二哥一眼,“哪有人为了猎野猪相看结婚的。”   虽说自己确实看中了万峰的力气大,可也不是主要原因。   “娘,瞧瞧翠翠都想嫁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林威的尾音消失在被妹子追逐打闹的簌簌风声中,飘荡成空。   林翠的婚事像是块心病,牢牢压在宋春花的心头。如今闺女选了个相亲对象见面,当娘的自然支持。   “明儿陈三儿家娶媳妇儿,不正好是你同学侯燕嘛,你去好好沾点喜气,咱们争取也抓紧把喜事办了。”虽说这些年破四旧,不允许搞封建迷信,可沾沾喜气却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林翠眉眼一弯:“那我明天得多找燕儿多沾些喜气,二哥你也来沾吧,省得以后说不上媳妇儿,让娘操心。”   “嘿!你还真是无法无天,说你哥了是吧~”被亲妹子洗涮一通,林威撸起袖子作势要掐她脸蛋,吓得林翠捂着双颊赶忙溜了。   开春入夏,喜事自然多。   声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拉开了侯燕结婚的序幕。   一个月前去镇上赶集时,林翠给同乡侯燕挑了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盅做结婚礼物,两人关系亲近,这礼自然也送得重些。   人逢喜事精神爽,出嫁办酒席的侯燕脸上扑了些粉,瞧着唇红齿白,林翠来喝喜酒时进到屋里送礼,顺道同新娘子说说话。   “燕儿,你今天可真好看。”说话间,漂亮崭新的搪瓷盅递了过去,林翠弯着眉眼,“祝你和陈国良以后的日子和和美美。”   侯燕和陈国良与林翠都是同学,三人同在清河小学念书,小升初时,侯燕和林翠去了镇上继续读初中,陈国良则被家里送去附近砖厂当学徒,如今有门手艺,除了下地干活还能接些零散活计。   “这多贵重啊!”侯燕家的搪瓷盅确实多豁口和掉漆,可通常哪家也舍不得换,毕竟买搪瓷盅价格不菲,还需要工业券。   “这是你的大喜日子,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都是添份喜气。”林翠将搪瓷盅搁桌上,同侯燕在屋里说着好姐妹间的悄悄话,余光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见的厨子正在忙碌。   临近晌午饭时间,侯燕婆家门前的院坝里摆了五张四方桌,隔壁生产队小有名气的张厨子正在土块垒成的灶台上炒菜,颠着三十来斤的六印铁锅翻炒,烟气阵阵升腾。   张厨子的手艺不错,大锅饭讲究量大,火候把握精准,就是在家里做惯了几人饭菜的也难以把握大锅饭的味道,这得常年干这个的来。   席面铺开,张厨子猛火快炒,一盘接一盘的菜上桌,队里每家派出一两个代表来喝喜酒,帮着张罗喜宴,好不热闹。   比过年还丰盛的饭菜很快被席卷一空,在对新郎官新娘子的祝福起哄声中,林翠的视线与坐在左前方一桌的高大男人相遇。   因一对新人而沾染的幸福笑容尚未收敛,林翠眼角眉梢的笑意点点,悉数落尽那双狭长的凤眼中。   万峰同样被邀请来吃酒席,侯燕的公婆早年同万峰爹娘关系不错,这回亲自上门邀请万峰。高大的男人即使坐着也宛如鹤立鸡群,伟岸身形难以让人忽视,像要强势霸道地填满林翠视线的每一寸。   昨日红梅婶上门说亲的话语,言犹在耳,声声砸在林翠耳畔,是万峰看上你了,想和你相亲...   不远处男人的视线带着初夏的滚烫,烫得林翠微微偏过头,没再变换方向。两人明天要去镇上国营饭店相亲吃饭,此刻倒是默契地没有过多言语,以免节外生枝。   毕竟名声重要,亲事没有定下来,便不宜声张。   “翠翠,我今儿忙,你多坐会儿,待会儿给家里人带些糖回去。”两个老同学可谓是在林翠的全程见证下走到一起,侯燕塞给林翠的喜糖自然要比给其他宾客的多。   毕竟村里糖票难得,平日里舍不得吃糖,也就有大喜事的时候才四处借票,舍得花钱买上两斤分发,一户能拿两三颗糖。   热闹的喜宴在漫天的鞭炮声和红色纸屑中落幕,林翠再同新人说了几句道喜的话才离开,兜里的五颗糖给家里人备着,石头一拍砸得四分五裂,人人都能甜甜嘴。   晌午饭时间已过,吃过喜酒的社员们陆续回到地里干活,田野间人影绰绰,微风撩动林翠的衣角,朵朵碎花仿若盛开。   唯有一人与林翠前后脚行走,安静无声,却有着沉沉的存在感。   万峰家同林翠家有一段同行的小路,两人一前一后,无人说话,却有着同频的步伐。   沉重的脚步声传入耳畔,似与心跳声同拍。   田间小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穿过狭长的小路来到分叉口,住村北口的林翠往前直走,住村东口的万峰得往左走。   分叉口向四周延伸,林翠站在中央,琢磨着明天就要和身后的男人正式相亲,正欲回身之际,不知从何处窜出个男人。   “林翠同志!”不远处飘来清脆的男声,带着丝丝愉悦,赫知青手握几颗大白兔奶糖,迈着长腿赶来,“听说你刚去吃喜酒了?热闹吗?我家里寄的大白兔奶糖你尝尝吧,明天队里有驴车去镇上,要不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顿饭,我请你...”   上次听能猎野猪的万峰同志一席话,赫知青恍然大悟,男人确实得直接,送花送诗不切实际,不如送糖。   “赫知青。”匆匆赶来的赵会计大步往前,几步横插在田坎上的一男一女中间,“你们下乡知青还是低调些吧,隔三差五去国营饭店打牙祭,传出去影响不好。对了,林翠同志,大队部近来有些旧账要核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找大队长申请让你来帮忙,能算工分,还能有额外的奖励,像你们女同志喜欢的布票和糖票也能申请一点。”   听万峰同志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向来腼腆的赵会计费心寻了个由头,想要和林翠多些相处,培养感情。   “赵会计,你这是什么意思?算账算不过来不知道自己用算盘?”同是男人,赫知青哪能看不出赵会计的心思,稍一戳破,这心思便如阳光下碎裂的泡沫,无所遁形。   “你...”难得鼓起勇气的赵会计面红耳赤,却也不愿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当即就要反驳。   “两位同志,你们这是在吵什么?”一身军装的男人出现在几米开外,大步流星而来,“林翠同志,你好,我是万德才的战友何长青,这两个同志是要骚扰你吗?我送你回去吧。”   既然堂姐和准堂姐夫不愿意为自己牵线,何长青执意自己主动出击,正如万德才他堂哥万峰说得好,看上了就要争取。   林翠几乎看傻了眼,这三人是在干嘛?   赫知青和赵会计不该是书中女主何梦华的追求者吗?何长青身为何梦华堂弟,在原书里很是厌恶自己,现在怎么全变了。   你们三个怎么不按剧情走啊?   头疼的林翠正欲打发了三人,只一错眼的功夫,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强势闯入了视线。   原本该往东口离去的万峰折返回来,面目深沉地注视着纠葛不清的几人。   田间凉风习习,三个男人僵持不下,正为一个女人争夺中。   待见万峰来到,赫知青、赵会计和何长青皆笑面相迎,眼神中大有一副听了你的话主动出击的自豪之情。   看看身边争论不休的三个男人,再看看沉默不言的万峰。   林翠:“...?”   被明天的相亲对象撞见三个男同志围着自己献殷勤的场面,这多少有些尴尬了。   高大的男人微蹙眉头,面对一个个看着自己像看媒人的目光,冷冷道:“林翠同志明天要去相亲,你们三个别挡着林翠同志的路了。”   “啊?”   “什么?”   “相亲?”   三个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住,几乎是瞬间扭头盯向万峰。   趁着这个空档,林翠快步先离开了,这样混乱失控的场面还是少掺和为妙,毕竟这三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怎么就没按剧情走呢?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直接远离。   赫知青、赵会计和何长青将万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打听起来林翠的相亲情况。   “万峰,你听谁说的?红梅婶吗?林翠同志要和谁相亲?”   “不可能吧,哪个狗男人被林翠看上了,真要论家世、论力气、论模样、论本事,我们三个不可能都输了吧。”   万峰冷冷扯了扯嘴角:“嗯,你们三个确实不怎么样,人女同志没看上你们,就别死皮赖脸地纠缠。”   三个男人:“...”   这嘴会不会太毒了,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鼓励呢?勇敢呢?主动出击呢?   对于旁人震惊的目光,万峰通通无视,只撂下一句,转身就走:“你们还是回家洗洗睡了吧,别耽误林翠同志明天相亲。” [15]第 15 章:结婚   五月中旬,日头渐盛,气温一日热一日凉,反复无常。   红日与乌云轮番上岗,交替几个来回,眨眼到了林翠同万峰相看的日子。   宋春花嘴上念叨着万峰和万广发那头的关系,等真到了这日子,手上倒是诚实,摸出林翠房间衣柜里最漂亮的新衣裳,催闺女换上。   “过年刚做的新衣裳还真派上用场了,就穿这件啊。”   过年的时候花两尺布票扯的红色格子布,听说城里女同志最爱这样的时髦,宋春花也给闺女赶了回时髦。   平日穿着宽松肥大的衣裳,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粗布麻衣依旧掩不住林翠的好颜色,遑论此刻。   清晨五点半,天色朦胧,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轻摇轻晃,浅浅光亮落在换上新衣裳的姑娘身上,明暗交错间,依稀可见肤白胜雪,红衣娇艳。   时髦的红色格子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圆润饱满的胸脯挺立,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乖顺垂落,黑色小脚裤笔直修长,只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脚踝,隐没在黑色搭扣小皮鞋中,整个人漂亮又利落。   当娘的看闺女,怎么看怎么欢喜。   “瞧瞧美成啥样了!”宋春花一掌接一掌地将闺女的衣裳裤子抚平,拽着衣角再抻了抻,见自己孩子精神又漂亮,哪有不骄傲的。   红星生产队距离镇上有十里路,不少人去镇上赶集选择步行,天不亮就出发,来回两三个小时,省钱省干粮。   林翠这回是去相亲,坐着驴车在山路上颠簸一个来小时来到长平镇镇口时,天才刚刚亮堂开来。   同万峰约定的午饭时间见面,林翠提前过来另有安排。   手中的竹篮抱了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镇上北边第二条巷子的拐口处去,林翠轻车熟路,黑色小皮鞋踩在雨后湿润的地面,踏出浅浅纷呈的水花。   “同志,你这鸡蛋换什么?”一身蓝色工人服的男同志东张西望摸进巷子里,一眼瞧见红色格子布女同志手里的竹篮。   灰色粗布虚掩,撩开一角的缝隙里隐约能窥见金黄的鸡蛋。   “十颗鸡蛋换两尺布票。”林翠来镇上带了二两粮票,这是去年来赶集时,宋春花用鸡蛋换的,一直攒着没舍得用。这回再来,林翠琢磨换布票攒着,争取年底给娘也扯布做身新衣裳。   仔细想想,这些年,家里攒的布票稀有,一年能攒出几尺都不容易,几个孩子轮流做新衣裳,宋春花和林福贵倒是五六年没做过新衣裳了。   “布票不行,我手上也没多少。”男同志伸手在胸前兜里摸出四张粮票,上面写着贰市两,“给你八两粮票吧。”   “不成。”林翠琢磨自家来镇上或是城里吃饭的机会少,粮票用处远不及布票,此刻仍是不愿松口,“同志,我只换布票。”   男同志结婚两年,媳妇儿正是怀胎五个月的关键时候,家里的鸡蛋票已经用完,营养却不能落下,这才不得已上黑市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鸡蛋。   “行吧,我媳妇儿最近也用不上布票,先换给你。”   两人一手交布票,一手交鸡蛋,林翠的竹篮很快空了,只剩一块软布团于其中。   仔细将两尺布票放进兜里,林翠攥着出发前娘给的二两糖票和一张肥皂票,再上供销社买了二两白糖、一块肥皂,最后在柜台处逡巡,用自己平日里攒的钱再买了两条丝巾,一红一黄,或大气或明媚,正好配娘和大嫂,另外再打上镇上最出名的高粱酒,家里三个老爷们都好这一口。   从供销社离开时,天光已然大亮,雨后初晴,沁凉的空气透着草木清新,林翠望了眼供销社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   长平镇上共有两家国营饭店,南北各一,林翠同万峰约在北边碰面。午饭点将至,街上人来人往,一辆辆自行车伴着叮铃铃的响声长鸣,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浅浅水花。   附近国营厂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出来打牙祭,带着粮票进店吃顿好的,不时有浓郁的肉香味飘出,直往人鼻息间钻。   林翠身姿窈窕,拎着竹篮小碎步赶到国营饭店时,门口站着的高大男人倏然攫取了她的视线。   轻轻放缓了脚步,林翠低眉看着自己的身影被阳光拉长在地面,又被男人伟岸的影子完全吞没,脚尖在地面轻碾,抬眸微笑迎去。   “万峰同志,你好。”林翠抬眸望向高大的男人。   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万峰今日似乎格外伟岸,肩背宽阔,将普普通通的白色衬衣撑得利落有型,劲瘦的腰身下是被黑色长裤包裹的双腿,男人迈步间,大腿鼓鼓囊囊,紧紧撑起黑色布料,沉稳有力。   上回见面是远远对视一眼,再上回近距离接触是人多嘴杂的分野猪肉现场,此刻独处,林翠发觉自己低估了万峰的高大,男人沉沉袭来的气势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将万物笼罩,令人呼吸不畅。   好在国营饭店热闹,店内鼎沸的人声消散了与万峰独处时的压迫感。两人在柜台前逗留,举目仰望着写满今日菜品的小黑板。   林翠琢磨着两人初次相亲吃饭,挑个一荤一素再买两碗米饭就成,这样也显得自己勤俭持家,只点菜的话刚到喉间,就听身旁的男人豪气地快刀斩乱麻。   “红烧肉、红烧鱼和溜肉片。”万峰掏出钱和两张粮票递给服务员,“再要两碗米饭。”   林翠:还挺豪气。   林翠娘曾耳提面命过许多大道理,挑男人得重实际,尤其得找有本事的男人,当然了,还得看这个男人舍不舍得为自己花钱。   两人落座靠墙位置,相对而坐,林翠默默回忆着娘的敦敦教诲,琢磨着眼前的相亲对象,为他舍得为自己花钱升起一丝丝满意。   目光没敢直接落在对面男人身上,可万峰伟岸的身躯不容忽视,几乎占满了林翠的眼角余光。   视线中的男人双臂闲适地搭在桌面,胳膊几乎比自己的大腿还粗,肌肉线条凌厉,随着微微弯曲的弧度迸发出隐现的青筋,一路延伸至骨节分明的指节。   深知在末世觉醒的异能需要隐藏,万峰处处谨慎,小心地控制力道,握着国营饭店茶盏的手刻意放轻,以防再现捏碎风谷机和背篓的意外。   毕竟眼前的女人看着胆小,不能吓坏她。   三份肉菜陆续上桌,配上每人一碗的大米饭,难得吃上干饭的喜悦如浪潮席卷着林翠,肉香四溢,伴着大米饭入口,胃里的满足感令人身心愉悦。   闷头干饭的林翠险些忘了来镇上的目的,直到茶足饭饱,慢条斯理掏出手帕擦擦嘴的功夫,抬眸与对面的男人视线相遇。   瞄着万峰面前早早一扫而光的饭菜,林翠面颊泛红,正襟危坐间等待进入正题:“万峰同志,我吃好了。”   “嗯,我也吃好了。”五分钟快速解决了饭菜战斗的万峰已然欣赏了许久林翠进食。   人生中头一回正式相亲,林翠没有经验,自然地端着姑娘家的矜持,可对面的男人迟迟没有开启话题,实在令人懊恼。   “万峰同志,我们相看可以先互相了解了解,要是合适...”男人不中用,林翠只得自己步入正轨,清棱棱的目光直视着颇有几分压迫感的男人,“我先说说我的情况...”   简单的自我介绍走个过场,林翠将精力着墨在对未来丈夫的期许上:“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够勤劳顾家,眼里有活,最重要的是能挣满工分,不至于一家人受冻挨饿。”   这个标准是林翠曾对红梅婶儿提过的一点,至于第二点,打小喜欢好看的东西,林翠默默消化着盼着未来丈夫英俊些的标准,没好意思当面说出口。   “这点我知道,红梅婶儿说过。”万峰在末世见过其他人组成搭档,双方互相说明要求,一拍即合,“至于第二点,红梅婶提过你想要找个模样俊的对象,我算符合要求吗?”   林翠从没见过谁这般不要脸,完全不害臊地问自己英俊与否!   偏偏对座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不是故意炫耀过分英俊的模样,只是在认真等待自己的评价。   平静无波的眼眸专注凝望来,万峰安静等待林翠对自己评分,毕竟挑选搭档是相互的,他不知道人类对模样英俊的定义如何,若是在末世,自己这样普普通通,必然是比不过机器人的冷峻与质感。   “挺好的。”林翠掀起眼皮悄悄打量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睫,“那你找对象的要求呢?”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自然得互相满意才成。   找对象的要求?   万峰在末世时偶尔与人合作,评估的标准不外乎几点,如今一一在林翠身上测评:   林翠,二十岁,出生于红星生产队,高中学历,身高1米62,体重93,身形偏瘦弱,力量1分、速度1分、耐力1分、反应1分、战斗力1分、性格偏温柔、心理素质5分、学习能力5分、忠诚度5分。   综合不适合。   收回视线,万峰的目光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人脸上:“温柔的、有文化的。”   常年被村里人评价温柔有文化的林翠:“...”   好像一不小心成标准答案了。   谦虚中又带着几分骄傲,林翠点点头默认了自己的温柔和有文化,面上不提,内心却暗暗惊讶。   自己找丈夫的要求,万峰找媳妇儿的要求,倒是卡得严丝合缝,真是奇妙。   眼见相谈妥当,林翠坦诚布公地提出自己的劣势:“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我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大好,不太能下地干重活的,你能接受吗?”   在农村,不能干活的人,无论男女都遭人诟病,毕竟这是干活才能生存的时代。   “不重要,那些活不费什么时间。”万峰没说假话,这个时代的活计对他来说太简单太轻松,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帮忙,至于林翠,她只需要替自己打好掩护,摆脱周围的纷扰就好。   相亲对象大包大揽,身体素质出色,态度也不错,一番交流间,林翠还算满意。   “那好,你改天上门来我家吃个饭吧。”林翠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胎穿觉醒后,她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不再做书里那个提线木偶。尤其万峰分明比万德才高许多,英俊许多。   “好。”万峰家徒四壁,父母双亡,自然该是他去拜访林翠家人,“万广发那边你不用理,当初万家分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林翠点点头,能没有关系再好不过。   人生中第一次相亲还算顺利,两人谈妥后一前一后前往镇口北大门等候队里赶驴车的大爷回程,待林翠和万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上前收拾残局,桌上三个餐盘和两个饭碗空空如也,叮叮当当的碗盘交叠声入耳,服务员正感叹刚刚离开的一男一女实在英俊又漂亮,抬手间却察觉指腹下的触感不大对劲。   定睛一看,其中一个饭碗和茶盅边缘现出浅浅凹痕。   “嘿,这碗咋凹进去了啊!”服务员当真没见过这样式的。   国营饭店的碗碟有些掉漆豁口都属常见事,可真没有过碗身和杯身出现凹痕的,仔细观察,凹痕像是手指印大小,真是奇了怪了。   去时天色蒙蒙,回时已然日落西山,驴车颠簸着碾过坑洼的山路,正好在村口碰上王桂英匆匆出门。   亲眼见到林翠和万峰从一辆驴车上下来,王桂英眼睛都快看直了。   “万峰,林翠,你们这是...”难不成天底下还有这种心想事成的好事!   王桂英探究的眼神冒着精光,一个劲儿在年轻男女中流连。   不曾提前商量,可这一刻,林翠同万峰于电光火石间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   万峰:“她就是林翠同志?”   林翠:“桂英婶儿,这是你们侄儿对吧?我都快忘了万大叔孩子长什么样了。”   听听这话就没戏,怎么连人都没对上呢,王桂英长吁短叹,忙撵着万峰回家的步子追了上去,想再劝劝万峰追求林翠。   前头还没琢磨出名堂,林翠此时恍然大悟,为什么万广发和王桂英想要撮合自己和万峰结婚?怕不是和赔给自己的结婚三大件有关。   可惜万峰不似从前任人鱼肉,尽管同他不算熟识,可交谈一番便能感受到这个男人不可能被无良亲戚随意宰割。   默契地在万家人面前演了一出戏,林翠拎着竹篮带着不小的收获回到家中,已经下工的林家人眼见出门相亲的林翠回来,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吃饭,扔下饭碗就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心知家里人关心,林翠快刀斩乱麻总结陈词:“我和万峰见过了,觉得还不错,顺便让他后天来家里吃个饭,你们把把关。”   前头一句是林翠满意,后头一句是让见家长,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定下来了。   宋春花眼中冒着精光,笑意自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遍,恨不得立刻去取灶房墙上挂着的腊肉:“那得备点菜了,到时候割半斤腊肉炒个菇子,老大,你到时候早点去公社食品站买一斤新鲜肉回来,我攒着的肉票有一斤,你揣兜里去。老二,你明儿去河里摸条鱼,咱们得烧条鱼添点荤的,哎呀,早知道鸡蛋先不拿去换了,家里还剩俩鸡蛋,这几天谁都不准动了啊,留着招待客人!”   家里管事的发话,将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个都没有异议,全听指挥。   林福贵叼着旱烟,眼角褶子如沟壑铺开,看着闺女顿生一股子喜悦掺杂不舍的情绪。   一切顺利的话,家里没多久就要被办喜事了,心头万千情绪在心头,最终通通化为对二儿子的一声呵斥:“老二,看看你大哥娃都四岁,你妹子也要办喜事,你呢?”   正和妹子讲到打听来的万峰力气颇大的事,林威冷不丁被亲爹一顿撅,顿感不妙:“爹,我不着急,等翠翠的事办妥了来,万峰上门咱们可得睁大眼睛看看,别说他能拽着野猪下山,到时候进了我家门就不一样了,咱们当娘家人的,得给翠翠把场面撑起来!”   林威豪情壮志,既为妹子寻到个满意的对象高兴,也谨记娘家人的职责,等后天万峰上门,得热情礼貌招待,同时让万峰知道自家人丁兴旺的实力,自己妹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时光似箭,两天光阴呼啸而过。   一大早,林家人被宋春花指挥得井然有序,唯有林翠闲着,被宋春花安排了在院里带着小宝看客人的任务。   临近晌午时间,难得农闲休息的家家户户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也就是此时,正磕着瓜子花生的林翠被小侄子拽了拽衣角。   林小宝:“姑,快看快看,万峰叔叔来了!还...还...”   林翠尚未回头,慢悠悠嘀咕小宝怎么大惊小怪起来:“你万峰叔叔过来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怎么还惊讶起来了。”   “不是,万峰叔叔还拎了好多东西来,有野鸡野兔野鸭!”   林翠猛地回头:“啊?!”   有肉吃!   红星生产队群山连绵起伏,寻常社员只敢在小山坡处采些野菜,真正往里的深山老林往往不敢深入。不怕死只怕饿死的强壮社员们敢成群结队进山猎野味也得挑日子看天气,万万不敢贸然行动。   除了万峰。   “野猪不好找,动静也大,弄下来还得上交一半,再和全队分,不如这些野味好弄。”万峰拎着一背篓的野味上门,可比什么普通人家上门相看拎的一袋白糖一包挂面诱人上太多。   “这,这礼可太重了。”宋春花攥着锅铲从灶房出来,打量着人高马大的万峰,几乎无法将人和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画上等号。   伟岸的身躯,劲瘦的胳膊和大腿,处处透着力量,却没有半分臃肿和粗壮的笨重感,瞧着就让人安心。   “春花婶,我第一次上门,应该准备的。”万峰低眉扫过地上的三只野鸡、两只野兔和两只野鸭,眉心微蹙间仍是不太满意,以在末世的生存标准对比,这样的寻找搭档的诚意礼实在没有含金量,可如今情况如此,只能将就。   林翠和二哥林威被安排将野味藏好,毕竟是小件猎物,谁家偷摸猎到都不可能上交,只要别被发现。   两人提着背篓去到灶房,林威盯着一背篓的好东西啧啧称奇:“翠翠,这万峰不得了啊,一人能猎这么多,这门亲事儿,二哥同意了!”   “二哥,说好的把关呢?你倒好,提前投降了?”林翠睨林威一眼,眼中漾着不满。   “二哥这是为你好,男人有没有本事就看这个。能干活能挣工分,能搞到肉吃,你以后才苦不了。”林威文化水平不高,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不屑于看书念诗酸掉牙的玩意儿,实际些能不能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林家的饭桌上许久没有如此丰盛过,与除夕年夜饭相比也不遑多让。   土胚房前的院落中,四方桌宽宽大大,桌上布满八道菜,菇子炒腊肉、土豆红烧肉、红烧鲤鱼、凉拌芥菜、蒸红薯、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猪油炒南瓜尖。   大饱口福的林小宝就没停过筷子,听着大人们说话,自个儿只管吃。   四岁的娃不太懂什么叫相亲,什么是结婚,可常常听队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说起些八卦,大概也能猜到,今天是小姑要和万峰叔叔商量结婚的事。   宋春花和林福贵没太顾得上吃,更多的时间在打量上门拜访的万峰,毕竟这孩子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是个实诚性子,后来上山失踪更令人发愁,多打听几句万峰失踪五年的经历,宋春花更是长吁短叹,差点红了眼眶。   “你那时候才十七八,在山里能活下来是不容易啊,怪不得现在这么会猎野味。”   万峰自然不会顺着这话往下,以免引人怀疑:“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   林福贵让老二给人倒上二两白酒,推杯换盏间任务更重:“今儿咱爷几个多喝点,万峰啊别客气,你比林威还小一岁,都当自家人就是。”   林家三个大老爷们对一个,准备和万峰痛快喝一场,喝酒的功夫难免越发不清醒,什么真心话都可能说出来,什么本性都能暴露出来,也是为林翠把关。   深知自己爹和两个哥哥的海量,林翠在心中为万峰默哀,盼着他别出洋相才好。都说酒后吐真言,酒后现原形,这人总不会暴露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模样吧。   一两、二两、三两...黄汤下肚,几个大男人仍在喝酒,林家的三父子豪气不已,万峰却也面色如常。   林翠看得惊心又无聊,随着亲娘和大嫂去灶房收拾那几个野味,夏日温度渐高,又是见不得光的私下上山猎的野味,得尽早杀了腌好。   帮着烧水杀鸡的功夫,林翠听宋春和和向玉芬评价着今日来访的万峰,言语间皆是满意。   宋春花烧水烫着鸡毛,动作麻利,口中不停:“我瞧着万峰这人不错,知根知底的,他爹娘人也好,孩子差不到哪里去,以前就实诚,现在本事多了,野猪野鸡野兔都能弄下山,是个靠得住的。”   鸡毛烫得差不多,大嫂向玉芬帮着拔鸡毛,头也没抬回婆婆:“我听说大队长都看重万峰,这阵子一直让他帮忙办事呢,公社和镇上都去过,得了些票据和奖励的。”   家里的女同志对万峰评价不错,宋春花已经琢磨着近来有什么好日子,喜事宜早不宜迟,偏偏林翠仍等着家里其他人的意见。   “待会儿再问问爹和大哥二哥的想法。”说话间,林翠远远望一眼外间,估摸这会儿功夫,万峰怕不是被自家三个大老爷们给喝趴下了,就听林小宝蹦蹦跳跳冲进了灶房。   “娘,小姑小姑,奶,倒啦倒啦。”   灶房里的三个女人一听这话便知,万峰指定是被车轮战喝倒下了。   “瞧你激动成啥样了,让你爹和二叔把你万峰叔扶屋里歇会儿呗。”向玉芬擦了擦手,一把揽过儿子,袖口在小宝冒着汗的额头擦了擦。   “不是万峰叔倒了。”林小宝口干舌燥,着急地直跺脚。   “那是谁喝倒了?”屋里三个大人异口同声。   林小宝:“爷,爹和二叔都喝趴下啦。”   三人:???   ......   新鲜杀的野鸡一分为二,一半炖汤,一半凉拌,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鸡汤飘出侵入肺腑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唤醒了昏睡的醉酒三人。   林福贵同林祥林威前后脚醒来,脑袋发昏之际,仍不忘终极任务:“那万峰是不是喝趴下了?喝醉之后人品咋样?”   “咱们可得擦亮眼睛看清楚,别又被骗了。”   林威抬手揉了几下太阳穴,费劲回忆却想不起来:“不记得了,他喝趴下了吗?”   大哥林祥沉思片刻,一脸凝重地摇头:“万峰没趴下,是我们爷仨儿趴下了。”   林福贵&林威:?   晚饭时间,鲜美的鸡汤飘散着香气,手撕鸡肉柔韧劲道,林家三个大老爷们只管闷头吃饭,始终无心说话。   宋春花努力压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愉悦:“万峰这小伙子是不错,下午把你们仨扶堂屋躺下,半点儿没多说啥。不过啊,我看咱们家三个不中用的就会瞎叫唤,还说要把人万峰喝趴下呢,结果一个个全倒了。本来想看万峰喝醉了出丑不,我倒是琢磨,幸好你们仨喝醉了没出丑,不然给翠翠丢娘家人的脸。”   “啧,你这话多难听。”林福贵面子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我们这是和新姑爷吃饭吃高兴了。”   林威倒是不觉丢脸,满眼都是对万峰这个未来妹夫的肯定:“娘,那你们和万峰没商量后头的事儿?”   “商量了。”村里说亲少有弯弯绕绕的,互相看对眼了便能定下来,尤其双方年纪都不小了,没必要多耽误时间,“他那头孤家寡人一个,说什么都随咱们的规矩,他就准备重新盖房,结婚后总不能再住万老大留下那土胚房,几年没住人都快朽了。日子也已经定了,翠翠被耽误这么久也老大不小,两孩子看对眼了就抓紧办,咱们家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前些年攒的布票糖票工业券全都派上用场,这万峰是个实诚孩子,把他手里的票全给翠翠了,说是这些天时不时被大队部和公社叫去帮忙得的奖励,我看那些票不少,是个有本事的。另外,我去张罗看看办酒席的事儿。最近开春入夏,十里八乡办喜事的不少,做席面的几个厨子可忙,得提前跟人定下来。对了,翠翠,前两天不是侯燕儿家办酒席嘛,那张厨子手艺还成吧?”   “手艺挺好的。”吃过侯燕家酒席的林翠点点头,脑海中闪现的是万峰临走时同自己娘商量婚事的模样。   几小时前,宋春花询问万峰定婚期的时间,算上两人的八字,拢共看了两个好日子,分别是农历四月十二这天,就在月底,以及五个月后的九月二十。   两个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太远,宋春花担心这个月月底办太赶太着急,尤其万峰家新房还没影儿呢,真结婚了住哪儿?   林翠仍然记得万峰当时的眼神,听见自己娘询问他的意见,万峰先是侧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直视着自己娘,语气平淡地仿佛在挑个日子去镇上赶集:“就这个月月底的日子吧,新房我抓紧盖出来,来得及。”   淡淡一句话,换做旁人像是自不量力,可从万峰口中道出,却无端地令人想要相信。   林翠和万峰的婚事定了下来。这日子说急也急,可两人的年纪在村里算老大不小,除了林威这样的异类,其他十七八就结婚生孩子的才是普遍现象。   月底婚期在即,要筹备的事情太多,林家人和万峰兵分两路,各自忙碌。   宋春花赶路去了趟隔壁大队找上做席面的张厨子定下了月底那日的喜酒,六张席面,每桌八道菜,四道凉菜,四道热菜,自家自备肉和菜。   菜倒是好解决,每家每户自留地里都有种些菜,再不济还能去山坡上采些野菜,就是肉难办。   做酒席时,东家再是艰难也要撑起场面,不外乎是借肉,赊肉,不时就有做一场酒席穷三年的传言。   只这回,林万两家的喜酒不用发愁肉这个问题,万峰可有六十斤腊肉,招待六桌酒席绰绰有余,这时候,宋春花便觉着闺女眼光实在好。   酒席定下,林翠翻找出屋里平柜中封存数日的欠条,毕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是时候找万家人兑现诺言。   一个月前,林翠觉醒胎穿意识,得知自己是被退婚的炮灰,谁能料到,一个月后的林翠是上门要债的债主。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此刻站在万家堂屋要债的林翠脑海中回闪着书中的剧情,万家人原本气势沉沉去到自己堂屋退婚,就此拉开林家悲剧的序幕,如今却是自己递出欠条。   “万二叔,桂英婶,万营长,这是一个月前你们亲自签名按了手印的欠条,算算时间,万营长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把结婚三大件需要的票据和钱给我吧。”   “林翠同志,这是我攒齐的票据。”万德才不需要看一眼欠条,毕竟这是自己当初亲口许诺的补偿条件,“娘,你数四百块给林翠同志吧。”   前后折腾数日,王桂英再看到这张自己儿子签字按手印的欠条仍是快喘不过气来,结婚三大件的缝纫机票、自行车票和手表工业券就花了三四十块买来凑齐,更别提,另外还得往外给四百块去购置这三大件,真是硬生生要掏空一半家底。   万德才当兵六年,一路升任排长、营长,工资和津贴也水涨船高,加之这人孝顺,在部队用不了多少钱,攒着的钱尽数寄回家里,让爹娘存着。村里别家还在靠下地干活辛苦攒些零钱的时候,王桂英手里已经有了小一千块,日日夜夜想着这数字就能笑得合不拢嘴,后来陆续花了些钱改善生活,积蓄也不下八百。   心不甘情不愿地数出四十张大团结,王桂英几乎是恨得牙痒痒将钱递给了林翠,见林翠晃着两条麻花辫,微笑着倒了声谢,转身离开,更加胸闷气短。   “当家的,这可就白给她四五百了!”回到和老伴的里屋,王桂英攥着家里剩下的四百来块,声音哽咽,“我真是气不过!”   “这林翠倒是个脸皮厚的,拿走我们家这么些钱走得挺快活。”万广发面容发狠,只剩鼻孔出着大气,狠狠一嘬旱烟杆子,立刻拍板,“万峰那事儿得快点办!不然今天这四五百真是打水漂了!”   “成!”仿佛被注入一剂强心针,王桂英精神为之一振,即可就要冲去万峰家。   听闻林家近来有些动静,加之队里有人见到万峰上林家吃过饭,万广发和王桂英花两口子心思再起,没别的法子,只一心撮合万峰和林翠。   再次上门的两人率先打听起万峰日前去林家的事。   王桂英满眼好奇:“万峰,你前儿去林家是干啥啊?难不成听二叔和二婶的话和林翠相看了?”   万峰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苦涩神请:“我爹娘留下的房子都快朽了,风一吹就是沫子,下个雨估计就能倒,我拿什么结婚,二叔,二婶,你们不要开玩笑了。”   学着听来的说辞,万峰此刻倒真像是一个因条件无法结婚的年轻男人。可仔细琢磨,男人面上的苦涩与为难却未达眼底。   难得听到万峰松口,看到希望的万广发一个激动:“这有啥,二叔给你出钱盖房子!以后风风光光办酒席!”   想到小说里被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忽悠骗走了父母烈士抚恤金的原身,万峰扯了扯嘴角:“那我代替我爹娘先谢谢二叔和二婶了,听说队里的陈三叔家正盖房,得花去两百块,我就算结婚顶多两个人住,要个一百块盖房就够了。”   万广发一时上头表态,却没成想万峰竟还话赶话撵着来了,语塞之际正准备想个说辞推脱了,却听万峰仿佛明示。   “二叔,我家这个房子风一吹能成灰,两场雨估计能塌了,谁家女同志看了能同意嫁给我,你说是不是?再说了,新房一盖,这旧房子就可以直接掀了...”万峰想到前阵子万广发两口子上门,一人拖着自己说话打掩护,一人进屋四处翻找,试图找到当年由万广发亲手伪造的借条时,不由抛出诱人的橄榄枝。   这是明示,赤裸裸的明示!像是万峰想通了,也令万广发振奋。   前几日没在万峰家箱柜中找到借条,不知道这人当年把东西藏在了那里,可要是借着推翻老房,盖新房的由头,一切不全都化为灰烬嘛。   万广发攥着一尺长的旱烟杆子,眼冒精光盯着侄儿:“万峰,你这是想通了?想相看结婚了?”   “没错。”万峰没有一句假话。   “好,二叔出钱帮你重新盖间房!”万广发难得大方一回,真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数了十张交给万峰,“二叔看这老房子朽了,里头的箱子柜子也朽了,干脆全都不要了,直接推翻重盖。”   万峰接过钱,自然没有意见:“好。”   老狐狸满意一笑,可得听到些实打实的动静才安心:“这房子盖好了,林翠那边...”   万峰扯了扯嘴角:“房子盖好了,当然得邀请林翠同志过来看看。”   这话更是不假。   “好,你小子终于想通了啊,凭你这条件肯定能和林翠相看上。”万广发拍了拍侄儿的肩膀,终于安心。   回家路上,王桂英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肉疼。   “当家的,咋又给万峰十张大团结!”王桂英两口子手里钱不少,上午才给了林翠四百,刚又给万峰一百,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你懂啥!”万广发瞪着眼看向媳妇儿,“万峰家那房子破成啥样了,能相看得了林翠?我看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等他们以后结婚了,不是随我们拿捏?到时候别说四五百,再多的都能给掏出来。再说了,老房推了,你还怕借条?”   “也是,也是。”王桂英不停说服着自己。   理是这么个理儿,王桂英还是不得劲,等到家后再数了数剩下的三十多张大团结,心头仍是憋屈,只盼着万峰盖好房子早点把林翠追求到手。   ......   手中有钱有票,心头也就不慌。   结婚要准备的物件多,镇上赶集时,宋春花手里攥着最近五六年攒下的全部票据,糖票、布票、工业券...带着闺女和儿媳,三个女人坐着驴车出发,直奔供销社。   长平镇上供销社就一个,门脸三开,每当有布匹或是新糖果上货,总是人满为患,抢得不可开交。   宋春花战斗力强,能天天在地里干活的浑身都是力气,就在林翠同大嫂向玉芬在柜台购置了印着红双喜的一对搪瓷盅和一个搪瓷盆时,奋力冲进人群给闺女抢到了五尺大红色布料。   “结婚就得穿红的,这颜色多正啊,听说是从省城进的货,几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咱们运气好!”   万家的钱和票,林翠倒是没打算全都用完,结婚三大件是个说头,只有缝纫机是实打实的必需品,自行车和手表在村里还是太奢侈了,不如将钱攥在手里稳当。   花了一张缝纫机票,再递出去一百二十块钱,林翠购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漂亮的缝纫机机身漆面锃亮,振翅蝴蝶栩栩余生,在踏板踩动,飞轮波动间上下飞舞,送布牙传送着大红色布料,伴着“哒哒哒”的声响,机针飞出,织出漂亮的嫁衣。   鲜艳的红色布料在宋春花的手中渐渐变得生动,照着镇上电影院墙边海报上最昂贵时髦的模样,年轻时候在镇上做工时学过踩缝纫机的宋春花借着记忆,一点点缝制出林翠的嫁衣。   针线穿来插去,泥沙搅和来去,日子在缝隙中溜走,万峰要盖新房的消息同样不胫而走。   刚从万广发手中忽悠来一百块,万峰全用来采买盖房所需,红砖灰瓦在镇上砖厂下订单,木头材料则由万峰自己上山砍树劈开。   偌大的山林郁郁葱葱,树木繁茂,林翠上山拢柏树枝准备回家熏腊肉时正好撞见拎着斧头的万峰举目仰望,似乎正在挑选木材。   已经定下婚期的年轻男女于树影婆娑中捕捉到对方的视线,却又好似不太熟悉。   “队里最喜欢用柏木盖房子,树干直,也不容易被腐蚀,前阵子陈三叔家也是三四个男同志砍了棵柏木给抬回去劈了。”林翠心知万峰数年未归,又不大记得以前的事,自然知无不言,尤其万峰要盖的还是二人的婚房,“你前面的杨木和柳木都不大适合盖房,容易腐朽变形,遭蛀虫。”   万峰长久存活于末世,接触的都是钢筋水泥以及变异的植被,根本没见过正常的树木,此刻听林翠一番提示,低眉扫过林翠背篼里的墨绿色的细长枝丫时点头应下。   “你一个人哪行,我让我大哥二哥来帮你一块儿砍树吧,还有你这斧头也不行,砍大树很费劲的。大队部有弯把锯,我去借一把来...”林翠转身要走,工具不对,再加上一根柏木上百斤的重量,一个人哪里抬得回去,万峰需要帮手。   林翠显然一时忘记了万峰曾经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壮举,转身刚迈出几步的功夫,身后便传来沉沉的坠地声。   半臂环抱粗壮的柏树应声坠地,惊起飞鸟振翅,草木扇动,林翠愕然站在原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屈膝看下参天大树纷乱的枝丫,如砍瓜切菜般简单。   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可是能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男人。   万峰的力气真大。   笨拙的斧头在万峰手里仿佛变得格外锋利,一斧头下去能砍断得四五个人慢慢锯断的大树,也能干脆利落地断掉所有枝丫。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干着活,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拎上林翠的背篓,将墨绿色的柏树枝丫装满了背篓。   默默接过沉甸甸的柏丫,林翠低眉间弯了弯唇角,这个男人倒是眼里有活。 [16]第 16 章:新娘和新郎官   日子如沙砾,细细碎碎地积聚,宋春花做好闺女的嫁衣时,距离林翠和万峰办喜酒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   “来,穿上看看合身不。”宋春花年轻时候在镇上学过怎么用缝纫机,可到底这是难得的大物件,从没真正上过手,如今亲手为闺女踩出件嫁衣,针线轻快又沉重。   林翠身形纤瘦却并非瘦成皮包骨般柔弱,穿着村里常见的宽松衣裳显不出什么,可真当脱了衣裳却也能清清楚楚瞧见那份不失丰腴的美。   四肢纤细,腰身盈盈,胸脯饱饱满满,全被一身大红色嫁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娘,刚好。”林翠低眉看着染上亮色的自己,眉眼微弯,“这手艺可不输镇上的百货大楼,瞧着还更好呢。”   “就你会哄人。”宋春花盯着闺女瞧来看去,前后左右目光如炬,真当是挑不出这身嫁衣一点儿毛病才满意,“我们翠翠模样好,穿啥都好看,不过啊,还是穿嫁衣最好看!”   大嫂向玉芬掰着豆角的动作滞住,眼底现出几分惊艳:“是真好看!娘,你这手艺太厉害了,都跟以前的裁缝没两样,翠翠底子也好,不然换其他人也撑不起这衣裳。”   就说这前凸后翘的,谁比得上,不把这大红色嫁衣绷紧了就是穿松垮了。   向玉芬这话钻入宋春花耳朵里,听得人舒心,林翠更是大方让出缝纫机:“大嫂,赶明儿你跟娘学两招,用这缝纫机给自己和小宝做身衣裳,指定好看。”   “那感情好,我是得跟娘偷师的。”   嫁衣在林翠身上短暂地撑起,又被脱下整齐叠放好,只待大喜日子派上用场。宋春花小心翼翼把衣裳放进衣柜,抚平来抚平去的手掌不停动作,转头问起闺女婚房的进展:“听说万峰前儿弄了棵柏木回去盖房?”   林翠与向玉芬正在清点从镇上买回来的糖果,合计两斤的水果糖,橘子、葡萄和苹果口味,直接将林家积攒许久的糖票掏空了,闻言,林翠点点头:“是,我那天去山上捡柏丫回来熏腊肉碰上他了,那一背篼柏丫就是他给砍来装的。”   “那砖瓦差不多能到,木材也够,让你爹带着你大哥二哥再找几个后生去帮忙盖房,原来的屋子补一补能先将就住着,新房慢慢盖起来以后搬。”   “成。”   村里盖房都得找帮手,家里包吃请来七八个帮工干活,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新房成型,也算齐活了。   既然快成一家人,林家人帮着万峰盖房自然顺理成章,只是林翠前脚刚到当初万大叔留下的老房子时,脚步便生生顿住。   记忆里那座破败不堪,风一吹能掀起齑粉的土胚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红砖瓦房。   低矮平房赫然平地而起,红砖青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新房面积不大不小,一间堂屋一间里屋,右侧再搭上一间灶房和窄小的偏房,五脏俱全,篱笆围墙围拢开来,圈出不小的院子,分出家里与家外。   再无老旧危房的破败,宛如新生。   “这房子盖好了?怎么这么快...”林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时间紧,我抓紧盖的房。”   这个世界对于万峰来说都是简单模式,没有变异的危险物种,顶多有一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人,没有被污染的水源食物,处处是青山绿水,尽管物资不算丰富,可相较于末世的冷硬,已经算颇有滋味。   最简单的是自己的速度、力量与各类感官在这个世界远超常人,不论是猎野猪还是砍树、盖房,对万峰来说都太过简单。   林翠望向干净漂亮的红砖瓦房,竟是比书中男主万德才家更为耀眼。而这一切竟然是万峰用两三天时间盖出来的。   这,这...!!!   林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云淡风轻的男人,垂下眼睑轻咬了咬唇,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你确定房子盖好了吗?有没有倒塌的风险?”   如此短的时间盖好的房子,林翠心里直打鼓。   似是不曾想过耳畔钻入这样的问题,万峰直接邀请林翠去屋里:“你进去堂屋看看?”   林翠爱惜小命,迟疑着小心翼翼踏足万峰的新家,待感受到脚下踏实存在的土地才渐渐落有实感,纤细指甲轻抚于房屋墙面,稍稍用力按压,确认这真的是一堵结实的围墙才稍稍放下心来,待一点点检查过新房,林翠终于确认,万峰真的在两三天时间内盖出了一座相当结实的新房。   “房子怎么能盖得这么快。”林翠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仍旧难以置信。   认清现实,再打量即将和自己结婚办酒席的男人,一时觉得这样的男人令人难以捉摸。   “不算快。”万峰对于这个年代的器具尚未熟悉,也因此拖延了盖房进度。   林翠:“...”   他好像真的觉得两三天盖出一座新房不算快!   实实在在的新房就在眼前,林翠没有过多心绪去纠结盖房速度,毕竟万峰已经询问着自己这个未来女主人对于新家布置的想法。   “东西怎么放我不大清楚,你做主吧。”万峰负责搭建了新房,可内里空空荡荡,仍需布置。   这倒是林翠的强项!   笑着眯了眯眼,林翠脑中已有规划:“我爹早说了,他来打家具。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年轻时候当过学徒,手艺不错的,你改天上山砍些木材下来,就挑杉木砍...杉木柔软防虫耐腐,最适合打床和柜子。”   游移在新房,用步子丈量距离,林翠心头有数:“一张四方桌和四张条凳、四把椅子、一张架子床、一扇衣柜,再打三个平柜和一个碗柜,这些够基本生活了,还有不够的再慢慢添置。”   林翠熟悉这个世界的生存准则,万峰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分工明确,待确认了家具和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新房外骤然响起不速之客的声响,打断了即将结婚的两人对未来的期许。   “是你二叔二婶。”林翠分辨出不大悦耳的声音出自何人,内心挣扎片刻要不要在万峰跟前展示几分对万广发两口子的敌意,最终还是放弃。   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两人侄子面前说坏话,总归怪怪的。   “什么二叔二婶,不过是两个吸血鬼。”偏偏万峰直言不讳,倒是令林翠愣了几秒,亮晶晶的眼睛望去,忍俊不禁。   “你还真是直接。”林翠侧身望向窗外,透过玻璃窗户窥见铁门外震惊打量平地而起的新房的两人,嘟囔道,“他们来干什么?”   万峰向林翠解释盖房钱出自万广发,引得屋里的女人压着声音惊呼:“你还真是厉害。”   “他们现在过来,应该是听说房子盖好,想要催我去追求你。”   林翠眼珠微动,举目望着完全将自己掩住的男人:“我先躲一躲。”   似是想到一处,万峰任由林翠去到新房里屋,独自外出迎接万广发夫妻俩。   震惊于侄子盖新房的速度,万广发估摸是大队长安排了不少人来帮这个独苗,可再多帮工也不至于盖得这么快,心头狐疑不断,万广发却没心思在意,毕竟新房越早盖好,对万峰追求林翠一事越有利。   “万峰,这房子盖得快啊,二叔还说来帮你的忙,没想到都盖好了。”万广发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林家最近动静可不小,听说好些个后生都在追求林翠,你得抓紧和人相看啊。”   王桂英四处打量这气派的红砖瓦房,既眼馋又气愤,毕竟这可是拿自家的钱盖的,想想就肉痛。   为了拿回补偿给林翠的三大件,王桂英在心头又添一笔,以后还得拿捏着万峰把这房子吞了,不知为什么,万峰新盖的房子瞧着更漂亮更坚固,竟然是比自家当初请了八个帮工盖的房子还要好。   “这样吧,话赶话都到这儿了,不然今天就去林家提个亲,二婶帮你去!”想到万峰此前的推三阻四,王桂英提前预防,“万峰,这回新房子都盖好了,可不能不去啊。”   眼前的两人如蝼蚁,若是放在末世掀不起丝毫波澜,万峰勾了勾唇点头应下:“当然可以,只是就算我和林翠同志相看上了,我还是一无所有,连彩礼都备不齐,怎么娶她?”   “这...”王桂英右眼皮狠狠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万广发不是傻的,决心先忽悠住这个侄儿再说:“你怕啥,你和林翠先定下来,以后二叔给你准备份厚实的彩礼,一百块!”   手往衣兜里伸,摸出一把大团结在万峰眼前晃了晃,万光发自然不会真给万峰,不过是吊在驴前面哄他干活的胡萝卜罢了。   “那就谢谢二叔了。”万峰上前一步,强硬地阻止正准备大团结塞回衣兜里的万广发的动作,“我和林翠同志的喜酒在月底,二叔这么客气,我们会给你留个主桌的好位置。”   万广发眼神震动,虎口处传来剧痛,松手之际惊呼连连,团成团的大团结尽数落入侄儿万峰手中。   “说好十张,我也不多拿。”万峰数出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两张重新交还给万广发,面上一派正义凛然。   “你,你说啥?喝谁的喜酒?”万广发疑心自己听错了,右手因剧痛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快要捏不稳两张轻飘飘的纸币。   “我和林翠的喜酒,二叔不是盼这口喜酒很久了吗?”万峰俯视着惊疑不定的两人,轻扬唇角。   好戏才刚刚开场。   ***   林翠在里屋窗户后看得不大真切,也听得不大真切。   只依稀瞥见万广发两口子同万峰说了些什么,接着仓惶离开。   片刻后,攥着一把大团结的男人来到里屋,径直将钱塞到林翠手中:“彩礼。”   林翠:?   这刚忽悠来的钱就这么给自己了?   想到亲娘教过的夫妻相处之道,林翠推拒了这十张大团结:“我爹娘说了彩礼钱也给我们,不过这钱最好是你上我家给我爹娘,总得让他们看看你的态度。”   万峰在山上独居几年,显然远离正常的群居社会已久,许多人情世故忘得一干二净。   彩礼这东西,同样是给,就不能私下给自己,得明面上给自己爹娘。   在末世生存多年的万峰点头应下,心中只觉人类社会当真是麻烦。   “你还挺厉害,你二叔竟然真的愿意帮你出彩礼钱?”林翠将十张卷曲的大团结挨个抚平对折,再交还给万峰,叮嘱他赶明儿上自家吃饭时亲手交出去。   仿佛忘记自己使用蛮力的万峰颔首:“没错,他自愿给的。”   “婚礼主桌是得给他们留个好位置,毕竟结婚三大件是他们买的,新房是他们出钱盖的,现在彩礼还是他们出的。”林翠深深感慨,这真是“菩萨”呀!   ***   自村西口一路向东,穿过田间小路,王桂英骂骂咧咧撵了一路,直到村东口的青砖瓦房出现在视线中,仍是没有消停下来。   “当家的,你咋能又给万峰一百?你是不是疯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出些许咬牙切齿的狰狞。   万广发重重摔上门,虎口一震之下带着刚刚被捏痛的手腕复习了一遍剧痛感,龇牙咧嘴朝身后吼了回去:“你以为我想给他一百?”   右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圈仿佛刻入骨髓的红色痕迹强势出现在手腕处,足以彰显手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力道。   “呀,这是咋回事!”王桂英顺着万广发的视线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触目惊心的红久久不散,“万峰那小子干的?”   “翅膀硬了,真是硬了。”万广发打死也想不到,万峰那个窝囊废侄儿竟然敢对自己动手。   那力道大到难以想象,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万广发难以承受的压力,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这条手臂要被折断,惊慌、恐惧如潮水般袭来,险些淹没他。   “不行,我们必须把钱要回来!”王桂英气得嘴唇哆嗦,什么污言秽语都在往外蹦,“这万峰真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我们要给他介绍林翠当对象,他倒好,又骗钱去盖房,还抢...”   院子里动静不小,自然惊动了在里屋热闹收拾行李的一帮人。   万德才已经嫁到其他生产队的大姐二姐再从婆家赶来看小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这几日正好在收拾行李。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外头传来的吵架声打破,万德才同万德芳万德芬两姐妹听出是自家爹娘的声音,快步往外去。   “娘,你们在说什么?”万德才最烦爹娘吵架,却不想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些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们要介绍谁和谁处对象?”   万德才疑心自己听错了,爹娘怎么会介绍堂哥和自己退婚的前未婚妻处对象。   可王桂英正在气头上,随口一句便认了:“介绍万峰和林翠,德才,你是不知道万峰多白眼儿狼!”   实在是荒唐!   万德才大步上前,面上添了几分急色:“娘,你们疯了!怎么能介绍万峰和林翠呢,他们一个是我堂哥,一个是...别忘了,我和林翠定过亲的。”   最后几个字被压低了声音,仿佛风一吹就能散落。   不大悦耳的动静被风送入万德才屋子门口站着的女人耳畔,何梦华喜笑颜开迎上前,同万德才唱着反调:“德才,你爹娘这想法很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堂哥和林翠同志挺般配的。”   “梦华,你怎么...”万德才怀疑这个世界全疯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认为没问题。   “我怎么?”何梦华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德才,是我要问你,你怎么了?万峰只是你堂哥,林翠现在和你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在反对什么?”   “我...”万德才被爱人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话怎么说的,弟妹。”万德才大姐抱着三岁大的孩子撵了出来,对着何梦华数落起来,“万峰好歹是我们万家的,哪能让林翠嫁进来。”   “大姐!”二姐万德芬阻止大姐继续说话,转而看向弟弟和爹娘,“咱家跟林家定亲三年,刚一回来就要退婚,确实说不过去,任谁听了都得说咱家对不住林家,还耽误林翠不少时间。以后林翠要和谁处对象跟咱们家没关系,就少掺和吧。”   “你这死丫头!”王桂英手指戳到二闺女的脑门,骂骂咧咧,“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行了!”眼见儿子和准儿媳几乎要吵起来,万广发手腕痛感加剧,心头一阵烦躁升起,“我和你娘还介绍啥,人俩不知道啥时候都看对眼儿了,月底就要办喜酒!”   撂下一句,万广发转头让老伴把药酒拿来给自个儿揉揉手腕,只剩呆愣在院子里的万德才与何梦华面面相觑。   任谁都想不到,林翠短短时间已然要办喜酒,竟然是比自由恋爱的万德才和何梦华快上几分。   碍于万家人扬声拌嘴,何长青自觉自己这个外人不方便插手,原本只在屋里帮着收拾行李,却不想,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   林翠竟是要办喜酒了,甚至还是和万峰办。   “万峰这人也太虚伪了,他...”何长青冲将往外,恨不得找人算账,却被堂姐何梦华拽着手臂拦下。   “长青,你这是要干嘛?”   “堂姐,你是不知道万峰有多可恶。”何长青没想到万峰是这种人,“他之前表面上帮我出主意追求林翠同志,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自己上了,这种人....”   “什么?”何梦华眼眸倏地瞪大,向来温柔的声线都尖利了几分,“你追求林翠?长青,林翠绝对不行!”   何长青梗着脖子,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硬气:“为什么?”   何梦华从没和堂弟红过脸,此刻却顾不得许多:“林翠是你未来堂姐夫的前未婚妻!”   “什么?”何长青哪里想到过,背后弯弯绕绕竟然如此混乱如斯...   万家动静不小,几乎快乱成一锅粥,也就是在此时,外面传来热闹的动静,仔细一听,竟然是林家和万峰公布喜讯,邀请各家各户于月底的大喜日子喝喜酒。   “万二叔,你们一家都在呢,那感情好。”万家大门外出现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明媚动人,站在一处竟然是谁都无法反驳的般配。   林翠浅笑盈盈看向万家人:“我和万峰十二号办喜酒,万二叔一家要是有空都过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万峰面无表情,却掷地有声:“这门亲事全赖你们家才能办,喜酒当天一定要来,给你们单独留一桌。”   万家众人:“...?”   为林翠“赞助”了结婚三大件,为万峰赞助了盖房钱和彩礼钱的万家人:想吐血。   ......   在农村,办喜酒比领证更具代表性,办了喜酒才代表昭告天下一对新人的结合。   时间紧,任务重,加上万峰那头就他一个,两家准备结婚的事大多由林家在筹备。   林福贵将万峰砍下山的杉木打成家具,老大老二在旁搭把手的功夫,一件件家具渐渐成型,在林家院子里晾晒着,就等着搬进新房。   林翠和向玉芬又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带着东家借西家凑来的布票和棉花票,买下十米布料以及一斤半棉花带回家,由宋春花连夜赶工做好新人的被褥枕套。   大红色被褥裁剪成型,细密的缝纫机针线封边,最后由林翠自己画上红双喜和牡丹的印记,宋春花再踩着缝纫机给打出漂亮的花样。   林家院子里,旧棉花重新弹松,再混上买来的一斤半棉花,三斤棉花填充入被套里,大红色喜被铺开一床娇艳。   办喜酒前一日,一切准备妥当,林翠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嫁前的少女心事沉重,毕竟经历种种,定亲又退婚,再加之活了二十年又意外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穿书年代文中,林翠对未来充满期待与忐忑。   每当这种时候,就格外想念亲娘。   “翠翠,睡着没?”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林翠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拉开门栓,看着深沉夜色里的中年妇人。   “娘!我睡不着呢。”   拎着自己的枕头,宋春花趟到闺女床上,搂着孩子入眠:“我就猜到你睡不着。”   “娘,那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废话。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宋春花轻轻拍着闺女腰腹,像是小时候哄孩子睡觉般温柔。   毕竟,宋春花当年结婚前夜睡不着,这一夜是最难熬的。   身旁是熟悉的温暖气息,令人安心,令人沉醉。小时候生病疼痛,也就是这个怀抱能比得上药物的作用,像是一所避风港,可以随时停靠。   夜色渐沉,宋春花的声音絮絮叨叨在月色中漂浮:“我们家自己攒的和借的布票棉花票不够,紧巴巴给你攒了套喜被和两个枕套出来,等再攒攒换点布票和棉花票,再给你们攒一床新的。工业券倒是够的,新的搪瓷盆搪瓷盅瞧着就好看。”   “酒席也和张厨子定好了,他手艺好,又夸姑爷本事,能拿出那么老些肉来招待,面子撑得住。”   “你爹和大哥二哥打的家具还不赖,你大嫂这阵子忙活得也不少...等你酒席办完,娘又得操心你二哥的。”   “娘,您少操些心,二哥心里有数的。”林翠翻个身,将身子贴到宋春花身上,紧紧抱着亲娘的手臂。   毕竟小说里写过,二哥林威有暗恋的对象,暗恋对象其实也对林威有好感,但是碍于林家在书中的炮灰极品事迹,林威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两人落得双双遗憾的地步。   算算日子,二哥的暗恋对象还没来红星生产队呢。   “我不操心你们,操心谁啊。”宋春花抚摸着闺女的脑袋,一下一下,令人渐渐放松下来。   “红星一枝花可别操心得长皱纹了。”林翠抬手佯装贴了贴娘的眼尾,做出一副抚平皱纹的模样,直把宋春花哄得笑骂两句。   “就你机灵。”宋春花心头万千情绪翻涌,欢喜与担忧并存,“话说回来,以后嫁人了可不能任性,什么事都要和你男人有商有量的,知道不?”   “知道。”   “这两口过日子都不容易,要互相商量,互相让着...”   林翠掀起眼皮,嘟囔着反问,“那要是万峰欺负我呢?”   “那爹娘还有你大哥二哥上门揍他去。”   听到这话,林翠心满意足,拥着娘睡得香甜。   ***   农历四月十二号,是个大喜日子,宜嫁娶。   红星生产队的序幕由一声声鸡鸣拉开,天色蒙蒙之际,林家已然热闹起来。   清早四点半,灶火簇簇,铁锅里蒸着红薯和鸡蛋,屋里屋外人影匆匆,就连四岁的林小宝也揉着眼打着哈欠撵在亲娘身后,当个小跟班。   “娘,我今天早饭得多吃点,要挡门不让小姑父进呢。”   “行,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向玉芬给儿子备好牙粉,催着小宝刷牙。   刚把自个儿最体面的衣裳换上,林威正摩拳擦掌大显神通,待听得小侄子这话朗笑两声,将满嘴泡沫的小宝拎上肩头掂了掂:“小宝,志气不小啊。不过你这孩子实诚,没给改口费就叫小姑父?”   林小宝用手舞足蹈代替咿咿呀呀,誓要收了改口费再叫小姑父。   院子里热闹,林家人在宋春花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准备着今日的喜事筹办,各处屋门上张贴着大红双喜,透着溢于言表的喜庆。   侯燕提前过来帮忙,这会儿正在林翠屋里帮她捯饬。   早知道好姐妹模样俏,此刻的侯燕仍是被一袭红色嫁衣的林翠晃了眼:“翠翠,你穿这身可太好看了!真的,我觉着比镇上电影院墙上的女演员还漂亮。”   林翠站在衣柜上镶嵌的半身长镜前,盯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发呆。   “脸上好像都不用再扑粉了,你天生就白。”侯燕盯着那似乎寻不到毛孔的细腻肌肤瞧来瞧去打趣道。   “你这嘴太甜了。”林翠抻了抻衣裳,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疲惫被即将出嫁的紧张与兴奋掩盖,精神竟是莫名地亢奋起来。   “真好啊,我刚结了婚,你也结婚呢,咱们前后脚有个伴。”   林翠笑吟吟看去,唇舌的红色口脂红艳艳的,像是蜜桃:“谁说不是呢,你刚结婚一阵子,感觉怎么样?”   侯燕新婚不久,听过不少这样的打趣,骤然想到毛头小子的劲头,当即垂下眼睑,悄悄红了耳朵:“还,还行。”   “只是还行?”秋水剪瞳泛着纯净的光泽,林翠好奇望来,“看来国良还需要努力啊,怎么让媳妇儿说还行呢。”   侯燕红唇微张,这才听明白林翠压根儿没有打趣自己这个新媳妇的意思,那是实实在在地询问从未婚步入已婚的感受。   闹了个大乌龙的侯燕抿着嘴,内心十分不耻自己的思想也污秽起来,真是应了结婚多年的婶子们那些话,结了婚还害什么羞啊,言语都要大胆不少。   羞耻的侯燕不时为林翠理一理衣裳,艰难地转移话题:“不说我了,我是真没想到你是和万峰结婚,那天我见到了,万峰长得好高大...”   再看好姐妹纤瘦的身子,万峰可比队里最高大的男同志还要高大许多,翠翠这小身板能...   脑子里全是污秽思想,侯燕深觉羞耻,忙又转移话题:“我去看看你大嫂烧好火钳没有。”   一无所觉的林翠呆愣着看着侯燕逃也似的离开,无心思考更多。   烧得红通通的火钳卷上柔顺乌发,卷上几个来回静待白色烟气飘出,再收回时,原本垂顺的发丝依然有了卷曲的弧度。一缕缕,一丝丝,弯弯绕绕好不俏丽。   浓密乌发高高盘起,丝缕卷发垂落脸侧,盘发上一朵红色塑料发夹插入,正正好为这满头乌黑注入光彩。   向玉芬同侯燕忙活半晌才收好火钳,看得宋春花啧啧惊叹:“这模样好,十里八乡真是没有比我闺女俊的。”   林小宝啃着红薯哒哒哒跑进屋,摇晃着小脑袋张望一番,又哒哒哒跑出去,嘴里嚷嚷不停:“我小姑人呢?咋不见啦!”   惹得屋里众人笑开颜。   天光透亮时,林家门前响起两饼八十响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喜庆的红色纸屑漫天飞舞,如蝴蝶振翅,红雨倾泄。   一袭红色嫁衣的林翠透过明亮的窗户,于簇拥的人群中望见了前来迎亲的新郎官。 [17]第 17 章:新婚夜要发生点什么   本就高大的男人显眼,几乎不用费心捕捉,便能一眼定格。   今日的万峰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服,从港城传过来的宽大西服在这个年代面黄肌瘦的男人身上本显得过于宽松,像是披个麻袋在身,反倒失了几分精神气。   可万峰不同,宽肩窄腰,身材矫健挺拔,轻松将宽松如麻袋的西服衬得硬挺有型。   收回视线,林翠对自己的眼光还算满意。   林小宝发现小姑变了模样,穿得红红的,万峰叔叔也变了模样,白衬衣黑西装都穿上了。   被万峰叔叔的红包收买,林小宝改口叫了小姑父,也忘了自个儿一小时前的豪言壮语,压根儿没拦一下新郎官,就和铁蛋几个去外头捡放完的鞭炮堆里的哑炮。   附近来看沾喜气凑热闹的社员围了个三层又三层,得了不少喜糖。人潮汹涌,却无法掩盖鹤立鸡群般的万峰高大的身形,林翠一眼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自己挑的男人,真真儿地符合她的两点择偶标准。   只除了这人实在太过稳重,相较于其他愣头青结婚,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万峰当真过于镇定,甚至有几分面无表情的淡然与从容。   侯燕轻拽了拽好姐妹的衣袖,压低声音同林翠耳语:“看看你男人多稳重啊,不像国良傻不拉几的。”   林翠忍俊不禁,眉眼一弯之下又掀起眼皮打量被众人围着道喜的新郎官,见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也远远看来,当即不偏不倚抿着红唇微笑。   万峰看她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翠打从心底里认可侯燕的评价,这个男人实在是太稳重了,毕竟侯燕和陈国良结婚那天,陈国良脸都快笑烂了。   林家的热闹刚过,万家的热闹紧接着续上,社员们每家派出一两个代表去新房喝喜酒。   对于万峰家的房子焕然一下,人人震惊,却又以为指定是找了不少帮工去加班加点干的,待围到张厨子颠勺炒菜的香气时,自然更是将一切疑惑遗忘。   六桌酒席丰盛,凉菜热菜多是自家提前备好的,蔬菜从自留地里现摘,还有热情的邻居摘上一背篼送来,鱼是林祥和林威两兄弟昨天招呼着几个后生一块儿去河里抓的,至于肉...   社员们没见过红白喜事酒席能如此大方的,一桌上竟然有两个肉菜!一道菇子炒腊肉,一道蒜苗炒腊肉。   肉一多,大伙儿对这对新人的祝福也更加汹涌真诚,万峰新盖的房子里堆上不少挂面和白糖红糖,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礼。   大队长孙卫国同红梅婶上座,毕竟是林翠最开始就寻找的帮手,也算是两人的红娘,只这主桌空了好些位置,孙卫国嚼着色香味俱全的腊肉不由好奇:“万峰,你们这咋还空了位置。”   万峰淡淡扫一眼空位,面无表情道:“给这门婚事出力最多的一家人留的。”   林翠忙活完走出屋子准备入座吃饭,听闻万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大队长,我们懂得感恩,这是给万二叔一家留的。”   “哦,那是该留。”孙卫国最看重和谐友爱的家庭关系,见这一对新人懂事,老怀甚慰下不由升起些许薄怒:“这万广发一家咋回事,大喜日子还迟到?”   人与人一比,便能看出差距。   万峰和林翠年纪轻轻也做事妥当,万广发活了大半辈子却这样不着调,实在是...   碗碟轻碰,竹筷翻飞,酒席热闹过半,万家人却是姗姗来迟。   结束探亲假的万德才与他的三个战友已于日前坐绿皮火车回部队,两个闺女出嫁,万家来参加酒席的自然只剩万广发和王桂英。   孙卫国抬手招呼,一脸喜气:“万老二,说曹操曹操到,你们一家咋还迟了...尤其德才不都认了林翠当干妹妹,人喜事还不积极啊,该罚。”   各桌村民一起哄,白花花的高粱酒倒入豁口的瓷碗,万家人哪里逃得了,万广发饮下二两烧酒,口中泛着火辣的呛喉感。   一同落座主桌,林家人和万家人与两个媒人挤挤凑凑凑满一桌,新郎新娘接受着漫天袭来的祝福,林翠面露喜色,吃菜的空隙瞥见对座的万广发两口子,竟是都敛不起笑容,更加令人开怀。   早晨林家的鞭炮声震天时,王桂英在屋里和万广发吵了一架,气得牙痒痒却也没法,毕竟给出去的钱如泼出去的水,加之清醒认知到万峰已经不再任人摆布,失去掌控力的无措感更加令人惆怅。   再是恨,再是发愁,万广发和王桂英倒也打起精神,一是必须来撑个场面,亲侄儿结婚,娶的还是万德才名义上的干妹妹,他们一家人不到必定被村里人嚼舌根,哪怕内心再犯膈应,也得老老实实坐到酒席上,不然明天一准儿传遍十里八乡,都道万老二一家心肠毒,不给情面。   再念及折进去那么些钱,王桂英誓要到酒席上吃回些损失,谁料这喜酒早已开席,也没谁等着自家,坐下的功夫再一扫,两盘肉菜竟是只剩些菇子蒜苗的佐料,肉渣都瞧不见一星半点儿。   愤恨吃着剩下的素菜,王桂英愁得眉毛打结,这几口能吃回来几个钱?口中的酒席瞬间失去滋味。   耳边是来喝喜酒的众人声声高扬的道喜声,祝贺林家找了个好女婿,再感叹万老大两口子今天瞧见万峰娶了个好媳妇儿肯定开怀,同坐主桌的万广发一家倒是格格不入,只偶尔有人捎带两句。   “万老二,以后万峰这个亲侄儿还要靠你帮衬,人好不容易结婚了,当二叔的得照看着哦。”   万广发脸色讪讪,却也必须维持一份体面,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应下:“那是肯定的,大哥大嫂不在了,我这个二叔就相当于他爹,什么事当然得我帮着看看。就是这门婚事,万峰倒是主意太正了,事先完全不给二叔说,像是把二叔当外人了。”   言语间又抬高自己一手,试图敲打这个快反了教的侄子,也在一众村民面前扣了万峰一个不敬长辈,伤了长辈心的帽子。   林翠并不记得书中有没有关于万峰和他二叔二婶的剧情,可听万广发隐含敲打的语气便能猜出其中的威胁,悄悄瞪了这个不要脸的人一眼。   自己的新婚丈夫父母去世已是悲伤,尤其此刻更是面无表情,内心必定难受,万广发这个当二叔的在伤口撒盐不提,甚至还当众敲打威胁,实在可恶。   林翠收敛情绪的同时笑吟吟看去:“万二叔,我和万峰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万峰平日里最尊敬你和二婶,不然也不会今天主桌位置也给你们留着,只是酒席开了半晌,二叔二婶都没来,我和万峰还伤心了一阵,以为二叔二婶不满意这门婚事,对我们有意见才不肯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万广发见林翠温温柔柔一番话,倒是往自己头上扣个误人喜事的屎盆子,再听周遭村民闲言碎语不断,脸当即就黑了一半,手往桌上一拍...   林翠不是爱和人争吵拌嘴的性子,可遇上自家人被针对,便忍不住站出来,如今自己和万峰已经结婚,他自然也是自家人。   身旁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掀起眼皮,朝正欲发火的万广发扫去一眼,只黑沉沉的一眼便令对方动作顿住。   万峰声音冷淡,掷地有声:“二叔二婶肯定还是关心我们...”   万广发听万峰主动为自己解释,甚至不惜落了林翠的面子,当即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侄儿还是好拿捏的。   只是这份喜悦尚未持续几秒,就被万峰剩下半截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万峰将一张泛黄发旧的纸页拍在桌面:“这次推翻老房盖新房,我找到些旧物,还是二叔当年给的,怎么不是关心呢。”   众人齐齐朝那页纸看去,风一吹,纸页边角上扬,林小宝和小姑学认字有一年,见状杵着脑袋靠近,大声念道:“人小!”   大队长孙卫国朗笑开来:“小宝,这是借条,你这小娃还得多学习啊,不过能认出半边字儿也不差了。”   哐当一声,是王桂英饭碗没拿稳,嗑在桌面的巨响,也是万广发心头一震,心慌的动静。   借条?当年自己伪造的借条竟然还在!前阵子,万老大家老房子推倒重建,借条不该跟着土胚墙一起碎成渣了吗!   当年万广志夫妻俩在村里的抗洪抢险中牺牲,独留下尚幼的一子,既是为了表彰,也是为这独苗寻个庇佑,村里组织上报,为万广志夫妻评上了烈士,到万峰十八岁成年前,每年能领取一百块的烈士家属抚恤金。   彼时距离万峰成年尚有五年,前面三年,烈士家属抚恤金都由这个未成年的孩子领取,可最后两年,万广发伪造了一张欠条忽悠着万峰替父还债,趁着这孩子无父无母,性情软弱,不善拒绝,擅自上大队部模仿万峰的签名领取了最后两年的抚恤金。   大队长只当亲二叔替侄子领抚恤金,应该出不了岔子,事后再问,彼时才十六的万峰又沉默寡言,被二叔忽悠着没敢开口说明最后两年的抚恤金没落到自己手里,只当替父母还债。   靠着每年忽悠来的一笔钱,家庭拮据的万广发家宽裕不少,不仅养活了三个孩子,还顺利送礼走通镇上的关系要来一个参军名额,这才将小儿子万德才送了去。   这事儿藏得隐蔽,天知地知,万广发和王桂英知,本还有万峰知道,可五年前,万峰上山寻果饱腹,意外走入山林深处从此失踪,虽说可怜,却也实实在在令万广发安心下来。   头七之时,万广发给这个亲侄儿烧了些纸钱,抹了抹眼泪儿,送他上路,权当全了份亲人情谊。   万广发家这些年一路顺遂,尤其小儿子万德才争气,百里挑一通过考核参军入伍,虽说后面遭遇成分问题险些被打压,可不得不说,借着和根正苗红的林家定亲很好地缓解了成分问题,如今更是凭借个人三等功升任营长,即将与部队政委女儿结婚,前途一片光明。   心底的骄傲全显在脸上,万广发午夜梦回时仍旧为自己得意,小儿子不愧对自己的一片苦心,实在争气,只除了一个月前开始,各种变故频发,退婚林翠不顺,撮合万峰和林翠不顺,前后搭进去大半积蓄,现在更是连七年前自己伪造的借条都抖落出来了。   向来沉稳的万广发不由心中震颤,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只得攥紧拳头才能稍稍令自己冷静下来。   林小宝认字认半边,闹了个大红脸,只得缩进亲娘怀里乐呵呵笑着重复:“借条~我记得了,不过借条是干嘛的啊?”   孙卫国小心翼翼捧着像是风一吹就能散架的借条仔细琢磨:“借条就是有人借钱给打的条子,以后凭着借条去收钱...我看看这谁跟谁借钱了,嘿,万老大跟万老二借了两百块钱?”   再看落款:“还是十一年前的事?那不就是万老大两口子牺牲前一年的事?”   兄弟之间的私事,其他村民自然不清楚,可红星生产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万老大两口子就比万老二两口子争气,干活挣钱不在话下,加上万老大就生了一个万峰,万老二家生了三个娃,本就没什么本事挣钱的万老二家有五张嘴要吃饭,条件困难得多。   赵红梅惊讶:“咋万老大还找万老二借钱,我看是不是写反了。”   宋春花同样有印象:“那几年闹饥荒,王桂英可还隔三差五找我借吃的,不过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分了两回也拿不出东西。你们家还能有钱借给万老大?”   万广发家邻居刘红娟盯着写了不少字儿的借条看了看,什么都看不懂却不妨碍她插入话题:“万广发,你们家十一年前能拿出来两百块借出去?糊弄谁呢,我可记得那些年头,你家还上我们家来借个一两块,三五块的,不说我差点忘了,十三年前,你们两口子可是上门借了我家一块八毛钱,还没还呢!现在条件好了,快还钱!”   在场吃着酒席的村民纷纷附和,那些年身,分明是万老大家条件更宽裕。   林翠对万家的事印象不深,她过去身体孱弱,本就无暇他顾,偶尔听闻村里的事,多半出自二哥林威之口。只记得那年爷爷去世时,还有两个同时牺牲的村民,至于后续,倒是关注不多。   此刻听大伙儿旧事重提,林翠偏头看向万峰,却见他神色平静,眼底甚至现出几分漠然。   片刻后,林翠疑心是自己错觉,那漠然的神色斗转,已然带着些许怒意:“是吗?七年前,二叔拿出张借条说是我爹娘四年前找他借了两百块钱,让我用最后两年的烈士家属抚恤金来还,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懂这些,二叔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原来不是这样吗?”   “万峰!你是不是糊涂了!”万广发此刻哪里敢认下这张借条,自家这些年的情况,村里人一清二楚,反正死无对证,自然得气势汹汹,“我啥时候给你借条了,你自个儿弄出张我都没见过的东西,想讹钱哪!”   陡然将事态定性为讹钱,甚至完全撇清了自己和借条的关系,万广发这是彻底和亲侄万峰站在了对立面。   林翠听万广发的语气深沉,当真是一副被冤枉的架势,如果不是清楚书中这位男主亲爹惺惺作态的嘴脸,林翠当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万幸,万峰这人也是个清醒的,丝毫没有和万广发吵架的意思,只淡淡看向大队长孙卫国:“卫国叔,把当年领取烈士家属抚恤金的签字簿拿来和这张借条上的字迹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万广发心下一沉,竟然是忘了这茬,而旁边的王桂英更是沉不住气,张口就是不答应:“万峰,你什么意思?”   “二婶,你在怕什么?”万峰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直逼得王桂英闭了嘴。   ......   农历四月十二,本是赵会计的伤心日。   听闻林翠要和万峰结婚,赵会计心碎了几回,找了个理由逃避参加酒席,可偏偏,大队长竟然找人通知自己带着七年前的烈士家属抚恤金登记簿前往酒席现场。   这不是折磨人嘛!   工作要紧,赵会计顺利翻找出前阵子曾经寻过的登记簿,来到喜气洋洋的酒席现场。   红色鞭炮纸屑铺满一地,昭示着这里正办着喜事,而新娘子正是自己的心上人。   “大队长,登记簿找到了。”赵会计递过去登记簿时,目光控制不住地飞快瞥上一眼今天的新娘子,耳朵根泛着红,又收回视线。   孙卫国不瞎,在场凡事会写字认字的人都不瞎,登记簿上最后两次发放抚恤金的签名字迹和借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真相简单,万广发的伎俩也不高明,当年能顺利拿到钱也全因彼时的万峰年幼,性情胆怯自闭,这才令万广发多年高枕无忧。   “万广发,你...亏你还是个营长的爹,咋就干出这种事!”孙卫国将万广发单独叫到一旁,一脸不争气地盯着对面的人,“趁着万峰爹娘没了,自个儿造个假借条骗人抚恤金,你以后有脸去地下见你大哥大嫂?”   深知事情败露,无可辩驳,万广发眼珠子转来转去,打算以退为进:“卫国哥,你也知道,我家那些年困难,饥荒刚过,屋里五张嘴要吃饭,大丫饿得吃观音土,二丫都快病死了...我也是没办法。后来德才争气,去当兵升了排长,我也想把钱还给万峰,不过……那时候他自个儿上山失踪了,我是想还也还不了啊。”   孙卫国无奈地摆摆手,嘬口旱烟的功夫深觉无力,当个大队长一天到晚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再不然就是得两头说和,尤其遇到万广发这样的,更是发愁。   咬着烟杆子,孙卫国沉思片刻拍板:“德才有本事是他自己枪里来炮弹里去挣的,你这个当爹的别给孩子拖后腿。今天这事儿大伙儿都门清,你自己麻利点,把两百块抚恤金还给万峰,再写份检讨到大队部。”   “我哪有钱。”再要掏出两百,万广发是十万个不愿意,“卫国哥,你是不知道,万峰那小子精得很,前头已经忽悠我给了他一百盖新房,后头又抢了我一百当结婚彩礼,这一来二去可已经给了二百了,我哪能再给他二百。”   “你七年前骗了人两百块,现在还有理了?”孙卫国确实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只盼着顺利解决,“盖房和彩礼是你自个儿要出的,一码归一码,那两百块抚恤金必须还了!再说了,万广发,德才都当营长了,你兜里还能没钱?别磨磨叽叽的,今天就把钱还了,不然...我亲自写封信去德才部队说明情况。”   不上点眼药是真不行,孙卫国深谙这个道理。收拾万广发就得用万德才的前途来吓唬,不过他不会真去毁了个年轻后生的前途就是。   “别!”儿子的前途是万广发的命根子,一败涂地的万广发哪里还能再争辩什么。   万峰和林翠这顿喜酒吃得热闹,前半程喜气洋洋,后半段竟然还冒出陈年旧事的真相。   饭后,吃饱喝足的村民们帮着一块儿收拾酒席碗筷,撤掉桌椅,清扫现场,六张四方桌和二十多张条凳有一大半都是向周围邻居家借的,这会儿,大伙儿各自扛着桌凳回家,路上撞见王桂英从家里过来,手中攥着一把红色票子,心知肚明这是要去还钱了。   一身红衣的林翠可谓度过了精彩的一天,原本因早起而有些疲累的状态也在酒席最后陡然精神起来。   尤其是见到王桂英送来一把皱皱巴巴的大团结,更是喜笑颜开。   相对于自己见到正义胜利的喜悦,林翠发觉收到两百块抚恤金的万峰却没什么表情,眼底无波无澜,似乎视金钱如粪土。   “你不高兴吗?”林翠和万峰见面不过两三回,要说有多了解倒不至于,可正常人此刻都该高兴才对吧。   万峰面无表情地看来:“高兴。”   林翠:“...”   不知道怎么看得出来高兴。   二十张大团结被万峰交给林翠,对于新婚丈夫主动上交金钱的行为,新婚妻子相当满意。   结婚前夜,林翠听娘传授的夫妻相处之道便有这一条,看一个男人对自己好不好,别听花言巧语,得看他肯不肯让你管钱。不过夫妻相处之道第二条便是不能管得太紧。   宋春花的原话如是:“和男人相处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你得管着他,又不能管太紧,这个度啊,你娘我摸了快四十年才摸清楚。简单点说,就跟养狗喂鸡差不多,得喂它吃的,让它撒欢儿,但是平时也得记得栓绳关笼里。”   没处过对象的林翠自然唯宋春花的经验是瞻,毕竟自己爹可是最听娘的话,这是成功的经验。   学以致用的林翠从二十张大团结里分出两张递给万峰:“这钱你拿着,男人在外面不能兜里空空。”   这是给男人面子。   林翠记得每个月十五号,自己娘给爹发三五块钱零用的时候,爹都高兴得眯眼。   期待从新婚丈夫眼中看到这份欢喜,林翠仰头看向万峰,探究的目光扫过他黑如深潭的眼眸,却读不出半分喜悦。   “你不高兴吗?”林翠怀疑万峰真是个不爱钱的怪人。   下一秒,男人像是一秒变了神色,眼底漾出显而易见的喜悦,连带着薄唇也有了上扬的弧度:“高兴。”   这转变来得太快,林翠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来不及多想,院里的宋春花叫着闺女出去核对放置今天收到的贺礼,林翠转身离去,只留新郎官万峰在宽敞的堂屋,自然也没看见她转身的瞬间,男人眼底的喜悦瞬间收敛,唇角的弧度骤然抚平,似乎几秒前的高兴是过眼云烟。   酒席收拾妥当,万峰盖的新房前干净整洁,焕然着勃勃生机。林家人忙活一通,准备回自家去。   宋春花将今日收到的各类贺礼分门别类放好,一一叮嘱闺女:“挂面三包放橱柜了,白糖两袋、红糖四包都放在你们屋里的平柜,还有...”   絮絮念叨的话语不断飘入林翠耳畔,眼见家里人准备离开,林翠心生不舍:“娘,我都想回家去了。”   以往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一大家子出来,其他人结伴离开,唯独自己不在。   “多大的人了!结了婚还耍小孩儿脾气呢?”宋春花瞪闺女一眼,佯装怒气,“别跟小宝似的。”   大哥林祥将自家拎过来的一张四方桌和六条条凳绑好,随时准备回家,听到小妹这番动静,微笑着靠近:“翠翠,有啥事家里离得近,跟哥说。”   二哥林威则是挥着拳头示意:“妹夫要是敢欺负你,咱们家肯定给他好看,你甭怕。”   从未婚迈入新婚,林翠对于扑面袭来新生活显然需要心理上调整过程,哪怕婆家娘家仅隔七八分钟脚程。   林福贵摸着腰上系的旱烟杆,粗糙的手指搓着光滑的杆子豪气道:“有啥事就回来告状,咱们林家人多,他万家一个人...”   宋春花听这爷几个说话越发不着调,忙打断:“行了,多好的日子,你们倒好,不知道说点喜庆话。回了回了,翠翠,好好跟姑爷过日子,有啥事都商量着来啊。”   “知道了,娘。”林翠依依不舍同家里人挥挥手,“爹,大哥大嫂,二哥,小宝,回家路上慢点儿啊。”   宋春花摸了摸闺女脑袋,临走时压低声音同孩子耳语:“之前娘还有点担心万峰拎不清,不过今天在酒席上直接把万广发的丑事给戳出来,要了两百块抚恤金回来,倒是也本事,娘也就放心了。不过有啥事记得跟娘说,姑爷要真敢欺负你,娘给你做主。”   林翠原本的惆怅心情瞬间化为乌有,笑吟吟打趣亲娘:“娘,您刚不还说得来点喜庆话嘛~”   宋春花笑着瞥孩子一眼,摆摆手催促闺女回屋的功夫,同一家子往村北口去了。   热闹骤然散去,白昼与夜幕换岗,当红日跃下山头,一轮圆月缓缓升起,照拂在红砖瓦房,洒落点点余晖。   累了一天的林翠回屋,一边取下头上的红色塑料发夹和头绳,任由乌黑卷发如瀑泻下,一边打量着正在灶房烧水的男人:“万峰同志,水烧好了吗?我想洗澡了。”   灶房传来男人不带什么情绪的回答声。   一大锅热水被两人用了大半,轮流在灶房旁搭起的偏房洗澡,一身轻松的林翠听着院子传来的哗啦水声,思绪却已飘远。   想到新婚当夜会发生些什么,林翠便有些紧张。 [18]第 18 章:更新   脱去面料硬挺的红色嫁衣,换上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裳,林翠半低着头在院子口吹着头发。   新房中处处是新,崭新的搪瓷盆、搪瓷盅...就连毛巾也是新的,在镇上供销社花一块五买的一条刺着红双喜字的款式,通常是新婚必备,卖得最好。   纤细双手一下下借着毛巾抚去发丝的湿润水珠,任由夏日夜风轻拂,吹散淡淡潮气。   万峰搭的小偏房里黑影沉沉,林翠听着耳畔不时响起的哗啦水声,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总有些心猿意马。   待水声骤停,片刻后木门嘎吱一声推开,耳廓泛红的林翠猛地抬头望去,正正好与男人淡然的视线相撞。   这几日,林翠已对万峰的冷静淡然有了些许认识,却不想,他在新婚当天仍旧镇静,当真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重。   夜色渐深,乌发的潮气被风吹散,林翠回到里屋时,一眼瞥见屋中靠墙处的那张木架子床。   万峰亲手砍的上好柏木,自己爹和大哥二哥打的双人大床,比林翠在家中的单人床宽大不少,床头雕刻的花纹样式则是林翠绘制在纸上,由爹依样画葫芦给刻上去的。   龙凤呈祥,花开富贵,雕刻的木纹打磨精细,床上铺着一床大红色喜被,张扬的红映衬着一针一线绣上的牡丹盛开与交颈鸳鸯,不可谓不栩栩如生,林翠坐到床边却没有过多心思欣赏,只浅浅掀起眼皮悄悄打量面色沉静的男人。   新郎官面上并无毛头小子的焦躁与害羞,坦坦荡荡到林翠心里直打鼓,忍不住为自己加油打气,毕竟万峰看起来就令人安心,想来是对新婚夜准备良多的。   煤油灯被吹熄,屋里霎时陷入黑暗,暗夜吞噬了视线,却放大了听力和感知能力,林翠能清楚地听到衣物与床上喜被摩擦而过的窸窣声响,身旁喜被隐隐下陷,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攫取,变得稀薄。   林翠躺在床上,原本深觉双人床格外宽敞,似乎无边无际似的,可等万峰也躺到床上,这床竟也变得狭小拥挤了。   悄悄往靠墙的方向挪动方寸,只为寻个舒适的地盘,可转念一想,两人刚刚办了喜酒,这样的举动于夫妻之间倒是不大好,林翠在黑夜中又往回挪了挪,倒盼着万峰没注意自己的动静。   只屋漏偏逢连夜雨,往回挪去的距离没掌握好,林翠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擦过男人硬邦邦的手臂,夏夜天热,两人都穿着短袖睡衣,这会儿竟然是肉贴着肉擦过,交换了彼此的体温。   呼吸僵硬,身子也有些发软,林翠没敢再动,担心再闹出什么动静,只等着新郎官接下来的动作...   昨夜难眠,过来人宋春花同闺女叮嘱过,新婚夜就让新郎官自个儿办,男人总是无师自通的,只一点,宋春花担心闺女吃亏,担心新郎官这样的毛头小子没轻没重,没个克制,让林翠不能太由着他。   林翠谨记过来人的教诲,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却不想,周遭再没了动静,甚至连呼吸声都消散了一般。   月光透过窗户如水银泻地,借着清浅月色,林翠抬眸看去,身旁的男人占据了大半床铺,已然阖眼睡去。   林翠:?   妈妈呀,我好像嫁了根木头!   ***   同一根木头同床共枕一夜,林翠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万峰的身影。   昨日劳累一天,好好睡了一觉的林翠满血复活,暂且没空和木头计较。   万家房子位于红星生产大队西口,背靠一片竹林,举目远望间是块块水田纵横,日头高升时,社员们已经在田间劳作。   林翠在院里刷了牙,再拎起热水壶往崭新的搪瓷盆里倒上小半盆热水,盆底漆印的红色牡丹在水中盛开,倒映着一张艳比牡丹的粉白芙蓉面。   “锅里有饭菜。”万峰捧着一堆柴火回屋时,已然瞥见在新房中忙碌的女人。   换下昨日艳色的衣服,今日的林翠仅身着一件白色碎花短袖衫,弯曲的卷发变得柔顺,被她随手编了两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搭在肩头。   女人似乎心情不错,眺望田间刷牙,再俯身洗脸,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靠近。   一如当初选林翠为自己安定下来做掩护那般,万峰就是看上了她并不灵敏的反应力。   “好。”玉面沾染着晶莹水珠,林翠起身擦拭一二,偏头朝木头看去,见万峰对昨夜新婚夜毫无半分在意,当即也梗着脖子,现出几分淡然。   林翠没再搭理木头,自个儿去到灶房解决了早饭。   清粥小菜最配夏日,万峰分的稻谷加上林家额外给闺女拎过来的干粮不少,足够二人撑起小家的日常。   解决过早饭,林翠洗净手,将结婚新买的泡菜罐子挪动位置,里头泡好的酸菜、辣椒和生姜都是之前在林家备好的,日后做菜方便,再清点一番屋里的干粮,默默记下位置和数量,粮油米面以及白糖红糖...   昨天酒席上还剩下菜,几样凉菜几样烧菜,全被宋春花临走时放到万家水井里凉着,这两日,新婚小两口倒是不用再开火做菜,省事不少。   “你把水井里吊着的篮子拽上来,今天就吃昨天的菜。”林翠使唤起新婚丈夫相当得心应手。   张厨子的手艺不错,虽说是大锅菜,可舍得放佐料放油,炒出来的菜色香味自然不差。   凉拌三丝、菇子炒腊肉上桌,再配上清早万峰煮好的清粥,比过年也差不了多少。   四方桌支在堂屋,东晒的日头渐渐倾斜,越界到屋里的光线退至院子里,外头日头正盛,屋里倒算凉爽,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盖的房子不大一样,林翠吃着午饭能明显感觉到这里比林家的屋里凉爽些。   “下午要下地干活吧?我晚点给你送南瓜绿豆汤?”天气逐渐热起来,林翠这个从小到大就被家里人护着没下地干活的,多半在这时候承担起熬些清凉解暑糖水的重任。   只是如今这个名单上得再添个名字,自己的新婚丈夫。   “不用。”万峰进食速度快,没一会儿便解决战斗。   林翠点点头,倒是没有过多劝说,毕竟这人是根木头,不爱喝糖水也是可以理解的。   谁料,男人下一句话着实惊到了林翠。   万峰:“今天分的活已经干完了,下午不用过去。”   林翠:???   大队给每个社员按人头分配任务,干满能拿满工分,家家户户若是工分不达标,年底得花钱补齐工分才能顺利分粮,因相亲时便言明情况,万峰头上是顶着自己和林翠的两份任务的。   “我和你的工分都拿了?”   “嗯。”万峰的话语里不带半分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都拿了满工分。”   林翠想到自家爹娘算手脚麻利的,那也得从天亮干到天黑才能拿满工分,万峰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竟然干满了两个人的工分任务?   这也太厉害了。   眼底漾出一阵惊诧,林翠决定暂时原谅这根木头,木头之间亦有差距,这是根有力气的好木头。   ......   自单身生活跨入新婚生活,任谁都要适应几分,林翠思考周全,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连不大适应后的调整方案也琢磨了数个,却不想,通通用不上。   万峰像是个神出鬼没的神秘人,通常沉默寡言,只知道卖力气,接连三天都在一上午就下地干完两个人头的工分任务,对吃的穿的也没讲究,闲暇时便去山里钻,不时带些柴火和野味下来。   逐渐适应了万峰的生活节奏,林翠乐得轻松自在,在喜宴后第三日回门时,面对家里人挨个同自己说悄悄话时,口中对万峰仍是赞许多过数落。   “爹,万峰知道卖力气,下地干活勤快,挺好的。”   “大哥,你放心,他要是敢欺负我,我肯定跑回来告状。”   “二哥,你真打得过他吗?”林翠打趣着豪言壮语的林威。   林威想给妹妹撑腰却遭受质疑,龇牙咧嘴揪着妹子的麻花辫放下狠话:“等着瞧,他是我妹夫,还敢还手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等当比林威高出一个头,也伟岸一圈的男人经过,林威放狠话的声音骤然小了些,惹得林翠轻笑。   林小宝从灶房抓了几个花生偷吃,蹦跶着窜到院子里,毫不留情揭二叔老底:“小姑,二叔大前天回来还偷偷抹眼泪呢,说你屋空着...还说怕你被小姑父欺负...我给二叔递的帕子。”   “林小宝!”林威上前两步,将小侄子一把抓起,高高举到空中吓唬人,“你胆儿肥了啊,还敢编排二叔了,信不信...”   “哈哈哈哈二叔,我要举高高~我要骑马~”林小宝哪受什么威胁,当即就要二叔陪自己玩,高处的风景是真好啊。   林威:...   被缠着和小侄子抛高玩乐一阵才得以脱身,林威挠了挠头,绕着妹子两三圈解释:“别听小宝瞎说,这娃都知道编排人了。”   林翠抿嘴偷笑,剥着大哥塞来的花生解馋:“知道了,二哥,你肯定没抹眼泪。”   挥着拳头,林威吓唬人:“还说!”   林祥抱着没玩尽兴的儿子骑上自己脖颈,双手高举掌着小宝同样来凑热闹:“威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没抹眼泪...”   林威对这两人气得牙痒痒,要不是娘一句开饭了,当真想要他们掰扯掰扯,以挽回自己的一世英名。   新婚回门,左右不过几分钟脚程,宋春花和大儿媳在地里干活没多久便回来张罗午饭,好酒好菜备着。   人多嘴杂时,宋春花喜笑颜开,等拉着闺女进屋说体己话时,这才细细打量闺女神色:“女婿对你好不?我瞧着你这模样倒是精神。”   林家人对闺女不放心,毕竟林翠自小身子骨就弱,哪能不让人担心,好歹这是嫁得近,要真按三年前定亲的计划嫁了万德才随军,那才得叫一个让人牵肠挂肚。   “挺好的。”林翠实话实说,自己挑选的新婚丈夫老实本分,眼里有活,目前方方面面都令人满意,只除了...夜里像根木头。   可这话哪好意思外露,林翠只自己悄悄消化。   这几日,宋春花不是没听地里社员感慨,都道万老大那独苗厉害,干活力气大,大伙儿得干一天的活,他一上午就能轻松完成,搁谁能不羡慕,话头再一转,众人又夸宋春花厉害,把这么一人扒拉到碗里当上女婿,林翠是享福了,听得宋春花别提多骄傲。   “对你好就成,男人嘛,知道疼人,知道养家就是好的。”宋春花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再是难以启齿也不得不叮嘱,“还有夜里你别太惯着他,不然身子遭罪的是你。”   男人嘛,都一样,尤其新婚时期更是毛头小子似的不懂节制,宋春花是过来人,就担心闺女脸皮薄,性子弱,最后吃苦的是自个儿。   林翠没好意思跟娘说实话,夜里...夜里和一根木头睡觉,哪里遭得了什么罪。   “知道了娘,您放心。”嘴上保证得实在,全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   回门时只管让娘放心,林翠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自己便被打脸了。   因为没两天,自家的床在夜里轰然倒塌了。 [19]第 19 章:更新   办完喜酒后的日子如流水平淡而过,新家和娘家相隔不远,林翠随时都能回娘家看看,走在路上碰上村民,耳畔传来的多是恭喜与打趣。   只不少结婚已久的婶子言语大胆,调侃林翠婚后比花还娇,调侃万峰看着就是个中用的,林翠招架不住,步伐匆匆逃离。   六月初,晚饭后将万峰上山猎的野果和一只野鸡藏进背篓,林翠拎着背篓回了趟娘家,正巧赶上大队长孙卫国上门宣讲。   背篓里的野味不便被大队长看见,林家人一个眼神便默契配合,向玉芬同林祥忙接过林翠的背篓放去灶房,以免被大队长缴获充公。   “林翠来了正好,我待会儿还要去找你。”孙卫国旱烟杆子不离手,握着杆子当教具倒是格外顺手,“公社要组织扫盲,准备先从广播站普及开始,我们生产队学历最高的就是你,林翠同志,扫盲工作义不容辞啊。”   林翠本就时常带着村里一群小孩儿学认字,对扫盲也举双手赞成,能出分力不错,毕竟播广播可比下地干活轻松太多,可该给自己争取的权益同样不能少。   “卫国叔,扫盲工作有工分吗?”   孙卫国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一副看透这些小年轻的姿态:“你们这些年轻人哎...有,这个工作没几个人能干,队里能认出报纸上二十个字儿的都难找,工分给你算高些,一天八个工分。”   “八个啊?我还以为能满工分呢。”林翠眼见大队长有话要说,忙又陡转直下,“不过八个也挺好了,那能每个月帮忙再申请个两尺布票吗?您也知道,我们年轻人就缺布票。”   这是拿自己刚刚教育人的话给堵回来了,孙卫国朗笑两声:“两尺布票可是难办啊,你胃口不小,这样吧,大队部费点劲,给你申请一个月一尺布票。”   毕竟其他生产队连个像样的文化水平高的广播员都找不出了,林翠算格外出挑了。   林翠忙点头应下,她原本就是计划要一尺布票,这是讨价还价的艺术。   同大队长简单敲定下星期将要开展的广播扫盲活动,林翠拎着被宋春花塞了半背篓的橘子回到新家,正赶巧家里来了同乡兼好友侯燕与陈国良两口子上门做客。   泡了两盏茶招待客人,林翠同侯燕去屋里说悄悄话,院子里是陈国良和万峰在寒暄。   相隔一扇透明窗户,侯燕探究的视线缓缓收回,朝好友挤眉弄眼:“看看你男人多高大,比我们家国良大一圈了。”   陈国良有一米七左右,在缺衣少食的农村已然属于高大身材,可站在万峰旁边陡然变成个小鸡仔似的,实在令人惆怅。   “你说万峰吃什么长成这样的?也太高太大了吧。”侯燕没好意思说出后半句,她见着好友的丈夫都有些发怵,总觉得万峰压迫感太强,无端令人生为畏。   “你尝尝,可甜。”林翠正剥开橘子皮分侯燕一半,林家院子里种的橘子树结果,年年都盼着这一口,“吃什么?听万峰说,他上山失踪那几年是吃山上果子和野味活下来的。”   “山上啥果子啊,以后我有娃了也得去山上摘些果,保佑孩子长得高大些。”   “噗~”林翠轻笑出声,红唇微张咬破金黄的橘子,丝丝甜意涌入喉间,连带着嘴角的笑容也融进了几分香甜,“你可想得长远!没事,要是你当娘了,我和万峰就给你送些山上的果子当贺礼。”   “那感情好,我以后的孩子能长高长壮些就好。”   前后脚结婚的两个女同志在屋里吃着橘子说着话,话题不自觉就转到了些思想不太纯洁的话题上。   侯燕双手捋着两条麻花辫,圆脸脸颊饱满,正浮现着淡淡的羞红:“你这几天身子怎么样啊?”   林翠一脸茫然:“挺好啊,能吃能睡,健健康康。”   侯燕瞧着林翠毫无腰酸背痛的模样,暗暗吃惊,凑到好友耳语低语:“你身上不酸不软不痛吗...”   悄悄话说着说着,侯燕面上的绯红便飘到了林翠脸颊上,两个新婚的姑娘大眼瞪小眼,像是两颗红通通的圆润苹果。   一墙之隔,屋外的两个男同志自要疏远许多。   陈国良仰着头和万峰搭话,奈何这位离开生产队五年的同乡着实冷淡,总有些疏离劲儿,不善言辞的陈国良只得没话找话,半天憋出几个字儿。   “万峰同志,你,你真高啊。”   万峰淡淡撇去一眼,眼神中不带任何情绪,直将陈国良看得心惊胆战:“嗯。”   在好友新房坐了会儿,回家路上,陈国良不无感慨:“林翠读书的时候瞧着胆子不大,没想到嫁的男人这么吓人。我和他说话都不自在...”   侯燕与丈夫同频:“我也是,不过翠翠也厉害,两人般配呢。”   毕竟新婚不久,自己那几日可是腰酸腿软,林翠却丝毫不觉疲累,可见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客人走后,万峰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茶具,残余茶叶随着水流飘远,转瞬消失不见。   前段时间被各种骚扰深觉麻烦,万峰为了寻求掩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结婚成家,以此断绝外界四面八方袭来的打扰,好在此番方法效果显著,办完喜酒后,自己四周再没了聒噪的声响与烦扰,那些打量的目光就此断绝,无人再往自己跟前算计一二。   结婚对于早已在末世生存良久的万峰来说相当陌生,他学着末世里与搭档相处的方式与新婚妻子相处,虽然林翠在速度、力量、反应力...各方面都达不到末世搭档的标准,万峰却不太在意,这样的搭档更易相处,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异样,毕竟在书里被退婚的林翠脾气爆发,尚且会大吵大闹,撒泼打滚,现在的林翠却隐忍不发,接受一切,可见她的柔弱温顺。   至于她想要自己完成的新婚丈夫的要求,万峰轻而易举就能办到,自然满足她。   客人走后,万峰打了两桶井水去灶房烧上,新婚妻子爱干净,每日要烧水洗澡,他不嫌麻烦,这样容易满足的女人是不错的掩人耳目的搭档。   舒服地冲洗过,林翠换上轻便单薄的短袖衫,催促着院里的男人去冲洗。   万峰十分无奈,毕竟他的身体异于常人,并不会像地里刨食的汉子那般满身汗臭,在末世觉醒异能经过改造的身体刚硬冰冷、干净无异味,更加不需要用人类的水源进行冲洗。   新婚妻子一副必须爱干净的眼神袭来,万峰只得装作洗澡的样子去到偏房,于隐隐夜色中以水浇遍全身。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哗啦水声,林翠脑子里乱糟糟的。   自己意外觉醒,努力改变了书中的极品炮灰命运,远离书中男女主事端,挑了个模样英俊,身材高大的男人结婚成家,是奔着好好过日子,经营小家的目标认真对待的。   可新婚丈夫事事周到妥帖,唯独在夜里似根傻愣的木头,实在叫人为难。   那日回门,娘提起这事,林翠只能装聋作哑糊弄,今天傍晚时分,好友侯燕上门又道些新婚这些日子蜜里调油甜蜜又烦恼的悄悄话,倒是令林翠越发犯嘀咕。   夜风微亮,林翠在里屋桌椅前伏案看书,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怎么都钻不进脑袋里,像是来回盘旋打转,嗡嗡作响。   待门外沉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袭来,林翠一咬牙,起身往床边去。   林福贵手艺好,用万峰从山上砍的杉木打造的双人床,不说百年,用个三五十年必定结实耐用,防虫防潮防腐,尤其杉木柔软方便切割加工,打出来的家具样式好看,林翠结婚这架双人床便费了林福贵好些功夫。   坐在床边的林翠紧紧盯着门框,待男人微微躬身迈入,身躯填满整个门框仍显得拥挤时,目光不由得闪烁。   自己挑的男人,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再说了,难不成这人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脑海中翻江倒海般挣扎,林翠轻抿红唇,深呼吸一口气:“万峰同志,你过来吧,我们结婚快一个星期了,得,得履行夫妻义务。”   夫妻义务?   万峰凝神思量需要自己出力的地方,下地干活挣工分、砍树盖房打家具、甚至日常家务烧水...身为一名合格的搭档,万峰自认为在夫妻生活中相当卖力。   “还有什么夫妻义务?该卖力气的地方我都卖力气了。”完美符合林翠同志的相亲时提出的要求。   夜深人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农村里众人早早睡下,人声寥寥,随风而起的蝉鸣鸟叫响起,偶有猫儿叫.春的声音钻入耳畔,声声挠在心口。   周遭温度逐渐攀升,脸上热气四散,林翠抬手拍了拍结实的床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正义:“睡,睡觉!”   听到林翠正义凛然的一声睡觉,万峰怔然盯着她片刻,似在思考,这才迈步靠近。   冲动是魔鬼。   林翠的勇气与冲动在瞥见万峰大步而来时蓬勃的手臂肌肉与粗壮有力的大腿时烟消云散。   男人淡淡一眼瞥来,低眉垂眼间满是沉沉的压迫感。   紧张地吞咽两下,林翠不自由主往后退了退,却不慎跌入铺满床的大红色喜被:“其实,也,也可以不用了。”   “结婚是双方选择,我的要求你需要满足,你有要求我当然也会满足。”万峰从不会占搭档的便宜,既然已经选择,便要尽力。   说话间,男人靠近仿若盛着一池春色的床铺,坐到床边...   林翠呼吸一紧,双手揪着身下红色喜被,心跳得扑通作响,尤其感受到男人坐到床边,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袭来,更觉空气稀薄。   直到,咔嚓一声裂响,身下承载力道的床似乎骤然分裂,急欲下坠的身体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揽住,本能地在床坍塌之际扑往能稳住身形的男人怀中。   硬邦邦的触感袭来,林翠紧紧抱着万峰的腰,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好险,没有摔倒。   ......   村里人睡得早,醒得同样早。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之际,家家户户已然炊烟袅袅,吃过早饭,宋春花拎着背篓上自家地窖装了几十个红薯玉米,再上自留地摘了几根沾着晨露的黄瓜、茄子,掐两把香葱,紧赶慢赶往闺女家去。   趁着没到上工时间,宋春花来到万家,给闺女和女婿补充物资。   “翠翠...”屋里安安静静,宋春花吆喝着往里,却不见新婚小两口的身影,唯有里屋传来阵阵动静。   扬声再是一嗓子,里屋门应声而开,宋春花少有见闺女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娘...”林翠漂亮的眼珠转了转,有几分心虚,“您这么早就过来啦。”   “忙啥呢,你和万峰刚起?”宋春花将背篓取下,献宝似的将物资一一拿出。   哪是刚起,是一夜没睡。   林翠心中腹诽,却难以启齿,帮着接过亲娘递来的玉米红薯和蔬菜,给收捡到储粮的灶房去:“娘,爹最近工分任务重不?有事儿还得找他帮忙。”   “最近还好,不算重。啥事儿啊?你跟你爹还客气啥。”宋春花瞧着这灶房也充盈起来,心里别提多高兴,“等过阵子田里野西瓜熟了再给你掰俩来。”   当娘的就是如此,孩子再大也不放心,总想着事事为孩子考虑周全,最好能将灶房全填满。   往日最爱吃西瓜的林翠随意点头应下,红唇张了张,豁出去了:“得让爹帮着再打一张床。”   “你们不是有床吗?”宋春花拎起空背篓准备离开,自个儿还赶着去上工呢。   “床塌了。”林翠垂下眼睫,颤颤扇动间泄出且羞且怯的赧然。   说话间,新房大门口传来动静,铁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扛着沉沉木材的万峰从外头归来。   宋春花显然无暇顾及女婿,谁让闺女轻易就抛出个炸弹呢。   “啥?床塌了?”她最是清楚自己男人的手艺,年轻时候当学徒得的本事,这些年帮着村里打家具就没有不得个好字的,怎么可能一个星期的功夫就塌了床。   小跑着赶到里屋,宋春花一眼察觉屋子过分的宽敞与空荡,本该摆放着一张大床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唯有一片木架子木块被清扫堆积在角落。   目光狐疑地在自己闺女和女婿中游移,宋春花嘴唇嗫嚅:“你们昨晚干啥了?床咋塌了?”   面色羞赧的林翠打量一眼放下木材的男人,见他一派坦然,只得咬唇作答:“是被他坐塌的。”   宋春花震惊:“什么!做塌的?” [20]第 20 章:轻一点,疼   干什么能把床弄塌?   这话听起来就不大对劲,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林翠脸蛋红扑扑的,滚烫地快要烧起来似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出口,只将目光往旁边伟岸的男人身上飘去。   罪魁祸首万峰脸不红心不慌,心理素质强悍到顶着丈母娘打量与略带不满的视线仍旧泰然处之,实在令林翠佩服。   “娘,是个意外,我去山上再砍了些树来打张床。”万峰冷静的语气反倒让宋春花没法发作,甚至疑心是自己小题大怪了。   可那么结实的新床怎么可能塌了呢!   宋春花带着满腹疑惑回到田间,将正扛着锄头干活的老伴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埋怨他:“你打的床是不是纸糊的,咋那么不结实呢!以前的手艺全还给师傅了?”   相当冤枉的林福贵:“...?”   自己那可是老手艺,床怎么会塌呢!   ......   林福贵下工后往闺女婆家赶去,见着自己亲手打造的结实双人床成了一堆散架子,哪能不震惊。   就是有人怀恨在心,也得提刀拎斧用力砍才能把床砍散架吧。   “这是咋弄的啊?床咋塌了?是不是万广发两口子干的?”林福贵琢磨来琢磨去,怕不是闺女摆喜酒那天,万广发被当众拆穿偷拿了万峰爹娘的抚恤金于是想要报复。   “你瞎说啥呢。”宋春花唬着脸催促自己男人干活,“不是谁来砍的,就是你打得不结实,快重新给闺女女婿打一架床,打结实点。”   堪堪将听话的男人糊弄过去,宋春花拉着闺女的手去到角落低语:“放心,这事儿传不出去,这两天你们先回家里来住,等你爹重新打好了再搬。”   “好。可是,娘你误会了。”林翠急于解释,显然娘误会了新床倒塌的真实原,“那床真是万峰坐下来的时候一下就塌了。”   宋春花一副过来人的了然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就当是他坐塌的。”   林翠:“...”   “娘也是过来人,刚结婚这阵儿是这样的,那句话咋说来着,柴火碰着火可不就燃得厉害嘛?”宋春花可不是迂腐的人,尤其婚都结了,正当关系,关起门来该办事就办,这不也说明孩子们感情好嘛。   林翠弱弱提醒:“干柴烈火。”   “对对对,你跟女婿可不就是干柴烈火嘛。”宋春花心里头满意,男人得中用才成,不然遇上窝囊废岂不是要女人守活寡,“不过你得立起来,还是多注意,不能由着万峰胡来。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他缠你缠得紧,你也没抵抗得了,就由着他...床才塌了?”   宋春花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了年轻男女干柴烈火的故事。   “不是。”林翠试图解释,却无力解释,毕竟任谁听了把床坐塌这个理由好像都不太可信。   “你们都得注意,年轻人,身体再好也得有个节制。”宋春花苦心教育小年轻一通,转头又去忽悠自己男人,“当家的,这回可得好好打啊,不能弄成纸糊的。”   毕竟这事儿也不好外传,哪怕是家里其他人也没必要知道。   手艺人林福贵压力山大,不禁怀疑人生,愧对已经去世的师傅啊,自己怎么这么差劲了。   背过身,林福贵用刨子推平木料,咬牙准备一雪前耻。   ***   当初时间紧张,万峰盖的新房拢共一间堂屋,一间里屋,一间灶房,床自然也只打了一架,如今唯一的床塌了,两人只得简单收拾行李,先回林家住。   出嫁不到十天,林翠又回到了婚前的小屋,兜兜转转甚是奇妙。   林家人喜出望外,下工后张罗着饭菜迎接新婚小两口,林威再去河里摸了两条鱼加餐。   只是听说林福贵亲手主打,林祥和林威辅助打好的双人架子床竟然塌了,哥俩面面相觑。   林威有几分怀疑世界:“我记得我们打得很结实啊,上面躺十个我都不可能塌吧。”   林祥也难得产生了对认知的疑惑:“家里还有附近不少亲友的家具都是爹打的,确实没听过有塌了的。”   “算了。”林福贵借酒浇愁,连连摆手,“上回可能卯榫没扣好,这回等着,咱们好好打一架结实的床!”   “爹,您手艺没问题,估摸是万峰砍下来的木材不大好。”林翠没法向自我怀疑的爹说明真实情况,只能劝着爹,哄着爹。   偏偏床塌了的罪魁祸首仿佛事不关己,一派坦然得吃着饭菜。   林翠悄悄睨他一眼,这人到底什么力气啊。   ......   林家房屋宽敞,八年前新盖的土胚房结实耐用,三个孩子每人一间房,林翠住的西屋紧贴堂屋,面积不大不小,正好能摆下一张单人木架子床、一台衣柜和一副桌椅。   自小学到高中,林翠伏案看书学习,于这张杉木桌面上度过了最青葱的岁月。   过去日日住着倒是不觉得,如今离开一阵子再回到自己的屋子,林翠满心欢喜,将带来的简单行李收拾妥当,指尖拂过桌面和衣柜,不带一丝灰尘。   万峰淡然看着眼前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女人,她的好心情一览无余,是万峰无法体会到的滋味。   自从觉醒异能,力量、速度、反应力与耳力听力忍耐力都有了异变,万峰便再也体会不到情绪波动。   世间万物于他都是冷眼相待。   只是,目光扫过这拥挤小屋里窄小的单人床,万峰眉头高蹙。   “万峰同志,你...”林翠转身见万峰正紧盯着自己睡了多年的小床,不由心中一紧,三步并做两步横插进万峰与床中间,犹如母鸡护崽,“你不会又把我这张小床坐塌吧?”   事情已过去一天,林翠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么结实的床,怎么会坐塌了。   万峰目光微滞,对于自己的再次意外失控不满。这副身份强悍,是在末世数百年淬炼后的刚猛,力量在末世是战斗力和保命的武器,可在这个普通时代,却随时会酿成意外。   比如不小心捏碎的风谷机、背篓以及这次的床。   耗费一段时间适应,万峰已然能收放自如,昨晚确实是意外,偶尔分心之下,万峰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   这样的失控令人不悦。   “不会,昨晚是意外。”万峰不允许再次出现这样的意外,在末世制霸一方的男人厌恶失控感。   林翠将信将疑,确信今天吃饭时万峰坐着的椅子安然无恙,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也许真是上回砍的木材外强中干,内里朽了,一定是这样。   大方的林翠愿意同万峰分享自己的小床,提心吊胆看着丈夫同样躺到床上,小床安然无恙,这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万峰不是没察觉身旁袭来的布满怀疑的眼神,他早已学会如何控制自身,不可能再有下一次意外发生。   新婚妻子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只是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袭来,万峰眉头一簇,分神看去,身体的力量瞬间外散,在末世出色到极致的反应力骤然拉回理智,万峰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掌握权,险些再次酿造意外。   相较于新房中打造的宽敞双人床,林家屋里的小床太过狭小,床上的新婚夫妻紧紧相贴,再无富余。   新婚妻子柔软的手臂紧靠着自己的手臂,一个转身的功夫,更为柔软的东西袭来,发丝散乱地撩在自己脖颈间,随着林翠调整睡姿的动作,发丝不停撩动,带来阵阵奇异的感觉。   陌生怪异的滋味如潮水般涌来,万峰低眉盯着因单人床狭窄与自己紧紧相贴的女人半晌,几欲挪动位置却顿了顿,最终忍住了动作。   万峰紧闭双眼养神,倒是回到家的林翠睡得香甜,除了床被占据大半,有些紧凑外。   ***   六月初,夏日徐徐而来,红星生产大队上空火红的明日高挂,与电线杆子上方高挂的大喇叭遥遥相望。   “本期公社扫盲读报活动开始,接下来我为大家阅读最新的省城日报...”   大喇叭少有开放,通常是大队需要通知重要消息才开放使用,如今全队扫盲,不认字儿的社员们听着大喇叭里传来林家小闺女的读报纸的声音,全当做干活时的娱乐活动。   “春花儿,你闺女念过书是不一样啊,听听读报纸读得多好,我儿子字儿都认不全。”   “哎呀,翠翠念过高中的,字是认得多点。”宋春花挥舞着锄头翻整平土,好似更有劲儿了。   林翠清脆悦耳的声音随着大喇叭飘散,钻入田间低头,被风轻轻一吹,吹入正卖力干活的万峰耳畔。   温柔缱绻,令人无端想到这几日在狭小床铺间紧贴而来的柔软。   正在广播室的林翠读完一张报纸,时间已然过去半个多小时。   这八个工分挣得轻松,比下地日晒雨淋要松快许多,关闭广播按钮,收拾整理好一沓报纸,林翠起身准备离开时,隔壁大队部的电话铃铃作响。   大队部办公室内没人,干事们外出办事去了,林翠帮着接起电话:“喂,你好,这里是红星生产大队办公室...万德才?哦,万营长...好的,你过十分钟再来电话,我托人去通知你爹娘。”   电话挂断,林翠走出大队部,正巧碰见准备回家吃晌午饭的赵红梅:“红梅婶儿,您回家顺道通知一下万二叔家,就说万营长十分钟后来电话,有要紧事。”   赵红梅扬着手应下,帮忙带话这种事儿,最是拿手。   八分钟后,正在大队部办公室整理后续广播使用的报纸的林翠听到外头咚咚咚的脚步声袭来,不多时,王桂英满头大汗奔至全队唯一的电话旁:“我们家德才呢?”   林翠头也没抬,随手一指墙上挂钟:“十五分来电话。”   两分钟的时间不算漫长,办公室的寂静被响铃声刺破,林翠将一沓报纸筛选整理的功夫,王桂英的大嗓门已响彻整个办公室。   在电话里关心儿子几句在部队的事,王桂英的目光落到一旁忙碌的身影时,刻意扬起嗓门:“德才啊,你和梦华的事儿抓紧办了,咱们娶的可是政委女儿,谁不羡慕,到时候酒席必须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能太寒酸。”   林翠清楚地感知到,王桂英提到寒酸时,往自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林翠耸耸肩,自己结婚的酒席有肉有菜有酒有茶,不知道哪里寒酸了。   这年头的电话稀有,整个生产队也是前年才申请到一部公用,平日里有工作上的事使用,再有便是外头的人打进来联系队里社员,只是电话费用贵,大伙儿宁可两条腿多走路也舍不得这几毛钱,以至于大队部的电话少有响动的时候。   王桂英担心儿子电话费花得多,说话时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就怕耽误时间。   “到时候我跟你爹还有大姐二姐都过去,好好热闹热闹,摆个十几二十桌都成...”王桂英这些日子过得艰难,林翠和万峰的酒席上,自己男人伪造他大哥借条,骗走当年十来岁的万峰手里的抚恤金一事暴露,还把手里攥着的最后两百块赔了出去,如今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村里本就人多嘴杂,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不就指着这些八卦过日子,王桂英最近门都不敢出,上工也是闷头干活,对于周遭响起的八卦私语声,一概不理。   憋屈了好一阵的王桂英直到今天接到儿子电话才扬眉吐气。   自己儿子可是营长,红星生产队第一个当军官的,她哪能低下头!上回自家在林翠和万峰的酒席上丢人,现在自然得让儿子办酒席找补回来。   隔音效果并不明显的电话听筒里飘出万德才断断续续的回应,就连一旁的林翠也能听清个七八分,遑论紧攥着听筒,将耳朵紧紧贴上去的王桂英。   待听清儿子的回话,王桂英无瑕顾及在林翠跟前炫耀一二,气得声音变了调:“啥?梦华要你买结婚三大件了?不是,她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之前可是说要体谅咱们,亏得我还夸她懂事!”   之前分明体贴懂事的儿媳妇竟然也张口要结婚三大件,王桂英哪能不气。   “德才,这还没结婚你就管不着媳妇儿了?以后结婚了可咋办!结婚三大件买齐做啥,这不浪费钱嘛?什么咱家都给林翠出了结婚三大件,她也要......”讲着电话的王桂英快两眼一黑,也不知道自家最近是撞了什么邪,怎么就守不住财呢。   林翠大概听明白了,书中男女主的婚事似是遇到了些许阻碍,何梦华突然改口要结婚三大件,万德才这次打电话回家是要爹娘汇钱。   过去这些年,当兵的万德才省吃俭用,将工资和津贴悉数汇到家里,既是孝顺,也是让爹娘帮忙攒着,八年下来,数字越发庞大,也有了小一千。   听筒里的万德才不愿和亲娘辩论对错,只直奔目的:“娘,你先给我汇三百块,剩下的我这两个月的工资和津贴加上也够了。”   “三百块?”王桂英听到钱便敏感得浑身哆嗦,自家一个半月前是有八百多块,可这些日子,为了顺利退婚,给了林翠四百块购置结婚三大件,再被万峰这个狗杂种盖房彩礼忽悠走两百块,最后还补回了两百块抚恤金,是彻彻底底把家底掏空了,哪还有三百块给儿子。   万德才算账算得明白:“是啊,娘,你汇三百就行,之前家里不是有八百多嘛,给了林翠同志四百,还剩四百,给我汇三百也是够的。”   “我...”王桂英心中呐喊不够,家里哪还有钱往外汇,可嘴唇嗫嚅半晌,终究没敢让儿子知道他爹娘哄骗烈士抚恤金的事,“我回家看看去啊,你,你不着急。”   王桂英再顾不得其他,紧赶慢赶往家去,这事儿要和当家的万广发商量。   林翠不清楚王桂英家的积蓄如何,可瞧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也能猜出如今家底被掏空,必定拿不出万德才结婚需要的三百块,偏偏她不敢对万德才说出真相,只能哑巴吃黄连。   ......   早早回到家中,林家院子里打好的新床泛着莹润光泽,晒在阳光下,工序渐近,只待繁琐耗时的雕花工艺便齐活。   距离下工尚有一段时间,林翠同大嫂在灶房忙活,拌上四根黄瓜,再蒸着一锅红薯时,向玉芬提到在回家路上撞见行色匆匆的王桂英。   “我看王桂英走得特快,脸都皱一块儿了,肯定遇上了什么糟心事。”向玉芬仔细回忆,自打万德才出息后,王桂英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哪有过这模样。   林翠同大嫂提了提下午在大队部的事儿:“她家钱估摸全没了,现在拿不出儿子结婚的钱,可不得愁嘛。”   “啐!真是该!”向玉芬温温柔柔骂咧两句,听到屋外动静忙准备起锅吃饭,端着菜盆的功夫感慨,“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啥老天有眼?”林威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听到大嫂和妹子聊天,说些听不懂的。   林翠将发烫的红薯扔给二哥,摸了摸耳朵的功夫提了两嘴王桂英接的电话,林家人个个觉得解气,倒是掏了万家一半家底的万峰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饭桌上欢声笑语,是有别于往日的好心情,这份喜悦感染到林小宝,小孩子咬着脆脆的凉拌黄瓜盯着家里人看来看去:“娘,你们咋这么高兴?”   “听到讨厌的人倒霉就高兴了。”向玉芬含糊解释两句。   “那要笑话他们吗?”林小宝小嘴叭叭,又啃上甜滋滋的红薯,歪着脑袋疑惑。   “小宝。”林威放下筷子,好好同小侄子说道,“当然要笑话!不趁着他们倒霉的时候笑话,啥时候笑话?听过风水轮流转这个词儿没有?转到自家的时候就得狠狠笑话他们!不然下回可能又转到别家了,那时候就是他们笑话咱们。”   林家人频频点头,林福贵一脸骄傲:“咱们趁他病得要他命!”   宋春花教育孙子:“这会儿不笑话,以后他们又得意了,肯定要笑话咱们的,所以不能憋着。”   林家人对四岁的小宝进行了一场人生教育,小宝嚼着红薯,一脸学到了的天真懵懂,看得林翠扶额直乐。   自家真不愧是极品反派一家人,教育小孩也别具一格,不过自己家人怎么都是好的,随时随地都护着自家人。   只这样的家庭氛围也不知道其他人,比如自己的新婚丈夫接受如何?   林翠朝身旁闷头吃菜的男人撇去一眼,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弯了弯唇。   毕竟若是丈夫同娘家不合,那日子也不会安稳。想要合伙过日子,就得方方面面都契合。   饭后,林家爷仨儿在院子里继续奋斗,忙着在床头雕刻花纹。上次精心赶制的喜床可是在床头、床身都雕刻了精美花纹,这次重新造床,林翠本想着不用太麻烦,两边一合计,林福贵最终拍板床头花纹得雕,床身一圈的纹路就省了。   院子里忙活得热火朝天,屋里,林翠往茶盅里倒上凉白开,双手捧着小口啜饮,同万峰提起自家情况:“你觉得我的家人怎么样?”   毕竟在林翠觉醒意识了解到的小说剧情里,万峰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误入自家这样的极品反派一家,实在是反差。   “你们家挺好的,就是脾气太好了。”万峰自然对林家的行事作风没什么意见,甚至有几分疑惑林家人比小说中脾气好那么多,毕竟林家人在小说里可是一个个战斗力惊人,飞蛾扑火般围着万家撕咬的类型。   像今日只是在家里笑话几声,委实算温柔以待了。   林翠:“...”   险些被呛到的林翠双眸放大,极品反派一家人被夸脾气好,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侮辱”了。   ***   大队部的扫盲广播如火如荼继续,林翠声音清脆悦耳,普通话标准,无论是阅读时政新闻还是领导人语录,在炎炎夏日恰似一汪清流拂过耳边,有没有文化的社员都爱听上两句。   一连几日,林翠每日上广播站广播半小时到一小时,入账八个工分,家里都夸她有出息,这工分挣得不遭罪,惹得人人羡慕。   到星期六播完广播,林翠整理着报纸去大队部时归还时,迎面碰上了办公室的赵会计。   “林,林翠同志。”赵会计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倩影惊到,脚步顿住的同时,脸蹭地就红了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   “赵会计你好,我来还报纸。”林翠照旧和人正常招呼,丝毫未提及结婚前曾被赵会计追求的事,毕竟过去就过去了。   只是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脸红了。   “好,我,我来吧。”赵会计接过报纸,没敢再抬眼看向林翠一眼,毕竟人已经结婚,结婚对象还是万峰!   他,他打不过的。   林翠轻轻松松下班离开,行至大队部门口时,赶巧碰上了行色匆匆的王桂英和万广发,两人见到自己也是一愣,随即神情尴尬地越过林翠,直奔孙卫国的位置去:“大队长,我们要进城,给我们开两张介绍信。”   身后传来万广发两口子急切的声音与大队委不急不缓询问二人进城缘由的动静,林翠走出大队部时隐约听见两人声称要进城探亲...   被万德才催着汇钱结婚,万广发两口子能有闲情逸致进城探亲?   林翠猜个七七八八,二人怕不是要进城借钱填窟窿去。   回到家中时,下工铃尚未响起,林家人仍在地里干活,唯有早早就完成工分任务的万峰在家。   灶房堆着小山坡似的柴火,一背篓的野鸡和野兔,林翠眼睛一亮,心知万峰又上山了。   也不知道那漫漫群山够万峰嚯嚯几年,可跟着万峰真是有肉吃!林翠心满意足。   男人正背对着自己,弯腰将最后一堆柴火拾起,林翠轻手轻脚靠近,想要吓一吓这个手脚勤快的男人。   “嘿...啊!”趁着万峰弯腰的功夫,林翠踮着脚伸长双手想要蒙住他的双眼,谁料,刚一出手,就被男人识破。   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袭来,万峰回身正对着自己,宽大的手掌攥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一阵疼痛袭来。   “痛!”林翠的声音变了调,是疼的,眼眶泛起湿润,是委屈的。   自己的新婚丈夫力气也太大了,可这份力气竟然是对着自己的。   “你怎么突然袭击我?”万峰蹙眉松开手,眼底酝着疑惑不解。   在末世经历不少危机时刻,万峰已然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自保行为,不过来到这个时代一个多月,他已经能游刃有余地收放力道,刚刚本能地自卫反击却没有用力。   只是想和新婚丈夫调笑一番,蒙住他双眼的林翠十分委屈:“...?”   怎么成袭击了!   “你力气太大了,尤其还是对我。”将被握疼的手腕往前伸去,林翠心头有几分委屈,“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抓特务呢,这么用力。”   怔然紧盯着眼前的纤细的手腕,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赫然添上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痕。   万峰清楚刚刚自己的力道,分明是收敛后的,没有使出半分力气,怎么会...毕竟自己在末世时,徒手扭断丧尸的脖子,一拳能打倒一棵变异的百年老树,如今收敛再三,已经毫无力道。   看来,新婚妻子实在太过柔弱了,竟连如此都反应巨大,承受不了。   “你的身子太弱了,不如好好练一练。”万峰在末世时制霸一方,对于不合格的下属,无论什么生物都是往死里练。   心头的委屈如烟花般爆炸开来,林翠眼眶渐渐湿润,疼痛与委屈交织,眼底只有对这个狠心男人的谴责,他把自己抓疼了,竟然还数落自己。   “万峰,你太过分了。”   在末世制霸一方,从来没人敢指责自己,万峰眉头越发高耸,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对面眼眶微红的新婚妻子脸上。   林翠向来是笑吟吟的,嘴角带着温柔的弧度,眼角微微上扬,如春风拂面。可此刻的林翠变了,白皙的脸颊因愤怒和委屈升起薄薄的红晕,眼眶泛红,一汪清泉蕴于其中,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既没有往日的温柔模样,也没有小说中发疯撒泼时的蛮横劲,万峰对于这样的林翠感到陌生,铁石心肠的心头第一次泛起丝丝异样的某种情绪。   他摸不准那是怎样的情绪,只是觉得陌生、不适。   夫妻间吵架常有,林翠见识过不少,通常这种时候总有负气离去的,可林翠不愿意,赌气和生闷气对身体不好。   事情不尽快解决,吃饭也不香,于感情也是裂痕累累。   “万峰,你要向我道歉的。”林翠眼底的水汽渐渐散去,那股瞬间涌上头的委屈劲淡去,她渐渐冷静下来。   眼前的女人执着地控诉自己,是万峰从未遭遇过的境地,在末世,他从来不会错,也无人敢说自己错,这个女人胆子好像很大。   可她眼尾染上了一抹胭脂色,胆子似乎又很小。   “好,我道歉。”万峰不愿意和自己亲自挑选的生活搭档过多纠结于此,既然她想要一个道歉,给她便是,“刚刚我以为有人袭击我,没控制好力道。”   尽管自己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力道,可这个女人实在太柔弱。   结束了一段意外的插曲,万峰准备离开,谁料,那双如白玉剔透的手臂又挡在自己眼前。   “那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给我揉揉。”林翠是真疼,手腕处的痛楚尚未消散。   万峰脚步一顿,呼吸凝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下工铃声响起,田间地头的社员们纷纷收拾器具回家,林小宝一下午都在田坎上玩儿,这会儿跑得最快,嚷嚷着让爹娘来撵自己的路。   林家人大步走在后头,叮嘱小宝慢些跑,却见这娃咚咚咚跑进家门,转瞬没了影儿。   “小...”林小宝知道小姑先回了家,正准备缠着小姑偷嘴,却在靠近灶房时听到小姑软糯的声音响起。   “你到底是不是真心道歉的?给我揉个手腕都揉不好。”   “你轻点儿...疼。”   家里最高大吓人的小姑父说话声音也变了,小宝竖着耳朵听小姑父声音低低的,像是娘哄自己不哭时那样。   “我没有用力...”   “一点力都没用,真的。”   “是你太弱......算了,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林翠吸了吸鼻子,鼻音带着那清脆的声音都变得轻软,像是含着颗香甜的奶糖,钻入万峰耳畔时瞬间化开,将人轻柔包裹其中。   指腹下是细腻柔软的手腕,每一次揉按都伴着女人娇滴滴的不满,收敛了力道的万峰一再被指责,只能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力道,轻柔再轻柔,直至刚硬的身躯似乎都感受不到存在,才得了林翠一声称赞。   “嗯,就是这样,刚好。”林翠见万峰认错态度转好,这才满意。他抓疼的地方,可不就是得让他来缓解。   林小宝杵着个小脑袋贴近灶房,听得摇头晃脑,直到身后传来家里人纷纷进门的动静:“爹,娘,小姑父在给小姑揉手呢!”   林翠微窘,忙收回手,去抓看热闹的小屁孩儿,院子里霎时响起林小宝欢闹的笑声。   灶房里,万峰看着院中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说话不能大声,力气必须收敛到极致,浑身紧绷的万峰只觉指腹间光滑细腻的触感仿佛深刻,一时难以消散。   ***   再忙活了几个昼夜交替,林福贵将新床床头的花纹雕刻完成,杉木新床敦实牢固,刨花纹路清晰舒展,卯榫咬合,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   床架子刷上两层薄漆,阳光下的琥珀色温润如玉,木纹如水流般流淌其中,静静封存时光轮转。   床头雕刻的牡丹花开纹路精美,打磨细致,花开富贵,喜气盈门。   林福贵一脸骄傲:“闺女,你和万峰这回放心,爹可是豁出去老命了,我十三岁当学徒,到今天三十一年的手艺都赌这儿了,床不可能再塌!”   上回打造的新床竟然没几天就塌了,林福贵老脸没地儿搁,这次是使出浑身解数,加上老大老二的帮忙,费尽心力打造了这架全生产队最结实的床。   林翠讪讪一笑:“爹,您的手艺肯定是最好的,我们哪能不相信您。”   要怪只能怪万峰。   林福贵摆摆手,誓要放下豪言壮语:“这床抬回去,要是再塌的话,我这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西瓜踢。”   老一辈手艺人,就是如此自信。 [21]第 21 章:深入研究双人夜间运动   崭新的婚床搬进了新房,林翠和万峰也收拾行李搬回了新家。   时隔半个月,空荡的里屋再次被占据大半位置,琥珀色的木纹游于床架封层的清漆内,于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林福贵拿出看家本领打造的新床,林翠想到自己爹拍着胸脯的保证,自然不会怀疑亲爹的手艺,淡淡不信任的视线只落在了上回的“罪魁祸首”脸上。   “万峰同志,我爹可说了,床要是再塌,他脑袋都要不保了...”林翠倾身抚摸着打磨精致的床架,上面的花纹全是她亲笔画的。   被点名的男人想到半个月前的一幕,那份对于自身异能失控的不悦情绪袭来:“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   毕竟他现在已然对自身异能收放自如,不可能再有意外发生。   只是新婚妻子的要求良多,万峰这些日子深沉思考着夫妻义务问题,看来干活挣工分、盖新房...不足以满足贪心的妻子,毕竟床塌那晚的夜里,她拍拍床板,提出了睡觉的要求。   在末世待了太久,万峰早已摒弃七情六欲,可既然与林翠结婚成为生活搭档,万峰自觉有义务完成新婚妻子对自己的要求,既然她想要,那就答应。   向来严谨的末世大佬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不会,那就学。   夜里,万峰动用异能,在家中仍能听到方圆十里的动静,部分家庭中传来嗯嗯啊啊的响动,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娇吟,混杂成聒噪的声响,听得万峰直皱眉。   人类果然无聊,竟然热衷于这样的运动。   烦躁于扰人的声响,万峰求助于书画,趁着替大队长办事的功夫去镇里寻了一套履行夫妻夜间义务的书画,上面没有文字,全是不同的小人简笔画,每一页上的小人都有两个,身体灵活、动作新奇、姿势古怪。   万峰在末世只研究过武器开发、药剂生产、丧尸消灭计划,对于太早的人类社会早已陌生,如今潜心研究着两个小人的图画,便格外认真。   只是画册繁多,动作繁多,姿势繁多,万峰得慢慢学习。   ......   两人从林家搬回新房,宋春花又给装了一背篓的干粮和蔬菜,当娘的操心多,叮嘱着闺女将万家门前的自留地种起来,公家政策上允许养的三只鸡也不能不占这个便宜。   星期天赶集时,林翠就拉上万峰去了趟公社买鸡苗,密密麻麻的鸡苗在货栏里叽叽喳喳叫,嫩黄的小鸡苗娇小玲珑,就巴掌大,通体毛茸茸,瞧着颇为可爱。   “同志,现在鸡苗怎么卖的?”林翠扫一眼成群的鸡苗,余光落在公社外的深巷中,复又收回视线。   “四毛五分钱一只。”公社食品站的干事负责售卖鸡苗,报的是每日灵活变动售价。   “好嘞,我再看看。”林翠踱步逡巡,渐渐越过公社往里,去往巷子深处。   公社外的老巷道深且窄,不少社员抱着个盖了块布的篮子蹲地上警惕地等待买家,万峰亲见自己的新婚妻子去公社询问鸡苗,又来到此处,盯着不远处挑担卖鸡苗的摊位,眼睛发亮。   “不是去公社买鸡苗?”万峰疑惑。   林翠看他一眼,仿佛头一回听说有人去公社买鸡苗的,小碎步往里赶路时低语:“公社鸡苗四毛五分钱一只呢,贵,这里便宜。”   来到一处挑着一扁担鸡苗的摊位前,林翠开口询价,万峰听对面回四毛钱,眉梢略挑了挑。   便宜了五分钱。   林翠一脸诚恳:“同志,怎么就要四毛钱,我前儿来买鸡苗才买成三毛钱呢,再说了,公社也就卖四毛钱。”   上黑市卖鸡苗的同志本就准备抬抬价:“前儿哪里卖三毛,谁都卖不出这个价。”   林翠起身要走:“那算了,我还不如去公社买...”   “哎,算了,这样吧,三毛五,大家各退一步。”   林翠眯了眯眼:“成交。”   万峰微动的剑眉挑动,听新婚妻子和人讲价,从公社鸡苗的四毛五分钱讲到了黑市的三毛五分钱,挑鸡苗的动作也越发欢快。   林翠正挑选鸡苗,就见身旁粗鲁的男人直接拎起三只小鸡仔,准备快刀斩乱麻:“走吧。”   “你挑的什么呀。”林翠睨他一眼,倾身靠近捧起他手中的鸡苗翻开屁股给他看那小米粒似的凸起,“公的!”   万峰:...   回身,林翠将自己挑选的三只母鸡鸡苗付钱,装进腕间的竹篮,与万峰一道回家。   在末世的万峰习惯了变异后的生物,会飞的兔子、壮如老虎的老鼠、半人高的猫以及能飞檐走壁的狗。   他太久太久没见过如此脆弱娇小的小鸡仔了。   将三只小鸡仔带回家,林翠找出个豁口的碗备上温水,再忙碌着泡软碎玉米粒给小鸡仔喂食,原本每日广播念报纸的清脆声音此刻“咕咕咕”地唤着,三只毛茸茸的小鸡仔乖顺地在女人身旁啄食。   村里人人都想买母鸡,不愿要公鸡,林翠跟着爹娘也练就一副火眼金睛。毕竟母鸡能下蛋,鸡蛋在缺肉吃的农村是顶天的好东西,生病养身时能吃个鸡蛋是好的,送礼吃酒席送鸡蛋也是人人欢喜的。   要不是公家政策只允许每户养三只鸡,家家户户都得养满院。   三只小鸡仔自此安顿下来,林翠寻了些家里的旧木板在院子角落用锤子敲敲打打搭了个小鸡棚,面积不大,预留了三只鸡长大后的活动空间,只是此刻三只小鸡仔在鸡棚里便显得格外玲珑。   正被指挥挥舞着锄头翻土平土,打理自留地的万峰瞥见新婚妻子忙前忙后,为三只小鸡仔搭鸡棚,准备吃食,甚至还去房子外面的路边采了朵粉色野花给插上了鸡棚左侧上方的缝隙中。   盯着院子角落良久,瞥见蹲在地上的女人肩膀异动,万峰迅速收回视线。   “怎么样?”林翠笑吟吟回身,朝万峰介绍自己搭的鸡棚,“结实好看吧?我跟我爹也学了一手,搭个简单的鸡棚没问题。”   “嗯,不错。”男人抬眸看去,给了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令林翠直呼敷衍。   “你倒是对这三只鸡很好。”万峰见林翠为三只小鸡仔忙前忙后,甚至搭的鸡棚都要配朵鲜花,实在不解。   “那当然,这可是能下蛋的母鸡呢,以后我们吃鸡蛋就全指望它们了!”林翠满心满眼看着三只毛茸茸的小鸡仔,生怕渴着饿着它们,这可是自家的宝贝。   新房渐渐热闹起来,整日有三只小鸡仔毛茸茸地窜来窜去,自留地里施肥种下菜苗,紫褐色土壤里隐约可见嫩绿幼苗,星星点点缀于其中,是生机勃勃的希望。   种下菜苗后不久,红星生产大队的扫盲课如期而至。从扫盲广播培养兴趣到扫盲课针对性教学,林翠开了扫盲广播的头,城里来的知青中有初中高中文化的便主导了扫盲课的开展。   大队长孙卫国允诺知青额外的工分,以嘉许他们在扫盲时的付出,原本就不适应农村下地干活的知青们如释重负,对于扫盲工作可谓是抢着出力。   可村里人不受约束,小孩儿野惯了,想要聚集十来个孩子听课难如登天,赫知青带队用手里的奶糖哄着劝着才能哄得一帮小孩安分坐上十分钟,可等糖一吃完,转瞬,人又跑没影了。   村里大人更是对学习认字毫无兴趣,自愿报名没人来听课,强制报名,知青们更是没这个本事,总不能反了天了在这里当村民的家,做村民的主。   知青们束手无策,家里条件最好的赫知青更是散尽了手中糖也只能换来一时的课满,等糖用完,小孩儿们头也不回就跑了。   “这帮小孩儿真是无情无义,吃了我那么多糖就跑了。”赫知青气得叉腰,“下地干活挣工分累死人,没想到开扫盲课也累,根本找不到人来上课。”   知青点密布着低沉气氛,如黑云压顶,无端令人沮丧。   “干脆别干了,组织了三次扫盲课都没几个人来,赫知青的糖都分完了才哄了几个小孩儿过来,结果糖吃完,小孩儿也跑了,根本没法子。”   “我们真不干了,全在受气。”   “不干了还是靠下地干活挣工分吗?咱们一个个的力气也不行,大队长都说多少回了,我们挣那点工分,年底分粮食都分不够填饱肚子的。”   “哎,说的也是,反正我是不想从早到晚下地干活,还是教认字轻松些。”   知青点吵吵嚷嚷起来,知青李青云坐不住:“干脆去找大队长,让他安排人。”   “走走走!”   知青点男知青六人,以赫知青领头,女知青五名,其中以李青云最有领导能力。这会儿赫知青和李知青都有意见,大伙儿话赶话便出发了。   大队部办公室里里里外外围了几层,孙卫国瞧着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叹口气:“扫盲课就是让你们去办的,要是什么都让我们备好,那工分就随便加给你们?”   城里来的知青多没吃过下地的苦,日晒雨淋熬不住,干不了多少活,还要分农村的粮食,村民们意见可不小,全靠孙卫国给安抚住了,只求着上头别再塞知青下来。   可再是不满,孙卫国念着一帮人总不能饿死,这才给他们找点事做,加加工分。   “大队长,可是队里的小孩儿坐不住,大人也不来,这扫盲课怎么上啊?”   “就是啊,我们很尽心尽力了,到处嚷嚷都没人听。”   孙卫国用手戳在自个儿的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动动脑子,别那么死脑筋。”   余光瞥见在办公室收拾好后面需要阅读的扫盲报纸后准备离开的林翠,忙出声叫住她:“林家丫头,过来过来,不然你和知青们一块儿把扫盲课办起来。”   天降工作,还是不清不楚的责任划分,林翠笑着同大队长讨价还价:“卫国叔,不是说好我负责扫盲广播嘛。”   “没法,看看这一帮子都是读过书的,结果课准备好了,叫不来人。”孙卫国也犯难,总不能回回让自个儿强行安排下工后的社员们去听课,一两回还行,时间长了也是挨埋怨的,“也不累着你,就帮忙组织课堂,上不上课随你,知青点能教认字的也多。”   视线里是一群愁眉苦脸的知青,林翠没给个确切答复,只私下找大队长为自己讨个福利:“卫国叔,额外的工作得有额外的报酬吧。”   “嘿,你这丫头。”孙卫国也是看着林翠长大的,林家那一大家子疼这老幺是有目共睹的,“跟你二哥学坏了。”   林威就是最爱讨福利的,当然了,林家其他人也是如此。   “大队长,额外的工分我就不要了,每个月一尺布票之余能不能再要一两糖票?”布票和糖票都是好东西,村里人难得,林翠开口就是奔着好东西去的。这回诚心,没准备和大队长讨价还价。   毕竟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新鲜了。   “一个两个的算得精啊。”国家重视扫盲工作的开展,上头下来政策,公社自然三令五申督促各个大队抓紧,可农村不比城里,基础教育落后,大伙儿对读书认字的态度转变困难,是得费些心思,”“行,别说一两糖票,真要办好了,二两都成。”   林翠笑弯了眼:“那感情好。”   ......   都道朝中有人好办事,在如同一个小型社会的生产大队中同样如此。   林翠接下开办扫盲课的任务,林家人首先响应,同林家人关系好的自然支持,就连侯燕和陈国良也特意上门,准备去给林翠捧场。   林小宝最为积极,四岁的年纪已然一副上进上学的模样,等接到小姑的任务时,更是拍拍胸膛保证:“小姑,我这会儿就去叫人!”   三天后,下工铃声如约而至,红星生产大队的社员们吃过晚饭齐聚大队部,空院里布满密密麻麻的条凳,经历前三次开课的门可罗雀的景象,知青们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大人不提,多半是靠着林家的人情来捧场,可这二三十个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李青云和赫川接连上课,院子里人头攒动,先不提大伙儿听得认不认真,这“学生”总归是有了。   下课后,李青云靠近人群中的林翠,颇为好奇:“林翠同志,你怎么招呼了那么多小孩儿来上课的?”   大人还能讲讲人情世故,小孩子哪懂这些啊,总不能二三十个小孩儿都听林翠的命令吧。   林翠指了指人堆里几个大些的孩子:“那几个之前跟我学过认字,我给他们下了个任务,把队里所有小孩子都叫来听课。小孩子就是这样,不一定听大人的话,可最听大一些的哥哥姐姐的话。”   同龄小朋友或是虚长几岁的哥哥姐姐的话,很多时候比亲爹妈的话还有用,甚至比糖有用。   李青云倒是没想到过这一点,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几分惊讶几分不甘,总想着找出些这件事办得不那么漂亮的漏洞来:“那...那些叔婶这回被你请来了,以后回回都能来吗?我看他们坐不住的。”   赫知青刚刚下课,来到林翠和李青云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翠,几乎挪不动眼,甚至顾不上自己才是知青点的一份子:“李青云,你这话说的...林翠同志能请来这么多人捧场已经很不错了。”   “赫川。”李青云顶顶瞧不上赫川这幅不值钱的模样,尤其林翠已经结婚了,他还眼巴巴望着呢,“我是在为知青点的集体利益考虑,一时的胜利不算什么,要想长久地拿工分,一定得留住这些人。”   要是扫盲课就靠林翠的人情办三四次又没人了,那知青们上哪儿去挣额外的工分。   “我...”赫川被李青云当众数落一顿,面上顿时无光,刚要解释两句却听林翠不急不缓开口。   “李知青,你的顾虑我了解,社员们每天下地干活本就劳累,再安排学习确实难为人。”眼见周围几个知青脸色微变,林翠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留下来听课。”   “那是做什么?”赫川听入了迷。   “扫盲要走进千家万户。”林翠趁着第三堂认字课即将结束,站到院子中央宣布了后续扫盲课的开办情况,轮流在每家举办,半年评一家扫盲标兵。   村里少有娱乐活动,林翠哪能不清楚众人爱凑热闹的性子,真把众人当成学生似的拘束到大队部来听课,倒不如走进每家每户,调动积极性。   此番宣布确实激起了众人的兴趣,在座不少社员扬声抢名额,都嚷嚷着来自家办热闹热闹,只除了万广发和王桂英不屑,懒得折腾这些。   扫盲课陡然成了香饽饽,一生爱凑热闹的人们争先恐后参与,全然没当这是学习,到时候嗑点瓜子花生就更美了。   孙卫国跟着听了听扫盲课,瞧着热闹的人群顿觉满意,这每个月额外申请的一两糖票没白给。   转头,孙卫国瞧见人群中高大的男人,将万峰叫到一旁:“万峰,帮队里干点事,上回听说你盖新房速度快,这回知青点扩建,你来搭把手。”   有好苗子不用是傻子。   万峰并不推辞,张口就是:“有什么好处?”   孙卫国:“...”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万峰和林家人如出一辙。   “不白让你干活,你缺点啥,大队部可以申请。”工分对万峰来说自然没有吸引力,毕竟他力气大,手脚麻利,一上午就能干完满工分的活。   万峰似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答应:“鸡蛋吧。”   ......   解放公社下辖的七个生产大队,在一个月时间里最先将扫盲课开展起来的便属红星生产大队。   每个星期轮流两次扫盲课,先后进入了四户人家,大伙儿端着饭碗就赶去凑热闹,最开始请都请不来上课,现在唯恐占不了好位置。   林翠偶尔也接上一两节课,教大伙儿认拼音,教小孩儿念诗,至于作业,大人不大愿意,小孩儿可逃不了,等收齐上回的作业时,林翠抱着那二十来份纸页回家批改去了。   下课时,给队里二十多个小孩儿留了一篇拼音作业和两句诗句的抄写作业,林翠赶回家时,万峰刚从镇上回来。   大队长最擅长“物尽其用”,找林翠张罗扫盲班,找万峰张罗在知青点帮忙盖新房。   红星生产队如今的知青点房屋老旧,是用十多年前的土胚房改的,刮风下雨容易漏水,正好今年通知下半年会有新的知青到来,孙卫国琢磨着还是盖间新房,这才去公社申请了知青点盖房补助。   盖房的水泥石灰以及砖瓦刚从镇上采购回来,万峰得了好处自然要卖力气,等到家时,林翠已经上完扫盲课在家中做饭。   “回来啦~”夏天天热,两人就在院里支了张桌子吃饭,凉拌茄子配上爽口的红薯稀饭格外下饭,饭后林翠使唤万峰去洗碗,自个儿则到里屋的书桌前批改作业。   万峰在灶房忙活一阵,确信没将锅碗瓢盆捏碎这才收拾着离开,如今对自身力道的控制已经炉火纯青,万峰很是满意。   新婚妻子在里屋忙碌,伏案书写着什么,抬眼间,林翠清亮的目光透过窗户锁定在自己身上,窗户里的女人红唇张了张,万峰读懂了她的唇形,写字。   走进里屋,万峰不大积极:“我也要写字?”   “对啊。”林翠琢磨着自己如今也是扫盲小组长,肯定得从身边人抓起,“我记得你上过学的,写字肯定没问题。”   正常人类社会分崩离析,进入末世太久的万峰早已不知道写字是何年何月的事,站在书桌边迟迟没有动静。   乍然想到万峰曾经失踪离家五年,独自在山上存活,不定受了多少苦,忘了小时候学习如何写字的事也正常,林翠心头泛起丝丝异样,忙起身拎把椅子推着万峰的手臂催他坐下:“没关系,慢慢来,你先写自己的名字试试。”   被碰触过的手臂硬邦邦,万峰坐在竹椅上,盯着林翠递来的钢笔,无法在岁月的长河中搜寻到握笔的回忆。   “喏,万~峰~”林翠在纸上落笔,端秀字迹徐徐出现,为空白纸页添上一抹色彩,“你照着写?”   见男人还是没反应,林翠干脆将钢笔塞进他手里,手掌贴在他手背,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   两人合力写出的“万峰”二字稍显凌乱,可也是好的开始。林翠收回手,将纸笔递给万峰:“你喜欢的时候可以自己练练,现在队里都在听课,大伙儿都很积极。”   如此一来,万峰也不必因为远离群居社会太久而内心苦闷甚至自卑。   交待完万峰,林翠继续埋头批改小孩儿们啼笑皆非的拼音作业,再没将注意力放在万峰身上,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万峰盯着右手手背良久。   小孩子的作业批改简单,没一会儿功夫,林翠便收工,抬头瞥见院子里正烧水忙碌的男人,林翠唇角一弯。   这个男人听得进去话,也能培养,相处一段时间便摸清了自己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澡的习惯,每日不用提醒也记得准时准点去烧水。   夏日炎热,身体爱发汗,林翠洗过澡才觉得浑身舒爽,舒舒服服躺到了爹亲手打造的大床上。   更加结实的大床宽敞舒适,可林翠心有余悸,想到那日床塌的景象便暂时不敢再和万峰有亲密举动。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了。   凉风习习间,林翠眼皮打架渐渐入眠,身旁的男人却睁着眼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   距离新床搬进家里已有半月,新婚妻子再没拍拍床板让自己履行夫妻义务,已然深刻学习,做足准备的万峰深深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女人...   这样悬而未决的任务搁置,实在令人难受。   妻子怎么还不拍床板。 [22]第 22 章:速战速决   万峰被林翠划分到需要参加扫盲的队列,全因当日迟迟无法写出自己名字的表现。   等到扫盲课轮到林家举办时,万峰也在院子里听课。   傍晚夕阳余晖晕开,像是村里一棵棵树上的橙色橘子挤出汁水反复涂抹,深一笔浅一笔,笔笔成趣。   社员们剥着橘子往嘴里塞,眼珠子不时四处打量,不时紧盯前方上课教认字的扫盲老师林翠。   来凑热闹的大人自然对学习没多大兴趣,能分出三四分注意力就算给面子了,林翠只偶尔提醒,心思更多在小孩子身上。   一个个摇头晃脑跟着朗读拼音的小孩儿学得认真,林翠瞥向密集的人群,大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唯有某个高大的身影严肃端正。   还是新婚丈夫给面子,林翠嘴角微弯,这个态度不错,俯身接着辅导坐在最前排的一帮小孩儿纠正错误。   早已习惯于末世打打杀杀血腥生活的万峰被新婚妻子安排来听课,此刻于夕阳下学习着拼音认字,耳畔是朗朗读书声,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垂眸看向前方正辅导小孩子写字的女人,两条麻花辫乖顺地搭在肩头,只余白皙的侧脸对着自己,几缕调皮的碎发飞舞,被葱白的指尖轻轻撩到耳后,露出一双秋水剪瞳,泛着莹润微光。   “老师前几天教过你的,肯定没问题。”   “没关系,慢慢来,你先写自己的名字试试。”   “来,我带着你写...”   林翠轻声哄着村里六岁的妞妞学拼音学写名字,手把手握着她的手在纸上落笔,那熟悉的神情,熟悉的对话...   万峰面色僵硬,原来自己是六岁孩子的待遇?   ......   去了两回扫盲班,万峰很快将其抛诸脑后,上午结束工分任务后,便扛着锄头去往村东头的知青点,毕竟今天大队长答应送来申请的奖励两个鸡蛋。   大队部规划在原有旧房旁平土整土盖个新平房做为新的知青点。地盘规划好,万峰同大队长另外找来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帮忙盖房挖地基,另有知青点留下的四个男知青一道卖力。   “张军,你们知青点五个男知青,怎么少一个啊。”卖力之余,干活的小伙也八卦起来。   正帮着和泥沙的知青张军撇撇嘴:“赫川才不愿意干这种苦力活,人家里条件好,就挑去上扫盲课这种轻松的。”   旁边知青宋和平忙着将知青点的行李收拾好,随口道:“那可不,上扫盲课还能见到他追求过的女...”   猛然瞥见正在挥舞锄头的万峰,宋和平话音戛然而止,同张军交换眼神之际,暗叫救命。   怎么忘了赫川追求过的女同志她新婚丈夫也在。   嘿嘿讪笑两声,宋和平同张军一道进屋拿工具。   赫川白天在田地里磨洋工,完成的任务能拿到三个工分就算顶天了,幸好扫盲课一办,他能再补三个工分,拢共六个工分也够年底分些基础粮食。   刚下课回到知青点,赫川心情不错,回屋时正碰上知青宋和平同张军在换衣裳。   夏天气温升腾,众人在地里干了活又回知青点盖房,身上的衣裳干了湿,湿了干,难免腻得慌。   “赫川,你今天心情不错啊?”宋和平最是知道赫川的脾气,只要干活就难受。   “那当然,今天我和林翠同志搭档上课。”赫川算是发现了,林翠同志不止长得漂亮,文化水平也高,比城里人也不差。   “你可小声点吧。”张军瞥向窗外,见那高大男人正在十来米距离外挖地基,“林翠同志她男人在...”   “怕什么,隔这么远他还听得见?”赫川想到这事儿就心痛,“林翠同志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这样的庄稼汉!”   “你这话就不对了,那是普通庄稼汉吗?万峰同志干活太利索了,力气还大,一人顶我们三四个。”宋和平真是没见过这么强的男人,心下不由佩服,说着话的功夫和同伴张军拎着工具继续去外头忙活。   “力气大有什么用?林翠同志就是糊涂了。”尤其这人之前抢了自己的心上人,赫川早看他不顺眼,喃喃自语,“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得把林翠搞到手。”   走出知青点的赫川收敛面上的不屑,哥俩好似的同来帮忙盖房的村里人打招呼,尤其不忘和万峰笑脸相迎:“万峰同志,有一阵不见了,真是辛苦你过来帮忙盖房。”   挥着锄头的男人耳朵微动,抬眸看向礼貌有加的知青赫川,扯了扯嘴角:“不辛苦,毕竟我力气大。”   赫川心里冷笑,不知道力气大有什么用,嘴上却夸正挥舞锄头的万峰:“我真是羡慕你这身力气...啊——”   随着万峰再次大幅度挥舞锄头,赫川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脚下一方天地坍塌,整个人哐当一声掉入刚打好的地基中,摔了个狗吃屎。   赫川手脚袭来痛感,摔在坑里仰头之际,只见高大的男人几乎遮天蔽日般挡住了猛烈的日头,高高在上地站在地基上方看向自己,乌沉沉的眼底透着沁入骨髓的冷漠,那一刻,赫川竟生出这人是故意的错觉。   万峰冷冷开口:“我力气确实太大了,没把握好力度。”   ......   林翠知道今天万峰能带着两个鸡蛋回家,那是大队长对他帮忙盖房的奖励。   早早洗好娘家自留地里摘来的番茄,林翠准备炒个番茄炒蛋。   盼望着,盼望着,万峰回到家时却两手空空。   林翠惊诧:“说话的两个鸡蛋呢?”   万峰面无表情:“下午挖地基把一个知青挖摔了,大队长扣了我两个鸡蛋,给人补身体。”   林翠:?   得知自己丈夫不小心挖地基挖太狠,挖得一个知青摔进了坑里,林翠忙领着人带着礼去知青点看望。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自家不占理。   赫川伤得不重,可手臂和腿上的伤痕累累,不容忽视,面对来看望的林翠和万峰,显得格外善良大度:“林翠同志没事的,万峰同志也是一时大意,手脚没个轻重,我这伤不要紧。”   林翠同人再三抱歉,又送出一袋白糖做赔礼,再听赫川大度地寒暄后,这才离开。   回家路上,林翠感慨赫知青的善良大度,却见万峰面无表情,估摸这人难免自责,只得宽慰他:“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幸好赫知青也是个大度的人,没怪你。至于那几个鸡蛋也没关系,咱们等鸡仔长大了吃自家的鸡蛋。”   耳畔传来新婚妻子温柔的安抚声,万峰眉目沉沉,却被上了一课。   这个人类社会太讲秩序,伤了人得赔偿,被教育,与混乱无序的末世完全不同,在末世,自己可以随意拧断丧尸的脖子,随时与人类爆发枪战...   看来,在这里,很多事得背地来。   距离万峰意外伤到赫知青才过去四五天,林翠在家自留地里忙活浇肥时,又听闻赫知青上山受伤的事。   短短几天功夫,赫川独自上山想摘些野菜竟然又伤了,林翠唏嘘不已,待傍晚万峰回家吃饭时,不由得感慨:“听说赫知青掉山上捕猎的陷阱里了,这次伤得不轻,捕兽夹都刺穿了他脚踝,想想就疼,这赫知青也太倒霉了。”   万峰咀嚼着人类的食物,慢条斯理点头:“是挺倒霉的。”   “对了,你傍晚去山上摘野果没听到动静?听说赫知青嚎得可大声了。”   万峰淡淡道:“没听见,可能还是不够疼吧。”   林翠哭笑不得。   ......   在心里为赫知青默哀一分钟,饭后林翠上里屋整理家中积蓄。   她全部家当都放在金鸡饼干铁盒里,一块蓝布包的是自己和万峰小家庭的积蓄,其中有万峰给的彩礼以及讨回来的抚恤金,除开结婚的开支花去六十五块以及这阵子的生活开支,还剩两百二十五块;再有一块红布则是包着林翠的私房钱,自打去镇上念高中就偷摸以物换物,林翠攒了二十多块和几张布票、糖票,自己结婚倒是全给用了,只剩下钱,另有和万德才退婚讨来的结婚三大件的钱,四百块就花了一百二买了个缝纫机,其他都原原本本包在红布中。   这回为队里开办扫盲广播和扫盲班,林翠又得了一尺布票和一两糖票,算算时间,再等五个月就够攒五尺布票了,到时候可以给娘做身新衣裳。   至于丈夫万峰,林翠自然也是想为他打算的。   毕竟结婚时,自己实打实做了新衣裳,万峰的好衣裳却是借的,孙卫国出面在镇上借到的为数不多的西服,如今就几身旧衣裳轮换,他也不嫌,每日都干净清爽。   仔细计算着布票,林翠琢磨着得明年才能攒齐布票给万峰,谁让他长那么高,格外费布料呢,布票都得攒上一整年,还不如多花钱去百货大楼买成衣,不用布票就能买,就是价格贵上四五倍。   看着家里如今宽裕的积蓄,林翠咬咬牙决定奢侈一把。   钱和票据清点完毕又放回布包里塞回铁盒,林翠将铁盒埋入衣柜深处,算着星期天即将到来,万峰地里的活也不用干,正适合去城里。   合上衣柜,掩住家里的宝贵财富,林翠去到灶房同刚洗了碗筷的男人提到星期天去镇上的事,万峰自然没有意见。   “那我去洗澡了,你有空想想喜欢什么衣服,这回让你奢侈一回,咱们买百货大楼的衣服。”林翠一把拽下铁丝上悬挂的毛巾,扔进脸盆里去往偏房,每日洗澡是必不可少的。   队里有些条件的人家都搭了间偏房,毕竟男同志能在院子里随意解决冲澡,女同志便不那么合适,以往只得拎桶水去堂屋,踩在大脚盆里小心翼翼冲澡,等搭了个小偏房才能舒服地洗个澡。   偏房里水声哗啦,一声声钻入万峰的耳畔。   自己在镇上买来的画册已经吸收完毕,女人却迟迟没有反应。   从不拖泥带水的男人厌恶悬而未决的滋味,一日不执行任务,便一日不得解脱,沉吟片刻,万峰准备主动出击。   自偏房离开,一身清爽的林翠抱着脸盆放回原处,晾上毛巾之际,视线搜寻四周,却不见万峰的身影,该他去洗澡了。   只略一探身,隐约可见里屋床边的一抹伟岸身影。   新房盖得高,是算着万峰的身高合适来设计的,自然就衬得林翠在屋里略显娇小。   从颇有富余的门框经过,林翠看向坐在床边的男人。   分明是宽大的双人床,可在沉沉夜色中,竟也被这伟岸的身躯衬出几分拥挤。   男人大马金刀坐在床边,脊背挺立板正,微微前倾,宽阔的肩膀似山峰般魁梧,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暗夜中的轮廓似山林间的猛兽,蓄势待发,随时可能将人扑倒。   万峰淡淡的眼眸扫过女人,抬手拍了拍床板,一如她曾经的动作。   林翠看着男人奇怪的动作,疑心是天气炎热的问题:“怎么了?身上痒?身上痒快去洗澡。”   万峰:“...” [23]第 23 章:保护我方大床   夏天多蚊虫跳蚤,忙活一天的万峰身上痒也是可能的,可林翠的关心并未让男人的动作停下。   显然,男人并不是身上痒。   一个月前,林翠便做出过同样的动作,拍拍床边却换来一张新床大倒塌。   此刻再见到宽大手掌重重拍在床板,发出清脆响声,林翠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万峰的手,阻止他继续的动作:“万峰,你拍床做什么?当心床又塌了。”   这可是自己爹耗费心血打造的新床,林翠格外宝贝。   万峰:...   学着林翠的动作试图主动执行任务,满足新婚妻子的要求,可万峰只等到妻子的阻拦。   怎么和预想的发展不同。   手掌被女人抓在手中,比自己小上许多的手白皙娇嫩,几根纤细手指穿插于白色肌肤中,洗过澡后的温热体温正徐徐传来,与万峰冰凉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你手好凉哎。”林翠确实被万峰的体温吸引了注意力,夏日炎炎,身体似乎都冒着热气,可万峰竟然异于常人,手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舒服极了。   被冰凉的触感吸引,被夏日燥热折磨得林翠没忍住又摸了摸男人的手掌,一路顺着碰到了他的手臂。   “怎么这么凉快,好舒服。”林翠沉醉其中,只几秒后又清醒过来,抬手摸向万峰额头,“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有。”万峰怎么会生病,这副身躯经过改造变异,早已不是人类的柔弱身体,宛如机器般冷硬,在炎炎夏日显出钢铁般的冰凉。   “还是喝碗姜汤预防吧,别是最近天气太热给闷出病了。”林翠不下地干活,两人的工分都靠万峰一个人,人再能耐也不是钢铁,得小心。   夜色深沉,万峰站在院子里,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一直蔓延到灶房门口。   灶房闪烁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女人纤细的身影在灶房中来回忙碌,熬了碗姜汤端给万峰。   再是厉害的男人也不能大意,兵来如山倒,林翠太有生病的经验:“你喝了这个吧。”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端上碗,仰头一口闷下。   毕竟在末世时,什么增强异能的药剂都能喝下或是注射,万峰早已习惯。   只是...唔...   姜汤入口,口中瞬间涌入辛辣刺激的滋味,一路烧进喉咙,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后调徘徊,竟然是比末世时期的毒气攻击更令人难以忍受。   林翠惊讶地发现自己丈夫脸上竟然有了表情,就连新婚当日也沉着镇定的男人此刻皱眉眯眼,一副被姜汤辣到苦到的模样,竟有几分生动。   “好了好了,快吃颗糖。”像是自己每次吃药,都要被娘哄着吃颗糖,林翠忙跑进屋里,从平柜中翻找出结婚时剩下的多余橘子糖,剥开糖纸喂到男人嘴边,“吃了糖就舒服了。”   薄唇微张,甜滋滋的橘子糖送入口中,万峰稍一抿唇,甜意瞬间袭来,争先恐后将姜汤的辛辣与苦涩吞噬,女人收手间,指腹轻轻擦过,留下几分柔软与温热。   折腾一圈,天色已晚,小夫妻睡到床上时,林翠不自觉朝冰冰凉凉的男人靠近,毕竟没有风扇的农村里,这样的体温实在诱人。   万峰本就不需要睡眠,合眼假意睡觉,脑子里却精神。他的计划被打断,口中各种滋味交织,涌入心口又化作陌生复杂的情绪,令他捉摸不透。   ......   日头跃上山巅,雄鸡鸣叫不止,红星生产队自一片祥和的沉静中苏醒,开启新一天的劳作。   万峰拎着锄头出门时,天才蒙蒙亮,林翠仍睡得香甜,只身旁没了凉爽的身体,嘟囔着翻个身,在睡梦中眉头微皱。   队里的生产任务不算轻松,能拿满工分的社员自然不多,像万峰这样一上午就能干完当日活计的人更是绝无仅有。   一锄头接着一锄头,万峰的动作舒展,看似轻轻松松,可速度与力量都令人震撼,每人分到一块田的干活任务,就在大伙儿闷头苦干之际,万峰已然遥遥领先,不多时便开始第二块田的任务。   “我的个亲娘哎,这万老大家独苗也是能耐,天天一早就这么有力气!”   “是吧,十里八乡都没人比得上!咋就被宋春花她家给扒拉到碗里了。”   农村就靠卖力气挣工分吃饭,万峰这样的是实打实的香饽饽。   上回对万峰起了扒拉的心思,寻思撮合他和自己娘家侄女的刘红娟瘪瘪嘴:“这宋春花下手倒是快!不过要我说,那万广发两口子也是蠢的,这么本事个亲侄儿不好好收拢,居然成了仇人,以后看他家有啥事儿,有没有人搭把手。”   正被人议论的万峰没有丝毫反应,尽管耳畔传来聒噪细碎的动静,他仍是挥舞着锄头卖力,可另一方当事人直接站了出来。   王桂英和万广发正在隔壁几块田忙活,两人年轻时候就不爱干活,如今老了更是嫌累,这会儿正放下锄头抹汗歇着,耳边各种议论声不断,听得王桂英来气。   “刘红娟,你叽叽喳喳叫啥呢!整个生产队就数你话多!”   刘红娟哪能受这气,停下锄头吼回去:“咋啦,你们两口子敢做还听不得有人说?造个假借条骗人万峰的钱,你们还有理了?”   时隔一个月,王桂英窝囊一阵终于渐渐遗忘那事儿,毕竟自家又是赔钱又是做检讨的太难看,现在刘红娟再提,她面上仍是无光,一把扔下锄头,叉腰准备大干一场。   “桂英,你和她们吵吵啥啊。”万广发把着锄头出言制止,“赶明儿把德才寄回来的糖给大伙儿发一发,别置气。”   听到万德才,刘红娟也收了两分嘲笑王桂英两口子的心思,毕竟这两人再不地道,他们儿子可是实打实的营长,以后不知道多有前途。   “德才发啥糖啊?”周围不少社员好奇。   王桂英一扫刚刚的阴霾得意起来,嘴角快咧到耳朵根:“我们德才和他部队政委女儿结婚的喜糖!有橘子糖,牛奶糖还有几块大白兔奶糖,德才孝顺,还惦记大伙儿呢,给我们寄了好大一包,下午给你们发喜糖。”   万营长和政委女儿结婚了,那可是本事大啊!社员们听着连声惊呼,纷纷道出恭喜,就连刘红娟也不例外。   下午,万广发和王桂英四处发喜糖,将喜气传遍生产队,直到还剩万峰和林翠家时,王桂英打住了心思:“咱们可别给这俩发喜糖!最近咱家多倒霉啊,本来我们手里可是有八百多块钱的,现在倒好,毛都不剩,还欠...”   “别瞎咧咧!”万广发厉喝一声制止媳妇儿,瞬间拍板决定,“怎么能不给我亲侄儿两口子发?这糖必须发。”   “凭啥啊。”王桂英心里头不得劲,都快恨死这两人了,“当家的,你可别忘了这两人害我们多惨!”   “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不信!”万广发白她一眼,老神在在道,“因为借条那事儿,现在队里不少人对咱们有意见,别看他们今天笑眯了眼跟咱们道谢道喜,背地里不定怎么编排咱们。”   “呸!一群白眼狼!”王桂英气不打一处来,这一个月,自己被编排议论了多少回,说了多少闲话,那是真憋屈。   “咱们给万峰和林翠发这喜糖,还得当着大伙儿的面发,看他们收不收,不收就是小肚鸡肠,收了就代表这事儿翻篇了。以后再有其他人说闲话,咱们也有底气不是。”万广发算计得精明,准备用几颗喜糖将用借条坑骗烈士抚恤金的事掩过去。   王桂英眼珠子转了几转:“嘿,是这个理儿!”   当天傍晚,扫盲课轮到刘红娟家办,隔壁邻居万广发两口子过来,因着下午的喜糖,大伙儿对他们脸色不错,也没人提旧事。   林翠和万峰同样在场,一个来上扫盲课,一个来听扫盲课。   课间休息时,万广发和王桂英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二人骑虎难下的喜糖:“万峰,林翠,这是德才和他部队政委女儿结婚的喜糖,你们也来沾沾喜气。二叔二婶可是没忘了你们,你们必须得收啊,大气点。”   万广发一改一个月前被人揭穿阴谋的颓败,此刻犹如一个慈祥的长辈与亲侄儿和侄媳说话。   要想彻底揭过那件丑事,让其他人再说不了风凉话,就得和万峰没有嫌隙,只要万峰收下这喜糖,就代表当事人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此翻篇了。   可要是万峰和林翠不收,万广发也已埋好线,直指二人小肚鸡肠,毕竟这是万德才的喜糖,万德才可没得罪他俩,直接拒绝落在外人眼里就是迁怒,反而会被说闲话。   林翠看着眼前的几颗喜糖,暗道这两人当真是会做局,给自己和万峰出了道难题。   可林翠从不糟蹋食物,当即收下了喜糖,眼见万广发和王桂英眼睛一亮,忙又道:“喜糖我们就收下了,毕竟万营长是我干哥哥,是万峰的堂弟,我们在二叔二婶手里吃过大亏也和万营长无光。毕竟二叔二婶伪造借条坑骗万峰两百块烈士抚恤金的事,万营长也不知情,要是知情肯定也会阻止你们,我和万峰当然不会和万营长有龃龉。他的喜糖我们肯定收,也祝福他百年好合。”   明明没人再提的事,又被林翠当着一众社员的话反复提起,甚至被林翠点明收喜糖是因为万德才,和自己两口子无光,万广发和王桂英面色苍白,像是被人拿针追着扎,却偏偏寻不到伤口,只能憋成内伤。   本想用喜糖将林翠和万峰一军,结果被反将一军,听着周围社员直夸林翠和万峰大度,没有因为万广发两口子干的腌臜事迁怒万德才,更是令人吐血般难受。   扫盲课结束,林翠和万峰回家路上,摸着兜里的一把喜糖乐呵:“你二叔二婶还想用喜糖整我们呢,真是可恶。”   万峰低眉扫过几颗红的白的橙的喜糖:“要换做是我,直接给他扔了。”   再把他们手打断。   当然,后面半句话不能说出口。   林翠瞪男人一眼,嘟囔着念叨:“浪费食物可耻!”   “再说了,你没看刚刚他们俩脸都气白了...”林翠剥开糖纸自己吃了颗橘子糖,又喂了一颗到万峰嘴边,“糖是无辜的,我们可不能扔了,得好好吃了它。”   万峰口中又涌来那份甜滋滋的味道,一如喝下姜汤那晚。   只是这回,女人收回手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擦过碰到任何地方。   ......   盼星星盼月亮,社员们终于盼来生产队放假的日子。   星期天一早,林翠便拉着万峰坐驴车去镇上,准备奢侈一把,上百货大楼给他挑几件成品衣裳。   好巧不巧,队里去镇上的驴车在清早就这么一趟,驴车上冤家路窄,坐着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   四目相对一个小时,等驴车停在长平镇北口外,赶车大爷定下下午两点回程的时间,大伙儿这才四散离开。   长平镇镇中心繁华,镇上最气派的建筑全建于此,新华书店、电影院、邮局、国营饭店以及去年新建的百货大楼。   林翠和万峰朝百货大楼赶去,等白底红字招牌映入眼帘时,万广发和王桂英匆匆越过二人,径直往邮局奔去,路上险些撞到两个路人。   “他们这么着急?”林翠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邮局口才收回视线,万德才已经结婚,应该是收到了万广发两口子汇的钱...这两人再急匆匆去邮局做什么?他们的钱又是哪儿来的?   收回视线的林翠很快被百货大楼门前的热闹吸引,再无暇他顾,还是给自己的新婚丈夫买衣裳更重要!   白墙红漆从一楼蔓延至二楼,处处透着簇新,正前方门脸方正,左侧竖放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长平百货大楼六个字。   去年新建的百货大楼人山人海,这里售卖着供销社各类难以见到的商品,手表、电视机、自行车、大城市才有的高档奶糖以及不需要布票就能购买的成品衣裳。   结婚前,林翠就看上了他身材高大,给人安全感,可到了想扯布做衣裳的时候便有些苦恼这身高。   寻常人扯个五尺布就能做一身,万峰这身高身材指定得扯个七八尺布,真是太费布料了。   “布票攒得慢,真要给你扯布得等到猴年马月,你怎么长这么高啊。”林翠从上到下打量万峰,总觉得视线流连一遍都要多费些时间。   万峰对衣服什么的不甚在意,毕竟在末世根本不需要换衣服,身体能自清洁,不会如人类那般变得浑身汗臭。只是来到人类社会,他只得装模作样模仿着人类也定时更换衣服。   万峰像是衣架子,一米九三的身高能将宽大的衣裳撑得利落有型,宽肩窄腰被白色衬衫包裹,绷得有些紧,隐隐能窥见一身腱子肉藏于其中的形状。   这个时候,林翠便不嫌弃万峰长得太高大费布料了,因为实在赏心悦目。   一连添置了两件上衣和两条长裤,林翠大方地付出去六十五块钱,虽说有些肉痛,可这钱也是万峰给的,算是取之于万峰,用之于万峰了。临走时,林翠在百货大楼购置了一盒雪花膏,沪市来的货,听说味道特好闻,抹在脸上光滑细腻,林翠豪掷八块钱。   万峰对钱同样不在意,甚至吃吃喝喝于他更多是感受人类社会,而非活命刚需。对于早已改造变异的身躯,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靠吃喝维持生命的延续,一切无非是模仿着人类,不露出异样。   “东西拎上,我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好不容易来镇上了,是得打打牙祭。”村里来镇上吃饭不容易,去国营饭店得有粮票,菜品也贵,一般人舍不得。   等来到熟悉的国营饭店,一个月前和万峰在这里相亲的画面涌入林翠脑海。   轻车熟路来到上次坐过的靠墙位置,这一回,林翠把持家中财政,豪气地点上两个肉菜和两碗米饭,等菜的功夫,握着茶盏喝着茶水放松心神。   服务员上菜的功夫,旁边桌喝酒的两个男同志握着酒杯的动作不稳,看得人心惊胆战:“同志,你们可拿好了啊,别把酒杯摔了,我们饭店可要收赔偿钱的。”   喝大了的男同志是附近镇上糖厂的工人,一时喝上头却也清醒:“同志,你这话说的...我们肯定摔不了酒杯。”   “难说。”服务员将林翠点的糖醋排骨和红烧肉放下,忍不住抱怨,“之前我们就亏了套餐具,那碗和茶盏上都有手指印,可吓人了。”   闻到肉香味正食指大动的林翠来了兴趣:“同志,饭碗和茶盏上怎么会有手指印呢?不可能吧。”   “真的!都按得凹进去了,不知道力气得多大!我们也没见过这样的。”服务员现在想想那餐具上面的凹痕都心惊。   林翠啧啧称奇,等服务员走了,仍同万峰感慨:“太可怕了,竟然有人能握着瓷碗按进去手指印,这还是人吗?”   正端着饭碗的男人淡淡移开手指,看着碗身光洁平整,再无半分指印,严肃道:“确实不是人。” [24]第 24 章:脱衣服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烧得软烂入味,浓郁的汤汁裹着肉香与土豆香气拌入大米饭,香得能让人吃干净每一粒米。   能上国营饭店打回牙祭是不少人的盼头,林翠和万峰坐上驴车回队里时,从心到胃都是满足的。   采购不少东西又吃了好东西,林翠的好心情自眼角眉梢四溢,却没感染到驴车对座的万广发和王桂英。   这两口子面色难看,不时唉声叹气,全然没有前不久发喜糖的得意。   驴车颠簸一小时抵达红星生产队村口,林翠和万峰提前下车,准备经过山坡时采些野菜回家。   队里群山绵延,山坡上马齿苋野生野长,是社员们的最爱,天气一热便四处采摘,比什么都香。   都道是“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林家鸡蛋全用光,如今正在慢慢攒,林翠买的三只鸡仔更小,这马齿笕焯水凉拌也堪比鸡蛋香嫩了。   “我们多采些,拎一半给我娘她们去,这时候的马齿笕最嫩了。”林翠走在前面,负责掐嫩芽,后面是万峰抖落开一块提前备好的布料,拎着四角装野菜。   没一会儿功夫,布料装得满满当当,四角一系,林翠正准备同万峰下山回家,却听寂静的山坡上隐有动静。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林翠无端地紧张起来,幸好转身就看到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身后,突生出几分安心感,只声音仍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   万峰的听觉自然要比林翠敏锐许多,周遭风声萧萧,树叶沙沙作响,其中夹杂着极小极细的声响,似是喘息,亦是低喘。   “好像是那边有动静...”林翠眼睛越发明亮,那是对肉的渴望,“会不会是野鸡野兔!要是抓到一两只就去我爹娘那边一块儿吃肉。”   来不及阻止林翠的步伐,万峰看着前方的女人迈出几步后倏然停下,乌发掩盖的耳朵仅露出浅浅耳廓,此刻依然泛着绯红。   难以置信眼前出现的一幕,一对野鸳鸯正偷偷摸摸搂抱在一起,互相扒拉对方的衣裳...   “快走了。”林翠红着脸转过身朝万峰比划个安静的动作,忙拽着他的手低语。   小心翼翼的下山路上,先前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没看错的话,野鸳鸯中的女人是队里的周寡妇,至于男方因为背对着林翠的方向,没露出脸来,无法确定那人是谁。   可从那背影判断,一定是个年轻人。   马齿笕分了一半给娘家,林翠再回到家中时,将剩下的一半焯水,过了遍凉水,拌佐料之际悄悄打量着对面正生火的男人。   万峰从山坡上时就没什么表情,即使撞见一对偷情的野鸳鸯也脸不红心不跳...抬起胳膊贴了贴脸颊,林翠让自己镇定下来。   “怎么有人大白天在山上...”林翠试图予以正义的谴责,“实在是...”   这年头流氓罪可抓得严,尤其男女作风问题严重,那周寡妇也不知道是和偷情偷到野外了,胆子也太大。   “恶心。”万峰自熊熊灶火中抬眸,眼底火光缭缭,带着几分嫌恶,人类喜欢做的事情真是无聊。   林翠红着脸重重点头:“确实有伤风化。”   ......   撞见大白天宣淫给了万峰并不愉快的体验,他只目睹一眼,那一眼已然令人嫌恶。   开工后,在地里忙活之余,耳畔又响起其他社员的闲聊。   几个大老爷们大婶聚在一起,都是结婚几十年的老辈,说话没轻没重,荤素不忌,当即调侃着万峰这一身腱子肉。   “瞧瞧万峰这身肉,我年轻时候也差不多。”   “你就吹吧你,杨老三,你年轻时候跟个矮冬瓜似的,能和人万峰比?”   “前头万峰被多少人惦记,这身板是硬。”   “我要有万峰这身板,我婆娘可就高兴了!老子天天下地干活,她还嫌我夜里不够卖力...”   周围哄笑声一片,传进万峰耳朵里却显聒噪,万峰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对夫妻的夜间活动如此热衷,可这一遭确实提醒了万峰。   林翠也是普通人类,上次已经提过这件事,想必她也热衷于此,自己身为搭档,到底该认真满足她,早点了事。   ......   就在万峰沉思执行夜间夫妻任务之际,田间小道上的大喇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通知今天傍晚的扫盲课在万广发家举办,让大伙儿下工吃饭后准时参与。   扫盲课轮流走进家家户户,成果喜人,今天正好轮到万广发家,前阵子不愿意参与的王桂英反常地在干活之余提醒众人:“大伙儿记得吃了饭来我家院子里听课啊。”   刘红娟闻言好奇:“王桂英,你们家又要办扫盲课了?前头不是不想的嘛。”   前阵子的王桂英是羞于见人,可前两天去镇上时,自己和男人碰见了公社解放的王干事,这才意外打听到重大消息,听说今晚会有公社干事来视察扫盲成果,不过没有对外公布,这样露脸的好机会哪能放过。   “我们这是有思想有觉悟!”惦记着下工回家收拾院子,王桂英干活的动作都麻利了些。   解放公社下达扫盲任务已有月余,下辖的七个生产队如火如荼开展扫盲宣传,可效果各异,公社派了干事视察,今天傍晚将来到红星生产队,不过为了了解最真实的扫盲情况,干事属于是“微服私访”并未知会红星生产大队。   下工后,万广发家的扫盲课堂陈设完毕,几十条条凳一一摆放好,全体队员齐聚万广发家院子里,规规矩矩听扫盲课。   讲台中央讲课的林翠正教社员们拼音和认简单的农业相关文字,王干事寻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普通社员并不认得领导,只当是哪家的亲戚。   讲台上的扫盲老师教得认真,一帮小孩儿摇头晃脑背着古诗,念着拼音,中年社员也能认出和下地干活相关的简单文字时,王干事目露赞许。   扫盲课结束,王干事频频颔首,正准备前往大队部与红星生产大队长孙卫国碰面,可人还没迈出万家大门,就被拦了下来。   “王干事!”大队部门口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径直握住了王干事手,万广发一脸激动,“我们家德才上回才去拜访过陈书记,也和你碰过面,这回他结婚人没法回来,把喜糖寄了回来,你们也赏脸尝尝。”   万广发同王桂英送来一把喜糖,同公社干事攀起关系,“德才上次拜访回来还跟我们说,公社领导看重支持他工作,实在是感激...”   “你们是万德才的父母...”王干事的注意力被转移,想到整个解放公社难得出了个当营长的军人,面上露出喜色,偏头同万广发寒暄起来,“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哪里哪里,还是公社培养得好。”万广发趁机将扫盲的功劳揽下,“像今天扫盲的场地是我家,我们也是举双手支持扫盲工作的开展。”   “都是思想进步的同志啊,我看万德才同志的家庭也不一般,不然出不了营长。”王干事听得满意,“对了,你们队的大队长这会儿在家还是在大队部?我得回去写个扫盲进度报告,详细细节需要同他了解。”   “哎呦,王干事,你来我屋里喝喝茶,我跟你仔细说说这扫盲工作。大队长走亲戚去了,今儿不在。”   “听说孙卫国同志让社员负责的扫盲工作,就是你们?”   “那肯定啊,不然今天能在我们屋里办扫盲班吗?”   ......   不出两日,孙卫国从媳妇儿娘家回来,正好收到公社的红头文件表扬信,表扬信上高度褒奖了红星生产队的扫盲开展进度,对大队长孙卫国以及扫盲积极分子万广发、王桂英予以表扬。   看到前半截时,孙卫国喜气上涌,不由得挺直腰背,直到视线落在后半截表扬内容,眼珠子都快戳到信纸上:“咋还表扬上万广发两口子了,扫盲跟他们有啥关系啊!”   饭都顾不上吃,孙卫国就要冲去公社,将身后媳妇儿远远的呼喊声抛之脑后。   “卫国,你干啥去啊?快吃饭了?”   “我去趟公社,你和大丫二丫吃着,别管我。”   孙卫国急匆匆出发,路过知青点时正巧碰上帮忙盖房的万峰离开。   碍于多人在场,万峰收敛着速度与力道在盖房,这才不至于太过暴露异常,也就将知青点盖房的速度拖到了略微正常的进度。   从知青点一路回到家,林翠已经在灶房忙活得差不多,起锅就能吃饭:“大哥今儿陪嫂子回娘家了,拎了好东西来。”   一罐西瓜酱红亮亮的,装在玻璃瓶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办酒席那天收到的贺礼不少,林翠煮了把挂面,再将西瓜酱用菜油炒了炒,加上姜蒜葱末与青椒碎,热油一过,香味激发,整个灶房香气满溢。   天气炎热,万峰将四方桌支到院子里,小两口就坐在风口上吃面条,煮得柔软劲道的二细面条白生生的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再舀上一勺西瓜酱搅拌均匀,直至每根面条都染上红亮的酱色这才入口。   万峰在末世良久,味蕾早已变得麻木,可眼前阵阵香气扑打而来,随着裹满西瓜酱酱汁的面条送入口中,那股子浓郁的咸香几乎要唤醒沉睡的味蕾。   一大盆面条被两人消灭得干干净净,西瓜酱也去了四分之一。饭后,万峰去洗碗的功夫,林翠将西瓜酱盖子拧好放到灶房,揉了揉满足的肚子。   “你洗完碗我们溜达去我爹娘那儿坐坐?”林翠探头朝灶房看去,娘家离得近就是这个好处。   “我就不去了,待会儿有事。”万峰用轻柔的力道将碗盆洗干净,放进橱柜,“你去吧。”   “又要上山吗?可别去太晚。”林翠已经习惯了新婚丈夫爱上山猎野味,自动替他补了个不跟自己回娘家的理由:“我再过去家里瞧瞧,刚刚小宝抱了罐西瓜酱和菜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去呢,不知道他们这趟回去怎么样。”   林翠大嫂向玉芬家情况复杂,当初二人能结婚也废了不少功夫,每次大哥陪大嫂回娘家都是一地鸡毛。   见林翠的身影消失在田间小路上,万峰自个儿倒了杯水冲了杯麦乳精喝,口中有甜滋滋的味道,却好似没有之前吃的糖甜,稍抿了抿嘴,万峰这才转身往里屋去。   长期被林翠征用的书桌前出现高大的身影,经过几次被林翠“抓”去扫盲班听课,万峰握着钢笔似乎觉醒了太多年前关于书写的记忆,一笔一划在纸上游移。   这一写就写到了夜幕降临。   林翠从娘家回来时,天色已然昏暗,月影朦胧中,并不爱读书写字的男人竟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玻璃窗户透着昏黄的光晕,煤油灯灯火在微风中轻摇轻晃,将男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在写什么呢?”林翠绕进里屋,好奇张望,“难不成是在写扫盲作业?”   林翠的话语在万峰递来布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时戛然而止,视线中出现的字样冲击着林翠的认知,她见过写借条、欠条的,也见过写采购协议的正式文件,却从没见过有人能将夫妻夜间活动写出条条框框的。   其中不乏:完成夫妻生活一星期两次,如果女方想要更多,可以增加,男方无条件配合。什么具体标准由女方来定,男方无条件配合等等。   林翠面红耳赤,悄悄掀起眼皮看向万峰,一抬眸却深陷于男人深沉的眼眸。   万峰面上并无表情变化,严肃认真到似乎在同林翠讨论队里什么器具的采购协议,在末世时的习惯依然保留,他记得当初自己牺牲七情六欲换取异能觉醒时便有签订正规协议。   此刻亦如此。   “你看看有没有意见?都可以改。”将这件事当做拟定好的任务执行,那便能简单许多。   万峰对人类的丑陋欲望并不理解,也不热衷,可他是个好搭档,既然选择了和林翠结婚以做掩护,自然要满足她的需求。   林翠几乎傻眼,她能有什么意见,脸上热意更加明显,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疑惑还未出口,十分不解这个男人怎么能将其他新婚夫妻情不自禁的欢好变成冷冰冰的协议条款,林翠就见万峰起身,伟岸的身躯霎时挡住了外头唯一的光源。   回忆着早前在山坡上意外撞见的那对野鸳鸯猴急的行动,互相扒拉着对方的衣裳,万峰大致了解流程:“那现在就脱衣服吧。”   林翠脸红...   这么直接吗? [25]第 25 章:坦诚相对   万峰将脱衣服说得如同谈论天气谈论吃饭那般简单随意,反倒令林翠无所适从。   尚未经人事的新妇对夫妻的夜间活动经验不足,林翠脚趾动了动,不安分地蜷缩在黑色布鞋内,不禁安慰自己。   已经结了婚的合法夫妻,还害羞什么。   脱就脱!   “那你先脱。”林翠掀动眼皮再偷偷看对面的男人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耳畔传来干脆利落地脱衣服动静,前阵子去镇上百货大楼购置的的确良衬衣布料硬挺,手臂抬起时,衣料摩擦的声音此刻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一阵风自窗户缝挤过,终于将在风中摇曳的煤油灯灯火吹灭,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偏过头盯着地面,周围声响好似放大数倍,林翠终究是没忍住,缓缓抬头望了去。   村里打赤膊的男人不少,尤其夏天燥热,烈日当空,挥汗如雨,在地里干活的爷们常常打着赤膊寻求个凉爽,可一个个面黄肌瘦,实在不雅观。   眼前的一幕却大为不同。   万峰总是早早出门,天气再热也穿得规规矩矩,从未见过他打赤膊,林翠对这个新婚丈夫的身体并不熟悉,直到此刻的确良衬衫脱掉的瞬间,林翠能清晰看到万峰身上的肌肉牵动,肩宽背阔描摹出伟岸的身形,锁骨深陷,胸肌厚实,腹肌块块分明,凹陷其中,腰侧收紧,两侧的手臂安静垂落,沉沉地隆着虬结的肌肉。   随着男人转身将脱下的衬衣放到柜子上的动作,林翠直勾勾盯着他宽阔背脊上一路深陷到腰线的那条沟,深邃如雕刻,被浅浅月色渡上一层朦胧光晕,泛着暧昧的光泽,最终延伸到黑色长裤边缘,引人探究追寻。   许是林翠的目光太直白,亦或是视线流连太久,久到万峰面无表情看来:“我脱好了。”   言下之意,是你还不脱?   “啊...”林翠脸颊红红的,庆幸被深沉的夜色夜色掩去,只得轻声低语,“好。”   新打的双人木架子床添置了新的分量,大红色喜被铺满一床,将男女赤裸的身体衬得越发白皙。   林翠自小受宠爱,在人人下地干活的年代从没下过地,避开日晒雨淋,养成了一身细皮嫩肉,白得晃眼。   万峰长久生存于末世,早已变异的世界没了日照,加之身体改造,这幅身躯与村里男人麦色油亮的肤色截然不同,带着异于常人的白,泛着充满死寂的冷色。   男人精壮的手臂撑在两侧,手臂青筋隐现,蓬勃着蠢蠢欲动的力量,淡然的目光自女人绯红的脸上游移往下,目光所及之处似是燎原的野火。   林翠别开眼,轻咬着唇,敏感的身份暴露在空气中,能察觉到有一道视线缓缓经过,似无形的手抚遍全身。   “你,你快点。”那视线灼热,是林翠难以承受的,只得推了推男人的胳膊,催促他。   果然,人类热衷于这档子事。   正潜心研究的万峰被新婚妻子催着快点办事,丝毫不意外。很明显,妻子喜欢,想要,甚至急不可耐。   收回研究的视线,万峰眼底泛着寒光,脑海里回忆着画册上的内容,缓缓俯下身去...   却寻不到正确的位置。   他熟悉于最快速拧断丧尸脖子的发力点,精通于人类最脆弱的死穴,却陌生于女人的身体构造。   林翠薄汗涔涔,细碎的刘海湿漉漉地黏在额头,面颊的绯红染遍全身。   “你,你到底会不会?”恍惚间,林翠记起娘说过的,这种时候,男人总是无师自通的。   可自己身上的男人似乎并不是正常男人。   他好笨。   潜心学习许久的万峰被新婚妻子质疑,不禁眉头微蹙,他在末世大杀四方,何时受过如此不信任。   分心的后果很突然,也很直接。   次日,林翠带着“罪魁祸首”搬回娘家短住时,几乎没法面对耗费心血打床的亲爹。   “啥?你俩的床又塌了!”林福贵险些昏厥过去,脑瓜子嗡嗡嗡地疼,还是靠着媳妇儿给揉按了几下太阳穴才缓过来。   心虚的林翠这回实在难以摆脱责任:“爹,是塌了。”   “咋可能啊!”林富贵脾气上来,蹭地起身就要前往‘案发现场’一探究竟,“我过去看看。”   “都怪你。”林翠小声同丈夫说话,言语里满是责怪与沮丧,哪有人能一而再地将结实的大床弄塌的啊。   昨夜床塌得太突然,万幸万峰反应速度快,一把抱着自己站在床边,冷眼看着地上的一堆木架子,就如同此刻。   一再失手,万峰不满意外频生,只能无力挣扎:“是意外,下次不会出现。”   昨夜一切顺利,直到妻子质疑自己不会,才令自己分心,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力。   “还下次?”林翠睨他一眼,踮脚凑到他耳边低语,“你怎么就跟这床过不去了。”   林福贵无视身后新婚小两口的窃窃私语,只一个劲儿盯着地上的断肢残骸。   自己费尽心力打造的结实大床又塌了,谁是凶手!   “翠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啥仇家上门来砍的。”任林福贵抓破脑袋也无法理解这床能塌第二次,“难不成是万广发两口子!”   虽说林翠挺烦万广发两口子,可这事儿倒真和他们没关系:“爹,真不是,是,是意外。”   这一次,自己也不那么清白了,林翠总觉得这床塌了似乎有自己一小部分责任。   “哪有意外能意外两回。”林福贵见闺女那处问不出什么动静,只得将目光锁定到女婿身上。   早前就见识过女婿不小心捏碎风谷机,还能拽下几百斤的野猪,力气巨大,林富贵心头的凶手候选人自然有女婿,难不成真是这个败家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床弄塌了?   老丈人探究的目光太过明显,万峰直直逼视回去,一副理直气壮地坦然:“爹,是意外,不会再有下次。”   堆叠在喉间的指责生生压了回去,林福贵顶着老丈人的名头却无力张口,全因女婿那压迫感十足的沉沉气势。   “哎呀,你计较啥。”宋春花拉着林福贵的手往回走,一路招呼女儿女婿,“翠翠回来住不是好事嘛,你再打一架床。”   “我那一世英名都要毁了,完了完了,春花儿啊,你说我这手艺是不是真出问题了。”林福贵怀疑人生地絮絮念叨着,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唯有在媳妇儿安慰几句的低语中稍稍振作一二。   撵在爹娘身后的林翠无力地耷着头:“看吧,看看你干的好事,爹都要疯了。”   万峰一时无力反驳:“我再去砍木头。”   ......   对于妹子和妹夫再搬回家小住,林祥林威兄弟俩自然惊喜,只是听闻新床又塌,两兄弟面色讪讪,同样怀疑人生。   “不能够吧,那床真结实得很,躺十个我都塌不了。”林威挠破头也想不明白。   林祥沉思片刻:“是不是妹夫力气太大了,毕竟他能拽下几百斤野猪。”   “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把那么结实的床弄塌了啊。”林威不是傻子,哪有人能故意让力气释放到一张木架子床上的,“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万峰坐凳子椅子,那条凳可没床结实,也没见塌了啊。”   这件事确实也超出林祥的认知:“确实很难解释。”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林威和林祥加入安慰老爹的行列,听着林福贵回忆起十来岁在镇上当学徒做木匠的经历,一直说到了夕阳落山,直言愧对师傅。   向来活泛的林威瞅着这架势得给老爹转移注意力,干脆外出去地里四处搜寻,寻到了好东西,进门就吆喝:“翠翠,快叫爹来吃西瓜,一张床塌了就塌了,别伤心了。”   “好嘞!”林翠见着西瓜就眼睛发亮,馋啊,忙进屋将正伤心自疑的林福贵搀扶着走到院子里。   夏日里西瓜最是清爽,林家人一窝蜂涌上,唯独曾经撂下狠话诺言的林福贵撇撇嘴,总觉幻痛:“别颠西瓜了,也别拍了。”   二儿子抱着那圆滚滚的西瓜颠来颠去,还一个劲儿拍着西瓜听响声,怎么像在拍皮球呢,自己怎么就觉得脑袋有点晕有点疼呢。   林威没心没肺,手上动作没停:“爹,咋啦?”   林福贵挠了挠后脑勺:“你是不是故意的,拿西瓜当你爹的脑袋颠。”   林威:“...”   “别管你爹,发疯呢。”宋春花揉一把无理取闹的老伴脑袋,催他快去吃西瓜,转头将闺女拉到屋里说起悄悄话。   笑容总是挂脸上的宋春花这回笑意全无,一脸的严肃:“跟娘说实话,床咋又塌了?不会是万峰动手要打人吧?”   林翠:“...”   哭笑不得的林翠忙阻止亲娘的胡思乱想:“娘,您想哪儿去了,真没有。万峰这人虽然力气大,可脾气很好,从没跟我红过脸。”   就是上回不小心抓疼了自己,让他道歉也道了,让他揉手也揉了。或许,这人不能说脾气好,压根儿就是没脾气,时刻像是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不悲不喜的,相当沉稳。   宋春花狐疑地打量着闺女的神色,见闺女不像是受过委屈的模样,逐渐放下心来:“那咋又塌了。”   昨夜春情浮动,种种画面涌入脑海,林翠实在难以启齿,只能将一切推给万峰:“他力气大,不小心坐上去就塌了。”   宋春花倒吸一口凉气,上回不信,这回怎么也得信了:“这可咋办?总不能以后经常这样啊。”   “我会和他说的,娘,您别操心。”安抚了亲娘,又去宽慰几句正为自己一世口碑尽毁的亲爹,转眼见到了从山上砍了木头下来的万峰。   “再这样下去,山上的木头都要被你霍霍完了。”林翠让万峰将木头放下,将人单独叫到自己未出嫁的屋子,一派严肃。   “万峰,我们好好谈谈。”林翠起初没将万峰的力气大当做问题,在农村,力气大分明是好事,只是这人力气着实太大,已经大到影响二人的生活,“你...你这种情况是不是自己控制不了?”   想到丈夫的面子,林翠稍显委婉,毕竟平日里享受着万峰力气大的红利,这时候便不好过多苛责。   万峰直言不讳:“昨晚是你说我不会,我分心了才没控制好。”   红晕瞬间爬上林翠的脸颊,某道视线带来的滚烫感似乎仍黏连在自己的肌肤上,林翠睨他一眼,低语中带着几分嗔怪:“...还怪我吗?本来就是你不会!”   万峰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严肃认真:“我会再去学习,你放心。”   一个简单的任务始终没有完成,万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与挫败,无所不能的末世大佬自然不会屈服,势必要攻克它。   林翠:???   不对,我们谈话的主题不是这个啊。   你还要学什么啊。 [26]第 26 章:天生一家人   林家人稀里糊涂接受了林翠和万峰的新床再次倒塌的事实,毕竟无法寻到合理的解释就不解释了,此事更是激发了林福贵的斗志。   面临这辈子最严峻的挑战和质疑,林福贵哪能闲着,当即拉着两个儿子密谋,三人关在屋里久久未出。   看着紧闭的房门,林翠实在头疼,只得在门口宽慰亲爹:“爹,这事儿和您的手艺没关系,这十里八乡都知道您打家具的手艺最好,全怪万峰。”   说话间,林翠朝正清理木头的万峰飘去一个眼神,脾气好的男人接话认错:“嗯,是我的问题。”   林翠满意地点点头,再隔着门劝亲爹想开些,这才去灶房帮忙。   夏日灶房炎热,灶膛中柴火烧得正旺,大嫂向玉芬额头渗着浅浅薄汗,催小姑子出去凉快:“翠翠,今儿菜弄得差不多,用不上你,你带着小宝吃西瓜去吧。”   地里的野西瓜熟了,正是皮薄瓤红的时候,比林威那日掰的更加成熟,林祥又掰了三个回来放井里冰镇着。   “有西瓜,那我去看看。”林翠拽着绳索将木桶升上来,捞出里头绿油油的西瓜,切出一牙牙鲜红的西瓜瓤。   招呼家里人吃上,林翠给大嫂送了一牙去灶房,自己埋头轻咬了一口西瓜尖儿,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充斥入口。   “大嫂,这西瓜真甜,你快尝尝,我来箜饭。”   “成,腊肉和菜我都切好了,你看着放。”向玉芬擦擦汗,接过凉幽幽的甜西瓜。   林翠接棒将蒸到七成熟的干饭沥干,米粒与米汤分离,单独下到锅里,把着锅铲挖上一小勺猪油淋在干饭上,再将大嫂提前切好的胡萝卜颗粒与玉米粒,以及一小把腊肉粒铺到饭上,锅盖一盖,只等待时间的美味,“昨儿我们还吃了你和大哥回娘家带回来的西瓜酱,特香。”   向玉芬大口吃着西瓜,眼底渗出丝丝笑意:“我娘的手艺是挺好的。”   “那你和大哥这次回去,你爹没说说什么吧?”林翠小心翼翼打听。   当年,向玉芬亲爹并不愿意将闺女嫁给林祥,全因林家拿不出他想要的彩礼钱,以至于婚后每次回娘家,向玉芬都得不到亲爹的好脸相待。   向玉芬苦笑:“他就喝酒呢,不大搭理我们,不过我也看开了,我就是回去看看我娘的。”   “不搭理也算好事,等下回我们家万峰猎了野兔野鸡,你回娘家的时候给你娘带去,开开荤才好。”林翠这时候又感恩万峰的力气,笑眯眯说着悄悄话,“不过最好偷偷烤了给你娘吃,不然落不到你娘嘴里。”   向玉芬眉眼一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小姑子的手含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那肉全进我爹和几个兄弟的肚皮了,哪能轮到我娘。翠翠,你有心了。”   姑嫂在灶房忙碌一阵,等锅盖一揭,裹着浓郁香味的热气争先涌出,猪肉的油润、腊肉的咸香、胡萝卜与玉米的香甜渗透进白米饭,一勺入口,各种味道在口中迸发,恨不得吞掉舌头。   就连郁闷到怀疑自己手艺的林福贵也被美味安慰到,一碗腊肉箜饭下肚,燃起豪情壮志:“翠翠,万峰,你们放心,爹肯定给你们打造一架不可能再塌的床!这回要是再塌,爹的脑袋...”   “爹。”林翠出声制止,“我们知道了,您就别打赌了。”   自己可不想拥有一个无头老爹,多吓人啊。   林福贵:“...”   饭后,一家人收拾桌子的,洗碗的,各自忙碌起来,一把把蒲扇挥舞间,夜风渐渐袭来,前两天刚回娘家的向玉芬提到家中事,万峰这才从林家人口中认识到另一个林翠。   自己穿越而来的小说里写着林翠将会被退婚后发疯纠缠万德才,能叉腰怒骂,能上门撒泼,可自己穿越后见到的林翠全然不同,反倒是万广发一家不像好人。   直到向玉芬提到林翠十五岁时单枪匹马上门促成大哥大嫂的婚事。   向玉芬不无感慨:“当年我和你大哥...要是没你帮忙我和你大哥肯定成不了。”   向玉芬亲爹是个只认儿子的,家里三儿一女,琢磨着把向玉芬嫁给同村一瘸腿的二婚头换高额彩礼一百块,彼时的向玉芬不愿意,可全家只有亲娘站在自己这边,人微言轻,无力反抗。   当时林翠知晓内情,十五岁的年纪上门护着未来大嫂,将向玉芬亲爹卖女求财的本质点出,惹得其整个生产队人人听见,又威胁着要闹上公社,去报公安,这才将向玉芬亲爹镇住,最终林家给了二十块彩礼,才让其松口,成全了林祥和向玉芬的婚事。   这些年,向玉芬同亲爹和亲兄弟没什么来往,只是惦记亲娘才不时回去探望。   提到五年前的往事,林翠面上一红:“我那时候才十五,也不大懂那些,就听说大哥和你两情相悦却结不了婚,一时冲动呢,我平时可没这么凶。”   见自己丈夫万峰瞥来打量的一眼,林翠正襟危坐。   待夜里各自回屋休息,万峰探究的眼神仍是不断落在林翠身上,看得林翠面热:“你看我做什么?担心我骂你吗?其实我也不是很会骂人的,就大嫂他爹实在太让人生气,我不忍心大哥大嫂有情人成不了眷属,这才过去的。”   “你一个人就敢上门?”万峰像是摸不清看不透哪个林翠才是真实的林翠。   到底是书里那个后期发疯撒泼的女人,还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温柔的女人,亦或是十五岁时敢为了她大哥大嫂单枪匹马上门战斗的女人。   “我不是傻子,去之前托人通知了我爹娘我哥他们的,到了大嫂那生产队先去请了大队长和妇女主任一起过去。”林翠眉眼弯弯,冲万峰甜甜一笑,“我聪明吧~”   樱唇微微上扬,两侧的浅浅梨涡小巧可人,点缀出愈发明媚的笑容,万峰心头一凛,仿佛被什么重击,瞬间涌来难以言说的滋味,陌生又无端地令人身体发软,难以承受。   努力控制着身体,将陌生的情绪挥散,万峰咬紧牙关,下颌线愈发冷硬:“挺聪明。”   “那可不~”林翠的尾巴微微上扬,有些得意。   步伐轻快地再次回到未出嫁前的小屋,林翠洗漱后准备休息,却在男人冲过澡准备上床时警惕起来:“等等,你,你确定这床不会塌吗?”   经历两回,林翠已然有了些心理阴影。   万峰上床的动作一顿,深觉能力被质疑,眉头紧蹙道:“不会,通常情况下我不会分心。”   林翠盯着男人上床的动作,见一切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内心嘀嘀咕咕思索,什么叫通常情况下,前面两次塌床是什么情况下来着?   咦...难道说...?   ***   连续塌了两张床,木材都废了不少,万幸不少木材并未完全折断,前阵子,第一张塌床的木材被被林福贵给用来打了一个秧盆,和一个包装木箱,结实耐用。如今第二张剩余的木材也被收拢好,林福贵大有用处。   “队里的打谷桶不够,卫国让我打一个新的,给我折工分,三十个。”林福贵觉得自己这门手艺不错,虽说没多大出息,可也能顶点用。   向玉芬在自己娘家的生产队可没见过手艺这么好的木匠,不由可惜:“爹这手艺要是放在以前,高低能挣栋楼出来。”   这话落入林福贵耳朵里实在舒心,宋春花看老伴这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也没和他唱反调,毕竟当初自己选择嫁给他也看中了他的手艺:“不然我那时候能看上你们爹?瞧着白白净净的,挺斯文,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跟其他几个追求我的男同志的殷勤劲儿比差远了。我就觉着这人有门手艺能吃饭,现在虽说不允许做生意,可也能抵工分啊。”   林家的大小家具全出自林福贵之手,是实打实当了多年学徒学到的真本事。林翠也惋惜如今的形势让自己爹这样的手艺人只能下地干活挣工分,只转念一想,再过几年就将迎来改革开放,到时候私营经济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倒是可以提前谋划。   国家不允许私营经济,却允许集体经济,寻大队做个后盾更好。就是不知道大队长意向如何。   “爹这手艺搁地里挥锄头确实浪费了,不如搞个小作坊经营。”林翠仔细打量亲爹这些天用废木条打的小型农具,个顶个的结实,比公社统一在镇上供销社采购的还好。   林福贵连连摆手:“翠翠,你瞎说啥呢,现在啥时候啊,哪能让你做生意,抓到了要送去挨批斗的。”   “爹,没让您做私营生意,可以做公家的啊,挂靠在大队,全部统一由大队安排,到时候挣的钱大头交给大队,您呢就拿一部分钱和抵扣的工分。”林翠一番话说得林福贵都心动起来。   他年轻时候学了多年木匠活,哪能没有出师开店的想法,可后来大运动开始,浪潮拍打得人自顾不暇,这心思便彻底歇了。   说干就干,林福贵和林翠父女俩上大队长家探探口风,毕竟红星生产队穷,向来老老实实挣工分粮,养公家猪,从没搞过什么集体经济,孙卫国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今儿是星期天,队里不用上工,孙卫国没去大队部,就在自家歇着,眼睛盯着前几天下方的红头通知正犯愁呢。   也不知道那王干事同公社领导说清楚情况没有,前面评选的扫盲积极分子能不能改。   正琢磨得脑袋疼时,林家父女熟门熟路进了屋,吓得孙卫国忙用手掌掩着红头通知,故作镇定地欢迎:“福贵,今儿咋有空和翠翠来我这儿。”   林福贵自觉没闺女会说话,忙让林翠上:“我们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   林翠将想法简单一说,见大队长面上出现几分狐疑神色,估摸还得让他消化消化:“卫国叔,你想啊,大伙儿下地干活才能挣多少?全队三十二户人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的,大队要是能牵头干点小作坊挣点钱,也能改善大家的生活不是,人人都能吃上干饭,不时打打牙祭,吃点肉,哪能没有动力。”   孙卫国可耻地心动了,可整个解放公社倒是没听过干这种事的,能行吗?公社能批吗?会不会被当成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的错误示范...   “这事儿吧,听着是不错,可政策上到底允不允许,公社能不能批,我可不好说。”孙卫国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自己身为大队长,肯定是盼着全生产队好,人人填饱肚子也是他想看到的,当即蠢蠢欲动,“这样吧,过几天公社领导要来我们队视察扫盲课,到时候打听打听口风。”   林翠眼睛一亮:“卫国叔,我就说您最惦记全队社员,这事儿有您的英明领导,肯定能成!”   “翠翠,可别给你卫国叔戴高帽啊。”孙卫国摆摆手,心里却是受用,一时不备也得意起来,“这回扫盲课也要好好争气,公社领导听着课要是觉得好,说不定心情好久答应了...”   说话间,孙卫国将桌上的红头通知递过去,让林翠看看上面的时间,只是递了一半,又猛然惊醒上头表彰的对象有问题,想再收回手时却已经被林福贵夺了去。   好热闹的林老头喜笑颜开:“闺女,你念念上头说哈呢。”   林翠盯着一页红头通知:“公社对红星生产队的扫盲工作予以高度表扬,尤其点名表扬大队长孙卫国的领导与万广发王桂英两口子...特评红星生产队为扫盲积极集体,三人为解放公社扫盲积极分子,并将于六月十五日,由公社领导将带着其余六个生产队大队长亲自观摩学习红星生产队的扫盲工作。”   坏了,孙卫国一时大意,心头慌乱起来。   ......   林福贵大字不识一个,可耳朵没聋,听到劳什子表彰即刻回家通知家里人。   “这什么玩意儿的表扬啊!”林威听到动静拍桌而起,立刻就要去找大队长掰扯,“那万广发和王桂英能被表扬?他们家前头还不想借家里院子办扫盲班,自个儿也不见多积极听课,现在倒是抢上功劳来了。队里这扫盲工作功劳最大的怎么也得是翠翠吧!”   林家其他人同样骂骂咧咧,前后脚就跟上了林威的步伐,不到十分钟功夫,将大队长孙卫国团团围住。   孙卫国:“...”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宋春花质问:“孙卫国,那你说清楚,我闺女给队里的扫盲工作出了多少力,凭啥没评她!”   林福贵气哼:“快快快,把老子的旱烟全还回来!你白吃我多少旱烟了!以后都别来找我拿!”   林祥:“卫国叔,公社这次评选可不公平,全生产队都知道我妹是扫盲工作开展的最大功臣,万广发和王桂英什么忙都没帮上,结果扫盲积极分子这么瞎评乱评,不是寒了干实事的同志的心嘛。”   向玉芬:“卫国叔,我是从隔壁生产队嫁过来的,也觉得不公道。”   林威气势汹汹:“卫国叔,不行我们就上公社说理去,反正我们林家是不可能让翠翠吃这种哑巴亏的!”   林小宝着急地拽着大队长的裤腿,激动蹦跶,想要发言:“就是就是,卫国叔,不公平!咋不评我小姑!”   林翠也想为自己的付出说道说道,可是挤不进去。   核心包围圈赫然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看着家里人为自己冲锋陷阵,林翠转头与刚在砍木头也跟着过来的万峰对视一眼。   “你们听我说,这事儿不是我干的。”孙卫国知道林家人唬,可这五个大人甚至还加一个小孩儿扯着自己裤腿把自己全方位包围,怎么看着都不像好人呢,“要是我申报肯定申报林翠同志当扫盲积极分子。”   孙卫国这番话入耳,林家人脸色稍缓。   “这事儿说来话长,是万广发两口子自己闹出来的...”孙卫国将前因后果说明,长叹一口气,“我当天知道这事儿就去了趟公社,结果公社领导上城里开大会去了,我把情况跟王干事说了,他说了会转告陈书记,不过现在我也拿不准了...陈书记也护着万广发?”   “那咋办?”宋春花可见不到闺女受委屈,当即就要带着二儿子出发,“干脆我们自个儿去公社要个说法。”   “走走走!”这个世界上,你越是退让就越是被欺负,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捍卫来的,林家一门的根正苗红,自然不怕事情闹大。   “哎,你们冷静点啊,咱们从长计议...”孙卫国自然不愿一帮人上公社闹出事来,可到底是委屈了林翠,毕竟通知已经下发,甚至传到了其他六个生产队,公社领导能承认决策错误吗?   林家人七嘴八舌就要出发,最终还是被林翠拦了下来。   “爹,娘,大哥二哥大嫂,你们听我说,这事先不急着去公社。”林翠自然也想到了一点,这种时候去找公社收回已经下发的红头表扬通知无疑是让公社领导自己打脸,不少领导不愿承认失误,甚至宁愿将错就错。   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消失,林翠清脆的声音如碧波轻拂,无端地抚平了阵阵急躁。   “那咋办?翠翠,你可别那么傻。”林威愤恨难平,“出了那么多力还把好处全让给那些投机分子?”   “我没那么傻。”林翠浅浅一笑,“大队长已经向王干事说明了情况,先看看公社愿不愿意改吧。”   “不愿意咋办?”   “过几天不就是公社领导会亲自观摩扫盲工作嘛,到时候是骡子是马,就让刚评选的扫盲积极分子负责去溜呗。”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万广发和王桂英的文化水平人人皆知,能认二三十个字顶天了,最大的文化造诣是当初伪造了一张借条。   再说了,公社领导过来,正好可以借机探探集体经济的口风。   林家人喜悦攀上心头:“那成,万广发那三脚猫水平我还不知道?他要是上去当扫盲老师准得露馅!”   孙卫国听林家人叽里呱啦商量着,自己压根儿插不了嘴,这主意听着是好,可孙卫国也担心事情闹大,影响队里:“翠翠,你们可悠着点儿啊。”   林翠心知大队长的担忧,笑吟吟保证:“卫国叔,你放心,肯定不影响正常的扫盲工作,也会让公社领导满意五天后的扫盲公开课。”   “那成。”孙卫国知道林翠不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她说能肯定就能。   从孙卫国家离开,林家人浩浩荡荡往回赶,田间微风徐徐,吹得秧苗轻摇轻晃,也将一家人的理智吹了回来。   琢磨着新加入林家的万峰在场,众人这才醒过神来,不知道刚刚一窝蜂上门要说法的形象会不会太差了些,面目是不是太狰狞了些。   “咳咳,我说姑爷啊,我们平时可不这样,今儿是气狠了,必须讨个公道。”林福贵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嚯,真硬啊,又悻悻收回手。   林威嘴里咧笑试图和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妹夫勾肩搭背未果:“妹夫应该能理解吧,其实我们林家人平时很和善的,今天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万峰微微一笑,发自腹诽感慨:“你们一家人的脾气确实太好了。”   毕竟,在末世,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是要直接把对方的头拧下来的,还废什么话。   觉得自家挺不好惹的林家人:“啊?”   万峰:“你们脾气太好,不然讲道理什么的挺麻烦,不如断手断腿来得实际。”   林家人:?   林翠:?   还是你狠。 [27]第 27 章:没有床也可以   旭日东升,金乌西坠,几个昼夜交替间,刚从城里开会回来的公社领导马不停蹄带着六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来到红星生产队视察、观摩扫盲班的开展,孙卫国一大早就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就连和领导以及其他大队长握手时也不消停。   万广发和王桂英不听劝,孙卫国上门劝过二人,自行去公社领导面前说明情况,可万广发仗着他儿子的身份越发张狂,甚至扬言与公社领导能说上话,扫盲积极分子的事自然错不了。   不仅不纠正错误,万广发和王桂英还当着孙卫国的面来大队部借了电话,往万德才部队致电,通知了儿子这个夫妻俩评上扫盲积极分子的好消息,听得孙卫国臊皮。   这会儿,万广发强行挤入大队部,与王桂英一道与公社领导寒暄,大谈养儿成才与扫盲工作的努力,唬得公社领导频频称赞,看得孙卫国眼皮直跳。   自己前几天去公社可是找王干事说明了情况的,可今儿公社领导与王干事的样子不像要推翻一切,难不成公社领导当真给万德才的面子,要给万广发两口子一个好名声。   万广发更是抢了孙卫国的大半工作,挤进孙卫国与公社领导中间,热情为公社领导介绍:“陈书记,我们德才要是在队里肯定是个好的扫盲老师,他出去见过世面,也接受过教育...”   陈书记想到派出去考察的干事带回来的消息,笑道:“万德才同志思想进步、吃苦耐劳,是个好同志,你们身为父母也费心培养,难怪在这次生产队的扫盲工作中也费了不少心思,你来介绍介绍你们队的扫盲工作怎么开展的。”   “陈书记,这个我熟...”万广发早将队里的扫盲进展看在眼里,扫盲广播宣传加扫盲班的创立人人皆知,时不时再配合王桂英插嘴补充几句,简直快将所有功劳揽下。   万广发俨然一副即将当家做主的姿态:“陈书记,让人上两趟课看看,您就知道我们队的扫盲多厉害。林翠,李青云、赫川...你们几个准备下,好好给公社领导以及其他大队长演示演示怎么上课。”   那般发号施令的模样,令知青李青云和赫川眉头紧蹙,却又碍着不少领导在场,不好发作。   唯有林翠面色如常,看得李青云和赫川大为不解。按理说扫盲积极分子首选林翠,再后面也应该是知青点的几个知青竞争,哪里轮得到万广发和王桂英,几个知青心里不痛快,可知道万广发和王桂英儿子的身份,也拿不准两人是不是和公社关系太好,这才迟迟没有发作。   饶是如此,两人面上也带着些情绪,哪像林翠跟没事人似的。   翻着课本准备扫盲课的间隙,李青云同赫川抱怨:“我看林翠也是怕了,干脆我去跟公社领导说,凭什么万广发他们抢咱们的功。”   赫川压低声音制止:“你疯了?他儿子可是营长,听说之前还被邀请去公社和陈书记谈过话,你现在触霉头,以后日子还想不想好过了?”   “赫川,你还挺势力的。”李青云白他一眼。   赫川丝毫不觉有什么问题:“我这叫认清现实。”   “行了,你不肯出头,林翠也是面粉糊的泥人儿,谁都能揉搓拿捏,爱怎么就怎么吧。”没有同伴支持陪同,李青云也没法独自反抗,只能准备好去上扫盲课。   心不甘情不愿,李青云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却在即将上台时与上下节课的林翠相遇,林翠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或悲或愤怒的神色,朝着自己微微一笑的瞬间,李青云气不打一处来:“林翠同志,你也是个傻的,积极分子被人抢去了还笑得出来!”   林翠莞尔:“谁有本事谁就当扫盲积极分子,谁有本事就上去上课给公社领导看啊。”   “你什么...”意思。   后面两个字在李青云口中滚了滚,眼睛先亮了起来,李青云重重点头:“没错!”   万广发正坐在公社领导旁,举手投足间俨然半个当官儿样,甚至催促上了大队长孙卫国:“卫国,咋还不开始上课?领导们等着看呢。”   孙卫国脑袋像是在冒烟,纯属是给气的,越是见万广发贴着公社领导献殷勤,越是火冒三丈,尤其王桂英也在一旁撺掇,言语间颇为不客气。   王桂英:“领导们等多久了,再不上课扣工分了啊。”   “领导...”孙卫国实在忍无可忍,干脆豁出去了,今儿要再当着公社领导的面把事情说清楚,那万广发和王桂英凭啥跑来抢扫盲工作的功劳啊。   “大队长。”由远及近传来的清脆声音打断了孙卫国上涌的愤怒情绪,林翠朝他一笑,“扫盲课可以开始了。”   “林翠,你...”孙卫国都气得快七窍生烟,偏生林翠咋还挺心平气和的,他闹不明白。   “那就快点上去讲课。”万广发大手一挥,颇有当家做主的气势,“你们几个好好上课,别给我们大队丢脸啊。”   上课上得好,那也是自己来贴金,万广发得意。   却不想,下一秒,林翠和李知青径直走到自己身边:“听说公社评了万二叔二婶当扫盲积极分子,既然这样,合该让扫盲积极分子上去讲课,我们这些三脚猫功夫的可不能献丑。”   李青云心底不满,林翠评积极分子她能认,可万广发和王桂英凭什么?   “是啊,公社领导们就等着视察扫盲工作,还是让扫盲积极分子去上课吧。”   两人一言一语将高帽子扣在万广发两口子头上,倒是也言之有理,陈书记点点头,转而看向一上午殷勤备至的万广发:“既然这样,万广发同志,就你俩上去讲课吧,正好让大家看看扫盲积极分子的风采。”   认识的字不超过二十个的万广发:?   认识的字不超过十个的王桂英:?   “领导,我,我们就不上去了吧,还是让她们去讲课。”   “是啊,我们哪里会讲课。”   “哎。”陈书记听到自己发话不管用,当即蹙眉沉声,“你们都评上扫盲积极分子了还能不会讲课?当时你们怎么和小王同志说的?”   王干事朝低头盯着地面的两人使眼色无果,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他们应该是多负责策划开展扫盲工作...”   “难道还能有文盲开展扫盲工作?”陈书记锐利一眼扫向王干事,带着不容辩驳的果决,“这份工作肯定是文化人办的,文化人还能不会上课?”   王干事想到孙卫国前几天找自己解释情况,他没多想,毕竟万广发两口子送了礼,又是营长万德才的爹娘,这点忙自己得帮。   “这样,那万广发和王桂英同志就上去讲课吧,不能让公社白白评你们当扫盲积极分子啊。”两人当时对着自己可是说得头头是道,不可能是文盲。   众目睽睽之下,万广发和王桂英被赶鸭子上架似的上了讲台,看着台下乌泱泱的脑袋,腿都在发抖。   扫盲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天书,一个个往眼里钻,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王桂英努力镇定下来,看着黑板上写的几个字眼睛一亮,这个自己认识!   “我,我来上课,小人。”王桂英指着黑板上的借条二字,大声朗读。   台下爆发出哄笑声,尤其以林家人叫声最大,一个个故意起哄嘲讽,好不热闹。   林威更是大嗓门纠正:“这是借条,前阵子翠翠都教过我们家小宝了。万二叔二婶,你们这就忘啦?你们两口子就造了个假借条呢。”   王桂英面色讪讪,万广发同样面红耳赤,当初的借条甚至是他照着报纸上抄下来的,他哪有那个文化水平。   好好的扫盲课成了菜市场,笑闹声不断,公社领导扫过台上手足无措的两人,当即黑沉了脸。   ***   事情很快调查清楚,本就不是多严丝合缝的骗局,大队部办公室内,陈看着眼前的王干事,厉声批评:“王先进同志,这就是你私下视察回来的扫盲情况?扫盲负责的同志都能搞错?甚至孙卫国同志上门解释过,你也没当一回事。”   王干事战战兢兢,暗骂真是被万广发两口子害死了,当初真不该看在万德才的面子上听他们吹牛...   公社领导亲自开口撤销万广发和王桂英的扫盲积极分子称号,拨乱反正表彰到林翠头上:“孙卫国同志,公社会重新发布一份红头通知,扫盲积极分子的名额更改...”   “陈书记。”林翠争取到了自己应得的权益,琢磨着当时被万广发和王桂英拿走的两个名额,现在自己拿到了一个名额,不禁惦记上了另一个,“万广发同志和王桂英同志的扫盲积极分子名额被撤销,是空出来两个名额吗?”   公社领导听懂这年轻同志的言外之意,朗笑道:“孙卫国同志,你们生产队的同志可是人精啊,都惦记上额外的名额了。”   孙卫国也觉得这事闹出乌龙是公社工作不力,可话不能这么说出口,自己生产队能多要个积极分子名额自然是好事:“书记,我看林翠同志没说错啊,撤销了两个名额,再重新定两个是好事!反正公社前头已经给了名额,现在再填个名字就完事儿了呗。”   “你呀你。”陈书记也不为难红星生产队,这件事毕竟是公社出了工作纰漏,“那你们说说第二个名额给谁?”   孙卫国朝林翠使个眼色,林翠接着道:“我们生产队这次扫盲工作还有不少费心力的同志,像知青点的李青云知青就是。”   平心而论,李青云在扫盲班的开展上卖力气可称第一,林翠负责前期出了主意,招揽学生,定下大框架,后期由李青云安排各个知青负责上课。   “两个名额可以定。”陈书记拍板,“不过得好好去上扫盲课让大伙儿看,公社和其他六个生产队的大队长都得认可才行。”   林翠抬手敬个礼:“您放心,肯定没问题!”   风波散去,林翠和李青云与几个知青轮流站上讲台进行扫盲讲课,早就轻车熟路的授课此刻彰显着几分从容与自信,配合着进步明显的社员们,扫盲课堂精彩纷呈。   ......   当天下午,红星生产队的大喇叭在炎炎夏日带来火热的好消息,孙卫国激情自豪的声音伴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起:“同志们,我们红星生产队由于在解放公社扫盲工作开展中成果喜人,公社表彰我们大队为扫盲积极大队,所有社员额外加十个工分,表彰大队长孙卫国同志与林翠同志、李青云同志为扫盲积极分子,额外加二十个工分,另有奖励,大家要再接再厉,彻底消灭文盲!”   整个大队都被评为扫盲积极大队,人人都加了工分,这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通过大喇叭传达进家家户户,一时间,红星生产大队群情激动,就连正在筹划搬家的知青点也不例外。   李青云没想到自己也评上了扫盲积极分子,毕竟自己是下乡知青,不是本地人,加之今早听闻其他地方评选扫盲积极分子都只有一个名额,这可真是意外惊喜。   等前往大队部找大队长拿奖励的时候,李青云才得知自己的这个名额全靠林翠争取而来。   “林翠同志,谢谢你。”李青云心潮澎湃,下乡期间能评上积极分子,也许对自己以后会很有帮助,她想回城。   林翠浅浅一笑:“你付出多,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   想到小说里,红星生产队知青点那个最卖力最积极的女知青李青云曾在一年后申请回城,却因各方面指标打分差一点没竞争过其他有关系的人,林翠看着下乡三年已经被日晒雨淋捶打得憔悴不少的李青云,希望她一年后能得偿所愿,顺利回城。   此次扫盲积极分子是至高荣誉,另有额外的工分以及奖励,孙卫国给林翠和李青云一人递过去一支钢笔:“这可是好东西,读书好啊,得当文化人。”   细长的钢笔通体光滑细腻,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林翠道声谢,不忘正经事:“卫国叔,那件事...”   “我上回简单跟书记提过一嘴,他没明说,过几天公社让我去开会分享扫盲经验,你跟我一起,详细计划准备好,再跟领导说道说道。”孙卫国也不想大队这么穷下去。   “好!”   林翠拿着得来的珍贵奖励往家里赶去,走到半路时,高高的大喇叭又传来公社和队里对万广发和王桂英的处罚通知,两人冒抢功劳,被全公社通报批评,孙卫国甚至准备给远在部队的万德才打个电话,真得管管这经常兴风作浪的两口子。   就在孙卫国往部队打去电话将万广发两口子几件腌臜事告知万德才后的第二天,却传来了万广发摔断腿以及王桂英摔断了手臂的意外消息。   正在娘家这边吃饭的林翠闻言一愣:“两个都受伤了?”   林祥刚从大队部回来,听闻有社员来通知大队长,万广发在山上摔了腿,王桂英摔了手臂,要找人去帮忙抬去卫生所。   众人齐刷刷看向林威,林福贵拍拍二儿子的肩:“儿啊,你干的?”   林威大呼冤枉:“爹,不是我,我哪能干这事儿。”   自己向来是正大光明打架的,不至于事后去偷摸阴人。   见林威否认得坚决,宋春花怀疑老伴:“福贵,是不是你干的?偷袭他俩!”   “我哪有功夫去打架啊。”林福贵指向院里的一堆木材,“我下工就麻溜回来给闺女打新床呢。不过,春花儿,是不是你把人弄摔了?”   “我是有本事,可是我一个打他们两个哪儿能一点伤没有啊。”   怀疑来怀疑去,林家坚信是自家人干的,毕竟自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后一个个否认,林威见到正跑来跑去的小宝,一把抱起侄子:“小宝,不会是你干的吧?”   四岁的林小宝一脸天真:“二叔,我吗?”   “小宝,你二叔跟你开玩笑呢。”林翠揉着侄子的小脑袋,笑着看向二哥,“二哥,你怎么连小宝都怀疑上了?我看也许他们自己打架呢,毕竟谁能一个打两个,把他们两口子都弄伤了。”   “那不然是咋回事,这两口子断手又断脚的,难道...”林威猛然想到妹夫万峰前几天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林家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那句话,众人齐刷刷看向万峰,偏偏万峰面不改色:“不是我做的。”   他本来正为完成妻子的任务努力,可万广发两口子频频惹事影响,万峰今日确实是想给这两人一个教训,消停些。   可秘密上山跟在两人身后的万峰还没出手,万广发和王桂英便因事情败露,尤其是被儿子万德才知晓一切而争吵起来,吵着吵着两人互相推搡,双双自山坡上摔了下去。   万峰冷眼旁观,真是愚蠢又内讧的人类。   晚饭后,一家人在院里纳凉,林福贵操持着刨木头打家具,几个男人给他帮手,忙忙碌碌到天色将黑时才收工。   林翠解决一件大事,只盼着过几天去跟在大队长去公社时,能将挂靠的打家具小作坊谈妥,这样自己家里人便能不再日晒雨淋下地干活,还能多挣些钱和工分,改善条件。   夜风习习,随着天色黯淡下来,家家户户也逐渐安静,万峰自夜色中走进屋里,来到床边。   一阵衣裤摩挲的动静后,林翠感受到家中小床再次变得拥挤,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如今,新床已经塌了两张,都是在两人准备“干坏事”的时候,林翠心情复杂,怎么就这么不凑巧呢。   身旁的男人同样在思考这件事,新婚小两口夜谈,林翠直言不讳:“万峰,你夜里那样,我都有些怕了,这床不能总是塌吧。”   是一辈子守活寡,还是一准备“干坏事”就塌床,很是愁人。   “嗯。”万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像是被浓浓夜色浸润包裹。   “你知道就好,以后要注意控制着...”林翠琢磨着万峰也知道他的不足,应该要学会怎么在夜里不把床弄塌,可下一秒,万峰却话锋一转。   万峰:“其实床也不重要,我看过不少画册,没有床也可以。”   林翠:“...啊?”   早已将人类热衷的运动学习透彻,万峰回忆着某些姿势,面无表情提议:“除了床,像是卧室里的柜子上、贴墙边、门边,洗澡的偏房里,或是野外都可以,你如果还担心,也可以拒绝一切支撑物,我抱着你也没问题。”   未经人事的林翠脸红红的,攥紧了身下的被子,脚趾都羞耻地蜷缩起来:“万峰,你别说了!” [28]第 28 章:是这里(解锁中...历劫)   耳畔满是羞人话语,万峰似是知识丰富,正热情为自己介绍夜间运动的各种方式,羞得林翠面颊绯红,恨不得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悄悄打量着男人。   浅浅月色下,万峰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正在说些羞人“坏事”的不是他,理直气壮到令人惊讶。   待听到新婚妻子羞涩地提醒,万峰打住了各种提议,深深看她一眼,语重心长劝说:“你在这方面的知识欠缺,可以多学习钻研,毕竟这是你想要的。我那里有几本画册,拿去看吧。”   “我才不要看!”林翠气鼓鼓地自薄被中探出头来,狠狠瞪他一眼,双颊鼓动间像是颗饱满的红苹果,不见半分愤怒的狰狞,“万峰,你,你别说这些。”   虽说两人已经结婚,做些什么也是人之常情,可说出来便不一样。   “好吧,等搬回我们家再说。”万峰打量着这狭小的房间,装下床和衣柜与桌椅后便挤得满满当当,确实不便施展。   ......   万峰的开放与大胆在林翠内心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原本认为新婚丈夫沉稳安静,却不想,那冰山似的外表下竟包裹着火热的内心。   随大队长孙卫国去公社的路上,林翠脑子里不时冒出些许念头,为这个琢磨不透的男人烦心。   努力将万峰挤出脑海,下了驴车的林翠提前准备好说辞,与孙卫国在公社领导面前详细阐述了想要开办集体小作坊打家具的计划。   陈书记上行下效,对中央政策把握精准,在他的管理下,解放公社的私营经济销声匿迹,此时听闻集体小作坊,不由得蹙眉:“孙卫国同志,林翠同志,现在国家可是不允许私自做生意的,资本主义道路腐蚀人心,作为公社新评上的扫盲积极分子,你们也要以身作则,不要行差踏错。”   林翠早有预料:“陈书记,我们红星生产队从没有和国家政策作对,私自发展私营经济的想法,只是队里生产条件困难,日日下地干活却也看天吃饭,尤其近来天气炎热,连日干旱,庄稼也难活,就怕等到了秋收时收成连年下降,大伙儿填饱肚子都难。生产队想开办集体经济,由组织上统一安排社员统一做工,抵扣工分,生产的器具也由公社或大队统一出售给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不涉及任何私人生意。”   陈书记沉吟片刻,眉头被稍稍抚平,深陷的眼窝射出锐利的光:“政策上倒是都规避了...”   听着挑不出毛病,没有压榨剥削劳动人民,也没有私自买卖,人力物力都由组织上统一调配,和社员的结算不涉及金钱,仅仅是工分。   听到陈书记这句话,孙卫国眼睛微亮,悬着的心已经放回肚子里:“书记,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哎。孙卫国同志,我什么时候说了让你们放手去干了。”陈书记顾虑良多,并为轻易松口,“公社七个生产队可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枪打出头鸟,有时候冒险冲锋不是好事。   孙卫国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书记,没有先例就该有人去创造先例嘛。再说了,按照交公粮和养任务猪的说法,这集体小作坊打家具卖的钱我们也得上交一部分给公社的,要是我们的先例成功了,其他兄弟生产队自然也能跟着搞,以后咱们解放公社还用愁民生问题吗?”   “你们准备打什么器具?真有把握能卖出去?”   林翠对此熟知:“现在以农业生产为主,我们准备先打些农业器具,像打谷桶、秧盆都紧缺,我们队有手艺好的老木匠,我们有把握比镇上供销社的产品还好。”   能为公社创收,又能作为示范点,陈书记渐渐被说动,只最后一个问题:“那木材怎么来?社员们偶尔上山砍一两棵树打家具,组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要搞挂靠的集体小作坊可就不一样了。”   孙卫国朝林翠使个眼色,有备而来的林翠随之回话:“陈书记,小作坊刚起步,估摸量也不大,自留地附近的短小树木能用,另外公社不是每年有5%的自留木材嘛,等我们的小作坊做大,还得请书记审批拨木材,要是几年后规模更加壮大,我们就得上省林业局报备申请...”   “打住、打住。”陈书记发现这年轻同志和孙卫国一个样,都属于能顺杆爬的,“我就问你小作坊的木材怎么来,你已经开始梦想着搞成大规模作坊,都要惊动林业局了?”   “陈书记,人不能没有志向嘛。”林翠浅浅一笑。   陈书记朗笑道:“行,年轻同志就要有志气。”   ......   得到公社领导的首肯,林翠同大队长坐驴车回生产队的路上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孙卫国满是干劲,力争为公社做出个示范点来。   “翠翠,这小作坊就在你家办,不过现在刚起步阶段,人数不能过多,你爹手艺好,他必须在,另外再挑两到三个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翠自然明白,自家所有人都不去干活难免太过招摇:“卫国叔,我明白,我们家商量下。”   林家人向来没有弯弯绕绕,定下率先参与打器具的小作坊人选可谓是快刀斩乱麻,林福贵负责手艺活,林翠负责统筹全局,另外挑了林家性情稳重些的大哥林祥加入。   对此,二哥林威并无微词:“我浑身是劲儿,下地干得动。”   向来又莽又虎的林威就是如此,林翠打量着二哥被日晒雨淋摧残过的脸,本该英俊帅气的,现在看着怎么好像粗糙了不少:“二哥,你也注意点,以后每天下地戴个草帽吧,护着脸。”   大大咧咧惯了的林威摇头:“大老爷们儿戴什么草帽啊。”   “你媳妇儿都没找呢,得保养好这张脸,不然未来嫂子看不上你。”林翠隐约记得书里和二哥互相暗恋的女知青就看重脸,自己这是未雨绸缪,“你看看万峰,他整天下地倒是一点儿没把皮肤晒糙,你真得注意了。”   彼时尚未春心萌动的林威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扛着锄头就要去干活了。   林家挂靠在生产队的小作坊开始得平淡,没有特别的开张仪式,林福贵埋头打着打谷桶,用的是之前塌床后剩余的木料,与此同时闺女和女婿的第三张新床也收尾打磨,刷清漆晾干,彻底给打造了出来。   为了二雪前耻,林福贵冥思苦想,甚至将新床加固一番,这才大手一挥让两个儿子给抬走。   林祥和林威两兄弟帮着将新床抬去新家放好,林翠没敢让万峰动手,毕竟这人能坐塌新床,保不齐一碰又碰出问题。   “好了,这床可不得了。”林福贵崩塌的信心被时间抚平重建,此刻举手投足间满是老手艺人的自信,“绝对不可能塌,不然...”   林祥和林翠同时出声制止:“爸,还是别打赌了。”   “狠话也别放了吧。”   林福贵老神在在地绕着新床踱步,详细为三个孩子以及女婿介绍自己加固后的新床:“通常咱们打床呢,有个木架子就够了,顶天在床板下面添两根架子加固,这回不一样,我给你们加了根八根木条加固!八根啊!”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再塌!   为自己的机智自豪,林福贵粗浓的眉毛抖动,眼神好似冒着精光,脸上洋溢的是自信,是不可能再塌床的笃定。   林翠自然相信老爹的实力,可床塌不塌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她扭头看向屋里最高大的男人。   万峰同样回望过来,没有被揶揄的窘色,一片坦然地夸奖:“爹的手艺肯定好。”   “行了。”林福贵完成了一项重要而艰巨的任务,拍拍手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我回去把打谷桶打好,大队长让我专心干这个,不用去下地,嘿。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光明正大不下地。”   这滋味新鲜,林福贵觉着自己同坐办公室的文化人差不多了,大家都不用下地。   “爹,这个打谷桶要拿去供销社当样品销售,能不能顺利找到销路就看它,您得把看家本领拿出来啊。”林翠将老爹和兄长送到门口,不忘提醒。   “知道,你们回去歇着吧,爹肯定打个全公社最结实的打谷桶出来。”   老一辈手艺人的自信满溢,随着父子三人离去的背影渐渐被风吹散,林翠转身回到屋里时,盯着第三张来到新家的大床愣神。   希望,这张床能存活下来!   夜里,林翠小心翼翼来到床上,甫一坐上床边便感受到更为结实的坐感,双手撑在两侧按压着床板,回应自己的是硬邦邦的手感,显然比前两张床更为坚固。   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   “万峰,你千万要小心,不能再把床弄塌了。”林翠提心吊胆,实在不敢再面对床塌的局面。   “嗯,你放心,床不可能再塌。”万峰听出妻子的言外之意,她又在思考夜间的事,叮嘱自己收敛动作,不要将床弄塌。   妻子显然有着其他人类一样的欲望与爱好,对自己没有执行任务耿耿于怀。   这样的任务对万峰来说,和在末世砍丧尸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砍丧尸不需要收敛力道,很好找准位置。   这样的夜间活动,却不大好找准位置。   “这阵子,我又详细找了些文字资料研究,应该能找准位置了。”万峰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般随性,“要实战演练吗?”   “啊?你,你真会了吗?”   上回两人脱得精光后,万峰寻不到位置的窘境犹在脑海,林翠不大信任他。   林翠坐在床边,煤油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她的身体,散发着浅浅微光,高大男人缓缓靠近,脚步停在她身前,将一室微光尽数遮挡。   费力地仰头看向男人,林翠不知道这人怎么能将那种事说得如此随意:“况且,这床才打好呢。”   不怪林翠,两次关键时刻的塌床已经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不在那里。”万峰俯身一把抱起乖顺坐在床边的女人,结实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与腿窝,转瞬将女人放在了半人高的柜子上,“坐柜子上。”   双腿悬空,整个人惊魂未定,林翠感受着坚实的柜面触感,双臂条件反射般搂在男人颈侧。   “这里。”   男人声线平缓,眼底无波无澜,只紧紧盯着绯红爬上脸颊,紧咬着樱唇的女人,耐心地观察她脸上的神色变幻。 [29]第 29 章:第三张床的质量   向来温柔的妻子脸上总是笑吟吟的,鹅蛋脸白皙透亮,挂着浅浅笑意,即使是面对万广发两口子那样的无耻之徒也不见几分狰狞神色。   万峰以为这样的林翠总是一副面孔,却不想,今晚的林翠像是变了个人。   白皙的面容渐渐泛起绯红,似红色的颜料被水浸润晕染开来,涂抹在双颊,一对漂亮的招子蕴起淡淡水汽,亮晶晶的,总是含着春露的双眼紧闭,唯有卷翘的睫毛轻颤,泄露丝丝情绪。   在广播里总能传来的清脆声音此刻跟猫儿叫似的,万峰盯着那被女人轻咬的樱唇,柔软饱满的唇像是染上血色,被贝齿轻触,软软地深陷。   林翠无力地攀在男人肩头,双臂尚来不及收回,陌生异样的滋味如潮水般涌来。   夏日多雨水,轰隆作响的雷声中,雨露噼啪落在翠嫩的枝叶花瓣中央,晶莹雨滴泛着透明的微光,自枝叶上缓缓滑落,绵绵不绝。   “是这里,对吧。”   像是好学生苦苦学习后正在征询老师的认可与表扬。   ***   旭日东升,红星生产队崭新的一天自声声公鸡打鸣拉开序幕。   不用下地干活的林福贵一早便在打农具,争取做出个样品拿给儿子女儿谋个销路。   打谷桶雏形初成,林福贵活动活动筋骨,让大儿子林祥打磨木材上的毛刺,转头寻找闺女却不得。   “老大,翠翠没过来?”林福贵正想问问闺女打谷桶上面要刻什么字。   林翠早有远见,虽说现在是个家庭小作坊,可日后如果壮大再打出牌子效应就来不及了,等早早埋线。   上回林翠就告知老爹,每件打造的器具上都要留下独属于自家的标志。   林祥也奇怪:“今天一直没过来,就连妹夫也迟了些才去地里,刚林威回来拿秧盆还说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妹夫天天最准时下地干活的居然来迟了。”   “不会是屋里出啥事了吧?”林福贵活动活动筋骨,捶着老腰在院里四处走动,猛然想到什么便是一阵后怕,“不会是床又塌了吧!”   “不能够吧,妹夫没提。”林祥用刮刀打磨着农具上的毛刺,头也没抬,“翠翠估摸是贪睡了点,午饭前肯定过来。”   今天中午都在这边吃,向玉芬没下地,在灶房忙活,宋春花和林威干了一上午的活招呼着女婿万峰一块儿上家里吃饭。   当家里那座土胚房出现在视野中时,正巧在门口遇上从婆家过来的林翠。   “翠翠,才过来啊?吃早饭没?”宋春花记得昨天闺女提过,今天一早要过来和福贵商量打农具的事儿,这会儿都快晌午了,闺女竟然才到家门口。   “嗯,睡过头了。”林翠双手揪着肩头的麻花辫,不动声色地睨了罪魁祸首一眼,却不见万峰脸上出现任何异样。   嘿,心理素质倒是好。   努力让自己也表现得镇定些,林翠同家人热闹进屋,却在亲爹的一句话下险些破功。   “翠翠,咋今天起迟了?不会是家里床又塌了吧。”   林翠:“...”   完了,自家这塌床的名声是洗不白了。   “爹,那床可结实了,怎么会塌呢。”林翠想到昨夜和万峰在柜子上许久,后来杏眼泛着红使唤男人半夜烧水擦洗身子,后半夜才躺到床上入睡,实在折磨。   只是,睡得再晚也不至于到临近晌午饭再起,全因今早那个可恶的男人折腾自己。   清早的林翠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什么清凉的源头靠近,凭着对夏日凉意的本能贴近,却不想,万峰这个男人重欲,大早上就开始干“坏事”!   林家人张罗着午饭,农具先收到一旁,由林福贵和林翠说着里头的门道,林祥把四方桌摆到院子里,万峰随林威舀了一瓢水冲洗着干活后沾着灰尘的手掌,洗净手准备吃晌午饭。   “妹夫,看看你这手掌多大,真是不得了啊。”林威自诩身材高大,手掌宽厚,可和一米九三的万峰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嘿,这手指也是长。”   “嗯,还成。”万峰言语上谦虚,盯着自己的手指半晌,这是在末世时能扭断丧尸脖子的手,在这里自然更加如鱼得水。   饭桌上,丈母娘宋春花夸女婿本事大,闺女能贪睡到晌午全因女婿能一人干两人的活:“今儿万峰难得迟来了半小时,记分员都奇怪了,不过万峰手脚利索,迟了半小时还是把活全干完了。”   这速度简直不像人,十里八乡也没人比得上。   林威同样对妹夫的干活速度折服:“不过话说回来,妹夫,你今天咋迟了啊?”   全队三十多户人家上工,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每天集合的时间掐准了分秒似的,可万峰就能做到。   这人像是比城里人用的闹钟还准时,设定好了程序,一定会在同一个时间,甚至精确到分秒到达集合点,记分员每日掐着秒表统计人数,不禁惊叹连连,不知道万峰是如何做到每日准时卡点的。   “就是起迟了。”万峰面不改色,察觉到身侧传来的视线,偏头撞上一对泛着羞意的秋水剪瞳。   林翠赶紧埋头吃饭,脚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男人,提醒他别乱说话。   万峰为自己设定的任务不可更改,每日上工干活准时准点,不差分毫,可今日出发迟了半小时,却不是起迟了。   准点起床的万峰机械重复着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刷牙、洗脸、吃过早饭后回里屋换上出工的衣服,床上的女人睡得香甜,面颊上的绯红浅浅淡淡,比昨夜的淡了些许。   可就在自己俯身去床上寻找昨夜遗落的衣物时,睡得正香的女人贴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新婚妻子沉迷于此,甚至一大早又...挣扎几秒,万峰权衡了妻子与每日既定任务孰轻孰重,最终妥协,这才耽误了上工时间。   ......   接下来的几日,林福贵亲手打造好打谷桶和秧盆,通身刷上桐油以做防水防腐,晾晒干净后由林翠万峰和林祥搭着驴车去镇里谋销路。   万事开头难,真想创办个小作坊也不容易,如今处处是集体经济,不允许私下买卖,怎么从供货稳定的供销社分得一杯羹就得靠门道。   “我上回去供销社买布料时打听过,这里的打谷桶卖的13块一个,秧盆4块一个,进价估计在9块和2块。”林翠早早打听好情况,也能知己知彼。   林祥从驴车上跳下,如过去十多年的习惯那般伸手扶着妹子跳下驴车后,正欲转身炕上打谷桶,却见妹夫万峰已经利落地拎上两个家伙什。   百来斤重的打谷桶在他手里似乎格外轻松,只需两根手指一捏就如同捏着根大白菜似的前行。   “你男人这力气真是大。”三人同行间,林祥不禁感慨,“瞧瞧两根手指就这么有劲儿。”   林翠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身旁男人的指尖,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指骨清晰分明,隐隐凸起,处处彰显着强势与力道,淡淡收回视线,林翠胡乱点头附和一声:“嗯。”   一人拎着两个农具的万峰轻松前行,听到妻子的评价,不由再次确定,妻子对自己的手指很满意。   长平镇供销社的杨主任负责货物采购,可这采购都是与公家单位对接,这回听闻有生产队小作坊来合作,不由吃惊。   “你们队自己打农具卖给供销社?”供销社主任显然没听过这种操作,十里八乡都没这么干的,意欲转身离开。   “杨主任,是,我们队开办的小作坊,平时打打农具什么的。”林祥摸出一包大前门,抖落出一根香烟朝人递去,见杨主任停下脚步这才将剩下的大前门揣回裤兜里,“你看看我们的东西,结实耐用,比供销社卖得也不差。”   杨主任本不想搭理三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可面前的年轻男同志出手就递来五毛一包的大前门,就是供销社有售卖这类高档香烟,自己也舍不得买,当即面色稍霁:“那就看看东西吧。”   几人稍稍让出身位,万峰将两件农具拎进供销社后头的院子里,林翠的声音紧随响起。   “杨主任,这是我们队最厉害的木匠打的农具,你可以对比看看,质量绝对好,扛击打,防水耐腐,桐油就刷了三遍,桶底用了四根木榫咬合,结实耐用,卖供销社只需要9块。”   一米多长的方形木斗上大下小,在百来斤上下,结实笨重,一个人往往难以搬动,只能扛着走。秋收时,稻谷成堆,四五个社员聚集在打谷桶周围,手握水稻在桶中拍打脱粒,是生产建设环节必不可少的农具。   “结实是挺结实。”供销社主任打量一眼这打谷桶就知道是好东西,做工惊细,刨的木材没有一点毛刺,各个木榫咬合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老木匠的手艺,刷了几遍的桐油包裹之下,打谷桶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可见打磨得用心,用料也扎实,桶身正面右下角还刻着个lin的拼音花体,颇有些意思,“不过我们供销社都是对接市里的器具厂,你们这种小作坊的还是算了,我们收起来也麻烦。”   杨主任叼着大前门深吸一口气,吞云吐雾间拒绝。   同样的遭遇在百货大楼采购经理处复现。   去趟镇上无功而返,林翠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如今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都有大批量稳定的供货单位,统一申请木材,统一加工制作,再统一销售,小作坊这点体量,百货大楼和供销社压根儿看不上。   回程的驴车上,林祥有几分沮丧:“咱们的东西比供销社卖的东西好,可是人家还是不愿意卖,哎。”   林福贵的手艺没得说,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做木工有他厉害的,无奈销售商品不仅仅看质量,还要看门路。   “大哥,不妨事,我们再回去想想办法。”林翠心里有数,要是小作坊轻易就成了,那十里八乡不至于现在还没有个能成气候的小作坊生产单位。   万峰看着神色间努力掩饰失落的妻子,实在不解。   讲道理谈判没用,已经可以上武器了,哎,这里的人类还是太文明了。   好好说话不肯答应,拿枪指着他还能不答应吗?   林翠并不知道自己丈夫脑子里惊世骇俗的想法,不到一天功夫,她又有了新的点子。   “啥?送其他生产队打谷桶?”林福贵对自己的手艺自信也珍视,这样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农具哪能白送给其他生产队啊,就连大队长孙卫国也惊讶。   “翠翠,你咋想的?”孙卫国狠嘬了嘬手里的旱烟,烟叶临近尾声,只剩下一小截,不大吸得上味了,“我们大队可不是傻子啊,自家的打谷桶都不够用呢。”   “爹,大队长,不是有句古话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是舍不得打谷桶,套不着供销社。”林翠细细讲来,已然思虑周全,“我爹的手艺没话说,干脆就给解放公社其他6个生产队都送一台打谷桶,到时候社员们用起来自然能发现差别,哪个更结实耐用,哪个更防水防腐,还能不清楚吗?”   宋春花探头好奇:“啥意思?然后其他大队的来找我们买打谷桶吗?不对啊,我记得上回你们商量的时候可说了,这种是私下买卖,抓到了要拉去批斗了。”   政策上明令禁止,以生产队为单位自然更不能私下买卖,想要销售只能走集体渠道。   明路正道,可想要踏上这条明路则格外不容易。   “娘,当然不是我们队私下售卖给其他生产队,如果被抓到了,大队长都要被抓去批斗的。”林翠早已想好,既然挤不进销售门路里,干脆让销售门路来找自己,“几个生产队用得好,自然想再买,这些年生产任务重,哪个生产队的农具不是用了好些年的,早就破破烂烂,陆续想要换新的,他们上供销社去打听刻着lin这个花纹的农具,问的人多了,供销社兴许就愿意来找我们购买农具。”   叼着旱烟的孙卫国渐渐松口,越听越咂摸出几分意思:“翠翠这法子不错,听着是那么回事。”   林翠坦诚相待:“大队长,不过世事难料,打谷桶送出去的发展能不能如预期,我也只有六七成把握。”   前期耗费时间、精力和木材去打造六个打谷桶以及秧盆送人,一旦失败,损失就是自己承担。   孙卫国心知起步不易,咬牙拍板:“没事,就是不成我来扛着,说干就干!老林,你再打五个打谷桶,过阵子就送给其他六个兄弟生产队,秋收也没俩月了,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干大事总得冒险,为了生产队的未来多条生计,孙卫国愿意冒险试试。   林福贵得了首肯自然干劲十足:“好,我让女婿和大儿子再去砍点木头回来,就是桐油不大够了,省着点勉强凑合,春花儿,帮我把之前存着的生桐油熬成熟桐油,刷几遍好挂上桶。”   “好嘞。”宋春花常给自家男人打把手,每回打家具,她都负责些零工,很是熟练。   家里如火如荼打造着数量不低的农具,就连万峰也忙碌起来,上山砍了些木头送去,林翠倒是闲了下来,只每日去念扫盲广播,偶尔上一两节扫盲课。   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只除了...身边有个重视履行义务的丈夫,叫人无端生出些烦恼。   林翠每每面红耳赤,就连眼尾都泛着红,偏偏万峰面不改色,那副皮囊之下深藏着躁动不安的心,令人无所适从,又无力推拒。   深夜时分,当男人再次靠近,林翠已然熟练地闭紧双眼,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努力忍耐住自下而上的酥麻与痒意。   薄汗涔涔间,林翠半靠在男人怀着,贴着他凉幽幽的肌肤驱散热意,不知为何,即使是这种时刻,万峰也总是冷静沉稳,实在令人害羞。   抬眸打量一眼男人,林翠轻轻推了推他,想让他去拎水来擦拭,好让自己睡得舒适些,岂料,这一次的万峰没有动作。   “不急。”万峰低眉盯着湿漉漉的三根手指,瞥一眼眼含春情的女人,结合书册与画册里的内容,琢磨着时机已成熟。   林翠尚来不及分辨男人口中的不急是因为为什么,下一秒,清晰的触感便强势袭来。   大床床沿雕刻的龙凤呈祥花纹栩栩如生,巨龙初醒,振鳞腾飞。   “...这太可怕了。”一时间,矜持的女人也顾不得其他,口不择言,羞耻难耐。   “可以了。”宽大的手掌强势揽在女人纤细的腰间,脑子里精密计算着两人相合的角度,经过这些日子的准备工作,妻子应当能接纳自己。   林翠挣扎间看去,只见那床沿的龙凤花纹越发模糊,似是活了过来,巨龙犹如活物,在床沿雕刻的纹路中游走,蜿蜒而上,俯首而下。   新打的大床无半点钉子和胶水,只凭榫卯相和,榫头与印眼卡得严丝合缝,技艺精湛。   新床结实,床沿雕刻着漂亮的龙凤呈祥花纹,桐油刷过一遍又一遍,泛着温润光泽,共舞出龙凤之姿。女人缓着小口呼吸着,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床沿被遮挡的花纹再现,龙凤呈样,精美绝伦。   凤凰低泣,巨龙起伏。   窗外风雨交加,驱散夏日夜晚的燥热,只今夜的燥热似乎格外猛烈。 [30]第 30 章:表情淡漠,动作凶猛(6-21页重写)   自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新婚夫妻开始执行丈夫亲手写下的夜间任务规定。   星期一那个漫长的夜晚几乎将林翠的精力耗尽,翌日天光大亮时,林翠才缓缓醒来。   体力像是被抽走,昏昏欲睡不愿离开床铺,也幸好林翠没有下地干活的任务,不然只得艰难下床挥锄头去。   浑身酸软的林翠养了几日,对每日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格外警惕,却不想,万峰十分规矩,毫无动手动脚的心思,与那晚卖力的男人仿佛不是一个人,这才令林翠放下心来。   可待到星期四时,万峰在夜色中主动脱得一干二净,更是催促自己脱衣服,林翠恍惚,分不清这个男人前几日的清心寡欲是真,还是今日的急切是真。   直到万峰深邃的眼眸看来,提醒妻子,前阵子的协议写得清楚明白,一个星期两次,星期一和星期四,林翠悄悄红了脸,难为他记得如此清楚。   分明该是情不自禁的欢好,仿佛是在完成什么既定的任务,男人执行得异常坚定。   恍惚的记忆中,男人的动作与面上表情形成鲜明反差,面容却似乎总是格外冷静,黑亮的眼眸紧盯着自己,一时令人恍惚,分辨不清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性,竟如此矛盾。   时间眨眼翻过七月,仅仅两次双人夜间运动,林翠已然有些吃不消,当初相亲结婚就是看中了万峰的体力,现在也不知是福不是。   幸好,队里突然传来新消息,转移了林翠的注意力。   月初,林翠照例念完扫盲广播,刚走进大队部便听到消息,新一批的知青下乡即将分配而来,孙卫国在办公室大点兵,考虑让谁去公社接知青。   “大队长,又是我去啊?我可不想接知青。”   “咋又安排知青过来,我们队的粮食都不够吃,还要分给知青。”   “今年又干旱,雨水不够,估摸年底更艰难了...”   提到又要来分粮的知青,社员们一万个不情愿,尤其不少新来的知青刚从城里离开,带着满身傲气与不服管,谁碰见谁头疼。   “你们一个个同志还记不记得什么叫为人民服务?这是上面安排的知青,我们生产队做好自己的工作,把人领回来就行。”孙卫国也头疼,可他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叹气,“这回新分配来的知青一共十六个,根据现有人数安排,我们生产队分两个,赵会计,你去吧,后天在公社领人,我安排人架着驴车跟你一起去。”   “卫国叔。”林翠心怦怦跳,心知是时候了,小说中二哥和方知青的初遇就在接知青当日,忙主动站出来接任务,“我爹说打谷桶的桐油还是不够用,得再买点,我和二哥计划后天去公社买桐油,您帮忙批个介绍信吧,我们顺便把两个知青接回来吧。”   “那感情好。”孙卫国喜笑颜开,忙将两个知青的基础档案给林翠看一眼,以防接错人,再提笔开具了红星生产队向公社申请购买桐油用于打谷桶刷漆的介绍信,一并递了过去,“林翠同志,你和林威同志辛苦了。”   有人主动提出接知青,大队部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直言林翠是好人,给大伙儿解决了难题,只有林翠知道,自己可是有私心的。   这次分配到红星生产队的两个知青里,就有小说中和二哥互相暗恋,却因剧情影响,林家沦为极品炮灰而没能走到一起的女知青方瑾慧。   根据小说剧情描述,书里的林家人已经到了人嫌狗憎的地步,接知青这种人人不情愿的工作落到了林氏兄妹头上。   接知青当日,林威对容貌俏丽的知青方瑾慧一见钟情,而方瑾慧对衣裳破旧却面容英俊的林威也有一两分好感和关注,简单来说,在林家名声不大好的前提下,方知青是看脸的。   后来林威常在方知青面前帮忙,英俊的脸配上能干的本事,自然俘获了美人芳心,无奈两人尚未真正表明心意,林家这个极品炮灰一家又闹出风波,加上书里的林翠在军区极品事迹不断,林威和林祥甚至坐上火车前去帮妹子讨说法,各种混乱之下,林威和方知青并未走到一起。   带着购买桐油的介绍信回到娘家,林翠将下工回来的二哥林威叫到一旁:“二哥,你看看晒成什么样了,皮肤多糙啊,这几天多保养保养你的脸,娘打鸡蛋的时候蛋壳里有点挂壁的蛋清你就敷脸上吧。”   书中的剧情已经被改写,林翠担心影响太大,操心着二哥的脸蛋。   男人的脸蛋重要,要是被方知青嫌弃就完蛋了。   林威像是见鬼似的蹦开几米远:“翠翠,你这是咋啦?我一个大老爷们保养脸做什么?还敷蛋清?你是想害我被娘揍是吧...”   鸡蛋多珍贵啊,宋春花打了鸡蛋都得把蛋壳里残留的蛋清抖落进碗里,争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   “我是操心你的人生大事。”林翠可不管那么多,发挥亲妹妹的撒娇和无赖,上前挽着亲哥的手臂坚持,“二哥,你就听我的吧,行不行?这几天一定每天戴着草帽下地,好好注意这张脸,实在不行,这几天我去帮你干活,你在屋里养养...”   看看被晒成麦色的肌肤,再对比一旁皮肤白皙的万峰,林翠越发为二哥担忧。   万峰天天下地怎么都晒不黑呢,自己二哥倒是成小麦色了,脸也不如以前细皮嫩肉,会不会被未来二嫂嫌弃呢。   “你去下什么地啊!”如今七月日头旺,热浪一波接一波袭来,林威知晓妹子的身体状况,她要是下地站半小时就能晕倒,“行行行,我听你的,你消停点儿,可别下地干活去。”   “好!”林翠喜笑颜开,誓要让二哥以饱满帅气的面貌出现在未来二嫂面前,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七月初,绿皮火车滚滚而来,伴着轰隆隆的响鸣声停靠进站,车厢里满载有志青年,从北边而来,南下当知青。   一批批知青在不同站点下车,由政府分配前往不同的公社,经过长途跋涉抵达长平镇解放公社时,还剩十六人。   五个生产队干部赶着驴车来接人,奈何天公不作美,细雨绵绵串成连天的雨幕,土路上积出大大小小的水洼,驴车木轮碾过,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林翠一早就拉着二哥林威起来收拾自身,甚至借来了大哥结婚时的白衬衣给二哥穿上。   林家人模样好,林福贵和宋春花年轻时都长得不差,生的三个孩子更是一等一的俊,老大林祥斯斯文文,有股沉稳的书卷气,老二林威性情爽朗,剑眉星目,老三林翠更是模样俏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可今日,美人胚子看着自己帅气的二哥发愁,誓要将人打扮出彩,争取让看脸的未来二嫂多添两分好感。   糙惯了的林威难得穿上了白衬衣,尽管晒成小麦色也难掩一身英俊,同妹子搭着驴车来到公社,望见公社门口一帮年轻男女傻乐:“翠翠,那边就是知青了,我去买桐油,你去公社门口歇会儿,顺便把知青领了。”   脏话累活自然留给自己,林威颇为自觉。   可这回,妹子坚决不同意:“二哥,我去买桐油,顺便还要和公社的干事打听点事,你去领知青吧,记得我们队分配的两个知青叫方瑾慧和佟实。”   林翠抢过林威手里的购买桐油介绍信奔去购置点,徒留林威原地愣神,挠挠头,林威总觉得今天妹子哪里怪怪的。   “同志,我是红星生产队的林翠,我们队为给打的农具打谷桶刷漆来申请购买桐油...”林翠将介绍信递给公社干事,待对方仔细审阅介绍信内容及下方红色印章后,这才给开了个条子,让林翠下楼去取桐油。   四斤桐油,共计五块两毛钱,林翠递出条子和大队长预支的钱,顺利拎着两桶新鲜装好的桐油离开,目之所及,刚刚抵达解放公社的知青们正随接人的队伍离开,想到二哥或许已经和他的真命天女见上面,应该还上演了互有好感的戏码,林翠心头也欢喜起来。   林翠拎着两桶桐油走到驴车旁,只见一楼办公楼门口一片混乱。   公社办公楼前道路坑洼,木板车四个木轮打滑,不受控制东倒西歪,加之车上沉甸甸的数百斤桐油桶力道沉沉,公社干事一边叫嚷着让开,一边龇牙咧嘴发力,饶是如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板车歪倒,几百斤桐油即将毁于一旦...那可是多少钱啊!   电光火石间,从旁窜出的男人用身躯拦下木板车,几乎是半个身子陷入被雨水搅和得泥泞不堪的泥土中,狼狈至极,却终究是阻止了意外发生。   “二哥!”林翠赶忙上前,同匆匆赶来的其他几个干事稳住木板车,将林威扶起的同时关切道,“受伤没有?”   “没有。”林威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见木板床稳住,桐油未洒这才安心。   冷汗涔涔的公社干事连连道谢,不敢设想木板床真的倒了,桐油倾倒一地的损失多么惨重,几乎是后背发凉。   虚惊一场之下,听到动静的几个知青从一楼办公室出走出,男知青面容端正朴实,与广大下乡知青并无区别,而女知青则面容俏丽,像是从雨幕中走出的美人,不是知青方瑾慧还能是谁。   “佟知青,方知青,这就是来接你们的红星生产队社员,你们跟他们走就是。”公社干事交待清楚,完成拉着最后两人的交接工作。   林翠感受到周遭猛然袭来的寂静,悄悄转头打量二哥。   大大咧咧惯了的林威此刻是难得的稳重安静,深邃的凤眼看向前方,视线落定在新来的女知青脸上。   一见钟情,是一见钟情,林翠想到书中剧情,不由窃喜。   然而,几秒后,林翠突然意识到什么。   哦豁。   现在的二哥不提英俊潇洒,衬衣和长裤被泥土包裹,脏兮兮一片,就连脸上也沾上不少泥水,连个正常人都不像了。   方知青还能看上他的脸吗?   不对,是还能看见他的脸吗?   精心打扮毁于一旦,林威只在公社用水搓了把脸,可头发上、身上深溅凝固的泥沙只能回家清洗,整个人不可谓不狼狈。   回生产队的驴车上,林威没敢和新来的知青搭话,如今形象太差,不如当个隐形人,改日再战。   一路和两个新知青介绍生产队情况的只有林翠,她心头也乱糟糟的,书里可没有二哥为了挽救桐油车而脏成这样的狼狈意外,这会儿,她也没敢让方知青多看自己二哥。   担心适得其反,还是以后打扮好再去露脸吧。   ......   早起忙碌半天,林翠回到家中时,万峰已经下工回来,二人煮了挂面填饱肚子。   如此能干的男人唯独不会做饭,实在令林翠苦恼。   这人曾经尝试过做饭,可他调味之类像是在倒什么药剂,总是能调出匪夷所思的颜色和气味,不知道的会误以为是毒药,林翠估摸这人是在山上独自生活几年留下的毛病,有些异于常人的习惯。   后来再没让万峰碰过食材。   万峰越发融入于人类社会,甚至连饭席间的闲谈也学了个十成十:“你一大早和二哥去接知青了?”   “是啊,忙活了一上午呢。”提到接知青,林翠有些挫败,也不知道这次的初相识对二哥和方知青来说是不是好事。   “今天上午在地里干活,大队长夸你有觉悟,主动提出帮忙接知青。”   “那可不。”林翠浅浅一笑,刚想同丈夫分享二哥和方知青的事,猛地又住了嘴,自己觉醒意识的事实在太过诡异,不便暴露,要是吓到万峰就不好了,“今天接的知青可好看了,值得主动过去接。”   要是让万峰得知自己又是穿越又是意识觉醒,他兴许会吓死,认为自己不会人。   知青方瑾慧容貌秀丽,肤白貌美,当真是个美人胚子,林翠打心眼里觉得方知青和自家二哥般配。   “是吗。”万峰随口一句后几筷子解决面条,又赶着下去去知青点的新房收尾。   新的知青点已经大致修盖完成,崭新的平房比之前漏水的旧房漂亮太多,知青们正打包行李准备搬家。   初来乍到的两个新知青也加入其中,正和其他人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来自沪市的佟实...”   万峰接过大队长递来的五个鸡蛋作为盖房奖励,临走时淡淡瞥一眼正介绍身份的新知青。   矮冬瓜、国字脸、四肢短促、反应力迟缓、速度慢、力量慢...   不知道妻子什么眼光,竟然夸他好看。 [31]第 31 章:一星期三次(1-17页重写)   新来的知青很快融入,与老知青一道搬进了新盖的知青点。   新人来就享福,几个老知青有些许羡慕,毕竟自个儿可是在刮风漏雨的老房子里住了好几个年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想便有些心里不平衡。   “你们命倒是好,刚下乡都不用吃苦。”   “一来就有新房子住,真是人和人命不同。”   “你们是没住过老知青点的房子...那可不一般。”   叽叽喳喳的几句酸话冒出来,钻入佟实耳畔,刺耳挠心般让人难受,可佟实知道什么是新人,什么是老人,一句话没多说,仍旧低头收拾行李。   岂料新来的方知青却开了口:“那你们要回去住吗?”   “啊?”几个心里不大爽利的老知青看着新来的女知青一脸认真地看过来,通通愣住,“谁愿意搬回去住啊。”   “啊。”方瑾慧继续收拾行李,“我看你们一直念叨老知青点,还以为你们想搬回去住呢。”   老知青:“...”   “大家抓紧时间收拾好行李,刚搬新知青点又来了新知青,今晚集体开火热闹一下。”听到动静的知青李青云从女知青的集体宿舍出来。   她前阵子评上了队里的扫盲积极分子,以后不管是申请回城还是申请工农兵大学都能多点分,知青点不知不觉便以她为首,事事爱听她的意见。   李青云说话有分量,几人瞬间偃旗息鼓,各自加快了进度。   红星生产队来了两个新知青,这事如投入江海湖泊的石子,并未掀起什么涟漪,只接下来上工的队员里多了两个劳动力分配任务罢了。   林翠不用下地干活,可这几日也上田地里溜达,不为别的,就为了二哥未来的幸福。   毕竟按照小说剧情,方知青对二哥又添了两分好感就是在地里干活时,春心萌动的林威主动来帮忙,顶着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有本事又可靠,很难不让人心动。   林威这几日睡不大好,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体会到心动的滋味,可碍于第一次和方知青见面形象欠佳,过于狼狈,他这几日没敢往人跟前凑。加之如今对男女关系严打,他更不愿给人留下轻浮的印象。   直到烈日当空时,气温节节攀升,新来的知青分配了个稍显轻松的活计,却实在令人难受——追肥浇粪。   尤其是在夏日炎热时,那滋味更是难受。   从城里来的方瑾慧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活计,一阵阵作呕之余,却只能咬牙坚持,实在是身心俱疲,以至于上工进度严重落后,其他知青都干了大半前去休息,她的进度像是蚂蚁在爬,实在可怜。   念着初见时的意外,林翠唯恐二哥和方知青的再见不顺利,特意准备保驾护航,这回要是再发生什么木板床歪倒的情况,自己先上去拦住算了,不能再毁掉二哥精心打扮的心思。   毕竟今天一早,林威又找大哥借来洗净晾干的白衬衣,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去上工,引得周围社员吐槽,这不像是来干活的,倒像是来相亲的。   林翠顾不上其他,也准备出发,头戴草帽遮阳,兜里揣上几颗果子,带着侄子小宝一块儿去田地溜达。   早上便干完所有活计回家的万峰眼见妻子又要出门,不由得出声询问:“你要去地里?”   “嗯,不是来了新知青嘛,关心关心新同志。”林翠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小宝想到小姑跟二哥提到新来的知青好看,忙加入话题:“小姑父,小姑说新知青好看呢。”   一再夸新来的知青好看?万峰盯着妻子欢快离开的背影沉思。   上午便完成任务的万峰竟又在下午来加班,社员们震惊不已,这是要卷死大伙儿啊,一天挣十个工分不够,还想挣二十个?   万峰在田埂边挖口子晒田,他力度大,准度高,速度更是惊人,其他社员习惯之余仍会感慨年轻人力气大,老知青们连连感叹,新来的知青惊掉下巴。   新来的知青佟实瞪大双眼,看着高大的男人挥舞锄头时的手臂暴起的肌肉,再盯着软绵绵地挥舞锄头的自己的手臂,顿时自惭形秽。   偏偏,这干活最厉害的高大男人不知为何,始终在自己旁边挖口晒田,害得自己的惭愧自卑持续不断,甚至和其他人换了位置也没逃得了,那万峰竟然也换了位置再次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一道田里。   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方知青,这红星生产队真是藏龙卧虎啊。”佟实无力叹气,朝干活比自己还慢的方瑾慧感慨。   看着方知青,他心里稍微好受些了。   自己不孤单。   方瑾慧快哭了,粪桶在炎热的夏日散发着恶臭,模样更是...她都没敢多看一眼,粪勺一舀往地里洒去,速度有着缓慢的提升,可对比其他人仍是落后太多。   “佟知青,我们不能被人看扁,还是得努力些。”方瑾慧咬牙。   佟实也被激发斗志:“方知青,你说得对。我们虽然是新来的,可也不能丢知青的脸。”   那位万峰同志再厉害也不是自己偃旗息鼓的理由,自己更应该加倍努力干活。   林威远远望见田埂上的一道倩影,蓝色碎花衬衫一如初见那日,将方瑾慧衬得皮肤雪白。   当初漂亮的脸上浅笑嫣然,此刻却因难耐浇粪工作而眉头紧蹙,小脸都快拧成一团。   特意找人换了活计,顺利接在方知青后完成这片田的活计,林威已然打好腹稿,用自己需要接班她浇肥的这片田的活计为由,主动提出替她浇粪,势必能洗刷初见时的狼狈模样,给人留下好印象。   脑海里演练数遍,林威大步往前,朝着那抹倩影而去。   戴着草帽的林翠磕着瓜子在旁边远远观望,只见一切顺利,不曾有任何意外发生,也没有可疑人员经过,小说里的剧情不出意外可以完美重现。   然而,迈步田埂上的林威话音刚出口一个方字,却戛然而止,整个人跌入了田地里,搅弄一池泥土,身上脸上黑黢黢一片。   林翠:“...”   再看那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丈夫万峰!   瞥见原本如打霜的茄子蔫了的佟实焕发斗志,竟然是拼命似的挖土晒田,一锄头一锄头挥得用力,万峰再一打量刚刚走到田埂边东张西望的妻子,神色黯淡。   这佟知青倒是会表现,分明是故意的。   万峰积聚力量,挥舞锄头,直接挖出个地动天惊,垂眸时,自己妻子的二哥已经落入田里了。   前方不小的动静引得方瑾慧侧目,满是泥土的水田里爬起来个高大的男人,隐约可见白衬衣黑长裤一角,多的是稀泥涂抹,就连脸上也是,那模样有些眼熟,是被稀泥遮掩也挡不住的英俊眉眼。   这人倒是有意思,竟然又摔了。   林威懊恼不已,又毁了,完了完了!   自己是彻底完了!   什么好形象都没了!   悄悄打量一眼不远处的方知青,只见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显然是正看热闹,见自己望来,忙收敛起笑意,低头握着粪勺追肥。   心如死灰的林威:“...”   再看看高大的妹夫,还没法报仇,更悲伤了。   比林威更加悲伤的是林翠。   一次两次,二哥和方知青的见面竟然屡屡发生意外,仔细回想,似乎全是剧情更改所致。   书里的林家并未展开小作坊,自然没有购买桐油,也就没有发生桐油车差点歪倒事件。而书里的自己更是没有和万峰结婚,早早就离开了生产队嫁去随军,自然没有万峰一人干两人的活分配任务,甚至...这人似乎在书里没有任何剧情,更加不存在一锄头将自己二哥挖到田里去的操作。   有些怕了的林翠决心暂时拽着万峰暂时远离二哥和方知青,尤其两人培养好感的时候,排除一切不确定因素。   分明是两次刷好感的机会,二哥都变得狼狈,尤其那张脸都是脏的,林翠发愁,方知青看清二哥的脸没有?还能喜欢上吗?   ***   就在田地里热火朝天干活时,林家的小作坊也没闲着,林福贵新打了六个打谷桶,最后刷上三遍熬好的熟桐油,晾晒后由孙卫国送往了解放公社辖下其余六个生产队。   有人免费赠送供销社里卖10来块的打谷桶,六个生产队的大队长自然高兴,天上掉馅饼,不要白不要,尤其秋收将至,服役数年的打谷桶本就破损颇多,这打谷桶倒是及时雨。   孙卫国送完打谷桶回到生产队,手心里仍是捏把汗,这小作坊一分钱没挣,已经白白送出去六个,面上强装镇定,嘴上仍是拉着林翠询问。   “翠翠,这东西真就送出去了。”   林翠瞧出大队长的忐忑不安:“卫国叔,您也清楚我爹打的打谷桶和以往在供销社买的有多大区别,这份信心我们得有。”   “那是,你爹的手艺是好。”孙卫国敢信林家父女的话搞这个小作坊也是看上了林福贵的手艺,东西是真结实耐用,大队有一半的打谷桶是找他打的,真是比供销社买的还耐用。   二人正说着话,一路往林家去,孙卫国得再让林福贵打几个给自己生产队用的秧盆、打谷桶和包装箱,全用工分抵,比上供销社购买划算。   只是路上碰上队里的记分员时,孙卫国一个头两个大。   记分员负责每日清点社员,核算任务完成情况和工分,按他的工作性质,最喜欢的是万峰这样的,半天就能干完活拿到满工分,挑不出一丝毛病,最烦忧的是遇上躲懒逃工还找不到人的。   “大队长,万家可咋办啊?已经多少天不上工了。”记分员将每日登记打勾的工分本儿递给孙卫国,只见上面万广发和王桂英的名字下近来全是空。   林翠不用下地,却也听家里人提过一嘴,自打上回被全公社通报批评后,这两口子估摸是没脸见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怎么出门下地了。   孙卫国上门劝说批评过几回,可万广发两口子嚷嚷着年底花钱买得起工分分粮,反倒让孙卫国哑口无言。   “行了,别管他们,仗着有个出息的儿子尾巴要翘上天了。”孙卫国暂时不和他们纠缠,人有钱要拿钱买工分也随他们。   记分员长舒一口气离开,看得林翠瞠目。   这王广发两口子现在倒是知道要脸了,可惜啊,已经晚了。   “这你男人二叔二婶真不是东西。”撇开大队长的身份,孙卫国同林翠说着心里话,“要不是念在德才的份上,队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俩。”   林翠想到小说中的主角多半有个悲惨的原生家庭亦或是拖后腿的极品家人,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万营长挣了军功,升了官,家里人肯定要沾光的。”   “我是不知道他们还能借着德才的出息嘚瑟到啥时候,迟早败光!”孙卫国提到前阵子曾经在大队部响起来的电话,“上回我打电话到德才部队提了他爹娘干的好事,德才在电话立和他爹娘不知道说了啥,估摸是拌了嘴,也不知道管得住这两个不消停的。”   林翠回忆着书中剧情,书里的万广发王桂英前期全力托举着书中男主万德才,尽管做了不少亏心事,可始终没被戳穿,顶多算书中男主那有血有肉,有优点有缺点的家人,结局更是良好,成为军官父母,走到哪里嘚瑟到哪里。   如今看来,一切都变了。   经过万广发家门口,瞥见大门紧闭,林翠感慨不已,快步离开。   大队长上林家视察一番,同林福贵交待了需要打造的农具,又薅走几绺烟叶,高高兴兴离开。   “嘿,这个孙老头,又顺我烟叶。”林福贵照旧念叨他几句,手上却没有阻拦的动作,转头继续刨木材,“翠翠啊,咱们队里自己用的农具上也要刻你画的那个小玩意儿?”   “当然,爹,每件您打造的器具上都得有。”林翠亲手画上了独家标志,早早做好了准备,可惜现在都是走实用路线的农具,要是打的家具还能做些漂亮的花纹,例如自己新床床沿的精美雕刻花纹。   “行,听你的。”林福贵老老实实照着闺女画的Lin的花体字样往每一件农具上雕刻,专心打农具之余,不忘嘚瑟两句,“对了,爹打的新床质量好吧?那可不得了,加固木材都用了八根!我跟你大哥二哥用力按,使劲晃都纹丝不动的。”   “很结实,爹,您放心,肯定不会塌了。”林翠面颊发烫,想到前面几回始终稳固的大床,确实够结实的。   林翠新家摆放着林福贵打造的第三张床,经过八根加固木材的鼎力合作,这张床在夜晚摇摇晃晃的运动中展现了非凡的实力,始终牢固不塌。   夜里,轻微的嘎吱声响起,林翠恍惚间只觉身上的男人太过厉害,竟能将床带动得晃出声响。   只是万峰体力太过彪悍,林翠酸酸胀胀,异样的欢愉和难耐的滋味一同袭来,叫人难以招架,最后只能哼唧着催促男人结束战斗。   陌生的晴潮拍打而来,大汗淋漓之下,绯红爬满雪白的身体,林翠整个人是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酸软无力地贴着男人冰冰凉凉的身体驱散热意。   不知道其他夫妻的夜间生活如何,林翠毫无参照物也深觉万峰体力太好,一个星期两回的运动,每回都持续良久,令人吃不消。   思考良多,林翠轻咬着唇,鼓起勇气同男人商量:“万峰,我觉得现在这个事的次数有点不适合。”   按照万峰的体力,一个星期一次足够了。   男人正打水清理着爱干净的妻子,浸过温水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痕迹,闻言拧眉沉思:“你对一星期两次有意见?”   林翠强撑着睡意点头:“嗯。”   又担心伤害丈夫的自尊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林翠补充:“你做得挺好的,我,我也觉得挺好...”   就是丈夫实在重欲,回回太过持久,力道频次令人难以招架。   “我明白了。”万峰深深看一眼体力不支的妻子,“那改成一个星期三次好了。”   体力如此差的妻子竟然还不满足,委实重欲,不过自己身为丈夫有责任有义务满足她的需求,答应她就是。   这样的任务简单,比在末世砍丧尸还简单,他本就是个大方的人,尤其对可以称作自己人的搭档大方。   躺在床上的林翠红着脸蛋:“...啊?” [32]第 32 章:  从一个星期两次的双人夜间运动到一个星期三次,林翠恍恍惚惚间……   从一个星期两次的双人夜间运动到一个星期三次,林翠恍恍惚惚间几乎难以置信,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出修改意见,磕磕巴巴想得个舒缓的日子,却因丈夫实在重欲,实在热衷这档子事而活生生增加到三次。   思及此,林翠有些腿软。   “三次会不会太多了。”林翠同丈夫有商有量,这是娘在结婚前夜对自己耳提面命的夫妻相处之道,为展现自己身为妻子的体贴,甚至不忘找补,“对你也不太好,你多累啊,不然...”   妻子想要得到满足,又质疑自己执行任务的能力,万峰铁面无情反驳:“我能做到,你放心。”   林翠:“...”   还挺有自信呢,男人都是这样吗?   和好友侯燕一道进城将攒齐的布票添置成布料的档口,心头的疑问在喉间打了几个转却始终没能出口,林翠实在想问问侯燕的夫妻生活是否也这样。   可到底脸皮薄,问不出口。   “翠翠,你挑什么颜色的布?今儿供销社正好上了新布呢,好漂亮。”侯燕远远望见正挤在布料堆前的人们,早早替林翠谋划上,“你放心,待会儿我帮你挤进去抢,你身子骨弱可别被挤散架了。”   林翠自小体弱多病,身边亲友多照顾她,即使如今身体康健,这样的习惯也保留下来。   “我准备给我娘挑件红色,暗红的料子吧,娘不喜欢大红的,到时候打件长袖,再扯块藏蓝色的平纹布打条长裤,一套也好看。”靠着扫盲广播和扫盲课攒下的奖励布票,林翠能扯六尺布给娘打一身新衣裳。   “好嘞,你等着我去。”侯燕身上有劲,是从小帮家里干活长大的,这会儿挤进人群完全不输大爷大妈,就连林翠想拦也没拦住。   “燕儿,我可以去的,哎~”   片刻后,花掉林翠的六尺布票和零钞,侯燕抱着暗红色格纹布和藏蓝色平纹布回来,额头丝丝汗迹渗出,脸上挂着成功的笑容,朝林翠用力挥手:“翠翠,抢到了!”   “你真是太厉害了!”林翠忙接过好友手中的布料,拍拍衣兜大方道,“走,请你吃国营饭店。”   侯燕家条件不大好,家中兄弟姐妹多,每张嘴都要吃饭,日子自然不好过,在村里也少有能吃上肉的时候,更别提上国营饭店打牙祭。   诱人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息间,侯燕拽着好友的手臂:“这国营饭店又要粮票又要钱的,还是算了吧,我带了两个馒头当干粮,吃了干粮回队里吃饭。”   “没事,来都来了,不打回牙祭回去都睡不着。”林翠心知好友的思想包袱,贴近她耳旁低语,“我上课讨的额外奖励,卫国叔申请的,你当初那么捧场我的扫盲课,这顿饭可不能少。”   “好,那我不客气了。”侯燕这才放松下来敢用力嗅闻国营饭店的饭菜香气。   嘴上说着不客气,侯燕仍是不敢点菜,最后是林翠点了份竹笋炒肉,和好友解了馋。   坐驴车回到家中时,金乌已越过山头,缓缓西坠,侯燕上林翠家中一道讨论衣服款式问题,两个年轻姑娘坐在缝纫机前有商有量,踩着踏板看着针线穿插而过,林翠鼓起勇气贴到好友耳边问道:“燕儿,你和国良的夫妻生活...”   侯燕已结婚数月,经人事久了,早过了新媳妇的羞涩时期,大大方方挂着笑容道:“挺好的!就是我们家国良猴急,经常缠我。”   “啊!”因两张床倒塌耽误,林翠经验并不丰富,听好友如今直白点出,自个儿先羞涩了起来,原来男人都这样。   侯燕笑吟吟打量着好友,心头的好奇更盛:“那你呢?你们家万峰是不是特猛,瞧他那体格就不简单,你小身板能抗住不?”   早于自己结婚的好友似乎变得大胆许多,什么话都敢往外冒了。   几个夜里摇摇晃晃的画面猛地钻入脑海,林翠面颊染上红晕,思量着用词:“还,还好。”   侯燕才不信这个,一看就是好友太害羞了,不过也没再闹她,继续给她出主意为春花婶打衣裳花样。   两个年轻姑娘一门心思沉浸其中,无人留意窗外经过的一抹高大身影。   万峰耳聪目明,将两人的低语听得清清楚楚,包括侯燕对他丈夫的满意与妻子对自己的不满意。   陈国良是挺好,自己是...还行。   自觉满足了妻子所有要求,万峰冥思苦想无果,难不成是夜里仍然不够卖力?以至于妻子只给出了还行的评价。   想想陈国良的身板,万峰低眉扫过自己的,评价怎么会如此之大。   夜里,风雨交加,夏日干旱中久违的甘露降临,伴着夜风猛烈地拍打着玻璃窗户,发出啪啪的响声。   门窗紧闭的室内同样摇晃起伏,只听得异常坚固的大床在撞击中稍稍移动位置,发出嘎吱动静。   万峰控制着自身的力度与速度,紧盯着身下的女人,测试着不同的力度和速度爆发时,林翠神情的变化。   女人面容绯红,在自己施加一级力度与一级速度时,会轻咬着唇,发出些许低.吟声,当自己改为一级力度与二级速度时,清澈的眼眸渐渐变得迷离,额头渗出层层薄汗,咬着红唇的力道加重...   几番测试之下,万峰稍稍加重了力道,只听妻子一声闷哼,像是猫挠似的动静,想到自己的力道异于常人,万峰果断卸力,却遭遇阻碍。   万峰重新恢复力道,小心翼翼观察着妻子可以承受,并无会被伤害的风险,于一级速度之上升至二级速度。   眼前似有烟花绽放,林翠一手紧攥着大红色被单,一手深陷于床头雕刻的花纹中,于蜿蜒曲折的纹路中释放力量。   万峰鸣金收兵,胸膛因首次施加的力道和速度而剧烈起伏,深邃的眼眸仍直直盯着身下的女人。   一滴泪自那漂亮的杏眼眼尾流淌,也不知是喜是厌恶。   ***   人类过于复杂,万峰知道眼泪代表疼痛、悲伤,那么妻子在床上留下一滴泪,是否代表不悦。   再观察几日,万峰发现妻子与自己相处并无变化,越发困惑。本欲在在床上研究一番,又逢妻子月事到来,只能作罢。   月事如期而至,林翠算是松了一口气。   几日前的深夜,那滋味实在可怕。万峰像是变了个人,往常的按班就部变成了花样繁多,似乎是有意为之,可他神情镇定从容,又令林翠打消了念头。   那样的滋味太过可怕,失去自控的欲望能将人吞噬、淹没,可林翠羞于承认的竟然是心底并不排斥,甚至,甚至有几分沉醉其中。   幸好月事到来,林翠松了一口气,能和丈夫暂时保持距离,远离那奇怪的滋味。   ......   秋收将至,整个生产队集体陷入忙碌的步调,无暇他顾。   漫天遍野的翠绿染黄时,林翠给娘织的一套衣裳也准备就绪,等着宋春花生日当天送出。   宋春花出生于初秋,爹娘却为她取名春花,全因文化水平不高的外婆喜欢生机勃勃的春日,盼着闺女比深沉的秋天多几天春日的明朗。   少女时期的宋春花活泼伶俐,待为人妇,为人母又添几分刚韧,倒真是应了已故亲娘的期许,总是焕发着生机。   农村的生日过得简单,早晨的红鸡蛋必不可少,饶是宋春花这般对自己节省的也得吃上一颗,等闺女将亲手做的一套衣裳送出,宋春花更是笑眯了眼。   “瞧瞧我们翠翠的手艺多好,衣裳太漂亮了,颜色选得也好,知道我喜欢啥。”宋春花爱不释手抚摸着衣裳,在闺女的催促下试了试尺寸,大小正合适。   林翠被亲娘夸得心虚,她做衣服的水平只能说堪堪及格,比宋春花差远了,针脚仅算规整,远不到绵密细致的程度,收线做工也不完美,这回是放慢速度靠着缝纫机织好的衣裤,勉强送得出手。   “娘,您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织的衣裳做工可不太好,不过这衣裳样式是我自己画的,您夸这一点吧,其他的我受着有愧,就衣裳样式我当得起夸。”   宋春花听闺女主动指明该怎么夸她,被逗得朗笑两声,脸贴着闺女的脸蛋将眼尾笑出褶子::“谁敢说你做的衣裳不好了?娘削他!这手艺还不好啊?比百货大楼的都好看!哎...我得出去上工了,大伙儿等着我呢。”   火急火燎赶出门的宋春花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上工积极性,穿着新衣裳四处溜达,不出半天功夫,周围十多个社员都知道了,宋春花闺女扯布给她做了一套新衣裳。   又过了几日,就连红星生产队树上的鸟儿,地上啄米的鸡都知道了宋春花穿的衣裳是她闺女亲手做的。   秋收将至,孙卫国的耳朵也快起茧,去田地分配任务的路上偶遇宋春花,第三遍听她嘚瑟衣裳后赶忙逃了。   大队长孙卫国动员所有人为秋收忙碌,此刻的红星生产队,再没有任何事比秋收重要,下地的不下地,哪怕是三岁小孩儿都来帮忙,能帮什么忙帮什么忙。   林翠和大嫂给熬着一锅又锅的绿豆汤,待放凉后清热解暑,最是舒爽。   几个女同志抬着桶盆去到地里,为正忙碌的社员们送汤水。   打谷桶穿梭在田地间,被社员们拖拽到位,竹篾编就的挡席围上三面,两名社员弯腰割稻谷,一摞一摞堆积在田边,两个社员不停拾起稻谷在打谷桶桶内的打谷板上拍打稻穗脱粒。   一筐筐的谷子被劳动力运送到晒谷场,场坝里的社员用钉耙扒拉梳展开谷子均匀晾晒。   红星生产队如火如荼忙碌秋收,其他生产队自然也没闲着。   金黄的稻谷随风摇摆,稻穗沉沉蕴满丰收的果实,比当空的日光更加金灿灿,迷人眼。   农民们加班加点抢收,再苦再累,心里却充满期盼,盼着收成好,盼着年底分粮,盼着能填饱肚子。   数以万记的拍打脱粒,缝缝补补又一年的打谷桶自然现出颓势,裂痕交织,渗水发霉,唯独上回红星生产队赠送的全新打谷桶不一般,就是刚从供销社新买的打谷桶也在无数次的反复拍打中也没比它坚固。   一场场抢收下来,社员们辛苦数日,经过真枪实战的战斗惊觉这赠送的打谷桶质量实在是好。   梯形榫卯严丝合缝,就连供销社里售卖的打谷桶也做不到毫无缝隙,这样严密的结构自然造就了最坚固的质量,更别提,桶底的杉木防水防腐,还轻巧易拖拽,桶身的柳木敲击声更为清脆,社员们击打时越拍打越有劲儿,配合上竹篾编好的挡席,拍打脱出的谷粒无法飞溅,用着格外顺手。   几个生产队一合计,不约而同找孙卫国打听起这打谷桶从哪儿买的,毕竟其他打谷桶长得差不多,唯独这个,桶身左下方竟然还有个一样的标志,隐约能看出是Lin的字样。   抢收结束,孙卫国正有条不紊安排着晒谷场的活计,看着金黄谷子铺满地,当真是黄金都不换的丰收景象,耳边又传来好消息。   “那打谷桶是好用,好像是小林买的,你们上供销社问问去。”孙卫国记得林翠就是这么说的,只管把其他生产队的人引到供销社去,别透露是自家打的。   六个生产队的干部前后脚往供销社打听去,倒是令负责采购的杨主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个两个都来问什么画着Lin这个花样的打谷桶在哪儿买,杨主任让服务员给介绍其他打谷桶,竟然是个个都瞧不上,实在稀奇。   一回两回尚且能坐得住,等次数多了,到第六个生产队的干部攥着钱和购买农具介绍信赶来打听时,杨主任是彻底坐不住了:“何光明同志,你们清河生产队也来打听画着lin的打谷桶?”   负责队里农具采购的何光明还没开口就被抢先,不由睁大双眼:“杨主任,你还是神算子,知道我来干嘛。”   “哎,哪是我能算啊,是你来得慢,你前面已经来了五个生产队的打听这种打谷桶。”杨主任总觉得这些人描述的打谷桶有些朦朦胧胧的印象,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你跟我说说,怎么你们六个生产队的都要买那打谷桶,我们供销社这么多都入不了你们的眼?”   何光明搓了搓手,目光打量着供销社角落堆叠的几种打谷桶,分享的全是秋收时实打实的经验:“杨主任,不是说你们供销社卖的那几个老三样打谷桶不好,实在是这次的太好,那打得叫一个结实,就说榫卯能一点儿缝看不出来,你们常卖的打谷桶就不行吧...还有啊...”   打谷桶优点一箩筐,何光明是真上手打了稻谷脱粒的,这会儿自然滔滔不绝起来。   杨主任听得迷糊,自己这个供销社售卖的打谷桶可是从农具公司进货的,质量绝对有保障,当即拎起一个打谷桶倒转细看,只见桶底榫卯见果然能看见细微的缝隙。   “你说那打谷桶真那么好?我可没见过。”   何光明点头:“我们都是用过的,不知道红星生产队的孙队长上哪儿买的,原来不是在你们供销社买的啊,算了我回去再问问,那打谷桶一看就能用很多年不坏!”   何光明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杨主任盯着那小黑点出神,口中喃喃自语着红星生产队,恍然间终于想到了为什么总觉得那关于打谷桶的描述熟悉。   数月前,不就是有三个声称是红星生产队的年轻人来卖打谷桶嘛,搞的什么集体小作坊,桶身上就有个花样,像是Lin的拼音。   一拍大腿,杨主任火急火燎往红星生产队赶去,既然能让六个生产队都说好的打谷桶,肯定有销路,这可不能错过。   远远看见个穿着红色格纹短袖的中年妇女走来,杨主任上前问路:“同志,你知道这生产队的林家住哪儿不?”   宋春花见来了个陌生人,忙热情回道:“知道,村北口那棵玉兰树下就是...哎,对了,同志,你看我这身衣裳好看不?”   杨主任道谢后准备去林家打听打谷桶的进货事宜,闻言愣住:“啊?好,好看吧。”   这啥问题啊。   宋春花笑道:“好看就对了,我闺女给我扯布做的衣裳,孩子孝顺,自个儿攒了好久的布票,一针一线慢慢织的。”   没有闺女,只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杨主任:“...”   哦,了不起哦。 [33]第 33 章:硬得不像正常人   内心骂骂咧咧告别了朝自己嘚瑟闺女孝顺做了衣裳的中年妇女,杨主任顺着宋春花指路的方向往村北口去,顺利在一棵数米高的玉兰树下看见了一座土胚房。   土胚房打理得干净整洁,土墙围出半圆弧形,大门两边贴着红底黑字的春联,走进院里,散落各处的斧头、锯子、刨子、锤子...与成堆的树干,刨成片状或条状的木材交相叠放,院子中央一座低矮平房映入眼帘,外墙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成串成结,墙边倾斜靠着一堆农具,显然是一家手艺人。   林翠从家中堂屋走出来,迎面碰上数月前曾见过的供销社主任,心知时机终于到了。   “同志,你找谁?”此刻的林翠装作不认识来人的模样,客客气气待客。   杨主任喉头一哽,疑心这人竟将自己忘了,却也只得自报家门:“林同志,我是镇上供销社采购主任的杨兵,两个月前我们可见过面啊,你和两个男同志带着打谷桶上门...”   “哦~瞧我这记性。”林翠一副恍然忆起往事的模样,“杨主任,您怎么上门了,快请坐。”   风水轮流转,杨主任哪能想到,两个月前还是林翠几人上门自荐农具,此刻陡然变幻,变成自己上门打听,心头那股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只得跟着人进了堂屋。   不知是否凑巧,这林家堂屋里,红星生产队的大队长孙卫国也在。   “孙队长,你们生产队真是不得了啊,不声不响就搞上了集体小作坊,还打出来这么结实的打谷桶。”杨主任这回仔细端详林福贵打出打谷桶,乍一看似乎和供销社售卖的打谷桶区别不大,可细细观察,于细节处方能品出精妙,“就这手榫卯能严丝合缝到完全看不出来,行家!”   采购多年,杨主任早已练就一副火眼金睛,只除了上回没上心,匆匆扫过一眼便婉拒了小作坊上门自荐推销,倒是有几分后悔。   孙卫国悬着的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镇上供销社的杨主任竟然真自个儿找上门了,和林翠料想得一模一样,哪能不叫人激动。   “杨主任,我们队的林富贵同志手艺好,一直承包了我们队的农具,真不比供销社卖得差啊,结实耐用。”   “确实结实。”杨主任将院子里的打谷桶、秧盆以及木质包装箱挨个细看,越看眼里的光亮越深,“上回提到的供货我看行,咱们敲个进货价和供货数量、供货时间,你们师傅就定时定量给送镇上来,现在打谷桶好销,过阵子就得风谷机派上用场,风谷机能打不?”   林福贵对一辈子的手艺自然信心满满:“当然能打,不是我吹牛,我打的风谷机也是最结实的...”   这话一出口,林福贵猛然想到什么,几个月前,万峰刚被找回队里,曾经徒手捏碎了自己打的风谷机。   冤孽啊,女婿咋就逮着自家老丈人整啊!   默默掩下那份心虚,林福贵让杨主任上大队的晒谷场看看去年打的风谷机,一番来回,杨主任是彻底服气,这林福贵手艺确实好。   “那就先进货打谷桶和风谷机,等这阵过了,咱们再打点其他农具。”杨主任心头甚至已经在琢磨林福贵打的家具水平,估摸也不会差,像桌椅板凳啥的,到时候还能发展发展。   这就是成了,孙卫国按捺住想拍大腿的动作,只能原地绕圈踱步,这才稍稍镇定下来:“成,这事儿是林翠同志负责的,她和你商量。”   林翠心中早有打算:“杨主任,打谷桶9元一个,风谷机时间久,耗材多,我爹带三个帮手打一个风谷机最快也得十天左右,供销社如今是卖的50元一个,进货价40,我们就和农具公司一个价。”   杨主任打量着上回来推销打谷桶的女同志,没成想,她倒是将自己供销社的价格和进货价打听得一清二楚。   和聪明人合作的第一步就是有效沟通,杨主任爽快答应,预付了二十块定金,收了个收据,定下第一批货五个打谷桶和一个风谷机,这才离开。   红星生产队社员们如今分为三拨劳作,一拨人在田野间收尾脱粒稻谷,一拨人在晒谷场晒谷子,一拨人用手摇风谷机将晒好收仓的谷子空壳、瘪谷和草屑等杂物分离,干净的稻谷收仓,等待不日开始向碾米机送去脱壳。   时间紧、任务重,大队里人人都得干活,唯有一户房门紧闭,万广发两口子始终袖手旁观,引得社员们不满。   “那万广发和王桂英也是脸皮厚,秋收本来就缺人手,我们家铁蛋才六岁都来帮着捡谷子了,队里这些小娃都没有闲着的,一天下来能捡一篮子,他们两个大人好意思啥事儿不干!”   事关集体利益,事关人人能不能吃饱饭,这种时候啥事不干只会引发众怒。   万广发家门外响起不少声音,吵得万广发脸色一僵:“这些人在吵吵啥。”   这阵子没脸出去见人的王桂英心烦气躁,几步拉开家里铁门,冲将出去怒吼道:“我们不挣工分,年底花钱买就是,现在你们管我们做啥!”   “嘿,王桂英,你们有钱了不起啊?使的还不是德才的钱!人德才辛辛苦苦当兵,拿命拼的军功,你们两口子倒是嘚瑟上了,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尾巴要翘上天。”   “一口一句有钱,你们看看隔壁生产队,人姑娘嫁去城里的都知道回来帮把手,这种时候全大队谁闲着了?大前年秋收,你们两口子去部队探亲,秋收的时候还是大伙儿帮忙把你们的活给分了,那时候你们咋没这么横!”   七嘴八舌间,王桂英又是吵不赢,再一想到这阵子听说林家也没上工,一大家子同样大门紧闭,当即起了气势:“你们说我干啥?林家的不也全家躲懒不上工嘛。”   “现在承认是你们躲懒啦!还扯着林家的说话,人林家可是给大队做作坊生意呢,挣的是供销社的钱!我们也跟着沾光,年底能分点粮食。”   大队售卖农具给供销社,挣了钱,全生产队都能吃肉喝汤,谁能不高兴。   “还挣供销社的钱?大白天的做梦呢!”   砰的一声,王桂英一把带上大门,铁门震颤间只剩心有不甘。   “当家的,明明之前是咱们家在队里不得了,谁见到都要巴结两句,现在倒好,一个两个的都指着咱们鼻子骂了,反倒是去巴结姓林的。”   万广发狠嘬一口旱烟,缓缓吐出浊气:“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以后德才回来,他们就知道到底该巴结谁。”   ......   半个月时间,万峰将队里自留地附近的短小木头采伐,送到林家由林祥和林威刨成木材,宋春花则带着儿媳和闺女上山采上几箩筐的桐油果,林小宝屁颠屁颠跟着来,双手四处抓,同样没闲着。   桐油果剥出桐籽晒干,再用大队提供的石磨碾磨成细碎粉末,上灶蒸成饼,用稻草做油衣包裹压实,压得瓷实的油饼整齐码入林福贵亲手打造的木榨槽,插入木楔,由壮汉以重锤敲打出油。   而这个壮汉自然是力气最大的万峰。   自旭日初升到夕阳西落,万峰像是不知疲倦,用沉甸甸的石锤锤打,直到金黄的桐油缓缓溢出,在桶里熠熠生光。   农具和家具为了防水防腐蚀,多半得在打造成型后刷上几遍桐油,可一个生产队的生产指标有限,拿着介绍信去公社或是供销社购买也撑不起大量的器具打造,同时价格高昂,唯有自己采摘产桐油最为方便。   一桶接一桶的生桐油整齐码在墙角根,宋春花眼含欣赏地看着自家女婿,整整三天,万峰忙碌了整整三天,要不是自家人干活速度跟不上万峰的速度,他兴许一天就能忙活完。   可这也太不知道疲累了。   “翠翠,家里的鸡蛋你们拿回去吃,你身子弱,万峰这几天也累到了,好好补补。”宋春花琢磨捶打出油的工作要是没万峰,怎么也得耽误许久,还要把家里两个年轻壮小伙累得手臂酸软,这鸡蛋真得送出去。   “成,娘,我们拿两个弄蒸蛋。”林翠自己养的三只母鸡下的蛋攒了一轮偷摸拿去换了些糖票,这两日竹篮里正空落着呢。   捧着两个鸡蛋回家,林翠打散蒸上了蒸蛋,淋上一勺酱油,几滴麻油,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香得没边了。鲜嫩的鸡蛋爽滑入口,在荤腥并不富足的年代能带来极致的满足。   念着万峰捶打出桐油可是卖了好几天力气,属于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自己手臂酸软的程度,林翠当即给男人多舀了几勺嫩蛋:“你这阵子可辛苦了,多补补。”   饭后,傍晚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林翠主动提出要给万峰按摩按摩:“我给你揉揉手臂吧,是不是很酸软?我爹娘以前干活久了我就给她按按,挺有用的。他们都夸我按得好。”   万峰力气再大,体力再好也是人,长时间用同一个姿势捶打发力,必然会引发手臂肌肉的酸痛。   丝毫没有体会到劳累是何滋味的万峰观察着妻子神色,见她如此认为,也就配合起来:“好。”   一心为丈夫考虑的林翠预备大展拳脚,没成想,指尖贴上男人冰冰凉凉的手臂,却只捏得硬邦邦的触感。   嘶,好像没什么变化。   硬着头皮揉按一阵,林翠想为男人缓和肌肉酸痛,却因为男人手臂过硬反而累得自己手腕发酸,指尖微痛,这人真是...硬得不像正常人!   “好,好了。”忙活一阵被累到的女人收回手,抬眸看向享受了自己的按摩服务的男人,“怎么样?手臂感觉好些了没?”   仿佛被挠了会儿痒的男人面无表情点头:“嗯,是好些了。”   之前怎么硬邦邦,现在还是如何硬邦邦,没有任何差别。   只是柔软的手指贴在肌肤上,带来丝丝陌生的异样感觉,万峰很难分辨缘由。   忽略奇异滋味,妻子想听这话,万峰仍是配合着说出口。   果不其然,妻子听到自己的回话眼睛蹭地亮了起来,似乎比今夜窗外的星星还要璀璨。   任务完成,林翠乖巧地拉好薄被盖到胸口下方,准备入眠:“我这按摩揉手是是练出来的,肯定很舒服的,万峰同志,你可有福气了。”   林翠倒是精神还好,可念着万峰忙碌一阵必定疲累,今晚早早睡觉为好:“好了,你去吹一下煤油灯,也快上床来,早点睡吧。”   “好。”万峰见妻子翻身躺下,又催促着自己赶快上床睡觉,心下了然,吹灭煤油灯带来一室昏暗之际,宽大的手掌深入被褥下方,拢起明显的形状,朝妻子的方向摸去。   林翠合眼准备入睡,冰冰凉凉的触感袭来时,眼睫禁不住轻颤,一把按住被褥下作乱的手:“你,你不累吗?”   直到此刻,林翠才猛然想到今天是两人这阵子习惯成自然的夜间活动日子,可因连日忙碌,林翠早已将之抛诸脑后,毕竟万峰可是辛辛苦苦忙碌了好几日,怎么大晚上不想睡觉,竟然还想着这件事!   本就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疲惫,万峰实话实话:“不累。”   妻子早早催促起来,万峰自然要满足她。   林翠轻咬唇瓣,感受到男人灵活的手指探入,全身都随着紧绷起来,内心仍然感慨,这男人实在太热衷这种事,明明干了那么多活,那么劳累,仍然硬撑着说不累,就为了... [34]第 34 章:比爱情先来的是占有欲   万峰并不理解妻子对此事的热衷,她分明和人类社会中绝大多数的人不一样,没有外面下那么丑陋的欲望,可她在夜里仍会催促自己早些睡觉,赶紧上床,全为了那档子事,这事有那么舒服吗?   仔细观察着妻子的表情,万峰的目光似乎始终黏在林翠脸上,看她眼神迷离,看她面色绯红,看她难以自抑地绷紧全身、抻长脖颈,樱唇边溢出丝丝低吟...   万峰确认,妻子喜欢并沉迷于此。   林翠并不清楚其他夫妻是否如此,可自己丈夫实在太过热衷此事,热衷到令人面红耳赤。   只是每每在床上时,丈夫卖力却又面无表情,英俊的面容始终不见波动,只偶尔薄汗涔涔,脖颈间隐有青筋显现,林翠实在琢磨不透,他如果热衷,为什么没有几分沉醉表情,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稳重。   林翠的思考难以持续,狂风骤雨般的力道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天地似乎都在剧烈晃动,再难深入思考万峰的奇奇怪怪。   ......   林家正在赶工为供销社交货,全家齐上阵,都免去了下地干活的艰辛,唯有万峰仍旧坚持每天早上去往地里完成工分任务,看得林翠惊叹:“我们和卫国叔说过了,你也来小作坊,不用下地。”   谁料,男人像是被设置什么程序,坚持道:“不用,我下午再过来。”   拎着农具离开,林翠盯着丈夫的背影出神,这人是不是太爱干活了。   万峰对时间对既定程序有着严格的执行标准,能做到分毫不差,尤其在地里干活时能见到许多人类社会百态,于自己模仿并融入普通人类有巨大的作用。   锄头翻飞间,一帮大老爷们正为水田放水,闲聊间七拐八拐并拐到了找媳妇儿这件事上。   都是年轻后生,一个个青春热血,对找对象和婚姻有着天然的向往,几个处上对象的正炫耀着自己的恋爱细节。   “我对象对我可好,给我补衣裳,还说要亲手给我纳双鞋。”   “你这有啥,我对象天天来地里给我送饭,这才叫好。”   “嚯,你们让开点,我对象一天见不到我那是浑身难受,想我想得不行。”   “切,你就吹牛吧!”   几人七嘴八舌嘚瑟着,轻浮的话语飘入万峰耳中,引人蹙眉,一帮幼稚无聊的人类着实惹人心烦。   “算了咱们这都挺好的,看看胡三儿才可怜,他找个对象什么好都没捞着,天天被使唤,快忙成陀螺了。”   被点名嘲笑的胡三儿理直气壮:“你们懂啥,我对象喜欢我才使唤我,去去去,一边儿去!啥都不懂乱说!”   对象喜欢才使唤,万峰盯着胡三儿瞧了瞧,口中呢喃几遍这句话,有几分捉摸不透。   人类社会的感情如此复杂?   ......   红星生产队的秋收生产任务进入新阶段,晒谷场逐渐忙碌起来,手摇风谷机快速运转之际,社员们无不感慨林福贵的手艺,比外头卖的风谷机还耐用。   而林家忙碌小半个月的第一批货物也于日前成型,20个打谷桶和一个风谷机分两架驴车送到镇上供销社交货,根据谈妥的进货价,林翠收到了剩余的尾款,加上定金总计230块交给了大队长孙卫国。   前前后后忙碌许久,总算是见到了白花花的票子,孙卫国盯着桌上一沓大团结激动,搓了搓手来回数了几遍,眼角笑出了褶子。   “按照交粮和养任务猪的规矩,四成的钱上交公社,剩下的大队统筹,给你们家人按人头浮动三成折算工分,加上搞小作坊生产额外的补贴工分,一共是...”   孙卫国正打算拨算盘算账,旁边林翠已经脱口而出:“谢谢大队长,这样算下来,我们家一个月下来每人有600个工分。”   从前自家人辛辛苦苦下地干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如果靠着打农具,第一个月就折算出每人日均二十个工分,哪能不叫人惊喜。   等年底扣除基础工分用来分粮,工分不够的需要拿钱来补,而工分有剩余的便能折算成钱,以每个工分三毛的价格领到分红。   林翠从大队部离开之际心情雀跃,仿佛看到许多红色的大团结正朝自己招手。   将人人工分富裕的消息带回娘家,林家人个个激动,这可是等于一天能挣以前两天的满工分,还不要日晒雨淋,实在是轻松太多。   宋春花心情一好,又赶上中秋佳节,当即大手一挥让二儿子第二天上镇上去割了四斤猪肉,顿了份土豆豆角烧肉犒劳全家。   五花肉烧得软烂,肥肉入口就能化开,瘦肉颇有嚼劲,唇齿间留香四溢,一大家子将肉给吃光后,绵糯的土豆和泛着清香的豆角混着汤汁泡饭,更是能诱人舔光盘。   饭后,林翠拉着万峰和大哥一家以及二哥上小山坡摘果子消食,山坡上红红绿绿的果子酸甜可口,尤以金黄的软柿子最为诱人。   枝叶翠绿繁茂,当中点缀着颗颗金黄软柿,似一个个橘黄的小灯笼密布,在秋日温暖的余晖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翠踮脚摘下枝叶最底端的柿子,用袖子擦了擦,闷头就是一口,香甜的柿子香气争先恐后袭来,汁水饱满四溢,汩汩涌入口中。   “你快尝尝。”林翠见身旁的男人一动不动,忙将手中的柿子送到万峰嘴边,“我们队里每年秋天就属柿子最甜,城里都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   久未见过柿子这样的食物,万峰低眉扫过仰着小脸望向自己的妻子,目光游移到她手上的一颗黄澄澄的柿子,柿子被她咬去一小口,正露出金黄的外衣下内里诱人的果肉。   俯身靠近,万峰一口咬在妻子手上的柿子,甜蜜的香气充斥着口腔,霸道地不容人推拒地唤醒沉睡的味蕾。   “嗯,很甜。”妻子没有半句假话。   林翠此刻顾不上万峰对柿子的评价,漂亮的柳叶眉微拧,正盯着被咬了一大口的柿子目不转睛。   这人咬一口也咬得太大了吧,一口顶自己好几口。   一大家子摘了大半背篓的柿子,准备回家尽情享用,没吃完的柿子还能晒成柿子干存放。   满载而归的林家人踩着松软的树叶铺就的山路往下,林翠正四处打量野果野菜之际,忽然见到前方几个知青同样存了摘野菜野果裹腹的心思。   知青们的生活物资都靠队里分发,可一帮从城里来的青年胃口好,吃不饱,自然也得学村民那般上山寻些食物。   林翠眼尖,一眼瞧见几个知青背着背篓陆续下山,里面并无新来的知青方瑾慧的身影,电光火石间,林翠猛然想到今天应当是小说里二哥和方知青的第三次见面,甚至是独处。   根据小说中的剧情,林家越发破败,在吃食上更为艰难,只得频繁上山搜寻野果裹腹,林祥林威两兄弟特意准备摘些妹子最爱的酸枣给寄去,林威这才偶遇了意外扭伤的方知青,两人在频频接触下好感渐升。   碍于前面两次的突发意外,林翠格外谨慎,甚至不愿多待以至于破坏了二哥的好姻缘,直接打起算盘珠子:“二哥,我突然想吃酸枣,你上山摘点吧。”   林威早习惯了妹子的嘴馋,当即就要迈腿折返:“成,你们先拎着柿子回去,我去摘酸枣。”   “好。”林翠利落转身,拽着丈夫万峰的手臂快步离开,上回就是这人一时不察,又力气过大才挖到了林威正好踏上的田埂,把自己二哥给挖到水田里去了,坏了二哥在方知青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这样的危险分子必须带走。   万峰被妻子拽着手臂匆匆下山,林祥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握着媳妇儿向玉芬的手臂紧随其后,闻言好奇:“翠翠,今天上山之前你不是还说不想吃酸枣?”   临时改变主意想为二哥和方知青制造些独处机会,尤其让二哥帮忙展示展示良好风度的林翠自然必须改口:“大哥,馋劲儿上来了嘛。”   向玉芬听着也觉得馋:“翠翠一说,我也想吃酸枣了。”   就连林小宝也蹦蹦跳跳激动:“娘,我也要吃,我要吃。”   “好,等你二叔摘了回来你可劲儿吃。”   几人说说笑笑往山下去,唯有万峰沉默不语。   妻子破天荒让林威去摘果子,总是被妻子使唤的万峰脑子快速运转,却琢磨不透缘由。   她为什么没让自己去摘?   ***   和大部队分离后,林威快步往山上去,准备用衣裳裹些酸枣回家。   山上各类树木繁多,野果更是层出不穷,酸枣算是其中能吃的,可比不了金秋的香甜软柿子。   用力把着酸枣树摇晃,抻开衣裳兜了一包的林威将衣角往上翻折,双手护着果子准备离开,就见前方山路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见过两次面的知青方瑾慧正蹲在地上,仅凭一身蓝色碎花背影便能认出。   准备提腿向前的林威猛然顿住脚步,经历过前两次形象崩塌的意外,他信不信都得疑神疑鬼一番。   林威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应该不可能再出现什么木板车歪倒,一锄头将自己挖去田里的情况,甚至仔细观察周遭树木是否有突然断裂的可能,就连地上的几只蚂蚁路过都没逃得了他的发眼。   自己应该打得过蚂蚁...   “方知青。”林威理了理衣裳,可恨今日穿着旧衣裳出门,这会儿只得用大掌寸寸抚平。   方瑾慧听到动静艰难回身,半伏在地面的身体因这个动作而牵动出丝丝疼痛,勉强在嘴角扯出弧度:“林威同志,你好。”   “你这是...?”林威正好奇方知青为何蹲在地上,当视线扫过她饱满的额头上渗出的涔涔汗迹时了然,目光下移一瞥,她一手揉着脚踝,显然情况不大好,“你伤了脚?”   “嗯,不小心把脚扭了。”方瑾慧面颊泛红,半垂着头似有几分不好意思,“没事,我一会儿就好了,不严重。”   “那哪儿行,你还是去王婶儿那儿看看,她是我们队里最厉害的赤脚医生,要是她觉得严重就得去镇上卫生所了。”林威不时跟着队里上山猎野猪,也受过不少伤,通常不大严重的伤病都找赤脚医生看。   “不,不用了。”方瑾慧连连摇头,婉拒林威的好意。   来不及为方知青与自己避嫌的意图伤心,林威此刻更担心她明显微微红肿的脚踝:“你要是担心被人看到说什么风凉话或是男女作风问题,我...”   “不是的。”方瑾慧没成想被人误会,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翘,深棕色瞳仁转了转,一狠心移开了一团软布,“是我扑了只野鸡才受伤的,担心被人看见。听说队里不允许上山猎野味,抓到了要充公还得挨批斗。”   本地社员能干的,知青不一定能干,政策总是弹性的,尤其方瑾慧深知自己是新来的,更是没有特权。可下乡后吃不到一块肉,她也馋...舍不得放开这只野鸡。   “我说什么呢,没事儿,抓只野鸡回去吃不碍事。”林威倾身靠近,一把攥着野鸡羽毛拎到半空,抓上几根杂草替方瑾慧将野鸡鸡爪拴上,再捡上一根树枝,将一头递到方瑾慧跟前。   一米长的树枝在半空中移动,一头由林威抓着,一头被方瑾慧松松地握着,借着前面男同志通过树枝带来的力道,轻微扭伤的方瑾慧走在山路上。   夕阳西斜,于山尖冒出头来,缓缓下坠。   走在前方的男同志背影宽厚,在夕阳余晖下仿佛镀上一层金光,侧身提醒自己小心脚边荆棘时,锋利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   方瑾慧轻声道谢,默默握紧了树枝,垂眸翘了翘嘴角。   ......   将人送到队里赤脚医生王婶家中,林威这才往自家赶去。   脑子乱糟糟像是被人晃来晃去,林威时而激动时而惆怅,也不知今天这身旧衣裳是否太丑,有没有影响自己在方知青心中的形象。   等走进家门看到妹子的身影,两手空空的林威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大事:“翠翠,那酸枣我摘了忘拿了。”   事发突然,帮方瑾慧拎她捉到的野鸡,又用一根树枝拽着她下山,林威甚至想不起来衣服兜住的酸枣什么时候掉的。   “我重新回去给你摘...”林威转身又要出门,被妹子拦下才消停下来。   林翠像是猜到了什么,二哥必定按照剧情和方知青碰上了,不然哪能把酸枣忘了。   “二哥,没事,我现在不想吃了。”林翠压根儿没想吃酸枣,不过是走剧情为二哥和方知青创造独处机会罢了。   林威挠挠头:“行,下回想吃了跟二哥说,我去给你摘。”   “好。”林翠爽快应下。   下午摘的柿子分了两个篮子,林翠和万峰回家时拎了一篮,晚饭后吃上一个香甜的软柿,林翠回忆着二哥到家时的神情,总觉得有那么几分不自然,甚至顾左右而言他。   二哥办事靠谱,怎么可能摘了酸枣忘拿下山,必定是和方知青碰上,林翠抓心挠肝盼着两人能如书中那般确定心意,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丈夫也深思沉沉。   一日两次,妻子都在使唤他二哥办事,万峰琢磨一阵便不想再做思考,径直开口:“你今天想吃酸枣怎么不叫我去摘?”   地里干活的胡三儿说了,他对象喜欢他,就爱使唤他办事。   林翠显然没料到丈夫冷不丁蹦出如此奇怪的问题:“那是我亲哥啊,让他帮着摘些吃的很正常啊。”   剑眉眉峰微蹙,万峰神情严肃:“亲哥又怎么了,当初我们互相选择结婚,就要对对方忠诚,亲哥也不行。”   是了,万峰此刻脱口而出方才琢磨一下午的道理。   毕竟在末世,哪有组队会三心二意和其他人有牵连的。   林翠:“...”   这是人话吗? [35]第 35 章:孔雀开屏   万峰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哪点不对。   不论是结盟还是组队,对对方忠诚是首要的,唯一的搭档需要排外。哪怕是亲生父母或是兄弟姐妹,通通都是外人。   “我们才是结了婚的夫妻,你要记住这一点。”万峰友善提醒,神情温和,只是吐出的话语泄露出几分不通人情的霸道与强势,“相较于你的父亲和兄长,我们才是更加紧密相连的关系。”   林翠瞪圆了杏眼,仿佛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丈夫竟然想离间自己和娘家人的关系?   简直是胆大包天!   “万峰同志,你糊涂啦,你是我的丈夫,对我很重要,但是我的家人同样重要,哪有分个亲疏远近的。”林翠从不去排这些乱七八糟的名,难免伤感情,可是万峰骤然提起,实在是胡言乱语,“就算要分远近先后,我和家里人可是二十年的感情,和你才认识小半年呢。”   万峰听懂了妻子的言外之意,自己比不上她的家人。   看来自己精挑细选的搭档并不具有足够的自觉,万峰在心里默默在妻子的忠诚度上减去一分。   当晚,晚饭时间,万峰缺席了。   林翠发觉丈夫似乎怄气拒绝吃晚饭了,她将两人份的晚饭解决掉一大半,剩下的实在吃不完直接端去了灶房,再拎上鸡笼里长期给三只母鸡装鸡食的端着空碗去,将剩菜往里倒去,舀水洗碗的功夫脑子转个不停。   结婚小半年,丈夫竟然和自己冷战起来,林翠并无有太多处理经验,可见多了娘和爹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喜怒哀乐,林翠也知道这时候可不能太惯着丈夫。   不吃就不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不死。   况且,今天分明是万峰先无理取闹的。   全是他的错。   将碗筷清洗干净放回橱柜,林翠再将从晒谷场风谷机分离出的空谷碎谷渣滓混入鸡食,与今晚剩下的小半碗剩菜搅拌均匀,再提刀剁了些白菜碎给鸡吃。   这半年时间,下地干活时听了半年的社员八卦与闲聊,万峰已经摸清了人类社会的相处之道,其中便有不少腰杆子硬的男人与媳妇儿吵架后的应对方式。   其一便是用绝食来抗议。   本就不依靠食物维持生命的万峰理所当然缺席了用餐。   根据地里那些老爷们的讲述,这种时候,媳妇儿应当会心疼地来哄人,劝着吃饭。   万峰淡淡瞥过正在厨房忙碌备菜的身影,唇角微弯,待踱步至厨房门口时,深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严肃:“不用准备了,我今天不吃晚饭。”   预想中的劝解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妻子略带惊讶的声音。   林翠握着菜刀转头,漂亮的杏眼中满是惊讶:“我这是给三只母鸡准备的吃食。”   万峰:...   “咯咯咯...咯咯咯...”鸡笼里的三只母鸡正欢快地享用明显丰盛许多的大餐,三个脑袋埋首在豁口的瓷碗中啄食,不时发出欢快的声响。   不远处,万峰盯着正啄食的母鸡,眼神幽暗,抬手间隔空一动,装着剩菜和谷壳白菜碎的的瓷碗凭空打翻,洒落一地。   三只母鸡突现战斗状态,怒气冲冲看向罪魁祸首欲引颈高鸣,一声长鸣猛然卡住,在男主人沉沉的气势中渐渐萎靡低头,不经意间转过身留个鸡屁股对着男主人,老老实实继续啄地上的吃食。   林翠回厨房收拾残局,准备回院子里看看自己的三只宝贝鸡时,却见鸡食碗打翻在地,鸡食散落开来,三只母鸡正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啄食。   “哎呀,碗怎么翻了?”林翠从未见过几只母鸡吃食如此激动,激动到能打翻饭碗。   疑惑的目光滑向站在一旁的男人,林翠见万峰坦坦荡荡看来。   万峰:“它们自己弄翻的。”   林翠再看向埋头啄食的三只鸡,头埋得更低了,赫然一副心虚的表现。   “哇,力气这么大了,不错,有劲儿。”林翠温柔的目光看向簇着油光水滑羽衣的母鸡,眼里满是慈爱,“有劲儿就好,多下蛋啊。”   万峰:“...”   三只母鸡打翻碗甚至被夸奖了,自己说了几句话只能被批评?   万峰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自己比不上林家人的地位,甚至不如鸡。   ......   认清现实的万峰翌日一早仍是准时上工,林翠醒来时屋里已经没有了昨天无理取闹的男人身影。   弄不懂万峰的脑回路,甚至不明白他怎么能将自己娘家人排出去,林翠预备再看看他今天是否还要怄气,实在不行再开诚布公谈一次。   灶房里铁锅中温着一碗稀饭和一个咸鸭蛋,林翠揭开盖子愣住,没成想怄气的男人仍是备了早饭,煮个稀饭是他少有不会弄砸的手艺了。   吃过早饭,林翠原谅他大半,换上漂亮的白色碎花衣裳赶往娘家看看家里打农具的进度。   只是这一日,怪事频发,桩桩件件都栽到了林威头上。   午饭时,林威主动给妹子递根玉米竟然递到一半松手掉桌上了,下午分西瓜又将吃过的瓜皮递给林翠,等被妹子一眼疑惑地看来才挠了挠头,恍然间想不起来怎么就拿错了。   挠了挠头的林威疑惑:“可能我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毕竟昨夜的林威做了梦,梦里竟然是一双泛着湿红的桃花眼。   林翠发觉今天的二哥不大靠谱,到大嫂做晚饭时,自个儿搬着七八个玉米准备扔灶膛里烤玉米吃时,也没打算找二哥帮忙。   手里一小摞玉米沉甸甸,转瞬却被两只宽大的手掌捞走,林翠看着万峰将玉米扔去灶膛。林威也来凑热闹,毕竟一家人最爱烤玉米吃,香得不行。   林威陆陆续续再扔进去十来个玉米,灶膛里不时传来烤干水分,玉米粒崩裂作响的动静。   十来分钟后,守在一旁帮大嫂择菜的林翠握着火钳去灶膛刨玉米,热气腾腾扑面而来,裹着秸秆稻草烧后的黑烟飘进眼里,林翠歪着脑袋眨眨眼,刨出个烤得焦黄的玉米,转眼火钳又被夺走。   万峰像是不怕火不怕烟熏,几下动作就刨出所有烤好的玉米,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堆,于其中一堆中抓起一个,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上面沾染的黑色灰烬,递到自己跟前:“这是我烤的。”   转头又看向林威:“二哥,这是你烤的,拿走吧。”   说话间再用火钳将另一堆玉米往外推动。   林翠捧着玉米小口吹气,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玉米烤得干干的,格外香,一口咬下去焦香四溢,外硬里嫩,味道好极了。   玉米甜,心里也甜滋滋的,林翠将手中的玉米喂到男人嘴边:“你尝尝。”   男人俯身咬上一口,顶着妻子笑吟吟的目光道:“好吃,我烤的是不是比你二哥烤得好吃?”   林翠:“...”   林威捧着一盆烤玉米四处发,正做工的爹和大哥没落下,倒腾着桐油的娘拿了两根,大嫂和小宝也啃了起来,只是找了一圈没见到妹子和妹夫。   “翠翠,妹夫,吃烤玉米。”林威推门而入,在林翠的小屋寻到人。   “二哥,不用给我了,我这儿还有一盆呢。”林翠实在不明白万峰发什么疯,烤玉米烤出来了一座小山,还非要让自己吃。   自己是人,不是猪啊!   ***   自打这天开始,林翠发现丈夫再没同自己讨论过同林家人比较的话题,可处处透露出诡异。   林翠怀疑自己想多了,丈夫像是总和谁在较劲似的,爹打好的新农具准备捆上驴车运送到镇上的路上,丈夫一反常态不爱主动出力,得等大哥二哥费力地将农具搬运或是艰难推动驴车时,再轻轻松松三两下解决战斗。   每每这个时候,一旁的林翠想搭把手的动作都会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大哥二哥对这个妹夫的赞赏与万峰淡淡扫来的一眼。   面上并无任何倨傲神色,可林翠仿佛从那双淡漠的凤眼中读出了几分嘚瑟。   不可能,这一定不是自己丈夫流露出的神色,他从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新一批农具越过坑洼山路顺利抵达镇上供销社,相较于第一次上门时的冷漠,杨主任如今热情不少,不住地夸赞林家人的农具:“上批农具可是卖空有一阵了,还有买回去用过又来的,就等着补货呢。”   生产队田地宽广,粮食任务量大,尤其秋收后需要打谷晾晒,对风谷机的需求极大,买过一回风谷机,生产队自然明白其质量,可想回购时只得知尚未补货的消息。   “杨主任,我们小作坊全是一点点自己打造的,速度慢点但是质量有保障。”林翠和杨主任核对好数量和单价,顺利收下240块,让杨主任在收货单据上签字确认,两人商量好下一批农具数量,这才离开。   货物已卸,回程便轻松许多,装货的几辆驴车先行离开,只剩一辆等着拉人回队里。   驴车随着山路上下颠簸,林翠埋头盯着下一批农具的订货单,笑吟吟看向三人:“估摸再过不久我们这个小作坊得加人了。”   林祥想到今天杨主任那些话,笑容自眼角溢出:“听杨主任的意思,多两回还得加货量,到时候是得找卫国叔安排点帮手,我们一家人都忙不过来。”   小作坊发展良好,与供销社合作愉快,虽说自家无法实时挣到钱,可不用下地干活遭受日晒雨淋已然让众多社员羡慕。   日日在家忙碌,工分折算数倍于下地干活,谁能不眼馋,不冒酸水。   如今,红星生产队也就两家人不用下地干活,一家是林家,靠着小作坊生产免去下地,一家是万家,嚷嚷着自己掏钱年底买工分。   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如今大门不出,只要出门便是往镇上去,早已远离块块水田,抛下件件农具。   直到近日,晒谷场又热闹起来,万广发两口子破天荒主动提出帮忙,掌着犁耙梳开谷子晾晒,口中却是炫耀不断:“我们家德才最近又立了个人三等功,再过不久都能升副团了。”   原本对万广发两口子颇有意见的社员们傻眼,喉间的嘲讽和讥笑悉数咽下,不得不给太有出息的万德才一个面子。   “德才是有出息啊。”   “副团那可不得了。”   正在晒谷场上工的侯燕听到动静心里不大高兴,她总觉得万家烦人,尤其万德才位置越高,万二叔两口子就越嘚瑟。   侯燕发自内心不喜欢和好友不对付的人。   “那可不,我们德才孝顺,让我们俩上了年纪别下地干活,说年底用钱买工分就是。”王桂英眉飞色舞,一双浓眉几乎快飞到天上去,“不像有些人,一家人都不干活,说是搞小作坊生产,谁知道关起门来是不是天天躲懒呢。”   知青赫川右手摇着风谷机挣工分,闻言笑道:“万二婶这话在理,林家都算了,凭什么万峰也能靠那小作坊加额外的工分啊,不过是林家女婿罢了。”   他看不顺眼万峰,趁着人不在,难免想诋毁两句。   晒谷场里上工的社员不少,听得大伙儿讨论起来林家的小作坊,一时来了兴趣,周寡妇用犁耙慢悠悠扒拉着谷子,扫一眼知青那头附和道:“那可不,我看是走了后门。”   周寡妇言外之意人人都能听懂,直指林翠开后门让自己丈夫额外挣工分,侯燕气不过,双手拎着木框开口:“万峰同志是砍木头好手,那打农具不要木头吗?我看是林家选人选得好,总不能挑些干活偷懒的去砍木头,兴许都抬不动呢。”   最爱干活偷懒的赫川和周寡妇仿佛被扫射到。   院坝里吵吵嚷嚷,孙卫国刚从林家作坊商量后续订单赶来晒谷场,前脚踏进院子里,后脚就听到一阵吵嚷声,听身旁的刘红娟几句话说明情况,了然又是万广发两口子干的好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万广发同志,王桂英同志,德才今天一早打了电话来大队部。”   “真的?”万广发是通过儿子战友知道这两个月儿子执行任务去了,联系不上,于三日前才通过儿子战友听说儿子立功的消息,虽说这次执行任务受伤,可后续升职是实打实定下的,“卫国,你咋不叫我们来接电话啊。”   孙卫国冷笑一声:“德才和我通过电话,特别提醒让大队和公社不要因为你们是他父母给与优待,让你们好好下地挣工分,他年底不会给钱让你们买工分。”   “啥?”王桂英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德才最孝顺了...”   孙卫国懒得和这两口子多费口舌,匆匆将二人打发:“不信你们自己打电话去部队问问。还有,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两个多月没上工已经欠了大几十个工分,再不努力挣工分,年底分不到粮食别找人哭。”   偷懒两个月不上工一时爽,以后吃不饱饭饿肚子可没人管。孙卫国深深欣慰,万德才倒是清醒一回,不再由着他父母作威作福。   话音落地,孙卫国不再注视脸色僵掉的二人,只环视四周,抛下重磅炸弹:“我们生产队搞的小作坊器具生产小有成效,等秋收这阵子彻底忙完,林家那边需要再挑几个社员去帮忙干活,到时候大伙儿有意向的先去大队部报名,由林翠同志来选人。”   放弃下地干活去林家作坊干活?受同样是社员的林家人指挥?   红星生产队的社员们面面相觑,既拿不准不放心,也搁不下面子。   打打农具能比下地干活挣多少工分,兴许那作坊哪天就倒闭了,可不能轻易冒险。 [36]第 36 章:家庭弟位   林家作坊一时成了香饽饽,人人眼馋。   别看平日里不少人爱冒着酸水儿指责林家不下地干活,可真要自己轮到这样的机会,那跑得比谁都快。   除了被亲儿子万德才点明不愿意再为其兜底后,只能咬牙上工干活的万广发和王桂英不屑,挥舞锄头在田间深翻时,眼中飘过异色:“你们倒是没脸没皮,指望去林家人手底下上工?听他们指挥?”   平时听孙卫国这个大队长指挥也就算了,真要是被死对头家指挥,他们还活不活了。   刘红娟笑道:“被林家人指挥咋啦?要是能选上去打农具就不用天天来挥锄头日晒雨淋的,舒服多了。我们和林家可没仇啊,倒是有的人,又是针对这个,又是笑话那个,好像都是和林家那一大家子有仇。”   王桂英面色涨得通红,被男人万广发一个阴沉的眼神止住,扭过头没再言语。   两口子欠下的工分太多,过去两个多月豪横地拒绝下地干活以至于现在每日必须拼命赶工,多挣工分,这样才能在年底分粮时尽力挣出足够的基础工分。   以往躲懒居多,这会儿其他人都下工了,万广发和王桂英仍挥汗如雨,无法停歇。   “德才肯定被他媳妇儿弄糊涂了...”王桂英享福享惯了,年轻时候爱偷懒,后来儿子出息了更不想多干活,现在被亲儿子撇清关系,实在揪心,“当家的,昨天德才在电话里咋说的,让我们踏踏实实的,不要弄出幺蛾子,肯定是那何梦华撺掇他的!”   万广发也闹不明白,向来孝顺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都说娶妻当娶贤,德才真是娶错了。”   秋收后的田地里空空荡荡,社员们下工回家吃饭后更显寂静,林翠匆匆赶往知青点准备和李青云商量扫盲课,路过田埂旁,一眼瞥见仍在田里干活的一对夫妻。   淡淡收回视线,林翠无心在意万广发两口子,只是小说剧情当真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万德才这个极为孝顺的书中男主真和他爹娘生出一道不大不小的裂痕。   村东头新盖的知青点由公社拨款,一改旧房的破败不堪,砖瓦墙面整洁簇新,结实牢固,里面住着十三名知青,以男女为区分,分住在东西两间集体宿舍。   正烧水的李青云于烟雾中抬头,与匆匆赶来的林翠视线相遇,两人商量一番扫盲课程。   “我这阵子事忙,扫盲课程得全交给你们知青点了。”林翠眼见小作坊的订单变多,还得挑人来做帮工,倒不如将扫盲课全权交给知青来办,“我和卫国叔商量过,额外工分按照出力程度都给你们加。”   “那感情好,我们肯定好好干。”扫盲工作已经步入正轨,李青云领导得得心应手,自然应下,尤其自己还能多挣些工分,甚至可能加些政治表现分,何乐而不为。   铁锅里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李青云正欲灌水时,林翠帮忙从墙角根拎来裹着竹壳的暖水瓶,待咕噜水声消失于瓶底,主动开口:“听说方知青受伤在休息?我去看看她吧。”   “好,这水就是给她送药的。”李青云也没想到方瑾慧同志上山摘野果会扭伤了脚,这几日只能在知青点休息。   知青点女同志宿舍中这会儿只有方瑾慧在,其他人吃过午饭外出准备上工去了,听闻房门嘎吱作响,方瑾慧抬眼望向来人,一眼认出眼前漂亮的女同志是初来乍到接知青的林翠同志,也是那位林威同志的亲妹妹。   “方同志,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脚好些了吗?”林翠小时候也曾扭伤过,脚踝红肿起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可她不敢再随意更改剧情,以免引发不受控的蝴蝶效应。   方瑾慧浅浅一笑:“没有大碍,已经消肿了,王婶说敷了草药过阵子就能好,我现在也能下地,就是得跛着走。”   “那还是别随意走动,得养好了再下地。”林翠将提前备好的草药送来,“王婶是我们队最厉害的赤脚医生,听她的准没错,这些草药你收着,记得按时敷药换药。”   见林翠送来的正是王婶提到的消肿止痛草药,正准备让知青同志们帮忙替自己上山采些备着的方瑾慧惊喜:“谢谢你。”   “这草药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到的,还有我二哥。”林翠今早出门便上山采草药准备给方瑾慧送来,没成想,兄妹俩于山坡相遇,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草药。   碍于男女作风问题严打,林威没好直接上知青点探望,只得由妹子来送草药。   “也替我谢谢林威同志。”方瑾慧想到两次遇见林威同志他都黑着脸,直到上回在山坡上才现出英俊的面庞...嘴角微微上扬的方瑾慧挣扎着自枕头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抽开抽屉掏出个信封装上,递给林翠,“麻烦你帮忙把这个信封交给林威同志。”   啊!   林翠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快抑制不住激动,接过信封赶回家中,简直比二哥林威还要兴奋。   难道自己已经在帮方知青送情书了?   方知青这么快就对二哥有好感了?   同样浮想联翩的还有林威。   听闻方知青托妹子递来信封,林威往衣服上擦了两下手,才颤抖着接过:“翠翠,我...这是...”   “二哥,你快看。”   林翠小心脏怦怦跳,比她的心跳声更重的是林威的。   怀着激动的心情拆开信封,只有小学文化的林威几乎一目十行,直勾勾盯着信纸。   仔细观察着二哥神色的林翠眼看着林威神色转为古怪,不由好奇:“怎么了?”   不是情书吗?   “方知青让我帮她养鸡。”林威捏着信纸反复再看了几十遍,短短几行字言简意赅。   林翠:“...啊?”   方瑾慧如今受伤不便处理野鸡,只得将其拴在山上一处隐蔽地点,每日艰难跛脚照看,不愿让太多人知晓以防被举报批斗,她左思右想决定求助林威。   毕竟林威已经撞见自己扑了野鸡,方瑾慧不愿再让其他人知晓。   信纸上除了对野鸡的牵挂,再无其他。   认命般依言寻到后山坡,林威于一棵枯树下寻到了被拴着的野鸡,只见野鸡旁撒有些许玉米粒和红薯粒,显然是方知青前头艰难赶到此处喂食野鸡。   将野鸡装进背篓掩上一堆稻草盖住,林家的三只家养鸡陡然增加了数量,鸡舍迎来了新住户。   切碎的白菜混杂着麦麸碎玉米和剩菜,被林威一股脑倒入鸡食碗中,为四只鸡送去美味佳肴。   “快吃快吃,你命倒是好,有人惦记着你。”林威想到方知青的信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话,全是对野鸡的关心,唯有叹气。   只悲伤持续不到一秒,林威又振作起来。   生产队那么多人,知青点也十来人,她怎么偏偏不找其他人帮忙,只找自己呢。   肯定还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吧,嘿嘿。   思及此,林威看着这只野鸡又有那么些顺眼了,就连自家养的三只鸡和野鸡抢食也开始胳膊肘往外拐,看得一旁的林翠瞪圆杏眼。   原来二哥单相思的时候是这样的,真傻乎乎的。   方瑾慧惦记着野鸡,如今脚伤不能下地过久,只得拜托撞见自己捕捉野鸡的林威同志帮忙喂鸡,准备等自己伤好后再请林威一起吃鸡,以表感谢。   卧床养伤之际,实在无聊,全赖林翠同志送来林威同志的信件打发时间,信上是林威同志讲述如何照顾野鸡,为野鸡准备吃食,间或插入野鸡差点被上门的大队长发现,只得立刻转移到灶房藏起来的危机时刻,看得方瑾慧一阵紧张揪心。   每封信中除开野鸡的日常,还有林威碎碎念着他每日干活打农具的生活琐事,甚至不时有些诗歌浮现,隐隐约约意有所指。   方瑾慧捧着信读了又读,心头冒着咕噜咕噜的泡泡,不知自己是否会错意,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信里表露什么。   若是自己心中坦坦荡荡,只需表现得落落大方,可一旦心中也有些起伏波动,似是柳枝轻拂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方瑾慧便刻意地避嫌起来。   至于回信,方瑾慧撑着身子坐在桌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于一封封回信里写下对野鸡的关心,其他一字一句都没敢多提。   林威陆续收到四封回信,欢天喜地将之收藏,看了又看,可等将四封回信上的内容都快背下来,林威猛然发现,方瑾慧同志眼里心中只有对野鸡的关心,没提自己半句。   将打谷桶收尾工作完成,身上沾满木屑的林威郁闷地坐在院子边的石阶上,难道方瑾慧同志挑中自己帮她养鸡没有特殊意思?自己真是养鸡的工具人?   万峰背着一大捆木材来到妻子娘家时,进门便看见妻子二哥正拽着他近来宝贝的野鸡,拔它的羽毛。   拔一根羽毛,嘴里就念叨一句:“她喜欢我。”   再拔一根羽毛,又念叨一句:“她不喜欢我。”   拔了几下之后,野鸡挣脱逃窜,万峰放下木材走近林威,见他仿佛才是被拔了羽毛的公鸡,蔫了吧唧的垂着头,喃喃自语。   林威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真的不如一只鸡重要?”   原本因为妻子更看重家里三只鸡,更照看它们吃食而产生异样情绪的万峰转瞬看开,有了些许安慰。   自己怎么也比二哥强,好歹是输给三只鸡。 [37]第 37 章:舔舐   林威的不正常掩盖在其大大喇喇的表象下,林家人忙着打农具完成订单,没工夫关注春心萌动的儿子,唯有知晓内情的林翠和洞察力惊人的万峰有所察觉。   将一摞摞树干堆叠到林家院子,万峰再瞥一眼近日不大正常的妻子二哥,在同妻子一道坐上去镇上的驴车时主动开口:“你二哥最近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眼力惊人的万峰有着极强的观察能力,林威的异样明显,尤其近来总爱在林家鸡舍面前溜达,甚至破天荒抢着为鸡准备吃食,盯着鸡吃完的同时碎碎念叨着让鸡吃好喝好。   驴车颠簸,林翠被抖动着身体上下起伏时只得抓紧男人手臂稳住身形,惊喜道:“你发现啦?”   秘密只有自己一个人知晓时,那滋味是不好受的。   林翠盼着能有人分享,能一吐倾诉欲望,可碍于一切都是小说中的剧情,碍于二哥和方知青才到起步阶段,断然不敢外泄秘密。   直到万峰似乎有所察觉,林翠哪能不激动。   自己的丈夫如果聪明地发现了,她好像能多说两句。   “嗯。”万峰有着对人性的深刻判断力,由因到果,“你二哥最近不太正常,天天往鸡笼跑,以前不见他这样。”   林翠嘴角微扬,想到这几日为二哥和方知青做人肉送信邮递员便有几分骄傲,两人如今靠着书信交流上了,方知青写出第一封信后,林威的回信也交给林翠,信上满是对那只野鸡安顿在林家的交待,让方知青放心,两人至此开始交流,为了避嫌,全由林翠日日往知青点去以掩人耳目。   “你猜到什么了?”林翠思考着如何令自己倾诉几句心声,又不至于暴露太多二哥和方知青的事,又估摸万峰可能已经发现二哥和方知青冒着的火花。   万峰抢答:“因为你二哥盯上鸡肉了,你也当心点,也许你二哥上我们家把那三只鸡吃了。”   林翠:“...啊?”   万峰哪能不懂人类对待猎物的心思,过多的关心与异常地盯视都是欲望的体现,林威分明是想吃鸡肉了。   下了驴车,一路赶到镇上百货大楼时,林翠仍难掩笑意。   身旁的男人实在是脑回路清奇,多么美好的恋爱萌芽故事被他解读为一顿美味大餐,真,真是太美味了些吧。   “万峰同志,我现在发现了,你能相亲遇到我已经是你有福气。”不然以他这种脑回路,这辈子不可能自由恋爱。   毕竟,没有人能打动一根木头。   万峰蹙眉不解,妻子为什么无端夸奖她自己。   红色格纹衣袖擦着黑色衣袖,窸窸窣窣声音响起,万峰低眉看向正自夸的妻子,漂亮的柳叶眉弯弯,杏眼微亮,被深秋温暖的阳光描摹。   算了,妻子要自夸就自夸吧。   林翠这趟同万峰来镇上不算早,先赶趟去国营饭店吃了午饭,如今挂靠在大队的小作坊步入正轨,通过大队长能拿到不少粮票、糖票和布票,打个牙祭自然不在话下。   两个菜豆角烧肉和萝卜汤腊肉上齐,吃过饭正值秋日暖阳最舒适之际,两人一道往百货大楼去。   手上积攒的票据不少,林翠徜徉于百货大楼一楼大厅,自一个个柜台前经过,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买了一斤糖,这是小宝点名要的,再挑了三条丝巾,自己和娘与大嫂一人一条,秋日里正合适用上,另买了九尺黑色布料,自打娘天天夸自己用缝纫机织的衣裳裤子好看,林翠信心迸发,准备再亲手给爹和大哥二哥都打一条结实耐用的长裤,至于万峰,林翠琢磨着这个男人近来干的全是体力活,实在辛苦,加之当初上交的钱多,仍是准备给他买条成品裤子。   “爹和大哥二哥的长裤我用缝纫机织,你的裤子挑件大城市来的,你自己看看喜欢哪条挑哪条。”   万峰睨妻子一眼,看着百货大楼男装区密密麻麻的衣裤蹙眉:“给爹和大哥二哥买这里的裤子,你织我的吧。”   自己的妻子只能为自己织衣服,林家人也不行。   “啊?”林翠万万没想到,丈夫竟然如此大方,愿意拿出小家的共同存款给自己娘家人买昂贵的成品衣裤,“万峰,你真大方。”   林翠可听过村里不少鸡零狗碎的抱怨,娘家和婆家的关系怎么处,是门大学问。   万峰点点头,自己确实大方,不然丈母娘的衣裤也不该由妻子亲手织,自己已经太大度了。   兜兜转转,在男装区域挑了三条黑色长裤,林翠额外去换了黑色布匹,原本一人三尺布料打一条长裤够用,可架不住万峰太高,林翠得备上四尺布为他考量。   “万峰,我得先说清楚,我织的裤子肯定比不上百货大楼售卖的成品,你确定要?”   “嗯。”万峰没有丝毫犹豫,目光自男装区游移,落到女装区时,瞥见正在购物的一群女同志围着一件鹅黄色衬衫讨论。   “你的衣服呢?那件可以。”万峰自动将挂在衣架上的衬衫记在脑子里,收回视线时将衬衫印在眼前的女人身上,大概能预想到林翠穿上身的效果,“你穿着好看,买它。”   “那是从首都来的货,就这一件,听说特贵,一件就得三十块,这还是城里百货大楼分到的,刚我就听服务员说了,她们采购部的李主任使出吃奶的力气去城里百货大楼抢来的。”林翠可心疼钱,尤其那衣服都被好几个女同志团团围住了。   只有一件的孤品,万峰凤眼微亮,径直大步走到人堆中,见几个女同志只是盯着衣裳,无人真的购买,直接将漂亮的衬衫取下递到林翠手边:“就这件。”   舍不得购买只想开开眼界的其他女同志惊掉下巴,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二人前去结账。   稀里糊涂再花了三十块,林翠和万峰拎着大包小包离开百货大楼后才反应过来,万峰很有败家属性,今天一下花多少了!   尤其她明明只带了二十块出门,谁成想万峰竟然从裤兜里摸出五十块,一问才知道,这人从装着家里积蓄的小铁盒里拿的。   等再坐上驴车回到家中,林翠半颗心沉浸在漂亮的衣裳的喜悦中,软乎乎地像是泡了糖水,半颗心始终七上八下,忍不住去清点家中财产。   有着两人共同积蓄的小铁盒在衣柜中,今天一气儿就花了六十多,着实令人心疼。   万峰似乎对金钱毫不在意:“百货大楼还有你喜欢的衣裳可以买,我看那些女同志都喜欢买。”   将清点好的积蓄放回饼干盒,林翠好奇:“你一个男同志倒挺会挑衣裳,一眼看上的就是百货大楼里最贵最好的。”   虽说心疼钱,可林翠不得不承认首都来的成品衣裳实在漂亮,质地也好,荷叶边层层叠叠,似花苞绽放,漂亮的丝绸质感顺滑,不愧是从大城市辗转而来。   尤其在林翠上身后,更显清丽,漂亮的浅黄色衬衫清新脱俗,款式精致,质感精美,可谓是人衬衣裳,衣裳更衬人。   万峰自有一套准则:“其他女同志都围着的衣裳必定是好的。”   在他眼中,人类的衣物没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包裹身体的皮囊,唯一的不同似乎是穿在自己妻子身上的衣服都要顺眼一些。   至于如何挑选衣物,奔着大多数人都看上的去就对了。   林翠赞许的目光投去:“你倒是聪明。”   毕竟娘和大嫂都曾数落过丈夫不识货,大老爷们儿眼光不行,给她俩买布料都能挑出最难看的颜色和款式,实在可怕。   相较之下,万峰的眼光实在太好了,脑子也聪明。   将三条黑色长裤送到娘家人那边,林翠特意强调这是万峰主动提出购置的,林福贵和林祥林威父子三人大为感动,纷纷踮着脚揽着万峰的手臂感慨。   “女婿当半个儿,是好啊。”   “妹夫,你太客气了,咋还给我们买这么贵的裤子。”   林威将新裤子叠放整齐,顺便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妹子:“翠翠,等你回来等半天了,记得去知青点啊。”   “二哥,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可爱逃学,爹娘拿着锅铲追着你让你去上学都不愿意,现在倒好,天天都能写个小作文了。”林翠摸着信封能感觉到里面的厚度,至少不是一张信纸。   果然,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   “还跟你哥贫呢。”林威抬手就要揉一把妹子的脑袋,却在半空中被人辖制,“哎,哎,疼...万峰,你干嘛啊?”   妹夫万峰一个虎劲儿握在自己手腕处,阻止了自己惯常揉妹子脑袋的动作,疼得他都想求饶叫万峰一声哥。   “别动手动脚的。”万峰收回手,低眉淡淡瞥来。   林威:“...”   一个眼神奔向妹子诉苦,虽说一句话没说,可眼里情绪饱满,掺杂着震惊、气愤、郁闷、无奈......   林翠噗嗤笑出声来,朝二哥低语:“他突然发个疯,别搭理他。”   毕竟这人前阵子还和自己吵架辩论谁更重要呢,今天这个情况已经不算什么了。   忙碌的小邮差继续工作,收信、送信,在林家和知青点之间来回,等方瑾慧脚伤基本痊愈能下地走路时,林翠将人带来回来。   为了避嫌,自然是以和林翠交好的名义。   “方,方知青。”林威正在院子里同爹和大哥一道打农具,木屑满天飞,沾在专为做工时准备的旧衣裳上,显出几分狼狈。   林威第一反应是糟糕,怎么又如此陈旧、难看地出现在方知青眼前。   “爹,大哥,二哥,这是知青点的方瑾慧同志。”林翠朝二哥眨眨眼,“过来我们家坐坐。”   并不知晓内情的林福贵和林祥只当这人是林翠的好友,笑着招呼两声又忙着干活去,林福贵手下的农具渐渐成型,在两个儿子的协助下动作迅速,引得方瑾慧频频张望。   一身黑色旧衣裳洗得发白,沾着不少木屑,林威同志却未被掩盖住英俊帅气,方瑾慧状似不经意打量几眼,又淡淡移开视线。   “翠翠,坐,方知青,坐啊。”林威一把扔下手里的刷子,蹭地起身离开,“我去泡茶。”   几分钟后,林翠眼睁睁看着二哥换了身过年才穿的最簇新的衣裳以及前不久在百货大楼买来的裤子,一副英俊模样端着茶水迎了出来。   堪称大变活人。   林福贵好奇看向儿子:“老二,你咋换了衣裳?你这是过年穿的,可不能拿来干活啊。”   林祥瞧出些许异样,见二弟眼珠子直往对面的女知青那头窜,嘴角扯着笑敷衍亲爹:“爹,这个打谷桶就差最后刷一遍桐油,我来就是,让老二歇会儿吧,正好招待客人。”   林威蹭地上前拦着大哥肩膀:“哥,不愧是我亲哥。”   方知青忍俊不禁,低头弯了眉眼。   这趟过来,方知青一是上门感谢,带了下乡时从家里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当礼物,二是来看看野鸡,顺道邀请林家兄妹过几天悄悄杀鸡吃肉。   林威默默记下时间:“方知青,你放心,我和翠翠一准儿来。”   送方知青一路送到林家门前几百米,林威痴痴地遥望半晌,直到望不到人影才回头。   “看看我二哥,没想到喜欢姑娘时是这模样的。”林翠扒拉在大门口冒出个脑袋偷偷看。   万峰陪着妻子站在门口,身躯颀长笔直,眼力悠远间却听不懂话似的:“喜欢?”   “对啊,你没看出来吗?我大哥都看出来了。”林翠倾身靠近,踮着脚同丈夫说悄悄话,“我二哥喜欢方知青。”   喜欢是什么?   万峰陷入思考。   “就和你喜欢我一样啊。”林翠笑颜绽开,星星点点的光落在眼眸中,见万峰听到这话竟是连一句甜言蜜语都没接上,蓦地反问,“怎么?难不成你不喜欢我?”   眉头渐渐蹙拢,万峰陷入深思。   林翠自然没打算和丈夫深入讨论喜欢与否,在她这里,这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问题,转瞬,大哥林祥扬声唤了一声,朝妹子打听情况。   兄弟姐妹最是了解对方,林祥瞧出二弟些许异样,待从妹子口中得出相同的猜测,心下了然之余颇有几分欣慰:“老二也知道开窍了。”   这家里最直愣的男人也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好事。   一转头,林祥瞧见仍站在大门口的妹夫,高高大大的男人似乎能填满整个门框,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   喜欢是什么?自己喜欢林翠?   万峰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如果喜欢是林威那样呆傻的表现,那么自己并不喜欢林翠,亦或可以说,自己选择和她结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安稳的家庭生活来遮盖异于常人的事实,这无关喜欢。   想明白妻子下午抛出的问题,万峰眸光坚定,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只一转头,妻子好友侯燕上门做客,两个闺中密友说说笑笑越凑越近,手拉着手去看鸡笼里正琢食的母鸡,说到兴起处,侯燕靠近自己妻子,红唇似乎都要贴上妻子耳畔,道尽好友间不为人知的密语。   相隔数米,万峰盯着前方两人,只觉刺眼。   夜里,屋外风雨交加,屋内亦不平静。   林翠听着窗户上拍打的声响,神色迷离间望见雨滴拍打在窗,聚积成小股水流缓缓流淌,湿润一片。   身上的男人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似乎在卖力的不是他,直到...风雨骤停时,男人倾身靠近,侧身埋首于自己颈间,温热气息喷洒而来,带着清爽却无法忽视的浓重存在感。   湿热的触感贴上自己耳朵,林翠心头一颤,被舔舐的瞬间浑身战栗。 [38]第 38 章:三两下脱了衣服   万峰的身体冰冰凉凉,可唇舌是温热的。   林翠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   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却又对彼此的身体陌生。除却夜里的紧密相连,二人从不曾亲吻过,不曾探索过触及过身体的其他部位,恰似最熟悉,又似最陌生。   直到此刻,一下下温柔缠绵地舔舐,仿佛舔舐在心脏上,林翠颤栗着瑟缩身体,想要躲避此刻。   男人的唇舌强势,不依不饶地跟随,似乎发觉了新大陆般好奇上瘾,随着浅浅呼吸的气息撩刮起丝丝痒意。   “她怎么能靠这么近?”脑海中回闪着侯燕贴近林翠时的距离,万峰心生不悦。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似乎放大数倍,却又回响着带来无数迷蒙的错觉,林翠动了动身体,艰难地试图推动男人。   “万峰,别,不要...”这样的滋味似乎更加令人难为情,突破了林翠的认知。   夫妻间能做的该做的事应当是不包括这个的。   温热的唇舌似乎听话,自湿润的耳畔离开,终于迎来自由呼吸的林翠松了一口气,只下一秒,那不听话的唇舌缓缓下移,万峰短促发硬的发丝扎在自己脖颈间,薄唇落在最脆弱的颈间肌肤,舌头轻柔又极近缠绵地舔舐而过,仿佛触电般的酥麻瞬间传遍全身,令人不由自主攥紧身下床单。   情难自抑。   林家人总是在牵绊自己的妻子,甚至她的好友也来与妻子手挽手俯身耳畔说着悄悄话,万峰并不满意。   直到宽大的手掌贴在妻子手背,十个手指强势插入妻子指间,与之十指紧握之时,天地晃动震颤。   林翠紧咬着唇,想要合拢手掌无果,只能紧紧攥着男人的手,额前渗出的薄汗浸润在面颊,迷离恍惚间,身前的万峰似乎变了。   以往深夜无论如何卖力,万峰始终面无表情,似乎一切与他无关,而此刻...   男人神情难耐,时而蹙眉,时而眼眸深沉,眼底溢出丝丝或难抑或挣扎的情绪,修长的脖颈伸长,牙关紧咬,这个无坚不摧的男人第一次暴露出可以称为脆弱的神情。   被掌控、被操作、被沉沦...   那滋味像是被浸泡在水中,四肢发软,心脏飘忽不定,像是被抛上云端般全身失重,受过再重的伤,遭遇再多险境的万峰,从未体会过如此滋味。   透过朦胧迷离的视线,林翠撞入男人深深投来的目光,于那双深邃的凤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天旋地转间,二人陡然变幻,伴着惊呼声出口,林翠猛然发现自己已然随着丈夫离开的床铺。   万峰站在床边,光裸的全身似被月光镀上一层微光,虬结的肌肉纹理与蓬勃的鼓动清晰可见,宛如精心雕刻的艺术品,神圣光洁。   可这份神圣怀抱着女人,两人紧密相连,万峰一手掌在女人腰间,一手托在臀下,于笔直地站立中昂扬。   突然地变动令人惊慌,害怕摔倒在地的恐惧令林翠下意识搂进丈夫,可牵绊愈深,愈加可怕,杏眼眼角被逼出一滴泪来,泛着难以承受的力道...   几秒后,大床应声倒塌,碎裂在二人脚边。   轰隆响声惊得林翠缩紧身体,于耳畔的闷哼声中回身,余光瞥见塌掉的牢固大床残片时,疾风骤雨再度袭来,双臂于风雨飘摇中环在男人颈间,如泣如诉,红唇贝齿发泄似的咬在那硬邦邦的肩头,青葱指间胡乱地抓在光裸宽厚的背脊,抓出丝丝凌乱的红痕。   ......   丈夫的异样始终在林翠心中扎根,不时萌芽,从往常做那档子事的冷静淡然到面无表情,林翠始终看不出他是否沉迷于此,喜爱于此,直到昨夜,万峰的神情有了变化。   那是林翠结婚大半年来,从未见过的丈夫的另一面。   被击碎的仿佛是一张完美的面具,将那副毫无感情的常态撕得粉碎。   这样的丈夫奇奇怪怪,林翠不禁深思其他人的丈夫也是这般?亦或者,只有万峰如此。   窸窣的收拾声响传来,扫把与撮箕碰撞的动静提示着林翠眼前的烂摊子——床又塌了!   晨光熹微时,红星生产队天际现出鱼肚白,家家户户的烟囱飘出白烟,公鸡一声鸣叫划破寂静,周遭渐渐热闹起来。   林翠家中也没闲着,昨夜忙活一夜,甚至没来得及收拾残局,在天蒙蒙亮之际,林翠去洗了个澡的同时催促着万峰将塌床的残片收拾了。   清清爽爽的回到里屋,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仅系了条长裤,随着弯腰清扫地面的动作牵动着蓬勃的肌肉鼓动,就连背上被抓的红痕也更为明显。   淡淡移开视线,林翠盯着一大摞木材狠下心来:“这床怎么又塌了,我不管,我没脸回娘家了。”   哪有人因为塌了三次床回娘家去的,说出去真是闹笑话。   问题直指罪魁祸首,林翠愤懑的目光怼在可恶的男人身上,昨夜都怪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尤其床塌后竟然仍未停止,自己担惊受怕只得紧紧骑在他身上似的,实在难为情。   “你怎么又把床弄塌。”林翠压低声音指责。   万峰有一瞬间的慌乱,昨夜的感觉太过陌生,这阵子分明已经完全掌控自身异能,即使在夜间偶尔有奇怪的滋味冒头,令人心跳加速,四肢失控,仿佛有电流自下而上节节攀升,万峰仍旧能迅速斩断,控制一切,面上毫无表情变化。   可不知为何,昨夜的自己像是被操控,尤其俯身在妻子的耳畔与脖颈间舔舐时,竟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满足和兴奋。   以至于,失控发生在一瞬间。   好在他迅速反应过来,于床塌之前的几秒迅速抱着妻子起身,冷眼看着牢固的大床再次碎得七零八落。   如今想来,也许都怪妻子,如果她没有将林家人放在前位,并未和好友亲密无间,也不至于发生后续的一切。   “我昨晚没控制好...”万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从身体到意志都不受控制的滋味,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失控,是一个战斗大佬不能接受的异常。   他厌恶这种滋味,必须纠正这样的失控感。   如果一切都是因为和妻子上床带来的,那么他就算违背原则,也必须避开这件事。   “我反正不回去了,太丢脸了。”林翠实在没法,哪好意思对着娘家人道出家里床再塌的事实,“我不管,你想办法。”   夫妻俩商量一番,决定将这件事瞒下,也不搬回林家住,里屋的床没了,先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和一床底棉,两人将就着打地铺睡觉,由万峰自己悄悄打一张床来替换。   丈夫似乎是无所不能的,会盖房,能砍树,体力惊人,力气巨大,久而久之便令林翠产生了错觉,至少亲眼看到丈夫不会打床之前,林翠是这样认知的。   万峰第三次尝试着打床失败,榫卯结构需要精巧,角度与大小尺寸贴合,万峰从未亲自打过家具,倒是遇上了难题。   当天夜里,林翠如同小时候那般睡上地铺,口中发愁念叨:“爹前两天不是说要传手艺嘛,让大伙儿都学,你正好多看看怎么打床的,我们得在他们上门之前把床打好。”   “嗯。”地铺铺展开来,相较于宽大的新床自然要狭窄不少,万峰决心与妻子保持距离,试着将那种奇怪不受控的滋味退散,可自己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很快被妻子的靠近破坏。   嫌地铺硌人,林翠一个劲儿往丈夫怀里靠来,虽说万峰浑身硬邦邦的,可怎么也比水泥地面好。   妻子实在太黏自己,万峰无力躲闪,低眉扫过一眼那沉静的睡颜,只得受着。   ......   小两口再寻了些稻草以及旧衣裳做垫,将地铺铺得更为舒适没两天,林翠的月事如期而至。   “我月事来了,你最近可别缠着我。”林翠朝丈夫飞去警告的一眼。   万峰霎时松了一口气,正好,自己需要驱散失控的异样,和妻子保持距离是好事,就算妻子月事未来,频繁向自己求欢,自己也不会答应。   捧着瓷碗喝着红糖鸡蛋水,林翠在院子里看着爹正摩拳擦掌准备传授独门手艺,从什么木材适合打什么器具到刨子等各类工具的使用再到榫卯结合...   林翠写写画画听了个大概,林祥和林威上手跟着亲爹巩固练习,林福贵瞧着自家三个孩子各有天资,向玉芬力气还成,好歹进门几年也有些基础,唯独从未接触过这一行的万峰令人担忧,也不知道他是否跟得上教学。   “这榫卯榫卯,讲究的就一点儿,榫要厚,卯要正,肩要严...”   万峰目标明确:“爹,你讲讲打床的榫卯怎么打吧。”   林福贵无奈,只得稍作示范:“这床四个角转角的地方适合打粽角榫,不过那是书上的叫法,我们都说是三碰尖。三根料凑在一处,成粽子角,最难做,但是严丝合缝地也最牢靠...”   新手自然不适合打粽角榫,林福贵示范后预备再和几个孩子从头讲起,这小作坊接下的订单越发多,全靠自己一人打器具不现实,手艺需要传承。   林福贵滔滔不绝、倾囊相授,四个学生听得认真,唯有女婿万峰似是开小差,只埋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女婿啊,你弄啥呢?好好来听课,爹这手艺可是...”林福贵的话语在猛然触及到万峰手里热乎打出的粽角榫时顿住,“这,这是你刚打的?”   万峰面无表情地点头,眼底只有对妻子催促自己快点打出新床的急迫。   左右不过几分钟,林福贵震惊地盯着万峰的手艺,一时忘了说话。   就是自己这个老手艺人想要打副严丝合缝的三碰尖也得小半天,这,这万峰...当真是自家捡到宝了!   任何事物在万峰眼里不过是冷冰冰的数据,三碰尖也是。无非是确定了精确的尺寸和角度,凭借着堪比机器的精准度进行锯料打磨,自然又快又好。   一个下午,林福贵快将两个儿子扔到一边,对着女婿这个可塑之才一顿输出,恨不得当场认个关门弟子。   只有老手艺人才懂见到接班人的激动与欣慰。   偏偏这个天赋极佳的年轻人似乎对老丈人的手艺毫无兴趣,满心满眼都是:“爹,打床剩下的位置需要注意什么。”   “刨木材呢?”   “画线注意什么?”   林福贵:“...现在是关心床怎么打的时候嘛,这可不是重点啊。”   万峰兴趣乏乏:“打床才是重点。”   一下午的教学变了性,林福贵正欲劝说女婿好好跟着自己学手艺,却被二儿子这个不争气地打断。   “爹,我和翠翠他们两口子约了方知青上山采野果,今天的教学先到这儿吧。”默默学了大半日,林威脑子发昏,只一个劲儿地看着日头西斜,快到约定时间了。   方瑾慧早早定下知青点众人忙活扫盲课的日子杀鸡吃肉,为表感谢自然邀请了林威与林翠夫妻俩。   “翠翠,看看我这衣裳咋样?你帮我理一理,还有这头发乱不乱?”盯着老旧黄铜镜中的自己,林威是怎么都看不顺眼,总觉得这里乱糟糟,那里太破旧。   “可以了,二哥,这衣裳挺新的,发型嘛...”林翠打湿手替他抓了抓头发定型,“可帅气了!方知青见着肯定欢喜。”   “那可不...哎,翠翠,你说啥呢,我和方知青可没关系啊。”林威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可没说喜欢方知青啊。”   林翠笑吟吟哦了一声:“那不知道是谁喜欢方知青呢,又是打理衣裳又是整理发型的,你说是吧?”   后头半句看向万峰,林翠迫切需要拉一个盟友。   万峰反复琢磨着妻子的话,渐渐领悟到何为喜欢,原来为了见到对方费尽心思整理衣裳,打理发型就是喜欢。   “没错。”万峰斩钉截铁。   “嘿,你们俩知道就行,别在方知青面前瞎说啊,我担心女同志脸皮薄,到时候八字没一撇先完蛋了。”林威准备先在方知青跟前多博些好感再说,不能轻浮,不能莽撞。   将喂养数日的野鸡抹脖放血,扒光鸡毛洗净码料,三人收拾妥当自林家离开,藏进背篓中快步朝小山坡赶去,山坡上郁郁葱葱,一抹倩影藏身其中,方瑾慧已然提早到达。   林翠早有准备,将提前泡软的干荷叶包裹鸡身,万峰被分配了在地上挖出浅坑的任务,林威凿取来田埂间的黏土,方瑾慧见状主动帮忙,和林威一道将黏土厚厚涂抹于荷叶鸡全身,不时指尖碰触,意外擦过,两人都似过电般迅速收回手,不敢对视一眼。   叫花鸡埋在坑中烤制,几人在周遭摘上野果,林翠主动提出两路人马分开,见方知青欣然同意,在心中默默为二哥欢喜。   “我们去那边吧。”林翠碰了碰丈夫的手,示意二人走远些,为那对春心萌动的男女留出独处空间。   这几日预备和妻子保持距离的万峰淡淡收回手,五指并拢捏紧成拳,不紧不慢地跟在妻子身后。   连着几日没有亲密接触,甚至刻意避开了肢体接触,万峰手臂却激起阵阵战栗,刚刚被妻子碰过的地方似乎发热发烫,令人心浮气躁。   野果摘了一篮子,再回到据点时,叫花鸡已然烤熟,鸡肉鲜嫩带着荷叶的清香,柔软脱骨。   方瑾慧下乡两个月就吃了一回肉包子,此刻幸福得快要落下泪来,甚至因扑野鸡受的伤似乎也变得值得。   自己和林翠一人一个鸡腿,另外包好一对鸡翅准备给知青点颇为照顾自己的李青云,方瑾慧大方地将其他鸡肉共享:“我们知青点人多,看着团结也不是那么齐心,听说之前就有人在山上猎了野味被举报了,就是我们知青点里有人干的,我也得小心些。”   “没事,我们吃了之后把所有骨头荷叶黏土埋坑里掩上,谁都发现不了。”林翠安慰方瑾慧,“说起来,我们还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吃上野鸡。”   “分明是我要感谢你们,不然我脚伤了也顾不上那只野鸡。”   林威心里美得不行,自告奋勇出力:“方知青,你以后想吃肉找我啊,我打猎好几年,什么野鸡野兔野猪都猎到过。”   许是一时激动忘了界限与分寸,林威话一出口便垂眸盯着地面,挠了挠头掀起眼皮悄悄打量对面的方瑾慧,找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也馋肉,时不时得打打牙祭,我们可以一块儿合作打牙祭。”   方瑾慧莞尔一笑:“好啊,可以一起打牙祭。”   林翠努力当个隐形人,悄悄打量着青涩莽撞又掩不住爱意的二哥,视线再徘徊于并不像无意的羞涩浅笑的方知青,几乎挪不开眼,原来看着别人谈恋爱是这样美好,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上扬,像风一样轻柔。   专注围观的林翠几乎快忘了身旁还有丈夫,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盯着二哥和方知青时,有一道视线紧随着自己。   万峰下定决心摆脱那异样的滋味,末世称霸一方的大佬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控的瞬间,第一步便是和妻子划清界限。   只是妻子始终盯着她的二哥和方知青,头也没朝自己这个方向转一下,万峰不自觉蹙眉,忽然觉得林威和方知青有些碍眼。   要谈恋爱不能回家去谈?在这里谈什么。   解决掉一整只鸡,几人将残局收拾妥当,各自离开。林翠和万峰回到家中,忙催促他继续打床。   毕竟一直打地铺也不是长久之计。   万峰在里屋忙碌,从老丈人处学来的知识全都用上,只是碍于妻子在,他不敢暴露太多,只得稍稍放慢速度。   床得用适中的速度打好,自己也得和妻子保持距离。   屋外,林翠回家操持着三只母鸡的吃食,一通忙活端去鸡食犒劳隔几日就下蛋的功臣们,盯着母鸡啄食,又低头折草逗弄地上的蚂蚁。   蚂蚁搬家要下雨,林翠不知不觉逗蚂蚁逗了半个多小时,抬头望一眼昏沉的天色,像是真要下雨了,回身提醒丈夫收衣服之际,林翠猛然撞入一道深沉的视线。   相隔里屋一扇玻璃窗户,林翠朝正看向自己的男人笑笑,纤细指尖指向天,口型微张:“要下雨了。”   万峰淡淡收回视线,沉默地看着手中半小时前就是这副模样的粽角榫,心头升起一阵浮躁。   自己在做什么?逗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再次在心中警告自己,万峰下定决心,要和妻子划清界限。   ......   秋雨倾泻而下,雨幕连天似珠串坠落玉盘,林翠拢了拢手臂,切身感受到秋意渐浓。   月事结束,又逢两人每个星期约定的日子,早已习惯的林翠已有心理准备。   只是床没了,难不成两人要在地铺上...   夜色中面颊渐渐染上绯红,林翠同丈夫有商有量:“今天,今天要履行夫妻义务吗?可是只有地铺...”   “嗯,地铺也可以。”万峰随口应答,手比脑子更快,三两下已经脱下衣服,修长手指落在裤腰上时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在答应什么,又在脱什么。 [39]第 39 章:失控   习惯总是可怕的,万峰的衣服已经脱下,手指在裤腰处正欲发力,已然进展到这一步的万峰才猛然顿住,自己分明下定决心摆脱失控感,要和妻子保持距离,这又是在做什么?   “怎么了?”林翠看向突然停止动作的男人,第一次从万峰眼中读出几分迟疑。这不是他的作风,万峰这人,总是果断的。   “没什么。”万峰向来不迟疑拖沓,决定的事情便立刻执行。   脱都脱了一半了,算了,不差这一次。   地铺不比床,即使铺垫着稻草和底棉仍旧硌人,躺在地铺上的林翠无心情爱,低声啜泣间埋怨地铺太硬太硌人。   纤细的胳膊摸向身前的男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于一摇一晃间眼泛泪光:“不要了,太硌人了...”   万峰正在紧要关头,英俊的脸上已布满薄汗,惨白的肌肤也因剧烈运动添上几分红,这种时候哪能由着娇气的妻子,只得一把将人捞起,天旋地转间,陡然变幻位置。   林翠尚未来得及分辨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然坐在了万峰腰间,头一回俯视着高大男人,以这样的视角观察着他的神色,看着他染红的肌肤,竟觉新奇。林翠视线不断下移,于凸起的喉结滑过,不受控制地流连于男人姣好的身材,虬结的肌肉,块块分明,在浅浅月光下仿佛镀上一层诱人的微光。   鬼使神差的,林翠缓缓伸手贴在丈夫腰间,手下触感奇妙,硬邦邦的似乎带着几分弹性,轮廓分明,手感极佳。   万峰任由身上的妻子作乱,深邃的凤眼渐渐迷离,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于夜色中更添深沉:   “坐上来。”   摸够了丈夫的肌肉,林翠被这一声拉回现实,不得不正视二人羞耻的位置,小心翼翼靠近那夜晚才熟悉的位置,却迟迟无法坐下...   “不行了,我...”   反复的尝试引得男人呼吸急促起来,不受控制地喘气声在寂静夜色中更为明显,万峰双腿拢着女人,令其无法逃脱,宽大手掌箍在林翠腰间,眸色决绝坚定发力,只听落针可闻的深夜,闷哼声与低吟声同时响起,交织缠绵,难分彼此。   羞耻的姿势令人无法面对,林翠仿佛无依无靠的浮萍,于风雨中飘摇,前后晃动间寻不到安心处,双手撑在男人结实的肌肉上想要逃离,却仿佛被牢牢钉住。   声音中染上暗哑的哭音,声声控诉,似猫儿叫,在心口挠了一下又一下。   万峰闷哼出声,紧紧箍着乱动逃离的女人,只得坐起身来与妻子面对面贴着。   距离的猛然拉近也拉近了两人的联系,林翠彻底没了力气,哼哼唧唧倒在丈夫怀中,闭着眼将指尖掐进他的手臂,于风雨飘扬间寻一处可依靠的港湾。   风雨是他,港湾亦是他,林翠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此刻只能由着他掌舵前行。   一层层薄汗淅出,万峰双手搂着怀里的妻子,凤眼原本如平静无波的深潭,此刻却聚起风波,搅动一池春水,凸起的喉结在伸长的颈部线条间快速滑动,一滴汗迹蓦地坠下,于许久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几乎化做一滩水,林翠于全身痉挛般的轻微抖动中缓过神来,催促丈夫去打水为自己擦拭身体...毕竟两人夜里最多运动过两次,今晚已然到了极限。   “等会儿再洗。”男人的嗓音暗哑,似是在水里泡过多时,浸过水,缠缠绵绵般蛊人。   不待思考丈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翠已然被搂抱着再次深入,一声惊呼裹着艰难的气息迸出。   “不行了,我,我没力气了。”小口呼吸的林翠唇边溢出只言片语已是勉强。   万峰没有回答,平静下来的眼底再起波澜,目光灼灼盯着怀中的女人良久,久到林翠心脏仿佛过电般轻颤,直到湿漉漉的触感再次袭来。   男人温热的唇舌轻轻舔舐在自己的耳廓,歪着头一路往下,反复碾磨在脖颈处,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直到此刻,万峰才第一次发现,妻子右边脖颈间有一枚不起眼的红痣,小巧玲珑,平日里总是被麻花辫和衣物遮盖,此刻再无遮挡,于雪白的肌肤间诱人。   万峰双眼赤红,埋首雪颈间,轻轻舔舐着那颗红痣的位置,似是极为喜爱。   感受到难耐的痒意,林翠双手紧抓着男人手臂,脚趾蜷缩,似有一根轻柔的羽毛拂动,酥酥麻麻的滋味过境,只得以牙还牙也去咬他。   奈何两人牵连太多,林翠的动作反倒是害了自己,挪动身体的同时歪倒下去,红唇“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结处,动作不大不小,更似亲昵。   电流沿着脊柱节节攀升,过电般窜过全身,万峰闷哼一声,大汗淋漓,眼尾泛红,再无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   睡了大半日,林翠醒来时终于神清气爽,只身上酸软着起身,捧着丈夫泡来的麦乳精小口啜饮时,耳畔是敲敲打打的打床声。   不知丈夫的力气到底从何而来,昨天一整夜分明是他在卖力气,此刻却不知疲倦似的,已经将床打造成型。   也好,在地铺上的男人似乎格外不同,竟是比在床上更为肆无忌惮。   林翠饮下麦乳精,唇角沾着丝丝笑意:“今晚是不是能睡新床了?”   以防暴露异于常人的事实,万峰拖慢了打床进度,直至今天打造成型,自然能睡上新床,只是...   床重新打好,二人难免要履行夫妻义务。   “还要刷几遍桐油晾晒,另外我第一次打床,有些拐角和榫卯还得补一补,不然要是又塌了...”   “那还是打牢固再说。”林翠对塌床总有几分心理阴影,不急于一时。   万峰点头:“嗯。”   万峰下定决心,趁着床尚未打好,和妻子保持距离,昨夜那样的失控感再不能出现。   他厌恶这样的感觉。   ......   林翠缓了一日再上娘家清点新一批货物,大队安排的三架驴车装货,万峰同林祥林威负责装车,看着丈夫那副轻轻松松的模样,对比大哥二哥略显吃力的劲头,林翠第无数次感慨,丈夫怎么会这么有力气。   甚至,他前天夜里可是忙活许久。   大队长孙卫国安排了两个年轻力壮的社员跟着驴车去交货,以节省林家人的时间精力。   驴车启程出发,林福贵仍是抓着三个孩子和儿媳女婿教学,决心培养出一帮能独当一面的接班人,只是这群人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老大林祥脑子转得快,学东西上手也快,最是稳重。   老大媳妇儿悟性一般,好在踏实肯干。   老二林威学得还算有天赋,可心思飘,老是想着往外跑,林福贵对他最严,用处仍是不大。   老三林翠身体不好,真要长期干体力活难受,适合画画图纸画线,脑瓜子灵活,值得培养。   女婿万峰是最有天赋的,几乎看一眼就能学会的本事属实难得,可这人更是没心思学,一门心思只想学打床,几乎快将林福贵气死。   这不,林福贵吆喝着要传授手艺,只有老大两口子和老三捧场,老二又跑山上打猎去了,女婿已经学会打床,压根儿不愿意继续学手艺,眼看又要外出。   林福贵朝闺女使个眼色:“翠翠,快管管你男人,爹这独门手艺都不学还得了?”   都道是媳妇儿才能管住男人,自己是,闺女女婿亦如是。   不出所料,林福贵见闺女上前同女婿耳语几句,女婿便听话地调转方向来听大师课程,终于心满意足起来:“你们二哥不争气不管他,咱们学咱们的。”   林威近来热衷于上山打猎,猎些野鸡野兔,摘野果野菜,唯有知晓内情的几人明白这是他邀约着方知青上山相处,可劲儿在心上人面前开屏呢。   猎到的野鸡野兔和方知青分一半,野果野菜也不吝啬,能塞满方知青的背篼,林威像是能将自己忙成陀螺,不停地转。   “林威同志,够了够了,我背篓都塞满了。”方瑾慧瞧林威仍想往自己背篓里装一把野菜,忙出声阻止,“你打猎厉害,找野菜野果也厉害,我都没出什么力就得了这么多东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你多分些吧,我要不了这么多。”   “你怎么没出力,全靠你帮忙看着,不然我哪能安心去捉野鸡啊,再说了,要是我捉野鸡受伤了,还得靠你帮忙找救兵。”林威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不差,逗得方瑾慧直乐。   “你还是吃亏了。”方瑾慧隐约能察觉到林威的心思,像是夏日的细雨润物细无声,也像是深秋和煦的暖阳轻柔照射,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嘟囔一句。   “那边有只野兔!”林威耳聪目明,听到有别于寒风过境的动静瞬间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野兔踪影,“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落地,人已经飞奔出去,身形矫健,速度惊人。   不到十分钟,林威揪着两条兔耳朵回到据点,将肥头大耳的野兔献宝似的送到方瑾慧跟前:“方知青,你看,这野兔可肥。”   “哇。”方瑾慧双眼放光看着灰白羽毛的野兔,肥嘟嘟的兔子正卖力挣扎,却逃不过林威的五指山,“林威同志,你好厉害...咦,你的手?”   余光一扫,方瑾慧敏锐发觉林威虎口处的一道伤口,鲜血流淌干涸后形成褐红的印记。   “你受伤了?”   大大喇喇惯了的林威哪能将这种小伤放在眼里,以前随大部队上山猎野猪受过更重的伤都没在意过,何况是这种小伤...   林威摆摆手:“不碍事,就这只兔子跑得挺快,我扑上去的时候没注意...”   话语卡了一半在喉间,林威似乎不知道怎么继续说话,全因方瑾慧一把抓住自己的手,焦急地掏出手帕为自己处理伤口。   一道小伤口并不足以令林威难受,可此刻,他真的怀疑这伤太严重了,不然自己怎么会头晕目眩。   ......   林家院子里的教学与打农具齐头并进,林福贵以练代学,完成供销社订单的同时倾囊相授,直至日头西斜。   宋春花吆喝着快吃晚饭的声音将这堂大师课终止,众人放下手中器具洗手搬桌凳,林小宝蹦蹦跳跳数着人数,发现少了二叔。   “爹,二叔还没回来。”   林祥一把搂起儿子去洗手:“你二叔忙呢,随他。”   弟弟好不容易开窍,做大哥的自然得支持。   “二叔忙啥呢,二叔,哎,二叔回来了!”林小宝一嗓子将众人目光转移到飘忽着回到家中的林威身上,除却林福贵和宋春花,其他人几人都发现了林威的异常。   饭后,林翠第三次目睹二哥前去洗手帕的举动,忍不住阻止:“二哥,这手帕再洗都要洗坏了。”   “哦,哦。”林威忙停止搓洗的动作,将手帕轻柔拧干,晾晒到铁丝上。   “是方知青的?”林翠算是看出来了,格纹手帕显然不属于自家二哥,再看二哥如此珍惜,只能是心上人的。   “嗯。”林威嘚瑟地朝妹子展示伤口,“看看,这是方知青给我清洗了伤口再包扎的。不过我这糙老爷们哪需要这个,别把人手帕弄脏了,我回来就摘了。对了,翠翠,你懂姑娘家,下回去镇上帮我...算了,下回我们一起去镇上供销社,我得买一条新手帕还给方知青。”   尽管方知青特意说明不用还手帕,可林威自然不能如此。   “好,下回我叫上你。”林翠笑吟吟看热闹,“帮你参考挑一条方知青肯定会喜欢的手帕。”   在娘家吃过晚饭,林翠和万峰临走时被宋春花塞了个竹篮,里头是自留地里成熟的萝卜和橘子。   “这橘子可甜,夜里饿了吃着方便。”宋春花操心闺女的吃食,而当爹的更关心闺女女婿家里的床。   “翠翠,你和姑爷那张床好着呢吧?爹这回打的是不是特结实?”自己打的床塌了两回,林福贵不允许再有第三次发生。   看着亲爹满脸的骄傲,林翠不忍心同时羞于告知真相,只能睁眼说瞎话:“爹,那床好着呢,特结实。”   床已不在,残骸也被处理,林翠回到家中,再看一眼万峰亲手打造的大床,不由心虚:“你记得处理好细节,一定得和爹打的那张床一模一样啊。不然改天爹上门来要是看见不一样,我们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好。”万峰打造的新床本就是依样画葫芦,照着老丈人林福贵打的床打制,尤其经他教学指点,更是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林翠绕着新床检查一圈,除却尚未雕刻的龙凤呈祥纹路,一切似乎并无区别:“我把那张床的雕花纹路给你,你照着雕上去就齐活了。”   深秋时节,天黑得早,夜里六点左右已经朦胧一片,万峰于床沿雕刻着林翠画好的纹路,直至七点时,天色黯淡,煤油灯于暗色中晃动着暖黄的微光。   “天黑了,别刻花纹了,当心眼睛坏了。”林翠看丈夫专心雕刻纹路,忙催促他停手,“其实这地铺也挺好的,不用着急那几天。”   担心丈夫太有压力,以至于熬夜打床熬坏眼睛,林翠特意宽慰两句,坐到地铺上晃了晃双腿,轻拍着床单。   被说动的男人放下器具,洗净手回到里屋,大步走来。   算算日子,距离上回已过去几日,林翠想到在地铺上似乎格外肆无忌惮的丈夫,忍不住捧着茶盅吞咽几下,弱弱提醒:“你,你今晚可不能太过分啊。”   下定决心和妻子保持距离的万峰顿住,只一瞬间便答应下来:“好。”   不差这一次,下次一定保持距离。 [40]第 40 章:  清晨烟雨蒙蒙,天空昏暗一片,雨水猛烈地拍打着地面的枝叶,滴……   清晨烟雨蒙蒙,天空昏暗一片,雨水猛烈地拍打着地面的枝叶,滴滴雨露垂落花心,晶莹透亮泛着微微光泽,雨露堆积,于分成两瓣的枝叶中摇摇欲坠。   雨势渐大,无情地拍打着枝叶,风雨飘摇中,枝叶摇晃不定,雨露顺着震颤的节奏缓缓滑落,低落泥泞不堪的山间小路。   笔直的山路分叉成两条,山路尽头是绵延起伏的山峰,一左一右两相对望。   山峰高耸入云,于山巅处汇聚高点,万峰攀上高山,采撷吮吸山巅翠红的果子,惹得湿漉漉一身,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待雨势转小,淅淅沥沥又落了半日,风停雨歇,方才安静下来。   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万峰低眉扫过正沉睡的妻子,继续埋头苦干,雕刻新床的花纹。   ......   万峰新打的大床雕刻花纹在三日后完工,再刷上桐油晾晒,于月底正式取代地铺重新搬移到里屋靠墙的位置。   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大床复位,林翠暗自松了一口气。   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大床替换,直到爹娘上门时遭遇了第一次重大考验。   月底正逢林翠生日,一大家子上林翠和万峰家中庆祝,提前割好的两斤二刀肉炒了个辣椒炒肉,冒着热气盛做两盘,金黄肥美的猪肉和翠绿的辣椒于白色烟气中诱人。   家里人为林翠送上礼物,林福贵和宋春花实诚,给闺女包了个八块八的大红包,林祥听媳妇儿意见去镇上给林翠买了盒雪花膏,至于林威,趁着和妹子去镇上买手帕还方知青时悄摸多买了一条,这会儿送出条粉粉嫩嫩的手帕,不禁满意极了。   林翠收下礼物,笑容比深秋的稻穗更加灿烂,饭后,半斤黄汤下肚的林福贵惦记着自己的手艺传承,更记得豪情壮志将脑袋当做赌注的新床,嚷嚷着要再去看看上回打的第三张床结不结实。   任何时刻都不比此刻紧张,林翠小心翼翼瞥一眼丈夫,那是他亲手打造用以替代塌掉的第三张床,要是这会儿被爹发现了...   林福贵绕着新床踱步几圈,似陶醉似审视般目不转睛良久,看得林翠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吊在空中,始终没法放回肚子里。   “爹,这床没什么问题,您怎么看这么久啊?”林翠出言提醒,上前几步搀扶着林福贵手臂想要将人带离。   “哎,我再看看。”林福贵一句话将林翠的心吊得更高,活像是看出什么问题似的,“看看你爹我打的床多结实,这花纹雕得也好,每一刀刻得恰到好处,尤其这三碰尖儿严丝合缝...”   对着自己好一通夸,林福贵临走时拍拍女婿的胳膊:“万峰啊,多跟爹学,以后你也能打这么一张床。”   林翠:“...”   不忍心告诉爹,这就是万峰打的床,林翠只盼着赶快将火眼金睛的林福贵送走,毕竟今天爹高兴,喝了半斤高粱酒脑子不大清醒,也庆幸如此,以至于林福贵什么都没看出来。   万峰勾唇应下:“好,以后我会跟爹学打床。”   听闻这话,林翠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飞万峰一记眼刀,这人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塌床嘛,自己可接受不了。   夜色稍暗,林家人收拾妥当往家去,林翠和万峰一路将人送到家门口,除去林威寻了个借口离开往山上去,要为方知青采些果子送去,林家其余人慢悠悠往家赶。   朦胧夜色中,林翠绕着新床踱步绕圈,迟疑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爹都没发现这床换了,看来你快要出师了。”   此刻的万峰格外谦虚:“还好,第一次打床还有些瑕疵,以后多练练...”   “没有以后!”林翠清拍了拍床板,挺着胸脯昂着头命令,“这床不能再塌了。”   万峰:“...”   特意交代丈夫几句,林翠趁着夜色尚未彻底黯淡下来,伏案桌前画着家具雕花纹路,如今农具订单不少,与供销社合作紧密,翻过来年便可以将家具打造提上日程。   写写画画最忌讳打扰,可总有扰人清静的声响出现。   外头传来闹腾的动静,惹人蹙眉,林翠放下纸笔走向屋外:“这是怎么了?这个点儿了还闹哄哄的。”   万峰耳力极佳,于相隔甚远的距离间听得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声,转头向林翠提前通知:“有人乱搞男女关系被抓了现行。”   “乱搞男女关系?”林翠猛地瞪大双眼,如今全国狠抓作风问题,轻则批斗,重则蹲大牢甚至枪毙,这是疯了吗?   本该寂静无声,陷入安眠的小山村陡然热闹起来,为了节省煤油灯钱早早睡下的村民们披上衣裳冲出门,围着知情的几人打听最新消息。   作为亲眼撞见现行的知情人,村里的陈大叔大婶两口子喷洒着唾沫星子,将十来分钟前的一幕还原。   陈老大两口子傍晚上山摘野菜,走了一路听见前头有奇怪的动静,亲眼撞见一男一女在山上脱衣裳啃嘴子呢,实在是不要脸。   两人一声厉喝,其中的男人提着裤子撒丫跑了,剩下女的在原地,待陈大婶走近一看,不是周寡妇是谁。   周遭惊诧声此起彼伏,林翠猛然想到数月前曾撞见的一幕,一对野鸳鸯于山林间偷情,女方是周寡妇,男方又是谁?   红星生产队的寂静彻底被喧嚣打破,长夜漫漫,大队部办公室内却灯火通明。大队长孙卫国怒其不争看向被带下山的周寡妇一眼,先去打发其他人。   “大晚上的还围这儿做啥,一个个明天不上工?”孙卫国平日里好说话,可此刻队里闹出男女作风问题,一个不好甚至要闹上公社,这脸顿时黑沉如锅底。   喜欢看热闹的社员们哪里肯答应,白日里上工听大队长指挥,可夜里看八卦时就没人认什么大队长了,还是听八卦要紧。   一帮人或贴在门上,或竖着耳朵扒拉着拉紧窗帘的窗户,或靠在墙壁上试图偷听。农村里的木门多有缝隙,尤其伴着孙卫国愤怒的吼声总有些许漏出的言语,大伙儿听得认真,拼拼凑凑能听懂大队长的愤怒,周寡妇不愿意指认谁是和她乱搞男女主关系的情夫。   没审出结果,孙卫国一肚子气只得将其发泄到跑来围观八卦的社员身上,正好让来看热闹的众人说清楚前头一个小时是否出门,是否上山。   正值夜间,村里休息得早,这个时间外出的人极少,更遑论上山,不一会儿功夫,大伙儿互相作证,很快确认当时有六人被人目睹外出或是上山。   “行了,该回去睡觉就回去睡觉,睡不着现在去下地干活挣工分。”提到工分,想到快到年底分粮的时间,社员们只得做鸟兽状散去。   孙卫国同六人挨个谈话,可个个都声称不是自己,见夜色已深,只得先放几人回去,明日再调查真相。   林家人看热闹不成,反倒将林威搭进去,全因傍晚时分林威同样上山,不过林家人全然不担心,林威自然不会同周寡妇在山上偷情。   回家的路上,林威叽叽喳喳参与讨论:“没想到周寡妇和哪个男的在山上乱搞男女关系,胆子也太大了。”   林祥看向弟弟:“你没碰着吧?”   “没有,我就上去摘果子,哪注意到那些。”林威丝毫未将自己置身事内,甚至积极猜测那个男人是其余五个上山男人中的谁。   宋春花一拍二儿子脑袋:“那你摘的果子去哪儿了?”   “啊?”早将果子给了方知青的林威挠挠头,“吃了呗,边吃边走,吃完了。”   “好哇你,也不知道给爹娘带点回来。”宋春花笑骂着臭小子,爽朗的笑声沿着田间小路渐渐飘散。   同自家人看完热闹分别,林翠同万峰往西口方向回家去,月朗星稀的夜色下,林翠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雨后的稍显泥泞的小路上,不由自主分析起来:“你说,和周寡妇乱搞男女主关系的男人是谁?我们村的男同志看着一个个挺正直憨厚的,没想到还能干出这种事。”   “男同志?不清楚。”万峰并不关系谁和谁乱搞关系这些八卦,甚至对这个时代严厉打击的男女关系也似懂非懂。   毕竟在秩序混乱的末世,哪有这种罪名。   昨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旭日东升时,今日上工的社员们精神抖擞,见面第一句话便是讨论周寡妇的情夫是谁,到底谁那么胆大包天敢乱搞男女关系。   八卦总是令人振奋,可少了个当事人便失了些乐趣,林翠同好友侯燕碰面时,手挽着手说话,听她带来最新消息。   “我大伯和伯娘不是亲眼撞见了嘛,被卫国叔叫去问话,正赶上周寡妇嚷嚷着没啥情夫呢。”侯燕从大伯娘那头听来的原话,实在唏嘘,“大队长都骂她糊涂,到这种时候了还不愿意说出那人,到时候挨批斗可就是她一个人受着。”   “那昨晚一共五个上山的,审出结果没?”林翠自然地将二哥排除在外。   “我大伯被卫国叔叫着来认人,不过那时候天快黑了,也没看清啥,就记得那人没太站直能到旁边的老槐树枝丫冒头的位置...”侯燕说着从大伯处听来的绝密消息,以防被旁人听见,同林翠越靠越近,手指拉在林翠指尖,激动处不由使力,“结果卫国叔让六个上山的男同志过去站着,发现有两个高个些的能到那位置。”   说到两个,侯燕小心翼翼看了眼好友的神色:“里面有一个是你二哥。”   村里人普遍矮小,林威算是年轻后生里身材高大的。   “我二哥肯定不是。”林翠实在太了解二哥,再说了,人喜欢方知青呢,那真相似乎已然呼之欲出,“另外一人是谁?”   “男知青赫川。”侯燕压低嗓音。   “赫知青?”林翠怎么也想不到,周寡妇的情夫竟然是知青点的人?平日里倒是没见二人有什么关联。   不论如何,两人的事确实是纸包不住火,如今真要显现在日光下了。   “到时候周寡妇和赫知青都要送去公社挨批斗...”林翠不知两人为何如此大胆,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   话音未落,惊声再起,赵红梅匆匆上门报信,一嗓子从十来米开外便飘扬开来:“翠翠,你二哥,你二哥出大事了。”   林翠回身望向门口:“红梅婶儿,怎么了?我二哥出什么事了?”   赵红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吞咽几下口水才顺过气来:“大队长让周寡妇指人,问你二哥和赫知青谁和她有关系,周寡妇指着你二哥说你二哥和他乱搞男女关系。”   林翠诧异:“我二哥?” [41]第 41 章:  如今全国本就对男女作风问题严抓狠打,传闻中挨批斗都是轻的,……   如今全国本就对男女作风问题严抓狠打,传闻中挨批斗都是轻的,情节严重的很可能关进大牢,以至于在红袖章的随时巡逻严查下,城里走在街上的夫妻都需要保持距离,不能有任何亲密举动,就连开上介绍信去招待所住宿的夫妻也必须出示结婚证明才能同住一间房。   周寡妇和一个男人于山上偷情的事影响自然不好,事情可大可小,若是闹上公社甚至县城,更是丑闻一桩。孙卫国希望将事情压在大队或是公社层面,当务之急是要调查出男方是谁。   生产队中风言风语不断,典型树立起来,大伙儿对男男女女的关系自然谨慎许多。   次日一早,下地干活的没对象的社员们便各自注意男女有别,三三两两,以性别划分开来。   林威一早被叫去山上比划了身高,只当是正常流程,毕竟昨晚有六个男同志上过山,全部调查一番也算了事,等在树下比划一通各自散去,中午回家时路过知青点,林威只远远望去一眼,于忙碌的知青中望见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便没敢再多看,如今更是敏感时期,不能害了方知青的名声。   知青点轮流安排人做饭,方瑾慧正在灶台忙碌时,赫川同样比划完身高回来,方瑾慧没大关注他,瞥见前方一闪而过的身影同样没敢多瞧,只一眼的对视,像是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方瑾慧淡淡收回视线,埋头继续烧饭。   变故出现在当日下午,六人中符合身高能齐平老槐树冒头枝丫位置的男同志只有林威和知青赫川。   孙卫国同陈老大两口子以及大队部几名干事将两人叫来谈话:“谁是昨晚和周海燕乱搞男女关系的,站出来。”   看着林威从小长大,深知他是什么性子,孙卫国心里的那杆秤已然倾斜,可面上仍是一碗水端平。   赫川直呼冤枉:“大队长,不是我,我才来大队一年时间,人都没认全,和周寡妇更是不熟。要说谁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肯定是大队的本地人啊。”   “你什么意思?”林威本想着此事和自己无关,顶多配合着走个流程便了事,没成想竟然被知青赫川话里话外脏了一手,“我和周寡妇可没半点关系。”   “坦白从宽!”孙卫国精锐的双眼扫过眼前两人,仔细观察着二人的神色,林威眉头紧蹙不大耐烦,赫川一脸被冤枉的委屈劲儿,“我丑话说在前头,早承认早处理,我能尽力让事情不闹大,但是如果一直找不到昨晚那个男人是谁,事情闹到公社闹大县城里,可就不是批斗一两回能消停的。”   “卫国叔,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还赶着回去打风谷机嘞。”林威实在无言以对,自己怎么能扯上这种事。   赫川显然更为委屈,上前两步躬身于大队长面前焦急开口:“大队长,肯定和我更没关系啊,要说有关系,肯定是林威这种在红星生产队土生土长的和周寡妇熟,我和周寡妇都没怎么说过话。”   一个两个都不承认,孙卫国让陈老大两口子现场辨认,奈何昨天夜里天色黯淡,男方又是背对着两人,混乱之下确实没大看清细节。   无奈,孙卫国只得再叫来周寡妇指认:“周海燕同志,组织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说实话,不然事情越闹越大,队里也保不住你们,难不成你们想去蹲大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孙卫国沉声看向屋里三人:“周海燕同志,和你乱搞男女关系的男同志在不在这里。”   凝神屏息片刻,周寡妇看着前方面色严肃的大队长孙卫国与其他几个乡亲,最终点点头。   “好,那你说是谁?”孙卫国心头的石头落地一半,只待周寡妇将人指认出来。   目光游移在被调查出来的最终两人中,周寡妇看向始终目视前方的赫川,又望向盯着自己的林威,视线来回来去始终没有开口。   “还想瞒着?”孙卫国怒喝一声,将旱烟烟锅重重嗑在桌面,发出令人发怵的敲击声。   “是林威!”周寡妇眼一闭,心一狠,指认了和自己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   ......   听报信的红梅婶儿传来二哥被指认的消息,林翠几乎眼前一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威怎么可能和人偷情!   林家人同样接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往大队部,待林翠赶到时,一大家子已经将孙卫国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辩个不停。   “卫国,我们家老二咋可能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   “她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我们老二还没开窍呢,这辈子连女同志的手都没拉过,更没喜欢过哪个女同志,现在咋还想把一口黑锅扣下来?”   林威同样为自己辩驳,只是听到家里后头一句话,委实有些心虚。   他这辈子有喜欢的女同志了,还和方知青碰到过手。   “卫国叔,我发誓我跟周寡妇没任何关系,那天傍晚我就是上山摘果子,可没碰到过她。”   孙卫国自然清楚林威的为人,真要问他从知青赫川和林威中间选一个可能的人选,他必定猜测赫川,可周寡妇言之凿凿指认的是林威。   “有其他人和你一块儿不?或者路上碰到谁没有?”孙卫国藏有私心,也想证明林威是无辜的。   “没有,我一个人上山的。”林威实话实说。   “林威同志,你摘果子了,那果子呢?”知青赫川骤然出声,面上带着笑意开口,似有几分轻松。   “我...”林威脑子里猛然想到收到果子的方瑾慧,此刻却是不能将她扯进来。   “当然是拿回家吃了。”宋春花护犊子般站出来,扯着嗓门恨恨瞪向赫川,她隐约察觉不对劲,这个赫川并无善意,“摘果子就是吃的。”   “对啊。”向玉芬跟着婆婆点头,“我们全家都吃了。”   “那吃的什么?”赫川看向孙卫国,“大队长,不如让林家人分开回话,把林威什么时间下山,带的什么果子一五一十说出来,看看有没有说谎。”   梗着脖子认下林威带回果子一事,林家人却没料到赫川如此阴险,还想着把一家人分开谈话,本就没有提前串供的一家人,自然难以完美圆谎。   赫川得意一笑:“看来林家也是齐心要帮着林威撒谎掩盖他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我看林威遮遮掩掩必然有异常,周海燕同志一个寡妇,无依无靠,也许是被年轻力壮的林威强迫或者哄骗的也说不定。”   听闻这番猜测,议论声又起,周寡妇适时变了脸色,一副委屈的哭哭啼啼模样,现出几分可怜。   “赫川,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威赤红了双眼,忍不了这样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赫川志得意满:“林威同志,你着什么急?是不是戳到你的痛处了才这么气?要是你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会气急败坏?我也就是这么一猜,当然了,还有可能是你看周寡妇可怜好哄骗,把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哄骗到手...大队长,我看周寡妇也是可怜,把这个奸夫拉去批斗就够了。”   赫川极具煽动性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了现场的八卦热情,社员们原本将信将疑,此刻听赫川分析一番,加之周寡妇的指认,心里的天平已然倾斜。   孙卫国心下一沉,听着周遭围观社员七嘴八舌地议论,加之赫川的积极建议,几乎是把自己架住。   舆论向来能裹挟着人前行,尤其如今社会风气如此,男女作风问题严打,再是一个村的人,仍是不能接受这样乱搞男女关系,人人都在自觉遵循规则,对此类行为喊打。   眼见群情激奋,孙卫国沉声稳住局面:“这件事大队部得再查一查,所有人该回去干活的回去干活,有力气有心思就多干活挣工分。赫川,你也先回知青点。林威,你跟我过来。”   社员们恋恋不舍离开大队部,林家人却没心思离开,哪怕孙卫国将门一关单独找林威谈话,一家人仍是等在门外,又懊恼撒谎没撒圆满,又气愤赫川巧舌如簧。   林翠安抚爹娘几句,心头七上八下个不停,小说中的林威并未遭此一劫,剧情更改之下似乎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不论是好是坏。   眼见家里人仍要为二哥辩护,林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率先回家思考,如今一切的证据指向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分明是赫川,可这人抓着二哥没法道出上山实情的问题反将一军,配合着周寡妇扣了一口黑锅到二哥头上,实在是可恶。   “不在大队部等着你二哥?”屋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林翠的思绪。   从接到消息奔往大队部,到回到家中的时间里,林翠几乎忘记了丈夫的存在,此刻回身见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万峰,一颗心似乎终于安定下来。   倾身靠近丈夫,双手环抱在丈夫腰间,林翠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丈夫十足的安全感。   “从头到尾,我们一家就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有想过去害谁,怎么总是要被针对被陷害呢。”   妻子主动贴近,紧紧环抱着自己,万峰不由自主地双手同样环住妻子,闻言冷冷道:“赫川陷害你二哥,不用留了...”   自己倒是有把握直接解决了他,唯一的麻烦是如何在这个充满秩序的人类社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用留了?”林翠听得云里雾里。   经过丈夫这么一打岔,偶尔冒头的情绪烟消云散,林翠想到办法证明周寡妇真正的情夫是谁,可这个法子需要丈夫的帮忙。   “你这身力气很有用,明天帮我一个忙。”林翠踮着脚贴近丈夫耳边,低语着倾吐整个计划。   只是越听,万峰的眉头耸得越高,林翠见丈夫这番神情,心头直打鼓,却撑着一口气坚定:“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太阴险了?可是他们先扣黑锅给我二哥在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是接受不了...”   “你这法子太温柔了。”万峰打断妻子的话,斩钉截铁道,“不如直接彻底解决了他,我办事你可以放心。”   “嘘!”林翠被丈夫大胆的言论惊呆,猛地捂住他的嘴,几乎难以置信丈夫有如此想法,“万峰,你别瞎说瞎想啊,我们一家人一定要遵纪守法,以后过好日子。”   已然摆脱了书中炮灰反派的命运,林翠不希望家里任何人出事。   万峰啧一声,看着吓得不轻的妻子,第无数次感慨妻子的心软。   ......   孙卫国与林威谈话的结果并不理想,林威声称上山摘果子,可这果子却无去处,林家人的撒谎证明他们并没有吃到果子,再结合林威的说辞,足以证明他有问题。   “林威,你那晚上山到底是做什么去了?说实话!不然现在这种情况,你很快就和和周海燕被送去挨批斗了!”孙卫国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掺杂着数十年管理整个村子当家做主的威严与气势,“再不说实话,我可保不住你。”   “卫国叔,我...”想到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尤其此刻正是大伙儿对男女作风问题盯得最紧的时刻,林威喉间的话滚了几圈,最终尽数咽了下去,“我就是一个人上山摘果子吃了。”   这种时候将方瑾慧拖下水,只会害了她,尤其她初来乍到,是个无依无靠的知青。   “你——”孙卫国怒瞪双眼,摔门而去。   ......   林家的小作坊停工,田地和晒谷场议论声不断,知青点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赫川平安归来,同其他知青有说有笑,唯有一人愁眉不展,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周遭的热闹有如烟云,赫川发来的糖果也格外扎眼。   “我当然没事,我行得端,做得正,不怕被叫去问话。是林家那个老二有问题,大晚上一个人上山,又说不清楚到底干嘛去了,周寡妇还指认他...”   咚的一声脆响,凳子被踢倒的动静打断了赫川的得意,他朝走路莽撞踢倒了凳子的方瑾慧看去:“方知青,你没事吧?”   “没有。”方瑾慧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落到林威头上,“那林威没说上山做什么了?”   “他说一个人去摘果子了,谁信?林家人都没拿到果子,他给谁吃了?分明是撒谎。”赫川也没想到,绝处逢生竟来得如此轻易。   万幸有个林威心里有鬼不敢说明情况,以至于被自己轻易抓到漏洞,顺利煽动全体社员施加压力。   方知青自然清楚,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不是林威,事情发生时,林威已经下山为自己送来果子,山坡上的软柿很甜,她仍旧记得唇齿留香的味道。   一颗心悬在空中始终落不到实处,方瑾慧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之际,知青点灶台前热闹起来,一顿野菜稀饭吃得食不知味。   “瑾慧,愣着干嘛啊?去上工了。”几个知青集结成群外出上工,唯独方瑾慧站在知青点门口不动。   “啊...”周遭的议论声像是风在拉扯,将人拽得摇晃不止,方瑾慧重重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眸光微亮奔向大队部。 [42]第 42 章:他只想让妻子快乐   知青赫川顺利从大队部脱身返回知青点,第二日甚至准时与同伴上工干活,一派轻松,至于则林威整夜在大队部,并未被放回林家,两相比较下,社员们心中有数,那周寡妇的情夫多半是林威。   没成想林家二儿子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大伙儿这会儿哪有心思再干活,满脑子都是这桩今年最热闹的大八卦,恨不得一人能长八张嘴,讨论个彻底。   临近中午时分,周寡妇自大队部离开赶到晒谷场,喜笑颜开同大伙儿打招呼,主动帮着用风谷机脱壳,这幅模样如火星子溅起油桶,更掀惊涛骇浪。   赫川的猜测似乎被坐实,林威不仅是周寡妇的情夫,更有可能看人寡妇一个,或强迫或哄骗,不然周寡妇怎么会被放出来,更是一派轻松模样。   猜疑在众人心中种下种子,有的开花结果,有的仍被泥土掩埋,正拼命干活挣工分的王桂英浑身是劲儿,肘着犁耙看热闹:“哎哟,啥是好人啥是坏人,现在总有人看得清了吧,林家的忒不是人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乱搞男女关系呢,我呸!”   “桂英婶儿,现在什么都不确定。”陈国良正在手摇风谷机,闻言放缓手中速度反驳,“唾沫星子淹死人,可不能乱说。”   一旁的妻子侯燕更是气得脸颊一鼓:“大队都没出通知就嚼舌根,不知道以为你才是大队长。”   “侯燕,陈国良,谁不知道你们和林翠是同学关系好,这会儿倒是是非不分帮乱搞男女关系的臭流氓了,到时候把你们也拉去挨批斗就知道好歹!”王桂英愤愤盯两人一眼,恨不得立刻就见着这帮人去挨批斗。   队里出了名的媒婆赵红梅倒是不信这些,她向来看人准,对几个生产队的年轻人了解颇多,林威是不是这样的人,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王桂英,你激动个啥,管谁是乱搞男女关系的都跟你没关系啊,你们两口子还是先加把劲挣工分吧,别到年底分不了多少粮食,来年饿肚子。”   被赵红梅戳到痛处,王桂英几乎跳脚,还是丈夫万广发轻咳一嗓子才消停下来。   万广发面带笑意,正俯身抬起竹筐:“我们到底只管挣工分,不干那些丢人现眼的丑事,就是有些干坏事的差点害了人知青同志,实在冤枉人。”   赫川笑着搭把手,和万广发一并将装满谷子的竹筐抬到空地上倒成小山状:“万二叔不愧是养出了万营长的,真是是非分明。”   侯燕见这两人一丘之貉,实在憋闷,扭过头用力干活,气得午饭都吃不下。   饭点时间一过,侯燕憋不住往好友家赶去,想要安慰安慰估摸正伤心的翠翠,可刚走到村西口就碰上林翠两口子准备出门。   红砖瓦漆的新房前,一身蓝色格纹衬衫的女人亭亭玉立,面带笑意地看向自己,不似悲伤,而她身旁的男人身材高大,将女人衬得娇小,面无表情更是看不出情绪。   “翠翠,你...”侯燕心里愿意相信好友的二哥,可形势如此,种种都指向了林威要挨批斗,侯燕只能安慰。   “燕儿,来得正好,要不要去看热闹?”林翠亲热地挽上好友的手臂,想到和大队长商量好的计划已经执行一半,更是激动。   “啊?”侯燕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虽说分不清缘由却以挽着好友跟随她前行,“看什么热闹,你二哥现在不是有大麻烦了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翠拍了拍好友手背,转头看向落单的丈夫,冲他使个眼色。   知青李青云今早主动为自己送来情报,怀疑赫川有问题,林翠承了这份情,托她帮忙盯着赫川的动向。   深邃目光紧盯在妻子和她好友紧紧挽着的手臂间,万峰接收到妻子的信号,只能先办事。   ......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后山坡被人撞见乱搞男女关系的老槐树下,知青赫川与刚被放出来的寡妇周海燕于郁郁葱葱的树林间相见。   “跟你说了,这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你...”赫川不耐烦地压低声音,不时朝四周张望。   虽说确定大队部的人都在吃午饭,尤其这个地方已经被打上了乱搞男女关系的印记,反倒不会再有人来查看,可他仍是警惕起来,确认周遭无人才敢放心说话。   周寡妇轻哼一声:“怎么,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之前怎么甜言蜜语的,赫川,这回要不是我咬死那人是林威,挨批斗的可就是你了,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也不会给你留情面。”   “海燕,你说什么呢。”赫川面色陡变,方才的不耐烦转瞬化为柔情蜜意,“我怎么可能对不起你,以后知青能回城了,我肯定带你走。”   “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两人在老槐树下山盟海誓,赫川哄着周寡妇尽快离开:“这会儿虽然没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人了,我们得快点走。”   “你们要走哪儿去?”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威大步穿越枝叶而来,冷眼看着这一对男女。   而他身后还跟着大队长孙卫国与大队部的几个干事,林家一大家子以及队里几个社员。   赫川眼珠子转得快,转瞬分析清楚局势,看着走到眼前的林威笑道:“林威同志,我和周海燕同志都是差点被你害惨了的同病相怜人,这会儿互相安慰两句,你带着人做出这番架势是做什么?”   林祥沉声响在山林间:“是安慰还是私会?”   他哪能看不出来,林威想让大队长认为自己和周寡妇在此处私会,可这帮人根本没听见前头的话,他当然能咬死不承认。   “当然是安慰,林祥,你弟犯了错,你这个当大哥的还要包庇他?”反将一军的赫川得意起来,眼见林家人只能逞口舌之快,心中胜算大涨,“大队长,您不会也被林家人忽悠了吧?要说我和周寡妇私会有什么证据?总不能凡事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叫私会吧?”   孙卫国一脸为难:“林祥同志,话不能乱说,你什么都听到没看到就定性私会了?”   眼见大队长站在自己这边,赫川越发得意:“没错,要是你们听到看到什么真切的证据再来定性,我和周寡妇可不熟。”   说罢,赫川转身要走,临走时拍了拍林威的肩膀,一派得意。   有了个完美的顶罪羊,赫川心情大好,迈步往前,只是刚走出一两步距离,风声萧萧中传来阵阵脆裂声,像是有把刀悬在头顶即将落下,心头隐隐的不安感袭来。   赫川抬头看去,只见一棵得几人环抱的粗壮大树轰然倒塌,枝叶震颤间,周遭飞鸟惊起振翅,竟然是朝着自己的方向砸来。   脚比脑子反应更快,赫川猛地朝身旁跑去以躲避倒塌的参天大树,却听一声惊叫,接着有人飞奔撞入自己的怀里,竟是令自己挣脱不得。   险些被砸到的周寡妇惊魂未定,浑身颤动着紧紧抱着情郎,嗓音惊惧带着哭腔,有着一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窃喜:“赫川,吓死我了,那树差点砸到我,我差点就死了!我....”   “你干什么!”伴随着参天大树倒塌落地,激起周遭枝叶颤动,就连土地也发出闷响声,赫川于数秒之内分辨清楚,只见周围熟人目光灼灼看向紧紧抱着自己的周寡妇,而几米开外的林威更是面带笑意,一派了然神态。   猛地将辨不清情况的周寡妇推开,赫川使出大力气与之撇清关系,竟是将人狠狠推倒在地。   “周寡妇,我们可没关系,你别扒拉我。”   方才经历九死一生的周海燕再被心上人推倒,手掌撑在坑洼不平的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可掌心的刺痛并没有心口痛。   “赫川,我刚刚差点被树砸死,你现在还想着跟我撇清关系?”周海燕挣扎着缓慢起身,神情恍惚,眸光泛着凉意。   “周海燕,你在说什么?别忘了,你亲口说的林威才是...”   “那还不是你让我说的!”心口的疼痛蔓延到全身,周寡妇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同自己海誓山盟的男人此刻丝毫不关心自己的死活,只顾着撇清关系,“前天傍晚和我在这山坡上乱搞男女关系的,不是你吗!”   轰的一声,竟是比前头参天大树倒塌的声响更为沉重,那是赫川心头颤动的声音。   林翠看向正争执的两人:“赫知青,周海燕同志遭遇危险的第一反应不是奔向传闻中的情郎林威,反而舍近求远跑向你怀里,这是不是证据?既然你口口声声以周海燕同志的指认为圭臬,那么此刻她指认你,你更该鼎力支持啊。”   “我...”赫川此刻哪能不明白,一切都是这帮人做的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周海燕露出破绽,暴露出真实关系。   孙卫国看一眼失望到不管不顾的周海燕,再看向仍不死心想要狡辩却动了动嘴唇无从辩驳的知青赫川,重重地叹口气:“把这两人交给公社处理吧,该批斗批斗...另外再加强男女关系问题宣讲,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不能再出现在红星生产大队。”   事情陡然反转,提前知晓计划的林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至于其他几个大队干部与社员,侯燕更是看傻了眼,同队里其他几人或激动或兴奋随着孙卫国往大队部去,沿途将惊人反转的事情四处播撒。   八卦的花瞬间开遍全生产队。   “还是亏了翠翠和万峰想了这法子,不然老二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宋春花一阵后怕,昨天发生那么多事,几乎将人打得晕头转向,她自然相信自己儿子的为人,可事发突然又被周寡妇二选一指认,令人看不到希望。   “翠翠脑瓜子聪明,妹夫力气又大。”林威快步赶至妹子和妹夫身旁,刚要一手揽上妹夫肩膀,就被万峰避开。   再想抬手摸摸妹子脑袋,又被妹夫一把挡开。   林威:“...”   得了,什么感谢的肢体动作都被制止,林威只得悻悻收回手,扫一圈在场的家人,爹娘一对,大哥大嫂一对,妹子妹夫一对,自己只能将侄子小宝抱起身掂了掂,听得小娃的阵阵欢呼声。   这会儿真相明了,宋春花长舒一口气,由着大儿媳向玉芬搀扶着缓了缓,不忘叮嘱儿子:“老二,你以后可别没事儿上什么山了,这回真是吃了教训。”   “娘,那是有的人心坏了,倒是和上山没关系。”林威劫后余生自然畅快,好好安抚一阵家里人,同大队长先去大队部解决后续事宜。   林翠与万峰想出个危急时刻检验真心的法子,甚至由万峰亲自制造了危急时刻,同样被孙卫国叫去大队部做个见证。   一帮人前后脚赶路,孙卫国走在最前头,紧跟在身后的是此番备受折磨的林威,孙卫国知晓林威这一遭吃了苦头,受了冤枉,正欲宽慰他几句,却在走进大队部门口时,听得赵会计急匆匆迎了出来,口中话语更是惊人。   “卫国叔,你终于回来了!今天一大早,知青点的方瑾慧同志就来找你,说要澄清最近那件事,她说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男同志绝对不是林威...”   孙卫国没将这话当回事,毕竟事实已经呼之欲出:“嗯,我已经知道了。”   大队部办公室内陆续走进林家几人,这件事闹得险些冤枉了人,孙卫国自然要表态:“林...”   林威同林家一大家子在场,见大队长刚要开口,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袭来,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声音,再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大队长!”方瑾慧在大队部枯坐一上午,不知去向的大队长孙卫国终于回来,她哪里还管得了太多,当即冲了过来,“林威真的没有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他是无辜的,那天傍晚,他上山摘了果子是给我送来了,我...”   “啊?”孙卫国正准备通知一声刚刚发生的反转事件,却拦不住方知青一张脸泛红,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急切,“那天林威是给你摘果子?”   林家并不知晓内情的林福贵和宋春花震惊,还有这种事儿?   “方知青!你,你瞎说什么呢。”林威呆愣在原地,被方瑾慧吓得结巴,忙上前两步拦她,同她低语,“现在这种节骨眼,你别扯进来。”   方瑾慧抬眸望向被冤枉的林威,只要想到他可能被送去挨批斗便心口发疼,眼底湿润莹着点点泪光:“真的,大队长,你相信我,我,我和林威在谈对象,所以他给我摘果子了。”   原本喧闹的大队部陡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呼呼风声自窗户飘来,撩刮四散。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孙卫国像是连着几日填饱肚子后心满意足却又被塞了一嘴的美味佳肴,虽撑但仍有胃口,兴致勃勃。   “方知青,你和林威谈对象了?”孙卫国两眼冒精光。   比孙卫国更加震惊的是林福贵:“啥?老二谈对象了?我咋不知道。”   宋春花更是激动,竟然有个漂亮姑娘说和自己儿子谈对象了,自家老二真的开窍了?会拱大白菜了?   林威被那句谈对象砸懵了,砸得晕头昏脑却也未失理智。   “没有,大队长,我们没谈对象。”林威来不及细想太多,条件反射便是否认。   方知青兴许是担心自己被拉去批斗,也可能是出于内疚,种种原因皆是她心善,可林威担心在这种节骨眼误了她的名声。   “方,方知青,你...”理智告诉林威必须方知青应该是糊涂了,兴许是为了帮自己一把才说出如此言论,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林威一把拉着方瑾慧的手臂:“你没必要这样,我已经没事了,你...”   “林威,你不喜欢我吗?”方瑾慧想着林威真的可能被拉去批斗便慌了神,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她想,这就是喜欢,“可是我是喜欢你的,你不愿意和我谈对象吗?”   仿佛有钉子将自己钉在原地,天地颠倒般旋转,林威头晕目眩起来,几乎不能言语。   再是想过任何情况,林威也没敢做梦这一幕。   “喜,喜欢!”林威也再顾不得什么思虑,只愿心上人听到自己的心声,“方瑾慧同志,我喜欢你的。”   “咳咳。”孙卫国瞪大双眼看向正在互相表白的年轻男女,“你俩当大队部是什么地方?在这儿干嘛呢!”   年纪轻轻的,喜欢来喜欢去,孙卫国都看得脸发烫了,像什么话啊!   林翠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激动之处一把抓着万峰的手臂摇晃,眼里满是兴奋,闻言看向大队长:“卫国叔,我二哥和未来二嫂可是正常谈对象,您得表彰啊。”   “去去去,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孙卫国笑骂着将这帮人轰出去。   “大队长这么好说话吗?真的不会把人送去批斗?”方瑾慧同林威离开大队部时仍旧脑子发懵,林威就这么被放了?   林翠笑吟吟看向名正言顺的未来二嫂:“方知青,我二哥回来之前就没事了,刚刚在山上啊赫川和周寡妇暴露了...”   将上午在山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林翠见方瑾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脸红起来,嘴角笑意更盛。   方瑾慧只觉羞耻:“那我跑来找大队长说那些话,我是不是好丢脸...”   “不会!”林威乐呵呵看向心上人,目光坚定地仿佛要入党,“谁敢说你丢脸。”   “哎呀,刚刚那些话都忘了吧,我,我...”   “忘了?”林威可不愿再错过,一把握住方瑾慧的手不愿松开,“话可以忘,但是我的对象还有没有啊?”   方瑾慧垂眸瞄一眼红光满面的男人,嘴角弯弯似新月:“我又没反悔。”   一旁的林家人个个喜笑颜开,没成想一件倒霉事最后竟有如此机缘,林翠盯着二哥和未来二嫂目不转睛,想到小说里二人的结局更是感慨万千。   小说中的二哥为了自己处处和万家人作对,最终走上极品反派的悲剧道路,只有和知青方瑾慧偶尔相处时似乎并未受到剧情影响,可这份互相的暗恋无疾而终,林家一家下场悲惨,林威颠沛流离之际仍然能想到当初山坡上见到过的一抹笑容,方瑾慧不知道为什么心上人总是在遇到万家相关的事情便失去理智,甚至亲手将他自己推上绝路。   几年后,方瑾慧带着春心萌动时的爱意回城,被父母算计着让她嫁给城里一个大龄二婚的男人,以为亲哥谋取工作。   伤心绝望之际,方瑾慧仍会想到当年漫山遍野的葱绿间,为自己摘过果子的少年。   万峰对旁人的感情并不在意,是喜是悲于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无从感知,甚至这次出手拍断树木令其砸向周海燕的方向也是为了妻子。   但是此刻,他敏锐察觉到身边的女人情绪不对。   林家人一个个欢喜,妻子嘴角也带着笑意,可她的眼眶却是红的,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湿润的光亮。   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在如玉的肌肤上留下浅浅印记。   万峰俯身为妻子拂去泪痕,指腹动作轻柔,目光紧盯着这张似喜似悲的面容,感受着自眼角眉梢溢出的喜悦,又迷惑于那杏眼流露出的泪滴。   “不是难过的时候才会哭吗?你现在为什么哭了?”万峰呢喃自语,仿佛好学生要探究清楚妻子这门课程。   林翠泪盈于睫,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心头的喜悦化作情绪奔涌时的激动:“谁说只有难过了才会哭啊,感动了,高兴了,激动了也会哭啊,这叫喜极而泣。”   亲眼见证二哥和方知青突破阻碍与桎梏在一起,各种情绪汹涌袭来,欢喜、庆幸、感动,林翠吸了吸鼻子,嫌自己有些丢脸。   人类太过复杂,万峰牢记他们的准则,开心会笑,难过会哭,生气时会吵架打架...可原来妻子感动了、高兴了、激动了也会流下眼泪。   夜里,周遭喧嚣,世事纷扰,有人欢喜有人愁。   赫川和周海燕的事情败露,全队社员人人唾弃,尤其两人联手准备害林威背上黑锅更是心肠歹毒,令人不齿。   有人愁到面目狰狞,赫川被带到大队部,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上报公社,上报到家乡的街道办,甚至传到亲人耳朵里,回城无望,名誉扫地。   有人欢喜到彻夜难眠,村北口的林家小屋里,林威辗转反侧,只顾傻笑,举目仰望与村东口的知青点共赏一轮明月。   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格外亮。   村西口寥寥寂静中,雾气凝结,于透明的窗户上凝出层层薄雾,深夜寒凉来袭,却浇不灭屋里的火热。   朦朦胧胧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分不清彼此。   今夜的万峰似乎格外不同,伏在床上的林翠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知一二。   室内节节攀升的温度将寒夜的凉意吞噬,初冬冰凉的身体也渐渐变得火热。   眼角逼出的泪珠悄无声息坠下,于夜色中被男人捕捉。   万峰盯着那滴泪良久,刚刚学习进步的男人明白,此刻的这滴泪并不代表人类的难过与悲伤。   倾身贴近,薄唇轻柔地碰触,万峰用温热的唇舌贴上泪痕,吻去那滴眼泪,人类太复杂,万峰总是读不懂。   可是此刻,他明白,自己只想让妻子快乐。 [43]第 43 章:一手掌握着她的心跳   失控与否,喜欢与否,都不重要。   万峰明白此刻的内心,妻子的快乐是他更为深刻的渴求。   如同此刻,背对着自己的妻子伏在木板上,曲线因极致的快乐起伏,漂亮修长的脖颈高高上扬,似天鹅仰颈,眼角逼出的泪痕浅浅,滴滴薄汗自如玉的脸庞滴落,顺着玉颈留下浅浅痕迹,隐没于嫣红的顶峰。   万峰俯身贴近,凝神于那滴晶莹的泪珠,妻子说过,流眼泪是高兴的、激动的,唇舌轻柔舔舐在眼角,淡淡吻去那痕迹,低沉的声音插入亲密无间的两人当中。   林翠难以自抑地战栗,眼尾的酥酥麻麻窜遍全身,耳畔响起男人微喘的气息。   万峰:“很喜欢,是吗?”   羞人的痒意自耳廓蔓延,一路染红玉白的身体,林翠口是心非不愿承认:“我没有。”   “撒谎。”男人自有答案,不容辩驳,唇舌一路向下,沿着那玲珑曲线描摹的弧度攻城略地,将涔涔薄汗流淌过的地方含吮吞噬,直至顶峰。   似山巅最艳丽的色彩,于雪白中聚集为顶的一点嫣红,春光无限。   林翠感受到丈夫的视线流连于此,微喘的呼吸声渐渐加重,那炽热的目光似乎能灼烧自己,烧得人双手紧攥着床单,就连脚趾也蜷缩起来。   什么都不做,仅仅是目光停留,已然致命。   心跳声咚咚作响,直至被温热的唇舌吞噬包裹,林翠浑身战栗,低眉看去,只看到丈夫短簇的黑发,硬硬地扎在自己的肌肤上。   雪白如棉花糖在口中化开,绵软着变幻出各种形状,渐渐湿润起来,万峰常年生存于末世,入口的是无色无味的药剂,来到这个年代品尝过最甜的食物是各色各味的水果糖,可此刻含在口中的柔软似乎比糖还要甜,还要软。   丈夫全身硬邦邦的,唇舌却是软的,然而当唇舌吞噬包裹着时,又是那样有力。林翠被调了个个,躺在床板上,身下是牢固坚硬的木材,身前是有力的吞没。   直至唇舌退出,五指取代,宽大的双手掌握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握紧,松开。   盯着手中的奶油化开,于合拢的指缝间溢出,白得晃眼,万峰双目赤红,深邃的眼眶难得地有了色彩,盛着眼底卷起的风浪,长驱直入。   初冬的山村迎来今年最猛烈的暴风雨,风雨飘摇间,林翠如无根的浮萍,唯一的倚靠是身前的男人,指尖狠狠掐入男人结实的手臂,将力道发泄转移,却仍旧难以承受。   今夜的万峰让林翠感到陌生,天地震动间,于模糊朦胧的视线中,林翠第一次看见丈夫的异色。   点点红潮在丈夫的眼眶描摹勾勒,一路烧到他的眼底,向来平静无波的凤眼中聚起惊涛骇浪,于烧红的眼中爆发。   也是第一次,林翠小口喘息着接受风雨停歇后的片刻休息,可往日干净利落抽离的男人仍是深埋于此,迟迟未离开,手臂拥着自己,硬茬的发丝扫过自己下巴与脖颈,唇舌种下点点湿润,轻贴在自己脸颊...   ......   荒唐一夜,翌日天光大亮时,林翠身体软绵绵地于意识先苏醒过来。   昨夜的画面一股脑钻入,令人不敢多看。   初冬天亮得晚,到晌午时分起床的林翠躺在床上望向正在院子里辛勤忙碌的丈夫,斧头挥舞间,手臂肌肉鼓动,笔直的腰身弯曲,折叠出弓箭般的凌厉,一刀一刀劈向柴火。   不知万峰到底是什么做的,体力惊人,昨夜那般卖力后竟然又能准时干活?   这是人吗!   匆匆起床洗漱,林翠牙刷洗脸的功夫,看向砍好柴的男人:“你今天一大早又去上工了?”   “嗯。”万峰设定好的程序轻易不会更改。   嘶。   太可怕了,林翠漱口吐掉清水,早饭午饭一顿解决的功夫仍旧难以相信,丈夫怎么能有如此体力。   不待林翠细想,吃过午饭的两人已经往林家赶去,今天是给镇上供销社供货的日子,三架驴车载上货物出发,林翠同万峰与大哥大嫂随驴车出发。   过几日是林小宝的五岁生日,大哥大嫂准备上供销社给儿子挑他喜欢的糖和饼干以做庆贺。   抖动的驴车颠簸着驶过泥泞的山路,到达镇上时,四人前往供销社交货采买,各自忙碌。   供销社的杨主任看着新一批农具送达,再同林翠商量:“林翠同志,你们家农具打得好,家具应该打得也不错吧?”   “杨主任,我们家的家具都是自己打的,结实耐用还美观。”林翠环顾四周,供销社可没卖家具,镇上唯一售卖家具的是百货大楼,“不过,供销社是准备卖家具了?”   “我们这地儿门脸小,卖啥家具啊。”杨主任摆摆手,谈及的却是自己的私事,“我儿子要结婚,准备打个三十六条腿儿,看来看去,还是你爹手艺好。我也不占你们家便宜,就按百货大楼的价帮着打几样结婚用的家具就成。”   “那自然没问题。”林翠琢磨着打农具难挣钱,日后早晚得往家具发展,如今讨个彩头也不错,“我回去和我爹商量。”   林翠这边收到钱和新的订单,林祥和向玉芬也挑好了给儿子生日的礼物,唯独对采买没什么兴趣的万峰站在门口遥望。   “看什么呢?”林翠顺着万峰的视线看去,只见行人匆匆而过,男女老少,一派赶集的热闹景象。   “没什么。”万峰淡淡收回视线,同妻子一家人坐上驴车回家去。   这天的红星生产队热闹非常,有人亲眼看到大队长带着乱搞男女关系还差点害惨了林威的知青赫川与周寡妇往公社赶去,议论声纷纷,谁都能猜到,两人将被严惩。   晚饭席间,金黄的猪油渣撒上白糖端放在四方桌中央,一口咬下去酥脆油润,混着白糖的甜味格外爽快,一小盘猪油渣风卷残云般消灭,林威端起二两高粱酒同家人庆祝,唯一的遗憾是知青方瑾慧没有过来。   “二叔,方知青不过来吃饭吗?”林小宝小嘴吃得油油润润的,好奇打听二叔的对象。   “她脸皮薄,改天来。”林威一口酒闷下肚,又专程再敬了妹子和妹夫两人,“这回尤其多亏了翠翠和妹夫。”   林翠拿筷子蘸了爹酒杯里的一点点高粱酒尝个辣味,嘶着牙以表回敬:“二哥,那我算不算你和未来二嫂的红娘啊?”   “算!”林威习惯性想要和妹子亲昵,揉一把她脑袋,可之前几次三番被妹夫阻止,甚至有一回手腕被紧握在半空中发疼,他条件反射的动作僵直,刚刚抬起便落下。   算了,不敢揉亲妹子脑袋了。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妹夫,听翠翠说,你也很关心我啊,她让你砍棵小树,你给挑的参天大树!”林威都被那树吓到了,几百斤重轰然倒塌,如此危急时刻,不怪周寡妇吓得奔向情郎赫川,又因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心灰意冷道出真相。   万峰昵一眼妻子那自我感动的二哥,将他攀上自己肩头的手掌拍去:“还好。”   全因不想让那些烦人精打扰到自己和妻子的平静生活,万峰才选了棵参天大树拍断。   毕竟妻子的精力体力有限,没必要为这些糟心事耗费过多。   宋春花满眼欣慰看向一众孩子,夸了女婿有力气,又夸闺女:“要不说,还是我们翠翠最聪明呢,人就是这样的,只有遇到危险了才能看出来最靠着谁,周寡妇关键时刻肯定相信她那情郎的,不可能寄希望给陌生人。”   林翠自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生死关头的危险时刻,人总是会遵从内心的选择。   万峰若有所思,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同,在末世和人类社会都是如此。   饭后,一帮年轻人上山伐木,为供销社杨主任的家具订单准备木材。   林祥和林威两个年轻力壮的好手已经是队里出了名的壮劳力,可遇上万峰仍是小巫见大巫,不够看。   一阵卖力忙活,林祥和林威砍伐堆积几根木材的功夫,一转眼,万峰已经积出小山高的木材。   林祥&林威:“...”   太伤人了。   三个男人拎着各自砍伐的木材下山,林翠和向玉芬紧随其后,两人商量着届时的家具纹路绘制问题,会做衣裳的向玉芬也有想法,积极和小姑子讨论。   下山路窄小陡峭,林翠回身同大嫂讨论着纹路,一个没注意的功夫,脚下踩空,失重感袭来,余光中瞥见前方的林祥,林翠脱口而出:“大哥...”   小时候的林翠身体不好,来回四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小学是大哥林祥背着去的,长兄如父,尤其在爹娘都要忙碌下地干活谋生的日子里,沉稳的林祥一手带大了弟弟妹妹,以至于在林翠心中,遇到什么事找大哥准没错。   如果说天性好动的二哥总爱带着林翠上山下河鸡飞狗跳,那大哥就总是为自己解决事情那个。   一如此刻,林翠一脚踩空,看着前方的熟悉背影,惊呼一声便抓住了大哥的衣袖,由着转身看来默契的大哥扶住自己,这才不至于摔到山坡下去。   林祥和向玉芬一前一后扶稳了林翠,见她没什么事这才安心:“当心点,跟小时候似的走路不爱看路。”   林翠吐了吐舌头:“我这是一时没注意,小时候的事就别说了。”   小时候的林翠走路不爱看路,老爱崴脚或摔跤,基本全是林祥把人拉起来,时间久了,林祥自觉就爱注意妹子有没有好好走路,条件反射之下,刚刚的速度自然惊人,竟是比向来能跑会跳的林威还快。   “大哥这是有经验,毕竟从小到大没少背你,没少注意你会不会摔跤。”林威笑话亲妹子时丝毫不留情面。   朝二哥努嘴,优雅地翻个白眼,林翠才不搭理他,快步走到丈夫身边:“我们快回去了。”   扛着木材回家的路上,万峰低眉看一眼妻子的细长的腿,就在林翠以为丈夫要关心自己是否受伤时,却听男人闷声开口:“你在危急时刻倒是叫的你大哥。”   又来了,又来了。   林翠怀疑人高马大的万峰真是个小心眼,上回是二哥,这回是大哥。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从小就是大哥带着我和二哥,尤其我还不爱看路,今天也是习惯了。”林翠说着说着察觉不对劲,自己险些被万峰带着跑偏,“不对,崴个脚算什么危急时刻。”   万峰轻松拎着一摞木材,放慢速度同妻子并肩:“那你要是真的遇到危险,一定会叫我的名字?”   方才妻子脱口而出叫的是她大哥,实在刺耳。   林翠笑吟吟看向男人:“那你忍心让我陷入危险?真有那么一天,是不是你的错?”   被妻子一句话问住的万峰:“...?”   好像是。   见丈夫陷入沉思,再没功夫和自己纠缠刚刚的事,林翠悄悄弯了唇,相处越久,林翠自觉好像渐渐掌握了和丈夫的相处之道。   与其被人质问,不如反将一军。   ***   林福贵亲自操刀卖给镇上供销社杨主任的家具,林威和林祥打下手,当爹的不藏私,钦点女婿也加入其中时,万峰却面无表情地拒绝。   “这咋不学呢?一边学一边练手,当年我就是这么出师的。”看着最有天赋的女婿一脸不上进的模样,林福贵愁啊。   万峰收拾好木材等待画好家具花纹的妻子一起离开:“没什么兴趣。”   自己从末世穿越而来,对什么上进心不感兴趣。   “多学门手艺才能养活全家,你啊就是太年轻。”   “我爹这手艺肯教你还不偷着乐?‘’眼见亲爹和丈夫快要争执起来,林翠出来打圆场:“爹,万峰每天干那么多活哪能说没有上进心啊,全生产队那么多男人都找不到比他勤快比他有上进心的。”   林威听到这话打趣妹子:“爹,瞧瞧翠翠胳膊肘多往外拐,这结了婚可向着她男人了,一句话把咱们几个都给比下去了啊。”   “二哥,你自个儿对号入座,可不怪我。”林翠和林威从小就爱斗嘴,这会儿自然不甘示弱,“你胳膊肘不往外拐?那我待会儿跟方知青说说去,我二哥这人啊...”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方瑾慧和林翠关系好,如今刚谈上对象的林威为爱主动求饶。   旗开得胜的林翠心满意足,没成想终于有人能制住自己二哥,实在是可喜可贺,以后能用未来二嫂敲诈二哥了。   “你要是真不想跟爹打家具就算了。”林翠小碎步踱步到丈夫身边,虽说也觉得爹说得有道理,可却不愿勉强丈夫,“你...”   “我跟爹打家具吧。”听闻妻子的评价,万峰眉眼舒展开来,“毕竟我是全生产队最有上进心的男人。”   林翠惊讶地看向薄唇扬起浅浅弧度的男人:“你很高兴吗?为什么?”   并未察觉自己面部有任何变化的万峰疑惑:“我哪里高兴了?”   林翠:“...”   丈夫真是怪怪的,眼角眉梢都溢出愉悦的情绪,偏偏还不承认。   ***   林家院子里的木材堆积如山,刨子刨成的木板渐渐镶嵌成型,经由榫卯搭建组成三十六条腿的其中一员。   两条腿的衣柜矗立在院子角落,四条腿的大床板材光滑,正等待花纹雕刻,忙碌的手工活计在动手动脚的冬日里格外折磨人,直到大队喇叭发出刺啦声响,点燃了一片寒凉。   孙卫国亲自播报半个月前发生的大事,知青赫川和寡妇周海燕乱搞男女关系并意图栽赃陷害林威一事正撞上国家严打,两人已经交由公社处理,进行批斗,后续有可能还要蹲大牢。   广播里的大队长借由此时在敲打一二,号召社员们切记不能乱搞男女关系,处对象也需要注意分寸,听得一众年轻社员窃窃私语。   刚过了五岁生日的林小宝吮吸着橘子糖咚咚咚跑到林威跟前:“二叔,大队长说了要注意分寸。”   林威一脸正气凛然:“你个小萝卜头,还教育起你二叔了?我肯定注意分寸啊,我和方知青可是纯洁的对象关系。”   见二叔乖乖听话,向来爱听组织上号召的林小宝又跑到爷爷奶奶跟前,自己爹娘面前重复一遍,最后来到小姑和小姑父跟前:“小姑,分寸。”   小卫士的叮嘱逐渐简化,落在林翠耳畔仍是那么可爱,小姑捏了捏侄子的脸蛋,宠着和小宝玩游戏:“好好好,小姑肯定也...”   注意分寸,坚决保持夫妻间的纯洁关系。   后头半句话尚未出口,林翠眼睁睁看着小侄子腾空飞起,被高大的男人一把抱走,只剩两条激动小短腿的在空中乱晃。   哎,这人怎么回事,自己还没和小宝说完剩下的话呢。   年关将至,天气越发寒凉,天寒地冻的田地迎来休憩,社员们每日简单平整田土,修造水渠,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过年前,最大的热闹便是年底分粮。   一月中旬,全体社员集结在大队部前的空院里,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一个个目光紧盯着干部们摆放在中央的长桌,赵会计翻阅着厚厚的册子,与两个记分员通力合作,一人报分,两人称粮,发粮。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上百个麻袋,里头鼓鼓囊囊装了数量各异的稻谷,也装满了农民们来年的命根子。   “赵红梅,今年工分2142个,折算基础分粮共400斤,其中300斤谷子,100斤红薯,剩余工分折现金三十二元零二毛六分钱。”   赵红梅全年上工还算勤快,属于余粮户,分到基础粮食之外又折算了额外工分换取现金,辛苦一年收成还算不错,她兴高采烈拽着400斤的麻袋,揣好有零有整的钞票回家。   “陈国良,今年工分3366个,折算基础分粮400斤,剩余工分折现金六十八元零九毛八分钱。”   “侯燕,工分2025,折算基础分粮400斤,剩余工分折现金二十五元八毛三分钱。”   ......   红星生产队三十二户上百个社员挨个上前领取自己辛苦干活一年的成果,大部分社员分到基础粮食,余粮户还能额外再领到部分工分折算的现金分红,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分粮的喜悦爬上众多社员脸上时,超支户则要补钱。   “万广发,工分1230,不够基础分粮的工分,需要补九块一毛八分钱。”   “王桂英,工分1002,补二十二块三分钱。”   其他家基本都有个分红,能拿粮食能领钱,自己却要倒贴给大队钱,万广发面色讪讪,抬不起头,王桂英裤兜瘪瘪,实在舍不得剩下的一点钞票。   “这分儿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咋要补那么多!”   赵会计被王桂英纠缠着要重新核算工分,一通折腾解释却未赢得喘息,眼见王桂英不依不饶,屡次三番要求重算工分,赵会计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挪向孙卫国。   “王桂英同志,万广发同志,大队部已经给你们解释两遍工分的演算过程,要是还有问题今天就别领粮食了,等你们找到哪里算得有问题再说。”   听到不能分粮,王桂英瞬间偃旗息鼓。   孙卫国怒哼一声:“该补钱补钱,平日偷奸耍滑不干活,现在工分不够也就只能补钱分粮。”   肉疼地将家中为数不多的积蓄交出去三十一块两毛一分钱,王桂英口袋几乎瘪成被戳爆的气球,拥挤地黏连在一起。   两口子耽误许久,惹得仍在等待叫名字分粮食的社员不满,直到两人挪开位置,赵会计这才继续叫人。   “林福贵,工分8640,基础分粮400斤,额外工分折算现金分红二百二十七块两毛钱。”   分粮现场爆发出轰隆声响,是社员们集体张大嘴的震惊,听说林家那个作坊搞得风生水起,可那也仅限于随便听一耳朵。,直到此刻...社员们终于有了实感。   赵会计继续分粮:“宋春花工分4824,分粮400斤,折算现金分红一百一十二块七毛两分钱。”   林祥工分6048,现金一百四十九块零四毛四分钱。   向玉芬工分3348,现金六十八块四毛四分钱。   林威工分5724,现金一百三十九块七毛两分钱。   林翠工分3780,现金八十一块四毛钱。   万峰工分6696,现金一百六十八块八毛八分钱。   一口气念完林家作坊一帮人的分粮分钱数字,赵会计心里直打颤,要知道,这可是小作坊经营四个多月的成果,前面七个多月,林家人挣得还是下地的普通工分,这总数已经令人咋舌。   尤其林翠,前面七个多月可是一天没下过地,就凭着后面四个来月搞起来的农具作坊就分了四百斤口粮和八十多块钱,谁能不羡慕。   人群聚集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嫉妒。   刚刚几乎用积蓄补了钱才能领走四百斤口粮的王桂英手都在抖,林家的凭什么,凭什么!   万广发一声不吭,攥着麻袋结的手越发用力,直至青筋暴起。   孙卫国亲自将每袋四百斤的粮食发放到林家人手中,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今年夏天干旱,雨水少,大家也知道地里收成不如前两年,但是为啥今年分粮还能每人分到四百斤的基础粮食?多亏了林翠同志和林家人搞起来的农具作坊挣了钱为大队创收增益,咱们才不至于把全年粮食降到一年两三百斤。”   一年四百斤谷子也就能勉强填个温饱,剩下的各凭本事,可要是真降到两三百斤一年,真得饿肚子了。   侯燕在人群中喜笑颜开:“那真是多亏了翠翠一家搞的作坊!”   第一个领了粮的赵红梅嗓门同样大:“先说好,林家的作坊我可是登记报名了的,到时候谁都别跟我抢。”   过往再是迟疑,此刻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林家带着巨额的工分分粮分钱,谁能不眼馋?   再也看不下去村里人对林家的讨好模样,王桂英和万广发挤过人群,扛着八百斤口粮往家赶去。   可惜这步伐越来越沉重,王桂英声音中带着不甘的哭腔:“当家的,咋办啊?一人一年四百斤谷子哪里够,咱们钱又全没了,明年真要喝西北风?”   万广发心头烦闷,自家在一年前分明手中有大票子,日子红火,如今咋成这样了。   “等德才回来省亲,他能不管亲爹亲娘?!”   儿子是唯一的指望,万广发不信一手养大的孩子能狠得下心肠来。   一帮人叽叽喳喳闹着也要进林家的作坊,最后还是靠孙卫国“镇压”下来:“一个个都想去?会打农具吗?以后等林家忙不过来的时候让林翠同志来挑,有这方面能力的才能去。”   林翠可没工夫管外头的热闹,只管让万峰拎着八百斤谷子,自己揣着两人领的钱往家去。   灶房的粮食见底,如今两麻袋的谷子填满了空仓。   “咱们明年的口粮勉强够了。”林翠目不转睛盯着满仓的金黄谷子和深红的红薯心满意足,“不够的话去镇上打牙祭也舍得,瞧瞧我们这回分了多少钱!”   以往队里工分再多,顶天了也就在扣除分粮价值后再额外领上几十块钱,可如今小作坊才干了四个多月就为林家人带来每人接近一百多块的金钱收入,尤其打农具助力的林福贵更是分了大头。   “你的168.88,我的81.4,加起来二百...”加起来的数字不大吉利,林翠干脆闭口转移话题,“加起来真多!”   妻子的喜悦溢于言表,兴奋地像只快乐的小鸟在里屋的衣柜里倒腾,将大团结和零钱数了又数,这才放进了小铁盒。   “你很高兴?”万峰读懂了妻子的快乐。   “难道你不高兴?”林翠疑惑看向丈夫时眼底的笑意快满溢泄出,“这可是钱哎!我们谁都没一年挣过这么多钱!”   “没什么感觉。”万峰实话实说,在这个世界,挣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用食物维持生命,钱便也无用。   “你真是视金钱如粪土。”林翠怀疑自己丈夫脑子有些问题,怎么会有人不爱钱呢,“那你会为了什么高兴?”   “没什么高兴的。”万峰不大能体会到情绪起伏。   提及高兴,林翠仔细思考,脑子转了又转,当真想不起来结婚快大半年时间,万峰什么时候表现过高兴。   哦,对了,也就那么一次,前阵子自己夸他有上进心,干活勤快。   原来万峰喜欢别人夸他,分明和队里学拼音的五岁小孩儿差不多嘛。   抱着装着两人积蓄的小铁盒,林翠转身悄悄观察着丈夫的神色,杏眼弯成新月,唇角溢出几分俏皮:“万峰同志,待会儿洗衣服记得洗干净些,还有多烧些水,天气冷了,我冲澡怕冷着,你最勤快了,真是我们全生产队最好的男人。”   沉稳严肃的男人面无表情,这幅模样深深地印刻在林翠漂亮的眼眸,直到自己最后半句吐露,林翠惊讶发现眼前的男人有了奇怪的变化。   凛冬的冰封迸出裂痕,如春日的清风拂面,男人硬朗的棱角被风吹得柔和,一点点光亮爬上眼角眉梢,就连硬茬的发丝也有了轻柔的线条。   林翠惊喜:“你这么高兴?”   万峰否认:“没有啊。”   “你自己看镜子!”林翠怀疑这男人非要装腔作势,“你嘴角都咧到哪儿了?”   被妻子推着靠近黄铜镜,万峰眼眸震动,镜子里薄唇微扬的男人是谁? [44]第 44 章:让身体热起来   黄铜镜镶嵌于衣柜柜门,镜子里的男人陌生到万峰几乎认不出。   分明是熟悉的模样,熟悉的身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变得柔和,常年高耸的浓黑剑眉舒展开来,衬得眼尾上扬的凤眼少了几分凌厉,眼底温和平静,细细看来,竟是隐含笑意,那笑意自眼眸溢出,跃然薄唇之上,牵动着唇角弧度向上,转瞬被万峰强行压了下去。   刻意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万峰转身否认:“你看错了。”   自己早没了七情六欲,更是不悲不喜,怎可能现出开心愉悦的表情?简直荒谬。   眼睁睁看着丈夫强行变脸,林翠忍俊不禁,再没和丈夫争辩,只当这人是在害羞,转而奔向灶房取出一把小刀回到里屋,指挥着嘴硬的万峰:“不高兴的万峰同志,那你把衣柜挪开些。”   突然多了个定语的万峰:“...”   不明就里却也照办,万峰轻松将厚重的实木衣柜挪动,露出柜子后一整面砖墙。   妻子握着小刀敲敲打打,选定一匹砖的位置后刺入刀尖,一点点小心翼翼撬动砖块。   “你要藏什么?”   林翠头也没回:“藏钱,队里民风淳朴,可不时也会闹贼的,咱们家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领了不少钱,防人之心不可无。”   万峰确信没人敢偷到自己头上,却仍是上前两步,一把夺过妻子手中的小刀:“我来。”   锋利的刀尖插入砖墙缝隙,整面刀刃顺势嵌入,稍一用力,砖块便松动开来。万峰手上动作麻利,脑子里却乱糟糟一片。   方才镜子里的一幕深刻于脑海,熟悉的自己变得陌生,他第一次陷入自我怀疑,在末世时舍弃的东西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啊,小心!”   妻子的惊呼声将思绪打断,伴随着轰隆动静,光亮强行照了进来,万峰蹙眉看向一小面墙倒塌散落,目光穿过不大不小的空洞,与院子里正放养啄食的三只母鸡面面相觑。   见是家中男主人,三只母鸡咯咯两声,立刻四散逃去,乖乖回了鸡笼。   万峰一个用力将里屋的一块墙掏出个半米高的洞,十来块红砖散落一地。   林翠掀起眼皮看向丈夫,却见万峰别过头默默拾起地上的红砖开始砌墙补墙,只留给自己一个尴尬的背影。   万峰的动作迅速,一会儿功夫将砖墙重新糊上,只余下一块红砖尚未塞回原处,一掌劈成两节:“这样方便你放铁盒。”   “哦。”林翠没有戳穿丈夫的心虚解释,干脆将装着两人共同积蓄的饼干铁盒塞入墙内,再从丈夫手中取走他劈好的一半红砖塞入剩余空间,竟然是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破绽,“这样是安全。”   “这半块我拿去灶房垫着。”万峰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还算有用处。   “嗯,你过去吧,先别回来,顺便煮个饭。”林翠将丈夫往外撵,“我要藏自己的私房钱。”   万峰脚步顿住:“私房钱?”   “对啊,你别偷看。”林翠和丈夫有商有量,“你藏的时候我也不会偷看的,放心~”   万峰被妻子“赶”出里屋,耳力在这种时候发挥巨大作用,在灶房淘米煮饭的间隙听着里屋传来的清晰动静,迅速辨认出妻子在撬动衣柜后的第六排三列的红砖。   淘米煮饭,村里难得吃上白米饭,林翠炒了一盘猪肉白菜,再切了一节腊肉和萝卜干煮成汤,不可谓不丰盛。   “我的私房钱藏好了,你要去藏吗?”一片咸香的腊肉下肚,林翠大方提醒丈夫。   “我没有私房钱。”万峰挑着萝卜干吃,往妻子碗中续上一片腊肉。   “你别扯谎了。”林翠自认是个大方的妻子,对丈夫的看管懂得适度,“男人哪有不藏私房钱的,我爹和我大哥都藏的,以后二哥结婚了肯定也藏。我不反对的,你攒私房钱就攒。”   万峰面不改色:“真的没有。”   像是见到某种非人生物,林翠歪着脑袋细细打量丈夫,怎么会有人不藏私房钱呢,真不像人啊。   砖墙补好,夜里,屋内再次升温,第二十一次下定决心和妻子保持距离的万峰食言,下次一定。   ***   这一晚,不知多少人为分到粮食为分到钱欢喜。   红星生产队大部分社员积极干活,多多少少分到了钱,钞票数了又数藏进枕头下、鞋底、糖罐中,盼着来年能有更多粮食分,能有更多钱拿。   林家的作坊成了香饽饽,早前看不上这个小作坊的社员态度陡变,之前琢磨着小打小闹的作坊肯定没有下地挣工分好,如今蜂拥至大队部,就盼着能报上名去林家作坊干活。   作坊农具订单不少,凭借着好手艺和好质量销路稳定,只是天气寒凉,农活减少,农具购买也随之减少,林家为供销社杨主任打的家具成了年前的最后一趟供货。   三架驴车装上货物,由林翠清点一番确认齐全,利索地跃上驴车坐好。   今日随驴车去镇上另有目的,林翠琢磨着农忙农闲时的销量差距大,总得另寻出路。   “翠翠啊,这会儿出发吗?”常年为队里赶驴车的张大爷扬着鞭子询问。   “张大爷,再等等啊,我二哥...哎,来了来了,二哥,方知青,这儿!”林翠朝奔袭而来的两人挥手示意。   确定了恋爱关系的林威去知青点接上对象方瑾慧匆匆赶来,一个箭步跳上驴车后转身朝对象伸出手。   “来,瑾慧。”   方瑾慧一手搭在对象掌心,借着林威紧紧握住自己的力道踏上驴车随他一同坐下:“翠翠,万峰同志,我们来迟了。”   “没迟没迟。”林翠亮晶晶的杏眼看着二哥和方知青,比自己结婚时还激动,“我们也才刚到,张大爷,出发吧。”   热情的林翠同方知青介绍着大队和城镇,两个年轻姑娘商量着待会儿去百货大楼采买些发夹,林威不时插入几句,拍着荷包扬言要为两个美丽的姑娘付钱,唯有万峰始终沉默不语。   目光落在驴车踏板上,脑海中闪回刚刚林威扶着他对象上驴车的一幕。   驴车颠簸着驶入长平镇,林威和万峰两个坐在外侧的男同志率先跳下驴车,热恋期的男人体贴周到,林威把着驴车架子伸出手准备接对象下车。   从城里来的方瑾慧确实不大习惯村里出行的驴车,羞涩笑意攀上眉梢,指尖轻轻落在对象的掌心,被他紧紧握着,借力下车。   万峰余光瞥见林威的行动,再见方知青的含羞带怯的模样,沉吟一秒转瞬朝驴车上的林翠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向上,置于半空中,等待着妻子贴来的掌心,一如身旁的两人...   林翠同赶驴车的大爷敲定下午回镇上的时间,转身轻松跳下驴车,见丈夫仍在原地站着不动,好奇询问:“怎么还不走?”   默默收回手,万峰紧攥成拳跟上妻子的步伐。   ......   三十六条腿儿的结婚家具打造成型,木材结实牢固,打磨精细,花纹繁复精美,实在出乎杨主任意料。   “这可真是比百货大楼卖的家具还好。”杨主任爽快付了尾款,这钱花得值,“我儿子结婚摆喜酒在年前,你们派个代表来,到时候我让百货大楼的老李看看这家具咋样,他之前可看不上我找木匠打家具。”   供销社的主任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任务,毕竟“掌握”着一方民生,柴米油盐生活必需品都在此处售卖,可以说从老百姓到各类单位领导,杨主任认识的人涵盖颇丰。   “那我们必须来沾沾喜气,到时候我和我丈夫一块来。”   “好,欢迎欢迎。”   杨主任叫人将三十六条腿儿家具给拉到家里,卸了货的驴车停靠在镇北口,林翠同万峰以及林威方瑾慧直奔国营饭店去。   送货后正值饭点,四人带着八两粮票付了四块三毛钱点了四个菜,牛肉炖萝卜、回锅肉、番茄炒蛋和海带猪蹄汤。   林威正在谈对象初期的上头时期,碗筷要为对象擦好,每道菜都得问两句吃不吃,一顿饭的功夫饭菜没吃几口,光顾着献殷勤去了。   林翠发笑,悄悄朝丈夫使眼色,引导他快去关注二哥有多殷勤。   万峰见妻子一个眼神递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说无法理解林威的所作所为,却也默默记下。   饭后,四人消着食往百货大楼去,镇上仅此一家的百货大楼门庭若市,多是政府单位和国营大厂的职工消费,这里的老百姓有稳定的工资收入,比村里的农民富有不少,也更加舍得花钱。   供销社是农具的主营点,而真正的家具类还得数百货大楼。   气派的两层小楼高耸,是镇上最高的建筑物,与斜前方的新华书店遥遥相望。   进入大堂,各类柜台铺陈开来,卖发夹发箍的、卖手表自行车的、卖衣服鞋子的...还有卖家电和家具的。   大宗商品都需要票券或是工业券才能购买,以至于家电家具柜台前多是观望的人群,偶有为结婚而采买终于攒齐工业券的人们上百货大楼仍得交付定金后等待供货,买台电视机或是买张床能等上几个月。   供销社采买了一批新农具售卖,销量口碑不错,这事儿自然有传进唯一一家百货大楼,采购办的李主任听闻这家农具牌子来人,抽空和人见了一面,将四人迎进办公室。   “同志,我听说你们林家的农具是不错,周围很多生产队都买了,结实耐用,不过我们百货大楼不卖农具,收也没法收。”   有了第一步的成功,至少上门自荐比第一回受到的待遇好上不少,林翠喝着李主任安排人泡好的茶水,慢悠悠道:“李主任,我们这回来不是谈农具,是想谈家具。”   “家具?”李主任添了些兴趣。   百货大楼向来是家具的主要售卖点,农村倒是能取些木材自己找木匠打家具,可镇上和城里没那么方便,加之木匠打的家具通常朴素简单,城里有些家底的便看不上那些简单粗糙的款式,这种时候,从大城市进货买来的上好家具或是当地家具厂的产品就派上用场。   虽说价格高昂,还得要票或是向单位打申请打报告才能购买,百货大楼成了香饽饽,承载着人们对高档家具的期盼。   “没错,其实我们家打家具更多,家具需要设计打造的细节更为精致,和百货大楼里售卖的各类家具相比肯定也不差的。”   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都隶属于公家,负责采买的位置更是互通,李主任听老杨提到过近来订货的农具作坊,小小一个作坊才几人竟生产出不输国营工厂的质量。   “家具体积大,对工艺要求高,就连我们镇上都没有正规的家具厂,百货大楼进货的家具最差也是从城里进货,再高档的便是从大城市流通来的,城里的百货大楼偶尔能分给我们一点高档家具,你们一个村里的作坊要想和这些家具打擂台委实自负了些。”   “李主任,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我们的作坊在四个月前就该倒闭了。”林翠这趟过来并没打算一次成功,露个面给人留下些印象也就够了,“我们先不打扰了,过阵子见。”   李主任时常碰上诸如此类推销自家产品的人,更荒唐的甚至有人拿着自家产的鸡蛋或是养了多年的老母鸡来百货大楼买卖换钱,见几人识趣离开,李主任倒添了几分欣赏,至少没有胡搅蛮缠。   只是,刚刚的年轻女同志临走时提到的过阵子见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人过阵子还要再来?   李主任的疑惑在半个月后解开。   供销社采购办杨主任儿子结婚办喜酒当日,李主任于前来道贺的人群中见到了林翠和他丈夫。   灰扑扑的人群中,男的高大硬朗,女的漂亮俊俏,这样的两人站在一处,很难不让人注意。   “李主任好,又见面了。”林翠说到做到。   “林翠同志,万峰同志,倒是巧了。”李主任没料到老杨竟还邀请了这村里小作坊的人来喝喜酒,正疑惑之际,杨主任一把揽着好友的肩膀,把人带去屋里炫耀。   “老李,你来看看,摸着良心说话啊,我没在你们百货大楼买家具真不能怪我,我儿子着急结婚,等几个月谁等得了,看看我找红星生产队打的家具,绝对不输你们百货大楼的!”   三十六条腿儿家具,囊括众多,崭新精美的双人床、床头柜、衣柜、五斗柜、四方桌、四把椅子...   柳曲木打磨精致,层层桐油刷出清漆的流光,榫卯结合严丝合缝,更为惊艳的是区别于普通木匠打造的家具,过于简单粗糙,这一组家具雕花精美繁复,如笔走龙蛇的画卷缓缓展开,任谁都眼前一亮。   “这是那个打农具的小作坊打的?”李主任不得不承认,委实小看了他们。   “没错!”杨主任抚掌赞叹,重重拍在老友肩头,“比你们百货大楼卖得便宜,毕竟省了运输费用,说句不好听的,那样式也比你们百货大楼卖得好看,我儿子儿媳可是满意得很啊。”   杨主任儿子儿媳结婚在即,百货大楼的家具却因缺货迟迟不到,当听亲爹提议找个小作坊打家具时,一对新人都不大愿意。   直到家具送上门,天大的不愿意也化为烟云。   一顿喜酒的功夫,百货大楼的李主任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三十六条腿儿的家具。   如今镇上对家具的需求越发大,毕竟告别十多年前的饥荒年代,大伙儿吃得饱饭,挣得了钱,自然追求更高,眼光更高。   可长平镇没有规模成气候的家具厂,偶有小打小闹也是生产些简单粗糙的家具,与大城市的家具差距过多。百货大楼只能上城里进货,李主任往往需要坐上一两天的火车走遍周围城市,祈求能从城里的百货大楼手中分得一杯羹。   城里的百货大楼从首都从沪市这些城市进货,一百件大型家电家具能从手指头缝里漏个一两件给自己已是拼尽全力,进货价高昂不提,还得折算运输费用,最后能摆在镇上百货大楼售卖可比西天取经的难度不遑多让。   如果要是长平镇上就能有打好的高档家具呢?   一切似乎迎刃而解。   李主任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家具,林翠这顿酒席就吃得欢喜了。   镇上的物资丰富,生活条件远大于农村,杨主任身为供销社主任更是好奇,猪肉就上了三道肉菜,另有丰盛的果蔬,可堪阔气。   肥颤颤的烘肘金黄油润,林翠盯上许久,可尚未等自己出手,身旁的男人便行动了。   一顿饭的功夫,万峰几乎没吃,一双筷子基本在为林翠夹菜,殷勤得有些过分。   顶着周遭各色目光,万峰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全然照办当日林威对方知青的手法,也是妻子引导着自己学习的。   妻子想要,自然是满足她。   憋了一顿饭的功夫,林翠实在好奇:“万峰同志,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坦白从宽吧,我可以宽大处理。”   不然这人怎么能做出这样肉麻的事,一直为自己夹菜,甚至低声询问四五遍,若不是了解万峰,林翠真怀疑这人活脱脱表演型人格。   勤劳学习,完全模仿的万峰:“...?”   准备离开时,林翠和万峰同酒席主人家道别,不要钱似的道贺吉利话倒豆子似的往外撒,引得一对新人连连道谢,尤其新娘对林家打的家具甚是喜爱:“你们打的家具比百货大楼的还要好,我这是真心话。”   “谢谢认可。”林翠自然喜欢听夸奖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待会儿天气差了不好回队里。”   “好,有空再来镇上玩。”   林翠和万峰同几人道别示意,自宾客中逆流而去,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被烟叶熏过的嗓音暗哑,却吐露出令人振奋的话语。   “林翠同志,等会儿,咱们谈谈家具的事。”   ......   喜酒结束后,再耽误了一个来小时,林翠和万峰从杨家离开时,天色已然暗淡下来。   灰蒙蒙的天,镇上却多了几分色彩。   临近过年,热闹喜庆的氛围渐浓,采买鞭炮的络绎不绝,家家户户已经张罗着贴上春联,红底黑字,格外显眼。   空气中浮动着冰凉的寒意,林翠将右手揣进兜里,左手则毫不客气地揣进丈夫兜里取暖。   “你今天是猜到了百货大楼的李主任会主动找你买家具?”万峰仍记得的李主任在杨家堂屋与妻子敲定家具订单的态度,与半个月前拒绝的模样大相径庭。   百货大楼愿意采买一批家具试卖,以销售情况确定是否后续进货。   “我上回听杨主任随口提到会邀请很多客人去喝喜酒,其中就包括百货大楼的李主任。”林翠歪着脑袋看向万峰,扬着下巴,眼中星光点点,“我聪明吧~”   “嗯。”万峰深深看妻子一眼,似乎望进她的杏眼。   对于丈夫的没有太多感情的敷衍反应,林翠并不介意,这人就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一如他的体温。   “这天儿这么冷,你怎么还是穿这么少。”林翠贴着他薄薄的衣兜感受到男人冰凉的体温,“可别冻感冒了,我就说你要冷吧,偏偏要风度不要温度,耍帅是不是?”   在众人屈服于寒冬将自己裹成粽子之际,万峰仍旧穿着单薄的衬衫,实在令人咂舌。   丝毫感受不到寒冷的万峰任妻子念叨着自己,等坐上驴车回家后,又被妻子强行催促着饮下一杯麦乳精,见她在灶房忙忙碌碌熬煮姜汤,最后等到了一碗辛辣苦涩的难喝姜汤。   “我不想喝这个。”尽管不属于这个时代,尽管不怕刀枪棍棒,不惧严肃酷暑,没有弱点的万峰仍是不喜欢药的味道。   “嫌苦吗?”林翠嗅了嗅姜汤的味道,确实不大好闻,“可良药苦口,你身体这么冷,要是感冒就惨了,快喝快喝,喝了给你糖...”   被妻子强行喂了药,再塞了颗糖,口中苦涩与甜蜜交织,屋里取暖的火盆慢慢燃烧着,释放着阵阵暖意,万峰冰凉的手掌被林翠双手交叠紧握,互相揉搓,不时捧到唇边哈着气。   “你这毛病可不得了,夏天的时候我还觉得舒服呢,怎么一直这么凉。”林翠来回揉搓着丈夫的手掌,试图为他带来温暖,可惜收效甚微。   万峰盯着专心为自己取暖的妻子,心头涌上莫名的浪潮。   在末世经过改造的躯体早已异于常人,始终呈现冰凉的触感,当然没法靠几个取暖动作捂热。   然而此刻,手掌被妻子包裹,感受着肌肤来回摩擦,注视着妻子朝自己手背吹来轻柔温柔的气息,那气息似乎穿过身体,直直吹进了心中。   陌生又奇异的滋味,与夜里总是汹涌袭来的失控感不同,此刻胸腔似乎被什么填满,鼓鼓囊囊,又像是被这双手握住了心脏,一下一下或轻或重地揉抓,酥酥麻麻,痒意泛滥。   过去的一个月时间,时刻提醒自己与妻子保持距离以断绝失控感的万峰在此刻与自己和解。   林翠仍在努力,疑惑丈夫的身体如此奇怪:“怎么一直捂不热呢?”   白日朗朗,万峰冰凉的手掌缓缓抚摸向妻子腰间,深沉目光逼近妻子的杏眼。   林翠熟悉抚向腰间的动作,更清楚丈夫此刻的眼神,空气似乎寂静下来,就连风声都慢了几拍。   瞥见外头日光大亮,林翠没来由地紧张着吞咽几下。   万峰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有别的办法能让身体热起来。” [45]第 45 章:你男人是不是不行   白日宣淫,并不在林翠的接受范围。   有些事应该只属于黑夜。   不待林翠回应,腰间手掌收力,只一瞬的功夫,林翠已被男人抱坐在身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林翠羞得睁大双眼,双手紧紧撑在男人结实的手臂,低低的嗓音中掺杂着一丝颤抖:“这是白天!”   天都还没黑呢...怎么能...   “白天怎么了?”   万峰想明白了,与其刻意保持距离以断绝失控感,不如多多练习,相信次数多了,自己便能适应,加以控制。   生长在七十年代的林翠在这档子事仍旧保守,大白日宣淫实在令人羞耻:“白天不能做这种事的,还是夜里吧。”   “不是想让我的身体热起来嘛。”万峰坚定决心,熟能生巧,手掌紧紧箍在妻子纤细的腰间,被妻子挣扎着要离开蹭动的动作激得双目赤红。   低沉的嗓音像是被烈酒浸润过,酥酥麻麻响在林翠耳畔:“你坐上来就可以了。”   林翠使出浑身解数,也捂不热万峰的手掌,却轻而易举将万峰的身体点燃。   万峰的身体似乎又格外容易热起来,男人的体温渐渐变化,一改往常的冰凉,变得滚烫、炽热。   冬日昼短夜长,自白昼到暮色来袭,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之际,林翠双腿发软,自万峰身上下来时,险些跌倒在地。   幸得男人反应灵敏,动作迅速,一把捞在腰间,这才避免了林翠和土地亲密接触。   脸蛋红扑扑的,还带着热意,林翠的身子也热了起来,自双腿到心口,一路热到了头发丝,汗涔涔的发丝黏连在额头,被男人一手轻轻抚动。   男人似乎心情不错,将染着热意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现在不冷了。”   “我去洗澡了,谁管你冷还是热。”林翠羞得脚趾蜷缩,默默在鞋里不安地动了动,躲去能不被打扰的一亩三分地冷静冷静。   自己竟然真的和丈夫在大白天胡闹...林翠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绯红,逃也似的遁走。   家里用板材搭出的偏房窄小,用来洗澡冲凉倒是再好不过。   滚烫的热水搀上井中打上的凉水变得温度适宜,浴室内热气腾起,烟雾缭绕,林翠冲洗着身子,听到外面灶房传来叮叮咚咚的动静,等擦着头发往外去,一眼看见正在煮面的男人。   万峰赤裸着上半身,一条略显松垮的长裤系在腰间,正认真专注地用筷子搅弄着铁锅里的细面条。   食色,性也。   尽管同男人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此刻瞥见男人精壮的上半身,林翠仍是心头一动,短暂地原谅了这一下午的胡闹。自己丈夫身材高大,赏心悦目。   两个海碗依次倒入酱油、油辣子,再各舀一勺猪油与葱花,细白的面条很快在碗中染成赤红。   忙了半个下午,林翠饿狠了,胃口大开地吃完一整碗面条,当天夜里早早睡下补觉。   经过这么一遭,林翠再不敢给丈夫取暖,接下来几日,红星生产队家家户户准备过除夕的年夜饭时,宋春花和向玉芬同林翠一块儿提前备好烧菜,打量着寒冬腊月的,女婿竟然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外面干活,忍不住提醒:“翠翠,你也不说说姑爷?这天多冷啊,哪能这么穿。”   吃过亏的林翠摇头:“娘,年轻人火气旺,随他去吧,万峰身体可棒着呢,冻不坏的。”   “你啊,哪有这么说自己男人的。”宋春花早前还担心闺女嫁个这样的大高个会不会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被自己男人欺负好。   如今这年头就是,宁肯自己欺负人,也别被人欺负。   万峰耳力敏锐,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听到妻子和丈母娘的对话,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到夜里睡觉时便觉出不妥。   自己冰冰凉凉的手朝妻子的方向贴去,以往这个动作总会是被妻子回以亲近,细嫩的脸蛋贴靠到自己掌心,接着便是整个人钻入自己怀中。   可如今的妻子变了,一把按住自己的手,甚至界限分明地要和自己分被子睡。   “你身上太冷了,可别把我冻生病了,咱们还是一人一床被子吧。”林翠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似的,仅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眨巴眨巴看向男人,“喏,你的被子在那儿。”   天气炎热的时候,丈夫是冰冰凉凉的移动冷气,如今天寒地冻,谁能受得了睡在冷气旁。   林翠深觉自己大气又善良,就这样也没将丈夫赶下床,还给他一场厚实的新棉被。   万峰看着床上多出的一床棉被:“...”   冬日深夜愈发寒凉,没有暖气的南方农村封闭的室内似乎更加冻手冻脚,万峰直挺挺躺在床板上,享受着一人一被,心口却奇异地感觉到了几丝凉意。   身旁的妻子已然熟睡,裹着厚实的棉被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万峰盯视良久,终于伸出手靠近,放轻动作将妻子揽入怀中...   以往熟练的动作遭遇滑铁卢,睡梦中的妻子不再似夏日时爱往自己怀里钻,此刻竟然是迷迷糊糊一脚蹬在自己腿上,双手更是挣扎着离开,一个翻身往墙边靠去,仅仅留给自己一个无情的背影。   口中不时嘟囔着:“好冷。”   一夜好眠的林翠醒来后又将自己裹成粽子,年底分粮时分了最多钞票的林福贵给闺女买了件厚实的棉袄,红底格纹漂亮又时髦,是镇上百货大楼的货。   过年就得穿新衣裳,林翠在除夕这天打扮得漂亮又精神,歪头编着两条麻花辫,同丈夫抱怨昨夜的噩梦:“我昨晚睡得好好的做梦了,梦里有头浑身冒着寒气的熊朝我扑过来,给我冷得不行,我手脚并用才挣脱开逃跑了...”   万峰:“...”   以往还算捧场的丈夫露出怪异的表情,没有接话。   林翠并不在意,叮嘱着丈夫也穿上新衣裳,两人一道出发回娘家吃团圆的年夜饭。   辛苦忙碌一整年,林家于这一年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方桌前几乎快坐不下这么多人,添了凳子挤挤凑凑,圆满团聚。   方瑾慧下乡半年正逢春节正是愁绪漫天的时候,其他知青多半是在知青点抱团取暖,打打牙祭,自己则来到对象家中热闹。   “小方,随便吃啊,就拿这儿当自己家,甭客气。”宋春花热情招呼二儿子的对象,就怕人姑娘哪天看不上自己儿子,拼命使眼色让儿子好好表现招待。   “谢谢春花婶儿。”方瑾慧家中人员众多,一家八口祖孙三代挤在城里二十五平的职工宿舍里,二十岁的方瑾慧没有自己的床没有自己的屋,只能和大哥大嫂的两个孩子共睡一张床。   上头的大哥,下头的小弟都比方瑾慧受爷奶和父母的喜爱与重视,这次知青下乡,大哥有临时工工作,自己和双胞胎弟弟都没有工作,被街道办点名要求下乡,舍不得小儿子下乡受苦,家里人商议后让双胞胎弟弟得了母亲让出的钢铁厂正式工职位,方瑾慧找不到僧多粥少的工作岗位,只得下乡。   林家热情欢乐,方瑾慧喜欢这里,竟然是胜过自家。   林威担心对象脸皮薄,一顿饭的功夫始终关心夹菜,林家人见怪不怪,脸上都挂着笑意,林祥同样为妻子儿子夹菜,就连往日不善言辞的林福贵也特意夹着肥颤颤的烧肉给媳妇儿:“春花儿,今年你可是辛苦了,多吃肉,现在翠翠找到好归宿,老二也有了对象,你可以少操点心了。”   宋春花嗔男人一眼:“你少装模作样的。”   林福贵二两黄汤下肚,一时不知害臊,趁着微醺酒劲凑到媳妇儿跟前,一把揽着宋春花肩膀,往人脸上亲了一口。   “我装什么样了,都是心里话。”   “哎呀,干啥呢!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宋春花笑得花枝乱颤,一把将人推开,目光扫过一帮孩子,一个个倒是识趣,或转头看向别处,或埋头吃菜。   就林翠给万峰夹上块烧鸡入碗的同时打趣爹娘:“娘,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您二老随便亲。”   饭桌上欢声笑语一片,万峰渐渐察觉不对劲,不论是老丈人和丈母娘,大哥大嫂亦或是二哥和他对象,都是男人在给女人夹菜。   轮到自己和妻子,则是妻子一个劲儿给自己夹菜,肉菜几乎快堆成一座小山。   “你多吃点。”林翠可没劲头再替丈夫将身体暖起来,不过,他身体如此兴许需要补补了,有没有可能丈夫看似强壮,其实很虚弱呢?   村里落下病根的女人多体寒,万峰也如此体寒,确实该补补身体。   吃过年夜饭,一大家子在屋里生着火盆取暖守岁,村里没电视,乌漆嘛黑的夜晚难得奢侈得亮着煤油灯,大伙儿磕着瓜子吃着花生,含着甜甜的糖,将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嚼碎了反复琢磨。   ......   红星生产队年味浓厚,接二连三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红色纸屑四散,村里一帮小孩儿随处捡着鞭炮爆开时零星漏掉的哑炮,自个儿用回家中灶火取上火,听嘭的一声,喜笑颜开。   赵红梅刚帮大队一年轻后生说了门隔壁大队的亲事,得了俩鸡蛋和两块钱作为谢礼,将东西藏进里屋枕头底下后,到院子里扒拉自己捡回来晾晒的草药的功夫,就听见院子里嘭的一声响。   “铁牛,又搜着哑炮给点了?你可给当心点儿,别炸到自个儿。”   “知道了,奶。”   瞧着调皮的孙子哑炮点完,赵红梅回屋又从枕头底下取出家里的积蓄,翻来覆去数了几遍,相较于老实下地干活的其他社员,她多了门营生,几十年当媒婆的经历为赵红梅赢得不少珍贵的吃食或金钱,日子总归好过不少。   只是如今地里活计越发艰难,供销社票据难攒,价格高昂,她也想多挣些票据多挣些钱,家中积蓄多是靠省下来的,如今有八十多块,却也抵不上旁人分粮分红时领的一回现金,比如林家。   光是这么琢磨着,赵红梅就心动了。   赵红梅的心动很快化为行动。   大年初五的下午,大队广播召集了报名参加林家作坊的社员前往办公室,将要正式挑选林家作坊的帮工。   私人不允许办小作坊经营,可生产队可以,销售所得需要上交公社一部分,剩下的全部交由大队,打木匠的社员只能得到额外的奖励工分。   到了年底,工分便显出效果,比其他人冒出一大截,分红更是不得了。   前头看不上这小作坊的社员纷纷报名,一时之间,大队部门槛险些被踏破,满打满算,一百来号人口的红星生产队竟然报名了八十多人!   大队长孙卫国不掺和其中,全权交给林家人自己挑人。   毕竟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真要选好苗子去打农具,林家人眼光毒。   林福贵对村里人熟悉,亲自挑了五人跟着打农具,主要负责刨木材和做些边角工作,选的都是年轻,手脚勤快,脑子也转得快的后生,其中就有林翠的同学陈国良。   八十多人将大队部门口的空地塞得密不透风,看着林家选人时,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盼着叫自己的名儿,可多是失望垂首。   侯燕听闻自己丈夫被选上,一个激动在人群中攥紧拳头,别提多高兴,视线同陈国良对上,夫妻俩冲对方眨眨眼,将对方的欣喜刻在眼底。   五名学徒挑完,林翠准备挑几名女同志来帮着自己娘和大嫂完成熬胶打磨与煮桐油的工作。   “侯燕同志,赵红梅同志,刘红娟同志...”林翠念出三个名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能被选上加入林家作坊,那工分至少翻番,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将人选定好,作坊人数扩大翻番,林家人能掌握主心骨的技术专心工作,不必为边角工作分心,确实是好事。   宋春花和向玉芬没去凑热闹,专心在屋里熬着猪皮膘胶,胶质渐渐化开,等林福贵父女回到家,宋春花一听八个新帮工名字,七个都挺合适,唯独有个不咋地。   “翠翠,咋挑了刘红娟啊?”宋春花对刘红娟印象一般,这人手脚算利索的,力气也大,可就是嘴皮子不饶人,谁家有啥事都爱掺和两脚,“她可不是省油的灯,脾气又暴又躁。”   “娘,我就是看中了她脾气暴,不是省油的灯。”挂靠在生产队的作坊起步不久,小有成绩,难免招人眼红,有时候就得有那么一两个能暴躁起来的,以防万一,“再说了,她干活利索,除开脾气问题,也符合标准。”   林翠没记错的话,刘红娟是小说里一人物,不是坏人,但是什么事都爱掺和,嘴巴不饶人,可也是少有能在万德才高升,万广发和王桂英风光无限时怼这两人的。   在她眼里,什么权势身份都不如自己过嘴瘾重要,看不惯就直接开口、动手。   加之这人爱钱,喜欢挣钱,却也不干坏事,这样的人正适合为起步阶段的作坊加一道保险。   “那成,你自己琢磨就是。”宋春花转头招呼自己男人,“福贵,猪皮膘胶熬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要给床和柜子上胶嘛。”   “就来。”林福贵挽起袖子就开干。   刘红娟意外选上去作坊帮工,回家路上都是飘的,步伐似轻似重,活像是喝高了。逢人就嚷嚷几句自己出息了,尤其是走到家门口时,和周围邻居分享好消息,却听得左边红砖房中溢出嗤笑声。   “王桂英,你啥意思?哼哼啥呢。”   王桂英看刘红娟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来气,嘴上不说,可她也清楚如今林家作坊是香饽饽,谁进去了就意味年底能分许多钱,这种好事儿凭啥落刘红娟头上!   “我笑话你给林家的当丫鬟使还神气起来了。”   “啥丫鬟啊,咱们可是破四旧了,我看你是思想不端正,信不信我上大队部告你搞封建?”刘红娟嘴皮子不饶人,三两句将王桂英骂得噤声,临了嗤笑一声戳穿她的小心思,“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其实你也想去林家那作坊挣工分分钱吧?眼红得不行又知道林家肯定不会选你们,哈哈哈。”   王桂英气得一张脸涨红却难以还嘴,狠踢一脚围墙转身回屋去。   刘红娟不依不饶:“我现在觉着林家的个个挺好,反倒是你们两口子丧良心,呸!”   她可不管其他的,能将自己选进作坊多挣工分多钱的就是好人。   大年初六,确定帮工人选的次日,八名新帮工准时前往林家报道,五个学徒跟着林福贵父子几人学习,干些拉大锯和刨木材的活,刘红娟与其他三个女同志则跟着宋春花学熬猪皮膘胶。   半个月时间,一套组合家具成型,经过最后上了三遍清漆晾晒,家具表面质地顺滑泛着光泽,是普通家具不可比拟的质感。   这一趟送家具去镇上,林翠特意跟车,顺便另有私事要办,为此,林翠将丈夫支开,没让他跟着。   同大哥大嫂一家三口坐上驴车,林翠听着小宝叽里呱啦嚷嚷着去百货大楼买糖果的计划,拍拍口袋表示“小姑全包了,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向玉芬微微一笑:“翠翠,你别惯着他,这小子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   林小宝听得云里雾里:“娘,我不开染坊,我要开卖糖的摊子。”   林翠被小侄子逗得前仰后合,等驴车到了地方,抱着最近几个月胖了好几斤的孩子下驴车,一行人往百货大楼交货去。   大城市来的家具木材优质,尤其是打磨精细,款式更是别出心裁的精美。   可林家作坊交上来的家具竟然完全不输大城市的高档家具。   簇新的双人床长方形状,黄花梨面光滑细腻,经过反复打磨上漆,泛着莹润的光泽,床头牡丹花开,床身龙凤呈祥,花纹笔笔雕刻栩栩如生,于清漆中宛如活灵活现。   五斗柜安静置于双人床左侧,高挺笔直,诉说着柏木历经岁月沉沦的优雅,柜子边角的锋利被打磨圆润光滑,将生硬斩断,仅余温柔,于各类家具橱柜别有不同。   床和斗柜正前方中间放置着一张四方桌,方方正正是最为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形状,桌面精细打磨,平滑细腻,木材纹理一圈又一圈,一线又一线环绕舒展,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   百货大楼的李主任向来识货,在城里百货大楼见识过太多来自大城市的好东西,此刻的他仍旧眼前一亮。   这个小作坊送来的家具木材优质、打磨精细光滑、榫卯严丝合缝,漆面更是上得细致,处处透着质感与高档。   “林翠同志,之前倒是我小看你们了,谁说人数不多的小作坊做不出来好东西。”   顺利同镇上的百货大楼敲定了正式的家具订单,林翠将定金三百块揣进兜里,只觉沉甸甸。   家具价贵,是农具难以比拟的高度,只要好好接下家具生意,这个起步不久的小作坊当真要发达了。   林祥和向玉芬憋着欢喜劲儿,直到走出百货大楼才释放出来,嘴角笑意不断:“快回去告诉爹娘好消息。”   “大哥大嫂,你们带小宝先回去,我待会儿去看一下以前中学老师的好友,晚点我坐下一趟驴车回家。”林翠还有事要办,为了估计丈夫的面子,还是单独办事为好。   林祥一家三口叮嘱林翠注意些安全,率先往北口坐驴车去。   长平镇人口兴盛,大型工厂有四五个,各大厂子中间小巷幽深,七拐八拐之下,林翠迈向曲径通幽处,站定于妙手回春的老中医家门前。   过去多年,许多医生下放,能保全自身的并不多久,而家学渊源的中医常华春则是特例。   早早弃医进厂上班令他逃过一劫,也就林翠这样有人情关系的上门愿意相看一二。   “常姨,我丈夫身体看着很好,力气大,体力好,干活特别利索,就是有个毛病,身子一年四季总是冷冰冰的,怎么都捂不热,我估摸他是不是有些内里不容易看出来的毛病,想来拿些药。”林翠同高中老师语文老师关系甚好,而常华春则是王老师的挚交。   常华春医术精良,一听这描述便下了判断,当即也不顾小姑娘脸皮,直言不讳道:“你男人不行?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林翠:“...啊?” [46]第 46 章:每天都做   正喝着茶水的林翠险些呛到,脑袋摇成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万峰怎么会被怀疑不行了,这,这...   若是万峰都不行,那天底下还有男人行吗?林翠脸蛋红扑扑的,却没好意思说出这话。   “你这丫头怎么不说老实话。”常华春常年诊病,见多了外强中干的患者,表面看起来似乎高壮有力的男人,许多到了床上其实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能撑个三五分钟都是极限了,不得不拿药调理,和林翠丈夫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别跟我脸皮薄,这种事苦的可是女人。”   “常姨,真的没有。”林翠难以言说,这种事怎么能挂在嘴边呢,“他就是身体体温太凉,您给开些药调理调理吧。”   林翠的支支吾吾令常华春更是笃定:“这样吧,你回去试试拿药给他喝,不中用的男人都要面子,越是要帮他调理身体,他越不答应,问就是我没病。”   常华春见过太多这种人。   林翠乖乖点头,常医生医术精湛,能把万峰一年四季寒凉的身体调理好才是正经事。   林翠是在长平镇中学教书的挚友最看重的学生,好友每每提起这个姑娘都夸赞她学习好,人又聪明,唯一的弱点便是身体差,听说是打娘胎出来便落下病根,当年好友没少带着小姑娘来调理身体。   时间一长,常华春也同林翠熟识起来,尤其这丫头手脚勤快,时常帮着自己干活,更是烧了一手菜,还靠着跟着他爹学的手艺给自己打了不少木制的小玩意儿,抵了那药材钱。   想到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的小姑娘,常华春于心不忍,刷刷埋头给开了方子,拿了七八位药材叮嘱她回去熬药:“先喝这方子,要是情况不严重还能治,身体能有好转,要是还不行...你得早做打算。”   体虚自然得壮阳。   林翠被老一辈直言不讳的话语震撼,想再解释几句却又难以启齿,总不能对着老师的好友言之凿凿自己丈夫很,很行吧。   那多难为情。   揣着常老师开的方子,拎着一袋中药材,林翠坐上驴车赶回红星生产队时正值晚饭点时间。   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白色烟气,悠扬着于风中吹散,七零八落隐没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   林翠回家也没闲着,吃过晚饭后继续扎进灶房。   正在打榫卯的万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紧紧跟随在妻子身上,见她在灶房忙碌,不多时,陌生的苦涩难闻的臭味飘来,席卷整个院子。   “吃药了,万峰。”林翠谨记常医生的叮嘱,熬煮中药需小火慢煮,一把蒲扇扇在灶火旁,难闻的药味四散开来,激得林翠掩鼻送药。   盯着眼前瓷碗中黑乎乎的汤水,猛烈的苦味如浪潮般扑打而来,万峰眉头紧蹙,十分抗拒:“我身体很好,不需要吃药。”   末世基地里的各类药剂都没有这么苦的,尤其这样颜色的药水令他仿佛回到了冷冰冰的末世,万峰不想喝。   这回答倒是被常医生算了个精准,林翠拿出难得地强势与执拗,将瓷碗喂到男人嘴边:“不喝也得喝,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还不清楚吗?不喝药调理哪行?”   林翠没见过这样永远冰冰冷冷的身体,要说没病,谁信哪,就怕现在年轻扛得住,等以后上了年纪就这里痛那里疼,可遭罪了。   拗不过妻子的坚持,万峰将碗里的中药一饮而尽,猛烈的苦涩味汹涌袭来,紧随其后是咽下药水后于口腔中残留的土腥味与咸涩味,久久难以散去。   林翠心满意足往丈夫口中塞了颗甜甜的橘子糖,分明是如此高大精壮的男人,竟然怕喝药,真是反差。   接下来,万峰的“苦日子”来了。   一日三餐被妻子追着送药,饭后一碗黑漆漆的苦涩药水成为日常,万峰苦不堪言。偏偏向来温柔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   口口声声提醒着自己身体有情况,万峰每每疑惑,自己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是在末世改造过的身体,不会受伤,不会生病,可谓是刀枪不入,刚硬无比,这样的身体有什么持续服药的必要?   趁着妻子再熬好药盯视自己喝下,万峰蹙眉痛饮后主动去灶房收拾,捞出熬成一团的中药渣,见多识广的万峰却对中药材一无所知,只得默默藏下药渣。   林家的作坊接下百货大楼四套家具组合订单,以床、斗柜、衣柜和四方桌椅为配套,午饭后,再被妻子盯着喂药的万峰带着满口涩味领着新来的几个帮工上山伐木。   一棵棵粗壮柏木应声倒地,激起飞鸟振翅,几个年轻男同志看直了眼。   “万哥,你真是太厉害了,怎么就一下砍倒了那树...”刚被选进林家的年轻后生王明生才结婚不久,独自养家的重任令他干劲满满。   可再强的干劲在遇到万峰后也泄了几分气,要知道其他人得通力配合拉大锯才能慢慢锯倒大树,万峰只需斧头砍一次就倒。   万峰太轻松了,也太快了。   陈国良瞠目呆望着林翠的丈夫,眼中满是羡慕和佩服。   万峰对旁人的评价没有丝毫兴趣,砍了几棵树的功夫让新来的三个帮工砍树抬树,口中挥之不去的中药苦涩味仍是折磨着他的神经。   妻子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琢磨不透的万峰走远歇在一边,仍在思考妻子的举动,另一边是三个年轻男同志忙碌干活的身影,咬牙挪到粗壮的树干堆叠间,几人旁若无人地分享着男人之间的秘籍。   耳力极佳的万峰于萧萧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声中敏锐捕捉到媳妇儿嫌弃,好东西等字眼,举目远望,万峰的视线穿越灌木树丛,瞥见休息空隙挖草药的几人。   杂草丛生的密林间,金黄色藤蔓缠绕在不同的枝叶上,藤蔓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黄棕色小果,被王明生采摘扔进背篓。   男人兴奋地与其他两人分享:“这真是好东西,拿回去熬或者泡酒对咱们男人都好,尤其是捣碎了给熬煮效果最好。”   在场的另外两人只有陈国良结了婚,还有一个对象都没有毛头小子,正满面通红地好奇:“真,真行啊?”   “当是然真的啊,喝了更厉害!”王明生激动不已,“不然我媳妇儿得嫌我了。”   万峰听着前方王明生兴致勃勃的介绍,尤其是提及什么菟丝子熬煮后的果实膨胀迸裂后的米粒模样,不禁想到自己每日喝的中药沉底的沉淀物,其中便有一些颗粒如他描述那般,十分相似。   不可能,妻子不会煮这种东西给自己吃,妻子总不可能在这方面嫌弃自己。   万峰在这方面还是有自信的。   ......   次日,外出伐木的万峰将木材堆叠,让林威和其他几个帮工先走:“我有事,你们抬回去吧。”   “啥事儿啊?”林威少有见妹夫一副如临大临的严肃模样,剑眉微蹙着,似是凝结了愁绪,“不会是有谁跟你叫板吧?”   从小到大没少溜猫逗狗,打架闹腾的林威见多了这种场面,毕竟他也是靠打遍了周围不少小混混才打出名声的。   “有啥事儿跟哥说啊,哥为你两肋插刀。”林威这厢正豪情壮志,万峰那头却毫无反应,转身径直离开,只留林威一头雾水,不知道力气大又有本事的妹夫到底为什么事犯愁。   身体异于常人,不会受伤的万峰破天荒往生产队赤脚医生王桂花两口子那处去,敲响了房门。   王桂花两口子都是队里的赤脚医生,医术不说多精湛,可红星生产队男女老少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们治,真遇上棘手的才费劲往公社卫生所送,队里社员都认他俩,有本事呢。   王桂花男人薛满仓早听闻林家女婿万峰的本事,毕竟能高出大多数人一个脑袋,身体又高又壮,力气又大的,实在不多见。   “万峰同志,你是哪儿头疼脑热啊?”薛满仓上下打量万峰,见他阳刚气十足,精神抖擞,不像生病。   “薛叔,麻烦你帮忙看看这些药渣是什么,治什么的?”万峰将藏起来的药渣用纱布包着,水分沥干后只剩干燥的药材渣子。   “这...”薛满仓瞥一眼眼前的药渣,几种都算常见,“菟丝子、韭菜籽、杜仲、都是些...咦!”   怀疑的目光落在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脸上,薛满仓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万峰能清晰分辨出薛满仓两次打量自己的眼神各异,前面充满欣赏与羡慕,后面一次则是怀疑和见识到八卦的兴奋劲儿。   薛满仓压着嗓门,语带兴奋:“这可都是壮阳的好东西,你这体格居然要吃壮阳药?!”   越是高壮的男人喝这样的补药越是反差啊,能不让人八卦嘛。   万峰:“...?”   万峰神色一凛,坚决否认:“不是,家里二哥在喝,我担心喝出问题,来问问。”   既然二哥主动要为自己两肋插刀,这时候倒是能派上用场,也不算辜负他一片好心。   “啊?”薛满仓恍然,林威可是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关系哪能不亲近,“林威那小子在喝啊,嘿,这小子还没结婚都开始调理上了?让他改天过来,叔给他把把脉看看。放心,叔给他保密!”   万峰带着药渣离开,将赤脚医生的热情抛诸脑后,脑子里却是乱糟糟一片。   壮阳药?妻子竟然真的嫌弃自己?   细细回想,妻子当时的话语“你的身体什么情况,你还不了解?”,难不成真是对自己这幅身体带上了几分嫌弃...   万峰陷入沉思,自己到底是哪里没表现好,以至于妻子要坚持给自己喝壮阳药调理身体。   不论是长度、力道、速度和频率,应当都远胜于人类,万峰遭遇难题,百思不得其解。   带着满心的疑问往回赶,正和林福贵商量画线的林翠抬手招呼丈夫:“二哥说你有事忙去了?”   “嗯。”万峰盯着望向自己的妻子,脑海中却是昨夜她意识涣散,眼神迷离的模样,难道妻子在演戏,假装满足,其实内心仍然对自己的表现不甚满意。   林威几步来到妹夫身旁,好奇打听:“到底干啥去了?神神秘秘的,真要是有人找你干架,记得叫上我。”   思绪被打断,万峰想到赤脚医生的话,头一回拍了拍妻子亲哥的肩膀:“不需要你两肋插刀,有需要的时候帮点小忙就可以。”   “这太客气了,大忙都行。”林威最重情义。   万峰心安理得应下,转头看向妻子,破天荒主动询问:“药熬好没有?”   “哇,你今天竟然主动要喝药?”林翠又惊又喜,丈夫在喝药方面异常排斥,每日全靠自己监督,今天怎么变了。   “嗯。”万峰尚不清楚妻子对自己的速度还是体力亦或是频次不满意,这壮阳药喝就喝吧。   自此,万峰彻底变了,一日三顿中药反过来催促妻子熬煮,饮下时爽快,没有丝毫勉强,看得林翠欢喜。   这是为了他的身体好,虽说目前还没有看出丈夫身体温度有什么变化,可至少丈夫愿意配合了,也算是一种进步。   碍于男人大多要面子,更担心丈夫因身体体温而自卑自厌,林翠只说这是对身体好的药材,以调理为主。   药材喝多了,林翠每日都要摸一摸丈夫,感受药效几何。   万峰的手掌仍是冰冰凉凉,额头同样没有热意,就连伸手往丈夫衣服里钻,在那块块分明的腹肌上摸了几个来回,也只感受到凉幽幽的滋味。   常姨可是精湛的老中医,她开的药应该不至于如此不见效啊。   万峰任由妻子对自己摸来摸去,就连大白天也按捺不住这份渴望,他深知妻子脸皮薄,上回白天胡闹一场便羞怯数日,可她重欲至此,仍是无法控制地一日要摸上自己好几次,实在矛盾。   渐渐习得人类的复杂之处,万峰不动声色,决心暗自成全满足妻子,却也不揭穿,以免脸皮太薄的妻子害臊。   万峰的体温尚无变化,林翠有几分颓丧,常医生是医术精湛的老中医,她开的药怎么丝毫不见效?   不过,这阵子的万峰在其他方面似乎变化不小。   每个星期两三回的夫妻运动,万峰通常严格控制在一晚两次,可自打吃药后,他竟然是一夜不停,能折腾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甚至能在忙碌一整夜后,直接冲个澡换身衣服去上工干活,完全不休息,躺在床上累到倒头就睡的林翠再顾不上丈夫累不累,等昏睡到下午起床时,扶着酸软的腰身才缓了过来。   丈夫的变化惊人,夜里宛如饿狼,饶是林翠知晓他本就热衷于那档子事仍是吃不消。   林家作坊日日忙碌,可林翠姗姗来迟,被正在清洗猪皮的好友侯燕一眼瞧出些异样:“翠翠,这是咋啦?腰扭啦?”   害羞的林翠哪能道出实情,只得借坡下驴:“是,出门的时候扭了下。”   “那快去坐着歇会儿。”侯燕两口子被选上帮工,陈国良在跟着拉大锯,刨木材,她则多是跟着宋春花学熬煮猪皮膘胶或是采摘处理桐油果用以熬桐油。   想着能多挣工分,年底分钱,侯燕干劲十足。   “我瞧你学得有模有样,都快出师了。”林翠揉了揉腰,靠在门边和侯燕说话,“我娘夸你聪明,学什么都快。”   “那多亏你娘和你嫂子教得好。”侯燕脑瓜子转得快,记性也好,学习进度超过了一同来帮工的赵红梅与刘红娟。   赵红梅是林翠和万峰的媒人,宋春花同她客气,平时也聊得来,唯独刘红娟嘴皮子太利索,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   来作坊上工不到一个月,已经把所有人念叨了几遍,跟机关枪扫射似的,谁都没放过。   甚至打趣侯燕和陈国良两口子也是荤素不忌。   “侯燕儿啊,瞧瞧你们家国良黑眼圈重的,可别是你晚上把人榨干了。”刘红娟一句话将侯燕臊得脸红。   “红娟婶儿,你可别说这种话,那是国良大晚上还研究练习拉大锯和刨木材呢。”珍惜难得的机会,陈国良和侯燕都铆足劲学,争取好好干多挣工分。   “哎哟,我随口一说。不过啊,你们小年轻结婚不到一年黏糊也正常,就是男人可得注意,年轻时候不知道节制,等上点年纪就不行了。”刘红娟可不知道什么叫害臊,这是经验之谈。   侯燕自诩结婚后的脸皮也没那么薄,可面对刘红娟这样的老手,仍是脸上发烫,忙找上好友林翠去院子里忙活。   “你听到没?”侯燕吐了吐舌头,“红娟婶儿说话也太直接了。”   羞红了脸的林翠点头:“她说话没个顾忌的,别放心上。”   话是这么说,林翠教侯燕别放心上,自己倒是将这话放心上了。   再逢约定的日子,夜里的万峰再次化身饿狼,林翠于脱衣服前和丈夫约法三章:“你,你悠着点,我听说这种事是男人最耗费精力,年轻时候不懂得节制,以后上了年纪就,就不行了。”   身体一垮,什么都白搭。   “那,那药还吃吗?”万峰近来在夜间格外卖力,却未听到妻子让自己停药。   “当然要继续喝药。”林翠青葱的指尖灵活钻入丈夫衬衫下摆,于笔挺的衣服中拢起形状,再抚摸几下,分明仍是不见起色的温度,“坚持喝,身体才会更好。”   “那没事了,我和他们不一样。”万峰快速脱掉衣服,又新学了几个姿势准备满足妻子。饶是自己严肃对待,卖力到妻子能承受的极限,妻子仍旧不满足。   人类可能精尽人亡,万峰却不担心。   因为自己不是人。   ......   再次扶着酸软的腰去上工画家具纹路,林翠确定了供货给百货大楼的家具进度,不时揉着腰。   等这批家具打好去镇上送货,她必须得找常医生想想办法。   只是给丈夫调理身体,改善他身体发凉的毛病,可这人夜里总是变身可怎么好啊。   “翠翠,你爹问花纹画好没有?家具成型就差雕花纹和刷漆晾晒了。”陈国良忙活一上午,听林福贵的来打听情况。   “就好,还差最后一张画纸。”百货大楼售卖的高档家具价格不菲,自然需要方方面面精品,其中雕刻的花纹更是不能糊弄了事。   林翠从小耳濡目染看着爹打家具,为家具雕花纹路出了不少主意,时间长了,像是无师自通。   林福贵亲自指点着老大林祥雕刻花纹,两个儿子中,就属林祥最为心细,像这样把细的活要是交给老二林威那才是危险,林威难沉下心来。   林祥握着雕刻刀于木具上一点一点开辟纹路,视线流连于妹子所画的花纹图纸与柜体间,沉静细致。   .....   人手一多,小作坊打家具的进度加快不少,四套组合家具装上驴车,浩浩荡荡朝镇上百货大楼赶去。   李主任亲自检查一番,连连称赞,最近几个月,始终没能从城里“抢”到高档家具,这下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翠如约收到三百块尾款,一趟下来,四套组合家具卖了六百块,是打多少农具才能挣得钱!敲定下一轮送货的数量和时间,林翠将钞票揣进棉袄内兜,再度前往常医生家中。   正逢糖厂休息日,常华春在家中院子里摆弄着自个儿种的菜,听林翠上门汇报她丈夫喝药近一个月的情况,不禁瞠目。   “喝了这么多副中药一点用没有?”常华春深觉这个外强中干的男人问题严重,一般人都禁不住这么补的。   “嗯,一点用没有。”万峰的身体温度没有丝毫变化,可把林翠愁坏了。   “你...”刚想劝说林翠早点为自己打算,可新婚燕尔不愿放弃是真,常华春决定加大剂量,“我给你再添两味药,不信这回丝毫没用。”   ***   金乌跃过山头,伴随着烟气寥寥,缓缓西坠。   万峰看着晚饭后在厨房忙碌的妻子,原本三味壮阳药材竟然又添两味。   于末世制霸一方的万峰第一次生出无力感,自己真的如此差劲?努力后仍是无法满足妻子,逼得妻子去镇上一趟又添了新的药材,以加大剂量?   挫败感沉沉袭来,万峰面目严肃,仿佛遇上了比在末世遭遇丧尸袭击,亦或是和勾心斗角的人类势力争夺地盘更加严峻的危机。   将明显更加苦涩的药水饮尽,万峰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那就每天都做,这样,妻子总能满意了。 [47]第 47 章:亲自检查他的身体   难得遇上休息的日子,林翠监督着丈夫喝下添加了两味药材的汤水,早早上床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   只是,迷迷糊糊之际,一只宽大的手带着冰凉气贴上了自己腰间,一路往下,探入...   “你,你干什么?今天不是那个日子。”林翠咬着唇提醒。   万峰深深看妻子一眼,她那么喜欢那么不满足,仍要矜持着拒绝,人类真是太矛盾了。   顾及妻子的面子,万峰并未点破:“以后不用等日子,每天都可以。”   想必,妻子应该会欣喜若狂。   汹涌的情潮袭来之际,林翠发懵:...   每天?   这是人话吗?   ***   万峰变了。   这是林翠近来最强的认知。   不知是否是喝药调理的原因,他对那档子事的热衷程度再攀高峰。   以前每个星期总有几日是休息的,如今的万峰竟是天天缠着自己,快要住到床上去似的,夜里卖力气更是可怕。   林翠日日腰酸腿软,想要拒绝丈夫,却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指着熬煮后的药渣低语:“不是让我补身体?我补了总得让你检查检查。”   “我又不是医生。”林翠揉着酸软的腰,朝床边移动,“你要检查什么找医生去。”   万峰脸色沉了下来:“其他人检查不了,得你满意才行。”   林翠眼神迷离,听不太懂这些话,很快又被抛上云巅。   日日被纠缠,林翠直到月事到来才松了一口气,能得几天的休息。   担心给丈夫调理身体调出问题,林翠特意坐上驴车往镇上去,对着常医生道出心头挣扎。   “他,他喝了药这段时间有点怪怪的。”林翠担心给丈夫补身体补歪了,可别身体温度的事没补好,又补出毛病,“他这阵子就一直缠着我。”   常华春一听这话便激动起来,有用,自己开的药真是有用!   妙手回春的医生在这种时刻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对于他这种身体来说,这是好的征兆。”代表这种外强中干的男人还有救啊,常华春再给林翠开了十副药,鼓励她坚持,“不能半途放弃,胜利就在眼前。”   为了丈夫的身体健康,林翠只得咬牙坚持,而宋春花则带着三个女同志洗刷猪皮熬煮成胶。   铁锅中的猪皮经过处理慢慢熬煮,淅出透明的胶质,等熬煮成型后便是能用于家具木材间贴合的动物胶,方便牢固。   熬胶的过程耗时费力,尤其需要耐心,几人随意聊着天等待熬胶成型,侯燕和红梅婶聊着家中小弟明年估摸也得相看对象的事,就听旁边气氛似乎不对劲起来,不知道谁先开始,两人似拌嘴又似关系融洽地聊天。   刘红娟炫耀着今天的新衣裳:“这是几我家个娃在镇上供销社扯布给我做的新衣裳,我都说不要了,非给我买,怎么劝都劝不听,春花儿,我看你身上的衣裳穿挺多年了吧?”   “那你就退回去呗。”宋春花搅着猪皮膘胶,状似不经意道,“干活谁穿新衣裳啊,也不怕弄脏了。”   刘红娟脸一僵:“哟,春花儿,要不要我帮忙?我瞧你手都得搅酸了。”   宋春花得意:“我这力气还成,不说别的,满工分能挣。”   “那力气是不小,我也能挣满工分,对了,前年你一年还请了几回假吧,我可一天没请过。”刘红娟三角眼微动,透出几分得意,“我们家那口子也厉害,整土挖田是队里最厉害的。”   “是挺厉害,不过会整土挖田的不少,我们家福贵的木匠手艺却是找不出第二个。”宋春花抿嘴一笑。   这一笑将刘红娟的脸给笑得僵住,无奈,刘红娟只得抛出一个大女儿:“我家老大可争气,嫁了个好女婿,能挣满工分。”   宋春花:“我们家老大娶了个好媳妇儿,可孝顺公婆。”   刘红娟:“我家老二也嫁得好,在镇上砖厂当临时工嘞,能挣钱。”   宋春花:“我们老二跟他爹学手艺都快出师了,还找了知青当对象,多有本事。”   刘红娟:“我们老三快说亲了,人又漂亮又孝顺,这回我得给她物色个镇上的,最好有正式工作。”   宋春花:“我们翠翠啊才是有本事又孝顺,把这木工作坊搞起来给大队创了多少收,大队长都夸呢。尤其还特孝顺,你等会儿啊,我给你看看闺女亲手给我做的衣裳。”   一会儿功夫,侯燕见春花婶儿特意换上新衣裳来到灶房绕着红娟婶儿溜达了三四圈,红娟婶儿似乎夸了几句,两人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到底是太投缘还是话不投机。   林翠画完图纸进到灶房,听到自己娘和刘红娟互相夹枪带棒却又面带微笑地交流,实在想笑。   毕竟小说中是如何评价两人的呢,两人都是反面人物,现在倒是棋逢对手。   可谁都没急眼,毕竟这样的场面不是第一次出现。   林翠甚至能感觉到,宋春花像是得了消遣,好胜欲上来,誓要比划赢。   “娘,帮我按按腰呢。”林翠将宋春花叫到里屋,躺床上享受来自亲娘的服务。   宋春花注意到闺女近来的变化不小,时常揉腰按腿,像是哪里不舒服似的。   当娘的最是操心孩子,当即将刘红娟抛到九霄云外,大力气替林翠揉按腰部,语气关切:“咋啦?睡觉咯着床了?”   “没有没有。”林翠哪能告诉任何人那一系列事,就算面对亲娘也难以启齿,“娘,我就是睡觉不老实。”   “你睡觉确实不老实。”宋春花想到这丫头小时候睡着睡着能神不知鬼不觉挪动到床尾去,哪能不吓人,“让姑爷盯着你些,他人高马大的,能把你拦床里头。”   腰酸腿软的林翠默默在心中吐槽,自己这样不就是拜他所赐嘛,哪里还敢求助他啊。   母女俩正说着话,不成想,外头院子按理说应当在雕刻花纹,这会儿竟然是闹出不小的动静,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事儿。   “燕儿,外头咋啦?”宋春花见侯燕从窗前经过,忙叫住人。   “春花婶儿,翠翠,刚刚万二叔和桂英婶两口子好像鬼鬼祟祟趴墙头偷看咱们打家具呢...”   “啥!”本就对这两口子恨得牙痒痒的宋春花蹭地起身,“这两人又准备干啥坏事了,看来是之前没挨够打啊,看我不...”   “春花婶儿,你别急,红娟婶儿已经把人骂跑了。”侯燕想到刚刚的一幕便震撼,没见过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如此狼狈。   “骂跑了?”宋春花探身往外看去,院子里哪有那几人的影子。   “是啊,一路撵出去了,那俩跑得可快了。”   ......   几分钟前,亲眼目睹林家人打的家具,刘红娟没见过高档货也能轻易分辨出厉害,同其他帮工不时围观啧啧称奇,刘红娟同样没闲着,一双锐利的三角眼不时张望,待收回视线时,余光却瞥到林家外墙上墙洞间露出的两双眼睛。   “那谁啊?鬼鬼祟祟干嘛呢?!”刘红娟嗓子也亮,一嗓门惊醒院中人,引得其他人纷纷朝墙外看去。   刘红娟眼力好,一眼认出扒拉着院墙的两人是自家邻居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梗着脖子就窜了出去:“干啥呢?你俩扒啥外墙?是不是想偷东西?”   经过林家时,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的万广发和王桂英踩着石头偷摸往里瞧,心里发痒,手也发痒,尤其见到这院里八个帮工都听林家人指挥,更是火冒三丈高。   谁料,才偷摸看了一会儿,两人就被刘红娟给逮住了。   “刘红娟你胡说啥?谁要偷东西。”   刘红娟这张嘴得理不饶人:“不偷东西干嘛鬼鬼祟祟的?再说了,你俩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以前不哄骗了万峰爹娘的抚恤金?”   提到抚恤金,万广发两口子便没理,慌忙跑了,可刘红娟是个不好惹的主,一路撵着追了上去,一路骂,从村北口骂到村东口,给两人骂回家关门躲避。   十多分钟后,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刘红娟赶回林家,豪情壮志道:“那两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可别耽误咱们打家具。”   耽误了打家具就是耽误自己挣工分,耽误挣工分就是耽误年底分钱,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   宋春花吞下前头对刘红娟的不满,大度和人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骂得好啊。   “红娟,骂累了吧?”宋春花给刘红娟冲了杯白糖水,送去甜滋滋的犒劳,“来甜甜嘴儿。”   刘红娟心头欣喜:“不累不累,还没骂过瘾呢,春花,你这水调得好啊,真甜!”   林翠和侯燕亲见两位早上还在互相攀比挖苦,这会儿已经手挽手去灶房忙活了。   侯燕诧异:“翠翠,你娘和红娟婶儿这是...?”   “有了共同的敌人,就能成为朋友了。”林翠笑道。   ***   宋春花将刘红娟好一顿夸,毕竟天大的不愉快也不如万广发和王桂英带来的愤怒程度高。   只要你痛骂万广发和王桂英,我们就是同盟。   赶工熬猪皮膘胶的时间里,两人仿佛低山臭水遇知音,一块儿讲了那俩口子一下午的坏话,讲得喜笑颜开,最后刘红娟下工准备回家时,两人竟还依依不舍起来。   “红娟,明儿早点过来啊。”宋春花拉着刘红娟的手,轻拍了拍。   刘红娟同样少有遇到如此合拍的乡亲,以前是交流的机会少,如今看来,宋春花骂人的功力不比自己弱多少啊:“肯定!不然待会儿吃了饭你上我家来坐会儿,或者去我家吃饭呗。”   “哪能上你家打秋风,等我吃了饭过来坐坐,咱们再好好唠唠!”宋春花将人送到大门口,用力挥手。   林翠看傻了眼,同样看呆了的还有林福贵和林祥林威父子三人。   林福贵记得宋春花可不喜欢刘红娟,现在是闹哪出啊?   “春花,可别是发烧了吧?你咋和刘红娟这么好了。”林福贵试图摸摸媳妇儿额头的温度,却被宋春花一巴掌拍掉。   “你们一个个的就不如红娟,红娟骂起万广发两口子可是能骂三小时不带重样的,”宋春花在刘红娟处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友情,比自家人都爽快。   林家人:“...”   宋春花这阵子春风得意,毕竟一家人的生活蒸蒸日上,工分挣得多了,钱也分得多了,成为远近闻名的挣钱户,只是自己男人怎么也是上了些年纪,整日费心费神打家具太专注,给累得有些感冒发烧,宋春花这才强行押着林福贵去休息。   林福贵不是服老的性子:“我就是有点咳,问题不大,哪有轻伤下火线的,看看女婿他们,更...”   “你老实点!自己多大年纪的还不知道?非要跟一帮小年轻比?”宋春花就没见过比自家女婿更能耐的体力,比地里的老黄牛还可怕,简直连轴转不带歇的,“你给我乖乖儿躺着休息,我上王桂花那儿拿点药回来。”   林福贵病来如山倒,额头发着烫,宋春花轻车熟路往队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家赶去,张口就是要两颗安乃近。   王桂花和林家人相熟,全因以前没少给林翠看病,这会儿转身就去里屋取退烧神药。   薛满仓从地里干活回来,听闻林家来人拿药,估摸着是林威那小子终于上门,自个儿给他准备的好东西送出去了。   “林威,你小子要的壮阳的药,叔给你搞到...哎?”薛满仓手里是几味从山上摘的药材,正贴心送去之时,却不成想,来人不是林威,而是林威亲娘宋春花!   轰隆惊雷炸在宋春花眼前,炸得她快眼冒金星,目光紧紧盯在薛满仓手中的药材上,挪不动眼:“老薛,你说啥?我们家林威要啥药?”   我儿子不行?   ......   几分钟后,满面愁容的宋春花自薛满仓家离开,耳畔似乎仍旧回荡着壮阳二字。   自己儿子林威竟然不行?   快步回到家中,倒水给林福贵送了退烧药,宋春花往院子里一瞧,不见二儿子的身影,打听一嘴儿才知道,林威和万峰上山去了。   大儿子林祥早早结婚生子,如今孩子都能拎着酱油壶去打酱油了,二儿子林威过去一直对谈对象没兴趣,当娘的总认为是孩子没开窍,原来...难不成是男性尊严受损,自卑导致的。   可他要真有问题,咋还去招惹知青方瑾慧呢,这不是霍霍人姑娘嘛!要真是这样,宋春花都不能答应。   脑子里乱糟糟的,宋春花亟需有人分担,麻溜就往闺女家赶,这种时候得有依靠。   早早画完图纸回到家中的林翠正在灶房忙碌,晚饭简简单单焖个土豆腊肠饭,另一个灶头上熬着照例给万峰的中药。   宋春花进门时正赶上林翠将药材下锅,尚未经过熬煮的几味药材就这么大剌剌地在宋春花面前露出真身。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形状,宋春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都磕巴起来:“翠翠,你这是熬啥呢?”   “娘,你来啦。”林翠将药材放入锅中,盖好锅盖,擦擦手走近,“给万峰熬的补身体的药啊。”   是了,这些日子闺女给女婿熬着补身体的中药,宋春花没大放在心上,也认不出是些什么药材。   可这会儿仔细一看,给万峰熬的药材分明就是刚刚薛满仓为自己儿子林威找的壮阳的药材啊!   一个没站稳,宋春花险些摔倒在地,靠着闺女快步扶着自己坐下,这才缓了口气。   “娘,你这是怎么了?”林翠少见自己娘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我...”宋春花哀叹造孽哎,这都是些啥事儿。   儿子不行,女婿也不行!   偏偏,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动静,上山打猎猎到两只野兔的林威和万峰归来,正兴奋地炫耀本事。   宋春花淡淡瞥向屋外的两人,哦,家里没用的男人们回来了。   ***   万峰和林威结伴上山打猎,准确的说是林威硬要跟着妹夫上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万峰来到这个世界近一年时间,已然逐渐了解人类,林威有事未开口,他能敏锐察觉出来,而丈母娘突然对自己态度冷淡也能感觉到。   宋春花是个热情开朗的丈母娘,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不假,她真心实意将万峰当半个儿子看待,只要进了自家就是一家人,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孩子们,可万峰要是自个儿不行还骗着林翠结了婚,宋春花没拿扫帚打人就不错了。   一个万峰,哄得闺女死心塌地为她熬煮壮阳药,一个自己儿子,偷摸找壮阳药材还去霍霍人方知情。   宋春花回家后头也疼,一把将林福贵额头的湿毛巾扒拉下来,往自己额头敷。   退了些烧的林福贵失去了额头的冰凉,带着虚弱的病体看向媳妇儿:“咋啦这是?”   “哎!”宋春花知道男人的尊严得顾及,这事儿不宜外泄,念在那俩都是实打实的好小伙,再给个机会也行,“算了,你也是个没用的,歇着吧。”   正虚弱的林福贵:“...”   至此,万峰每日得喝一碗妻子熬煮的中药后,还赶上了丈母娘熬煮的中药,问就是调理身体,不仅自己调理,林威也有一碗。   喜笑颜开的林威和万峰一人饮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水,丝毫不在意是什么药水。   “你就不问清楚你娘给你喝的什么?”万峰总觉得有些奇怪,丈母娘熬的药水味道和妻子给熬的味道有些相似。   “我娘还能害我不成?放心喝!”林威心宽,满心满眼都装着对象,惦记着和人约会,可没功夫想些其他的。   直到连喝了七日亲娘送的中药,林威终于抗不住,流起了鼻血。   “哎哟,这身体是虚啊,不禁补。”宋春花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毫无反应的女婿,同样喝药,甚至万峰还是喝的两份滋补的,他咋就没事儿呢。   林威仰着头,用手帕捂着鼻子,任由亲娘往自己后脖颈拍凉水,余光一瞥间,只觉不公平:“妹夫咋没事儿啊?”   万峰略显得意,自己的身体本就免疫于任何药剂,更何况一些草药。   “二哥,万峰什么身体,你什么身体。”林翠转头又看向宋春花,“娘,你给他们补的什么啊?我看二哥都补过头了。”   “你不懂,哎。”宋春花琢磨着老二要是没救了,还是得和方知青说清楚,别耽误了人家。至于女婿万峰,瞧着是身体那么好,咋会...   将闺女拉到墙角根儿,宋春花环视四周确定无人经过,这才压低嗓门说起悄悄话:“翠翠,你老实跟娘说,万峰补了这么久身体好点没有?”   林翠摇头:“没呢,身体还是...”凉的。   完蛋了!没救了!   内心挣扎于离婚再嫁对闺女更好还是守活寡更好,宋春花痛心疾首:“都怪娘,当初没好好提醒你多选选,谁能想到啊,万峰看着人高马大的,竟然是个不中用的,苦了我的翠翠了...”   亲娘声音中带着哭腔,一声声控诉听得林翠一头雾水:“娘,你说什么呢?什么不中用,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哪儿误会了。”宋春花将万峰和林威那些事情和盘托出,没有半点隐瞒,“咱们家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不行,两个还是不行。”   “啊!不对不对,娘,我给万峰熬的药是补身体不假,可那是调理他身上发凉的,和那事儿没关系!”林翠脑袋发懵,“不过,二哥...怎么会这样...”   “万峰真没事?”宋春花先同闺女确定女婿的情况,这才将重心全搁儿子身上,“不然让你二哥去镇上大医院检查检查吧,有病咱治病。”   当天夜里,宋春花和林翠同情地看着林威,把人看得心里发毛,林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毛病,即将不久于人世。   直到次日一早,亲耳听见亲娘让自己去镇上医院检查,挂男科的话,林威眼睛都快瞪直了。   “谁,谁在外面造我的谣!”事关男人自尊,林威哪能忍得了。   宋春花看儿子反应不似假的,难不成有蹊跷:“队里赤脚医生说的,你薛叔,他说你妹夫拿着药渣帮你打听的。”   “啥?”林威脑子转得快,转瞬听明白问题所在,冲将出去就要找万峰算账。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万峰,你在外面说我身体有问题?”林威将薛满仓原话奉上,等着万峰狡辩后带他与人对峙。   谁料,万峰直接承认:“薛医生是问了一下,我这么回答的。”   “你,你自己喝那种药,怎么好意思栽赃到我头上!”林威怒瞪着妹夫,见他当真没有丝毫心虚与内疚神情,更是傻眼。   “你不是说要为我两肋插刀吗?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万峰理直气壮。   林威:“...?”   怎么好像无法反驳。 [48]第 48 章:亲嘴   林威险些被万峰绕进去,稀里糊涂就要应声。   “不是,不是,我说为你两肋插刀是这么用的吗?”林威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万峰一脸严肃正气:“你自己说的话要是做不到,以后可以不用再讲什么兄弟义气。”   “那不成!”林威最是重视兄弟义气,谁嚷嚷他不讲义气无疑像是捅他一刀子,“我这辈子没别的,就讲义气。”   “嗯,看出来了。”万峰拍拍二哥的肩膀,一脸认可,“你确实是我们队里最讲义气的。”   “嘿嘿,这话说得...还是你有眼光。”林威得了妹夫的夸赞,心里头别提多激动,毕竟这位妹夫本事大,却从不夸人,“谢谢啊。”   院子里两个男人正说着话,另一头,嘀嘀咕咕的母女俩也没闲着。   一场乌龙浮现出水面,宋春花究其原因才发现根儿出现在自己闺女那头。   林翠讪讪一笑,笑容中多了几分勉强:“我找常医生看的是万峰的体寒问题,哪成想她全开的补阳的药...”   遭万峰误会,二哥被送去顶包,甚至最后自己娘也误会了。   “既然是误会就好。”宋春花长舒一口气,甭管是什么误会,只要家里的男人中用就好,不然自己闺女不是守活寡嘛!不然自己儿子岂不是半个残废,还没法和他对象一块儿,只能落个分开的下场,多造孽啊。   误会解释清楚,林翠回家后立刻将家中剩余的药材尘封,刚装进柜子里又担心被外人无意中看见引发更大的误会,思来想去还是扔了保险些。   “你要去哪儿?”万峰见妻子回家后忙忙碌碌,似乎有所行动。   “扔了这个。”林翠朝男人挥手示意手中的药材,仔细瞧着他的面色,仍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严肃脸,心头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对了,我这药是想给你治体寒的毛病的,不是那个意思。”   林翠琢磨着隐晦提上一句就算翻篇,岂料,眼前的男人一派正经,坐到身边严肃询问。   万峰:“也就是说你对我在床上的表现是很满意的?”   “咳咳...”林翠没来由地咳嗽起来,眼中满是对万峰用词如此大胆的震惊,“你,你说话注意些。”   虽说在自己家中,隔墙无耳,林翠仍是羞涩。   万峰略微思考:“也就是说你对我在夜里的表现是很满意的?”   将床上替换为夜里,万峰对自己用词的修改表示满意。   林翠:“...”   盯着男人灼热逼近的目光,林翠轻点了点头,慌忙转移话题:“对了,二哥那边你解释清楚了吗?你得好好跟他道个歉,哪能把二哥搬出来抗这种事...”   “解释清楚了。”万峰回忆着林威向自己道谢,两人已经说开。林威对自己的夸奖更是认可欣喜。   “那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翠实在没什么办法了,那些补阳的药材换个人吃了一阵都得补得浑身燥热流鼻血,偏偏万峰吃上几个月没有丝毫反应,身体依旧冰凉,莫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越琢磨越吓人,林翠阻止自己瞎想。   “天生的,不用管。”万峰言简意赅。   天生身体冰凉?   林翠陷入沉思,真的有人会是这样的体质?   这是人吗   ***   林福贵一朝病倒,林家人也没心思多纠缠于补身体的药材,一个个抓紧顶上,不敢耽误家具进度。   万峰接下了老丈人打榫卯的工作,开榫凿卯,速度快技术好,林翠负责在木材上画线定位,确定所有榫卯的位置和尺寸,林祥和林威两兄弟通力合作负责组装和雕花。   发烧到头脑发昏,嗓子眼儿疼的林福贵看着一帮晚辈打家具打得有条不紊,深感欣慰。   每日吃了药上院子里巡视指导一番,看得林翠发笑。   “爹,不然你就坐屋里隔着窗户看,免得出来吹风了又受凉。”尤其如今院子里堆积的东西越发地多,木料成堆,树干如山,各类锯子、斧头、雕刻刀等等四散,就连林小宝都没法在院子里玩耍,被大人们‘赶着’出门去外面随意溜达。   “坐不住,我得看看你们学成啥样了。”林福贵眼尖,一眼能看出闺女脑瓜子太好使,家具初步定下时,她就能在脑子里琢磨好各方位置和尺寸,一般人没这本事,而女婿万峰更是技术好,难度再高的技术活儿落他手里都能分毫不差地到位,“要是一个个都能出师了,我就能退了。”   林威忙得前胸贴后背,上槛上猛灌了一碗温水才缓过来:“爹,你可不能退,瞧瞧我最近都没时间和瑾慧约会了...”   “你倒是个没出息的,就惦记着约会。”   “我有对象,不惦记约会才出问题了,等这一批家具做完送去交了货,咱们找个时间全家去镇上玩儿吧,新盖的电影院听说特厉害,比大队的露天电影可好看多了。”   林威一番话为大伙儿注入满满动力,林翠抬手碰了碰丈夫:“那咱们是得抓紧,到时候约会看电影去!”   并不知道电影有什么好看,万峰仍是不自觉加快了手中开榫凿卯的速度。   半个月后,新一批家具装车送货,林翠和万峰跟着驴车去镇上,等着李主任派人仔细验过所有家具,再细致检查一遍所有家具牢固性,这才收下五百块尾款以及下批家具的定金。   自百货大楼仓库离开,林翠和万峰穿过大厅,来都来了,林翠很难不忍住买上些好东西回家,两罐麦乳精,两盒金鸡饼干再称了一斤奶糖。   在食品柜台付完钱,万峰拎上不少东西,林翠再拽了拽男人的衣角准备去家具展区看看。   百货大楼的家具展区面积宽大,能摆上几套家具组合,双人床、床头柜、衣柜、四方桌应有尽有,只是如今的展区似乎泾渭分明,左边是来自大城市的高档家具,人满为患,一群围观看热闹的群众连连感叹大城市的东西好,眼睁睁看着三个月前交钱定下家具的买主终于等到货来提货。   展区右侧则要冷清许多,不知名的家具品牌,听说更是就出自当地,自然无人问津。   “李主任,这家具一套没卖出去,你竟然找我们定了一批又一批?”林翠瞠目咋舌,李主任也是个狠人,就不怕砸手里。   李建国朗笑两声:“以我多年去进货的经验,你们打的家具肯定不愁卖,这样的质量和款式,群众们只是一时半会儿仍然迷信大城市的东西,等着吧,以后怕不是供货跟不上。”   被人认可的滋味不错,林翠眼珠子一转,准备推一把进度,当即拽了拽万峰的袖子,走到右侧的林家打造的家具跟前。   “我二哥结婚就买这套家具吧,像是比我们家里用的更好了。”林翠朝万峰眨眨眼,漂亮的杏眼中满是暗示。   “嗯。”万峰瞬间领会到妻子的意图,沉声应下。   “咱们结婚用的这套是柏木的,不过木材没这个好,我记得榫卯也没这个严丝合缝,哎,看得我都想换一套了。”林翠轻勾了勾万峰的小拇指,朝他低语,“快说不行,说我浪费钱。”   “家里的家具才用了不到一年,又想换?”万峰收拢小拇指,那柔软的触感却迅速溜走。   “这套更好啊,为什么不换?你摸摸看,摸起来好光滑啊,上面的花纹也漂亮,这条龙跟真的似的。”林翠掌心拂过床头、斗柜面台,像是个被无名家具吸引的新婚妻子。   无奈她的丈夫无情,坚决反对购置新家具。   都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僵持争执的夫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这对夫妻男的英俊高大,女的漂亮俊俏,很难不让人盯着多瞧两眼。   今日大城市家具到货,不少人来凑热闹围观,甭管买不买得起也要看看再说,这会儿倒是齐刷刷将视线往右偏移。   “同志,你媳妇儿想买就给她买呗。”   “你小子娶个漂亮媳妇儿还不知道珍惜啊,看你穿的衣裳裤子都是百货大楼的,可不便宜啊,咋这么小气抠门。”   有人撺掇男方买家具,自然也有人指责女方败家。   “同志,你这一套家具可不便宜啊,一张床就得四五十,一个五斗柜也得四十多,可不能这么败家啊。”   林翠看向众人:“可是这家具实在太好了,算了,我懒得找你买,你今晚也别进家门了。”   众人公认的抠门男人和败家女人自人群中挤过,大有一副为了家具闹得感情不和的架势,围观群众看了场热闹实在新奇,不少人的目光收回,自然而然落在了展区右侧的不知名家具上。   前头完全被大城市运来的高档家具吸引了眼球,此刻,大伙儿盯着那不知名家具瞧了瞧,上手再摸一把,嚯,真细腻顺滑。仔细一看,里头雕刻的花纹精美,牡丹花仿佛盛开在眼前,尤其设计打造精致,竟然是丝毫不输旁边的大城市家具。   不怪刚刚的女同志和丈夫吵架也想买这套家具。   等了三个月才到的大城市高档家具被提前订货的买主带走,着急结婚定家具的其他买主咬咬牙,找售货员打听起那不知名的家具。   不到一个星期,第一批四套家具全部售出,百货大楼的李主任向林翠报喜,顺便下了新的订单。   好货只怕无人注意,一旦有人勇敢尝试,口碑自然口口相传。   尤其家具购买需要家具券,普通人攒起来困难,如今购置家具的多少政府单位或是国营厂领导,一套组合家具一百多块钱也舍得给。   孙卫国看着争先恐后钻入大队账簿上的收入,笑得合不拢嘴。   不论如何,大队不至于只靠庄稼吃饭,有了钱也多条路不是。   破天荒的,孙卫国没等到年底分粮计分便在初春时节为小作坊中众人发放了一笔奖金。   “这事儿呢,于理不合适,不过大伙儿确实辛苦了,工分该翻几番就翻几番,大队部记着,这笔奖金是大队代表全体社员犒劳大家的。”   从林家人到新来的帮工,人人有份。   有家室的林福贵和林祥颇为自觉,留了一半交了一半,看得林威眼红:“不知道我啥时候能上交工资哦。”   “二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林翠正清点着自己的三十块奖金,喜滋滋揣进兜里,转头就瞥见另外三张大团结出现在自己眼前,“你都要给我?不留私房钱?”   万峰大义凛然:“不用。”   他找不到任何留私房钱的意义,钱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   林威瞠目:“妹夫,上交工资也没必要全部上交吧?好歹留点。”   万峰只留给他一个肤浅的眼神。   分了三十块钱的林威激动不已,召集着一大家子去镇上逛逛,当然主要还是叫上了自己的对象方瑾慧,想要约会看电影。   林家人停工一天,一个个口袋鼓鼓坐着驴车去镇上采买,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有他们的身影,往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如今兜里有钱,什么都舍得了。   麦乳精、饼干、奶糖、的确良衬衫、布拉吉...   几个女同志尤其兴奋,宛如一头扎入海洋的鱼,自在畅快无比,从家中生活用品到各类一家人的衣裳,选购颇丰。   付钱结账时,林福贵和林祥站到自己媳妇儿身旁,主动开口包办付钱,就连林威也不遑多让,变着花样地要为对象方瑾慧付发夹发箍和两匹布料的钱。   售货员心情不错,夸这一个个男同志都是疼媳妇儿的,轮到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带着一大堆东西结账,却见她身旁各位高大英俊的男人毫无表示,两大包商品全都由漂亮女同志付钱。   嚯,白瞎了那一张脸,竟然是个吃软饭的。   售货员在心里默默八卦。   在供销社采购一番,一行人再前往百货大楼,女同志们撞见大城市来的各类漂亮小玩意儿更是走不动道。   林福贵拽着宋春花展现霸道:“春花儿,挑,今天喜欢啥挑啥,我来付钱。”   林祥温柔稍许,却也同样贴心:“你前阵子不是想买雪花膏嘛,这儿有大城市来的牌子,我带够了钱,你随便买。”   林威随了他爹,给对象挑丝巾挑的确良成品衬衫同样不手软。   万峰看着身旁三个比自己矮小许多的男人豪情万丈,纷纷展示着雄厚的财力,眉头越蹙越高,尤其见自己妻子在柜台挑沪上来的抹脸的玩意儿,一旁的售货员更是撺掇起火。   “同志,你男人咋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儿不给钱啊?”   林翠笑吟吟解释:“他所有钱都交给我了,我来买就好。”   转头,售货员低声叹气,林翠去挑选百雀羚没听到,可耳力过人的万峰却听见那声嘀咕。   售货员:“说出去谁信呢,咋嫁个这么抠门的,还只能自己找个理由安慰自己。”   扭头,售货员对着其他几对夸赞:“同志,你真是嫁对人了,看看这付钱多利索。”   “一看你们两口子感情就好。”   “真是太般配了!”   万峰面色渐渐暗淡,不过一会儿功夫便黑沉下来,购物回来的林翠见状吓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万峰虚眯着凤眼,看向妻子郑重发言,“我要攒点私房钱。”   严肃得仿佛要入党。   林翠:“...?”   如此严肃的表情就说这事儿?   “好啊,回家给你拿钱。”看吧,林翠再次确认,只要是人就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   林翠对此事颇为大方,哪有人不藏私房钱的呢?这是人之常情。   大方地将万峰最近两次挣的工钱里的三分之一给了他,拢共五十块钱,林翠甚至贴心地催他藏起来:“屋里你自己挑位置,枕头底下啊,床下面啊,或是墙砖里都能藏,你放心,我不看的。”   说罢,甚至主动离开卧室,径直往外去。   “你好好藏,我绝不偷看。”   万峰:“...”   为了迎合妻子的喜好,万峰无奈只能挑了处位置,挖开妻子藏私房钱的砖块旁边一格,两人的私房钱就此当上了邻居。   万峰的私房钱攒下不久,刚去了一趟镇上采买,林翠购置箩筐,短期再无采购计划,却不想,从来没有任何购物欲望的丈夫竟开始几次三番催促去镇上百货大楼消费。   “你要买东西?”林翠好奇这男人有什么购物欲。   “你买。”万峰没有丝毫衣食住行的购物欲。   林翠摇头:“我不买了,前几天刚买了好多衣裳和吃的用的,够了,咱们再奢侈也别浪费。”   万峰换了个说法:“那我买,再去趟镇上。”   丈夫主动购物,林翠自然不会打击他,两人再次坐着驴车往百货大楼去,等到了地方,男人却食言于购物,当着几个售货员的面让自己随便挑,随便买,他来付钱。   林翠一头雾水,在丈夫的再三催促下又买了一套丝绸的睡衣睡裤以及雪花膏,准备结束时又被万峰拉去女装去买了两件连衣裙和一件短袖,最后结账时,竟然是将万峰的五十块私房钱给花了个精光!   万峰大方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售货员:“同志,结账。”   售货员见这两口子花钱大气,多看了几眼正准备称赞一句漂亮女同志嫁了个好男人,突然想到什么又闭了嘴。   万峰没听到预想中的话,同妻子离开时耳朵微动,后方几个售货员的窃窃私语声袭来。   “我想起来了,那男的不是上回在家具展区不肯给他媳妇儿换家具的那人嘛,别看长得人模人样的,人可小气。这回买五十块东西肯定也是装的。”   前头为了卖出家具演了一回戏的万峰:“...?”   好冤。   ***   连着两回大采购,林翠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去镇上,只一心闷头盯着打家具的进度。   林家院子里堆积的木材越发地多,十来号人忙碌着打家具,几乎快转不过身。   林福贵身体大好,重新回到打家具的行列,见这院子塞得满满当当,叫来闺女商量:“我看得找你卫国叔谈谈,另外寻个地儿忙活。”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翠也没想到原本想改善生活,让家人不那么辛苦的作坊能发展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后续并未跟上。   独自前往大队部,林翠正赶上孙卫国刚从公社汇报工作回来,其中大书特书地便是生产队这个创收增益的木材加工作坊。   靠着和供销社的农具订单与百货大楼的家具订单,红星生产队已不再只靠天吃饭,就算地里收成差些,这一块收入也能顶上不少。   听闻林翠提到想要专门建个作坊厂区,孙卫国来回踱步咂摸出些味儿来。   “虽说以前没有这种先例,可咱们就当这个先驱者,说干就干。”仔细回想队里的各处荒地,孙卫国最终敲定一处,“东口新盖知青点那边有块地皮荒着的,整了土盖房子院子你们拿去当厂房挺好。”   林翠熟知队里地形,自然明白这是好地方:“卫国叔,那公社那边...”   “我去申请用地,顺便把手续办了,另外盖厂房的事儿你们负责,要怎么修怎么盖,需要多少砖多少水泥...到时候报个数给我,我找镇上的砖厂水泥厂拿。”孙卫国仔细算算,这小作坊已经为大队带来上千块的创收,如今要大手笔投资自然更加舍得。   “成,那我回去和爹娘他们商量商量。”   林翠带回家的消息振奋人心,不到二十人的小作坊即将规模升级,一帮人围在一处商量厂房的规划建设,加工器材购买,木材和家具成品仓库...   将所有材料器具的数量统一备好,林翠再上大队部报备时,却见前几日红光满面的大队长愁容密布。   “卫国叔,你这是怎么了?烟叶吃完了?欢迎来我家顺点儿。”   被林翠一打趣,孙卫国的愁云消散开来,只眉间高峰仍旧拢着:“哎,东西拿给我看看...”   快速翻阅细致的该厂房材料报备,孙卫国点点头:“行,我去找人买材料,到时候就从大队抽十多个男同志帮忙干活去。不过啊...”   “发生什么了?”林翠看出大队长有糟心事,多半和木材加工作坊有关。   “昨儿我不是去公社报备了划地盖这个作坊厂区的事儿嘛,顺便在公社过一遍手续,结果你猜怎么着...”孙卫国听着就来气,“那清河大队竟然也搞了个加工木材的小作坊,说是要去供销社卖农具,还要去百货大楼卖家具。”   做生意不容易,尤其红星生产队一路摸着石头试探着过河,如今倒好,其他生产队摘桃子倒是摘得积极,啥事儿都照着这边来。   “这种事啊,”林翠不是没想过,一旦这个小作坊搞得红火,能挣钱,就不可能没人模仿,“卫国叔,这种手艺活就是各凭本事,我们打好自己的器具就行了。”   “也是,你这话有道理。”孙卫国气不过归气不过,却也无力阻止。   三月春风飘扬,红星生产队正式动工修建木材加工作坊,队里十来个青壮年被调来打地基,盖房,这一盖就盖到了四月晚春时节。   草长莺飞,林木翠绿如新,脆嫩的枝丫在春日中焕新,红星生产队的木业加工厂房即将竣工。   同加工厂房遥遥相望的知青点内吵嚷声不断,几个知青带来亲眼所见的震撼画面,回到知青点便迫不及待分享。   李青云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毕竟人要找死也是自己糊涂,她将自己擀面蒸的红薯饼用油纸袋子装好,大步往对面去。   “林翠同志,你们厂房快要建成了吧?到时候可得好好热闹热闹。”李青云将油纸袋子撑开,金黄的红薯饼散发着香甜气息,争先恐后溢出,“尝尝我蒸的红薯饼。”   “成,谢谢你。到时候厂房开张使用,请你过来看看。”林翠同李青云因扫盲工作熟识,尤其自己为她争取了一个名额后,关系更近了一步,加上上回赫川冤枉自己二哥一事,李青云察觉赫川有些不对劲,甚至主动私下找自己提醒一二,林翠也记着这份情。   一来二去,自然不似普通见面打声招呼的关系。   “今年全公社的知青回城名额指标有两个,要是我能选上估摸就没法参加了。”   林翠恍然:“那我得祝你赶不上参加我们厂房的开张典礼了,希望你能顺利回城。”   “谢谢。”李青云对此有几成把握,毕竟自己拿到了扫盲积极分子荣誉,这大半年又全权负责红星生产队的扫盲工作,颇受公社和大队的认可,能加不少分,“对了,赫川和周寡妇的情况你听说没?”   “他们怎么了?”林翠后来没大关心二人,只隐约听说两人被拉去批斗,写思想报告云云。   “他们挨批斗后去劳改了,天天搁山里干苦力活呢,思想改造后是劳动改造。”李青云唏嘘不已,“赫川要是没干出那些事,凭他的家庭条件,兴许能保他一个回城名额。”   “这就是自作孽。”林翠感慨连连。   在新盖好的厂房中巡视一圈,林翠与忙碌盖房的丈夫以及大哥二哥分享着刚刚才听来的八卦。   听闻赫川正在劳改干活,林威只觉大快人心:“该,这人就该好好劳动改造!让他们在山上乱来,还互相扒拉脱衣服,恶不恶心,啧啧。”   万峰回忆起去年瞥见的一幕,难得发表意见:“那还是他们互相啃嘴更恶心。”   林威和妹夫争执:“亲嘴多正常啊,肯定是真刀真枪脱衣裳下流啊。”   林翠听这话顿时领悟到什么:“二哥,你和方知青...”   “嘿嘿,瞎打听什么。”林威只是他一脸荡漾,显然是陶醉于美好的回忆中,“再说了,你和妹夫结婚一年了,不知道亲多少回嘴吧,还打听我?”   林翠:“...”   林翠被二哥这话问住。   自己和万峰结婚一年,在床上交流数回,可奇异地,从来没有亲过嘴哎。   万峰无法理解,赫川和周寡妇,亦或是林威和他对象,亲嘴有什么好的?   怎么会有人喜欢那种黏糊糊的活动,分明是在互相吃口水。   自己就不同了,末世制霸一方的大佬最讲究干净卫生,天气再炎热连汗都不会出的万峰始终干净整洁无异味,自然也接受不了那样的活动。   哪怕是妻子想要亲嘴,他也不可能答应。 [49]第 49 章:填满彼此的距离   万峰本就对人类热衷的运动毫无兴趣,夜里也是为了满足妻子而固执地行动,至于接吻,那不在他需要履行的义务中,自然从未想过。   万峰同样庆幸,妻子对此毫无兴趣,不然自己总归要在亲嘴并不干净卫生与是否需要满足妻子中挣扎选择。   林威仍是一脸荡漾地紧抿着唇,丝毫没发现妹夫变幻莫测的想法更迭,毕竟在他眼里,自己才是个新兵蛋子,妹夫已经领先自己太多。   两人闲谈几句又去帮忙盖房,临近收尾工作,各处需要检查,看着面积比林家院子宽敞许多的厂房,谁能不激动。   连着每日做工之余都上新厂房检查,林威与对象方瑾慧的距离一再拉近,过去知青点和林家分列村东口和村北口,如今遥遥相望,想见面时走上几分钟教程便能碰面。   方瑾慧上午干完活,中午回知青点烧饭,知青们最开始是每人交出口粮集体烧饭集体吃,可人一多,有的胃口太好,有的胃口小些,粮食又紧张,一来二去便分裂开来。   利益总是能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平日里瞧着相处融洽,这种时候便互相掰扯谁吃得多,谁吃亏了,最终不欢而散,分成不同的小团体,各管各的。   方瑾慧和李青云与其他两个女知青一道做饭吃饭,大家计较不多,有多少口粮吃多少口粮。   今天正逢方瑾慧负责烧饭,一小把米下锅蒸上,再蒸了五个红薯,另外炒了把野菜,拌了碗咸菜,围在灶台边解决了午饭。   女知青看着盘里的五个红薯好奇:“瑾慧,你多蒸了一个?”   李青云打趣她:“不用问,肯定是要给她对象送去。”   知青在下乡当地找对象的说常见也常见,毕竟许多人吃不了这份苦,熬得久了也不想着回城,干脆在当地结婚生子安定下来,说不常见也有说法,仍有许多知青做着回城的美梦,担心在当地结婚后无法再回到城里,硬撑着等待回城名额。   方瑾慧没想那么多,毕竟喜欢这种事是难以控制的,更何况当初离家下乡时,一家人的选择让她心底那份思念渐渐淡去。   “我多蒸了一个我袋里的红薯,给林威送去,他这阵子盖房事情多,经常顾不上吃饭。”   在阵阵打趣声中,方瑾慧带上香甜的蒸红薯和几颗糖往对面平地而起的红砖瓦厂房走去,几分钟脚程后,方瑾慧于忙碌的人堆中找到了林家人。   “翠翠,吃糖。”方瑾慧攒了三颗糖,两颗给了林翠,“还有一颗你看是自己吃,还是给你男人。”   万峰人高马大,方瑾慧其实有些怕他,尤其这人平日里都是副严肃模样,看着着实太凶。   “这糖真甜,吃了你的糖我必须为你指路。”林翠手指着左前方的位置,“我二哥在新盖的仓库里检查呢。”   方瑾慧将特意多蒸的一个红薯和一颗奶糖给林威送去,林翠贴心没有前去打扰,自顾自去安排着开张仪式需要敲锣打鼓的社员。   能有个露脸的机会,队里不少老辈子举手报名,不要工分也愿意上。   敲定几个叔婶的人选,林翠再往器具室检查时经过仓库,正巧与红着一张脸小碎步跑出来的方瑾慧撞见,而方瑾慧身后跟着同样微红着脸的林威。   林翠一眼瞧出来浓情蜜意的两人眼底的羞涩,甚至两人都紧抿着唇,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在这个拉一回手都能羞红脸的年代,遑论是亲了嘴,那确实羞人。   人在紧张、害羞或是慌乱时总是显得很忙。   方瑾慧捧着空落的布包欲离开,欲盖弥彰没敢看林威一眼:“翠翠,我先走了,不然赶不上待会儿干活,再见。”   林翠很想提醒方知青,今天是星期日,休息不上工,找个借口找得漏洞百出了。   林威看着亲妹子说话也磕巴起来:“翠翠忙完了?卫国叔让你选敲锣打鼓的选出来没有?要是没有,我都能顶上去,哈哈哈我开玩笑的。算了,也不是太好笑,我继续去检查打家具的工具送过来没有,事儿太多了,不忙不行啊。对了,吃晚饭的时候叫我...”   自说自话的林威走着曲线远离。   林翠:“...”   二哥真会装。   羞涩的二人一左一右各自离去,反倒是将林翠看得心里冒着甜蜜的泡泡,真好呀。   不过,林翠从未琢磨过这样的问题,如此几番真是恍然,自己和万峰结婚一年,竟是真的从未亲吻过。   这对吗?   并不知晓其他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林翠深刻怀疑自己和万峰是否算作感情不好,要是感情深厚,你侬我侬,至少万峰应当像二哥和方知青那般亲昵,可万峰从未亲过自己。   但若说感情不好,万峰又格外缠着自己,前阵子更是夜夜痴缠,大有一副不愿意离开床铺的架势。   夫妻相处之道太过复杂,林翠琢磨不明白,却也懒得再琢磨,转瞬便被大队长孙卫国叫走商谈木材原材料的问题。   “现在咱们订单不是越来越多嘛,目前看着还算够用,但是时间久了,这样发展下去肯定麻烦,自留材我预估不够用,撑不了这样增长的订单量。”   过去大半年,木具加工作坊基本采用政策上允许的木头木尾、短小枝丫以及大队自留5%的木材以及进行生产,基本能涵盖生产。   可农具生产能覆盖,家具生产所需便难了,一是家具生产追求品质,边角料木材难以派上用场,淘汰率更是翻番,如此以来,大队一年自留5%的木材便难以维系生产。   未雨绸缪孙卫国没少琢磨办法:“我上公社打了申请,想找公社领导帮忙去县委审批木材砍伐许可,不过公社顾虑太多,还没松口。”   毕竟尚未有普通生产队靠着木具加工小作坊上县委申请用于加工的伐木许可,公社仍处于讨论观望阶段,迟迟未做决定。   林翠大致能猜到公社领导的想法,枪打出头鸟,做政策的第一人总是伴随着风险和机遇。   “卫国叔,那不然开张的时候请公社几位领导来剪个彩讲几句话,下面全生产队一块儿捧捧场,顺便再邀请镇上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两位采购办主任出席,既能让公社领导参观厂房,对我们的生产心里有个底,同时有个采购主任出现交流,也能让公社对我们销路有个底。”   搞个开张仪式,将领导和销路负责人邀请前来,搞好关系的同时还能互相印证这个木具加工厂的可靠性,实在是一箭双雕。   “这主意不错!”孙卫国感慨还是年轻人脑子灵活,自个儿跑了公社好几趟,求爹爹告奶奶地等审批,倒不如把人请到自己的地盘办事,“就是这开张仪式得注意分寸。咱们这是挂靠大队干的作坊,开张可以稍微热闹一下,但还是不宜过度。”   孙卫国有着颇高的敏锐度,过去七八年那是任何热闹都不敢办的,直到近两年上头管控稍松了些,逢年过节大伙儿还能放放鞭炮,贴上春联。   “卫国叔,那就放四饼鞭炮,敲锣打鼓热闹一场,顺便给几位领导搞个剪彩仪式,结束后大伙儿在厂房里和帮工一起吃个大锅饭,简单大方,也不显得太过铺张浪费。”   “好,就这么办。”   孙卫国麻溜再往公社汇报工作时邀请公社领导莅临红星生产队的木具加工厂开张仪式,至于镇上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采购办主任则交给林家人去邀请。   四月中旬,大队挑了个黄道吉日,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中热烈庆祝红星木具加工厂开张。   占地面积1.5亩的厂房,外围是原料堆放与木材晾晒空地,空间开阔方正,于稍高的坡地上俯视着田间地头春耕的翠绿秧苗。   孙卫国领头,林福贵与宋春花被林翠推上去讲了几句话,三人热情为公社领导与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采购办主任介绍厂房情况及原材料和生产流程,现场演示拉大锯、刨木材和开榫凿卯的手艺。   带着任务的孙卫国更是为两方人马互相介绍:“陈书记,供销社的杨主任和百货大楼的李主任全面相信我们的产品,大力支持我们的产品,以后我们红星木具加工厂更会专心生产,为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供货。”   转头又对着两位主任道:“陈书记十分重视木具加工,尤其为我们解决木材原材料问题,这才能确保供货。”   林翠适时接上,不要钱的高帽一个劲儿往陈书记脑袋上扣:“杨主任,李主任,上两回农具和家具的供货真是多亏了陈书记为我们批下来木材,不然这供货都接不上,不能为广大人民群众提供生活和生产便利。”   两个采购办主任自然懂得捧场:“陈书记领导有方,不然我们百货大楼还得看城里那些百货大楼脸色过活,几个月等不来一套高档家具。”   高帽子一戴,陈书记被捧得老高,尤其孙卫国乘胜追击,接着带人参观的中途放下增产的豪言壮语:“等陈书记再帮我们厂向县委和县林业局申请下来审批采伐许可证,我们给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供货将更加及时,也能增产供货,为人民群众服务。”   两个采购部主任再捧场几句,陈书记在欢声笑语的融洽氛围中也首次点头:“木材问题解决,生产上你们也要及时跟进升级啊。”   “陈书记,我们肯定严抓生产建设!”   红色绸带一字拉开,在陈书记的讲话声中,红星木具加工厂赶了回时髦进行剪彩仪式,在场各位领导与大队部干部以及工厂代表林福贵和宋春花手握剪刀,一刀剪下了对未来生意红火的期盼。   有了陈书记在开张仪式上的承诺,孙卫国再上公社两趟厚着脸皮催促,终于在月底拿到县林业局出具的伐木许可证。   有了这张许可证,除各类可允许开采的间伐木、短木小木等,红星木具加工厂能合法采伐木材,用以供给生产。   ***   五月初,天地似乎换了一层皮,和煦的春日蜕变为初夏的热意绵延,木具加工从林家院子里的方寸之地搬到了宽敞的厂房。   负责画线定花纹的林翠拥有了一间办公室,办公桌是林福贵亲手打造,厚实圆润,褐色曲面于初夏微光中泛着莹莹清漆的光泽。   伏案桌面的林翠写写画画,一抬头能透过窗户望见翠绿的秧苗迎风摇摆,星罗棋布遍布田间地头,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正开榫凿卯的丈夫身上。   万峰低眉打造着手中的小巧榫卯,需要做到严丝合缝的手艺难度颇高,是林福贵这样几十年的老木匠才有这样的技术。   天赋过人的万峰着实是异类,学得快,打造也快,尤其此刻像是不知疲倦忙碌时,目光沉静,任凭周遭何种环境,都不为所动。   其他工人尚且会被其他人的说话声吸引注意力,亦或是何处传来拌嘴、聊八卦的动静总爱抬眸看上一眼。   万峰则不一样。   林翠撑着单手下巴凝视着认真工作的男人良久,发现这人当真不会分一点心思去看热闹,即使这会儿由大嫂向玉芬带着两个婶子熬煮了绿豆汤来分发,万峰仍旧不为所动。   什么事情能让万峰分心呢?   林翠轻敲了敲窗户,余光扫一眼正围拢去分绿豆汤的工人们,此处已然空荡荡清幽起来,只剩专心致志的万峰。   压低嗓音的林翠唤了一声丈夫的名字,见万峰抬眸望来,她勾了勾手指。   男人大步而来,站定在窗户边,俯身看向妻子:“怎么了?”   林翠拽了拽丈夫的衣袖,用轻微的力量将男人拽到窗户边,躬身靠近自己。   四下无人,林翠伸长脖颈,樱唇朝男主冰凉的薄唇上贴了贴。   初夏时节,春风似乎尚未消退,迎面轻拂而来,是两颗心贴近跳动的声音。   “好了,没事了。”林翠只在丈夫薄唇间停留一瞬,稍稍退开些观察到他依旧面无表情,既没有其他男同志眼神羞涩的模样,也并未任由绯红染红脸颊或者耳廓。   林翠猛地退回身子轻抿着唇赶人,“你快去干活吧。”   事实证明,万峰仍是那个难以被挑动情绪的男人,和其他男人完全不同。   “恶作剧”测试一番,林翠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握笔继续写写画画,丝毫没注意默默回到位置继续开榫凿卯的丈夫握着工具和榫卯迟迟没再动作。   ......   夏日微风挟着浅浅燥热袭来,将那股电流窜过的不适感吹散。   万峰紧握着手中工具良久,僵硬的身体仿佛才找回控制权。   无意识地轻抿了抿薄唇,唇上似乎仍残存着某种温热的、柔软的气息。   这一日下午,林福贵指导着学徒们的手艺,严格要求到连亲儿子都不给面子,哪里失误指出哪里,林祥和林威被训上一顿,不敢反驳。   “一个个的全是乱来,说过多少回的地方都记不住,上回组装错了,这回还犯。本来木材就紧张,要是让你们这么霍霍,哪里够用。”林福贵急需树立一个优质典型,四处张望寻找之际,带着十来个学徒往正在开榫凿卯的万峰那处去,“你们多跟万峰学学,虽说万峰入门晚,可是这么多个月以来,从来没出过错,是一丁点儿小错都没犯过,你们看看,万峰同志打的榫卯那可是精细啊,挑不出一点儿毛..”   毛病真多啊!   林福贵随意扫去,只见女婿跟前的榫卯竟是破天荒地废了好几个,完全大失水准。   他可是亲眼见过数次万峰打榫卯的,那叫一个快准狠,完美到挑不出瑕疵,现在怎么会粗糙失败成这样!   偏偏失手的万峰镇定解释:“不小心打错了。”   林福贵:“...”   你让我很没面子。   做工从不出错万峰破天荒失手数次,当真是“坏事”传千里,瞬间传遍整个厂房。   在厂房吃过晚饭慢悠悠回家的林翠与丈夫踩着田埂穿梭在田地见,一步一个脚印间,影子交错纠缠。   “听说你今天下午打错榫卯了?”林翠敏锐察觉今天傍晚的丈夫情绪异常,尽管万峰表面瞧不出什么,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份低沉劲儿。   “没关系,是人就会出错的,我画线画花纹还经常画错重来呢,我大哥二哥也一样,就连我爹...别看是个老木匠,照样会出错。”林翠担忧丈夫是遭受了出错又传开的打击意志消沉,嘴上不住地宽慰他,“他们也真是的,一帮人吃饱了撑的,你打错几个榫卯有什么值得说道的,还四处嚷嚷。你放心,明儿我就去挨个提醒。”   妻子的话,万峰一句话没听进心里。   看着那红唇一张一合,却好似没有任何声音,唇瓣莹润饱满,像春日里盛开的红果,一口咬下去会迸裂出甜美的汁水。   他只是疑惑,妻子怎么还不来亲自己。   ***   老师傅碰上个有天赋的学徒最是惜才。   林福贵再观察了万峰几日,见他又恢复到机械准确动作,丝毫不会出错的程度,不禁老怀甚慰。   看来,上次只是意外。   红星木具加工厂在新厂房的第一批货物如期送出,驴车载着发往镇上供销社的农具和百货大楼的家具出发,又载着获得伐木许可证后将在更广阔山林的区域砍伐的木材回到厂房。   木头小山似的堆放在空地上,由四五个工人拉大锯刨成型,一点点精细打磨成能用于器具组装的木材。   订单源源不断,木材源源不断,打造好的器具同样源源不断,一一堆放在仓库。   孙卫国视察着井然有序的厂房,带来了好消息:“陈书记给咱们下单子了,公社的桌椅板凳用了太多年需要换一批,干脆让咱们打。”   林福贵听着是给公家打家具便来劲:“那成啊,要多少东西?我们抓紧干,肯定给公社领导打最好的桌椅板凳。”   “我列个单子给你们,木材用好的,也多上心给打结实些。”公社可是直管单位,尤其生产队这个小工厂的各类审批都需要公社过问,哪能懈怠。   接下来几日,工厂众人商量分配了为公社打桌椅板凳的任务,合计三张长方会议桌、配备二十四把木椅、六张长方办公桌配备六张木椅,另有十二张短长方办公桌,配十二张木椅...   林翠负责家具画线定位,组装和榫卯全由万峰和林祥带三个帮工学徒完成。   安排敲定,选定木材的准备工作便提上日程,林翠和大哥以及丈夫商议:“我看选柏木好,听说陈书记现在用的就是柏木桌椅,大哥你觉得呢?”   林祥点头说好,两人又齐刷刷看向万峰,征询万峰的意见。   “你们刚刚说什么?”万峰像是在愣神。   “你想什么呢?”林翠笑吟吟看向丈夫,倒是没见过他这番不专心的模样。   要知道,万峰做什么都极度专心,从不分神。   想什么?   万峰难以回答,目光紧随在妻子张合的樱唇间,淡淡收回视线,又不受控制般投入视线。   妻子的亲吻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这几日,万峰每日做工时经过妻子的办公室窗边,来回踱步却不见妻子再叫住自己。   人类实在复杂,难以琢磨。   ......   奔着公社这一单,林翠抓紧时间画线定位,难得辛苦几日,回到家洗漱后更是陷入沉沉梦乡,连和丈夫多说几句话也没了兴致。   庆幸的是,初夏已至,万峰冰冰凉凉的体温再次派上用场,林翠在睡梦中感受到身侧冰凉的来源,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夏日深夜,有人好梦好眠,自然有人难以入睡。   万峰侧头看着一旁睡得香甜的妻子,白皙的脸蛋渐渐睡出些红晕,往日漂亮的杏眼合上,被两扇卷翘的小扇似的睫毛掩盖,于眼下投射出明暗交织的阴影。   万峰的视线一路往下,略过翘挺圆润的鼻尖,于那抹红唇处停留。   距离上次被妻子叫到窗户边,拽着衣袖倾身靠近,亲在嘴上已经过去了10天7小时24分33秒。   妻子再没将红唇贴上自己的唇。   万峰记得那抹红唇的滋味,柔软到不可思议,竟然比尝过最饱满香甜的蜜桃更加软嫩,此刻安安静静地闭合,不似白日工作时始终说话时张合的模样,仿佛诱人采撷。   妻子在睡梦中翻身,朝自己的方向靠来,无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近到那浅浅馨香萦绕包围,将万峰笼入密密麻麻的丝网中,近到妻子浅浅的呼吸气息响在万峰耳畔,像是激励人心的鼓点,促使他行动。   俯身靠近,万峰将彼此之间仅剩的方寸距离填满,薄唇小心翼翼贴上了那抹红唇。   呼吸似乎彻底交融在一起,紧密相连,变得柔软、温和、香甜。   万峰试探着轻含了含樱唇,胜过蜜桃的香甜袭来,耳畔恍惚似有心跳如擂。   万峰低眉扫过胸腔位置,那空空如也的并不会跳动的心脏,似是在剧烈震动。   ......   似梦非梦,扰人清梦。   林翠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满室黑暗,天未亮,夜仍深,自己怎么在半夜突然醒来?   疑惑尚在脑中盘旋,只听轰的一声响,木材断裂的声音将人彻底惊醒。   睡眼惺忪间,林翠终于发现自己竟是被丈夫抱在怀中,身旁的双人大床再次四分五裂,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为什么?床怎么又塌了?”林翠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以前每次床塌都是因为两人在做些“坏事”,可今晚夜深人静,自己和万峰都早早睡下,没人做“坏事”啊。   冷眼看着床塌的万峰镇定道:“我也不知道。” [50]第 50 章:舌头探入   家中的木床再塌,于深夜骤然断裂散落一地。   挣扎着从丈夫怀中离开,脚踩实地的林翠盯着一地狼藉愣神,红唇嗫嚅,半晌才发出几个音。   “怎么会又塌了呢?”细数前面几次塌床,总是自己丈夫不小心,情绪激动坐塌了床。   可今天大半夜的,他都睡着了,怎么还会情绪波动?   睁眼说瞎话的万峰对此全然否认,坚决撇清关系,不会暴露自己在妻子睡梦中亲上去的事实:“我确实睡了,和我无关。”   悬案遗留,无人能解,兴许能拍出三集《走近科学》。林翠无奈地盯着丈夫。   大半夜的没法凭空变出一张床来,两人在屋里铺上稻草打底,叠上棉絮和床单,凑合一晚。   次日一早,睡得腰酸背痛的林翠和万峰一起干了坏事,上木材加工厂偷摸搬了张床回来。   加工厂边角料多,每每打好家具仍有富余,另外还有瑕疵品剩余,对于严格把关质量,需要与百货大楼高档家具竞争的木材加工厂来说,出厂送货前的质量检查同样重要,这些材料往往能给员工打些实用的小型家具带走,也算做是福利。   万峰搬回来这张床原本是为百货大楼打造的家具床,可由于组装过程中出现的失误导致淘汰在一旁,万峰花小半天功夫将组装坏的木材更换,再趁着夜色将床带回了家。   为防家中塌床的消息散播出去,林翠千叮咛万嘱咐万峰小心,在屋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外张望,担心万峰搬张大床被人发现。   待夜色朦胧中出现那抹高大的身影,林翠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快进来歇歇。”林翠习惯性地想要为在初夏闷热天气中忙碌的丈夫擦汗,可还不等手帕掏出,余光瞥过男人额头和脸颊,清爽干净,未有丝毫汗渍。   是了,万峰根本不出汗的。   尽管相处一年,林翠仍是奇怪。   此刻倒不是琢磨这件事的时候,不待林翠深究,万峰已经扛着大床回到屋里安置好,耳畔传来妻子计划周密的安排。   “这床放在仓库也没人注意,我们再悄悄打一副半成品放回去就好了。”林翠可不愿意自家床塌的消息成为队里的八卦谈资,神不知鬼觉是最重要的。   罪魁祸首万峰手脚麻利,只是为了不暴露自身,稍稍放慢速度,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打造好了常人需要半个月才能打好的床。   为了掩人耳目,万峰一比一复刻了那张床因组装失败造成的损坏处,即使是林翠盯着仔细研究,也没发现什么区别。   从快速还原造床归位于仓库的惊喜到猛然醒悟于丈夫造床的速度为什么会如此异于常人,甚至连复刻的损坏木材的缺口毛刺处似乎都一模一样。   似是一道精光闪过,林翠想要抓住些什么,又来不及抓住。   “床就放这儿,他们不会发现。”万峰对这样简单的复刻并不在意,人类的手工活动实在简单。   “嗯。”林翠不大能听进去丈夫的话,目光仍是紧盯着完美的复刻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怎么会...”   疑惑就在唇边,林翠刚要吐露出口的话语猛然顿住。   四下无人的仓库,唯有一张张半成品的木材家具为伴,四四方方的棱角间,一身红色碎花裙的女人被男人以唇相贴,堵住了剩下的声音。   半个月前,曾经为了试试丈夫是否会被勾得分心而引发情绪起伏的林翠亲了他一下,转瞬即离的触感渐渐被风吹散,与此刻浑然不同。   冰凉的薄唇贴着自己,万峰浑身都是硬的,整个人勾勒着棱角分明的形状与角度,可他的唇很软。   带着清冽干爽的气息贴近,那唇轻啄浅吻,吮吸着自己,仿佛要将灵魂都吸走。   “万峰...”林翠从嗓子里挤出微微颤抖的声音,脑子里再无法思考什么,疑惑什么,只剩下似烟花迸裂的动静。   樱唇轻启,男人的舌头探入,似条灵活的小蛇钻来,惊得林翠猛地闭嘴,却似主动将男人的唇舌含住。   耳畔传来一声闷哼,自己的小腿重重抵在刚刚打好的瑕疵品大床上,稳不住的身形跌落,林翠狼狈跌坐在床边,望着居高临下的男人俯身而来,一手握在自己肩头,一掌贴在自己后颈,撑着力道扣动,唇舌不再分开。   作乱的唇舌在自己口中搅动,扫过贝齿,含吮着自己的舌头,万峰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大陆,誓要探究搜寻,林翠仰着头,听着耳畔响起的黏腻、潮湿的声响,任由绯红染红了自己的脖颈。   ......   忙碌的做工间隙,林威和对象方瑾慧远离人群,在空地上搭伙吃着饭。   “等下回厂里加帮工,我跟大队长说说让你过来。”林威心疼对象每日要下地干活,毕竟是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哪经得住日晒雨淋。   只要有空时,林威都下地去帮着方瑾慧干活。可这样的机会少有,毕竟他手中的木工活不少,还是得让对象到厂里来才能轻松些。   “你可别犯浑。”方瑾慧听到这话心里甜滋滋,脑子却理智,“队里规定了进你们木材加工厂的机会必须优先当地社员,轮不到知青的。”   方瑾慧也理解,木材加工厂能多挣工分,多挣钱,社员们谁不想往里钻,知青属于外来户,任谁都不能寒了当地群众的心。   “哎,这事儿我再琢磨琢磨。”林威心疼对象盯着每日的大太阳下地,一大老爷们也精致起来,“那你别把晒伤了,上回去镇上买的雪花膏还是啥的,你随便用,没了我再去给你买。”   “你省点钱吧!”方瑾慧念叨着林威大手大脚花钱,话音刚落地,余光却瞥见前方仓库中跑出抹熟悉的身影。   面色绯红的林翠甩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跑了出来,朝林威和方瑾慧点头示意后,径直回了办公室,而在她身后大步跟上的是人高马大的万峰。   万峰似乎有些热意,往日从不见晒得黑黄的脸上竟然难得地泛着些因热意熏出的红。   “你妹妹和她丈夫不会...”方瑾慧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怎么可能。”林威瞬间听懂了对象的猜测。   “那看他们脸红呢,还有些喘气。”方瑾慧自己亲身体验过,直觉敏锐。   林威大胆假设,“他俩能跟我们一样躲角落偷摸亲个嘴?人家是合法夫妻,背地里不知道亲多少回了,咋可能亲个嘴还脸红了。”   望着妹子和万峰离去的方向,见着万峰敲打着妹子办公室的房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林威懂了:“吵架了!肯定是吵架了!你看看,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的,这会儿妹夫都进不去屋了,我妹不给开门。”   方瑾慧迟疑的眼神看向对象:“...”   坏了,自己对象是不是傻的呀。   以后孩子的智商会不会受影响啊。   看看万峰唇角微微上扬地敲着翠翠的办公室门,良久得不到回应也不气不恼,似乎心情很好。   哪里像吵架了!   ***   丈夫突然沉迷于亲嘴,林翠对此很是惊讶。   几天前,两人在仓库完工那张瑕疵床时,万峰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亲了上来,林翠震惊之后只能默默承受,偏偏身前的男人似乎不知餍足,直到将自己舌根吮吸发麻,红唇也染上水光仍不罢休...   最后还是林翠听到外面吃完午饭回来的工人们人来人往的动静吓得推开了他,这才逃走。   回到办公室径直锁了门,任凭门外的万峰如何敲门,林翠仍是抚着砰砰跳的心口没敢开口。   与其他任何亲密接触不同,当唇舌纠缠时,似乎灵魂也融为了一体,令人仿佛过电般浑身战栗。   相较于结婚一年从未亲吻过的二人来说,一切似乎陡然转变。   夜里,林翠被吻得呼吸不畅时,挣扎着推开丈夫才得以大口呼吸,晨起换上衣裳准备去工厂时,林翠被抱到五斗柜上坐着,高高地搂住丈夫的脖子,感受着他一大早的热情,甚至在午饭时间,工人们纷纷涌去简易食堂吃大锅饭,无人寻见林翠和万峰的身影。   宋春花最是操心闺女的身体:“老大,老二,见着你们妹妹没有?咋又没来吃饭呢。”   连着好几日了,饭点总不见人,一顿不吃可是要饿坏身体的。   林威确实知道些内幕:“娘,昨儿我问妹夫了,说是他和翠翠负责给公社打造的桌椅板凳,中午也加班商量呢,就打好饭去办公室边商量边吃。”   “哎,哪能这样啊。”林福贵一方面欣慰女儿女婿的用功,看这样是继承手艺有望,一方面又担心闺女那小身板不好好吃饭闹出问题。   宋春花夹菜吃饭的动作加快:“待会儿我再领几个包子给送去,看看翠翠饿着没有。”   木材加工厂挣了钱,大队长自然不吝啬奖励,拨款给筹备的食堂大锅饭更是人人羡慕。   这里隔三差五能吃上硬货——干饭,那可不是稀得在一碗水里打捞出的几粒米的稀饭,是实实在在能满口飘香的大米饭,配着一个星期三顿肉菜,是红星生产队的最高伙食待遇。   今儿的薄皮芽菜猪肉包子更是香,一人能领一个,宋春花见女儿女婿没来,准备给两人领了送去办公室。   林翠的办公室位于厂房中央的平房左侧,宋春花带着俩包子经过闺女办公室窗户旁时,却见大白天的窗户紧闭,窗帘竟然也拉了起来。   蓝白碎花窗帘还是宋春花用缝纫机踩来织好的,这会儿正舒展着铺开,隔绝了望向室内的视线。   “这咋窗帘都拉上了?”宋春花绕过窗户来到正门,屈指扣响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翠翠?翠翠?在屋里不?”屋门推不动,估摸是锁上了,宋春花不确定闺女是不是锁门出去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拎包子来了...”   周遭静悄悄一片,宋春花再敲几下,回应她的只有窸窸窣窣鸣叫的飞蝉,只得转身作罢。   脚步声渐行渐远,窗帘拉上后带来的昏暗光线中,林翠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男人热烈的气息喷洒在侧,似乎有灼人的力量,烫得林翠呼吸困难,只能紧攥着他的胸前的衣衫大口喘气。   “这里是工厂,还是我的办公室。”长时间的亲吻后,就连说话也变得颤抖,于空中划出道弯弯曲曲的弧线,像是钩子,勾得人心里发痒,“你,你别在这里呀。刚刚我娘还在...”   一分钟前,门口传来敲门声和亲娘的呼喊声时,林翠大气不敢出,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这里更好。”津液交融浸润过的嗓子低沉,如美酒发酵后的醇香,万峰与妻子额头相抵,视线仍停在那水光涟涟的红唇。   滋润后的樱唇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山上果林里结着的樱桃,轻轻咬破,含吮入口,香甜的汁水四溢。   在办公室的妻子心跳加速,对比在家中更为紧张,唇似乎更软,也更甜。   “在这里要是被人发现了...”林翠试图挽救误入歧途的丈夫,“你忘了赫川和周寡妇的事了?到时候把你抓去批斗、劳改!”   “嗯。”万峰急切地想要再次品尝那份香甜,见妻子缓够了力气,已然能精神抖擞地吓唬自己,歪着头又亲了上去。   唇舌相抵时,万峰低语:“把我抓去批斗、劳改都可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抓去的。”   良久,万峰走出妻子的办公室,带着两个铁皮饭盒上食堂打了饭菜,负责食堂做饭的婶子将宋春花送回来温着的两个肉包给装进饭盒:“万峰啊,最近咋吃饭变晚了啊?他们都吃完了。”   “太忙了。”万峰接过饭盒离开,在食堂婶子心中的形象不禁又高大了几分。   真是努力上进的小伙子啊!   饿狠了的林翠一口咬着肉包,薄皮喧软柔韧,咀嚼间能品尝到麦香混杂着淡淡回甘的甜味,接着是迸发而出的滋滋冒油的猪肉,特意挑选的肥肉剁馅包包子,久不见荤腥的社员们馋得流口水,猪肉馅的油润与芽菜的咸鲜混合交织,香得能让人一口吞下去。   林翠同样大口咬着肉包,可位置与万峰泾渭分明般远离,这男人近来真像是发了疯,自己又不是肉,他在馋什么劲儿呀。   妻子小小一团窝在木椅上,落在万峰眼中多了几分可爱,视线落定久久没有挪动,万峰又招人嫌了。   “你好好吃你的包子,盯着我做什么。”林翠警惕起来,只是偏头望去,见男人宽大的手掌中小小的一个包子,不由吞咽口水。   一个包子落肚,没有解馋,反倒是勾起巨大的馋意,偏偏队里条件有限,今天工厂工人们一人能有一个肉包已是天大的福利。   对人类美食并无需求的万峰捏着肉包往前送了送:“你吃。”   “不用不用。”林翠是很馋,可再馋也不能去抢丈夫唯一的包子。   肉包对人类的吸引力,毋庸置疑。   万峰蹭地起身,跨越林翠亲自远离而划出的楚河汉界,将肉包送到妻子嘴边:“我不馋,你吃。”   前面要和丈夫划清界限的林翠经过内心挣扎,最终没忍住,往嘴边的肉包上咬了一口。   眼皮往上掀,见丈夫似乎真的毫不在意,林翠馋劲儿上来,双手捏着肉包又咬了一口,刚刚好去了一半的样子,再还给了万峰。   “剩下的你吃。”丈夫对自己好,唯一的肉包也肯给自己,林翠自然不能全都吃了。   都是人,她哪能不明白,能将肉包送出去需要经受多大的考验。   早已没了对食物的欲望,万峰看着令无数人垂涎欲滴的肉包毫无表情,将剩下的半个肉包喂入妻子口中:“我真的不馋,你吃。”   迷迷糊糊地幸福咀嚼着肉包,林翠盯着丈夫的俊脸,试图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寻到一丝遗憾,或是捕捉到他偷偷滚动喉结,吞咽口水的馋劲儿。   结果,通通没有。   竟然能抵挡肉包的诱惑,自己的丈夫真的是人吗?   ......   一人吃了两个肉包,林翠幸福地靠在椅背用手帕擦着油润的嘴角,以此同时的万峰正收拾着两个铁皮饭盒去室外清洗,顶着炎炎烈日,男人脊背微弯,衣衫规矩,干净清爽与旁边满头大汗的其他工人形成鲜明对比。   长方形状的窗户框住了蓝天白云,苍木人影,却框不住万峰的身躯。   林翠盯着外面洗好饭盒的男人,思绪飘远,自己丈夫真是太奇怪了,真会有人对肉包毫无兴趣吗?   下工上工时,工人们各自忙碌,拉大锯、刨木材、组装家具...林翠时而伏案写写画画,时而陷入沉思。   丈夫处处透着不同寻常,她隐约觉得有些什么,却又怎么都抓不准。   周遭忽然响起的喧闹声惊醒了林翠发散的思绪,纷纷扰扰的动静四起,显然是有什么事。   手掌撑在办公桌桌面,林翠朝外头望去:“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外头看热闹的陈国良扬起一嗓子回老同学:“万德才回乡省亲了。”   像是久远的名字再次出现,林翠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与自己有着命运牵连的人,此刻已经是陌生人,陌生到听到这个名字,林翠仍需适应数秒。   时隔一年,这个曾经是自己未婚夫的男人回乡省亲,听说这人已经升任副团,估摸又将被大队和公社热烈欢迎了。   农忙时分,地里干活的社员像是被晒蔫的茄子,正挥汗如雨。   孙卫国日日动员大伙儿,做着努力奋斗的思想工作,激励得社员们铆足劲大干一场之际,队里迎来了引发轰动的人物。   万广发家升上副团的儿子万德才回乡省亲了!   万广发两口子名声已臭,社员们平时不大待见二人,可万德才有前途,谁都不愿意得罪。   正在地里吭哧挥着锄头的万广发和王桂英听到消息更是激动,将锄头一扔,飞奔了出去。   大队长孙卫国亲自接待,另有几个大队干部作陪,正邀请万德才上大队部坐坐。   眼见万广发和王桂英飞奔而来,孙卫国也没有任何立场拦人,毕竟这是人亲爹亲妈。   这些日子的伏低做小,遭受的白眼与讥讽成为万广发和王桂英心头的刺,见儿子带着儿媳回来省亲,两人眼泪汪汪,大有让儿子立威做主的架势。   万德才是个有前途的,社员们再是看不上万广发两口子也得给万德才几分面子,就连往日嘴皮子最不饶人的刘红娟也暗骂这两人咋就生了个有本事的。   田埂间的热闹被夏日微风吹地四散开来,裹着热气飘飘散散传进林翠耳朵里。   给公社打造的桌椅板凳进度过半,对应尺寸的木材打磨成型,榫卯也即将完工,就等待组装。   忙碌间隙,八卦最是容易消遣,刘红娟眉飞色舞分享着昨天傍晚听到隔壁万家大嗓门传来的动静。   “吵起来了,吵得可大声!”刘红娟万万没想到,万德才刚回家就被万广发两口子追着闹,以至于好脾气的万德才忍无可忍,“万广发两口子找他们儿子诉苦呢,说全队都欺负他们,幸好万德才是个脑子清醒的,一件件事给扔出来,从万峰家抚恤金的事儿说到了他们俩抢扫盲功劳的事儿,把万广发和王桂英都说急了。”   各种腌臜事若是由外人来说,脸皮厚的还能抗住,可要是亲儿子掰开了揉碎了说出口,万广发两口子哪里受得住,当即摆着爹妈架子指责万德才不孝,指责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却胳膊肘往外拐。   林翠原本不想掺和书中任何关于男女主的事,奈何八卦诱人,不听不行。   放下手头的工作,林翠从办公室离开加入其中,听刘红娟惟妙惟肖模仿着万家那几人的声音,实在精彩。   昨天傍晚万家几口人不欢而散,原本指望儿子荣归为自己主持公道,让其他人羡慕嫉妒,万广发和王桂英的如意算盘却没打响。   顶着炎炎烈日在室外待了半晌,林翠小脸被晒得通红,眼睛发亮间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精彩,实在是精彩,听八卦,谁舍得走呢。   待刘红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昨晚听到的全部倾尽,众人这才散去。   吃了一嘴八卦的林翠摇着蒲扇回屋,猛灌了一杯凉白开的功夫,激动地找人分享八卦。   正欲离开的林翠还未出门,办公室的大门便被人从外打开,几乎能填满整个门框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林翠热情激动,想要与丈夫分享八卦:“万峰,你刚刚听说没,万德才回乡了...”   “万德才?”万峰眉心微蹙,眼神现出几分疑惑。   林翠见万峰反应奇怪,友好提醒:“你不会忘了吧?他是你堂弟。”   万峰收回视线,语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寒意:“是你前未婚夫吧。”   林翠:QAQ   今天没吃饺子啊,怎么好像有酸味儿。 [51]第 51 章:老婆,他欺负我   一年前自末世穿越而来的万峰便知晓万德才是身处小说中的男主角,有个为解决成分问题定下的未婚妻,小说开篇便是万德才与家人退婚林翠的故事。   彼时的万峰冷眼旁观,无论是看待万德才还是林翠,只当陌生人,旁人的恩怨纠葛与他无关。   如今,一年过去,时移世易,再听见万德才的名字,万峰心头涌上一股不悦情绪,没有来由的厌恶感。   面对妻子的提醒,尤其从妻子口中听到万德才三个字,那股子不悦情绪翻涌加倍,几乎要从胸腔破出。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你的未婚夫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酸味。   林翠面上一红,没成想丈夫旧事重提:“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呀。”   按理说万峰失踪几年,正好错过了自己当初和万德才订亲的事,而他从山上归来时,自己已经与万德才换了个说辞否认婚约...按理说,万峰应当不大清楚这档子事啊。   林翠琢磨丈夫应当是从何处听来的八卦,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林翠大方承认,不做隐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难以改变,万峰心口浮起一股无力感,尽管是前未婚夫,也让人讨厌。   ......   万德才的回乡引发轰动,毕竟是整个公社第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团,谁见到都要夸他有出息,偏偏这人脾气也好,与谁都能和气叙旧,更受社员们的喜欢。   被大队长孙卫国邀请上大队部分享进步思想,被公社领导邀请...甚至被县委邀请...   万德才的名字出现在红星生产队的各个角落,与此同时,刘红娟每日都能在自家听到隔壁争执不下的动静,父母和儿子的矛盾始终存在。   万广发和王桂英想靠着儿子拾起体面与架子,万德才只求父母消停些,踏实本分做人做事,双方意见不合,每日话不投机半句多,这股火甚至烧到了林翠头上。   再听上一耳朵的隔壁八卦,刘红娟隔日上工时犹豫再三,琢磨要不要去提醒一二,扒拉着桐油果晾晒的速度也迟缓了几分。   传话这事儿容易吃力不讨好,刘红娟决定咽回肚子里。   正逢月中,木具加工厂迎来大队发放的每月福利,偶尔是大团结,时不时是些珍贵票据,样样值钱,林翠上大队部领上一沓肉票、粮票和糖票,挨个分发。   轮到刘红娟时,林翠将半斤糖票递了过去:“红娟婶儿,听说你们家老三怀上了,这糖票你拿着,孕妇得不时吃点糖甜甜嘴。”   “哎,难为你想得周到了。”糖票可是送进了刘红娟的心口,自己闺女怀孕,家里糖票紧缺,正愁没法买糖呢。   见林翠考虑得如此周全,刘红娟盯着眼前这张莹白如玉的脸,又想到昨天傍晚偷听到隔壁的争吵声,忍不住拉着林翠到厂房墙角处说起悄悄话。   万峰在厂房中打着榫卯,旁人看来专注于手上动作的万峰,始终分心注意着满场发放票据的女人。   妻子突然被神秘兮兮的刘红娟拽到墙角,似乎有秘密要说。   侧耳倾听,相距甚远的万峰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万德才。   “翠翠,当年你和万德才是真定亲了吧?这事儿一直有两个说法,去年我还觉着万德才升了营长,万家肯定不要你进门,现在看看,你要真嫁进去,遇上万广发和王桂英这样的公婆可就有罪受了。”   林翠敏锐的雷达察觉有八卦,压下心头的兴奋,努力平静道:“红娟婶儿,你怎么这么说?”   “昨儿万广发两口子又和万德才吵起来,说儿子结婚后不孝顺,指定是被儿媳妇那个军医撺掇了,最后你知道说了句啥不!人说要是当年真娶的你进门,肯定比那个女军医好,不至于被撺掇得儿子不管亲爹妈。”   想到昨天傍晚的混乱,刘红娟异常兴奋。   在墙角根偷听到如此劲爆的发言,刘红娟哪里待得住,踩着几块石头探着脑袋偷看,这一看不要紧,原来万德才媳妇儿何梦华正好在灶房,听到公婆还提起丈夫的前未婚妻更好,气得和人当场争执起来。   一家四口混战,那叫一个精彩。   “还提到我了?”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林翠傻眼了,这万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好端端提自己干嘛。   她才不要嫁给万德才呢。   自己丈夫比他好一万倍。   “反正你注意点儿啊,我看那何梦华是个小心眼儿的,昨儿就嚷嚷着让万德才顺他爹妈的心,干脆离婚娶你去,保不齐她要找你麻烦。”   “我和他们一家人可没关系,他们要闹自己闹。”林翠不知道这些人冲吵架说气话扯自己干嘛,真是可恶。   刘红娟绘声绘色复述的一番争吵话语贴着林翠耳朵说起,没敢让第三人听见,偏偏刘红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耳力极佳的存在。   尽管相隔数十米,她刻意压低的声音仍尽数落在了万峰耳畔。   一个两个不消停,甚至万广发和王桂英敢说出让他儿子真娶林翠的话。   打榫卯的动作终止,万峰眸光一凛。   “万哥,给公社的桌椅板凳基本组装好了,你来检查一下吧。”王明生赶来叫人,却见万峰抬眸看向自己时,脸上一片肃杀气,登时被吓得没敢再说话。   ***   刘红娟每日都能听到隔壁墙角,无尽的争吵飘过土墙,被风吹散,里面裹着万广发和王桂英的歇斯底里与万德才的无奈叹息。   事事不顺心的万广发和王桂英发觉儿子回乡探亲似乎并未带来好处,反倒是每日都在和儿子吵架,甚至昨天夜里战场扩大,与儿媳也闹出不愉快,儿子不孝顺,儿媳不贤惠,简直是家无宁日。   好好的日子过得乱糟糟,闹哄哄,哪有一年前的风光。   万德才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再让爹妈仗着自己的身份耀武扬威,甚至每月只愿意寄回十块的生活补贴和一两张票据孝顺父母,手里捏过大钱和珍贵票据的两人哪里能习惯于由奢入俭,尤其听说今日林家人给那劳什子加工厂帮工发放了大队批准的票据,听说他们给公社领导打的桌椅板凳也要装车送出去,到时候在公社露脸,何愁没有好日子。   当初不如自家的林家如今红火得像是抢了自己的运势。   都道此起彼伏,万广发和王桂英不是没听过这个说法,古来今往都有借命一说,过去没破四旧之前,封建迷信更是猖獗,运势这种东西被人借走,那便是对方起,自己落。   细细想来,自己两口子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那可不就是和林翠解除婚约开始,一切都变了。   夜深人静时,万广发和王桂英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不过,口中骂骂咧咧的对象从自己儿子万德才到儿媳何梦华,最后转移到林家人身上。   嫉妒的毒蛇在黑夜中露出獠牙,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于昏暗中摸黑起床,踩着月色悄摸往红星木具加工厂赶去。   加工厂白日里热闹,夜晚迎来满室寂静,唯有门口保安室安排了个大队里独身一辈子的五保户张大爷守着,以备突发情况。   半夜正是昏睡的好时候,张大爷美梦正酣,丝毫没有察觉万广发和王桂英偷摸翻过大门,直奔堆放成型家具的仓库而去。   给公社打造的几十张桌椅板凳已经打造成型,晾晒数日后即将于明日装车运送到公社交货。   万广发和王桂英别的什么都不想,只盼着林家人在公社领导面前交不了差,倒大霉。   脑子里的主意不少,两人却在第一关犯了难。   大门能翻进来,可这库房无情高耸的铁门却根本没法打开。   似乎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天大的计划夭折在第一步,万广发和王桂英沮丧不已。   “当家的,不然算了,这咋弄啊。”冲动过后,理智渐渐回归,王桂英也能猜到这加工厂的人不是傻子,大门一锁,谁能搞破坏呢。   “哎。”事事不顺,万广发在深夜重重地叹口气,“算了,走吧。”   坏事没干成,两人准备打道回府,只是刚转身离开,眼尖的万广发见前方不远处似是有道寒光闪烁,定睛一看,不是一把泛着亮光的钥匙是什么!   “真的是老天爷保佑啊!”万广发张望四下,确定无人这才快步捡起钥匙,指腹费劲地擦了擦冰凉的钥匙,招呼着媳妇儿跟上。   咔哒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动听,万广发和王桂英顺利打开库房大门,见到已经打造成型包装齐备的桌椅板凳,眼睛放光。   早就听闻这加工厂的手艺极好,尤其组装和榫卯严丝合缝,以至于家具结实牢固耐用。   可要是这家具送去没两天就塌了,让公社领导坐着给摔地上,那就精彩了。   两人分头行动,试图将各个桌椅板凳的组装掰扯松动,却不想,这组装实在卡得稳固,竟然是难以撼动。   处处是难题,两人在乌漆嘛黑的暗夜中齐齐叹气,又不甘心白跑一趟,铩羽而归。   “咋,咋办啊?”王桂英不出这口恶气,心里不舒坦。   “找找有没有刀啊啥的,我以前见过林福贵打家具,往那榫卯口子上撬松,注意隐蔽点,这松了早晚撑不住要垮。”   “好!”情绪振奋的王桂英四处搜寻,却无法在库房寻到一把小刀或是任何锋利器具,至于其他屋子全大门紧锁。   外出溜达一一圈,偃旗息鼓的王桂英没辙了:“当家的,找不到...哎!”   分明在库房门口左侧的桌子上翻找过一圈王桂英猛地发现惊喜。   桌上赫然出现两把泛着寒光的小刀,刀刃直直对着自己的方向。   “怪了,我前面明明找过怎么没看见刀,出去一趟回来又有了。”王桂英将一把小刀递到万广发手里,仍是奇怪。   万广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屋里黑,你前头兴许没看见,别废话了,抓紧!记得撬松榫卯,别被发现。”   “好!”   在库房忙活近两个小时,手臂酸软,手腕疼痛的两人于天色快要蒙蒙亮之际将一切复原,临走时锁好加工厂库房大门,将那把捡到的钥匙扔回原地,刀具放回仓库桌面,这才快步离开。   自认做事神不知鬼不觉,万广发和王桂英回家的步伐轻松愉快,只等不日听到好消息传来,看林家人出错。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加工厂附近,渐渐没了踪迹。   一道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视线这才淡淡收回。   高大的身躯弯折,修长指节拾起地上冰凉的钥匙,收走库房的刀具,将一切彻底复原,抹去所有痕迹。   任何试图觊觎、算计自己妻子的人都没有再在这里留存的理由,夜色中的男人眼眸泛着寒光,竟是比刀刃的锋利更为寒凉。   妻子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这些人完全是自寻死路,既然他们要走上这条路,他当然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   红星生产队近来热闹,几家欢喜几家愁,尚有一家悲喜交织,一时分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万德才带着妻子何梦华回乡省亲,原意揭过过去的腌臜事,却不料父母三天两头与自己争执,始终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直到前天夜里,更是口不择言诋毁自己的婚姻,正好被梦华听见,向来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何梦华哪里能忍,当即还嘴,竟将离婚挂在嘴边,嚷嚷着早知道不嫁自己,让自己当初和林翠结婚更合父母心意。   家中已然乱成一锅粥,左耳是父母挟着多年养育恩情不断旧事重提,将孝顺这顶帽子一次次扣下,甚至提出要随自己去部队随军,长期生活,右耳是妻子何梦华心生不满,让自己赶快结束探亲假离开的频繁催促,并且坚决反对自己父母随军共同居住。   万德才夹在其中苦不堪言,逃也似的离开自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直到独自外出经过村东口,目之所及是家乡猝不及防的变化。   新盖的知青点簇新热闹,与之遥遥对望的是一片红砖瓦厂房。生产仓库与办公平房错落有致,如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的红花,不同于田间地头翠绿的秧苗,红砖瓦磅礴气派,以务农为主的村落中实属另类,却又格外显眼。   目光落在院墙中央的铁门处,万德才记得前几日刚回乡时便听大队长提过的,牌匾上白底红字大声宣告的名字——红星木具加工厂。   短短一年时间,家乡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靠天吃饭转型为靠自己吃饭,大队长提、自己父母提、不少社员也在提,木具加工厂为大队创收,给大伙儿的口粮做保障,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来自于...   视线中闯入一道身影,嫣红的红底白色波点布拉吉裙摆轻扬,拂过竖立的牌匾,万德才一眼认出前方正和工人们确认生产细节的女人是曾经与自己定亲三年的林翠。   也正是她牵头从一个小作坊办成了加工厂,占地宽广,生产订单源源不断。   有别于刻板印象中的乡野村夫,眼前的林翠将乌黑油亮的头发扎成漂亮的麻花辫,整个人被红裙衬得肤白貌美,于夏日阳光下明媚动人。指挥着几个工人行动的林翠,柔和的侧脸似乎都生出几分干练...   “你在看什么?”   身旁猛然响起沉沉男声,万德才惊觉回头,仰头望去,是高大的堂哥万峰。   “堂哥,好久不见了...”去年万峰和林翠办喜酒时,万德才已经结束探亲假回了部队,时隔一年再见,他心头涌上那么些不自然。   毕竟这一对夫妻,一个是自己的堂哥,一个是曾经与自己定亲的女同志...实在有几分别扭。   “你回来做什么?又来工厂附近干什么?刚刚盯着我妻子看什么?”万峰神情不悦,三连击出口,半点情面没给。   哪能想到当年性子怯懦的堂哥变得如此不讲情面,万德才面色一僵,和气回他:“我的父母在这里,当然要回乡探亲。至于工厂...我只是随便转转,走到这里。”   眼前的堂哥黑沉着一张脸,并无重逢自己这个堂弟的亲情喜悦,万德才不好再叙旧,转念想到当初自己爹娘对万峰做出的事,他只得代人道歉:“还有当年的事,我确实不知情,没想到我爹娘会伪造欠条拿走了你的钱...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我已经再三和我爹娘说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说这么多话有什么用,真要道歉就把你爹娘送去蹲大牢。”万峰淡淡扫过这位小说中的男主角,目露不屑,“而不是仗着你的身份给他们作威作福。”   本意表达一番歉意缓和关系的万德才几乎傻眼,堂哥万峰竟然如此撕破脸。   冷淡的万峰大步离开,临走时只再撂下一句:“还有,少来打扰我妻子,不管是你,你爹娘,还是你妻子。当初我妻子和你退婚是最正确的决定,不管是你,还是你们家都配不上她。”   再敢来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万峰并不会理会什么小说中的主角光环。   万德才久经战场,自认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见过许多大场面,却不曾想,此刻竟被自幼性情怯懦的堂弟威慑住。   高大的男人眼底闪过的寒光凌冽,几乎要刺透而来。   无形的强大气场令人脚底灌铅似的,挪不动步,直到万峰转身离去,才惊觉后背发凉,终于缓了过来。   万德才年少便挣出一番前程,走到哪里被夸到哪里,何时受过这种嘲讽与蔑视,方才万峰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眼底的冷漠与不屑几乎将自己灼伤。   目光一路锁定那抹高大的身影走进加工厂大门,身穿红色布拉吉的林翠见到丈夫小碎步迎了上来,方才专注认真的脸上挂满笑容,却在触及到自己时陡然警惕起来。   万德才远远听到林翠关心万峰的一句话。   林翠瞥见丈夫从万德才的方向走来,杏眼浮现担忧:“他怎么在这儿?没有为难你吧?”   林翠念着万峰只是小说里的路人甲,而万德才是这本小说的男主角,相对之时肯定是万峰吃亏的,毕竟万德才有主角光环。   分明是自己被万峰刁难嘲讽,万德才心口几乎吐血,待两人说着话渐远,却再听不见万峰的回答。   无视身后的男人,万峰朝妻子点头,面上带着几分似受伤的神色:“是,他刚刚刁难嘲讽我,说我配不上你。” [52]第 52 章:喜欢上亲嘴   万峰脸上出现从未曾有过的脆弱,神色中极力掩饰的受伤感不容忽视,夏日猛烈的阳光在垂下的长睫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无端地令人生出些许怜惜。   “万德才竟然是这种人...”林翠本以为万德才好歹是小说中的男主角,除去主角光环总得有着主角该有的品质,哪成想,这人竟是个出言嘲讽挖苦的性子,尤其他爹娘直接欺骗万峰,他和两个姐姐也间接受益,如此竟然还会嘲讽受害者万峰。   退一步越想越气,林翠稍稍安慰丈夫两句,心头的怒意中烧,仍是难以消解,快步就要去追上前头离去的背影:“不行,我得找他说说。”   配不上这种话实在太过刺耳,分明是不安好心的意图,林翠并不愿意四年前一次错误的定亲波及到自己的丈夫。   “不用了。”万峰一把拦住妻子,将人半揽在怀中,似乎格外大度,“随他说去,只是你当初和他定亲才是吃了亏。”   “当初是我瞎了眼才和他定亲。”林翠狠狠同意,“你就是太好心了,还善良地原谅他。”   “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万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安抚妻子:“是他那样的人配不上你。”   林翠想到万德才嘲讽自己丈夫的话,出言安慰:“你比那万德才好一百倍一千倍,别听他胡说八道。”   这一次,从妻子口中听到万德才的名字,万峰心中再无厌恶感,反而升起几分喜悦。   四年前,妻子点头同意与万德才定亲,难保不会有些许少女心事,至此,万德才这个名字在妻子心中应当只剩下厌恶与鄙夷。   今日是打包送货的日子,遭门口偶遇万德才的事情耽误一阵,夫妻俩快步回到厂区,盯着公社陈书记亲自点名的桌椅板凳装上驴车,做上加固防护。   “国良,所有货都再检查过吗?”林翠的视线于七八架驴车间逡巡,上面满载桌椅板凳,用木板箱和稻草填充包装得严严实实。   陈国良和几名工人通常负责送货装车前的最后一道检查工序,尽管昨日已经全部打包好,可检查仍有必要。   “哦,今天一早万哥去检查的,他说没问题。”陈国良也知道最后的工序检查这事儿就是走个流程,东西好好的,哪能出岔子。   “好。”万峰办事,林翠格外安心。   目送驴车摇晃着离开,林翠盯着那坑洼山路感慨:“等以后日子好起来,就把沥青路修进村,到时候坐车也不会给抖散架了。”   对未来的期许在无限展望中,甚至有业务拓展到公社,这一单若是顺利,兴许能打开机关单位的采购市场。   顺利交付一单,目送驴车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出发,林翠手上的工作也松了下来,干脆泡壶菊花茶,捧着茶盅坐办公室休息起来。   隔壁车间的侯燕在桐油熬上的休息间隙,感到林翠的办公室将昨个儿上山挖的竹笋给好友送了一篮子来:“翠翠,我和国良上山挖的,可新鲜,你带回去吃。”   林翠最好初夏这口竹笋,个个饱满,似一座漂亮的宝塔,切片煎炒味道极佳,微微的苦涩中带着回甘,越嚼越香,“那我真是有口福了,燕儿,快来喝口茶吃点瓜子。”   趁着这会儿时间歇口气,侯燕磕着瓜子,品着清甜的菊花茶想到刚刚碰到的万广发和王桂英:“我今天早上上山捡桐油果嘛,来厂里就晚些。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碰见万广发和何王桂英刚出门。这阵子万德才不是回来嘛,听说他们家天天吵架,他们俩脸一直是黑的,结果今天早上两人脸上挂着笑,瞧着心情特别好,不知道有啥好事儿还是和万德才说开了和好了,活像地上捡了钱似的,我都很久没见过他们这样了,跟一年多前差不多。”   “这一家子事情真是多。”林翠想到他们一家的品行直摇头,“不过他们俩的好事对别人来说兴许是坏事。”   坏心肠,烂心肝,能有什么好事。   两人在办公室说说笑笑一阵,侯燕回去继续熬桐油,林翠趁闲着无事将竹笋剥皮,准备午休时间回去给泡水。   加工厂离自家走路脚程就十分钟左右,吃过食堂大锅饭的林翠戴上草帽回家一趟,将竹笋清洗后切片泡在水中。   竹笋味苦,若是直接下锅煎炒会苦得难以下咽,等泡水大半天才能排出大半苦味。   忙活好吃食,林翠再拎上草帽扣在头顶,正准备返回加工厂时,余光瞥见几根草帽须垂吊,转而进屋寻找剪子。   剪子一时不知放去何处,遍寻无果的林翠上堂屋找家里的小刀,谁料,这一找竟是找出三把小刀。   家中常用的小刀是去年结婚时新买的,用过一年自然熟识,林翠仍旧记得刀把左下有一道浅浅划痕,而另外两把小刀则是出现在斗柜中,用一块黑布包裹,看着崭新,唯有刀刃微卷,似是暴力使用过留下的痕迹。   “家里什么时候又买了两把小刀吗?”林翠仔细回忆无果,抬眸看着临近上班时间,将小刀放回原处又匆忙赶回加工厂,只待见到丈夫问问他。   下午的林翠被孙卫国叫去商量加工厂的后续订单,野心膨胀的大队长已然由公社的订单畅想到兴许能接上县里的订单,市里的订单,走向全国,最后还是林翠劝大队长冷静下来,这才将人拽回平地,不至于飞到天上去。   经过这么一打岔,林翠再没想起来询问丈夫小刀的事,早早将之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加工厂优哉游哉待到下工时,林翠先万峰一步回家,中午剥皮洗净的竹笋切片泡了大半天,将笋里的苦味淅出,这会儿再用清水淘洗两遍,用猪肉煎炒一番,片片微微米黄色的大块笋片堆叠在瓷盘中,堆出一座小山。   万峰到家时,林翠刚将竹笋装盘,握着筷子偷嘴中。   “回来啦~快来尝尝这笋,燕儿和国良昨天上山挖的,还特意给我留了些,特新鲜特香,尤其在灶房偷嘴的比饭桌上的还好吃。”林翠也不知道为什么,刚炒好的菜最香的那一口就是在灶房尝的第一口,特香。   竹筷夹着半掌大的笋片送到空中,林翠鼓励丈夫偷嘴。   笋片在半空中泛着油润的光泽,猪油的香气混入每一道纹理,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香,可偏偏万峰不同。   男人绕开美食,歪着脑袋倾身靠近,亲在了妻子催促自己偷嘴的樱唇上。   夏日的灶房闷热,温度节节攀升,林翠的脸霎时红了,一把推开男人时昵他一眼,收回筷子转而将笋子送入自己口中。   万峰薄唇一勾:“偷嘴的是更香。”   一句话令林翠脸上越发地烫。   ***   夏日傍晚,晚饭后的红星生产队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摇着蒲扇外出乘凉,或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闲聊,或支着凳子在院里说话,唯有林翠同万峰迟迟未能外出。   林家一大家子吃过晚饭出来乘凉,林小宝打头阵跑在最前头,人没影儿,声先到了。   “小姑小姑!”林小宝身后是爷奶爹娘,唯有二叔去约会谈对象,奔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林小宝扯着嗓门再唤了几声,终于在踏进院里时看见小姑从灶房出来。   许是天热,小姑额头上薄汗涔涔,脸红扑扑的,就连嘴也红红的。   而灶房里的小姑父正在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翠翠,你们俩还没洗好碗呢?今儿吃饭很晚?”向玉芬摇着蒲扇撵上儿子的步伐,一手掌着儿子肩头给他擦汗的功夫,错眼儿看见林翠和万峰的身影。   林小宝挣扎着从亲娘的手中挣脱,抱着小姑的小腿笑呵呵:“小姑,你是不是在灶房偷吃东西呢,嘴巴都吃红啦。”   心虚的林翠:“...没有,我们在灶房洗碗呢,今天吃饭吃得晚。”   两人其实一个小时前就吃了晚饭,偏偏万峰这个可恶的男人端着碗筷去洗碗的功夫,将自己箍在洗碗台前。   分明是让他洗碗,这人倒好,给自己谋上福利了。   直到远远听到侄子的声音传来,林翠才推了推身前的男人,抿着唇理了理发丝,往外头去。   心虚不已的林翠扫一眼快速洗干净碗筷走到院子里和自己家人招呼的万峰,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实在佩服。   宋春花和林福贵这趟过来又给闺女女婿捎了一篮子家里自留地的瓜果蔬菜,顺道来这院里坐坐。   一大家子靠着躺椅,坐着条凳,四五个蒲扇摇来扇去,念叨着刚送走给公社的那批木具,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林福贵做着美梦:“我估摸陈书记能喜欢那椅子,那可是专门给他打的,这人胖些,腰不明显,靠普通椅子靠不了那么舒坦,咱们那椅子不一样...”   “又开始嘚瑟了哈。”宋春花瞧着自己男人这幅模样就想损他一回,“赶明儿兴许陈书记去县委开会都要夸夸这椅子,到时候县委也来找咱们打桌椅板凳。”   林翠听得开怀:“娘,那感情好,能和机关单位搭上线,哪还愁销路,年底挣的工分和大团结都能翻番儿。”   簌簌风声将林家人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吹远,吹到刚走到院门外的万德才一家人耳中。   拎着不少贵重礼物走到万峰家门前,万德才再给爹娘使个眼色,沉声催促:“当年确实是咱们家做得不对,堂哥还那么小...这次咱们正式登门道歉,再赔个礼才能安心。”   被万峰无情嘲讽后的万德才回到家中仍是揪心,一为被堂哥的直言不讳戳中而心痛,二也为爹娘干出的糊涂事自惭。思来想去,万德才叫上爹娘共同走一遭,总得表明态度,化解恩怨。   万广发和王桂英自然是不愿意上门道歉的,万峰一个晚辈,一年前故意在喜酒宴席上害自己两口子身败名裂,掏走了自家好几百块,现在竟然还要上门道歉,两人是一万个接受不了。   偏偏万德才掌握着家中经济大权,以日后汇款回家的补贴为要挟,万广发和王桂英这才只得咬牙跟上。   左手麦乳精和饼干,右手红糖白糖与水果罐头,一家三口备的礼物不可谓不隆重。   万德才见到林家一大家子也在,眼底闪过一丝别扭,毕竟这是自己当初差点结亲的亲家,又因退婚而闹得不愉快,一年后再见,仍旧只能装着成年人的体面,一一打过招呼。   “堂哥,这趟我和我爹娘过来是想正式道个歉。”万德才站如松柏,声沉入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当年我爹娘确实是鬼迷心窍拿走了你手里的抚恤金,这件事没有任何狡辩的可能性,去年真相大白,我听说我爹娘也没有正式道歉,现在过来也是弥补一二,这些礼希望你能收下,另外,当年的两百块抚恤金去年还给了你,但是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再补偿两百块。”   又是大包小包的送礼,又是大手笔补偿两百块,万德才一番操作震撼到了旁观的林家,同样吸引来不少在周围乘凉的社员。   周遭窃窃私语声不断,无一不是夸赞万德才会处事,尽管爹娘不是个东西,可他这为人处世真是没得说。   不少人起哄,让万峰收下赔礼,毕竟万德才没参与干那些对不住他的坏事,和老一辈的恩怨不提,堂兄弟感情还是得顾及。   林翠站在丈夫身旁,听闻万德才这番话同样深深震撼,这位小说中的男主角当真是会来事,原本因为坑骗抚恤金一事已经名声臭了的万广发和王桂英若是今日和万峰和解,那自然能体面不少。不论万德才是真心还是为了体面,他这番话当真说得漂亮,诚意也足。   再补偿两百块足够大手笔,那是多少农村人好几年都攒不了的积蓄。   烈日余温犹在,缓缓垂落的夕阳洒落一地,此刻的万德才仿佛真的笼罩着金光璀璨的主角光环,遭遇任何难题都能顺利化解。   此刻,只要是正常人,应当很难拒绝他的和解,接着就该上演一番和好的温馨团圆戏码。   然而,万峰似乎不是正常人。   伸手接过几包礼物和二十张大团结,在空中掸了掸钞票的万峰扯着嘴角冷笑:“补偿两百块?这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就补偿两百?要是有诚意至少得一年补偿一百。”   五年过去,那就是补偿五百。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万峰真是敢开口。   “毕竟我爹娘牺牲了,前阵子还托梦给我,说我心肠太软,怪他亲弟弟和弟媳做得绝。”万峰搬出已故人士,绝杀。   “堂弟,我也没办法,既然你这么深明大义,干脆多补偿一点,别让我爹娘在九泉之下不瞑目。”   “我...”万德才过去积攒的积蓄几乎都被爹娘败光了,今天掏出的两百还是这一年时间辛辛苦苦攒下的,哪里有钱再给三百。   “万峰,你真是好意思开口,呸!”王桂英听到这话,前面伪装成慈祥友爱的面具瞬间撕碎,对着狮子大开口的万峰破口大骂,“你还把你爹娘搬出来,你...”   “娘!别说了!”万德才厉声喝止亲娘的火上浇油,碍于面子,碍于周遭的目光,拿出男人的承诺,“堂哥,我明白,这件事始终是我们不对,这样,我给你写个欠条,还差三百,我会给你。”   “行,记得写清楚点。”万峰答应得爽快。   写好欠条的万德才带着爹娘离开,万广发和王桂英眼里喷着怒火,却在儿子的镇压下无处发泄,只是转念想到那木具加工厂给公社领导送的桌椅板凳已经被自己动了手脚,两人又爽快起来。   等着吧,总有这一家人哭的时候!   要不了多久了!   莫名得了一通好东西,万峰大方地分了一半给妻子娘家人:“别人送来的,不要白不用,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拿些回家吃。”   至于两百块钞票和价值三百块的欠条,万峰则是毫无保留地交给妻子。   钞票烫手,尤其是如此高昂的金额,林翠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可万峰收下了,她自然也就拿着,将现金和欠条放入家中共同积蓄的小铁盒中,毕竟这件事只有万峰有资格做决定。   稀里糊涂分到些吃的,林家人趁着夜色往家赶去时,林福贵和林祥拎着包裹走在前头,宋春花和闺女说着悄悄话走在后面。   墨色深重,宋春花压低的声音飘在林翠耳畔:“这万德才倒是个会处事的,瞧瞧那话说得多厉害,今儿要是换个人估摸都答应了,咱们姑爷是不一样。”   林翠想到万德才小说男主身份自然明白,这人主角光环强大,最好还是与他毫无关系最好:“人毕竟是副团嘛,前途大好,肯定舍得花钱解决问题。”   “当年啊...”宋春花提到过去,眼睛往斜后方一瞥,见万峰没跟着送出门才放心说话,“娘也是看中万德才有本事才给你定了他的亲,没想到...”   “娘,以前的事别提了。”林翠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知道知道。”宋春花打发闺女回屋去,自个儿快步赶上了前头一家人的脚步。   相隔数十米,林翠大步回到家中时,见丈夫万峰站在铁门边愣神,纤细指尖在他跟前挥了挥,林翠歪着脑袋好奇:“想什么呢?”   “你觉得万德才今天过来这一趟怎么样?”万峰状似不经意提起。   “坦白说,太会做人了,又是送礼又是送钱的,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嘛。”林翠不得不感慨自己身处的这本小说中的男主角办法太多,这是剧情的强大力量指引的结果。   妻子对万德才的夸赞溢于言表,万峰眉头紧蹙,又想起刚刚听到丈母娘神秘的悄悄话,这一家人当初定亲时应当都对万德才十分满意。   甚至按照书中剧情,自己妻子被万德才退婚后仍是不死心,苦苦痴缠于他,不惜设计嫁给万德才战友也要跟去军区大院...   这是何等热烈的情感。   林威和方瑾慧的喜欢是见到对方害羞,万峰此刻琢磨出自己妻子曾经对万德才的喜欢似乎更加深刻。   即使到了现在,她仍旧欣赏夸赞他。   万峰记得万德才这个小说里男主角,风光无限,深受许多女人喜欢,而其中就包括自己妻子。   凭什么,万德才他何德何能。   夜深人静时,林翠洗过澡早早钻入被褥进入梦乡,丝毫没有发觉身边的丈夫整夜未眠。   一夜又一夜过去,五天后,林翠罕见地从自己丈夫面容上看出了几分倦意。   “你怎么了?看起来挺累的。”相处一年多,林翠从未见过万峰的倦容,这人似是钢筋铁打的,再是劳累辛苦都不曾疲惫过,“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看书太累了。   万峰这几日通宵阅读脑海里穿越进来的长达一百万字的小说一原文,密密麻麻的文字搭配上令人作呕的吹捧万德才的剧情,比任何体力活都令人疲惫,让强大的男人头一次产生疲惫感。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万峰看完小说,终于有所收获。   “没事,我不累。”万峰看向妻子,向她诉说着往事,“我只是想起来以前的事。”   林翠:“什么事?”   万峰:“我堂弟万德才三岁时抓过地上的狗屎舔过,八岁还尿过床。”   正襟危坐以为有重要大事的林翠:“...啊?”   万峰乘胜追击:“万德才十三岁时偷过邻居家的鸡来吃。”   “万德才十五岁那年脱光了下河洗澡没有公德心,还被几个婶子看了,不守夫道...”   “万德才睡觉打呼声还特别大...”   林翠:“...啊?”   万万没想到丈夫大晚上不睡觉提到万德才一箩筐往事,似乎还是些糗事,林翠讪笑两声:“看来你们堂兄弟感情真的挺好的,他这么多小事你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万峰:“...”   不是这个意思。 [53]第 53 章:两天没能下床   费心费力阅读了一百万字剧情,万峰听到妻子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自己和万德才堂兄弟感情好,几乎要吐血。   一脸严肃的万峰坚决与万德才撇清关系:“我和他们一家没什么感情。”   林翠悻悻:“那我看你大晚上不睡觉还提到万德才小时候许多事,以为你是感念堂兄弟情呢。”   “没有的事。”万峰盯着妻子茫然的眼神,试图寻找到她厌恶鄙夷万德才的证据,却无果。   可恶,书上说的怎么没用,人类不是最容易离间挑拨的嘛。   尽管妻子内心深处可能只剩一点点火苗,他也要掐灭。   不过,万峰并不着急,因为万广发一家人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   红星木具加工厂墙头的挂历再翻了几页,翻过六月时,有坏消息传来。   向来乐天的林威难得绷着脸严肃跑进厂房:“坏了,咱们送去公社的桌椅板凳出问题了。”   心中咯噔一声响,加工厂众人暗道不好。   唯有正开榫凿卯的万峰垂眸不语,眼底浮现着一丝了然。   公社将使用多年的办公用具换了批新的,听说是红星生产队办起来的一个小作坊,公社干部们将信将疑,唯有陈书记赞不绝口。   等桌椅板凳到货,众人一看木具的品质和款式顿时眼前一亮,再是没见过好东西也能一眼分辨这些木具可比从前用过的好上许多。   办公桌椅陡然变身,公社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干净簇新,等今天一早全公社开大会时,长长的会议桌前坐上八个参会干部,正首位置的陈书记破费口舌后放松地靠着椅背,捧着茶盅吹散漂浮的翠绿叶芽,咚的一声就摔地上了。   这事不算完,另一间办公室里干事往办公桌上堆放陈年厚重文件资料时,更是将办公桌压垮倾斜,只听咚咚作响声,四角站立的办公桌霎时成了三角兽。   到货没几天的桌椅板凳出了岔子,公社震惊,消息很快传到红星生产大队和红星木具加工厂,孙卫国亲自过问,来回踱步间等到了林福贵带人去公社检查木具。   “这榫卯有问题。”林福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尤其对自家人的手艺有信心,这批万峰负责的榫卯应当卡得严丝合缝,如今一一检查,竟然是每个榫卯都有不同程度的松动,根本是不能发货的瑕疵品,以至于桌椅板凳并不牢靠,在承受重物时易倒塌。   而陈书记心宽体胖,成为第一个倒霉蛋。   “这就是你们红星木具加工厂打的木具?就这样的质量?”陈书记扶额头痛,质问孙卫国,“孙卫国同志,你们这是好好搞创收还是糊弄广大人民群众呢?”   孙卫国冷汗涔涔,怎么就闹出这样的事儿了!不应该啊,林家打的器具从未失手过,这回在给公社领导的单子上怎么如此马失前蹄。   向公社领导连连赔罪后,孙卫国和林福贵一行人回到木具厂后召开会议,一大帮人就在库房随意坐在各处讨论情况。   “想想怎么跟公社领导赔罪吧,看看这事儿办的!”孙卫国也头痛。   “卫国,这事儿不大对劲,万峰那手艺咋可能搞出这样的榫卯...”林福贵对万峰的实力太有把握,这绝对不是万峰能做出来的榫卯,“万峰你来看看,当时你打的榫卯能这样?”   万峰淡淡扫一眼造成桌椅倒塌的元凶榫卯,直指要害:“我打的榫卯没问题,这些被人动过手脚了。”   一句假话没有,自己说的全是真话。   林福贵颔首:“卫国,你听见没?万峰这么说,我也跟你明说,依我打家具几十年的经验,这些榫卯是被人事后动过手脚的。”   孙卫国反问:“真的?那是谁干的?”   木具加工厂排查一圈,并无收获,毕竟是没有监控的年代,四处打听确实无人发现异常,也不能确定榫卯是在何时出了问题。   关起门来,孙卫国和林福贵独自在办公室商量对策。   “行了,找不到使坏的人就只能负责打榫卯的万峰来承担后果。”孙卫国琢磨这事必须有个交待,只是自己会尽量帮忙说情减轻处罚。   林福贵听这话不依:“不是,卫国,真有人使坏,万峰不可能...”   孙卫国扛着公社领导问责的大山,又担心因此影响整个加工厂的未来,只得尽量大事化小:“这件事得早点解决,你们口口声声说有人使坏,又找不到谁使坏,这就等于没说。领导是不会听你们说这种话的,现在出了问题只需要找到人负责承担这次错误,并且解决问题就是。”   见林福贵嘴唇嗫嚅,仍想要争辩,孙卫国一句话将他问住:“福贵,不然你准备怎么和陈书记,和公社那些领导交待?有人使坏但是不知道是谁?请领导们给你三年五载去找这个人?谁给你这个时间?你也要想想这个加工厂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得罪了公社领导,还不解决问题吧。你放心,我知道万峰的情况,站出来勇敢把问题承担了,我会在旁边说和说和,不至于真的要怎么他...”   两人情绪激动之下,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顺着门缝飘出些音节,直直钻入林翠耳畔。   正不顾形象贴在门上的林翠于大庭广众之下偷听,毕竟事关加工厂,尤其此时矛盾直指自己丈夫万峰,她不能坐视不理。   待听得大队长的意思,林翠终究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入:“大队长,这件事肯定不是万峰的问题,至少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查一查啊。”   林家人坚持,孙卫国拿这父女俩没办法,只得松口:“事情我先压着,最多一个星期,总要给个交待。”   “谢谢大队长。”林翠心头有数,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再好好排查出事的日期,当即安排人挨个询问确定榫卯组装后到最后一次测试检查家具牢固性的时间,将可疑时间确定在装车送货前两日。   就在林翠忙碌之际,加工厂众人或忧愁、或焦虑,唯有当事人万峰似乎不受任何影响,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翠见丈夫这番模样,心头担忧更甚:“你可别胡思乱想,我们都相信你的,这件事明显是人为破坏。”   在厂里干久些的工人谁能看不出情况,可到底是谁破坏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嗯。”万峰神色平和,转而宽慰着妻子,“不用着急,我没事。”   “那怎么行。”林翠这几日着急上火,忙着调查忙着搜寻,是一刻不曾停歇,这会儿依旧忙得薄汗涔涔,脸蛋绯红,“我不会让他们冤枉你的。”   准备稍稍放长线钓鱼的万峰一把揽住仍要外出忙碌的妻子,宽大手掌将人紧紧揽在怀中,心口喷涌着陌生的情绪,似海浪滔天,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放心,我知道使坏的人是谁。”看着妻子的焦急,在末世最是沉得住气的万峰准备将计划提前。   正准备四处调查加工厂是否有可疑人员的林翠惊讶:“谁?”   万峰不加掩饰:“万广发和王桂英。”   “他们?”林翠未曾听说这两人于可疑时间出现在加工厂周围,只脑子灵光一闪,猛然回忆起装车送货交付给公社当天中午,侯燕上自己办公室送竹笋时曾提到过碰见万广发两口子,近一年多是垂头丧气的二人喜笑颜开,是一年多的时间里未曾出现过的喜色。   将此事同丈夫分享,林翠忍不住怀疑:“难不成是他们干的,所以第二天才那么高兴?”   万峰颔首:“他们无非是想针对我,一家子都是坏的。”   “不过你怎么确定是他们干的?”一切都是猜测与假设,其实没有丝毫证据。   万峰勾了勾唇,眼底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   自己给他们送的钥匙和刀子,能不确定嘛。   ......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木具加工厂给公社生产的桌椅板凳不牢固倒塌一事传开,榫卯结构由万峰负责估摸要被惩罚成为红星生产队近来的热门八卦,甚至流传甚广,传到了十里八乡各处。   星期六下午,大队部召开大会的档口,每家每户派出代表参加,七嘴八舌八卦着加工厂的未来。   大伙儿琢磨加工厂是要完蛋了,本就依靠公社的审批支持才能发展壮大,如今倒是在给公社输送的木具上偷工减料,以后还能有好的?   万广发和王桂英是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口口声声看热闹,将事情往高处定性。   “我看你们在加工厂上工的赶快跑吧,还是回来种地。”王桂英嘚瑟着看热闹,“地里还有你们位置,再不跑可就挣不到工分,分不到粮了。”   万广发一扫往日阴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个加工厂给公社领导使绊子,实在可恶,我看真得关停加工厂!不能再办了。”   有人要掀自己吃饭的家伙,刘红娟第一个不同意:“万广发,你们两口子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们加工厂的东西比大城市的都好,这回是有黑心肠的故意使坏...我看啊,兴许就是你俩。”   刘红娟随口一句,却不想令万广发和王桂英怔住,两人到底心虚,面色一僵立刻跳脚反驳。   “刘红娟,你瞎说啥呢!”王桂英猛地扬了一嗓门,气势汹汹瞪人一眼。   万德才原本不想掺和到乡亲之间的口角中,可事关自己爹娘,仍是护短:“红娟婶儿,这种话不能乱说。”   刘红娟悻悻翻个白眼,瘪瘪嘴正欲再辩驳,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压住了她的开口。   林翠给刘红娟一个眼神,接过她的话头:“万营长,话确实不能乱说,今天我们加工厂正好来查一查使坏的人,用真凭实据说话。”   这话一出,人群霎时沸腾,社员们搓手期待,真是有好戏看了,几十人拥挤着往里挤,唯有两人笑意消失,心跳如鼓,拿不准事情发展。   按理说,自己搞破坏神不知鬼不觉,大半夜行动没人看到,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他们怎么抓人?   万广发和王桂英对视一眼,强自镇定心神。   万峰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冰冷的目光停驻在万广发两口子脸上:“真要抓到了搞破坏的人,你们说该怎么处罚?”   这种时候最是不能露怯,万广发梗着脖子强硬道:“给公社领导搞破坏添堵的人当然要严惩,抓去挨批斗、劳改!”   众人见万广发如此硬气,当即信了三分,这件事肯定和他无关。   “好,你自己说的。”万峰收回视线,环视四周,朗声道,“交付给公社的木具榫卯是我亲手打的,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王桂英一听这话便急了:“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大伙儿凭啥信他!”   嘴角噙着的冷笑蔓延开来,万峰盯着因心虚而变得激动的王桂英:“因为当初我们在打这组木具时用的木材浸了山上红果的粉末,那红果颜色颇深,时间长了溶于水,难以清洗,以至于所有负责打造的工人手上都有红粉,只有洗手就能看见,搞破坏的人将榫卯撬松,自然也会沾上红粉。要找到他们很简单,全生产队的人挨个把手泡进水盆里,看手上会不会出现颜色就行了。”   说着话,万峰主动演示一番,当他的手浸入水底,掌心当真浮现出薄薄的红印。   这一番话当真是激起千层浪,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人人跃跃欲试,就连一帮小孩儿都激动起来,林小宝举着手要第一个洗手。   孙卫国安排大队干部号召所有人社员集结晒谷场空地,豁口的瓷盆底部漆印着一尾红鱼,于清水中好似游来游去。   这样的法子新鲜,社员们踊跃参与进抓坏蛋的行列中,表现出的极高积极性,不亚于对抓特务的热情。   几百号人的行列中却有例外。   万广发和王桂英手掌似是发痒,不住地攥紧拳头又低头悄悄观察掌心,分明什么都看不出,可万峰以及加工厂几个工人都一一演示,做不得假。   二人脑子里翻江倒海,担心真的被发现什么,又忍不住回忆那晚搞破坏时是否真的碰到了什么红果的粉...越琢磨头越疼,越琢磨越害怕,直到轮次来到自己面前,王桂英傻眼了。   “我,我...”无数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王桂英将手攥紧不肯伸进水盆中,引得周遭其他人起哄。   “王桂英,你干啥呢,手进去啊。”   “咋地,你不会是不敢吧。”   “那肯定有猫腻,王桂英是不是你干的?”   林翠见神色有异的王桂英反常的举动,心头猜测又肯定了几分:“桂英婶儿,不然让万二叔先来?你歇会儿再说?”   “好!好!”王桂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危急之下只求自保,她一时根本无法分辨这声应好是陷自己丈夫于险境。   “好什么好,我才不做这个劳什子测试...”万广发转身要走,几乎是瞬间加速,本能的自保令他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却在跑出几步后被人扣住肩膀。   强悍的力量袭来,几乎是将自己生生定在原地似的,万广发忍着强烈的痛感回头呼唤自己儿子:“德才,德才,快把万峰给我拽开。”   场面一片混乱,万德才总是将爹娘放在首位,快步走到万峰身旁,结实有力的手扣上万峰的手臂暗暗发力:“堂哥,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手下肌肉蓬勃,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万德才震惊于堂哥如此的力量,转瞬就被弹飞开来,险些摔倒在地。   “我们当然在好好说话。”万峰扣着万广发肩膀的手挪到他的手腕间,继而掰开他紧攥成拳的手掌,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将万广发的手掌贴近到水盆的水面之上,“验了手也能让大家安心,还是说你知道你爹娘干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他们验?”   万德才板着脸反驳:“当然不可能!我们一家人清清白白,我爹娘也改过自新,绝对没干过任何亏心事,我们验!”   “不行!我才不验,不...”万广发忍着手掌间袭来的剧痛挣扎,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浸入水底,掌心渐渐现出红色印记...   围观的社员们激动兴奋:“真是他啊!”   王桂英见状心乱如麻,转身就要跑,却被宋春花一把拦住,直接给扔到了腿软的万广发身旁。   孙卫国瞥一眼万广发的手,厉声喝止:“万广发,王桂英,加工厂给公社供的货真是你们搞的破坏!”   “大队长,我,我们不是...”王桂英试图狡辩,却无力狡辩,“我们不是故意的,是我们鬼迷心窍了,德才,德才...你快说说话啊。”   万德才几分钟前的信誓旦旦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此刻微风吹过,像是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脸疼。   ......   孙卫国将万广发和王桂英带回大队部写报告,预备将事情原原本本上报公社和公安,由上面来处理,而自己绝不求情。   其余社员看了一场热闹各自散去,红星生产队的田间地头至此四处飘荡着八卦闲聊,大伙儿嚼来嚼去,将这桩万广发和王桂英搞破坏的事嚼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人猜测那两人是为了报复万峰,简直黑心肠;   有人猜测是为了报复大队,想将加工厂整倒闭;   更多的人是唏嘘,唏嘘这两口子有个好儿子还不知道满足,一天天的,净整幺蛾子。   这中间当属加工厂的工人们最为气愤。   给公社供的货差点出问题,一个弄不好名声就差了,到时候四处流传出去只怕会砸了在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销路,其心不可谓不歹毒。   今日将搞破坏的万广发和王桂英逮住,工人们群情振奋,终于能放松神经歇口气,唯有林福贵嘀咕着家具上哪里沾着什么红果。   “我咋没听说过什么红果粉能沾那么久?”林福贵操心家具质量,可别真售卖出去给染色了。   林翠笑吟吟看向亲爹:“爹,没有什么红果粉。”   转头又看向陈国良几人:“你们快去洗手吧。”   “啥?”林福贵好奇地嘬着旱烟,目光盯着去洗手的工人稍稍搓洗两下便洗掉了那红色印记,“那是假的?”   “嗯。”林翠用力点头。   “不对呀。”宋春花一头雾水,原本她可信了真有什么红果粉,还感慨着真是老天爷帮忙,“要是假的,那万广发的手浸水里咋也红了?”   林翠将目光转移到高大的男人身上:“咱们的万峰同志掰开万广发手掌的时候给抹上去的。”   嘶!   在场众人都不知晓全盘计划,本以为是无心插柳的意外能帮助逮住搞破坏的人,没成想,一切竟然全是设计。   甚至万广发手上发红都是万峰趁乱抹上去的。   林威抚掌暂叹:“牛啊,这么损的招儿都能想出来!”   自己妹夫真是牛,幸亏自己没得罪过他。   “二哥,你夸人还是损人呢。”林翠同样震惊,没想到自己丈夫老实本分,偶尔灵光一闪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法子。   面对公安审讯,万广发和王桂英无力再挣扎,将偷摸溜进加工厂捡到钥匙又寻到两把小刀搞破坏的事交待清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把钥匙和两把小刀未曾出现过,加工厂也确认没有遗失过钥匙和小刀,只当是二人为了减轻处罚编造出什么工具都是捡到的巧合。   这次搞破坏害得加工厂名声受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的器具损失不小,公社需要赔偿,公安处理估摸要去蹲大牢,而即使蹲大牢出来,这两人仍将受到公社的处罚,念及他们不是初犯,甚至是一犯再犯,公社陈书记看着孙卫国递交上来的写着二人一桩桩一件件坏事的报告,亲自定下了二人由公安处罚结束放回来后再进行批斗加劳改的处罚,另需赔偿公社各种文件损坏以及这次所有器具重新制作的费用。   过去来到公社总是座上宾的万德才头一回因爹娘犯错而走进公社,不到几天功夫竟然又写下欠条,只得四处筹钱赔偿,至于自己爹娘...   陈书记担心万德才意气用事,主动试探:“万德才同志,你爹娘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有没有异议?”   身心俱疲的万德才摇头:“没有,我父母确实该接受思想和劳动改造,感谢组织的帮助。”   向来自尊心深重的万德才头一回低头,找妻子何梦华求助老丈人借来四百二十块,还清了欠万峰和赔偿公社的钱。   正收拾行李的何梦华心头松了一口气:“德才,你爹娘去改造了,这家里的东西怎么收拾?”   一夜之间颓丧不堪的万德才叹气:“我们的都收拾走吧,我不想再回来这里了。人各有命,我爹娘是劝不动了,随他们吧。”   忍着唇角笑意,何梦华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终于不用再回到这里,不用再面对难缠的公婆。   万德才和何梦华收拾好行李启程离开当天,红星木具加工厂正将公社的那批桌椅板凳运回拆解,准备重新打造器具。   厂房于低矮的坡度上俯视着田间地头,高大的男人立于其中,低眉望向村东口空荡荡的那座红砖瓦房。   万广发和王桂英蹲大牢、挨批斗、劳动改造,轻易很难回来,万德才收拾行李离开,往日热闹的地方骤然冷清下来,再无始终打扰自己和妻子平静生活的人和事。   炽阳爆裂地照射着土地,一层层热浪蒸腾而起,却又在男人脚下被压制。   万峰眸光寒凉,收回视线之时异常坚定。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可是妻子是自己一个人的,谁都不能觊觎。   “万峰,你站那儿做什么呢?”   耳畔传来妻子熟悉的声音,头顶扣来一顶草帽,瞬间遮天蔽日般阻隔了烈日炎炎。   “当心给你晒中暑了。”林翠踮着脚往丈夫头上戴草帽,催促他赶快回阴凉地方躲着,“你刚刚看什么?”   “没什么。”就算谁是这本小说中的主角又如何,敢再踏进自己的生活,自己照样会将他赶出去,“阿猫阿狗罢了,都走了。”   环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阿猫阿狗的林翠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同丈夫抓紧投入到为公社重新打器具的工作中。   拆解下来的完好木材能用尽用,只是榫卯被破坏需要全部重打,这项工作主要是苦了万峰。   几乎是不停歇的男人一口水没喝,就这么手上动作不停地从早忙到晚,忙到林翠几次劝他歇会儿,万峰都不为所动。   “我们是要赶工进度,可也不能把自己当机器使啊。”林翠看得来气,再是厉害的机器也会有被用坏的一天的。   “还差最后两个。”万峰见妻子苦恼于交货进度,并不愿意多耽误时间,“马上就好。”   并不听劝的万峰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完成了所有榫卯的重新打造工作,引得林福贵赞叹连连,感慨后继有人。   不提精准度,就是这份体力也是独一档的厉害。   “晚上回去好好歇歇,干脆再放两天假,后头你这手肯定得酸。”林福贵还能不清楚嘛,这样频繁用手,手臂肌肉和手指铁定会有反应的。   “爹说得对,还是放个假休息吧。”林翠真是没见过这样比机器还能工作的人,怕不是真能冒烟了。   并不需要休息,不会感到疲惫的万峰看向妻子:“你也休息两天?”   林福贵抢先替闺女答应下来:“行,你们两口子都放假休息休息,这阵子事情多,剩下的组装,我和你们大哥二哥盯着。”   突如其来放个假,林翠不休息白不休息,尤其丈夫似乎头一回对放假有些兴趣,她当即开始规划如何度过假期,诸如去镇上看看电影,吃饭约会,去百货大楼采购,再或是在公园赏赏花之类的。   约会计划安排得满满当当,林翠却未曾料到,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竟然都是在家里过的,甚至没能下得了床。   青天白日之下,阳光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钻入屋里,羞得转身低头,散落一地光影。   一早起床去镇上的计划泡汤,林翠躺在床上,感受着丈夫温热的唇舌自上往下流连。   温热的唇舌掠过发丝,亲吻在樱唇,舔舐于脖颈间,万峰吻遍妻子全身,直到此刻,才能切身体会到妻子是属于自己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属于自己。   屋里气温攀升,衣衫褪尽的林翠丝毫不觉得冷,身体甚至燥热起来,似有火苗蹿升,万峰硬茬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腰身,带去一阵阵酥麻。   “万峰,你...”腰间的酥麻渐渐向下蔓延,薄汗涔涔的林翠尚未缓过劲来,却又惊诧于万峰继续向下的动作。   “乖,等会儿,不然你会受伤的。”万峰继续往下,无视妻子的阻拦,用嘴代替了手。   “不行,不行。”微微喘着气的林翠胡乱地蹬着腿,微微上挑的杏眼泛着红,试图阻止发疯的男人。   “为什么不可以?”万峰埋首向下,探寻唇舌从未到达过的深处,“你是我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当然可以。” [54]第 54 章:我丈夫不是人   凶猛的万峰清楚妻子所能承受的极限,每每会用手指先为妻子提前适应。   林翠接受良好。   然而此刻,唇舌与手指的滋味完全不同,是羞耻如潮水般涌来,将自己拍打于浪潮中,飘来荡去,无力发泄。   万峰的唇舌柔软而有力,强势的温柔向内探秘,霸道地不允许拒绝,酥酥麻麻的痒意向外蔓延,激得躺在床板上的女人双眼失去焦点,一手向下阻止抓去,却只抓到一头短促的硬茬发丝。   这超过了林翠的认知,越过了她的极限,眼底逼出的眼泪汩汩涌出,又被那唇舌卷走。   ......   林翠的外出约会计划彻底泡汤,整整两天时间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   万峰像是有了某种隐秘又明显的变化,林翠说不上来,却能感受得出,他一次次的占有与深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就连那一次次亲吻也似要将人吃掉似的。   午后阳光正盛,林翠懒洋洋窝在男人怀中,腰间是沉稳有力的手掌,她不得不提醒丈夫:“放假两天是让你休息的,我们真的不去镇上转转?”   “放假当然要好好休息。”万峰亲昵地贴近妻子的耳朵,轻轻舔舐着耳垂往下,在柔软的脖颈处流连,深嗅一口气息的同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既然休息当然得在床上休息...”   男人的歪理邪说兜头打来,林翠竟是无法反驳。   “放假休息”比上班累,林翠头一回生出这样的认知。   次日一早起床去厂子里复工的林翠见到了好友侯燕。   将熬好的桐油送来刷漆的侯燕一见林翠便惊呼:“翠翠,你放假这两天是不是去镇上约会玩儿得太疯狂了?怎么还扶着腰了,走路腿也痛?”   揉着腰,小腿仍有些颤颤巍巍,林翠含泪认下:“是,出去走太久累着了,再也不去了。”   “下回悠着点儿。”侯燕将桐油送到位,陈国良亲自接过送去上漆,这批给公社重新打造的木具上完清漆再晾晒几日便能送出。   鉴于上回万广发两口子的前车之鉴,加工厂加大了监管力度,再安排了年轻工人和大爷共值夜班,额外发放奖金。   有着养家重任的年轻小伙儿积极报名,轮流排班,基本一个月能轮到一两次在厂里守夜,守一夜就能挣两块钱奖金,次日还能休息大半日,等下午上工时来工厂,不可谓不舒坦。谁能不愿意?就是家里的媳妇儿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挣钱重要,男人嘛,没那么重要。   侯燕和陈国良商量一番没有报名,毕竟两人都在厂里,收入颇丰,没必要为了一个月能多挣两块到四块钱额外奖金去值夜班。   厂里没有报名的基本都是林家人,作为将厂子搞起来的元老们,林家人的工分收入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对于一个月多挣几块钱自然没有那么高兴趣,林福贵年纪大了,林祥宁肯多陪媳妇儿孩子,林威需要养精蓄锐和对象约会,至于万峰...   负责登记夜班报名的侯燕看着报名簿上的万峰两个字,不由震惊。   “翠翠,你要给你男人报名?”   腰酸腿软的林翠狠狠点头:“嗯,为厂里做贡献义不容辞,我们家万峰要去!”   精力旺盛的男人还是送去值夜班冷静冷静吧,毕竟这人真的能一夜不睡还精神抖擞的。   侯燕深受感动:“你真大方,万峰同志觉悟也高,不然我也跟国良说说,让他报名?”   “不用不用。”林翠不想坑了老同学,“你们按照之前商量的来。”   夜间值班轮次由林翠和侯燕排班,当天夜里排班的便是林翠走后门内定的万峰,一个月的排班计划表写到厂房门口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于田字格中,任谁看了都发晕。   尤其是万峰。   “万哥,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报名值夜班啊,这觉悟太高了。”   “平时都那么卖力了,还不放过这三瓜两枣?怪不得万哥有媳妇儿,为了养家真是不怕苦不怕累。”   “万哥,今天夜里你值班啊...明儿晚上我接你的班。”   准备今夜再和妻子温存的万峰:“...?”   我怎么突然要上工了。   林翠没有亏待万峰,提前给他备好了宵夜,一袋子新鲜花生能直接剥壳食用,鸡蛋糕两个、水果罐头一份,翠绿的毛豆搭配八角大料下锅熬煮,洒上少许盐,起锅后浸泡入味,是不少人的下酒宵夜绝佳搭档,另外再泡好一壶菊花茶,有吃有喝,全都交给准备值夜班的男人。   “夜里肚子饿了记得吃,东西不少,应该够你吃,分些给张大爷也有剩余。”林翠将一大包吃食放到值班室,关心丈夫的饥饿问题,“就是可惜最近队里也没有肉票,不然还能给你烤些肉来备着吃。”   当然,林翠坚决不承认,其中也有自己擅自给丈夫报名值夜班的心虚与愧疚。   这份愧疚用美食弥补,自己还是很大方了。   万峰看着大包食物,突然心生不好的念头,怎么看怎么像妻子要将自己赶出家门之际,大方善心送自己些行李。   “我夜里不在,你害怕...”万峰知晓妻子心善,主动为自己报名值夜班必定是信任自己的能力,需要做出表率,可是家中如果只有妻子一人,他并不放心。   “不害怕,我准备回娘家睡。”林翠挺开心的,毕竟能好好休息一夜,还能回娘家团聚。   万峰:“...你怎么看起来很高兴?”   “啊?没有啊!”惊觉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太过分,林翠努力下压,眼底现出几分对丈夫的依依不舍,“其实我很不想和你分开的,哪怕只有一晚,但是厂里值夜班需要有人做出示范带头作用,我爹年纪大了,我大哥二哥都不如你厉害,思来想去,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为了忽悠万峰,林翠只能牺牲亲爹和大哥二哥的名声。   “嗯。”万峰勾了勾唇,听到后半句时眼底略有笑意。   交付好宵夜,林翠挥挥手朝丈夫再见,万峰坐在值班室盯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目送其离去,只是妻子的步伐为什么那般轻快,倒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   林翠的大公无私在厂子里出了名,一个月安排两次万峰去值夜班,大伙儿都夸她舍得让自己男人做表率。   面对汹涌而来的夸奖,林翠心虚地受着,实则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趁着万峰值夜班的档口,自己抓紧时间休息才是上策。   回家洗过澡换上干净衣裳,林翠回屋翻箱倒柜找了零食准备带去娘家,饼干、奶糖以及水果罐头全都收进包袱里,东西备齐,林翠正准备关上斗柜时,余光瞥见个黑色布包,猛地想到什么。   是了,不久前自己曾见过家中平白出现了两把小刀。   将黑布揭开,林翠看着两把小刀微卷的刀刃,与万广发和王桂英供述的器具特征一致。在公安口供里,两人自述他们在库房里找到了两把小刀用来撬松榫卯,事成后将其归位于库房门边的桌子上...然而次日,最早进入库房的工人却没看见什么小刀。   灵光闪过脑子,林翠抓住了什么。   难道这是万广发何王桂英搞破坏用的小刀,后来被自己丈夫提前将小刀收走了?   脑子里思绪翻涌,林翠收拾好包袱往娘家赶去,同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吃着水果罐头和饼干时,仍旧控制不住地回忆着丈夫万峰的言行。   如果丈夫发现了万广发和王桂英搞破坏,难不成他眼睁睁看着,默许了他们的行为,甚至事后帮其抹去痕迹?   不可能!   遍寻不到丈夫的动机,林翠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脑子始终无法彻底休息,以至于次日上工竟然是比值了夜班的万峰还要疲累不少。   “你快回去睡一觉。”值夜班辛苦,即使万峰精力再旺盛,林翠仍是不受控制地担忧。   “嗯。”为了不暴露异样,并不知疲倦的万峰并未拒绝妻子的提议,回到家中见四下无人,忙着上山砍柴、劈柴、从井中打水...一直忙碌仍未停歇,妻子不在,他甚至不需要假装进食。   临近上工时间,上斗柜中搜寻奶糖准备为妻子带去,万峰翻找中看见一块黑布,这才想到数日前自己亲手收捡的两把小刀随手放进斗柜中。彼时担心没法顺利让万广发两口子就范,兴许需要拿出证物,却不想那两人实在不经诈,轻松就供认。   东西没用,万峰用黑布裹着小刀将其扔到屋后的空地,埋到地里。   这才安心上工去。   寻了个借口外出的林翠震惊地看着值夜班一夜未睡的男人回到家中竟然又忙碌了一整个上午,甚至没吃午饭,最后再丢掉深埋了疑似万广发两口子搞破坏的证物,心头的猜测如野草疯涨。   不对劲,自己丈夫真的不对劲。   过去从未深究过的异样此刻如潮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林翠像是溺水的人,寻不到出口。   回到工厂的林翠收敛神色,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见站在紧锁的大门外笔直的身影。   “上哪儿去了?我给你带了奶糖。”万峰手掌一摊,掌心的大白兔奶糖被衬得格外娇小。   “有点木材需要确认,我去看了看。”林翠指尖划过丈夫掌心,取走奶糖始终没有心思剥开糖纸,挣扎片刻,忍不住开口试探,“你昨夜一晚上没睡,上午回家睡得好吗?”   “嗯。”万峰点点头,不希望妻子担心自己,“睡得很好,你看我现在精神多好。”   “午饭吃的什么?”林翠心头预感越发不好。   万峰随便编造出两道菜:“凉拌黄瓜和野菜”   丈夫骗了自己,林翠溜回家附近远远看见他根本没有补觉,更加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反倒是忙碌了一个上午。   一夜没睡又忙了一上午,林翠盯着丈夫抖擞的精气神看不出丝毫疲惫。   不仅如此,过去忽略的并未重视的异样一一闪回脑中,不知疲倦、力大无穷、速度奇快、身体永远冰凉,甚至似乎不用吃东西...   林翠心头一动,自己的丈夫真的是人类吗? [55]第 55 章:老婆太爱我怎么办(一更)   对于世界上怪力乱神的事,林翠本身接受良好。   自己就是胎穿来到这个世界,去年觉醒意识,恢复前世记忆,更是融合适应了了两个不同时代的记忆,自然对穿越并无过多惊讶。   可自己丈夫这种情况,分明不只是穿越这么简单。   穿越者好歹是人,正常的人类,而万峰不像是人。   林翠没有在骂他,而是客观地下判断,下定义,为万峰的种种异样找寻合理的解释。   万峰如果真的是人,不至于身体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应该有人类的体温;如果是人,体力精力再无穷也该有个度;如果是人,那床也不至于一塌再塌,可如果他不是人,会是什么...会不会很可怕。   林翠试图为自己丈夫寻找到是普通正常人类的证据,可脑子里闪过的一桩桩一一件件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沉思寻不到答案,林翠蹙眉思考的模样牵动了万峰的专注打量,男人抬手贴了贴妻子的额头,学着妻子曾经检查自己是否感冒发烧的样子:“不舒服?”   令人恐惧的猜疑在林翠心中生根,过度的思考与探究苍白了林翠的脸颊,骤然感受到额头袭来的冰凉触感,身体下意识想要索取贴近,却又转瞬抗拒。   “没有,可能是太阳太大了,热。”林翠避开了丈夫的手掌,催促着回去上工。   “好。”万峰琢磨着被太阳晒得脸蛋绯红的妻子,也不知她是不是到空地里帮忙晒的,着实不小心。   人类本就脆弱,而自己妻子更是其中最为身娇体弱的,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暴晒。   目送妻子回到办公室,躲避了暴晒却无法掩盖那股闷热,摇着蒲扇的妻子靠着窗户埋头看着桌面的文件资料,很是专注。   一滴滴汗顺着额前流下,轻柔抚摸着她如玉的面颊和修长的脖颈,最终隐没在领口深处。   朝着窗户的方向抬手动了动,万峰这才离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林翠却能察觉到丈夫始终紧盯着自己的视线,直到坐于办公桌前,胡乱找了些资料做掩护,林翠看不进任何字样。   许是混乱,亦或是紧张、恐惧,热意被无限放大,已然不是蒲扇摇晃能驱散的,好巧不巧,就在汗迹涔涔滴落之际,窗外忽然而至一阵舒爽的凉风。   如春风扑面,畅快至极。   “哇!”向玉芬带着林小宝上小姑子的办公室歇会儿,母子俩刚进屋便被这屋里的舒爽震撼,林小宝蹦跶到小姑身旁,“小姑,你屋里咋有这么凉快的风?”   “啊?外面没刮风?”林翠侧头往外看去,只见窗外几株老槐树枝叶竟是纹丝不动。   “对啊。”向玉芬把儿子暂存在此处,托小姑子帮忙照看会儿,“我得和娘去熬猪皮胶,天儿太热了,小宝可不能跟着到处跑。”   “行。”林翠爽快应下,有了侄子的到来倒是无暇过多思考,姑侄俩吹着凉风吃着水果罐头好不惬意。   一罐水果罐头吃了大半,林翠心头思绪万千,逮着眼前的小不点儿分享心中疑虑:“小宝,小姑问你啊,如果你不是人,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   小孩儿不像大人那般多虑,听到这样古怪的问题并不多做他想,当即举手:“猪八戒!”   林翠:“...为什么?不是该当孙悟空吗?齐天大圣多威风啊。”   小侄子是不是审美出问题了。   “孙悟空好累啊,天天打妖怪,还是当猪八戒好,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林翠:“...”   不行,自己丈夫如果真的不是人,起码得是齐天大圣吧,不能是个猪妖!   要是猪妖真是太可怕了。   ***   怀疑的种子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林翠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跟随着万峰,时刻观察着他,试图从中寻到他是人,或者不是人的证据。   为公社重新打造的桌椅板凳已经迈过组装、刷漆的阶段,只剩最后的晾晒环节,基本没林翠的事。   手头是供销社新来的农具订单,杨主任需要进货秧盆、打谷桶和风谷机,数量不低。林翠和爹娘确定了数量规格,安排了小半的工人负责采木、刨木,其中就包括万峰。   上山采木工作量大,最吃力量和体力,全生产队都找不到比万峰更合适的人选。   三四个人需要借助工具才能抬动的参天大树,他轻轻松松就能拎动,是以,每当加工厂需要大批量木材时,都少不了万峰的身影。   这一回,布置了任务的林翠不惧炎热,破天荒跟着上了山,想要再观察丈夫的行动。   七个年轻力壮的男同志走在前头,身后是万峰和戴着草帽的林翠。   一行人穿过郁郁葱葱的林木,选定打造农具的柏木,一帮人打着配合拉着大锯开始行动,一人吭哧吭哧锯树,两人在旁确定倒向,待树锯到大半的口子再转变方向下锯,稍稍用力推搡间,柏木乖乖听话朝着确定的倒向倾倒落地,砸出轰隆声响。   林翠见过自己爹娘和大哥二哥锯树,同样如此,或者说全生产队的人锯树都得打配合,唯独万峰不需要。   “你还是回去吧。”万峰并不清楚妻子今日为什么会跟着上山采木,天气炎热,日头晒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不用,我要确定采木数量的嘛。”林翠装模作样捧着个本子前行,一副认真工作的派头。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头取木。”万峰敢独自走进密林深处采木,且不需要其他人帮忙。   “好。”林翠估摸要是其他人在场,万峰还会装着些取木困难,只得答应下来,再偷偷跟上去。   待男人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林翠这才离开大部队,顺着万峰离去的方向撵路。   见识过太多身强力壮的人砍树锯树,林翠却没见过万峰这般轻松的。高达数十米,粗如几人环抱的高大柏木被他一斧头轻松砍倒,甚至肌肉似乎都没有绷起过,就这样轻轻松松仿佛在砍西瓜。   掩在丛林中,林翠震撼到睫毛颤抖,自己从前对丈夫的力气认知似乎仍有差错。   眼前的男人接二连三轻松砍树,将四五根合计估摸得几千斤的树木拎上,仍旧轻松自在。   倒吸一口凉气的林翠险些惊呼出声,反应过来时以掌心掩住口鼻,将惊诧吞回肚子里。   将五根树木拎到临近其他工人的位置,万峰特意收敛了些,将每根重达几百斤的柏木一根根分散开,叫人来抬。   在这个时代久了,万峰偶尔也会松懈,不时暴露出自己的异能,待反应过来时尽量掩盖。   只是今天不一样,见到工人们利用绳子和树干合力抬动树木时,妻子林翠才姗姗来迟。   方才密林深处始终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当然有所察觉。   “刚刚去哪儿了?”万峰紧盯着妻子。   “哦,随便转转,捡了点果子。”林翠手中有几颗青色果子,酸酸甜甜的。   “嗯。”万峰收回视线,心中了然。   不止这天下午,当晚傍晚下工回家,万峰发觉妻子的异样持续,无数次朝自己投来盯视的目光。   自己在院里劈柴,打磨条凳,总有目光如影随形,自己端着搪瓷盅喝凉白开也在被注视,就连上灶房里生火的功夫,也没逃得了这道视线。   不知发生了什么,妻子总是爱盯着自己,与过去不一样。   林翠月事一来,里屋的床总算能松口气,不必再经受剧烈的摇晃。夫妻俩心中各有揣测,难得安静下来,于深沉夜色中无声无息。   今天傍晚,林翠依旧不受控制地想要观察丈夫,目睹他的轻松,他的力气,甚至他生火时不小心将手指深入灶火中,分明被火苗碰触仍旧毫无知觉的随意。   心跳如擂的林翠始终无法平静,自己的丈夫真的感受不到疼痛吗?   细细想来,结婚一年多的时间,自己确实不曾听万峰喊过疼叫过痛,人类不可能这样的。   怀着满满的疑虑,林翠次日差点没能起床,许是小宝的玩笑话留下的阴影,林翠梦到自己的枕边人真的不是人,是个猪妖,某日现出原形,吓得她噩梦惊醒。   “怎么了?”早一步起床煮好面条的万峰听到动静赶回屋里,见妻子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眼中有着惊惧,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我做了个噩梦。”林翠再顾不得其他,紧紧拥着高大的男人,即使是猪妖,这怀抱也足够令人安心。   噩梦?   强大如万峰也束手无策,人类还能驱赶,可是噩梦如何解决?   头一回生出无力感的万峰箍紧怀中的妻子。   “我没事了。”林翠看着窗外日头高升,拍了拍男人的手让他松开,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盯视。   万峰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和粗胖的猪蹄形状根本不沾边!   就算不是人,丈夫也不可能是猪妖。   林翠在心中安慰自己。   ......   红星木具加工厂的生产进程如火如荼。   将噩梦从脑海中驱逐的林翠将百货大楼需要的一批家具画线定位,再和大伙儿商量高档家具打造的事项。   百货大楼的李主任要求不低,前头售出的家具反馈不错,缓解了镇上抢不到高档家具的烦扰,只是这回的订单对于细节款式和花纹有了更多要求,是有人通过百货大楼定制家具。   “每样家具弧形要圆润,打磨要求高,款式精巧些,花纹更是不能俗艳不能幼稚,需要有气质上档次...”林翠也是头回听说这么多要求,同家里人分享时,目光又不自觉扫了一眼万峰。   见他听开会的功夫漫不经心打着榫卯,仍是惊心。   这人已经不加掩饰,打榫卯时眼睛看着别处,甚至不需要盯着手上的活计。   这,真的不是人。   林威翻个白眼:“什么人啊,事儿真多,咱们接这种单子浪费时间啊,不然就打百货大楼的普通单子。”   林翠补充道:“可是人家出价是普通家具的两倍价钱,就要求品质。”   两倍价钱?   林威瞬间变脸:“要求不算麻烦,接!”   简单开个会商量的功夫,万峰基本沉默不语,对人类这些活动并没有多大兴趣,如果不是妻子,他甚至不会加入这个工厂。   可也就是这么个开会的功夫,妻子又数次盯着自己,每每自己察觉后视线将要和她对视上,妻子便移开了视线。   万峰冥思苦想,终于确定,这应该就是喜欢。   他确定,妻子太过喜欢自己,太爱自己,甚至不顾旁若无人地数次看向自己,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这可怎么是好? [56]第 56 章:心动(二更)   连着观察两日,林翠再试图自欺欺人也没了理由。   她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丈夫真的不是人。   远远超越正常人的力量、速度、体能、反应力、不需要睡眠和进食,永远冰凉的体温...每一点异样都在揭示同样的答案。   尽管自己是穿越而来,经历过奇异的非自然事件,可自己好歹是人,人与人是同一种物种。   林翠内心充满着矛盾与挣扎,万峰不是人的话,他是什么?   丈夫真的不是人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   来不及为丈夫的真实身份过多纠结,没两日,加工厂为公社重新打造好的桌椅板凳装车送货,这一回,厂里由林福贵带队,一大帮人倾巢出动,誓要挽回上回有损的名声。   公社平房前的空地里,数十张桌椅散开,林福贵招呼着众人随意堆放重物测试:“上回我们厂的木具是被人故意搞破坏了,不信大家试试,今儿谁要是能把这桌椅坐塌了,就不收钱。”   这主意是林翠想的,上回公社桌椅倒塌的事令加工厂名声受损,甚至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传来消息担忧质量问题,若是不及时处理,危机只会爆发。   搞出个噱头吸引公社干部和周边群众参与,也算是免费地将红星木具加工厂好质量的名声传出去。   果不其然,免费的就是能吸引人,一时间,大半公社干事前来参与,尤其力荐体重重些的,甚至绞尽脑汁四五个人叠着坐上去,林翠相当大方,同意大伙儿各种要求,只为力证自己产品的质量过关。   陈书记上回遭了一次,这回小心谨慎许多,被孙卫国和林福贵请着试坐时仍然心有余悸。   “陈书记,你放心坐,这椅子要是塌了,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林福贵豪言壮语许下承诺。   陈书记:“...”   听到这话,林翠突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去寻找万峰的眼神,正正好,万峰也偏头看来,显然同样想到了当初爹因为二人不断塌床而许下的相同承诺。   两道目光于空中相遇,林翠读懂了万峰眼里的点点笑意,转瞬又联想到丈夫可能不是人,那股子矛盾的心理又占据上风。   淡淡收回视线,林翠看见陈书记坐上靠椅后各个角度尝试,确信质量无误,这才安心。   一通折腾下来,无一人能将桌椅坐塌,哪怕叠了五人的重量仍旧稳稳当当,大伙儿齐齐夸赞这些桌椅牢固,一扫上回的阴霾。   实验通过,加工厂的年轻小伙儿们负责将桌椅抬入公社办公室摆放整齐,林翠默默观察着,万峰于一众年轻男同志中格外不同。   他拎任何东西都似拎大白菜般轻松,毫不费力,甚至拎着重物也如履平地,速度惊人。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有说有笑,就等着今日围观参与的群众将红星木具加工厂质量稳固的名声传播出去,覆盖掉上回的意外。   等回到厂里,林福贵心情大好,往车间走去的功夫,见其他人相隔些距离,压低着声音同闺女女婿笑呵呵道:“还是你们之前床总塌才想到这个法子对吧?对了,后头那床牢固吧?”   许久没听说闺女家关于床的故事,林福贵的关心溢于言表。   林翠:“...”   万峰:“...”   想到那床后面又塌了两回,小夫妻俩哪敢说真话,齐齐回避:“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爹的手艺你们放心!可劲儿坐也坐不塌。”   虽说公社的订单一波三折,可到底是终于圆满,松了一口气的加工厂众人转身又投入到为供销社供货的农具与为百货大楼供货的家具中。   孙卫国用大队资金拨款,特意为加工厂的工人们熬煮绿豆水,买来西瓜,东西备齐放井水里冰着,等下午日头正盛时,安排食堂的婶子为大伙儿发去解暑。   绿豆水熬煮得软烂开花,经过井水冰凉降下温度,入口软甜冰凉。   林翠一勺一勺喝着解暑的绿豆水,眼睛却直直望着窗外。   酷暑难耐,万峰却似不为所动,相较于其他工人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晒得汗流浃背,万峰神情自然,滴汗未流,实在是...太不正常。   林翠暗道自己过去实在太糊涂,丈夫如此异常却不曾起过疑心。   尤其陈国良和王明生抬着重物木材经过,天气燥热,掌心打滑,两人一个不稳险些令木材坠地摔毁,林翠心跟着提到嗓子眼儿,却见万峰似闪电般赶到,接下木材,这才避免木材落地。   林翠看直了眼,那速度不像正常人。   “翠翠,再来点西瓜,还剩了点儿。”厂里十多个大西瓜被解决得差不多,一人两牙还剩下些,宋春花给闺女挑了牙尖尖儿的送来。   “娘,你吃了没?”林翠咬着最甜的西瓜尖,入口是比白糖化开更为香甜的甜水儿。   “吃了,这给你的,可劲儿吃。”宋春花端详着闺女,瞧着夏日里天热,闺女像是瘦削了几分,尤其近来整个大队都没搞到猪肉,更是令人胃里发慌,“是不是没吃着肉瘦了?”   林翠摸了摸脸,摇头:“没有吧,娘,你这是看自己孩子总觉得身体不够好,我没瘦呢。不过最近队里确实没肉吃,不瘦,是馋了。”   农村里想吃肉可没有食品站供应,城里人能凭肉票去买肉,村里得自己搞肉,一年到头能吃肉的机会不多,前阵子也就是孙卫国有门路,拿着加工厂创收的钱去别的大队换了些肉来,为加工厂加餐。   只是最近大半个月,猪肉难寻,大伙儿最好的吃食就是鸡蛋。   “再忍忍,改明儿我去打听打听哪里有肉。”宋春花和闺女在办公室说着话,转头余光突然发现女婿万峰端着个铁皮饭盒站在身后,竟好似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哎哟,女婿咋来啦?我一点儿动静没听到。”   自打在心里确认了万峰不是人,林翠听到母亲随口一句话也眼皮一跳,担心万峰的异样被发现,嘴比脑子还快解释道:“娘,你说话太专心了,我都听到动静了。”   “是吗?”宋春花泛起迷糊,原来自己这么专心?   空间留给小两口,临走时宋春花看女婿竟然将厂里发的两牙西瓜都给翠翠端来,自个儿是一牙没吃,眼睛顿时弯成明月。   知道疼媳妇儿的女婿才是好女婿。   “你,你自己吃吧。”林翠看着两牙红彤彤的西瓜,将铁皮饭盒往外推,“我已经吃了三牙了。”   “那你留着吃了晚饭再吃。”万峰并无进食或解暑需求。   “哎。”林翠盯着丈夫离去的背影,轻咬着唇犯难。   丈夫不是人,但是似乎比太多人类都要厉害,都要好。   饱受丈夫身份的困扰,林翠近来睡眠不算太好,迷迷糊糊做着梦,梦里的万峰又变了身份,不是人,是个大冰箱,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凉意,吸引林翠朝他靠近,于炎炎夏日驱散热气。   可小气的冰箱突然消失,凉意也渐渐散去,热得林翠睁开惺忪睡眼,于漆黑的夜色中朝旁边抹去,却只摸得一手空荡荡。   人呢?   公鸡鸣叫划破清晨的天空,五点多的红星生产队高耸的烟囱渐渐释出白色烟气,勤劳的人们忙活着早饭,唯有林翠半夜醒来不见万峰。   心头袭来强烈的直觉,待天边露出鱼肚白,外头不时传来起床做饭的动静,林翠换好衣服简单收拾着往山上去,不知为什么,她总有预感,丈夫也许在山上。   从小到大穿过无数遍的山林间此刻静谧无声,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林翠四处张望,不见人迹,直到前方由远及近传来拖拽重物的沉闷动静。   数十秒后,林翠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大半夜消失的丈夫大步而来,右手拽着一头野猪于林地间拖行,所到之处留下深重的拖拽印记。   几百斤的野猪于他而言轻轻松松,落在林翠眼中却仍是震撼。   微风拂面,万峰于翠绿的枝叶摇晃中瞥见比花娇的妻子,蹙眉疑惑之际,大步改变方向而去。   “你怎么上山了?”万峰半夜出发,于山上搜寻野猪踪迹,最近一年,山上再没出现过的野猪让万峰找了一夜,直到天色渐白才意外发现。   “你大晚上不睡觉来山上抓野猪?”林翠掀起眼皮,紧盯着面容英俊的男人,没敢往龇着獠牙的野猪方向看一眼。   万峰将面目狰狞的野猪甩了个方向,以野猪身体对着前方,转头看向妻子时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不是馋肉了?再不吃点肉,要饿瘦了。”   一阵风吹过,带着树叶沙沙作响,撩起林翠脸侧的发丝轻舞,也像是吹进了心里。   风在动,心在动。 [57]第 57 章:浴室春光(一更)   时隔一年,红星生产队再猎到重达四百多斤的野猪,迎来了万众期盼的分猪肉现场。   百来个社员将分猪肉案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双眼盯着前方正杀猪的几人,几乎挪不动地儿。   一米来长的架子支在空地中央,高大的男人掌着砍刀剁肉分肉,如同去年那般,根本不需要用称,手起刀落,精准到斤两。   林翠于排队的人群中向前方望去时有几分恍惚。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极速倒带回到一年前,自己同样在排队领野猪肉,站定在高大陌生的万峰面前,笑吟吟问他能不能割几斤五花肉给自己。   彼时的万峰看着很不好惹,却很好说话,真的给自己剁了六斤五花肉。   时移世易,此刻的林翠排到位置,与案板前的男人对视,两人默契无声,万峰手起刀落便是两斤四两的五花肉,最为肥美的部位,拴上草绳递到了林翠面前。   身旁社员围观起哄,笑闹声不断。   “万峰,这算不算开后门啊?我们可是见着了。”   “万峰同志,咋给我们队最俏的女同志分的全是最好的五花肉啊?我们可是分的边角料。”   “我看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啊。”   一帮人越说越离奇,甚至还演上戏来,逗得林翠唇角一弯,就听分完肉的男人承认:“嗯,我们关系是不一般。”   做了一年多合法夫妻,林翠听闻万峰低沉的声音道出些人人皆知的事实,耳朵却莫名地发烫发痒,忙拎着猪肉退到一边去,为后面的社员让出位置。   这回的野猪肉有如天降甘露般惊喜,上交一半猪肉到公社后,大队按人头分猪肉,每人能分走1斤2两的猪肉,而猎到野猪的功臣万峰额外奖励五十斤猪肉。   对此,社员们全无异议,毕竟大伙儿都是靠万峰才能有这口肉吃,多解馋啊。   自打去年队里发现两头野猪的踪迹,组织人手围猎未果,靠万峰将野猪弄下山分食,后来整整一年时间,上山的社员再未发现任何野猪行踪,偶尔有些野鸡野兔的踪迹,谁碰上,谁有本事猎到多半进了自家肚子里。   可野鸡野兔到底不解馋,大伙儿还是馋肉,馋白花花肥颤颤的猪肉。   期间,大队多次组织人手上山搜寻,试图寻到野猪踪迹,为社员们解解荤腥的馋劲儿,却始终未能如愿,直到此刻...   “万峰,你咋找到的野猪啊?”孙卫国目露欣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身力气是真有本事,可山上的野猪似乎绝迹了,再有力气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半夜上山找的,以前捕猎不少,野猪确实快要绝迹,仅剩的也警惕了许多。”万峰今天清早猎到的野猪就明显比去年猎到的两头野猪更加机敏。   孙卫国感动不已:“好小子,为了大队福祉,为了广大社员居然大半夜不睡觉去山上蹲守了一晚上,大伙儿可要记得万峰同志的进步行动!”   万峰快刀斩乱麻断绝大队长的感动计划:“是给我媳妇猎的野猪,我也不是很进步,没有那种思想觉悟。”   大队长:“...”   第一次见有人不要戴高帽的。   林翠于人群中偷偷红了脸,面颊温度升高,手背一贴,烫烫的。   ......   几百斤野猪肉分到各家各户,万峰额外得的五十斤猪肉,两人自然分了一半给林翠娘家人。   宋春花叫着大儿媳一块儿给猪肉抹盐保存,当晚炖了自家领到的五斤野猪肉烧红萝卜,一家人叫上方瑾慧吃上大餐。   脸盆那么大的瓷盆装满了浓香馥郁的汤汁,将五花肉染上了赤红的色彩,经过长久的火候烧制,五花肉软烂弹牙,红萝卜清甜绵软,都是下饭的好东西。   一双双筷子忙活,碗中堆上肉块,混着被汤汁染上酱色的白米饭一起入口,味蕾仿佛被唤醒。   林翠这一顿吃得分了心,肉固然好吃,可她仍是不受控制地关注着丈夫的动向,从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浮出水面,原来万峰在人数众多的家宴时,伸筷子的次数不多,更多的是给自己夹肉夹菜,只是他表现得太过正常,也无人会料想竟然有人不用吃饭进食,这才忽略其中。   见身旁男人分明与爹娘说着话,眼神不带动的就又为自己夹了块红烧肉,林翠戳着米饭,将红烧肉送入口中咀嚼,香喷喷的肥肉一抿就化开,将五脏六腑庙填满,转而也给万峰夹了块肉。   悄悄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见他吃上肉时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林翠心下了然。   ***   宋春花念着闺女女婿小两口到底年轻,直言到时候将肉抹盐腌制好再烟熏成腊肉给他们拎过去,给他们省省力。   林翠和万峰自然没有异议,更是乐得轻松。   夕阳缓缓西落,小两口踩着夕阳余晖往村西口的新房去,宋春花等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于视线中才收回目光,同正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老头商量:“我说闺女给咱们惯得任性了吧,啥好东西都想往家里拿,万峰领的五十斤肉要分咱们一半,心是好心,就是难免姑爷心里头有意见。”   这也就是万峰爹娘不在了,若是还在,婆家娘家关系最是难处。   “咱们给熏好肉,到时候五十斤肉还是给送过去。”林福贵记得自家就有这事儿,当年自个儿爹娘还在时,就对春花儿不时往娘家送东西有意见,林福贵在中间夹着不好做人,如今只能尽力当不拖后腿的娘家人,“翠翠是惦记着家里,没想那么多,再说了,我看女婿没啥意见。”   “女婿越是没意见,咱们越得注意,不能蹬鼻子上脸不是。”宋春花对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孩子们有孝心是孩子们的事儿,咱们也不能啥都往家里搬。”   “女婿遇到你这么个丈母娘可是运气好。”林福贵狠嘬一口烟,于夜色中缓缓吐出一缕烟气。   “啥好不好的,这些孩子过得好就行,等老二把婚一结,我也就不操心了。”   林福贵摇头:“你能不操心?你就是操心的命,到时候还得操心带孙子呢。”   “嘿,怎么说话呢。”宋春花白自己男人一眼,转念倒是想到件大事,“你说翠翠和万峰结婚一年多了,这肚子咋一直没动静...赶明儿我得问问去,早点生娃早点好。”   ......   林翠哪知道亲娘此刻正在操心自己的肚子,夜色朦胧,晚风轻轻,田间地头虫鸣鸟叫声不止,为小夫妻回家的路途增添了几分乐趣。   尽管大致猜到丈夫可能、也许、应该不用睡觉休息以补充体力,林翠仍旧忍不住关心:“你昨晚一晚没睡,今天又忙着分猪肉,一直没休息,回家先去洗个澡就睡吧。”   虽说才夜里七八点,对于年轻后生来说睡觉尚早,可林翠总担心丈夫近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休息,身体是否撑得住。   再不是人,也不能胡来,不爱惜身体啊。   “这么早就睡?”万峰一本正经看向妻子,“不着急,今晚是星期三,你月事不是结束了?”   星期三,两人固定夜间运动的日子。   “万峰!”夜色掩住了林翠陡然升温变红的脸颊,女人又气又恼,“你两天两夜没休息了,怎么还想着那档子事。”   哪有人这样的,这个男人实在是...怎么比人类还像色胚呢!   万峰面不改色安抚善良的妻子:“我担心你失望,前面你月事已经耽误了好几日,放心,我撑得住。”   林翠:“...?”   大展一家之主地位的林翠板着脸三令五申今晚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早早休息,这番模样颇有几分其母宋春花发火时的严肃感。   毕竟宋春花一严肃一发火,林福贵只有投降的命。   气鼓鼓到脸颊微鼓,林翠人到底年轻些,气场不足,愤怒值不够,这番模样落在万峰眼中倒是勾人心痒的可爱。   夜色渐深,繁星点点,灶房中煤油灯晃出温暖的光晕。   万峰在灶房生火烧水,为二人洗澡做准备。咕噜咕噜的水冒着泡,万峰俯身往桶里舀水,听得倚靠在门边的妻子发号施令:“你先去洗,洗了就睡觉,不用管我。”   果断、严肃、沉稳,林翠一改往日的温柔小意,绷着脸目送并不听话的丈夫拎着水桶走进浴室,待里头传来哗啦水声时才放下心来。   只一秒,林翠又猛然想到什么,既然万峰吃饭和睡觉都能假装,洗澡是不是也是假洗?   此刻的水声是真是假?或许只是男人的障眼法?   好奇心驱使,林翠干了件人人喊打的事——偷看洗澡。   她真的不是变态,她只是想确认不是人类的丈夫洗澡是不是假的,或是仅仅是泼水伪造水声。   当初盖房时,因材料有限,时间紧张,用做浴室的偏房并不算大,狭长的空间里黑漆漆一片,仅有木板缝隙透进点点光亮。   林翠轻手轻脚靠近,屏息于缝隙中往里看去,试图搜寻到丈夫是否在真的洗澡的证据...水声哗啦,白雾缭绕,林翠什么都看不清,只得悻悻作罢。   却不想,林翠收回视线,转身正欲离开之际,浴室木板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宽大的手掌自白色雾气中探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带入偏房。   糟糕,偷看洗澡被抓了现行,林翠羞耻地心跳如擂:“不是,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偷...”   眼前雾气渐渐散去,赤裸的肉体清晰出现在眼前,肌肉贲张,劲瘦有力,毫无保留地面向自己。   林翠不受控制地朝下看了一眼,慌忙又移开视线。   万峰脸上丝毫没有被妻子偷看洗澡的恼怒:“不用在外面看,可以进来看,或者我们一起洗。” [58]第 58 章:肉贴肉挤在一起   狭窄的偏房挤下两个人便显得勉强,几乎是肉贴着肉地挤在一处,转身都艰难。   白色雾气腾散开来,自水桶中源源不断溢出,带着潮湿黏腻的触感贴上衣衫,与皮肉紧紧相贴。   “衣裳湿了,穿着不舒服的。”手臂紧挨着自己手臂,林翠感受到男人的体温,一如他此刻的话语那般滚烫,“我替你脱了它。”   鹅黄色荷叶边衬衫缓缓坠地,如锦簇的花团在地面堆叠盛放,黑色长裤紧随其后,于雪白笔直的双腿间开出层叠起伏的花朵。   凉意忽然而至,林翠贴身小衣单薄清凉,转瞬又因抚上身体的宽大手掌颤栗。   苍白修长的指尖贴紧皮肉,一点点缓缓抚过,寻找着腰上小背心的机关秘钥。向来自己脱自己衣裳的万峰专注认真,好似在攻克难题。   林翠轻闭着眼,浓密的眼睫垂下,随着丈夫自胸前探寻到背后的动作轻颤。   “我来...”   见丈夫笨拙地寻不到棉布小背心的机关,林翠正欲亲自示范,却不料听得撕拉一声脆响,力气颇大的男人竟意外将小背心撕裂开来。   “我的背心!”亲手缝制的充当内衣的小背心惨遭毒手,林翠哪能不可惜。   “我赔你一个。”万峰缓缓俯身含住那自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挺立,急切许下诺言。   大半桶热水渐渐转凉,雾气散去,只剩一片冰凉,可偏房里的温度却在节节攀升。   热气自紧密相连的肌肤摩擦中溢出,炽热滚烫,几乎烫到心口。   林翠身前是冰凉的砖块,身体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砖块贴去,感受着身前凉意与身后火热的刺激。   冰火两重天,几乎令人疯狂,令人沉沦。   ......   自偏房离开时,夜已深,林翠被丈夫抱着回到里屋,沾到床已经困意绵绵。   意识昏沉前,眼皮直打架的林翠拽着仍想回去收拾好残局的男人,小声嘟囔:“你好久没睡觉了,早点休xi...”   “嗯。”精神饱满的男人抬手贴了贴妻子的脸颊,柔声低语,“睡吧。”   妻子体力不佳,需要睡眠以恢复精力,万峰却不需要。收拾好一切回到床上,睡得香甜的妻子朝着自己的方向拥来,万峰手臂伸展,将妻子涌入怀中,低眉看着她沉沉睡去的侧颜,良久。   ***   一夜好眠,林翠是被耳畔传来的细雨敲打窗沿的动静吵醒的。   夏日多雨水,尤其对农村地区是好事,田里庄稼最怕干旱,届时秋收收成不好,关系的是未来一年的口粮。   今日的雨水疯狂拍打,似是接天雨幕,林翠枕在万峰颈窝,半边身子窝在他宽大的怀中,屏息装睡,动了动耳朵分辨身旁是否有呼吸声传来。   四周静悄悄,唯有雨水哗啦,林翠慢慢掀起眼皮,恍然间对上了一道深沉的视线。   凤眼勾勒着凉薄的弧度,眼眸深邃幽远,眼底却好似含着柔情蜜意,就这么专注地看着自己,似是要将人吸入旋涡,永远沉沦。   “你醒了?”林翠心头一动,没说出口的话是,还是根本就没睡。   “嗯。”万峰颔首,“醒得早。今天应该不能上工了,雨势很大。”   今天夏天最大的暴雨如柱,似是将乌云密布的深蓝色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兜头而下,拍打着泥泞的山路,积蓄着水流洼地。   孙卫国冒雨赶到大队部,以广播通知今日上工取消,另安排一批年轻力壮的社员集合帮助排水,以免出现危机。   万峰自然在列。   “你当心点,和我大哥二哥他们互相照应着啊。”屋外大雨滂沱,林翠目送丈夫离开,头一回生出些许不舍。   那滋味很是陌生。   尽管基本确定万峰不是人类,有着奇异的能力,可是这样的天气,仍是会忍不住担忧。   天像是被捅了个洞,源源不断的雨水倾泻而下,丝毫不见停歇,直到下午两三点,雨势减小,吃过午饭的林翠坐在屋里不时望向窗外,期待视线中出现那抹高大身影。   没多久,暴雨中传来刺啦刺啦的广播声,孙卫国的声音断断续续,隐约能听见正播报有人受伤的消息...   林翠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便是担忧会不会是万峰受了伤。   他不是正常人类,有着惊人的能量,照常理来说,不会是他的。   可要是万一呢?   再厉害也可能有失手的时候。   林翠心头慌乱,脑子总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望着雨幕连连终于望见了由远及近而来的高大身影。   “万峰!”林翠冲进雨里,小跑着奔向丈夫,从头到脚打量着,“你没事吧?我听广播说有人受伤了。”   “没事,是陈国良摔了一跤,腿磕石头上了,流了点血。”万峰的身体经过改造,自然不可能在人类社会受伤,只是这会儿他眉头紧锁,将头顶的雨帽摘下盖到妻子头上,掌着她肩膀往屋里走去,“你小心感冒了,快回屋...”   自己淋雨不会有事,妻子身子弱,需要注意。   “国良受伤了?严重吗?燕儿肯定很着急。”林翠同样为老同学担忧。   “不算严重,赤脚医生给他包扎了,大队长那头顾着的,你别操心。”   简单收拾一番,淋过雨的两人轮番去冲了个澡,当天夜里,雨势减小却绵绵不断,林翠煮了两碗汤面。   一人一个煎蛋卧在油亮亮的面条上,吃饱喝足,身心都温暖起来。   雨水将人困在屋檐下,哪里都去不了,林翠靠着竹椅捧着书本阅读,伴着淅淅沥沥的缠绵雨声,密密麻麻的文字带来沉静的力量。   而万峰闲不下来,劈柴烧水,灌满暖水瓶,泡了杯麦乳精喂到自己唇边。   凉风习习而来,雨水滴答作响,林翠将书本放在腿上,探头就着丈夫的手啜饮一口麦乳精,香甜的热意顺着口腔注入四肢百骸。   林翠并不在意丈夫是否不需要进食,只想与他分享:“你也喝。”   “嗯。”万峰饮下一口,将剩下的大半杯麦乳精搁在凳子上,搬到妻子看书躺着的摇椅旁,方便她顺手饮用,自己仍没闲着,见妻子又惦记着三只鸡的吃食,主动起身去灶房忙碌。   挪动的鸡窝搬到了屋檐下,三只母鸡优哉游哉地啄食,林翠的目光挪动,看着丈夫俯身倒干净一盆吃食,转身忙碌再去灶房洗洗刷刷。   夏日乌云密布,风雨交加,狂风呼号,雨水无情地拍打着窗户和门板,却无法惊扰屋内的平静。   林翠望着窗外的黑云沉沉,风雨肆虐,再看着屋里平静如常,丈夫特意搬了张凳子坐在自己身边也来看书,翻动书页偶尔唰唰声作响,一杯麦乳精一人一口,唇边沾上些许香甜的白沫,两人,三餐,足以。   这一刻,林翠恍然,是不是人,似乎不那么重要。   林翠弯着唇捧着搪瓷盅喝下一大口麦乳精,香甜气息蔓延四周,接着送到丈夫嘴边:“还剩最后一口,你喝了。”   “嗯。”万峰仰头解决一大口麦乳精,去灶房洗干净。   哪怕丈夫不需要进食以维持生命,林翠也想将这份香甜滋味与他分享。   去灶房清洗搪瓷盅的万峰起身离开,而他阅读的书本被随手放置在凳子上,林翠百无聊赖,好奇地拾起书本确认不是人类的万峰会喜欢读什么样的书籍,毕竟他刚刚看得那么认真,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求。   诗词歌赋?工农器具?律法政治?   有如此强大身体和能量的非人物种应当有着志高的追求和爱好吧。   当看清书本上春宫图三个字时,林翠杏眼瞪大,几乎是烫手般将书扔了回去。   书页翻飞,两个简笔画小人儿正以奇怪的姿势亲近...   心跳声如擂鼓,伴着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同频应和。   林翠迅速收回视线垂眸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主席语录,上面的黑字又红又专。   丈夫怎么爱看这种东西啊!说好的崇高追求呢!   见回到凳子上的万峰依旧沉迷于如此不纯洁的东西,林翠担心丈夫误入歧途,思索片刻转移他的注意力。   昨夜,偷看不成反将自己搭了进去,林翠再不敢动观察丈夫是否需要洗澡的心思。   洗或不洗,丈夫也不会出汗,身体永远干净清爽,足够了。   只是撕毁自己的小背心得赔!   这个年代并不发达,女性的小背心多是自己用棉布缝制,林翠十来岁开始发育时的小背心是宋春花缝的,直到结婚后,林翠开始自己缝小背心,用漂亮的白色、蓝色布料缝成一圈,再补上两根细细的肩带,不勒不松垮,刚刚好。   如今小背心牺牲了一件,罪魁祸首万峰被妻子催促着拿起针线,裁剪布料做赔偿。   一米九三的男人高大挺拔,拿着一小块布料像是捏着什么袖珍小物,指尖捏着的绣花针更是被手臂精壮的肌肉衬得细小,实在反差。   “我们都别看书了。”林翠忍着唇边笑意故意找茬:“昨晚你撕碎了我的小背心,必须赔我,给我缝一件小背心出来。”   魁梧的男人穿针引线,这幅画面谁不爱看?   偏偏万峰丝毫没有不少男人的羞耻感,大大方方学习请教,听清林翠的指导后自信点头:“我明白怎么缝了,会赔你一件的。”   林翠半躺在摇椅上,饶有兴致地等着看丈夫绣背心的好戏,恨不得此刻有照相机能将这历史性的一幕记录。   只是,丈夫捏着针线迟迟不开工,引得林翠好奇。   “怎么了?你不是学会了吗?快开始啊。”   万峰抬眸看来,将针线放到一边,腾出右手空空如也,缓缓贴近妻子:“还有一件事没做,专业的裁缝做衣服必须先量尺寸。”   林翠清晰地感受到丈夫撩开自己的衬衫衣角探入,沿着腰间肌肤一路往上,轻柔地碰触笼罩。   睫毛轻颤间,林翠低眉看去,只见自己的红色衬衫下有一处高高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