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剧透我竟是中兴之主-jjwxc 作者:明夜泊霜 简介:   薛挽月脑中多了一段记忆,从此成为皇室中的异类:不喜圣贤之书,沉迷杂学百艺;远君子,近小人;出没街闾,与市井之徒为伍……   幸而他只是个排序靠后的小透明皇孙,无人对他寄予厚望,任他野蛮生长。   直到万寿宴上,天幕降临——   [《拿着亡国之君剧本,却成了中兴之主》]   [《看似中兴之主,实则开国之君》]   [818一代英主夏世宗明皇帝中兴社稷、一统四海那些事……]   【提前预警】   ①主角是被穿越者夺舍失败的土著,思想既封建又开放,非完美人设,盘点不仅会提及他的功绩,也会提及他的不足,让他得以改进。   ②国性恋主角,所作所为皆以江山为重。作为思想部分摆脱历史局限性的封建皇帝,原本的命运轨迹中有后宫,但盘点不会提及(例如盘点秦始皇时从来不会提他的后妃,盘点唐太宗时也只提及长孙皇后一人),有被权臣逼迫所立的皇后,但立场是主角的敌对方,而非CP。   ③之所以放在无CP频道,是因为主角这一世虽然会娶妻生子,但不会有相关剧情描写,纯政治机器。本文主打搞事业,搞事业,搞事业!   文案定于2025年9月22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直播 朝堂 剧透 群像 [1]天幕现世:永隆元年,岁在甲子   永明元年,岁在丙子。   宣政殿内,永明帝与诸朝臣议事方毕,殿内肃穆的气氛尚未消散,耳畔忽闻仙乐阵阵,飘渺琴音夹杂着激昂鼓点回荡天地。   有小黄门匆匆来报:“陛下,天幕再现!”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已循着响起的琴音看向殿外的天空。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穹上,悄然浮现出一面透明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位妙龄女郎,发饰服饰虽竭力靠近当下,细节处却总有几分不伦不类。   这奇异的天幕最初出现在年初永明帝的登基大典上。   据大夏朝廷调查,天下之人无论身处何方,只要抬头望天便可将完整的天幕纳入眼底,不虞视角遮挡,也不存在因口音和文字陌生而导致的费解。   大家自然而然就能听懂女郎的语言,看懂天幕上的文字。   如此神异,莫非是仙人降下的祥瑞?   大夏朝廷趁机宣扬天命在夏,民间百姓则纷纷叩拜神女。   只是半年过去,随着天幕时不时出现,“神女”一次又一次“直播”,天下间许多人渐渐明白过来,这并非什么天赐祥瑞,而是后世之人讲古,且讲的正是本朝之事。   对民间百姓而言,这可比听评书有意思多了,况且还不费钱。   到了现在,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只要不是忙得上头的人,都忍不住本能地抬起头。   就见天幕上笑意盈盈的年轻女郎冲大家抬手打招呼。   【朋友们又见面了,我是你们的史盲主播文心!】   天幕下不少人下意识回礼:“文心姑娘好!”   过去半年颇为奇妙,这位来自后世的文心姑娘在九州已是无人不识。她的讲古直播更是不知不觉间成为许多人最期待的娱乐活动。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永明帝只觉得他们吵闹。   人还活着便提前知道自己的庙号、谥号,乃至史书评价,尤其是被迫与天下人一起听后世的小姑娘扒拉自己的发家史,从正史野史各种边边角角里揭开一些他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这滋味难以形容……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幕上自称史盲的女郎小嘴一抿,开始造谣:   【前几期我们讲过夏太祖薛烈的发家史,这一期就来聊聊继承人的问题。一代打天下,二代守天下,王朝能不能延续就看二代皇帝的成色。】   【众所周知,自燕王朝崩塌以来,天下动荡数十年。夏太祖起于行伍,屡败强敌,扫平北方,定鼎中原,几乎一统天下,靠的就是能生,会生——不仅有一个十六岁就在战场上大开无双的战神儿子,还有一个堪称神级辅助的闺女。】   【父子俩在前线攻城掠地,闺女在后方稳定人心。张皇后去世早,夏太祖又没有续娶,所有该由女主人出面的事都是闺女一力担起,桩桩件件妥帖周全,让夏太祖后顾无忧。前燕那些要么抽不出卡、要么一抽一堆r卡的皇帝们,看了不得羡慕死啊!】   【手握两张SR,夏太祖本人更是当世顶尖军事家,唯一SSR,加上身边大大小小一堆R卡、SR卡,这局都不知道怎么输!】   听惯了后世奇奇怪怪的形容词,众人也大概明白这些古怪符号所代表的等级含义。   永明帝:……你还知道朕才是唯一的SSR啊!   什么能生、会生,靠儿女打天下,后世造起谣来,真是全然不顾当事人死活……只是想到一双儿女,永明帝的心情不可避免败坏下来。   殿中群臣纷纷噤声,不敢触天子霉头。   唯一不顾当事人死活的主播继续叭叭:   【大概是人太顺易遭天妒,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平衡机制,欧皇夏太祖终于遭到了制裁。不知道怎么输是吧?老天爷出手了,一出手就直接没收了他的两张SR。】   【——文襄太子遇伏,身披数十箭而死。宣成公主时值有孕,闻讯早产,血崩而亡。】   【前后两个月,夏太祖痛失爱子爱女,《夏史》记载“帝悲不自胜,呕血于地”。】   “……天妒?”   丧子丧女之痛,虽经数载难忘,此时被主播揭开伤口,还口无遮拦一通撒盐,永明帝依旧面无表情。殿内群臣却感觉周遭温度狂降,仿佛看到一头怒意勃发、欲择人而噬的猛虎,杀气张牙舞爪,四溢而出。   这位天子虽非滥杀之辈,却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儿,群臣暗叫苦也,只恨不得封了天上那位姑奶奶的嘴。每回这位一张嘴他们就胆战心惊,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陛下息怒,勿因无谓之言有损龙体。”丞相夏侯敬一步跨出,道,“后世之人无知无畏,无君无父,安敢妄谈天数?”   作为伴随永明帝一道起家的老臣,也是永明帝昔日的好友,唯有夏侯敬敢在永明帝发怒时插话,且谈笑自若,神情泰然:“不过是故作惊世之言,博人一笑而已。”   断断续续收听“直播”半年,他们早就发现,后世之人谈起帝王之事往往轻佻无状。知道归知道,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至少永明帝就不太能接受这般调侃。尤其是“天妒”之说,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在愚夫愚妇之中传播,势必徒生风波。   须知永明帝虽定鼎中原,天下却未一统。南方尚有齐、梁、陈三国并立,与大夏四分天下。他登基以来,厉兵秣马,只等天时一至,便攻取三国。不成想天时尚未到来,后世之人的讲古直播便莫名降临。   幸而天幕中已明确透露大夏将是继前燕之后又一个大一统王朝,故而这半年来,天下虽有动乱,动乱最多的地方却是南齐、南梁、南陈。永明帝未动一兵一卒,便收到了南方三国不知多少大臣寄来的密信。   ——这才是昭昭天命!   念及天幕出现以来大夏得到的好处,永明帝自己说服自己,消了怒气。   只是他前脚才将自己安抚完毕,后脚又被主播三言两语挑出了一身的怒火——   【正史记载明明白白,有些人就不听,偏说是夏太祖猜忌心起,故意害死他们。】   【先不说虎毒不食子,毕竟皇帝这玩意儿吧都不是正常人,和他们不能谈亲情。只说这两人死的时候夏太祖才打下半个北方,河都还没过呢,哪个傻子会拆桥?】   【哦,历史上的确有过这样的傻子,某知名不具昏君。但你要说这样的傻子能从底层一路厮杀上来,招揽众多文臣猛将,开创一代王朝?醒醒,别做白日梦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两张SR的作用真没那么大。他们作为子女算是非常优秀,但抛开夏太祖儿女的身份不谈,夏太祖麾下不是没有胜过文襄太子的猛将,真要论功,文襄太子排不进前三名。】   【宣成公主这边的作用倒是无可取代,没有她做调和,夏太祖又是个性格暴躁的主,登基后威严日盛,君臣关系再不复从前……但谁见过不猜忌文臣武将猜忌公主的啊!】   “夏太祖猜忌害死子女”、“皇帝这玩意儿”……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暗恨自己今日上朝非要带耳朵干嘛,这都是他们敢听的吗?   至于说天子性格暴躁,群臣假装听而不闻,心里却连连点头。可不是吗?当今年轻时的暴脾气是出了名的,现在看似收敛,反而愈发君威难测。   而暴躁的天子已是冷笑一声:“廷尉何在?”   字数越短,事态越重。   “查!但有造谣生事之人,以作妖言论处!”   宣政殿中气氛降至冰点,别处又是另一番景象。   士人多是指控后世之人不知尊卑、不识体统;亦有腐儒借此对自家女儿、孙女展开“闺训”,拿天幕上侃侃而谈的主播当反面教材;南齐、南梁、南陈的三位国君丝毫不知已被臣下出卖,看热闹不嫌事大。   至于民间百姓,讲起政事他们不懂,但父母爱子之心却是共通的。   他们又是为皇帝的一双儿女如此优秀而惊叹,又是为其早逝而痛惜。一些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甚至情不自禁悲从中来。   再听那谣言,便忍不住痛骂那造谣的奸邪小人。   “丧了儿女还要被人造谣,看来皇帝老儿也是不好当。”也有人私下里嘀咕起来,“这造谣者是无儿无女,无父无母么?真是丧了良心……”   与此同时,天幕上的主播亦细细举出一桩桩一件件事例,替夏太祖澄清谣言,证明他如何真心疼爱发妻所生的一双儿女。   【……与其说夏太祖是靠儿女打天下,不如说是带儿女打天下。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就在永明帝略感欣慰之际,她又话锋一转:   【扯远了,总之夏太祖能生、会生,基因非同一般是公认的。】   【薛家祖孙三代是出了名的物种丰富:有R卡,有SR卡,有SSR卡,有神人,有普人,有拟人。】   【奈何前半生似乎耗光了夏太祖的运气,先是两张SR被撕卡,临死前又在一堆普人和拟人中精准挑中拟人中的拟人,论败家坐三望一的夏幽帝。】   【这谁见了不说一声你咋这么会选啊!】   天幕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小小一段话,信息量过大。   壅遏不通曰幽,早孤铺位曰幽,动静乱常曰幽,暴民残义曰幽,淫德灭国曰幽……从古至今,“幽”之一字,可谓恶谥!   结合上下文,那个让人似懂非懂的“拟人”显然也不是好词。拟者,似也,一个人若是只能被评价为“似人”,还能算是人吗?   非人而似人,后世之人的嘴真毒啊!   此前群臣得知大夏将会一统天下时有多兴奋,此时这个令人震撼的“拟人夏幽帝”猝不及防蹦出来,就令他们有多心慌。   宣政殿中一片兵荒马乱。   我大夏难道要开创前所未有的记录,一世定鼎,二世而亡?   这种事情不要啊.jpg!   群臣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曾在天幕上见过的表情包。   好一个拟人,好一个幽帝……看似最平静的永明帝,扶在御座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无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帝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殿中躁动的气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了下去。   “陛下!”丞相夏侯敬再度开口,神情凝重,“文娘子此言,已有动荡国本之威。”   他的目光在众多同僚脸上扫过,将一些人面上的震惊与茫然看在眼里。   夏侯敬拱手道:   “臣请诸臣工暂留宣政殿;速召诸皇子、皇孙入宫候旨;同时,陛下宜即刻下旨,命廷尉立刻派人监察京中舆情,弹压妄言,敢有借机生事之人,绝不轻赦!”   三条建议,条理清晰。昏君亡国带来的危机在他有条不紊的安排下眼看便消散大半。一些人混乱的思绪亦随之清晰起来。   永明帝深深看了这位老友一眼。   “准。”   一个字,重若山岳。   永明帝的目光转向殿外苍穹。   任凭风起云涌,那天幕依旧高悬。   “朕与诸卿便一同瞧瞧。”他吐出的每个字都透着森森杀气,“究竟是哪个孽障得了个‘拟人’的评价,背上了‘幽’这个谥号。”   “再议一议,该如何绝此后患。”   ————————!!————————   入坑务必先看文案排雷!!!   因为对这个题材挺感兴趣,先发一章试试水。   补充:本文架空,与真实历史无关,时代背景乱世争霸,大夏独霸北方,齐梁陈三国割据南方。制度主要参考汉、唐,但不完全一致。   简要版图如下:   ——————   大夏   ——————(黄河)   ——————(淮水)   齐   ——————(长江)   梁|陈   —————— [2]储位之争:二王嗄,四王笑   天幕亮起时,薛挽月正在做木工活。   他年仅九岁,介于男童与少年之间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还带着几分圆润的弧度。黝黑的瞳仁又圆又亮,高度专注之下,像极了捕猎中的猫科动物。   木屑纷纷而落,灵活舞动的指节间,一座雕琢成型的微型园林被打磨得愈发精致,飞檐虹桥、亭台楼阁,历历在目。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边上的一排玩偶,捕食的苍鹰、懒卧的狸奴、如音符般排成一列错落有致的雀鸟……不过手指大小的飞禽走兽,看上去竟栩栩如生。   四下哗然之际,薛挽月头也没抬。   他手持刻刀,动作很稳。   “三弟……”   兴冲冲跑进来的薛澄下意识收了声。   相伴多年,他对自家三弟的性子再清楚不过,知道他做事向来全情投入,尤其是在做手艺活的时候,最不耐烦旁人打扰。   薛澄索性往边上一站,伴着天幕配音欣赏三弟的手艺活。   很快,薛澄的全副心思都被天幕上主播轻佻放肆的言论吸引了过去。   别说,这种在背后听别人蛐蛐自家皇祖父的感觉,还真有些刺激……   较之全程波澜不惊的薛挽月,薛澄无疑是一位优质听众。   他时而瞳孔地震,时而面目扭曲,时而捂嘴憋笑,回馈主播的情绪价值拉满。   听到夏幽帝的环节,薛澄不禁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败家坐三望一?哪位叔伯有这份本事,我怎么没看出来?”   “或许你漏了一个人?”   薛挽月不知何时搁下了手中的工具,加入话题。   薛澄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你说父王?”   他大呼不信。   “怎么可能!父王虽不及文襄太子文武双全,却素来不好纷奢,礼贤下士,是顶顶注重贤名的人,岂会行那败家之举!”   ……更别说他们父王在一众皇子中排行行五,前头还有三个哥哥,这储君之位怎么看也轮不到五皇子齐王。   薛挽月也没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   “是么……”   ……人心难测,所谓贤名,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何况从古至今,能有几人在登上那至尊之位后依旧抑制私心,克制己欲?   反正齐王不是这样的人。   倒是登基前猛猛压抑,登基后报复性补偿的“神人”,在薛挽月所知的另一段历史中屡见不鲜。尤其是某“网庙十哲”之一。   薛澄倒是来了兴趣:“要不咱们打个赌,我选四叔!吴王叔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他浑然没将什么昏君亡国的可能放在心上,毕竟天塌下来也有皇祖父顶在上面。   薛挽月还未接话,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名唤来喜。   薛挽月记得他是齐王身边大太监王忠的养子之一。   “二公子、三公子,大王命二位即刻更衣,宫中有口谕到,召所有皇子皇孙入宫!”   来喜快步上前,躬身一礼。目光扫过满院工具与木料,他忍不住催促道:“请二位公子快些,莫要让大王久等!”   ·   随着圣谕下达,秦王府、晋王府、吴王府、齐王府、梁王府、陈王府,六位皇子携二十余位皇孙,第一时间赶往宫中。   在路上,皇子们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一番极端拉踩的言论。   【之前说过,夏太祖薜烈最满意的继承人一直是文襄太子薜珏——身为原配张皇后所出的龙凤胎之一,允文允武,就是差点运气,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顺便一提,张皇后去得早,当时夏太祖还是个小兵,寡夫带娃,又当爹又当妈把一双儿女拉扯大。】   【当然,古代男人的深情,懂的都懂。怀念亡妻不妨碍他后来纳妾,最后足足凑够了七儿四女一支足球队!】   “唉,大哥是可惜了。”   听天幕提及早逝的文襄太子,后面出生的四位皇子感触不深,秦王与晋王却不约而同怀念起昔日手把手教他们习武的长兄。   怀念之外,更多的却是窃喜。   大哥若是还在,哪有他们的机会?   不过,足球队又是什么?   没等心中疑惑得到解答,主播的下一句话让所有皇子表情齐齐一僵。   【——好大儿没了,打下的江山总得有人继承吧?但和好大儿一比,剩下的儿子在夏太祖眼里,都是歪瓜裂枣。】   天幕中的女郎手一抖,一排十分形象的Q版小人出现在左侧。   拢共七个小人,其中六个不是扭成麻花,就是糊成一滩,只能说初具人形。   惟有被簇拥在中间的小人身板挺直,鹤立鸡群,顶着蚊香圈形状的金灿灿王冠,分明是简笔画,都能硬生生看出几分帅气。   七个小人在天幕中跳起了魔性的舞蹈。   天幕下众人的表情也跟着魔性起来。   被主播盖棺定论的六个歪瓜裂枣就是在此时抵达宣政殿。   年纪相当且皆有战功的秦王与晋王这几年来斗得很凶,在门前相遇只是冷哼一声,彼此连假惺惺的友好微笑也懒得维持。   二人几乎肩并肩,谁也不肯落后半步地跨入殿中。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永明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百官暗戳戳的打量。   众皇子上前行礼,头还没抬起,就被当头暴击。   【让我们来看看这一排歪瓜裂枣。】   天幕上魔性舞动的小人一个个跳出来,伴随着主播犀利的点评。   【秦王薛瑞,刚愎自用,暴躁易怒,疯起来连老婆都打,简直不是男人;】   【晋王薛琛,放荡不羁,嗜酒如命,酒后在院子里裸.奔,精神状态相当美丽,上门的名士看了都直摇头,转身投奔吴王;】   【吴王薛瑜,秉性宽厚,养了一堆谋士,但耳根子软又无决断,到了后来,甚至有人滥竽充数,混入吴王府中白吃白住;】   【齐王薛璟,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大毛病,温文尔雅,尊贤尚礼,奈何是个影帝;】   【梁王薛理、陈王薛琦?】   【一对混吃等死的废物。】   【难怪夏太祖死活选不出继承人!】   低调跟在齐王身后的薛挽月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这番评价一针见血。   ……秦王多少沾点人渣,动手能力超强;晋王不喝酒是一表人才,醉酒后判若两人,要是早点戒酒,秦王拿头和他争;吴王低配版宋仁宗,兄弟中的道德楷模;后面三个不提也罢,“影帝”和“废物”名副其实。   然而,当事人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被挨个点名的众皇子当场表演笑容消失术。   尤其是秦王。   被锐评“不是男人”的秦王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对着天幕上言行戏谑的女郎怒目而视,若非忌惮天幕神异,就要当场发作。   秦王破防的表现反倒是让其他皇子一下子心平气和。   蒜鸟蒜鸟!   只是被人滥竽充数、白吃白喝而已……吴王心想,本王家大业大,不缺这点钱粮。   哪怕被骂废物也好过被骂不是男人嘛……安心躺平的梁王、陈王废物兄弟组对视一眼,默默向二哥秦王投去怜悯的目光。   晋王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他看不惯秦王很久了,不过比自己早出生半年,自文襄太子去世,这人便以继承人自居,总爱摆长兄架势,不伦不类!   一肚子火发不出去的秦王顿时将噬人的视线盯到他身上:“你笑什么?”   晋王懒洋洋地掸了掸衣袖:“我想到好笑的事。”   他不在意喝酒误事的评价,反倒学起了主播玩过的梗。   这轻慢的态度宛如火上浇油,秦王只觉遭到莫大的羞辱,再也按捺不住:“放肆!”   话音未落,他已一拳挥出。   风声扑面!   早有准备的晋王轻飘飘往旁边一闪。   倒是另一个人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突然上前当了肉盾的齐王发出一声闷哼,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紫起来。   “二哥、三哥,别冲动。”   挨了打的齐王挡在两个哥哥中间,当起和事佬:“万勿因一时激愤伤了手足情分!”   “你一边去!”   “你给我让开!”   秦王与晋王隔着齐王互相怒视,宛如两头发怒的雄狮,同时伸手将人往旁边一扒。   素来文弱的齐王一个趔趄,好险没有当场栽倒。   “二位殿下,得罪了。”   一双骨节粗大、遍布旧伤的大手突然探出,一手一个按住两人肩膀,两位皇子顿时像是被拎住脖子的小鸡仔般僵在原地。   这一回挡在他们中间的是车骑将军申屠恤——大夏元从之首,永明帝的左膀右臂。   这位老臣之所以出手,无疑是受到了永明帝的指示。想到此节,冷静下来的两人悄悄去看永明帝的脸色,果然一片铁青。   “够了,成何体统!”   永明帝冷眼扫过两个差点打起来的儿子,又瞥了眼明显看笑话的另外三个儿子,最后看向唯一一个出面劝架却扑街的齐王。   他琢磨着“影帝”这个词,神情莫测。   要不是实在没得选……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主播,先是对夏太祖的六个儿子进行了一番毫不留情的“公开处刑”,继而大胆开麦:   【要我说,何不直接立太孙?跳过昏君,让宫主一步到位不行吗?有幽帝这个亲爹,简直是我们宫主一生的污点!】   【夏太祖还是太保守了!】   提及“宫主”,她的神情明显激动起来。   永明帝乃至百官死掉的心随之活过来。   ……宫主?什么宫主?   这小娘子,该说明白的时候偏偏含糊其辞,真是教人着急……   众人一颗心高高吊起,却只能听这位自称史盲的主播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   【但没办法,夏太祖终究没有开天眼。】   【他想在一堆歪瓜裂枣里挑出一个不那么歪的,结果左挑右挑不满意,立太子的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拖着拖着,儿子们一个个先一步寿命到期了。】   【先是老二嘎了,再是老三。】   【二王嘎,四王笑。从六选一到四选一,难度这不就降下来了吗?难怪大家总说,时间会给出答案。】   天幕上的主播谈笑风生。   秦王与晋王却如遭雷击。   兄弟二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默契。   秦王双眼瞪若铜铃,不敢置信:“本王年方而立,身强力壮,怎么……”   “怎么就‘嘎了’?”晋王郁闷地接过话茬,说出了他不愿吐出的那个词。   ——你倒是说明白点啊!   二王的渴望无人在乎。   主播对他们的死亡一笔带过,甚至还开了个无良的地狱笑话,连死因都懒于提及。   而永明帝将败家子的人选叉掉两个。   他的目光开始在吴王与齐王之间打转。   ————————!!————————   为方便记忆,皇子一辈起名都是斜玉旁,皇孙一辈是“氵”。主角大名薛湛,小名薛挽月。 [3]一统之梦:我若为君,当是万古圣王   【永明五年,是夏太祖薛烈生命中的最后一年。】   【四年前,他一统北方,定鼎中原,立国为夏,建元永明。追封嫡女为宣成公主,嫡子为文襄太子,发妻为高皇后。】   【——从戎三十载,这位大夏王朝的开国之君,终究实现了少年时荣华富贵、封妻荫子的梦想。】   唢呐一声响,永明帝险些被当场送走。   宣政殿内先是一片死寂,继而哗然。   笏板砸落在地的声音掩盖在惊呼里,群臣下意识向御座望去,或是面色惨白,或是神情惊怒。   捕捉到自己的死讯,永明帝顾不得继续审视两个高度疑似败家子的儿子,猛然望向天幕。   “永明五年”这个确凿的日期,让他心脏一紧。   ……只有短短不到五年光景了?   五十有四的永明帝算了算自己的寿数,五十八岁寿终,在历代天子中算是命长的,但谁不想多活一些年呢?更别提他还有许多未完之事。   片刻前晋王与秦王的心情,此刻他总算是感同身受。永明帝望向天幕的目光不免染上几分焦虑:人是怎么没的,你这女郎倒是说明白些啊!   倘若寿数到了,那是无法可想。   若是疾病或意外,当能避则避。   永明帝的疑惑没能得到解答,反而添了新的疑惑。   【说到这里,一些缺乏常识的朋友可能就要问了,夏朝的开国之君难道不是夏明帝吗?】   【这种说法代表了史学界相当一部分人的观点,说起来也是有理有据。毕竟夏王朝直到夏明帝的手上才真正一统四海,在此之前的夏,充其量只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国。】   【要不怎么总有人说,夏明帝是拿着亡国之君的剧本干成了中兴之主,看似中兴之主,实则是开国之君呢!】   【但注意啊,夏明帝的庙号是世宗,不是世祖,意味着承认其基业乃是继承而来,而非开拓。夏朝官修史书上一直是太祖开国,世宗中兴。初中历史选择题选夏朝开国皇帝时千万别选错了,别白白丢分。】   【话又说回来了,人类的认知不因史书记载而转移。很多人从小看《大夏演义》,久而久之已经形成了固有印象。那就是夏明帝年纪轻轻就白手起家打天下,最终在大夏天团的簇拥下定鼎江山,开创大夏。】   【至于夏太祖薛烈,那是谁?】   【哦,原来是明帝的祖父啊?看在他给明帝留下几个老臣的份上,给他算一份奠基之功吧?】   最后这个尾音上扬的疑问就很传神。   大可不必这么勉强……   永宁帝差点气笑了,心情却是不错。   他终于从主播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大夏没有亡国,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没有毁在败家子手中!儿子这一辈不争气,孙子却是成器的……   这一瞬间的欣慰让他神色缓和许多。   这份微妙的表情变化在外人看来颇为古怪。   先是被告知死讯,继而又被后世人否认功业,连开国之君的地位都险些被无知之徒剥夺……陛下怎么看着还挺乐的,难不成是气糊涂了?   一部分敏锐的大臣则是和永明帝一样,意识到大夏的未来或许要寄托在第三代手中,此时已经不着痕迹地审视起殿中聚集的一群皇孙。   尤其是吴王府的五名皇孙与齐王府的四名皇孙。   捎带着成为人群焦点的吴王与齐王心情复杂。   素来望子成龙的他们此刻突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别那么出息。   如果夏明帝是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就是那个误国的幽帝?   这个可能性只是在心中一闪,就被齐王排除。   ‘我若为君,当是万古圣王!’   顶着乌青眼眶的齐王幽幽看向吴王。   看来父皇终究是选了四哥这个废物。   ——自己是有哪里不如四哥?!   一面为原本历史中自己的落败而不甘,一面为天幕提前曝光后吴王即将迎来的父爱如山而幸灾乐祸。齐王薛璟的表情看着竟有几分扭曲。   与此同时,吴王的心越来越凉。   目光在老父亲摩挲剑柄的手上一触即分,吴王脸色发白。   老二老三没了,他就是长子。再看三个弟弟,最小的两个废物,他爹肯定看不上。老五向来爱惜名声,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昏君胚子。   要在兄弟几个里选一个败家子,吴王左看右看,很难不选自己。   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薛挽月的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这一幕,不禁眨了眨眼睛。   他轻而易举就猜透了吴王的想法。   这位王叔真是有意思,世上竟有主动抢着背锅的……   便是此时,薛挽月的衣袖被人扯了扯。   他纹丝不动,朝薛澄投去一个眼神:‘?’   薛澄使劲眨巴眼睛,向他传递讯息。   ‘怎么样?我就说多半是四叔吧?’   ‘这可不一定……’   薛澄没能领会自家三弟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兴致勃勃的眼神已经飘向吴王府的堂兄弟们,似乎想要再一次选中隐藏其中的SSR夏明帝。   他首先琢磨起“宫主”这个似乎别有意味的称号。堂堂天子,何以被称呼为“宫主”?若是能发现其中的秘密,或许就能找出夏明帝的身份。   【说到底,宫主就是善啊!】   【明明可以称祖,独享定鼎之功,却二话不说把这份荣光让给了祖父,连太宗这个顶级庙号都让给了素未谋面的大伯,他真的,我哭死!】   【夏太祖在地下看了,不得感动得眼泪哗啦,高呼“好圣孙”啊?】   还活着的永明帝:???   “好圣孙”是真的,眼泪哗啦就算了。   堂堂大丈夫,岂可哭哭啼啼作妇人姿态?   算了,他也习惯了后世的女郎说话便是这么夸大其词。诸如什么“把荣光让给祖父”,大夏的基业都是他真刀真枪所立,哪里需要孙子让他?   只是,把太宗的名号让给大伯……是他猜想的那样吗?   永明帝惊疑不定,对夏明帝的性情有了几分揣测。   ……看来是个不拘小节的。   回过头来,却听主播再次鞭尸夏幽帝。   【要知道,夏太祖将统一之路已经走完九十九步,按理来说,接下来皇位上就是拴条狗,也能把最后一步走完。没想到,夏幽帝拉了一坨大的,差点从终点线干回起点线。夏太祖在地下肯定直呼“日了狗”。】   永明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蹦出一声“粗鄙”。   天幕之下,听“评书”的人一个个乐了起来。   “照这姑娘说的,皇帝老爷到了阴间也忙得很哩,成天盯着阳间不放,见了不孝子得气个倒仰,见了好圣孙就美得冒泡……”   “我家那老头子可不就是这样!”   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帝老爷,在这样一番幻想中突然就变得像身边的老人们一样“亲切”起来。同样会因为不孝子而烦恼,为家业操碎了心。   只是转念一想,人家的家业是万里江山,那份恍惚中“大家都一样”的错觉立时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薛家人富贵生活的种种幻想。   百姓的认知终究受限于眼界,想来想去,不过就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最终发散的思维又被流动的天幕吸引过去。   【从永明元年到永明五年,薛烈励精图治,三度南征。两年平齐,一年灭陈,只差吞并南梁就能一统四海。离统一最近的时刻,他一度兵围南梁都城五月之久,却在攻城时误中流矢,夏师不得不全军而退。】   天幕之上,虚幻的九州地图缓缓铺开。   一幕又一幕剪辑的影视画面在地图另一侧投影出来。   沙场喋血,云梯攻城,刀光剑影中的厮杀……   宣政殿内,群臣先是为“流矢”所惊,继而又被那山川河流具细无遗的地图所吸引。倒是那些看起来漏洞百出的战争画面,他们已经知道是后世的伶人演绎,只是一扫而过,便专心临摹起天幕上的地图来。   丞相夏侯敬的目光在一些关键要隘上掠过,摇头道:“可惜,这九州山河图不独大夏得见……”否则,他们将建立起更加绝对的优势。   武将则是牢牢锁定地图上的南方三国,嘴里念叨着主播简要概括的“两年平齐,一年灭陈”,一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恨不能现在就率军打过去。后者三言两语之间勾勒而出的未来,很难不让他们心潮起伏。   兴奋之余,强烈的惋惜亦迸发出来。   ……只差一步就能一统啊!   素来老成持重的申屠恤都不禁重重捏紧了拳头。   他忍不住劝谏道:“流矢无眼,陛下一人系江山之重,纵然御驾亲征,也当坐镇中军。亲冒矢石,此乃一夫之勇,非为君为帅之道也。”   流矢划过天幕的瞬间,永明帝下意识眯起眼睛。   他注视着那个饰演自己的伶人从马上仰面栽倒,暗自点评其演技浮夸、情节完全不保真的同时,一股感同身受的遗憾洪水般淹没了他。   回过神来恰好听到老兄弟的劝诫,永明帝心头大凛。   他自认是个能吃苦能忍痛的硬汉,若非伤重,绝不会在即将拿下胜果之时放弃。且以他对诸将的了解,恐怕是他这个主帅出了意外,甚至严重到昏迷不醒,社稷有动摇之危,麾下众将不得已之下方才退兵。   “你怎么也学起了谏官作派?”永明帝一笑之下,殿内气氛略有缓和。他正色对群臣言道,“朕既已知晓天机,必不‘重蹈覆辙’。”   闻言,群臣面上的忧虑之色散去,纷纷言称“天命在夏”;或曰天幕之所以降下正是为指点陛下避过死劫;也有人指责南梁不识天数,非但不投降还滥施毒计,说着说着就开始请战,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这位一边劝永明帝不要再御驾亲征,以防被小人所害,一边主动请缨南征、自荐为南征大元帅的仁兄,顿时受到举朝侧目——乱世之中打天下,首重军权,让皇帝将举国兵马尽托于一人,怕不是疯了?   目光触及其人,又纷纷收了回去。   ……是秦王啊,那没事了。   秦王是这样的,有脑子的事情他从来不做。   何况,得知死讯的秦王疑似更疯了……   秦王在众人的注视中昂首挺胸,振振有词:“儿臣是为父皇着想。父皇已是知天命之年,何必上战场搏命?儿臣还年轻,正是闯荡的年纪!”   他想明白了。如果他命中注定要死,战死沙场总好过别的窝囊死法。万一他避过死劫,既是长子,又有灭国之功,太子之位舍他其谁?   永明帝盯着大言不惭的秦王,只想给他个大耳刮子。念及这混账东西年纪轻轻就死了,许是有隐疾,他伸出一半的手不情不愿收了回来。   永明帝懒得再废话,一指殿门:“滚!”   ————————!!————————   上一章点评诸王的片段小修了一下。   我想每章字数控制在3000字,但是写着写着就打不住……   关于更新,规定是三万字才能申榜,三万字之前随灵感更新,字数够了申上榜单之后,如果每章字数依旧超标,可能做不到日更,但随榜更新没问题。主要是入v有收藏和字数要求,字数涨得太快就只能倒v了,所以我要控制一下字数。v后日更。 [4]追封爱子:猛男落泪,影帝上位   秦王到底是没有滚。   天幕中骤然响起的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那是一道清婉的女声,唱的是不知名的民谣。   主播的声音及其轻柔,轻得仿佛担心惊破谁的美梦。   【永平五年十月初九,病榻上的夏太祖薛烈做了一个梦。】   【他梦回数十年前,再见亡妻、爱子、爱女,一家四口享尽天伦之乐。】   雾化的天幕中,一行鸿雁南飞。   隔着一层朦胧的滤镜,镜头视角由远及近,从依山傍水的小村庄上空掠过,继而向下,最终定格在一间小院。   山风拂过倚墙而立的几株桃树,满树芳菲随风而落。   “来追我啊,来追我啊!”   一对扎着总角的童子打打闹闹追逐着花瓣跑过,嬉笑声好似极远又极近。   屋内纺织的妇人扭过半个身子向外看来:“仔细别摔着了……”   打猎归来的男人推开了半掩的院门,一手提着山鸡,一手捉着兔子,踏过门槛,就被追逐打闹的一双儿女冲上来撞了满怀。   笑声、叫声、骂声,仿佛烩成了一锅。   永明帝凝望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整个人似已呆滞。   他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脸上细细描摹而过,又落向布衣荆钗难掩秀色的少妇眉目之间,眼前蓦然浮现另一张或笑或嗔的脸。   心中千般思绪,化作无声低语:“不像,一点都不像……”   宣政殿内,鸦雀无声。   纵然是不会看人脸色的秦王,此刻也不敢打扰永明帝的回忆。   这后世的伶人演绎起来简直绝了……薛澄被天幕上的氛围感动得不行,正想与旁边的三弟分享心情,却见后者呆呆仰着一张小脸。   眼尖的他从薛挽月颤动的睫毛间看见了一点泪痕。   薛澄的神色一下子复杂起来。   差点忘了,四兄弟中,只有三弟薛湛年幼丧母,算来李小娘去世至今还不足两年罢?   李小娘在世时,他们母子并不受父王宠爱,天幕中这般画面,从前三弟不曾享受过,往后更是不可能享受到了。   薛澄偷偷瞪了眼齐王:都怪父王!   齐王平素颇有贤名,其中一条就是尤为敬重王妃。   哪怕齐王妃成亲数年未育子嗣,齐王虽不得已纳妾开怀,却对妾室与庶子不假辞色,一心盼着与王妃诞育嫡子。   四位庶子的生母若非育子有功,在齐王府至今依旧无名无分,最多只算通房婢女。   即便如此,她们现在也只是最低等的侍妾之流,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封号。   齐王一副“和侍妾只是假玩,和王妃才是真玩”的嘴脸,令薛澄四兄弟平等地缺失父爱。   只是,包括薛澄在内,哥仨到底还有生母关怀,唯独薛挽月一无所有。   三弟平时少年老成,终究只是九岁稚子啊!这样一想,薛澄心头怜意大起。   “唉……”   比三弟大不了两岁的薛澄叹息一声,很有兄长范地拍了拍三弟的肩膀,以示安慰。   被惊醒的小少年朝他投来诧异的一瞥。   留意到二哥薛澄眼底的担忧与关切,薛挽月明白了什么。   他反手覆上薛澄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事,只是一时忆起早逝的阿娘……薛挽月下意识握住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香囊。   这是阿娘留给他的遗物。   两年前为亡母守灵的夜晚,来自异世的灵魂曾企图占据他的身体,夺走他的一切。   他一度崩溃,浑浑噩噩陷入黑暗。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亡母的灵位。   灵位无声陪伴着他,袅袅檀香中,薛挽月慌乱的心就这样平静下来。   年幼的他能在角力中胜过成熟的异世之魂,奇迹般生还,定是阿娘在天之灵的庇佑。   既然阿娘一直陪在他身边,庇佑着他,母子二人从不曾分离,又何必徒然伤悲?   薛挽月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他重新抬头看向天幕。   梦终究是要醒的。   天幕上朦胧的滤镜随着片片桃花破碎。   鸡犬相闻的屋舍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暗沉的寝殿。帷幔低垂,一只手探出锦被,急切地抓了一把,却抓了个空。   形销骨立的帝王从梦中猝然惊醒。   他看上去不复梦中的年轻强健,而是须发花白,两颊凹陷。一双浑浊的眼睛久久地、失神地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不知不觉间,他泪流满面。   这一幕画面极具冲击力。   几个皇子纷纷惊愕地愣在原地。   不是,这真是他们那一生强硬的父皇?   是是是,大家都知道父皇对先皇后与文襄太子、宣成公主感情深厚,可也不至于又是梦中团圆,又是醒后痛哭罢,这都是在瞎演什么?   改编不是瞎编,后世之人简直乱弹琴!   众皇子忍不住在心里酸酸地腹诽起来。   晋王早就接受了父皇偏心眼偏到嘎吱窝的事实。他探头一个劲地朝永明帝脸上瞥,想瞅瞅父皇看见这一幕是什么表情。   是恼羞成怒呢?还是触景生情?   谁知永明帝却侧过身去,让他大失所望。   留意到晋王反应的永明帝:……   他握住剑柄的手又紧了一分。   群臣早已识趣地垂下头,避免直视天幕上帝王失态的一幕。哪怕那并不是真正的永明帝,而是后世伶人扮演的天子。   眼睛移开了,他们的耳朵却避免不了本能地捕捉天上传来的声音。   【大梦初醒,夏太祖薛烈怅然若失。《夏史》记载,这位一生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潸然泪下,哽咽失语,在榻上独坐良久。】   【而后,他下了一封诏书。】   【这是一封追封文襄太子为帝的诏书。】   【想想也是,好大儿年纪轻轻就没了,就连唯一遗留的骨血都幼年夭折,在重视香火传承的古人看来,岂不是死后连个供奉都没有?难怪夏太祖这样的猛男都要落泪了。】   一段剪辑的影视片段再次跳出来。   这一次是内侍当众宣读追封诏书的场景。   长达数百字的诏书中,尽是对文襄太子的溢美之词,从孝顺父母,友爱弟妹,到文昭武德,既能治军,又能抚民,最后死在为大夏冲锋的路上,简直是可敬可叹。   天幕上的女郎轻咳一声。   她装模作样地捋着不存在的胡须,将拗口的诏书翻译成通俗易懂的白话,又摆出亲爹嘱咐儿子的搞怪口吻,顿时逗乐了不少人。   【——崽啊,没有子孙后代供奉香火不打紧,爸爸给你升个级,从太子变成皇帝。以后你就跟着爸爸,名正言顺蹭香火!】   永明帝听到这里眼前一亮。   是啊,追封!他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本就被天幕勾出了浓厚的思子之情,永明帝满腔父爱无处安放,此时立刻被点醒:   “文襄太子,朕之元子,国之干城。功未酬而身先殉,朕每念及此,五内痛惜。”   他只是沉吟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群臣立刻会意。   丞相夏侯敬率先出列,肃容一揖,而后群臣纷纷躬身,宛如整齐的麦浪:“文襄太子系出高后,功冠群伦,不幸殉国,天下痛之。今大夏定鼎,陛下追思爱子,臣等感同于心。伏请追加尊号,迎神主入庙,享宗庙血食,以彰其德,以慰圣怀。”   即便有个别人对此略觉不妥,想到文襄太子无嗣,不必担心国本之争,再看永明帝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也就默然无语了。   丞相率百官上奏,天子顺水推舟,事情就此落定。   永明帝为好大儿争取到了建立寝庙的资格,百官以虚名安抚住了天子的情绪,夏侯敬这个丞相再一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为何简在帝心……这一波是共赢。有意无意间,众人共同忽略了“帝王落泪”的记载。   大概只有皇子们感觉自己输得彻底。   早早躺平的陈王和梁王也就罢了。二人只是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和长兄在永明帝心中天差地别的地位,决定以后躺得更平。   有意争位的秦、晋、吴、齐四王,纷纷破了防。   吴王与齐王是静静地破防。   一个怀疑自己就是夏幽帝,一边破防,一边心虚;   一个自觉才华冠绝兄弟,只可惜生得太晚,没有投胎到皇后肚子里,心中暗恨命运不公,脸上还要维持平静。   秦王与晋王却是闹闹地破防。   晋王破防的原因有点别致:“父皇你哭了?你真哭了啊?你不是说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吗?凭什么父皇你能哭,我多哭两声就要受杖责啊?!”   永明帝对儿子向来信奉棍棒教育,只要做错了事就是一顿打。晋王现在回想起上次挨的一顿板子,突然就觉得自己太冤了。   他不就是酒后情绪难抑,当众大哭了两回吗,恰好父皇上门撞见,好一顿杖责!哪条律令规定了不能哭,哭了就得挨罚?   众人默契忽视的事实,晋王偏要点明。永明帝的脸黑了一瞬。   他看向晋王的目光渐渐不善。   幸而同样破防的秦王主动跳出来引怪:“凭什么?”   他十分不忿:“儿臣也为大夏立过功,儿臣也为大夏流过血。凭什么大哥人都没了还能被追封为帝,儿臣一辈子到死都不过是区区秦王?!”   秦王这一开口,简直石破天惊。   宣政殿中响起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该说不说,秦王从前虽然莽,但也没有这么莽。自从被预告死亡,这人就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了,什么话都敢说,简直是活阎王啊。   一道道不满的视线聚焦在秦王身上。   ——你秦王不怕死,咱们还想活啊!   永明帝对这个长子已经彻底失望。   “‘区区’秦王?”满殿寂静中,永明帝冷冷地反问道,“怎么,秦王之位你尤嫌不足?是欲为储君,还是欲为天子?”   到底是征战半生的马上皇帝,在他外放的气势面前,哪怕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秦王,都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   很快,他就梗着脖子道:“有何不可?”   宣政殿再度鸦雀无声。   晋王看向秦王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叹。   他悄声道:“从前我还不服老二,如今是真服了。”   “6啊,二叔是这个!”   薛澄也凑在薛挽月身边,悄悄冲秦王竖了个大拇指。   薛挽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大概是看永明帝居然没发火,自觉有戏的秦王再接再厉,毛遂自荐:“上回父皇都能瞎了眼选中那夏幽帝,儿臣再怎么也比他强百倍——”   他不提夏幽帝也罢,一提简直捅了马蜂窝。   永明帝自认当上皇帝已经修身养性,但秦王一而再、再而三大放厥词,终于令他克制不住暴脾气。   他怒极反笑,一脚就踹了过去。   砰!   “和他比?”   砰砰!!   “这就是你的出息?”   被连环三脚踹蔫的秦王委屈得不再吭声。   愤懑不已的他仰头望天。   ……不选他是吧?他倒要看看被父皇瞎眼选中的夏幽帝究竟是谁,什么德性,究竟是凭什么得到了父皇的青眼!   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效仿一二。   【永平五年十月十一,夏太祖薛烈病逝于未央宫。】   【临终之际,他留下一封决定大夏命运的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   ……来了来了!我命休矣!   吴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却听天音如雷,震荡着每个人的心扉:   【——非嫡非长的第五子薛璟。】   【继承人之争就此落下帷幕,齐王薛璟脱颖而出,成为大夏万里江山的新主。】   满殿目光聚焦在齐王身上。   天幕上的女郎却在这时挥了挥手。   【好啦,本期直播就到这里。】   【下一期,咱们专门开唠《影帝上位那些事》,一起走进大夏梗王、究极影帝的传奇一生!记得关注哦~】 [5]天下大势:天命,当由朕亲手来取   天幕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只剩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大半年时间下来,天下人已经习惯这份“神出鬼没”。   “……文心姑娘再会!”   许多人意犹未尽,习惯性与天幕上的女郎道过别,便盼望着再会之期能尽早到来。   从过往经验来看,两期直播的间隔少则十天半个月,最长的一次是整整三个月。   而这一期直播在天下造成的影响无疑是前所未有。   前几期毕竟只是揭露永明帝的发家史,对天下人而言宛如新颖的传奇评书,只是评书的对象恰好在世,更是坐拥中原的北方霸主。   天下人从评书中享受到了窥探大人物八卦的乐趣,用主播的话来说就是吃瓜吃得一本满足,却不至于因为过去的事情再做些什么。   这一期的直播却不然。   它揭露的是并不遥远的未来。   一代枭雄的死讯、南方三国的覆灭、未来天下的走向……从北到南的人心都躁动起来,无数人因此而陷入迷茫与混乱。   持续数十年的乱世,似乎即将迎来终结?鼎立中原的大夏终将承接天命?   有识之士们纷纷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近在咫尺。   大概唯一的疑虑就是那被断言为究极败家子的夏幽帝……   谁都知道他今生今世已无缘大位,却不知道此人原本造下了怎样的大孽,才得到如此恶谥。若是闹得天怒人怨,即便尚未发生,也有可能动摇人心。   “……这也是南方三国苟延残喘的希望所在。”   夏国治下,豫州,观澜书院。   十余名士子齐聚一堂,纵论天下大势。   说话的人一袭青衣,萧萧肃肃,爽郎清举,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于在场诸生中最为年轻,却隐隐被众人簇拥。   他羽扇轻摇间,有种令人信服的魅力。   此人话音落下,便有人问道:“只是苟延残喘?葛兄以为,夏主必取天下乎?覆亡之危在即,齐、梁、陈三国若是同仇敌忾,合众一心,未必不能北拒强夏……”   众所周知,南方三国纷争不休数十年,直到夏国崛起于北方,一统中原,三国有了共同的敌手,近年来才渐渐有结盟的倾向。只是基于种种原因,谈判总是不成。   但如今,凄惨的未来已经摆在眼前,为了保全社稷,也该摒弃前嫌,携手抗夏罢?   葛昭闻言,淡然一笑。   “诸君以为是一人计长,还是三人计长?”   诸生对望一眼,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葛昭轻摇羽扇,自问自答道,“然则夏主乾纲独断,政令分明,麾下文武如臂使指。夏主挥鞭所指,三军用命,故能速决。再看陈、齐、梁三国,纵使同盟,实乃三主,互不统属,号令不一。每逢大事,使者往来于三庭,而夏师已渡江矣。”   “此其弊一。”   “再者,齐国居北,直面大夏兵锋,无日不枕戈待旦。陈、梁皆以齐为屏障,安居后方,休养生息。一旦合兵抗敌,二国大军直入齐地,兵弱则不能拒夏,兵强则齐主难以安枕。卧榻之侧皆是他国虎狼之师,一旦有变,危在旦夕。”   “此其弊二。”   “且夏军伐齐,齐人可以死战,陈人、梁人愿为齐死战乎?死伤惨重,陈人、梁人必生去意。陈人、梁人不肯死战,齐人喋血沙场,见二国托庇于后,安枕无忧,纵得钱粮响应,焉能不平?”   “此其弊三。”   “利不齐则心不齐,三国之盟,形聚而神散,何异一纸空文?”这个身形瘦弱、脸庞也有些稚嫩的年轻人,此时指点江山,神采飞扬,“反观大夏,夏主起于戎伍,虎踞中原,统一天下可计日以待,惜乎年寿不永!而今其得闻天机,以雷霆之势出击,三国孰能当其兵锋?”   “诚如是,则大业可成,天下可定!”   说到此处,他眼底焕发出熠熠光彩。只恨自己未能早生十年二十年,错过了逐鹿天下。   这一番剖析鞭辟入里,诸生皆以为是。   便有人好奇地请教道:“既然葛兄以为夏主大业可成,何以又道齐、陈、梁三国有望苟延残喘?以在下观之,三国之内,此时恐怕已是人心惶惶,降者如云罢?”   葛昭幽幽道:“那就要看幽帝……比之开平王何如。”   开平王?   这个大名鼎鼎的王号,令诸生面色一凝。   ——昔日战国纷争,天下终并于赵。而后赵失其鹿,天下共逐。虞太祖起于草莽,一统四海。前燕则承虞朝天命。开平王便是虞太祖之胞弟,其一人能生撕虎豹,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其禀性酷烈,征战之时多行屠戮。史书记载有六次屠城、三次杀俘,一次坑降,可谓凶威赫赫!   虞朝立国未久,这位开平王便死于暴毙。其死因疑点重重,野史之中,诸般线索都指向其胞兄虞太祖。后世却从未有人替他叫屈喊冤,指责虞太祖暗施阴谋,滥杀功臣。盖因开平王姚安实在是不得人心。   众人顿时明了葛昭言下之意。   ——那夏幽帝若是造下开平王一般的杀孽,南方三国未必不能借此凝聚臣民之心,共抗“暴夏”。只是,国力差距摆在这里,薛烈更是一路杀出来的雄主。相较之下,三国之君恐怕连鸡都没杀过,宛如温室之花。大势在夏,三国终究难挽天倾。   这群“纸上谈兵”的书生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纵论天下大势之时,四国君臣也没闲着,已将当下与未来的局势分析了个遍。   而这群人得出的结论居然与葛昭差不多。   三国之中,抵抗情绪最为激烈的梁国国主屏退众人后,与心腹秘议:“天机既现,人心向夏。朕本欲携手抗敌,然齐王贪生,陈王无道,竖子不足与谋!”   说到此处,他一双浓眉紧锁。   两名心腹见状,纷纷嘿然。   他们自是知道国主为何如此气急败坏。   距离上一次天幕现世已经过去一个月,布置在齐、陈二国的探子陆续传来情报,结合明面上往来的国书,形势已然分明。   两名心腹对视一眼,当下出言道:“陛下所言甚是。”   “齐主仁柔,闻天意而气沮,已无抵抗之心。其朝中劝降之声日盛,恐未见夏师而降旗先竖;陈主暴虐,不思整军御敌,反以屠戮立威。滥杀大臣,牵连甚重,朝野内外,人人自危,此无异于玩火自焚!”   “我大梁生死岂能系于彼辈?自当谋之。”   萧永与两名心腹又秘议许久。   夜色已深,烛光照耀在这位国君布满阴霾的脸上:“……薛老贼春秋已高,后继无人,诸子相争,又有‘幽帝’之患。朕有意遣细作,携重金北上,窥其嫌隙,挑拨是非。使其内耗自损,则我可缓息图强。”   “陛下,那夏明帝……?”   心腹犹豫了一阵,还是提醒道。   照天幕透露的信息,若非有夏明帝收拾烂摊子,夏国多半是二世而亡。如今人心在夏,对夏明帝的期待至少占了一半。   此言一出,萧永的神情骤然阴沉。   薛烈老贼,欺人太甚!昔日登基之时,老贼竟以三国国号为王爵,分封三子。乃是明示天下,视三国如囊中之物,三国之君为待宰之牲。简直是奇耻大辱!   什么梁王、齐王、陈王!   僭乱之辈,统统该死!   现在又冒出一个夏明帝……   “黄口孺子,焉承天命!”萧永语调森冷,目中亦闪过一抹凌厉杀机,“遴选死士,潜踪入夏。给朕死死盯住薛老贼那些儿孙。那薛璟诸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天幕终将再现,一旦透露明帝姓名……”   两名心腹领命而下。   萧永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殿内的阴影彻底将他吞噬。   “天命在夏?天命,当由朕亲手来取。”   ————————!!————————   关于夏国的反应在下一章。   平行时空历史:   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赵→虞→燕→燕末乱世至今。此时还没有类似“汉人”这样的统一称呼。可称诸夏之民,炎黄之裔。 [6]影帝上线: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当“薛璟”二字伴随天音落下,宛如平地骤响惊雷,宣政殿内蓦然一静。   天子、百官、诸王、皇孙,满殿目光尽数凝聚在齐王薛璟身上。   对齐王多有看好的朝臣更是感觉天都塌了。   齐王……怎么会是齐王?!   “嗬——”   一道突兀的、仿佛溺水之人重获新生的吐气声,打破了阒静。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吴王薛瑜竟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他长吐一口浊气,犹自惊魂未定地擦拭满头冷汗,脸上尤带着几分后怕。   所有人:“……?”   被点名的是齐王,你吴王瘫什么?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吴王牵引的几个呼吸间,僵立在原地的齐王薛璟轻轻转动眼珠。   他轰然炸响的大脑中还是混沌一片,万千思绪宛如被揉成一团的乱麻。有震惊、错愕、狂喜,也有惶恐、愤怒、绝望。   好消息,他是兄弟中最终的赢家。   坏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他玩砸了。   “夏幽帝竟是我自己”的黑色幽默猝不及防上演,饶是薛璟向来养气功夫极好,也不由头晕目眩。   四面八方砸来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盯穿,就在这些目光转向吴王的刹那,薛璟猛地清醒过来,他用力一掐掌心。   一瞬间,天子剑缓缓出鞘的寒光晃过他的眼。   对上永隆帝冷到结冰的眼神,薛璟一个激灵。   不能认,坚决不能认!   他抢在剑锋彻底出鞘前开口:“这、这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对!区区闺阁女子,哪里懂庙堂之事?定然是拾人牙慧,以讹传讹!”   “此女还曾妄言,父皇靠儿女起家,多有穿凿附会,十分无稽……”   薛璟越说越是流利,终于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思路,又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渐渐盖过殿中杂音:“后世之人素喜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一分功劳说成十分,一分劣迹扩大百倍……”   “再怎么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幽帝’之谥,总不是人家胡诌的罢?”   旁边的陈王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梁王下意识点头表示赞同。   二人瞥向齐王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话:……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五哥!   几兄弟挨得近,耳聪目明的薛璟很想装作听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自古岂有不孝之君?明帝既是明君在世,焉能以子议父,加以恶溢?”   “——儿臣冒昧揣测,必是皇权旁落,天子年幼,权臣欺主,为掩饰篡逆之心,打压幼主威名,分辩朝中敌友,故意罗织罪名、抹黑夏主,以代薛氏天命,一如虞朝司马爽旧事!”   所谓司马爽旧事,指的便是昔日虞朝末年,权臣司马爽手握大权,将皇帝视作傀儡,又对虞朝历代君王或废庙号,或改谥号。   其中就有一位倒霉鬼,死后的谥号本是中谥,被改为恶谥。   凭心而论,那位虞灵帝虽不算功业昭彰,却也谈不上昏暴无道。   以“灵”为谥,未免过矣。   薛璟绞尽脑汁搬出这个例子,将大冤种虞灵帝拉下水,无疑是为了自己张目。   觑了眼面沉如水的天子,他上前两步,咚地一声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薛璟的眼眶已经通红。   “父皇,儿臣不孝,儿臣罪该万死!”   “儿臣定是与二位皇兄一般福薄命短,早早去了,又误信奸佞,所托非人,这才使得江山社稷落于权臣之手,功业未就,反落得败家之名!”   薛璟一边痛陈己过,一边砰砰磕头。   “倘如此,儿臣百死难赎……”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青紫的熊猫眼被泪水泡得浮肿。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开来,额头也磕出了大包,看上去好不凄惨。   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有些人垂着眼皮,似乎当场打起瞌睡。   少数重臣,诸如丞相夏侯敬,更是将目光掠过齐王,看向他身后依次排列的齐王府四位公子——长公子薛温、二公子薛澄、三公子薛湛,四公子薛泽。   他们的目光像是在沙砾中搜寻明珠。   永隆帝同样如此。   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四个孙子,他的目光在莫名冷静的薛挽月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悄无声息的注视宛如一缕微风,除了当事人之外,不曾被任何人发现。   耳边是齐王声泪俱下的请罪。   ……说实话,有点烦。   这短短不到半日光景,永隆帝的心态便大起大落。儿子们个顶个的惹人生厌,从前他还会恨铁不成钢,而今却接受了事实。   现在的他有了新的选择。   天子的愤怒暂且冷却,甚至隐隐抱着一种“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演”的心态,冷眼旁观齐王一系列随机应变的表现。   永隆帝都想称赞这个儿子很有几分急智。   齐王这一番声泪俱下、唱念做打的表演惊呆了不少人,尤其是与他接触不多的第三代。   薛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他印象中素来风度翩翩的父王。   年仅七岁的薛泽平时最受齐王宠爱,此时已被吓得小脸煞白。   薛挽月平静地站在原地。   他能感受到来自天子的注视。以永隆帝的性格,纵然没有“明帝”这一因素,也不至于迁怒孙辈,因此他心中并无惶恐。   甚至,出于某些缘故,薛挽月不动声色地将齐王的语言动作一一记在心底,试图总结精髓,从这位父王身上学来几分演技。   这可是个颇为实用的技能。   齐王长子薛温瞥了眼呆呆傻立的三个弟弟,也跟着齐王麻溜地一跪,十分懂事:“请皇祖父息怒!父王若有不是,孙儿愿意代父受过……”   这一刻,他心里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念头。   既然父王是夏幽帝,明帝会是他吗……   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被一声嗤笑打断。   “得了吧老五!”   秦王薛瑞本就看不惯这个素来装模作样的弟弟,又听齐王言及“福薄命短”的不祥之语,顿时被戳中痛处,他双臂环胸,居高临下看着涕泪交织的齐王。   “少在这里避重就轻!哭哭啼啼演给谁看?家业是你败的,你在这一推二五六,我要是你早就抹脖子了!”   齐王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请罪。   “二哥这话虽粗鄙,但话糙理不糙。”   晋王薛琛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而今众正盈朝,本王可不曾看出谁人有司马爽的潜质?将来若是出了个司马爽,想来也是五弟你一手提拔……”他补完一刀又一刀,“况且,即便真有权臣为你强加恶谥,何以你那好儿子不替你平冤昭雪?”   齐王被他挤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晋王却不忘乘胜追击。   “《礼》云:子为父隐。”他微笑着吐出致命一击,戳穿了齐王这番说辞最大的漏洞,“父有大过,子或可遮掩为小过。父有小过,子或可避而不谈。明帝既是有道明君,当知子不言父过。真不知五弟你犯了何事,让你的好儿子都不愿为你粉饰,抑或是粉饰不了?”   晋王用疑惑的口吻打出了最恶毒的攻击。   他对齐王的观感并不像秦王那么差。   严格来讲,吴、齐、陈、梁四王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没上过战场、不曾为大夏江山流过一滴血的小年轻,与家养的猫狗一般无害,即便张牙舞爪,在晋王看来也毫无威胁。   自己既然早逝,任何一个弟弟上位都无可厚非。前提是对方不能糟蹋这份用他鲜血浸染的家业,让父子几人一生的心血沦为笑话……   一不留神错过很多剧情的吴王终于平复劫后余生的心情,便听见晋王的质疑,剑拔弩张的气氛令他错愕不已。   他仿佛一个没看前面,直接来到关键剧情的观众,下意识找补道:“咳咳,我看几个侄儿都是好的,或许是力有不及。”   吴王向来是兄弟中的老好人,他本意是为打圆场,哪知话音落下,就听陈王与梁王憋不住笑出了声,而齐王则是气得在原地发起抖来。   秦王和晋王的连击没有让他破防,吴王的一句“力有不及”终于打出暴击。   薛璟几乎面目扭曲:……什么意思?吴王什么意思?他造的孽太大,就算明帝尽心粉饰也力有不及,“幽”之一字还是粉饰过后的结果?!   薛挽月也有点憋不住想笑了。   这位吴王叔真是个妙人……   此时他倒是有些好奇,齐王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齐王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一位带孝子等着看他表演。   有那么一刻,他想要冲上去和这帮围攻他的兄弟拼了。   持续发痛的熊猫眼告诉他,别说孔武有力的秦晋二王,吴王他都未必能打得过。后者来者不拒,养了一堆奇人异士,据说还跟着游侠学过几手剑法。陈、梁二王不休提,同是文弱书生,至少比他年轻力壮。   万般思量,最终都化作一声苦笑。   “兄弟一场,血脉相连,何苦在此落井下石、恶语相向……”苦笑着摇头,似是伤心至极,薛璟俯下身去,“父皇恕罪,儿臣、儿臣着实想不通将来如何败了家业,已是惶恐无地……幸得上天垂怜,有佳儿力挽狂澜,又昭示天机,令我提前悔改,否则儿臣早已无颜立于殿上……”   薛璟嘴上如此说,心里着实恨透了天幕。   若非天幕,他本该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然而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的怨恨与愤怒。只能伤心、茫然、自责、惶恐,而后跪地请罪。   一如温驯的羊羔只能将命运交到牧场主手中,他只能将命运交到既是天子也是父亲的永隆帝手中。   “……儿臣听凭父皇发落。”   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到天子身上。   永隆帝看着面前眼眶青紫,涕泗横流的齐王。这个儿子没有秦王的暴躁,没有晋王的散漫,没有吴王的软弱,一度令他放心……   如今看来,他的心放的太早了。   念及于此,一股邪火又燃烧起来。事实证明,愤怒从未冷却,只是被他强行冰封。   手中的天子剑已然出鞘数寸,冰冷的剑锋倒映着帝王怒火中烧的眼睛。   那双按在剑柄上的手是如此有力,指节捏合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凝若实质的杀意让离得近的几位重臣都感到头皮发麻。近在咫尺、“首当其冲”的齐王更是一个激灵,身体本能想要躲避。   有那么一瞬,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当场暴起,不是一剑劈了齐王,就是像踹秦王一样将他踹翻在地。   但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永隆帝的手终于动了。他缓缓将出鞘的剑锋推了回去,不带感情地注视着齐王。   “薛璟。”时间仿佛凝固许久,直到永隆帝开口才重新流动,他直呼齐王的姓名,“你的兄弟,替你考虑周全。你的儿子,也孝心可嘉。”   被永隆帝目光扫过的诸王一动不敢动。   薛温听不出皇祖父的口吻是褒是贬,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直愣愣杵在原地的薛澄兄弟三人,看了看跪地的父王与长兄,终于意识到他们这么杵着似乎有违孝悌之道,想了想,便也乖巧地跪下了。   “朕现在不杀你,也不罚你。”   永隆帝轻飘飘看了齐王一眼。   “不是信了你的巧言令色,只是朕还未亲眼看一看,这大夏基业……究竟是如何败在你手中。”他的口吻渐渐沉重。   “传旨,即日起,齐王禁足信安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信安宫乃是齐王开府之前的旧邸,此时永隆帝一开口就将他关在了宫里。   至于齐王府四位皇孙……永隆帝目光扫过跪成一排从高到低的小萝卜头,下了第二道圣旨:“诸皇孙暂留宫中,改日由朕亲自择师教导。”   ————————!!————————   永明帝和夏明帝只有一字之差,看起来挺容易混淆,虽然一个是年号,一个是谥号,截然不同,但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思来想去决定换一个年号,即“永隆”。   下一章开启新一期直播。 [7]品评皇孙:君子之风,任侠之气   “……这就是皇祖父的安排吗?拿咱们当拉磨的骡子,可劲儿使唤?”   大夏皇宫深处,住处紧挨在一起的薛澄例行溜达到三弟的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叫苦连天。   “每日天不亮就扎马步,日头落山还要临帖,这月余读的书,比过去一整年都厚,骑射更是练得掌心都磨破了!除了用膳睡觉没一刻得闲,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薛澄抱怨了一大通,却没能得到反馈。   转头一看,薛挽月恰好描完一张大字,又铺开一张崭新的纸,一边提笔沾墨,似乎就要描下一张。   薛澄倒吸一口凉气。   “三弟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用一种看“背叛者”的眼光看着薛挽月,痛心疾首,“什么时候你也学着大哥一样勤学用功了?”   薛挽月无奈地搁下笔:“大概是从上次二哥你偷走我临的字,充当日课上交开始的罢。托你的福,我这几日功课翻倍了。”   薛澄:“这个、那个……”   这件事是他不对,薛挽月本是苦主,受他连累,却不曾指控他,反而在先生问起时默认与他串通,不然他非得挨板子不可。   不得不说,三弟很讲义气。   薛澄越想越是心虚气短,不敢直视薛挽月看来的眼神。   他支支吾吾半晌,憋出一句话:“兄友弟恭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兄长关心弟弟的学业天经地义,这不是一不留神混淆了咱俩的大字吗?”   “原来如此。”薛挽月假装信了,“只是,论勤学用功,我远不及大哥。如今宫中谁人不知齐王长子好学成性?”   薛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弟弟是在回应他之前的“疑问”。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做贼似的左右觑了觑,发现内侍宫人都站得极远,他才凑到近前,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大哥据说每夜子时还亮着灯,白日更是不得歇,这一天天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也不知他图个什么。”   嘴上如此说,薛澄心里却明白。   在父王被禁足的当下,薛温如此卖力表现,还能图什么?左右不是失心疯了自认为明帝,便是担心受父王连累,惶惶然想在皇祖父面前多露脸……   薛澄想了想,大抵是后者罢。   倘若薛温真的认定他自己是明帝,应当底气十足,不必如此急于表现。现在这样子,倒是有几分病急乱投医的仓皇。   想想也是,齐王没有嫡子,世子之位多半是他的,而今得悉天机,一旦天子震怒之下废黜齐王之爵,他岂非一无所有?   一念及此,薛澄隐带同情,又有几分无所谓:“随他去罢,反正咱们可没有王位继承,开摆开摆。”   他甩出了从天幕中学到的时髦词。   “没有王爵还有公爵,大抵该是郡公?”薛挽月见状有些好笑,他幽幽提醒道,“二哥莫非以为,藩王之子不是继承王爵,便是沦为白身?”   薛澄冷不丁被他点醒:“……”   是哦,倘使父王平安无事,不但大哥有王位能继承,他们也能捞个郡公当当啊。   “父王千万别丢了爵位啊!”薛澄顿时双手合十祈祷起来,又觉得这愿望难度太大,忙换了一个,“皇祖父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牵连无辜!父王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兄弟可是清清白白,安分守己……”   他嘀嘀咕咕,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   薛挽月的字彻底练不下去了。   他板起带着婴儿肥的脸,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时不时的他总感觉薛澄才是弟弟。   “皇祖父素来是非分明。除非来日二哥也教天幕揭露劣迹,否则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他这番安慰却没能让薛澄神情转好。   “那不是完了吗?”薛澄对自己毫无信心,他指了指自己,故意摆出一副恶形恶状,“你看你二哥我像是能长成宗室栋梁吗?纨绔恶霸还大差不差!”   “是是是。”薛挽月随口附和,看他的目光却像是兄长在看幼稚幻想的弟弟,透着莫名的“慈爱”,“……所以你是想欺男霸女,还是草菅人命?”   薛澄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对劲。   “这、纨绔恶霸也不是非要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罢,这不是欺软怕硬?”他想了想,撇嘴道,“我看薛泽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潜质。”   不说别的,薛泽七岁了还喜欢“骑大马”,让内侍婢女跪在地上背着他膝行来去,哪怕手掌磨得破皮流血。且身边人伺候的稍不如意就喊打喊杀,小小年纪颇为霸道。   薛挽月扬眉一笑:“二哥说的是。”   他就知道薛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要说兄弟四人中谁最正直,非薛澄莫属。   虽小错不断、调皮捣蛋,却不曾触及原则,对身边的下人也颇为亲厚,且豪爽大度,是个不记仇的好性子。   当初险些被异世之魂夺舍,从其记忆中见到太多超越时代的事物,受到另一个世界数千年历史沧桑启迪,一夜之间,心智被迫成熟,薛挽月很是迷茫混乱了一阵子。   原本熟读圣贤之书且颇有天赋的他,受到另一段记忆的影响,不禁生出“圣贤之书无用”的念头,渐渐怠于课业,一门心思钻研“奇技淫巧”……   尤其是继承自异世之魂的手工技巧,薛挽月起初只是在情绪低落之时一试,让自己忙起来别想太多,渐渐却开始乐在其中。   他的转变理所当然被旁人视作深陷丧母之痛走不出来,乃至自甘堕落。   教书的西席恨铁不成钢,但训他几句也就罢了。齐王对一尸两命的小妾都不管不顾,何况是没有感情的庶子?长兄薛温倒是关心了他几句。只有薛澄,但凡有空便往他院子里跑,陪他说话,逗他开心……   从前并不亲密的兄弟二人就是在这两年间熟络起来的。   得到弟弟赞同的薛澄翘起了嘴角。   他嘿嘿一笑:“三弟你也觉得我说的在理罢?咱们府上也就三弟是个明白人。大哥倒是爱读书,孝悌之道挂在嘴上,也没见他多照顾弟弟,光说不练。老四更不用说,小小年纪就是个恶霸胚子。那文心姑娘言道明帝是父王所出,要不是知道我自个儿几斤几两,我都怀疑是不是在说我了?看老大老四的德性就不像是有本事的人,难不成我那明帝弟弟还没投胎?”   他自动忽略了薛挽月这个“候选人”。   他对这个弟弟早已形成不务正业、闲散度日的刻板印象。很难将之与力挽狂澜、一统天下的雄主联系在一起。   薛澄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靠谱,他情不自禁一拍巴掌,仿佛发现了真相:“我就说,凭皇祖父那暴脾气,怎么只是把父王关起来反省,连板子都没舍得打一下……敢情是怕打坏了,耽误明帝弟弟投胎!”   “……”   薛挽月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偏偏薛澄眼巴巴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同。   薛挽月只好点头:“……二哥言之有理。”   ·   薛澄心满意足地走了,顺便蹭了弟弟一顿夜宵。   薛挽月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消食。   入宫月余,他的生活堪称平淡,薛澄时不时溜过来叙话,大概便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光。   他不用费心思量薛澄是否话里有话,无需运转大脑分析对方心口不一,意欲何为,只要竖起耳朵,乖乖当一个树洞就够了。   当然,少说多听依旧是首要原则。   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的念头藏在心里,不是不能与薛澄分享,而是隔墙有耳。   身处深宫,遍地耳目,薛挽月毫不怀疑,他们这些皇孙,哪怕每天夜里说了几句梦话,皇宫的主人都能知道得明明白白。   今日薛澄与他说的每一个字,只要天子愿意,便会出现在御案之上。   事实正如薛挽月所想。   未央宫。   批阅完今日奏疏的永隆帝问起一众皇孙的表现,尤其是重点关注的齐王诸子。   这些日子宫中并不平静。   由于父辈间的矛盾,秦王二子与晋王二子从口角冲突演变到斗殴,虽然两边人数相当,但晋王之子年长,打起来更有优势。   若非吴王府五位公子一拥而上,及时制止了他们,事情还会闹得更大。   梁王无子。   陈王唯一的儿子薛澈年方六岁,本来站在一边看热闹,结果险些被飞来的靴子波及,还好薛挽月及时出手拉了他一把。   至于入宫以来几乎被孤立的齐王四子……   薛温每日勤学苦练,就差头悬梁锥刺股,冲突爆发时,他手足无措,还试图劝架,结果却被轻飘飘踹到一边,差点没当场昏过去,体验了一把当初齐王劝架的待遇。   而薛澄在边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上去很想加入其中,大展身手。于是薛挽月不得不左手拉住他,右手牵住年幼的陈王之子薛澈,颇有上街牵狗不让乱跑的即视感。   最后是薛泽。   这起冲突就是他引发的。   别看他小小年纪,偏偏童言无忌,戳人痛处,三两下就激起两位堂兄之间的矛盾。   事发之后,永隆帝第一时间便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此外,诸皇孙私下里的举止也时常有人向他禀报。譬如今日,永隆帝便从内侍的转述中一字不漏听完薛澄兄弟二人的对话。   “王成,你怎么看待老五府上这几个孩子?”他似乎随口一问。   心腹太监王成当即垂手道:“奴婢斗胆妄言:温公子勤学守礼,有君子之风;澄公子秉性率直,有任侠之气;湛公子淡泊持重,少年老成;泽公子天资聪颖,伶俐过人……皆是人中龙凤,皇室栋梁。”   “哈哈哈,你啊!”   永隆帝大笑。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   心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有关齐王府的种种情况。尤其是秘报中那个自幼好学聪颖、过目不忘,却又在丧母之后开始不务正业、自甘堕落的孙子……   “从前齐王也被称赞有君子之风。”王成吓得跪地请罪,永隆帝摆摆手,语气淡淡,“这几个小子,一个迂腐,一个天真,一个愚蠢,还有一个……倒是深藏不露。”   ————————   错估进度,下一章才能写到直播。   上一章结尾,小修了一下。   目前有皇孙十四个,秦晋各俩(2+2),吴王贡献五个,齐王四个,陈王一个,梁王无子。 [8]天幕再现:每与兄反,事乃可成   天幕再次亮起时,是永隆二年的正旦日。   朝贺毕,天子大宴群臣。晚间时分,天子又于宫中设宴,诸王宗亲赫然在列。   值此佳节,被禁足的齐王薛璟亦有幸出席,三个月来头一次踏出信安宫。   此番宫宴并非国宴,更近似于家宴,诸王皆携正妃出席,四位公主也带着各自的驸马就坐。小一辈们则另外设席坐在一起,永隆帝打眼望去,孙儿外孙加起来便有乌泱泱三十来人,好一番枝繁叶茂的景象。   丝竹虽依旧,笑语却稀疏。相较往年的言笑晏晏,今年的宫宴气氛略有几分古怪。   从前齐王总是兄弟姐妹中最能调动气氛的那一个,他上敬兄姐,下友弟妹,就连驸马们也对他印象极好,即便看不惯他这副做派的秦王,在新年这样的大日子也会给他一个面子,一大家子总是热热闹闹的。   今日的薛璟却没有这份活跃气氛的心思。   置身众人视线之下的他,只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审视,宛如即将被宣读罪状的囚犯,莫大的愤怒与耻辱令他的身体微微发颤。   “大王……”   身旁的齐王妃担忧地唤了一声,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投向他。   过去的三个月于齐王妃而言何尝不是煎熬?   齐王与四位公子一去不复回,真假难辨的传言漫天飞舞。齐王妃在府中坐立不安。   后者也就罢了,只名义上是她的儿子而已。齐王却不同。二人是少年夫妻,成亲以来恩爱有加,从不曾拌过嘴、红过脸。   哪怕天幕言之凿凿,齐王妃总是不愿相信她心目中才华品貌俱佳的夫君将会与青史之上的昏君并列,乃至受尽唾弃。   她更愿意相信过去多年的亲眼所见。   然而,她入宫求情,天子不曾见她。   她上书请求随夫受罚,天子亦不允。   直到官居廷尉的父亲递来口信,教她老老实实在齐王府中闭门祈福,齐王妃这才停了无用功,三个月来却免不了担惊受怕。   今日见齐王憔悴如斯,比入宫前瘦了一圈,齐王妃顿时满目心疼。   迎着她怜惜的目光,薛璟心头微微一动。   他自知处境艰难,能借一分力总是好的。岳丈李逸山深得天子信任,奈何太过铁面无情,但凡李逸山愿意替他张目……   这样想着,薛璟朝妻子扯出一抹温柔又愧疚的笑容,声音还透着几分哑:“本王无碍,只是略有些没睡好。这些日子,累容娘受惊了。”   薛璟的容貌是兄弟中最出挑的,清减下来更显忧郁。这一笑,李容三分的心疼化作了九分,更是替自家夫君委屈起来,暗自决心不能看着他为不知真假的罪名背锅。   就算、就算夫君真的败了家,这不是还没发生吗?   李容心虚一瞬,便说服了自己。   不行,出宫后她就去求父亲帮忙!   新一期的天幕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朋友们又见面了,我是你们的史盲主播文心!】   熟悉的女声,熟悉的开场白。   上首正打算发言的永隆帝默默闭了麦。   薛挽月随大流地停箸,抬头。   ……然后瞳孔微微一颤。   绯红的云霞被亮澄澄的白光排开,黄昏顿时亮如黎明。   无数王侯将相、贩夫走卒的身影从天幕中流淌而过,仿佛历史长河突然化作实质。   河水翻涌定格,凝为七个大字。   ——《影帝上位那些事》   【接着上一期的话题,咱们这一期就来聊聊《影帝上位那些事》。】   【说到齐王薛璟,大家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不是夏幽帝薛璟,是齐王薛璟哦。】   几条弹幕突然在天幕上划过。   [美姿仪,擅音乐]   [宠妻灭妾,礼贤下士]   [兄弟中最人模人样的]   [每与兄反,事乃可成]   天幕之下,有人发出惊呼。   “快看快看,弹幕又出现了!”   他们早已从文心姑娘口中知晓这些弹幕是后世之人在发言。往期直播中也有两期出现过弹幕,只是时有时无,摸不透规律。   “后世子孙说话还怪有意思的……”   “宠妻灭妾?某只听闻宠妾灭妻之说。妻者齐也,妾通买卖,这宠妻灭妾……作何解?”   有人不禁发出不解的疑问。   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当事人薛璟却是如坐针毡。   秦王与晋王这一对水火不容的老冤家自从得悉“双嗄”的结局,一下子成了难兄难弟,倒是将从前针锋相对的火力尽数倾泻到了薛璟身上。   天幕上每划过一条弹幕,两人便大声念一遍,你一句我一句,跟接龙似的。   陈王听到“美姿仪,擅音乐”,不禁暗暗点头:“别的不说,五哥确实长得好……嗯,不是,怎么我们几兄弟就不算是人模人样的?”   他忍不住发出抗议。   席间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在六兄弟身上一一扫过,包括永隆帝在内。   而后,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条弹幕很权威。   齐王的容貌的确是独一档的。   至于那句“每与兄反,事乃可成”,字面意思直白到不需要二次解读,排在齐王前面的秦王、晋王、吴王,或捏拳,或冷笑,或震惊不语。   随着弹幕消失,一袭不伦不类宫装打扮的女郎在天幕上显露出来。她笑着将几条点赞量高的热门弹幕读了一遍,神情欢快地连连点头。   【嗯嗯嗯,大家说的都没毛病!】   【先来说点赞量最高的热门评价:“每与兄反,事乃可成。”】   【——这句话的出处是《通鉴》,一部经典的编年体史书,也是正史中相对不保真的一本。】   【众所周知,《通鉴》里最多的就是各种细节丰富、真假难辨的小故事,尤其是有些故事,作者活像是趴在床底下,见证了“案发经过”一样。】   薛璟听到这里眼前一亮,恨不得拿只大喇叭,在每个人耳边大喊三遍: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她说了不保真,不保真啊!这定是造谣!   天幕上的女郎却仿佛偏要与他对着干。   【别的故事保不保真我不知道,夏幽帝这段小故事肯定保真。毕竟人物形象太贴合大家对历史人物的印象了,一看就是他们会说的话。】   薛璟:“???”   妖女!妖女!妖言惑众啊!!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下。   转瞬间从极度的狂喜到极度的愤怒,这个表情变化被一直默默审视他的众人尽收眼底。   始终默默观察学习的薛挽月微微摇头。   看来父王的演技还不够炉火纯青啊……   【确切的说这是一段对话。】   【对话的时间,是夏太祖临终发下遗诏,齐王薛璟终于被确立为继承人。地点是齐王府。人物则是薛璟和他的小狗腿陆令先——想必这个名字大家都很熟悉,大夏名臣之一,“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嘛。】   陆令先?   众人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并无印象。   薛璟脸色难看:“此人是齐王府门客。”   他并没有心腹被迫曝光的心痛,妖女都说得明明白白了,“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什么心腹,首鼠两端的叛臣罢了!   “此人出身幽州,儿臣看他仪表堂堂,气度不俗,顾念几分同乡之谊,才将人收在麾下。”薛璟大有将陆令先的老底交代明白的意思,顺便试图甩锅,“哪知他平素只会溜须拍马,舌灿莲花,还常常挑拨我父子兄弟之情。父皇,儿臣定是受了他的蛊惑——”   在永隆帝冰冷的注视中,薛璟闭了嘴。   其他人更是对他这一套说辞左耳进右耳出。   盖因众人的目光皆已被天幕上浮现的一行行文字吸引过去。   普通百姓看不懂《通鉴》原文,幸而还有一个贴心的翻译:   【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就是薛璟终于得到心念已久的储君之位,高兴得得意忘形。志得意满的他回到齐王府,对几个心腹假惺惺地感慨:我既不是中宫嫡出,也不是最年长的皇子,想不到父皇竟然越过兄长传位给我,这可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世上真有天命吗?】   【当时有三个人在场,甲当然是吹捧薛璟天命加身,乙则是贬低了吴王一通,说大王你也就是吃了序齿的亏,如果大王你是兄长,吴王是弟弟,储君之位早就定了,就那不争气的吴王,哪能和大王你比啊?】   不争气的吴王薛瑜:“?”   吴王脸黑如墨。再怎么心胸宽广的人,也经不起被人这样拉踩呀。   老好人难得阴阳怪气:“是,是,怪我生得太早了些,又活得太久了些。若是跟二哥三哥一样嘎了,不就给五弟腾出位子了吗?”   尽管主播没有提到乙的姓名,但天幕贴出的《通鉴》原文段落上是有的,吴王狠狠盯了这人的名字几眼,默默记在心底。   说归说,别误伤啊……   秦王与晋王顿时不约而同戴上痛苦面具。他们现在听不得“嘎了”这个词,总担心哪天一觉睡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最后就是唯一让后人记住姓名的陆令先。】   【他在乙的基础上来了一段大升级,平等拉踩齐王的三个哥哥。】   【先是秦王,陆令先说这人虽然打仗勇猛,但冲动鲁莽、不听人言;大王你却是礼贤下士、三思而后行,因此贤名远播,深得民心。】   【再是晋王,陆令先说这人虽然有点智计,但好酒无状,不识礼数,而且一喝醉就把脑子丢到了哇爪国,十天里有七天都是没脑子的状态;大王你却是克己守礼,处事先公而后私,故而深得陛下喜爱。】   【然后是吴王,陆令先说这人既贪花好色,又无识人之明,不管是前院、后院,那是来者不拒,结果居然闹出“滥竽充数”和“后院起火”的笑话。】   【反观大王你呢,那叫一个英明神武!无论宾客还是妻妾,都根据自己的身份高低得到应有的待遇,没人能凭大王的宠爱而乱了体统。所以才有我们这么多仁人志士忠心耿耿追随大王你啊!】   【说到这里主播都佩服了,瞧瞧人家这说话的水平,把薛璟夸上天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刷一波好感,能不讨领导喜欢吗?】   【朋友们,都学会了没有?】   天幕下许多人都不由自主点头,答“学会了”。   也有小孩子前脚才响亮地应了一声,后脚就被亲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学什么学?巧言令色,阿谀奉承,这都是歪门邪道,不许学!”   与此同时,薛挽月默默点头。   倒不是学会了,而是将陆令先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会说话也是一门艺术,这么会说话的人,至少放在外交领域应该能做出一番成就罢?   不同于薛澄将怀疑对象指向未出生的弟弟,当薛挽月得知夏明帝出自齐王府这一脉,他就怀疑这个人可能是自己,尽管目前并无证据。   在这一点上,他与薛璟难得“父子同心”,有着同样的自信:遍观兄弟,那个脱颖而出、有能力担起社稷之重的人,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伴随“砰”的一声响,薛挽月的思路被打断。   他抬头看去,齐王已经被按翻在地。   出手的正是秦王。   晋王紧随其后,骑在他身上左右输出。   吴王在边上浑水摸鱼地踹了两脚。   其他兄弟姐妹假惺惺地喊着“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脚下却未曾挪动半步。   薛挽月跟着薛澄替受苦受难的齐王声援了两声。   至于像薛温那样冲上去“救父”?尽管他如今的演技大可扮演孝子,博得美名,但就他这小胳小腿,还是算了罢。   何况演的再像,总会被天幕拆穿的。   薛挽月默默仰头望天。   【陆令先一通有理有据的对比,把薛璟夸得心花怒放。】   【他来了个神总结:是这样没错,纵观本王一路走来的秘诀,可以归纳为八个字。】   【每与兄反,事乃可成!】   ————————   本文周四上榜,大概周三会有一章更新。 [9]颜值认证:人群中最靓的仔   新年的第一天往往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寺庙道观香火鼎盛,上香祈福者从早到晚不见停歇。庙会、集市更是红红火火,直到太阳落山,聚拢的人潮才渐渐散去。   而天幕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降临的。   寺庙、道观、庙会、集市,乃至乡间的小路上,人们的脚步第一时间停了下来,下意识仰起脑袋,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某处远离大夏都城的小镇,集市一角的算命摊位前,白须白眉、打扮格调十足的算命先生在天幕亮起的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摊位前的新婚小夫妻喊了他两声:“道长,道长!”   回过神来的算命先生二话不说便将刚收到的卦钱退回去:“天机紊乱,已不宜占卜。不过贫道观贤伉俪面相,必能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一通吉祥话将高高兴兴的小夫妻俩送走,算命先生再抬头看向天幕时,神情已变得凝重起来。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说不出的惆怅。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三个月前,他还是齐王府上一介混吃等死的幕僚。日常工作轻松,也就是从各个角度发现齐王殿下的优点,适时吹捧而已。   一言以蔽之,想方设法逢迎齐王。   即使天幕现世,开始不顾当事人反对,曝光他们这些“古人”的隐私,他也无所畏惧。   反正他只是齐王府上一介不起眼的小小慕僚,职业规划就是靠着讨好齐王混几分富贵,便是天机泄露也不至于危及他。   这样的局面直到三个月前突然被打破。   他选定的“金主”齐王居然被曝光正是一举败坏大夏基业的夏幽帝?!   当时他人在齐王府,整个人都傻了。   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收拾细软,赶紧跑路。   临走前他还不忘编了个老父病重的借口留书一封,算是留有余地,别把路堵死了。   至于突然被病重的老父?从小就和母亲一起被赶出家门的儿子,只是编造他病重,而不是编造他病死,已经够孝顺了……   之后发生的事验证了他的猜测。   多方打听,得知齐王与诸子一去不回,齐王妃更是在王府闭门思过,他不由庆幸自己跑得够快,否则险些被齐王给连累了!   心思谨慎的他索性开始扮作道人模样,一路朝着远离都城的山野之地而行。   毕竟随时可能出现的天幕宛如随时可能落在头顶的铡刀,一旦哪天爆出夏幽帝的种种劣迹,而他又不幸在其中占据“戏份”……   后面的结果他不敢再想。   三个月来,他几乎每日睡前都在祈祷,祈祷齐王登基后别重用他,越边缘化越好,最好是史书之上查无其名。   遗憾的是,他对自己逢迎媚上的能力颇有信心,怎么想都不觉得齐王有抵御他这份本事的铁石心肠。   总之,未雨绸缪,隐藏形迹才是上策。   于是乎,就有了这三个月的东躲西藏。   抱着自己说不定史书无名的希望,在心里祈祷天上这位姑奶奶千万别提到自己的姓名,就算要提也是越晚越好,一身仙风道骨卖相的陆令先习惯性地念了一声“无量天尊”,话音还未落,整个人便石化了。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天上轻飘飘落下,却如泰山压顶,简直要将他这副小身板碾碎。   而他的头衔,居然是“薛璟的小狗腿”……   ‘姑奶奶求求你别说了,给人留条活路罢!陆某发誓日后一定行正道做好事,再不走歪门邪道了……’   欲哭无泪的陆令先在心中就差跪下了。   下一刻,又一段关键词轻飘飘落下来。   ——大夏名臣之一?   ——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   ——我可以,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大落大起不过如此,陆令先一跃而起。   他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嘴角一下子咧得老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说这天幕剧透只会乱套的,这剧透可太好了!   手舞足蹈之间,他雪白的假道髻歪了,长长的白胡子也脱落了一半。   见状,路过的小孩发出好奇的呼声:“阿爹阿爹,你看这个道士爷爷……”   陆令先:?   陆令先:!   之后就是一段鸡飞狗跳的闹剧了。   次日。再次出门逛街的新婚小夫妻听人说起在这里摆摊算命的老神仙居然是个神棍,不禁愕然。   庆幸之余,他们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   说话的人目露惊奇之色。   “那人束手就擒,说、说他就是陆令先。”   ·   心腹被官差铐走时,薛璟正在挨打。   永隆帝大概也看不下去这闹哄哄的景象,终于示意执勤的侍卫将几个儿子拉开。转头就听见主播转述史书上薛璟总结的八个大字。   想到此时天下人都在看着,永隆帝深觉丢脸。   他粗暴地将几个儿子喝骂一顿,全然没有在朝臣面前的体面深沉:“丢人丢到后世去了,赶紧给朕滚回自个的位子上去!”   不管动手的还是看热闹的都忙不迭撤了。   尽管重新就座,众人仍旧忍不住频频看向鼻青脸肿、被齐王妃搀扶着坐下的薛璟。   尤其是方才动手的三员主力。   “啧,每与兄反,事乃可成。”   此乃似笑非笑的晋王。   “难为五弟你成天对我们笑脸相迎,原来心里是这么想的……”   此乃踟蹰半晌也没能说出什么重话、憋憋屈屈的吴王。   “咱爹都只有一本错题本,五弟你有三本,你不出息谁出息?”   此乃不惜扯出亲爹,甚至自领错题本身份,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秦王。   错题本这个词还是他跟后世之人学的。   天幕第一期直播曾涉及永隆帝的发家史,讲他从一介小卒开始起步,逐渐成为边疆大吏的副手,又在其败亡之后接替上位。   其中便有一则弹幕提到,永隆帝一直拿前上司当作错题本来参考。   ——对方不恤小卒、轻视文士,只会倚仗暴力,永隆帝却总结其败亡经验,处处反着来,故能成今日之势。   薛璟埋着头,一言不发。   此刻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倘若说之前他还抱有几分挣扎的念头,现在这念头便越来越淡。   薛璟向来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从今日之事他已看出永隆帝的态度。   他心头不由生出十分的怨愤。   分明是秦王、晋王、吴王三人表现不堪,他见不贤而自省,反其道而行,最后遭受责打的反而是他,父皇何其不公也!   既然永隆帝的心已经彻底偏了,认定他是罪人,薛璟索性放弃了无用的辩解。心中郁积的憋屈与怒火让他的脸色沉黑一片。   齐王妃李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再次迎上王妃担忧的目光,这一回薛璟却没心情安抚她了。他不耐烦地一抽手,一蹙眉,散发出不加掩饰的冷漠。   李容一呆,像是被针刺一般缩回了手。   担心旁人发现她刚才好似“打情骂俏”的小动作,她赶紧正襟危坐,不敢再多言一句。   夫妻俩顿时仿佛成了两尊人偶。   当事人只想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宴会,却听兴致勃勃的女声讲起齐王如何“美姿仪,擅音乐”。   【话说按《夏史》记载,薛璟生母魏夫人是歌女出身,夏太祖参加同僚举办的宴会时,被她一舞惊艳,同僚见状就将人送给了夏太祖。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一朝诞下薛璟,夏太祖登基后,她又晋封为夫人。】   【对比夏太祖的其他后妃,秦王之母王夫人是丧夫的民妇,小有姿色;晋王之母则是武将之女,史书只记载这位陈夫人颇有胆识,武艺不俗。容貌完全没有描述;陈王和梁王的母亲都只是普通美人。总之,只有魏夫人一人,是被史官写明了的大美人啊!而且还是色艺双绝,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人……】   【薛璟无疑遗传了魏夫人的相貌与才华,尤善古琴。当时的文人笔记中就提到他凭借一曲《凤求凰》打动了齐王妃的芳心……】   正襟危坐的李容听到这里目露追忆。   当初她就是被齐王的相貌与才华所吸引,才在齐王上门提亲时极力说服父亲同意。   尽管婚后始终无子让她品尝了一番焦心的滋味,但李容一直以为妯娌之中就属她嫁得最好——只凭齐王这张脸,她就半点不亏。何况齐王温柔体贴,又才华横溢。   这毫无疑问得归功于魏夫人。   婚后入宫见到魏夫人,她就惊呆了。   史书上记载的美人不过如此罢?   且魏夫人所拥有的不仅是美貌,传说中其双绝的歌舞李容不曾亲见,却见过魏夫人的画,若以她个人浅见,不输当世大家。   因此,别的儿媳或许不喜与婆婆相处,齐王妃却是个例外。她只恨不能日日入宫,在魏夫人身边端茶递水,随时请教。   美貌与才华并存的婆婆,于齐王妃李容而言,无疑是与有荣焉。   薛璟却不这么想。   他从来自视甚高,自翊能力远胜诸兄弟,惟独输在序齿靠后,以及出身不够高贵。   其他兄弟的生母身份再低,也是出身清白的民妇,惟有他是歌女之子。但凡他有更高贵的出身,储君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   此时听主播提及魏夫人的歌女出身,薛璟猛然生出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再看边上的王妃不知在傻乐什么,他顿时更憋屈了。   [幽帝的美貌我是相信的。宫主可是被画圣盖章的“烨然若神人”,亲爹能差到哪去!]   [幽帝的崽都是俊男美女,但宫主是兄弟姐妹中最出挑的,可想而知亲妈基因有多好!]   随着突如其来划过的弹幕,众人的目光纷纷朝同一个方向落去。   “兄弟姐妹中最出挑的”……这个关键词太有辨识度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帮大家锁定了最有可能是夏明帝的“嫌疑人”。   骤然被聚焦的薛挽月:“……”   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茫然眨巴了一下眼睛。   月光倾洒,宫灯摇曳,令他的睫毛在瓷一般白的脸上落下根根分明的投影,小小少年眉目宛然,仿佛与众人不在一个图层。   众人下意识想到:这画圣是谁,居然不曾溜须拍马,夸大其词!   ————————   本文接下来随榜更,也就是一周15000+。 [10]迷路战神:幻想是小霍,现实是老李   感受着一道道灼热、探究、不可置信的目光,薛挽月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配上他犹带婴儿肥的稚嫩脸庞,说服力十足。   秦王等人卡在嗓子里的质问憋了回去。   问什么呢?别管未来有多厉害,一个当下不满十岁的小孩,要他们怎么质问?   他们这些又高又壮的叔伯往小孩身前一杵,怎么看都像是欺负侄子罢!   仔细想想,他们只是不服齐王居然靠着捡漏与伪装成为夺嫡之争的胜利者,偏偏胜利之后还不珍惜这份家业。对明帝这个未来力挽狂澜的大侄子其实并无什么恶感。   倒是薛挽月长得好,看起来又弱不禁风,要他们一下子将这个似乎风一吹就倒的小豆丁与一统天下的雄主划等号,着实有些难以接受……不会是他们找错人了罢?   永隆帝忍不住深深看了薛挽月一眼。   ……小小年纪就懂得示人以弱,难得。   场面就这样诡异地寂静下来。   薛澄却在这时突然起身,挡住了众人投向薛挽月的视线。   “画圣和后人的审美肯定有问题!”他大声开口,却充斥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昏君不都是想宠哪个女人就宠哪个女人,想立哪个儿子就立哪个儿子吗?咱们兄弟之中,父王最喜欢的就是四弟,不选他选谁?四弟哪里最出挑了?我看明帝多半是王妃肚子里生出来的弟弟!”   薛澄越说越快,越说越坚定,起初还有几分撒谎的不自然,渐渐却理直气壮起来。   “?”   被儿子盖章昏君的齐王薛璟打出问号。   老四薛泽听得眼神发亮,居然信以为真。他忍不住开口反驳:“画圣的审美哪里有问题?”他不就是兄弟中最出挑的吗?   其他人:“……”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薛挽月赶紧拉了拉薛澄,示意后者坐下:“二哥别激动。有天幕在,迟早揭晓答案。”   薛澄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不喜欢其他人看向三弟的眼神,也不希望三弟小小年纪就这样站在风口浪尖……   于是他下意识便站起来胡说八道。   冷不丁被薛挽月一拉,薛澄坐下之后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禁喃喃道:“我也太勇了……”   他刚才是怎么敢当众大放厥词的啊?   手掌被人安抚性地拍了拍,薛澄顺着那只手向上看,便对上一双透如琉璃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惊慌、不安,或兴奋,只有令人安心的平静。   薛挽月此时的心情的确十分平静。   身为皇子皇孙,不能说对御座没有一丝念想。只是从前的薛挽月压根没想过自己能和这个位置沾上关系。   以他的辈分和年纪,连上场夺嫡的资格都没有。在此之前,得先指望齐王成为上一轮的胜利者。   指望齐王战胜兄弟脱颖而出?拉倒吧!   是的,薛挽月对亲爹不抱有丝毫信心。   毕竟他一个小孩都能透过齐王的假面看穿其刚愎自用、眼高手低、虚伪好色、刻薄寡恩的本质,永隆帝堂堂天子,总不能眼力还不如他罢?   要他选,他宁愿选吴王。   这位四王叔在他看来算是低配版齐桓公,耳根子软,换个角度不就是听劝吗?   但凡配上几个有能力又忠心的辅政大臣,成绩总不会太差。而永隆帝能从一介白身闯下如今偌大基业,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只要这位皇祖父别在乎什么君弱臣强的格局,大可在离世时给吴王配上一整个辅政天团,直接开启“垂拱而治”。   反正夏国国力遥遥领先,但凡当朝君臣不乱来,耗上十年二十年,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没想到天幕却给了薛挽月一个惊吓。   未来永隆帝竟然眼瘸选中了齐王。   这一度打破了薛挽月心中对皇祖父英明神武的滤镜。   既然历史上的齐王出乎意料成为上一轮权力游戏的胜利者,薛挽月自然也就变相获得了新一轮权力游戏的门票。   他没理由怀疑自己会输。   ……也不认为自己会弃权。   因此,当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时,薛挽月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恍然感。更多的则是对未来走向的好奇。   这个世界的历史与异世之魂记忆中的历史走向相似而不同,转折点在战国,从一统天下的“赵”开始,两个世界便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除此之外,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一切客观事物都没有什么差异。   两个世界给他的感觉宛如同一条河流中分出的两条支流,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平行时空”?自从意识到这一点,薛挽月便时常翻阅记忆,对照平行时空的大事小事。   薛挽月简单计算一番,发现大夏所处的时间节点放在平行时空大约对应西晋时期。   ——那是数百年黑暗动乱的序幕,从中原战乱,胡人南侵开始。即便异世之魂不学无术,对“五胡乱华”亦印象深刻。   遥想当初,年仅七岁的薛挽月得知这个对比结果后,对远在草原的诸多异族部落不禁大为警惕,小小年纪便效仿记忆中的冠军侯霍去病立下“五胡未灭,无以家为”的誓言。   幸而这个誓言只有他一人知晓……   在他第一次走出齐王府,直接迷失在都城的大街小巷中时,他还不信邪。   反复几次都得有人跟着才能找回齐王府后,薛挽月一下子蔫了。   幻想是小霍,现实是老李。   ——有些人哪怕第一次上草原,却仿佛自带gps导航;而有些人在自家门口两条街外,都能“三过家门而不入”。真要是踏入漠北,他怕不是得cos李广?   这个恐怖的可能立时掐灭了薛挽月成为战神的梦想。   薛挽月放空的功夫,天幕上主播被弹幕带歪,发散思维到“宫主”的生母是何等美人,才能生出一个颜值拉满的儿子。   【……可惜慈佑夫人身世不明,咱们只知道她是婢女出身,后来被齐王纳为侍妾,具体的家世籍贯却不得而知。】   【有些黑子就揪着这一点不放,指责宫主不孝。还拿前朝梁太后举例子,梁太后也是出身低微,但当上皇后之后就想方设法找到了自己年幼失散的弟弟妹妹,还找到了自己的舅父一家,赐他们荣华富贵。】   【而宫主呢?居然对娘家亲戚不闻不问,也不查一查,以至于他娘在史书上只记载是婢女出身,连个明确的籍贯都没有。】   天幕上的女声一下子高了几度。   【这些黑子也不想想,人家母子俩相依为命时,他们这些妖魔鬼怪还没出生呢!慈佑夫人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寻亲,他们是慈佑夫人肚子里的蛔虫,比人家亲儿子还清楚啊?】   【而且古代卖女儿卖妹妹的多了去了,这样的人难道也要找出来享清福吗?】   慈佑夫人?婢女出身?   又是两个关键词,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齐王四个儿子的母亲,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婢女出身。至于慈佑夫人,这显然是未来的夏明帝所起的封号,现在无人知晓。   回过神来的薛挽月默念“慈佑”二字,只觉甚合心意。   嗯,以后也可以用。   他还要给娘亲塑庙奉香火,就叫慈佑庙!   此念一起,薛挽月心情甚好。   哪怕是那莫名其妙的黑子言论也没能让他生气,只是无语了一瞬。   后世之人未免吃得太饱,也管得太宽了。   天幕下不少人都觉得黑子说话好没道理,尤其是一些身边有极品亲戚的人,只觉得离谱:“这不就是那什么……道德绑架?”   “非也,非也。”路过的读书人见状,边掉书袋边解释道,“《诗》曰:亲亲以睦友,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   “君王以亲亲为德,则上行而下效矣。”   “叽里呱啦说什么,听不懂。”另一个路过的屠户娘子把尖刀往腰上一别,“俺只知道像俺那种丧良心的舅舅,不把他削成八瓣都是好的!”   ————————   2026元旦快乐[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11]不合审美:从宠妻灭妾到宠妾灭妻   大夏皇宫。   薛泽十分失望地“啊”了一声。   薛挽月大概知道他在失望什么。   薛泽之母刘姬尽管也是婢女出身,但籍贯十分明确,他的表兄还曾上门求见呢。故而薛泽那一点小小的希望就这样泡汤了。   薛澄这个点燃人家希望的罪魁祸首,此刻反而一脸不可思议。他悄声道:“……不会吧,这小子居然还真信他是夏明帝?”   他感觉从前低估了薛泽的自恋程度。   【说到出身低微,慈佑夫人不是个例。】   【夏幽帝薛璟的后宫可是出了名的独具特色。以薛璟登基为分水岭,后妃的家世背景截然不同。】   【他登基前的后妃尽皆出身低微,登基后的后妃却是个顶个的高贵。这背后是什么原因就不用说了吧?】   还能是什么原因?无非是看不起出身低微的女子,认为她们不配待在自己的后院,只是登基后才表露出这份倾向罢了……   薛挽月默默想道。   他早就从齐王的言行中看出了端倪。   一个连生母都看不起的人,纳妃也只选出身高贵者,并不奇怪。   上首的永隆帝微微眯起眼睛。倒是没想到老五是这种人。   后宫深处,并未出席的魏夫人微微一叹。   这些日子,她不是不担心儿子。   只是现在这份担心中渐渐染上了失望……   【要说齐王时期,薛璟的后院是齐王妃一家独大,其他女人不过是王府买来的婢女,论初始身份,甚至不如民女,还是靠着为薛璟生儿育女才晋升为侍妾。什么叫老婆才是真爱,小妾只是生孩子的工具人啊!】   【儿子是有了,薛璟却对庶子堪称漠视,唯独对最小的薛泽好一点——好像这些孩子是谁逼着他和小妾上床造出来的,我呸!!】   天幕上的女郎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个死渣男真会装!脱裤子享受过了,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说到底不就是拿小妾当泄·欲工具,自己爽了就完事吗?】   【典,太典了,经典“都怪老婆生不出”。责任甩给老婆,小妾睡也睡了,儿子生也生了,啥都让你享受了,还能立个人尽皆知的“爱妻”人设。真是给你赢麻了!】   一通疾风暴雨般的输出把天幕下的人都给喷懵了。   反应过来的讲究人纷纷目瞪口呆。   粗鄙!太粗鄙了!   后世都是怎么教导女儿的?怎么连这样的孟浪之言都能脱口而出?   有人当即把自家女儿赶回房去,不许她跟着学坏了。   而回到房间里的闺秀悄悄推开窗户,面红耳赤地继续偷看。   不讲究这些的平民百姓却是直拍大腿。   文心姑娘不说,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说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这齐王可真是……”有人脱口而出,“得了便宜还卖乖呀!”   达官贵人或许只拿小妾当个消遣,不觉得齐王的举止如何过分,甚至有几分天经地义。   普通人家,尤其是那些逼不得已送女儿为奴为婢的人家,却是看得揪心。   “妾又如何,妾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呀……”   齐王府后院,几名侍妾默默红了眼圈。   她们习惯了自轻自贱,不想还有人愿意为她们发声。   为奴为婢不是她们自愿,齐王纳妾更是不由她们选择。   现在的日子自然比从前强得多,但每每大王与王妃看他们的眼神,都让她们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有人说,她们是人,不是玩意儿。   仿佛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的薛璟感受到全场投来的异样目光,一股气血全往脸上冲。   这一通粗鄙的辱骂给他造成的伤害,可比兄弟的拳打脚踢重多了,薛璟生平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嗬……嗬……”   他指着天幕上的女郎,想要回击却憋不出什么有力度的话。   反倒是一口气骂爽了的主播端起杯子“吨吨吨”几大口,缓过一口气,又继续“直抒胸臆”。经过一番宣泄,她的口吻冷静不少。   【是,古代情况特殊,你家真有皇位要继承。要争皇位就不能无子,王妃生不了就让别人生,这在古代完全天经地义嘛。】   【我以前也这么想。】   【后来看了史书才发现,所谓齐王妃多年无子,其实就是成亲三年没生孩子。啊这?三年你都等不得,装什么爱妻啊?】   冷静的女声又变得暴躁起来。   【都说不能按照现代的标准要求古人,毕竟史上著名的恩爱帝后都是有后妃的。但人家可不像薛璟这么潮流,千年前就上演了“人在小妾床上躺着,心在王妃那里”的经典剧情,这不比咱们看的《深宫怨》更精彩?】   【把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小妾踩到泥里,对自己的儿女不管不问,借此展现对王妃的爱重。搞不明白齐王妃怎么会吃这一套?】   【质疑齐王妃,理解齐王妃……算了,还是质疑齐王妃吧。这是被翔糊住了眼睛吗?】   【小妾冒着亏空身体甚至失去生命的风险生孩子,王妃顶着善妒无子的名声被人议论,得了好处的不还是那个狗男人吗?】   【回归正题,“宠妻灭妾”这个听起来很“甜宠”的标签真的“甜宠”吗?在我看来简直道尽了薛璟虚伪无情的本质。】   接连被“死渣男”和“狗男人”暴击的薛璟已经气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没发现旁边的齐王妃异常沉默,竟不曾关心他一句。   齐王妃李容垂着头,神情怔怔然。   天幕上的女郎言辞如刀,剖开了她内心阴暗的一角。   她这才发现自己从前对府上的侍妾不是真的全不在意,她对她们居然是嫉妒的。   嫉妒她们分走了齐王的一部分,嫉妒她们可以为齐王生儿育女……   偏偏她们的身份又是如此卑贱,但凡踩她们一下,都有可能脏了自己的鞋底。   直至今日被点醒,她才发觉自己的卑劣。   她承受不了无子的压力,于是这些婢女成为被选中的容器。   当齐王以践踏她们的方式彰显她不可动摇的地位时,她何尝没有一丝的窃喜?   这份窃喜现在看来又是如此可悲。   从前尚在闺中的自己不是这样的,自何时起她变成了这般面目可憎之人?李容自嘲一笑,悲凉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当她洞悉这个男人的本质,突然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   【如果薛璟可以从始至终“宠妻灭妾”,固然对妾室是一种残忍,对之前的齐王妃、后来的李皇后,却不失为一段“佳话”。】   【说不定现在还会有很多人翔里找糖,磕他们的cp呢。】   【毕竟史同女什么都能磕。别说是正儿八经的帝后,小伙爱老头也不是不能磕。】   “……”   永隆帝的沉默震耳欲聋。   “小伙爱老头”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上一次听到,还是在盘点他的发家史。   值得一提的是,这句话中的”老头”正是永隆帝薛烈,而“小伙”则是大夏的常胜将军应飞。   当天晚上永隆帝就做了一个被应飞表白的噩梦,第二天上朝再看这张脸,简直不忍直视。   恰逢大夏谋划伐齐,他连忙把人打发出京,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前些日子才收到应飞已经筹备万全、来年伐齐的奏疏,如今齐国上下人心动摇,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不战而屈人之兵……   永隆帝神情深沉,假装没听到那句调侃。   【遗憾的是,薛璟身上唯一能磕的点都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   【前面也说了,夏幽帝的后宫独具特色。不同时期的后妃身世背景截然不同,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审美上的趋同性。】   【有些皇帝的后宫百花齐放,甜妹、御姐、大家闺秀、将门虎女,只要是美人他都爱。】   【夏幽帝薛璟则不然,他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就好妖艳美人这一口。】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就要问了,齐王妃,或者说李皇后,是他爱的这一挂吗?】   【这不就问到点子上了吗?朋友。不不不,当然不是!】   【李皇后的长相按照史书记载应该是偏向温婉秀丽的清雅美人。在一水的妖艳美人中,简直是清水出芙蓉一般独一无二。】   【难道夏幽帝爱她爱到突破了审美?】   怎么可能!   齐王妃李容几乎就要失声反驳。   然而,后院中一张张妖娆动人的脸从她脑海中划过,隐隐验证了真相。   从前,她竟是一叶障目,见他待侍妾总是不假辞色,便自欺欺人地想:他原是不喜这般俗艳的。专纳这些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子,不过是为延续香火,不得已而为之。   而今想来,这样的念头同样源自齐王的暗示。后者给了她太多的错觉,她居然以为堂堂皇子会为了她而委屈自己……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李皇后压根不是薛璟喜欢的那一款。】   【只不过身为齐王时,齐王妃是他的招牌,“宠妻灭妾”是他人设的一部分。】   【等坐上龙椅,嘿,招牌一扔,立马改演“宠妾灭妻”!】   ————————   《深宫怨》是我瞎编的狗血剧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2]抽签临幸:后宫大型选秀综艺   “从宠妻灭妾,到宠妾灭妻?”   不少人闻言摆出吃瓜的架势。   哪知女声只用一句“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便一笔带过。仿佛这是后世人人皆知的常识,多提一句都没必要。   吃瓜吃到一半,属实让人不上不下。   “不是,原配发妻说灭就灭,怎么就不难理解了?”   “我要是干出这等事,非得被岳丈狠狠打上一顿板子,被大小舅子追杀不可!”   聚在一起听故事佐酒的纨绔子弟眼巴巴望天,有人急不可耐:“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宠妾灭妻呀?莫非那妾室是天仙转世?”   这人话音落下,引来狐朋狗友一阵大笑。   另一个人笑嘻嘻地摇着扇子,一派风流模样:“何兄说笑了。你是什么人?那位又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天皇贵胄,未来的九五至尊。哪家岳父和大小舅子敢打人?”   又有人笑着指了指京城皇宫方向。   “若无天幕,那位自然是登临九五,无人敢犯。既然天幕现世,降下谶言,形势自然就不同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如此公然议论天家贵胄,“据闻齐王妃是廷尉李公之女,真不知李公作何反应,莫不是也要来一出‘岳丈棒打女婿’的戏码?”   “换做是我,怎么也得参他一本罢!”   众纨绔深以为然,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廷尉府上,李逸山全程黑着脸听罢,对齐王这个“好女婿”的印象彻底颠覆。   而他更担心的却是身处宫中的爱女……   自“宠妾灭妻”四字落下,李容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相伴多年,夫妻一场,纵然齐王实则不喜她“这一款”,又何至于、何至于如此……   她一时失色,神情惨然。   一个不受夫君所喜的女子,莫说在普通人家都难以度日,何况深宫之中。纵观史书,遭到厌弃的皇后何曾有甚好下场?   一道道同情的目光不由落在这位黯然神伤的齐王妃身上。   尤其是四位公主。   对方此时的心境,大概也只有同为女子的她们能感同身受。   从前还以为这位虽无子嗣傍身、却稳稳拿捏住齐王的齐王妃多有手段,今日才知也是个被齐王玩弄于鼓掌的可怜人。   再看齐王薛璟时,四位公主面上便带出几分不屑与鄙薄。   天幕上的女郎再次“吨吨吨”喝水。   【都怪薛璟不干人事,喷得我嗓子都冒烟了。】   【学过初中历史的都知道,夏幽帝的好色无度是出了名的。他即位不久即广选天下美女,选秀期间更是不允许民间婚嫁。】   【别人的“后宫三千”是虚数,他是真的有实打实的后宫三千。】   【由于后宫太多美女,他临幸不过来,也记不住这么多名字,干脆给每个人发号牌编号,每天临幸谁就由抽签来决定。】   【三千根签还是太多了,所以他从1到100开始,每一百个号编成一组,随机三十选一。选中的一百个人又以五人一组,二十选一。经过两轮淘汰,最后一轮就是五选一了。】   【好家伙,有没有大型选秀综艺的即视感?不愧是提前千年引领潮流的梗王,难怪都说后世的选秀灵感就来自夏幽帝。】   天幕底部突然弹出一条条评论。   [海选三千→百强→二十强→五强→冠军?]   [赛制严谨,好评!]   [夏幽帝:好好看好好学,什么叫专业!]   [《关于我穿成后宫编号1234这件事》]   [娱乐圈教父,名不虚传!]   [这是什么梗?]   [某乎有人提问,谁配得上娱乐圈教父之称,有人即答夏幽帝,高赞第一!]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似懂非懂。   没等理清思绪,耳边又传来语调夸张的女声。   【朋友们,最搞的来了。】   【夏幽帝抽的是编号,不是人名。他也没那闲功夫翻看记录花名册。编号对应的人名,基本就是身边的太监说谁就是谁。】   【由此衍生出“宫妃贿赂太监顶号”、“被顶号的人事后发现告状”、“不想被宠幸的宫妃主动与人换号”以及“私下买号卖号”等种种离谱的事,也是一系列名梗来源。】   【这不比娱乐圈各种扯头花精彩多了?夏幽帝的后宫怎么不算大型娱乐圈呢?论颜值,甚至比现在的娱乐圈高出一大截。】   【幽帝精选,必是美女!】   【可惜他不好男色,不然三千俊男美女搁那一站,简直是高质量的娱乐圈配置。】   天幕上的女郎眉飞色舞。   天幕下的众人只觉茫然。   后宫三千、抽签制、选秀、娱乐圈……听得懂、听不懂的词混在一起,令他们大脑旋转。   旋转到最后,只有满心荒谬无言。   大概只有薛挽月全程听懂了。   他默默低头,生出捂脸的冲动。   后世之人多爱玩梗,他比在座之人都清楚。各种幽帝名台词表情包恐怕早就漫天飞舞。   有这么一个爹可真是……   蓦然,一张温柔慈爱的面孔于记忆深处浮现而出,让他的心倏地沉重。那个在齐王府后院悄然凋零的女子,仿佛与那只有编号的三千后宫合为一体。   他抬起头来,神色默然。   而终于摆脱头脑旋转的众人亦不由沉默。沉默过后,但凡知廉耻之人,纷纷破口大骂。   “荒唐!荒唐!”李逸山目中寒光四射,“自古至今,未有如此荒淫无道之君!”   别的不说,“不许民间婚嫁”可不是轻描淡写的小事,而是涉及千家万户的大事。   他点燃油灯,奋笔疾书。   ……必须尽快让女儿归家,这样的女婿他要不起。但愿天子可以给他几分薄面罢。   “这……真是造孽哟!”   此时民间,一些人看着自家貌美乖巧的闺女,想到将来可能的祸事,又慌又怕。   “啧啧啧,三千后宫。”也有娶不上媳妇的闲汉红了眼,“这皇帝老儿忙得过来吗?”   皇宫中的晋王问出了同样的一句话:“五弟可真是艳福不浅,忙得过来吗?”   “怎么,你羡慕?”   上首飘来永隆帝状似平静的问话。   今日可以光明正大饮酒,晋王自是敞开了喝,一喝上头,顿时愈发言行无状:“父皇说笑了,儿臣哪有御女三千的本事?”   他醉醺醺地举杯,一饮而尽。   “五弟这是要效仿黄帝啊!”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人人屏息。   薛挽月都不禁微微歪头,朝这位王叔投去惊叹的目光。晋王说话还是太有水平了。   什么叫虾仁猪心啊!   只有秦王哈哈大笑起来。   “黄帝御女三千,乘龙升天,五弟若能效仿,那可真是千万古一帝了。”   薛璟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代入天幕描绘而升起的飘飘欲仙之感亦如泡沫般消散一空。   他深深看了晋王和秦王一眼。   而后仓皇起身,衣袖带倒桌上的酒器,酒水浸湿大片衣摆也顾不得,只跪地请罪。   尽管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罪。   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任取任求,后宫三千又有何罪?倘若坐上至尊之位,却不能满足自身的欲求,这至尊之位不是白坐了?   可这时又该说什么呢?实话实说吗?他还不想死。挣扎辩解吗?天子不会听。   满腹心思最后只化作一句机械化的台词:“儿臣知道错了,听凭父皇发落。”   永隆帝冷眼注视着这个毫无悔罪态度的儿子:“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怕死了。”   他觉得后世这句话太权威了,适用范围相当之广,至少眼下就很符合情境。   眼看薛璟身体猛地一个激灵,永隆帝更是大觉丢脸:“跪边上去,别碍朕的眼。”   空灵唯美的乐声就在此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幕之上不见那女郎的身影,唯有一段段影视片段快速切换。   水榭上,俊美少年轻抚瑶琴,一曲凤求凰,引得少女频频回望,双颊绯红,灿若桃花;   喜乐声响,他执子之手,共拜天地;   洞房内,盖头掀起,少女羞怯抬头,对上烛光里澄满笑意的另一双眼睛……   而后是一位又一位妖娆艳丽的美人登场,她明面上一派主母风范,转过身神色黯然……   画面迅速快进,配乐早已变得幽怨而凄美,仿佛笛音呜咽。   一袭龙袍的天子大步踏入殿中,与之并肩的却不再是昔日旧人。   他坐拥新欢,冷眼俯瞰脱簪待罪的发妻,眉宇间厌弃不加掩饰。   旁白中随之响起冰冷而严酷的男声。   “皇后李氏,失德彰闻。既无嗣以奉宗庙,又怀妒而损内治。”   “其父李逸山,有负君恩,忤逆犯上。朕念及中宫,仅予流徙,未加诛戮。李氏不思悔过,反生怨望,暗蓄诽言,屡失内范。”   “父既无忠,女复不贤。何以承宗庙之重,母仪天下?”   “今废为庶人,徙居永巷。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13]戏说野史:挡箭牌与白月光替身   影像至此定格,而后化作灰白。   只剩那形容憔悴的女子趔趄起身的侧影。   李容看得失了神。   ……这就是……她的结局?   天幕下已是哗然一片,“嚯”声四起。   “这、这、这……这是废后?”   “还不止嘞,听这圣旨的意思,皇后的爹也犯了事,已经先一步被处置了。”   “俺听明白了,这是说岳丈不忠,他闺女也不贤惠,所以皇帝要废了这个媳妇……嗐,不稀奇。有啥样的爹就有啥样的儿女!”   “咋就不稀奇?你这二愣子也不想想昏君的话能信吗?”   宫闱之事最是引人关注,吃瓜群众讨论得热火朝天。   普通百姓听不懂太复杂的词汇,“父既无忠,女复不贤”这一句还是能听明白的。   当即有人展开了联想:“俺们镇上那个王生不就是娶了粮商张家的大女儿?商贾都是黑恶心肠,前两年旱灾,张家高价卖粮,俺们谁不是在背后诅咒他断子绝孙?王生也是个能人,凭本事得了观澜书院录取,听闻张家这般行事,直把那张家女儿赶出家门,与张家断了往来。嘿,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如此!”   “你这话好没道理。”顿时有人反驳,“张娘子是个贤淑人,王生在外读书,都是她照顾公婆弟妹、抚育一双儿女,我看王生也未免太过绝情。”这说话的妇人想到张娘子投河自尽的下场,一时同情之心大起。   “张家黑心不是一两日,如何当初媒人上门时王生不曾断然拒绝?”说话的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无非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我辈读书人,不屑为之。”   “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早先享尽了张家的好处,到头来嫌妻子无用了,便将累赘踢开。依我看,此人与天幕上那位倒是有几分相似……”   民间议论纷纷之际,有识之士关注的是另一点。   “素闻李逸山刚直不阿,绝非奸佞国蠹之流,忤逆犯上之说,必有内情。”天下各国,智者无不洞若观火,“似幽帝这等无道昏君,岂能辨识忠奸?想必是以逢迎媚上之臣为忠,直言敢谏之臣反遭贬斥罢?”   换而言之,昏君口中的不忠,说不定反而是对大夏的忠。   丞相府,夏侯敬仰天长叹一声,隐隐已能看见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先骂人父,再辱其女,未免欺人太甚。民间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幽帝之薄情如斯。发妻尚且难以保全,何况臣民百姓乎?”   唏嘘之际,但见天幕上的女郎正色言道:   【爱追剧的朋友们应该都看过这部今年初春上映的《夏宫美人传》,一部以宫斗为主线,美女云集的古装剧。其中夏幽帝是绝对男主,主要女角色有三位,分别是大家所熟知的李皇后、李夫人与李姬。】   【幽帝后宫,“三李”为尊。】   【其中李姬早逝,却在多年后母因子贵,慈佑夫人之名流传千年。】   【李夫人生前荣宠无限,冠绝后宫,死后被骂作“祸水”骂了千年。】   【一个有死后哀荣,一个有生前风光。】   【而倒霉的原配李皇后什么也没有。】   【先是多年无子受尽非议,又被薛璟树立成“爱妻”的招牌。好不容易熬成了皇后,又因为薛璟瞎搞乱搞,甚至滥用刑罚,而李逸山身为廷尉直言上谏,拒受乱命,李皇后直接成了夹在两人中间的受气包。】   【别人当上皇后,是娘家受封,一门显赫,走上人生巅峰。而李皇后呢?】   【皇后之位还没坐热乎,身为廷尉的爹就被皇帝下狱论死。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从山巅一脚踩空不过如此!】   “???”   原本还以为是李逸山有问题的人顿时打出问号。   这位由伶人扮演的夏幽帝,张口就是“有负君恩、忤逆犯上”,不知道的人还当李逸山是勾结了北方的匈奴、串通了南方的诸侯呢!   合着是人家一心为公,阻止你乱来啊?   你这皇帝不要太离谱……   永隆帝更是严肃了脸色。   后妃三千虽是荒唐,终究是后院之事。   而现在涉及国事,他就必须郑重以对了。   当然,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三李”之中的李姬……   这个关键信息一出,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薛挽月身上。   至此,明帝身份确凿无疑。   薛挽月见状,亦坦然以对。   事已至此,畏畏缩缩不是他的作风。   他的镇定让众皇子公主刮目相看。   差点看走眼了……   这小侄子不像省油的灯。   【要说《夏宫美人传》这部剧,虽然剧如其名,美女如云,让人大饱眼福,但剧情不是一般的抽象。】   【居然把李姬编成夏幽帝早逝的真爱白月光;而后来居上的李夫人则是“妖娆艳丽,一如卿卿”的白月光替身。】   【至于李皇后这个原配嘛,从始至终夏幽帝对她不曾有一丝真心,只是个用过即抛的挡箭牌而已。】   【朋友们,最离谱的来了。】   【剧中的宫主作为真爱白月光之子,被设定成幽帝最爱的好大儿,虽然明面上幽帝更宠爱的是四皇子薛泽,但那不过是好大儿的挡箭牌罢了。哪怕幽帝把家底败光大半,居然还给好大儿留下了秘密底牌,这份底牌也成了好大儿上位之后抗衡权臣、重整山河的重要力量……】   【就问一句,这么逆天的剧情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吗?也不知道编剧究究喝了几斤假酒。我真是想破了脑袋,都不能理解她的思路……】   “??!”   薛挽月波澜不惊的神情瞬间破碎。   他只听到“真爱白月光”五个字就忍不住了,后面的剧情一概不曾入脑。   关于他本人的编排他不怎么在意,然而事涉亡母……   “……一派胡言!”   他轻喘一口气,从齿间挤出四个字。   震惊、愤怒、不加掩饰的反感……薛澄头一回在自家三弟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大为惊奇。   他发誓自己甚至听到了薛挽月齿关之间摩擦发出的声响。   “对子谤母,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天幕降临以来一直秉持低调行事原则的薛挽月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起。他尚未变声的嗓音或许稚嫩,却掷地有声。   本就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立刻由暗转明,仿佛要将他点燃。   其中一道目光尤为特殊。   目光的主人是齐王薛璟。   他看向这个据说力挽狂澜的儿子,眼底并无骄傲,只有讥诮与不满。   呵,这小子原来不是木头人啊。   身为人子,坐视生父受辱,一言不发。轮到生母,这小子却知道对子谤母不能忍?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薛璟再傻也知道,这个儿子早已越过众皇子成为天子的心头宝。但凡此子开口维护他一二,他何至于沦落至此,人人可欺!   殊不知薛挽月自认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念及生养之恩了——尽管生他的是娘,养他的也是娘。当然,齐王给了他高贵的出身与物质保障。   这也是他能站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后世戏言,不可当真。”   涉及亡母清誉,平素寡言少语的薛挽月一反常态:“我娘当年本是打算自赎出府,不想被父王看中才入了后院,她生前一年也见不到父王三回,领着王府的分例,还得额外做些针钱,手头才算宽裕几分。”   ——既没有娘家补贴,也没有分文嫁妆。要说单靠齐王府每个月的分例,日子倒也不是过不下去。可一旦有了孩子,要为孩子打算,好看的衣裳要有吧,名贵的笔墨纸砚要有吧?花销可不就是海了去了。   但凡齐王平时记得补贴妾室儿女,也不至于如此。偏偏齐王以勤俭示人,又不待见庶出儿女,唯一能偶尔从他手上讨赏的只有一个薛泽。   他这一带头,薛温、薛澄、薛泽三兄弟以及两个与他们不同母的姐妹顿时露出感同身受之色。在这一点上,兄弟姐妹们很能彼此共情。   看在殿内众人眼里,心中不由直呼“离谱”。   薛璟被儿子揭了个底朝天,脸皮顿时火辣辣的。   “够了,够了!”他有些恼羞成怒,“后院之事也拿出来说道,你堂堂男儿,岂可学妇人一般碎嘴!”   薛挽月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一是一,二是二。真爱之说,纯属无稽。我娘苦了二十年载,不曾享受丝毫殊遇,今日不澄清,总不能教她千年之后还被人诽谤,将她吃过的苦美化成‘真爱’该受的罪。”   更何况,将娘亲与这个间接害死她的男人绑定成真爱,也未免太恶心人。若是不澄清,他担心娘亲在地下都睡不安稳。   薛挽月吞下了更多想说的话。   娘亲难产而死的那个夜晚,他就守在门外,听了一整夜的痛呼,从起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气若游丝。   最后,他只等来一尸两命的结局。   那个春日的清晨在他的记忆中无比寒冷。   从始至终,他没能见到齐王的身影。   后来是齐王妃下令,娘亲才得以安葬。   大概是嫌晦气吧,齐王不许后院设灵堂,更是不曾踏足那个“死过人”的院子半步。此后连薛挽月这个亲生儿子也只在前院撞见过他几回。   这些薛挽月没有说。   不是替齐王遮掩,只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撕开伤口。   虚假的弱可以示,真正的痛只能忍着。   他垂下眼帘:“不虚美,不隐恶,先生是这样教的。” [14]王妃决意:自请下堂,还归本宗   “不虚美,不隐恶?”   薛璟闻言更是恼火。   一句“你这是要当史官不成”差点脱口而出。   其言下之意岂非斥他为恶?   不孝子!   天幕上那个他还把这逆子当作“好大儿”一般偏心,这逆子真有那般听话孝顺就好了!   气昏了头的薛璟险些将影视剧与现实混为一谈。   “你!你懂什么——”   薛璟就要大骂不孝子,上首的永隆帝突然冷哼一声。   “要么好好跪着,要么滚出去。”   宛如大冬天一盆凉水泼在身上,怒火上头的薛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继续得罪这个儿子,无疑只会让天子愈发厌弃他。   细细想来,他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没被废为庶人,不正是因为生了个好儿子?   永隆帝纵然想做些什么,也得顾忌打了老鼠,伤了玉瓶。   总不能让好圣孙变成庶人之子罢!   发觉逆子才是自己最大靠山的薛璟迅速偃旗息鼓。   他甚至强行挤出一抹笑容:“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从前太过疏忽,后院诸事尽数交托于王妃之手,让我儿受委屈了。”   说罢他看向薛挽月,歉然一笑。大概是因为不甘心向儿子低头,他的演技明显不如之前,薛挽月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勉强之色。   薛挽月没理会齐王假模假样的示好,只是向永隆帝躬身一礼。   “谢皇祖父为孙儿说话。”   他语气虽一如既往平静,措辞却显出几分亲近,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孙子与祖父撒娇似的。这无疑是永隆帝从未有过的体验。   永隆帝仿佛突然觉醒了迟来的祖孙之情,看着这个乖巧漂亮又孝顺的孙儿,哪哪都满意。   他笑着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孝心可嘉。”   当众下亲爹脸面的“孝心可嘉”吗?原本看热闹的诸王不禁暗自腹诽,活似生吞了几斤柠檬:好嘛,您这是赤裸裸的拉偏架呀。   再看薛挽月时,无意争位的陈王、梁王,以乃在座的几位公主、驸马,不由目光微动,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殷切起来。   与此同时,天幕播放的影视片段临近尾声。   消失的主播再次闪现出来。   【不好意思,让一些没看过剧的朋友一不小心受到了污染。】   【桀桀桀桀,好吧,我就是故意的——当初我看到这些剧情,恨不得重金换一双没看过的眼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果然还是大家一起被污染更好!】   天幕下第一次接触到白月光替身这种狗血剧情的古人:?   这剪辑的十分钟片段着实让他们眼花缭乱。   一面大骂荒唐,一面又莫名受到吸引。   民间更是有不少说书人灵光一现,学到了新的套路。   只能说难怪狗血剧情经久不衰……   【为免有小学生信以为真,在此澄清一下。】   【什么白月光,什么替身,都不是真的。】   【李夫人作为古代四大美人之一,能宠冠后宫,凭的可是真本事。白月光替身?不存在的!人家可是历朝历代认可的“祸水”美人。虽然“祸水”完全是男人甩锅女人的词,但这个锅也不是谁都能接的呀。】   【她的美貌与受宠毋庸置疑。】   【再来说说慈佑夫人李姬,这位更不是什么真爱白月光。无论史书还是墓志铭,种种史料都足以证明,这位生前就是薜璟后院的透明人。】   【她的一生很短暂,二十四岁便难产而亡,一尸两命。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这都是被记载在墓志铭上的内容。】   【古代女性生孩子简直就是过鬼门关,庆幸我们生在这个医学技术、尤其是妇产科技术发达的时代吧,不然怀孕跟揣着炸弹有啥区别?】   【多说一句,夏明帝上位之后重视医学,大量培养女医,尤其妇科和儿科在明帝时期得到空前重视,这其中想必就有慈佑夫人的原因吧!】   一条醒目的弹幕在此时划过。   [助产钳就是夏明帝让人研究出来的]   天幕上的女郎一拍脑门。   【还有这么回事啊?】   【怪我怪我,史盲一个。】   【我只知道助产钳对胎儿头位不正很有帮助,可以降低难产死亡率。但是现在科技发达,助产钳基本已经被摒弃,史盲主播倒是没了解过它的发明历史。】   【感谢这位朋友的科普,这么说宫主真是功德无量啊!】   听闻“降低难产死亡率”之说,无论朝野,尽皆一震。   将信将疑者有之:“真有这么神的玩意儿?”   更多人深信不疑:“文姑娘说的能有假?”   “我可怜的女儿就是……就是生孩子没熬过来。”深宅大院中,有妇人抹起了眼泪,失声痛哭,“文姑娘怎么不早些来?怎么不早些来啊!”   此时失声痛哭者,何止一人?   大夏皇宫,薛挽月再一次备受瞩目。   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之前不同。   男人们的目光是震惊与不解,秦王眼中有一丝明显的嫌弃:“你小子怎么还摆弄妇人的玩意?”这不是他想象中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英主。   他甚至说不出助产钳三个字,仿佛说出口会脏了嘴。   女人们的目光同样满是震惊与不解。   这份不解中却带着惊奇与欣赏。   尤其是已经诞育儿女的王妃与公主,心里羡慕不已。自家臭小子哪有这般贴心!   “好孩子,别听二哥瞎说!”二公主薛玥想到此前险些难产的经历,张口便是反驳。   她抬手抹了抹眼底的湿润:“得了这么一个好孩子,你娘在天有灵,足感欣慰。”   薛挽月被夸得赧然:“姑姑过誉了。”   “那是明帝的功绩。”他还没有飘,“小侄寸功未立,不敢冒领。”   这份谦逊顿时又教人高看一眼。   无功不受誉,把功劳砸实不就行了?永隆帝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正色道:“助产钳之事,你可有成算?”   他不像秦王那么眼力浅薄,这可是有利于人口增长的好东西。   况且……   永隆帝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鲜活的面孔。   宣成公主就是早产时血崩而亡。   此前他竟从未想过可以命人研习有利于女子生产之术……   他看向薛挽月的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切实的温情。   涉及正事,便不是祖孙,而是君臣。   薛挽月正容以对:“此物孙儿已思量近三年,只是苦于对医术一窍不通,只有大概思路。”异世之魂的记忆中缺乏许多细节,故而他也只能提出大概的思路,“或有谬误之处,还需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从旁点拨。”   永隆帝微微颔首。   他当即下了口谕:“朕许你自由行走太医院,从习医术。”   明面上是学习医术,暗地里其实就是与太医一起研究助产钳。之所以明面上不提,显然是为了预防万一,一旦失败,薛挽月不必背锅。   此时,天幕上的女郎就着女性生育的话题与弹幕你来我往讲了好一阵,其间发散到近亲不可成婚,又是引起民间一片哗然。   士族高门对此置若罔闻。   联姻是大族之间巩固彼此关系的重要途径,不会因些许概率就放弃。即便正妻生不出儿子抑或是嫡子天生不足,那不是还能纳妾吗?   【说回正题。】   【“三李”身上也凝聚了封建时代女性的缩影。死后哀荣的,生前为婢为妾,即便有个堪称千古明君的儿子,依旧没能留下大名;生前风光的,明明不曾掌握大权,偏偏世人却将昏君的罪恶都推到她头上。】   薛挽月轻轻一叹。   不是他不想为阿娘留名。只是阿娘本无大名,后来身为婢女的名字乃是主人所取,那个名字阿娘从来都是不喜的……   【最后一个李皇后,她堪称一波三折的前半生,前面的影像中已经放出来了。】   【身为夏幽帝原配,十余年相濡以沫,照料后宅,交好嫔妃、公主、女眷,该尽的职责李皇后一个不落,在夏幽帝的夺嫡之路上是绝对的贤内助。随着夏幽帝登临御座,她本该母仪天下,共享胜利成果。】   【结果却是失宠遭弃,淹没于三千后宫中。】   【《夏史》记载,李皇后当时“宠虽衰”,但“上未有意废也”。直到李逸山事件一出,李皇后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爹去死,她哭着向幽帝求情,可耗尽了本就不多的情分,也不过是让李逸山被改判为流放。】   【这个结果无疑让李皇后郁郁寡欢。】   【随着幽帝这人越来越抽象,李皇后身为正常人自然与之渐行渐远。这么一来,李夫人反倒后来居上,渐渐宠冠后宫。】   【最后就是我们熟知的发展了。】   【李皇后被废后,李夫人独掌宫闱,终其一生并未封后。】   【一些翔里嗑糖的人据此认定李皇后才是幽帝的真爱,大概就是“无论如何我的皇后只能是你”之类……】   【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夏幽帝他纯粹就是自恋?说不定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与他并肩而立呢?】   “真爱?”脸色木然的李容转动了一下眼珠。脸面被踩在地上的真爱吗?她喃喃着,“后世的小姑娘着实天真得可爱。”   “父既无忠,女复不贤……”   默念着这八个字,她只感觉从前的自己活得像个笑话,“齐王妃”这个头衔似乎一下子就从荣耀变成了屈辱的象征。   眼角余光扫过,那个给予她荣耀又给予她屈辱的男人跪在角落里,头颅微微仰着,却是一眨不眨注视着天幕之上帝王的剪影。   薜璟目中充斥着憧憬、迷离,与深深的不甘。   他没有看到妻子的狼狈与黯然。   只看到本该属于他的御极天下、意气风发。   【好在她的后半生无疑是幸运的。】   【夏明帝即位后,尽释幽帝嫔妃。被废的李皇后也在其中。】   【被流放的李逸山亦平冤昭雪,重返京城。】   【于是,父女相聚,阖家团圆。】   【正史之上再也没有了这位废后的记载。】   【民间野史中关于她的结局有三个版本。】   【一说是出家为女冠,以琴棋书画自娱,且其书画颇受称许。】   【一说是再嫁,且育有一女。毕竟人家出宫时也才三十几岁。】   【一说是留在家中,侍奉父母终老,后来成了闺中的女夫子。】   一路讲来,天幕中的女郎嬉笑怒骂,或讥或讽或叹。   此时她的语调却是一转,变得轻盈而温柔,像是在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道出寄语。   【无论如何,愿她摆脱桎梏,得偿所愿。】   【一生不必波澜壮阔,但求为自己而活。】   李容死寂的眼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莫名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滚。   她突然起身,行至殿中,大礼拜下。   “陛下容禀。”   李容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妾身李氏,嫁与齐王殿下已逾十载,未能绵延子嗣,有负宗庙之托。”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礼》有‘七去’,其一‘无子’。妾既无所出,实不敢忝居王妃之位。”   “伏请陛下恩准,允妾身……自请下堂,归还本宗,从此与齐王一别两宽。”   ————————   注:   “七去”明确记载于汉代整理的《大戴礼记》:“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盗窃,去。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盗窃,为其反义也。”   文中朝代发展虽然不同,但按照设定同样有大儒整理《礼记》,归纳“七去”。 [15]挽月挽月: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无论如何,愿她摆脱桎梏,得偿所愿。】   【一生不必波澜壮阔,但求为自己而活。】   夜幕降临,温柔又轻快的女声伴随晚风飘入千家万户。受此感染,无论是未出嫁的女郎,还是已出嫁的妇人,都不禁默默在心底献上祝愿:   但愿天子开恩,那位素未谋面的齐王妃不至于受到齐王的牵连!   谶言的出现,不正应该是为了避免无辜的人走向糟糕的未来吗?   不过,哪怕是最大胆的设想中,也不会有人想到,齐王妃李容居然敢在大夏皇宫,当着皇子帝姬的面,开口请求与天子的儿子一刀两断。   所谓“自请下堂”,不过是维护天家颜面的说辞而已。   在场众人都知道,齐王妃其实就是不想和齐王过了。   这一举动堪称石破天惊。   于薛璟而已,更是奇耻大辱。   他呆呆跪在角落,呆呆看着李容,头脑像是坏死的机器,“咔哧咔哧”运转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堂堂皇子居然被一个女人主动抛弃?!   不等他怒火中烧,永隆帝突然放声大笑。   笑罢他微微点头,面上不见愠怒,看向齐王妃的眼神竟有几分欣赏:“不愧是李崇岳之女,这股刚直之气一般无二。”   崇岳是廷尉李逸山的表字。永隆帝草莽出身,不似某些皇帝将天家颜面看得比天大。本就因天幕的“剧透”而对这位心腹略感亏欠,恨不能当场将逆子流放千里,此时李容干脆利落的做派倒是对了他的胃口。   “朕允了!”在满殿惊愕的注视中,这位大夏天子语出惊人。话音落下,永隆帝补充了一道口谕,“齐王失德,朕不忍李氏贤淑受其牵累,着令和离归宗,婚嫁任凭自主。”   不是下堂,而是和离?   李容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感激涕零:“陛下圣明!”   满殿皆是颂圣之声,独薛璟一人仿佛与世隔绝。   他藏在袖里的十指重重掐进了手心。   没有人过问齐王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他的失态。   惟有天幕上的女郎不忘初衷,依旧关注着本期话题的正主。   【这一期唠嗑到这里,从继位前的宠妻灭妾、尊礼尚贤,到继位后的宠妾灭妻、后宫三千,夏幽帝薛璟的“影帝”属性已经一目了然。】   【有人说夏太祖选继承人的眼光不行,选来选去,选了个最拟人的。】   【其实现在看来,是影帝太会装了。就从他齐王时期的表现来看,说一句他是兄弟中最人模人样的,没毛病吧?】   【秦王家暴老婆,恶名远扬。齐王敬重发妻,人尽皆知;晋王酩酊大醉,无故旷工时,齐王宵衣旰食,勤勤恳恳,对皇帝安排的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吴王被滥竽充数的混子骗吃骗喝白嫖大半年,而齐王三顾淞山,终于请出隐居于此的大贤杜迟,为大夏拉拢来一位声名斐然的太学祭酒;陈王、梁王皆以奢侈著称,而齐王却是勤俭朴素……】   【另外薛璟还有一项事迹非常加分。】   【他非常尊敬陪夏太祖创业起家的老人。像是丞相夏侯敬、车骑将军申屠恤,这一文一武两位元老,薛璟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以晚辈的身份自居,没有丝毫皇子的傲气。所以现在都说他这人很会看碟下菜。】   【有一回车骑将军申屠恤旧伤发作,卧病在床,夏太祖带一群儿子前去探望。其他皇子都是留下礼物,问候两句就走了。只有齐王薛璟,送上了他亲手采摘的草药,别管是不是作秀吧,就问谁不好感倍增?】   【哪怕你明知道这是作秀,至少人家愿意作秀,表明了自己敬重老臣、重视武将的态度。消息传出去,武将们能不喜欢这位齐王殿下吗?】   【要知道夏太祖以行伍起家,秦王与晋王是唯二上过战场的皇子,人家凭出生入死才得到武将集团的欣赏,而齐王薛璟安居后方,坐享其成,没有武功傍身,却能刷足武将好感,怎么不算是一种能力呢?】   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连连点头。   堂堂皇子做到这个份上,很难不对他生出好感。   车骑将军申屠恤在军中威望卓著,爱兵如子,且不吝惜举荐年轻将领,如今率军伐齐的主帅应飞就是他一手举荐。薛璟从他入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申屠恤大量部将与士卒的好感,从而收买军心。   军营之中,目前尚未接触过薛璟的将士尽皆瞠目结舌。军中汉子大多直爽,哪能想到还有这种套路,不禁咋舌:“这齐王心眼也忒多。”   车骑将军府,申屠恤面色微凝。   天幕中提到的这件事尚未发生,但他只是略一代入便能想到,原本历史中的自己必然因此对齐王好感大增,以为这位殿下颇有乃父之风。   须知永隆帝之所以能聚拢豪杰,走到今日,绝非徒有勇力。说到礼贤下士、招揽人心,齐王这一套不过是永隆帝玩剩下的。纵然是历史上的申屠恤也未必没看出齐王是在效仿永隆帝,也就是所谓的“作秀”。   但正如后世的小姑娘所言,愿意作秀总比不愿意的好。历代明君又有几个是真的表里如一?反倒是暴君昏君,从来表里如一,演都不演。   一个以天子为榜样、效仿天子的皇子,总比有榜样在身边却不肯学习的皇子来的强……或许陛下来日便是这般思量,才会立齐王为储罢?   他们这些老部下的看法无疑也是影响陛下决定的重要因素。   一念及此,清正了半辈子的老将军又气又惭。   大夏之所以落到败家子手中,莫非有他几分功劳?   老将军顿觉一口闷气憋在心口,索性抄起长枪,一通宣泄。   落叶纷飞,无辜的老树饱受摧残。   与此同时,淮河一线。   挂帅伐齐的应飞巡营而归,恰听到齐王借申屠恤做伐子收拢军心,顿时大摇其头:“听闻齐王在诸王中学问最好,果然读书人就是阴险!”   “……?”   发出这般感叹的应飞并未发觉,帐内处理文书的谋士笑容微微裂开。   【综上所述,朋友们,换作你是夏太祖,你觉得哪个儿子更靠谱?百年后这江山该传给谁?选秦王请扣1,晋王扣2,齐王扣3,吴王扣4。】   【来吧,给出你们的答案。】   [33333]   [虽然但是,我选宫主。]   [宫主,夏世宗,夏明帝,薛湛,薛挽月。谁来都可以。]   [好不甘心选幽帝这货啊!]   [没办法,影帝还真有点东西。]   [幽帝能上位,他那帮抽象的兄弟都有责任。]   [+1,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哈哈哈,我看到好多选明帝的。可惜宫主不在选项中,无法选中。】   【哇,还有小机灵鬼,一口气选了五个人。宫主,夏世宗,夏明帝,薛湛,薛挽月?昵称,庙号,谥号,大名,小名,好家伙,齐活了。】   【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这话啥意思?”不少人听得迷糊。   “就是说这五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噢,原来明帝就是叫薛——”   “你不要命啦,敢直呼皇孙之名?”   至此,有关于明帝身份的悬念,终于在民间被揭开。   尽管普通百姓依旧不知道这位在齐王府排行行几,年岁几何,至少他们知道了这位未来天子的大名小名。   ……更是再一次意识到其人在后世的风评必然极佳。   若非如此,在一个没有他的选择题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强行选他?   换而言之,何尝不是几个选项都不行?   永隆帝脑海中蓦然重现一段惊人言论。   ——要我说,何不直接立太孙?跳过昏君,让宫主一步到位不行吗?有幽帝这个亲爹,简直是我们宫主一生的污点!   ——夏太祖还是太保守了!   察觉到永隆帝幽幽投来的目光,薛挽月不明所以:“?”   沉默了一整晚的薛温看着这个在后世众望所归的弟弟,心情复杂。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没话找话:“竟是不曾听闻三弟还有乳名……”   话说到一半,薛温暗叫不好。乳名不是爹取的就是娘取的,他这不是要勾起三弟的伤心事吗?   薛挽月如实道:“这是阿娘替我取的名字。”   只是从七岁之后,再也没人如此唤他了。   夜色渐浓,一弯残月探出云雾。   薛挽月微微仰头望天,依稀间看见一道模糊的倩影,她揽着怀中的孩子,伸手指向夜空的圆月:“……阿娘生下你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般圆。残月是遗憾,圆月是美满。人这一生,大抵和月亮一般有盈有缺。挽月挽月,阿娘总盼着,我儿一生没有遗憾,只留得圆满。”   渐次亮起的宫灯衬得月光愈发飘渺。   夜风吹散了那抹倩影,也吹走了耳边的呢喃,唯有残月幽幽,倒映在薛挽月眼瞳深处。   挽月挽月……   这份愿望大概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照耀人间,又渺不可及。   小孩子的思绪总是发散的,即便薛挽月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异世之魂的记忆中有许多不明就里的哲学理论,他的心绪被杂乱的念头牵引,莫名转向人类的幸福与宇宙的广度,继而脑海中又冒出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一切美好与遗憾的幻想戛然而止。   薛挽月露出微微牙疼的表情。   见状,自觉说错话的薛温懊恼地垂下头。原本翻涌着或嫉妒或艳羡的念头烟消云散。   他的良心在这一刻受到深深的谴责。   是哪怕半夜回想起来都会懊恼到睡不着的程度。   ——我真该死啊! [16]咸鱼躺平:吾弟有大帝之资   【有一说一,挽月这个小名是真好听,有种揽月入怀的诗意。慈佑夫人太会了!】   天幕上的女郎被弹幕一路带偏,兴致勃勃地夸起薛挽月的名字来。   【当然,咱们后世的粉丝也很会。一篇同人文直接带火“广寒仙子”这个人设。就是“仙子”未免太嬷了,还是“宫主”听着顺耳。】   薛挽月:“……”   原来“宫主”是这个意思啊。   迎着四周投来的揶揄目光,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是,粉丝大可不必这么会!   薛挽月直挺挺坐在原位,活人微死。   还是赶紧回归正题罢……   他不想知道所谓同人文的详细内容。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女声话锋一转。   【扯远了,扯远了。忽略整活的弹幕,齐王薛璟高票胜出。】   【可见不管愿不愿意,大家都得承认,不开天眼的情况下,影帝的确是最佳人选。】   【当时的大臣对齐王的评价都不错。至少其他皇子身上明显的缺陷他身上都没有,称得上四角俱全。他的确可以自豪地声称“每与兄反”。】   【结果人一上位,群臣傻眼了,你这人怎么有两副面孔?】   两副面孔?   再次被cue的几位兄弟兴奋起来。   赶紧让他们瞧瞧怎么回事!   天幕上的女郎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啊,时间不早了,不知不觉已经水完了今天的时长。】   【朋友们点个关注,《影帝上位那些事》下期精彩继续。】   【齐王将用他震撼人心的表演宣告,他哪里是“每与兄反”,明明是“超级加倍”!】   随着天幕消失,大地彻底被夜色笼罩。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大夏君臣彻夜思考着这个国家的未来。关于如何妥善处置齐王薛璟,关于如何对待谶言中的夏明帝,京中许多府邸的书房几乎亮了一夜。   南方三国主战派与投降派斗争愈发激烈。   当地士民亦是不安,为即将爆发的战争而担忧。尤其是被强征壮丁的村落,家家户户夜不能寐,唯恐一觉醒来便收到来自前线的死讯。   殊不知夏军已踏过淮河,在应飞的率领下夺取齐国关隘,一路南去。   反观北方,越是靠近大夏腹地,民间气氛越是松散。   目前夏幽帝暴露的事迹中,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主要就是强征民女。除了那些疼爱女儿的人家,更多的人处于一种听故事的状态,听完了正好一夜安枕。   直到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到来。   新一期的天幕取代了评书,成为市井街头最热闹的话题。一些胆大的说书先生甚至直接将昨天听到的内容拿出来改了改,便炒起冷饭来。   一时间竟是颇受好评。   天幕降临时已是黄昏,并非所有人都恰好得闲。即便得闲,白日与更多人一起讨论,岂不是比傍晚在自家院子里关起门来听讲更有意思?   这一期的内容囊括众多。   从夏幽帝的后宅之事到储位之争,而隐约透露的夏明帝二三事更是引人瞩目。   士人或赞叹夏幽帝收买人心的手段,感慨其城府之深,或好奇这对父子之间的恩怨,毕竟哪个大孝子会给亲爹谥号为“幽”啊!   民间百姓更关注的却是那“助产钳”。   一夜时间过去,他们心中的震撼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尽管那位来自后世的神女只是抛出了三个字,已足以令许多人浮想联翩。   一些家中有待产孕妇的人,迫不及待便登上了医馆的门,或者随机薅住一个路过的无辜大夫,就想问问助产钳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复现。   各地的医馆顿时迎来一波热潮。   费尽唇舌才道尽其中不易,好不容易送走失望的百姓,大夫们回过头来,纷纷闭门研究:“文姑娘也不详细说说那助产钳是什么模样,该如何制成……观其字义,莫非是将胎儿从腹中夹出的钳子?”   这个联想似乎有些可怖……   没有图片,没有解说,单凭三个字,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不知“助产钳”究竟该是何等模样。于是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既然历史上夏明帝能指点人研究出来,现在总归有些想法罢?   心急的大夫索性收拾行囊,直奔京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助产钳”在这个时代终究过于“先进”。尽管夏明帝命人研究此物的初衷源自难产而亡的慈佑夫人,这无疑是诸夏一直表彰的孝道,也是历朝历代的政治正确;依旧有不少墨守成规的迂腐之辈抨击其不务正业,堂堂一国之君竟是钻研妇人生产之道,说起来简直是烫嘴……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尤其是那些未入仕途的失意书生,最爱聚在一起抨击时政,高谈阔论。而今日的话题很快就从天下归一转移到了夏明帝的创举之上。   一声暴喝,突然响彻茶楼,打断了指指点点的声音:“何谓不务正业,尽孝守仁是天下第一正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明帝失母,而不忍见人失母,推仁心于天下,先贤之道存矣!”   不服气的书生循声看去,顿时大惊:“可是程公当面?”   “正是老夫。”   一位衣着简朴的老者昂首阔步迈出。   他满头乌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间或夹杂些许银丝。一双浓眉有若利剑,身形高出常人一头。正是享有“当世文宗”之誉的北地大儒程望。   其人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不曾出仕而名动四国。且能文能武,秉性暴烈,年逾五十依旧老当益壮。   一般人说不过他,说得过他的人打不过他,打得过他的人还得承担打了老头被天下人骂成狗的后果……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跟随在程望身边的年轻人也站出来:“人谁无母?谁无妻女姐妹?诸位今日之言,可敢归家当着令堂的面再说一遍?”   程望跟着补刀:“宁可妻女姐妹一尸两命,也要维护所谓读书人的规矩。什么读书人,守尸鬼罢了。哪里来的破规矩,老夫可不认!”   眼看众人偃旗息鼓,这位大获全胜的当世文宗负手环顾一圈:“有些人,读书读到了狗肚子里。猪狗不如,不如不读。”   说罢,他催促随侍的学生收拾行装。   “走,去京城,一会大夏的圣主明君。”   师生二人说走就走,留下一段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随着消息传开,灰溜溜离开茶楼的众书生回到家里,很快就发现日子不好过起来。   平素温柔体贴、甚至会在自己夜深读书时准备点心茶水的妻子,如今别说亲手做羹汤,便是半句言语也无。到了晚间更是不让上榻了。   问就是妾身不敢有孕,你找愿意的去吧。   从来以学问优秀的兄长为荣,出门与小姐妹打交道都忍不住炫耀两句的妹妹突然闭门不出,便是有小姐妹登门也先把兄长远远支使出去。   问就是从前厚颜在姐妹圈里推销兄长,现在已经无颜见姐妹了。   一向疼爱好大儿,宁肯自个儿吃苦,也舍不得好大儿遭罪的亲娘突然爆改后娘。吃的穿的用的先紧着自己享受,对儿子只剩下百分鞭策。   问就是养儿不如不养,心疼儿子不如心疼自己。   民间余波纷纷,暂未波及宫中的薛挽月。   永隆帝明面上并未给予他超乎寻常的待遇,但当夜他身边的宫人就换了一批,就连晚间厨房送来的夜宵都比平时分量更足,味道更美。   这一切变化,薛挽月坦然受之。   从今往后,将会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有人期待他走向夏明帝的高度,便有人期待他一脚踏空。   年纪是他的劣势,也是他的优势。他只需接下善意,汲取一切养分成长,一如他从异世之魂的记忆中汲取一切有用的知识来点亮智慧。   而恶意,自有永隆帝替他挡着。   薛挽月照常读书、习武,闲时做做手工,时不时去太医院转一圈,与太医们交流想法,生活步调十分稳定。   这份波澜不惊的平静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暗暗心惊。对不同的人而言,又是截然不同的评价。或曰“此子不凡”,或曰“此子断不可留”。   倒是薛澄激动坏了。   事后,他一边说着“万万没想到夏明帝竟在我身边”之类的话,一边嘀嘀咕咕“夏明帝身份未揭开前我要努力,夏明帝身份揭开后我依旧要努力,这身份不是白揭开了”,读书习武时愈发理直气壮地偷起懒来。   ——本想以普通皇孙的身份与先生相处,结果得到的却是无止境的课业与累断腿的操练,我不演了,我摊牌了,吾弟有大帝之资!   用他私下与薛挽月许的愿来说:“老弟你这么有本事,哥哥我还用努力吗?二哥要求也不高,将来就靠弟弟养着,当个富贵闲王就是了。”   薛·许愿机·小叮当·挽月:“……”   “……你还真是不挑啊。”   薛澄挺起胸膛:“我是废物我骄傲,堂堂千古一帝,还养不起一个富贵闲王?”说话时他环顾左右,唯恐教人听了去。   哪有兄长靠弟弟养的,虽然不是养不起……但薛挽月觉得不能让二哥小小年纪就少走几十年弯路,正是奋斗的年纪,岂能说躺平就躺平?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薛挽月轻叹一声,目露几分忧色,“天幕谶言一出,已令我身处众矢之地。外有不服大夏之臣,内有虎视储位之诸王,我年幼势孤,一如小儿抱金过闹市,觊觎之辈大有人在。”   万万想不到,从齐王那里学来的演技,这么快就能进行实操,而且第一次就用在薛澄身上……薛挽月的良心微微一痛,又迅速释然。   他也是为了避免二哥小小年纪成为丈育嘛。   薛挽月这番话倒不是作假。   薛澄闻言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想到三弟小小年纪就被一群豺狼虎豹盯上,他那颗躺平的心一下子支楞起来:“有道理,几位王叔说不定就等着揪你的错处,我可不能拖了后腿。”   他神情凝重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放弃思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们支什么招,咱们兄弟同进同退。三弟你从小就比我机灵,有事只管使唤我就是了。” [17]闹市之辩:人犯也可以是大夏忠臣   相较于在宫中如鱼得水的薛挽月,薛璟这边却是凄凄惨惨戚戚。   继正旦之后,永隆元年的第一场朝会,揭发齐王不法的奏疏便如雪花一般飞上了天子御案。原本还有一二观望之人,随着永隆帝令齐王与齐王妃和离的消息自宫中传出,这些人便也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   之前观望是担心永隆帝念及好圣孙而宽宥齐王,而今圣意如何已是一目了然,不趁势加入“倒齐”队伍,岂不是教人以为他们是齐王党?   要说薛璟从前并非没有笼络朝臣,只是现在哪里还有齐王党?放眼望去,朝堂之上尽是大夏忠臣。   倒是有不少投机党瞄准了另一支潜力股,试图与未来的“夏明帝”搭上线,结果人在宫中被永隆帝看护得严严实实,着实教他们无处投机。   他们也就只好向着齐王火力全开。   “陛下,臣参奏齐王纵奴行凶……”   “陛下,臣有本奏。齐王……”   这边站出一个曾经与齐王眉来眼去的九卿,那边站出一个曾经夸赞齐王贤明有度的御史,原本毫无瑕疵的齐王突然被翻出了一堆的污点。   这些黑料无疑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集齐。显然,从几个月前夏幽帝的身份被揭露,便有聪明人开始苦心收集齐王隐藏极深的不法之事。   现在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至于说拿登上天幕的“夏幽帝事迹”来参奏齐王?不不不,那太危险了。谁敢担保自己将来不行差踏错一步?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   永隆帝同样明白,除非天怒人怨,否则只能翻旧账,决不能以未来之事问罪于人的道理,他只将齐王不法之事交与廷尉、宗正一一查证。   查实之后,该罚则罚,该问罪问罪。   齐王麾下的势力就在这个过程中被拆得七零八散。而身为核心的薛璟更是在宫中无限期禁足,就连亲王本该享受的薪俸都被没收一空……   这段时间,百官每日上朝都感觉一股低气压在朝堂上盘旋。   便是平日粗心大意的臣子,近些时日做事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他们可不想平白顶了齐王的雷,成为永隆帝发泄怒火的出气筒。   直到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抵达京城。   ——右将军应飞挥师十万南下,于日前强渡淮河,下蔡一日而克。遂分兵扫荡沿途关隘,淮滨戍望皆为齑粉,兵锋所向,直抵寿阳城下!   “下蔡坚城,竟一日而下?!”   当这封捷报在朝堂上公开,群臣喜气盈腮,无不额手称庆。   老于军旅的车骑将军申屠恤神色激昂,却又不失谨慎:“寿阳乃江淮重镇,一旦夺下寿阳,江淮门户为之洞开,齐主势必一日而三惊。齐国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大夏拿下寿阳,接下来恐怕就是一场血战了。”   谨慎之余,他对应飞充满信心。   这位后起之秀能以而立之年挤下一众老将,成为大夏伐齐的主帅,军事才华已是无需多言。其人率兵素来侵略如火,最擅长的就是攻城。   永隆帝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捏着手上的捷报,哈哈一笑,被逆子激发的郁气一扫而空:“看来用不了多久,朕就能请齐主做客盛京,一观我大夏繁华。”   这一天是正月十五,也是薛挽月的生辰。   消息传入宫中时,薛挽月才给阿娘上过一炷香,算是与阿娘一起庆生。他默默注视着自己亲手打磨的灵位,像从前那样与阿娘念叨着。   “今日是儿生辰,亦是母难之日。我这一年过得很好,之后会过得更好。不知阿娘在地下可有吃好、喝好、睡好……对了,近来多了个后世讲古的天幕,不知阿娘在地下可有看到,你儿子可出息了哦……”   上过香不久,薛澄就来了,顺便带来了前线的捷报。薛澄手舞足蹈,双目放光:“右将军真乃大夏神威侯!恨不能为右将军麾下牛马走!”   试问哪个少年没有一个纵横沙场的美梦?尤其是像应飞这样,年纪轻轻便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简直是无数少年人的偶像。   他话中提到的神威侯乃是前朝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布衣投军,二十出头便军功卓著,平南定北,最终封侯而官拜大将军,名传于后世。   连薛澄这条咸鱼都被激励得想要翻身上马、征战沙场,何况旁人?   随着露布公示,京中人心大悦。   底层百姓或担心战争一起,朝廷不断征兵征粮。士人却是欢欣鼓舞,眼看着纷乱数十年的乱世就要在大夏手中归于一统,纷纷宣扬天命在夏。也有那试图博取军功的无赖儿,持着刀枪木棒便要去应征……   一时间,街头氛围呈现截然不同的两面。   这一切都被抵达京城的师生俩看在眼里。   程望大摇其头:“都说那夏侯敬是王佐之才,我看也是名不副实。”   “京畿之地,国朝得胜而百姓恐慌,岂是长久之相?”他回忆史书上记载的鼎盛之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迷茫,“前燕升平之时,人心所向,闻战则喜,天下大安。今日不然。是大夏不得人心乎?”   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他,不曾见过真正的太平世道,只能通过史书上的文字去触摸。而那无法想象的太平世界终究是他不能理解的。   “非也!”有人插话道,“老先生所言,在下不以为然。”   “前燕大一统,百姓生于斯,长于斯,自幼便以燕人自居,故而有为国死战之心。且前燕平南伐北,征讨之敌皆为夷狄,世代国仇,百姓岂不闻战而喜?”   “今大夏立国不过一年,陛下称霸中原不足十载,中原百姓见惯诸侯征伐、旗帜变换,人心未能久附,实乃乱世流离之创伤!”   这人吐字清晰,嗓音嘹亮,顿时引来不少路人瞩目。   见状,他更是大声疾呼。   “此非陛下无德,大夏不得人心,实乃数十年乱世损尽人心矣!大夏受命于天,合该以雷霆之势一统天下,从此九州四海,当再无战乱!”   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跳出来的人。   不是惊讶于被人反驳,也不是震惊于对方的观点,而是……   “……你一个被押解入京的人犯,充什么大夏忠臣?”旁边跟随的学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道尽了程望的心声。   受到质问的囚徒当即反驳道:“我只是犯了法,又不是要叛夏。”   说着他一抬下巴,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神圣不可侵犯,就差把“忠诚”刻在脸上:“人犯怎么了,人犯也可以是大夏忠臣!某一颗忠心日月可鉴!”   众人闻言无不点头,诧异的目光落在其人身上。   但见此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一身灰扑扑的囚衣,长发略有些凌乱,脚上虽然没有镣铐,却有一前一后两个官差将他牢牢看押在中间。   这份待遇倒是古怪非常。   倘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犯人,自然不必押解入京。而一名押解入京的重犯,只派两名官差看押,既无镣铐,也无囚车,是否又太过敷衍?   再看此人说话头头是道,一身气质不俗,兼且相貌堂堂,很难不让人疑心这人大概就是那种喝醉酒在家骂朝廷、闲着没事批评皇帝,偏偏又有几分名声与家世,不好轻易处置的狂士,因此才会有这份待遇。   这一猜想却与他此时的行为不相符。   囚徒被官差押解着远去,沿途还在叙述大夏一统的必要性、正当性、正义性……竟是引得不少百姓围观,甚至有不少人被他的言语说服。   见多识广的程望都被这一幕弄懵了。   “天下奇人,何其之多……”   ·   发生在城门附近的这一场“闹剧”很快就传到了永隆帝的耳朵里。尤其是参与其中的主角身份特殊,竟是名满天下的当世文宗程望程子瞻。   另一位的身份更是离奇。   居然就是此前上过天幕的陆令先。   而这人被抓的原因更是离谱——冒充算命先生诈取钱财。   这种事一般是民不举官不究,而且就算举报也很难定罪,毕竟算命先生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冒充之说并不严谨。用陆令先的说法,他精通易数,起卦都是专业的,只是在年龄上稍稍夸大,怎么就是诈骗呢?   总之,他在县官面前一通争辩,竟是生生把“诈伪罪”给辨没了。之所以依旧沦为囚徒,盖因他自认身份——这么一条上过天幕的“大鱼”,地方官当然不能放跑了他,索性上书一封,将人押解入京。   而这未必没有陆令先的推动。   “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永隆帝默念了一遍这句史书上的评价,突然开口,“王成,你说朕该怎么处置此人才好?”   身旁侍立的大太监王成闻言一躬身。   “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永隆帝一挥手:“朕要你说就说。”   他不是那等重用宦官的昏君,却也不觉得宫中的宦官就该大字不识、什么都不懂。此时不过是正好身边只有这个宦官,随口一问而已。   王成缓缓道:“奴婢斗胆一言。良禽择木而栖,千里马非其主不能降服。后人既言‘明帝’能用其才,陛下何不问一问湛公子的想法?”   身为永隆帝身边第一“贴心人”,王成自然知道这位天子已有培养“好圣孙”的想法。   相较于成年的诸位皇子,湛公子终究还是太过势弱。一国储君身边总不能没有人手。既然如此,陆令先不正是一个送上门来的人手?   “不错,不错。”永隆帝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又突然脸色一沉,“此等谗言媚上之臣,若欺主上年幼,一意逢迎,岂不是要毁了朕的皇孙?”   他说翻脸就翻脸,突出一个君心难测。   王成惶恐跪地,额头冒出冷汗:“是奴婢思虑不周,请陛下治罪。”   “起来,朕问你的话,你据实以答,何罪之有?”   永隆帝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他眯起眼睛:“把人送给湛儿,让他看着办。” [18]罚作私活:法度如山,不可轻移   很快,薛挽月这边就收到了通知。   出现在眼前的大太监王成,仿佛为薛挽月奏响了一道醒目的提示音——嘀,你有一份来自祖父的特殊生辰礼,请签收。   谁家过生辰收到的礼物是个大活人啊……薛挽月好奇道:“人在哪里?”   “目前看押于京兆尹,陛下有言,此人行止去留,任凭公子决定。”   “京兆尹?”薛挽月愕然,“他犯了什么事?”   王成如实以告:“诈伪之罪,按律罚作一岁。”   “罚作”即为官府服劳役,往往都是较轻的杂役,算是大夏劳役之刑中最轻的一级。最严重的“髡钳为城旦舂”可是要剃发带钳,筑城五年。   相比之下,罚作简直如同社区劳动。   要说陆令先不是在知县面前生生给自己辨成了无罪吗,怎么现在一入京兆尹,这“诈伪”的罪名又回来了?当然是永隆帝在后方发力。   这人在天幕上“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在现实中更是十足的墙头草作风,齐王得势时依附齐王,齐王失势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等首鼠两端的做派无疑不受永隆帝的待见,自然也就不可能容他三言两语脱罪。   考虑到薛挽月或许用得上此人,那就更要将他丢进京兆尹的大狱中走一遭,敲打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如此才方便“好圣孙”来施恩嘛!   收到王成的暗示,薛挽月心念电转间便明白了永隆帝的用意。   他看向身前躬身等待自己回话的王成,心知此时自己只要一句话,陆令先就能得释。若是学习齐王的做派,还可以亲自前往京兆尹,亲手将人从狱中解救出来。这也是古往今来屡见不鲜的收揽人心之套路。   薛挽月今日却偏偏反套路而行。   他详细问过诈伪之罪的始末,确定陆令先并非冤枉,便颔首道:“既如此,可否由我来督其罚作?”   正等着他开口恕其无罪的王成惊讶抬头,内心一万个问号:等等,不是!你不打算放人,还打算当监工?招揽人才不是这么招的啊——!   这位天子身边头号得意人内心破音大叫,面上依旧沉稳镇定。他还以为薛挽月年纪太小,未能理解他的暗示,便又讲明白了一些:“公子得陛下亲睐,若对此人有意,言语一声,京兆尹那边不敢不放人……”   他言语间小小恭维了薛挽月一把。   本以为这位皇孙多少会有点喜形于色,不曾想对方却是十分认真地摇摇头:“既无冤情在身,违律自当受罚。我看罚作一岁就很恰当。”   言语间竟是没有丝毫为陆令先脱罪的意思。   “现下我不便出宫,正缺个跑腿之人,我看此人口齿伶俐、见多识广,倒也合适。罚作劳役并无定规,不妨就将此人交与我来安排罢!”   王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啊?还能这么干???   他下意识觉得离谱,但转念一想,薛挽月的要求竟是丝毫不违律例。劳役之事本就是官府安排,现在不过是等于到薛挽月身边服役而已。   他看向薛挽月的目光顿时又有不同。   原以为这位小公子对陆令先要么仁慈赦免,收买人心,要么冷漠无视,以示对奸佞之辈不屑一顾。没想到他却在规矩之内翻出了新花样。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几分恍然。   难怪,难怪这位能取得那般成就……   等王成走远,薛澄笑嘻嘻开口:“那姓陆的到底是一个人才。未来之事姑且不提,齐王府的门客,只他一人在事发之际顺利走脱,还能孤身独行数百里,扮作算命先生天衣无缝,啧,这本事可是了不得!”   “要我说,反正他也就骗了百二十钱,都还给了事主,何必罚作?三弟你这么一招,让他以罪人之身为你所用,此人心里恐怕未必感激啊。”   薛挽月知道他是为自己考虑,只是:“法度如山,不可轻移。我宁愿不要他的感激,也不愿动用特权破坏《夏律》。”   “今日我为了收揽门客从京兆尹捞人,来日你也如此,他也如此,成何体统?”薛挽月的反问令薛澄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容化作若有所思。   “……三弟你是对的。咱们身为皇孙带头破坏规矩,下面的人岂不是有样学样。就算这是天子特许,传出去总归对三弟你的影响不好。”   说到此处,他又警惕起来。   “哼,没准王叔们就等着挑你的刺呢。”   薛挽月哭笑不得:“这倒不至于。”   毕竟诸王行使特权可比这过分多了,从京兆尹捞个人算什么?   薛挽月怀疑是自己之前演得太过,以至于如今二哥总觉得他身边危机四伏,看谁都像是豺狼虎豹,一时不禁有些心虚。   他轻咳一声:“弟弟今日说的话,保不齐将来就会食言。说到底只是陆令先不值得我破例。此人有才无德,惯会见风使舵,正该经受一番磨砺。来日若是有国之干臣深陷牢狱之灾,我却未必像今日这般‘认死理’了。”   ·   三天后。   陆令先躺在京兆尹的大牢里,无聊到数蚂蚁。   他并未因现下的处境而慌张。   早在他“自投罗网”时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以他对当今陛下的了解,对方不会就这么杀了他,多半只是小惩大诫,人尽其才。但永隆帝身边不缺他这么一个人。考虑到天幕揭示的未来,兴许他有机会提前效忠明主、加入“夏明帝”的核心班底……   嘎嘎嘎嘎!   陆令先数着蚂蚁笑出了鸭叫。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醒了陆令先。   他期待地抬起头,果然就见两道人影目标明确地向自己这间牢房走来。陆令先赶紧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火光摇曳,映照出一熟悉一陌生的面孔。前者是负责看管这间牢房的狱卒,后者面白无须,俨然是宫中内侍,手中却并无什么布帛诏书。   ……看来是来传口谕的。   没能看到昔日齐王府三公子的身影,陆令先略微失望。这要是换作齐王,肯定会亲自现身,施恩于他。这三公子小小年纪,子不类父啊!   啊呸呸呸!不类父才好啊!   陆令先猛然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甬道内的火光将他故作矜持迎上前的身影拉得细长。   陆先令再次掸了掸衣摆,上前两步,唇角勾起一抹庆幸、感激,又不过分谄媚的微笑。声情并茂的谢恩之词已然滚动到舌尖,就要出口。   “什么?罚作一岁?”   没能等来预想中的赦令与传召,陆令先酝酿的满腹腹稿卡在了第一步。当下发生的一切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超乎他的预期。   “此乃京兆尹之判罚,你有异议?”   “不不不,并没有。”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   跟随小黄门走出牢门,陆令先的神色一路变幻,再无回京之前的自信——那位从前在齐王府只有数面之缘的三公子,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好消息,提前效忠明主的机会到了。   坏消息,开局戴罪之身,在对方心中的第一印象似乎很糟糕……   京兆尹的大门之外,迎接陆令先的是个身着皂衣的少年。   陆令先一眼看去,似乎有些眼熟。   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位三公子身边的长随吗?好像,好像叫什么名字来着?对,是李平!   遥想当初他身为齐王最重视的门客,连几位公子见了他都得尊敬地唤一声“陆先生”,哪里用得着在乎一个小小的长随姓甚名谁。   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这点零碎的印象,陆令先堆起一个仿佛两人已经相熟八百年的笑容:“李平小兄弟,是湛公子请你来迎我一程?”   李平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公子不便出宫,令我督促陆君劳役。”他说话一板一眼,像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木偶,“昨夜大雨,城北有屋舍垮塌,其家中唯有老妪幼儿,现已另行安置,限时半月之内,陆君需修好屋舍,届时另有安排。”   陆令先:“……?”   不是,你来真的啊?!   他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抬起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文士的手,虽有薄茧,依旧白皙细嫩。   半个月的时光宛如沙砾,狠狠在这双白皙的手上磨过,磨出满手的厚茧与水泡。陆令先喘着粗气,顾不得文士的体面,往门槛边上一坐。   原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在今日完成了。哪怕大半功劳归属于领他干活的匠人。伴随疲惫一同在他心头涌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陆叔叔,喝水!”小小的孩子捧着一只缺口的碗递过来,碗中荡漾的清水倒映出陆令先憔悴的脸。   他摸摸孩子的脑袋,接过陶碗一通牛饮。   脑海中回想起这些日子零零碎碎了解的信息。   这户人家姓刘,原本也是富庶人家。只是三个儿子与老翁都死于战乱,两个儿媳改嫁,一个儿媳病逝,只剩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陈老妪年过五旬,替人浆洗衣裳为生,陈小郎只有六岁,干不了多少活。   陆令先下意识开始分析《夏律》,此类孤寡可有减免赋税的条例,是否能为其申请救济之粮……想着想着,他愣住了。   从前他无数走过盛京的街巷,见过不止一个“陈老妪”,却从没想过为他们做些什么。是因为亲身接触过了,想法不知不觉也变了吗?   做出如此安排的湛公子,又是有心还是无意?   正思索间,他听见边上的小孩问道:“陆叔叔,挽月哥哥不来了吗?他又被他阿爹关在了家里?”   陆令先一个激灵:“挽月哥哥?”   小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乌黑的大眼睛澄澈有神:“你、你们不都是挽月哥哥找来的吗?”他伸出小手画了个圈,圈住附近歇息的几名匠人。   “挽月哥哥不能经常出门,阿平哥哥常来的。那天好大的雨,要不是阿平哥哥来得及时,我和奶奶只能去庙里睡了。那里的乞丐凶得很。”   “你说的挽月哥哥,姓薛吗?”   “你不知道?挽月哥哥姓李呀!”   陆令先忍不住继续追问,越是追问,越是心情复杂。   他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角色:姓李的富商公子,因为家中管教甚严,只偶尔溜出家门玩耍,某次在城北迷路,险些误入贼窝,与搭救他的一群市井少年意外相识。而在发现陈家只有一双老弱后,这位出门受限的富商公子便派遣自己的长随李平常来探望,偶尔搭一把手。   “……”陆令先久久不语。   没来由的,他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所以,我这是被那位湛公子借着官府劳役的名义派了私活?   ————————   直播在下一章。 [19]考古奇闻:后人怎么比蛮夷还蛮夷   “公子,您交代的事办好了。”   李平风尘仆仆走入殿内,向薛挽月禀报。   “陈家的屋舍修缮一新,特地找的老匠人拍着胸脯保证,再有大风大雨也不必担心。陆令先起初偷懒,属下全程盯着,不干活就饿上一顿,后面他果然老实了。”说到这里,李平想到什么,“哦,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   “这是陆令先亲笔所书,请公子过目。”   “不是,你等等。”薛挽月下意识接过帛书,人有点懵,“……不干活就饿上一顿,谁教你这么干的?”   李平:“属下请教过京兆尹的狱吏。”   合着是把狱吏监督刑徒的本事学来了……薛挽月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好罢,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门手艺,这不就学以致用上了吗?   就是陆令先可能吃了些苦头。   不过他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也只有不讲情面、认死理的李平治得了他。也不知这帛书上写了什么,该不会是告状罢?   薛挽月好奇地低头一看,眼底渐渐染上讶色。   帛书的内容不是诉苦,不是喊冤,不是告状,竟是自荐。   陆令先分析了一通薛挽月眼下的处境,最后提到他现在年纪小,只能在宫中读书,没有公开的渠道接触外臣,这是薛挽月最大的不足——他需要有人替他行走在外,发出属于他的声音。   而陆令先毛遂自荐。   有一说一,这封自荐信写得很谦卑,且处处都站在薛挽月的角度为他着想。薛挽月大抵能明白从前陆令先为何在齐王府混得风生水起。   尽管他严重怀疑这人是吃了半个月的苦,唯恐继续被派去干体力活,才写出这么花团锦簇的自荐信。与其说是自荐,不如说是自救?   薛挽月没有非要折磨人的意思。   “既然他头脑灵活,擅理人事,这里恰好有一桩事要他去办。”薛挽月抬头看向李平,道明原委,“近来陆续有医者入京,多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来了才发现找不见我。前两天,有人辗转联系上太医院的旧识……”   他已经将自己脑袋里关于“助产钳”的全部知识都贡献了出来。太医院一份,千里迢迢来求教的大夫们也没落下。只是不知何时能出成果。   无论如何,这些人来了暂时就别想走了。   医者自古便是贱业,为了一个可能有用的医疗用具,有本事赴京,敢于向皇孙求教的大夫,其医术、医德、胆识、眼界,必然远超同侪。   这不正是发展大夏医学的种子吗?   若是能说服这些人留下来,规范化培养出更多学徒,将来深入民间、军队,使更多百姓有病可治、更多士卒有命可活,岂不是天大功德?   尤其是女医的培养须得提上日程。   薛挽月不禁回忆起之前主播提过的妇科和儿科,他与未来的自己思路相通。即便“助产钳”真能成功,也总得由女医与接生婆去实践罢?   ……或许这个理由能说服大夫们多培养几个女学徒,抑或直接对有经验的接生婆进行一番更系统的培训?   想到此处,薛挽月灵光一闪。   “助产钳”既然与女子生产息息相关,一群没进过产房“见过世面”的大夫能有什么见地?合该找女医与接生婆,听取她们的建议才是正理!   薛挽月有了想法,兴冲冲直奔太医院。临走前他对李平交代道:“告诉陆令先,眼下便有一桩事,可让他发挥所长。让他联络那些入京的医者,摸清各人脾性、诉求与所长,设法说服他们留京授徒。”   他还不忘恐吓一句:“此事若办不成,下次就去修路罢。”   很快,京中有名有姓的接生婆就收到了太医院的传唤。   直到踏入太医院的大门,她们还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来到这里。   随后,她们又看见一群胡须花白的老太医中唯一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得知这位竟是天子之孙,接生婆们当场就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容貌比小姑娘还俊俏的小公子上前扶起了一位年纪最大的接生婆,笑容又漂亮又亲切:“使不得,使不得。小子有事请教几位婆婆……”   ·   新一期的天幕到来时,正值朝会。   时隔大半年,天下形势已然大变。   北方,大齐发展欣欣向荣。   薛挽月并未急于表现,介入国事。而是以助产钳为契机,从太医院入手,向天子上书规范化培养医者的必要性,尤其是女医的重要性。   得到永隆帝的认可后,他便全心投入此事。幸而陆令先不负所托,完成了任务。   此时,盛京城内的接生婆已然分批接受过更加正规的在岗培训,而有女儿的人家亦从露布上得知一条新的谋生之路,即送女儿去学医。   南方,齐国已是岌岌可危。   应飞围城半载,逼降寿阳。早前齐国派往寿阳的几路援军皆被击溃,急书向陈、梁二国求援,却遭到狮子大开口。双方来回拉扯之间,却惊闻寿阳已降,江淮门户洞开。消息传至广陵,齐国君臣大惊失色。   主和派与投降派趁机鼓噪声势,齐主犹豫不决。   随着应飞率军一路挺进广陵,齐主姜柏亲笔所书的国书也被八百里加急来到永隆帝的面前。国书中字字写着求和,仔细看去却是请降。   只是应飞前脚才兵临城下,后脚齐主就吓得投降,说出去显然不好听。这封奇奇怪怪的国书,无非是姜柏需要一个台阶。   今日朝会上商议的便是此事。   “哪位爱卿愿出使齐国,说降齐主?”   这无疑是一个美差,群臣踊跃报名。   天幕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一出现,就带给古人一记暴击。   【对考古感兴趣的朋友可能有关注最近的新闻——河北某地突发山洪,万幸没有造成人员死伤,不过好巧不巧冲出了地下的一座古墓。】   【经过考古人员的抢救性发掘,该古墓中的大量文物已经转移到当地新建的博物馆。而墓主更是成了“镇馆之宝”,为当地文旅做贡献……】   随着她的讲述,一张张照片出现在天幕上。   其中有考古发掘现场还带着泥土的金器,有经过一番清理之后整整齐齐放在布帛上的玉玦,有博物馆现场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   最后,是棺椁中七零八落的人骨。   ??????   此时此刻,无论南北,无论老少,无论男女,都被这与众不同的开场惊得眼前一阵发黑:“掘人坟,起人尸,呼朋唤友,争相围观……”   这群后人怎么比蛮夷还蛮夷?!   尤其是世代居于河北的士族,一个个只觉得天都塌了。某处庄园里,被几名婢女伺候的老太爷指着天幕,两眼一瞪,一下子就嘎了过去。   不多时,孝子贤孙的哭声响成一片。   【经过事后考证,墓主人的身份浮出水面。】   【正是大夏景恒侯,魏错魏无咎。这里解释一下,无咎是他的字,很多人叫习惯了的魏无咎其实不是他的大名,他的大名应该是魏错。】   诸多河北人士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逃过一劫!   而薛挽月听到这里打了一个问号。   “景桓”可是霍去病的谥号,什么玩意也配用“景恒”?   霍粉震怒!   【当然,景恒侯这个称呼并不准确。这是魏错生前,夏幽帝赐他的封号。夏明帝掌握大权之后,什么景恒侯,直接给他上谥号为“丑”!】   【简单一个字,恨意溢于言表啊。】   这不是秦桧的谥号吗,这姓魏的居然能用上平行时空神憎鬼厌的大汉奸的谥号……薛挽月也觉得另一个自己恨得有点深了。   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好奇。   什么仇什么怨?   以及这姓魏的现下住在哪里?祖籍何在?   朝堂之上,大夏群臣默念着这个“丑”字,纷纷凛然。   虽不知夏明帝与魏错之间有何恩怨,但这位明帝陛下是真记仇啊。人死了都要让人家不安生。看天幕上那具尸骨的痕迹,头骨都碎了小半,手脚拼凑起来也不完整,该不会……也是明帝陛下干的罢?   群臣悄悄抬眼看向永隆帝。   却听这位正默念着魏错的名字。   ……得,这也是个记仇的主。   ……孙随其祖,很合理。   【魏错这个人的情况就不用说了。小学生都知道的大奸臣、大权臣,夏幽帝一朝大名鼎鼎的“五贼”之首,连死法都独一无二的传奇人物。】   【这不是我们要说的重点,重点是这次抢救性发掘,不仅发现了魏错的坟墓,还连带着发现了附近的范阳魏氏祖坟。因为山洪连绵,之后又有陆续八座坟墓被抢救性发掘。经过多方考证,都是魏氏嫡系。】   被点名的范阳魏氏一片兵荒马乱。   天塌了,自家出了一个谥号为“丑”的大奸臣、大权臣!   此时此刻,就连被挖坟掘尸都不能算是大事了。   后者是千年之后的危机,前者却是近在眼前的危机。   当代家主与弟弟魏错相对而坐。默然片刻,身为长兄的魏欢开口道:“为今之计,唯有将你开革出族谱。中原之地,你是待不下去了。”   身处乱世,士族固然有士族的骄傲,终究要在铁铸的刀枪前低下头来。不舍弃这个弟弟,以永隆帝的脾性,范阳魏氏必然血流成河。   “妖女……害我至此!”   魏错深深看了一眼天幕,发出与深宫中的薛璟一般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没有继续无能狂怒,而是起身,向宗祠方向大礼跪拜于地。   “……大兄,保重。”   “从今往后,再无魏错。”   ————————   本文将于下一章入V,更新时间是明晚21点,感谢大家一路支持!入V之后的前几章很重要,希望大家暂时不要养肥[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20]千古奇冤:爽文女主爆改真假千金   【众所周知,魏错是夏初最有权势的外戚。】   【前期刚愎自用的夏幽帝对他信赖有加,言听必从。后期夏幽帝流连后宫,不理朝事之际,更是将大权都交到了这个小舅舅手上。】   【偏偏魏夫人对弟弟很不感冒,经常在儿子面前说魏错的坏话。】   宣政殿内。   大夏君臣错愕不已。   这个魏错居然是魏夫人之弟?   更多的疑惑顿时纷至沓来。   ……不是说魏夫人是歌女吗?怎么又成了范阳魏氏的小姐?难道是庶女?外室女?让自家血脉沦为歌女,这范阳魏氏也太不讲究了!   名门出身的大臣脸色难看。   难怪范阳魏氏这些年没落了!   永隆帝默默回忆。   当年随手赠他歌女的同僚的确姓魏,是范阳魏氏子弟。   印象中,魏夫人不就是个普通的歌女吗?   倘若真是拥有魏氏血脉的女子,魏氏再怎么家道中落,即便只是外室女,也轮不到他一个穷措大。当时的他可不值得被士族子弟拉拢。   可后人言之凿凿,不似作假。   永隆帝一时也有些迷惑了。   【然而,在母亲与小舅舅之间,夏幽帝薛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小舅舅。还对魏夫人说出这样一番话:儿子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帝,你不在后宫坐享清福,非要指手划脚干预朝政,是想效仿前朝的王思后吗?】   此言一出,后宫中的魏夫人呆住了。   且不说她何时多出了一个弟弟……   这、这是儿子该对母亲说的话吗!   “嗬——”   魏夫人美丽而憔悴的脸失去了血色。   她一口气上不来,胸膛里发出风箱抽动的声音。   “夫人,夫人你没事罢?”   旁边的婢女见状赶紧搀扶住她,却见这位夫人已是泪流满面。   【给不了解王思后这号人物的朋友科普一下。这位是赵灵帝之母。】   【赵灵帝也是个拟人生物,继位以后长期不见生母,病重时都不去探视,更是不肯主持丧仪,简直带孝子中的带孝子。】   【后来赵国国灭,赵灵帝自焚身死,还是攻入国都的虞太祖为一直停灵没有下葬的王太后下葬,上谥号为思。】   【为了给舅舅出头,用王思后来举例威胁亲妈,夏幽帝也是绝了。】   【家人们,太感动了有没有!】   【这是怎样感天动地的舅甥情啊?估计薛璟对亲爹都没这么孝顺。反正亲妈肯定是比不过的。可惜亲爹不能仰卧起坐验证一番。】   匆匆入宫的几位皇子听到这里,憋得一脸通红。   晋王直接笑出了声。   秦王摸不着头脑:“本王怎么不知道,老五何时多了这么个便宜小舅舅?”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永隆帝。   永隆帝也正一头雾水呢。   “仰卧起坐”什么的,一听就知道不是好词。真是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一堆逆子,不是在天下人面前丢脸,就是在朝臣面前丢脸。   他看了秦王一眼:“多听,少说。”   却在此时,一条弹幕猛然划过。   [人家明明是替亲爹挡灾的大孝子。]   天幕上的女郎愣了一下,便猛猛点头。   【这位友友说得对,差点忘了。】   【要不是当年尝试挖薛璟的坟时技术不成熟,损坏了很多文物,连薛璟的尸骨都毁了一半,夏太祖也不会逃过一劫。这么说薛璟还真是个大孝子呢,主播冤枉他了。】   【以身替亲爹挡灾,孝感动天!】   【薛璟他真的,我哭死。】   静!   死寂一般的静!   宣政殿顷刻间似已化作巨大的坟莹,群臣比墓中的死尸还要安静。   就连秦王的嘀嘀咕咕都戛然而止。   这女郎话里话外的意思,后人竟是险些动手掘了今上的坟墓,只是先用齐王试手,不巧出了岔子,今上这才躲过一劫?!   何等大逆不道!耸人听闻!   晋王幽幽开口,打破一殿寂静:“看来老五还是有点用的。”   吴王悻悻点头。   “是啊是啊,父皇传位五弟,颇有先见之明。”   秦王、陈王、梁王不约而同露出异样的眼神。   若是登上皇位的后果就是替亲爹挡灾,那这皇位不要也罢!   在讲究事死如事生的大夏,死后被挖坟掘尸简直是最恶毒的惩罚。   至于有点用的“薛璟”本人……   透过信安宫敞开的窗扉,薛璟死死瞪着天幕上的女人,通红的眼睛仿佛要渗出血来。   难以言状的愤怒与憋屈在他胸中不断膨胀,如果他是个气球,此刻已经原地爆炸了。   薛璟气得神志不清,抓起什么东西便挥舞起来。他恨不能穿过天幕,杀去后世,将那些侮辱他的人统统都杀了,都杀了!   但现在的他甚至踏不出信安宫的门槛。   最终,守在殿外的宫人只听见一阵扭曲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随着天音传遍九州,天幕下的人从死后被挖坟掘尸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受害者,总算有心情欣赏别人家的乐子。   “对亲娘都这么刻薄,夏幽帝真不是个东西。”   “难怪被后人掘了坟,这就是报应!”   “……万一真是孝感动天呢?”   犹犹豫豫说出这话的人顿时迎来周围看傻子般的眼神。   【更有意思的事来了,这回魏错的墓出土,不知道哪个小机灵鬼灵机一动,给他和薛璟做了个血缘检测。结果是,不支持有血缘关系!】   【这一下可是惊呆了检测人员。】   【之后他们又对已经陆续出土的八座墓主人采样检测。检测结果显示,这些人和魏错的确是近亲属,而和薛璟没有血缘关系。】   【惊了,家人们。】   【要不是当年薛璟的棺材可以确定在考古之前没有被盗墓贼动过,那仅剩的半截尸骨更是被精心保存到现在,大家都得怀疑这是个假货。】   【如果这两人不是舅甥,那些年我磕的舅甥情又算什么?】   【我宁愿自己是假的,也不接受舅甥cp是假的!】   【呜呼哀哉!】   天幕上的女郎突然长吁短叹,发出痛心疾首的声音。她夸张的语言和姿态,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阴暗爬行的错觉。   但谁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阴阳怪气。   天幕下的观众纷纷化身瓜田里的猹。   “没有血缘关系?”   “难怪魏夫人不喜欢人家,原来根本不是她的弟弟。”   “那他这外戚的身份又是怎么来的?”   “……莫非是认亲认错了人?”   想到魏夫人的出身,不少人如此猜测。   大夏君臣亦是惊讶不已。   只是他们惊讶的方向与后人不同。   “范阳魏氏还能认错自家的血脉?”   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意识到不对。   大族怎么可能没有族谱?哪一房哪年生下的孩子应该明明白白才是!   与此同时,大量弹幕如瀑布般刷过。   [啊,什么意思?薛璟不是魏夫人亲生的?]   [就魏夫人在夏太祖后宫的地位,难道有资格抱养其他嫔妃的孩子?]   [宫斗剧看多了吧?夏朝不流行高位嫔妃抱养低位嫔妃的孩子!]   [万一是偷龙转凤呢/滑稽?]   [传下去,幽帝非太祖子也。]   天幕下的人一脸黑线。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薛璟的父系血脉不可能有问题,永隆帝又不是傻子,魏夫人更不是在他的后院中一手遮天。哪里能做到偷龙转凤啊!   不过看了这么久的天幕,他们也习惯了后人时不时的抽象,尤其喜爱故作惊世之言。就连“抢救性发掘”都忍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倒是有些人眼前一亮。   若是薛璟并非皇子,那么他的儿子自然不是皇室血脉……   【停停停,停止你们的脑补。】   【各位友友别玩了,黑薛璟没事,别波及咱们宫主好吧!】   【夏太祖还得庆幸有宫主这个好圣孙。如果宫主不是薛家人,受损的是夏太祖,他的大夏早就二世而亡了!】   铿锵有力的女声传遍天下。   宫中,弘文馆。   此时本该是众皇孙读书的时间。   早在天幕出现起,一众皇孙便已无心学习。此时听得后人如此抬高薛挽月,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其中不乏嫉妒与愤懑。   哼,什么明帝,连血统都存疑的明帝?不怀好意的人在心中阴暗猜想,皇祖父英明神武,一旦有了疑猜,岂会将大统托付不清白之人。   新鲜出炉的太傅程望将戒尺拍得啪啪响。   “看什么看?”精神矍铄的老头嗓门洪亮,“再看也不能把旁人的优点变成自个儿的。一个个不思进取,不学无术,尽是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被点破心思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骂这老头也太偏心,话里话外简直明着骂他们做白日梦。堂堂天皇贵胄,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偏偏他们还真没办法顶嘴。   这老头是个暴脾气,真敢动手打人啊!   事后,天子非但不曾申斥一句,还道严师出高徒,让他尽管罚、狠狠打,孩子不成器就该好好教育。反而是替孩子出头告状的晋王被天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斥责他溺子如杀子。从此大家就别提多安分了。   唯一一个例外是薛挽月。   他在程望这里享受的是特殊优待。   哪怕他对儒学兴趣不深,总爱向太傅求教墨子之学。   换做别的先生早就吹胡子瞪眼,骂他不务正业。   偏偏程望也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大儒。   故而下学后,大家不时能看见这位先生反过来求教学生,随后二人一人掏出一个机关造物,凑在一起琢磨起来。这不得不说是一幕奇景。   面对太傅虎视眈眈的戒尺,大大小小一群萝卜头恋恋不舍收回了目光,耳朵却还是高高竖起,努力聆听自天上不断飘落的女声。   【说来话长,今天这事得从一桩争议上千年的悬案说起。此案又被称为,夏初第一奇案。】   嗯?夏初第一奇案?   天幕下吃瓜的猹顿时排排坐。   细嗦!   【永盛元年,夏幽帝薛璟登基,奉生母魏夫人为皇太后。】   【随后新帝率百官朝谒太后。就在太后出场之际,一位新近入朝的郎官惊呆了。】   【大家可以想象,国庆大典上大佬云集,仪式有条不紊,就你一个小卡拉米傻不愣登愣在那里,简直是要社会性死亡……】   【这郎官因为失仪被问罪,没想到他却流着眼泪说:臣自幼在祖母膝下承欢,今日一见太后慈面,如见已故祖母,故而失态。】   【这个郎官,就是魏错魏无咎。】   “嘶……”   许多人不由随着主播的话语幻想那幅画面。   代入其中,顿觉压力如泰山压顶。   在那样的场合失仪,他们恐怕当场就要腿软。   而魏错还能有条有理说出这样一番话,是随机应变还是早有腹稿?   前者不可小觑,后者更是不可小觑。   ——那就意味着所谓的失态并非意外,而是他精心设计。   苦心孤诣,攀龙附凤吗?该杀!   永隆帝眸色深沉,眼底有杀意一闪而逝。   【这个回答不说其他,孝道满分。】   【魏夫人听了很高兴。这话不也是变相在夸她慈祥亲切吗?她当场饶恕魏错的失仪之罪,一问对方的姓名籍贯,更是令魏夫人大感意外。】   【居然是范阳魏氏嫡系子弟。】   【须知魏夫人在进入夏太祖的后院之前,就是魏氏族中培养的歌女。】   【后来一名魏氏子弟出仕幽州,临走前从族中带走几名歌女。魏夫人就在其中。】   【好巧不巧,此人便与夏太祖做了同僚。前面也说过了,之后夏太祖在宴会上被魏夫人一眼惊艳,同僚就将人送给了他。】   【说起来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的歌女怎能想到,三十年后她的儿子登基为帝,她也成了母仪天下的太后,范阳魏氏子弟反而要对她行礼叩拜。】   [好家伙,什么爽文女主剧情!]   [翻身做主,大爽特爽!]   天幕上的女郎短短一句话,就让天幕下无数观众的Dna动了。   这种逆袭的剧情仿佛幻想照入现实,稍稍代入,着实令人身心舒畅。   至于后面薛璟的带孝子行为,暂时忽略。   说书人们再一次灵感大爆发。   什么小丫鬟嫁给大少爷,在宅斗中大杀四方,最后靠着儿子成为老封君,享尽荣华;什么马夫从征战场立功,归来却见曾经的主人一家犯罪被抄,高不可攀的刁蛮大小姐反而成了昔日马夫的奴隶;什么被地主欺负的佃户一家因女儿成为王府宠妾而鸡犬升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花样百出的逆袭文学就此诞生。   【你以为接下来是歌女翻身上位,昔日的主人在奴婢面前卑躬屈膝?】   【no no no——】   天幕上的女郎拖长音调说出怪模怪样的三个字。   【接下来,是逆袭剧本爆改真假千金!】   【《夏史》缺乏细节不是一天两天了。关于这件奇案,《通鉴》上记载更详细,请看vcr,啊不是,请看原文——】   她挥手之间,屏幕上放出一段史书原文。   【大家听我翻译。】   【就是说呢,自从闹出了这么件事,魏夫人大概觉得挺有缘的,就请魏错的母亲入宫叙话,结果后者进宫后大惊,说太后你长得和我已故的婆母可太像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就不一般了。魏夫人就犯了疑心,难不成自己身上真有魏氏血脉?】   【封建社会懂的都懂,士族子弟多有放荡不羁之辈,一个没注意和舞女歌姬之类的闹出人命来也不是不可能。】   【这时,我们的大孝子薛璟出场了。】   【他表示我都是皇帝了,咋能让我娘因为思念亲人日日煎熬呢?】   【这世上人人都要落叶归根,为我娘寻找那个根,是我作为大孝子的使命!】   [薛璟:我都是皇帝了,我娘咋能来历不明捏?]   一条弹幕划过天幕,瞬间打破主播营造的肃穆气氛。   天幕上的女郎扑哧一声笑了。   【友友们,把我笑死,你们能继承我的〇呗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经过一番严谨、周密、详细的调查,魏夫人的身世终于大白。她不仅有魏氏血脉,更是魏氏主脉二房的嫡女。】   【这里简单说一下,魏氏长房是族长一脉,而魏错是三房嫡子。魏夫人按辈分是魏错的堂姐——至于她的父母,魏氏二房的公子魏今当年也曾名满天下,书画尤为一绝。】   【但这位是个痴情人,当年不顾家族反对娶了小门小户的妻子,又在妻子病逝后忧懑于心,不到三十岁便撒手人寰。】   【两人只有一个女儿。自幼多病,十来岁就没了,因为是未嫁女,只能“从祖祔食”,不埋入正穴,埋在祖坟边边上。】   【这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可怜女子,按排行姑且叫她三娘。】   【总而言之,经过一番严谨、周密、详细的调查——】   天幕上的女郎再次重复了一遍。   【魏夫人才是真正的魏三娘,而已故的魏三娘只是个冒牌货。】   【原来当年那位出身小门小户的二房夫人大着肚子回娘家探亲时,意外早产。魏三娘就是在她娘家出生的。哪里想到人心险恶,她娘家嫂子看不惯小姑子高嫁过上好日子,竟是偷偷摸摸换了她的孩子。】   【所幸她还有一点良心,没有害死真正的魏氏千金,只是将人丢给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妪。老妪去世后,被换掉的魏氏千金自幼颠沛流离,最终竟是以歌女的身份几经辗转回到魏氏,亲人相见不相识……】   【这一出曲折离奇的故事,一度火遍大夏。】   【想想也是,本是高贵的千金小姐,却被人顶替身份,吃尽苦头……尽管最后是圆满结局,却注定没能见到已故的双亲。魏夫人歌女的出身很能让底层百姓共情,谁不幻想一下自己万一也是出身显赫呢?】   【而魏夫人最终母仪天下的结局,又暗合上流社会“高贵者注定高贵”的心理。】   【随着真相大白,当年调换孩子的涉事人等轻则流放,重则斩刑。冒牌魏三娘连坟都被魏氏一族迁了出去,只能说还好没给扔到乱葬岗。】   【就这样,来历不明的歌女成了魏氏嫡出大小姐,入朝不久的郎官摇身一变为当朝国舅,刚刚登基的新帝寻到了与他最合拍的狐朋狗友。】   【什么叫三赢啊?这就是三赢!】   天幕之下哗然一片。   果然是闻所未闻的奇案!   倘若不是主播先说了血缘检测结果,他们此时只会觉得大快人心。   可既然血缘检测结果在前,再听这个故事,众人的第一反应便大不相同。   尽管这是发生在高门的故事,但有些朴素的情感是一脉相通的。   已为人母的女子尤能共情。   “那二夫人也是苦命哟,生前没见过亲生女儿一面,死后这一家子倒是给她认回了女儿,居然还认错了人!”   说话的女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孕肚,一阵害怕。   若是她腹中的孩儿被旁人给换了,岂不是剜心之痛。   旁边陪伴她的嬷嬷也跟着摸了摸她的肚子,叹息一声:“我的傻姑娘哟,大户人家哪就这么容易教人换了孩子。依我看,从头到尾就没有调包这回事。”   女子闻言不由悚然:“嬷嬷你是说,那魏三娘不是假的?”   “那魏家……”   见多识广的嬷嬷唾了一声:“那起子黑心烂肠子的人,什么干不出来?”   处世不深的年轻男女或许以为这只是一桩阴差阳错的误会,阅历深厚之辈已是冷笑起来:“误会?分明是蓄意而为!”   魏氏二房一家三口已经死绝,没有人能从地下跳出来反驳。活着的人自然尽情榨取死人的价值,为他们谋取利益与好处……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普通人一时不明,或者说普通人无法想象所谓高门竟如此冷血,反倒是士族子弟一眼看出其中端倪。   宣政殿内,寂静无声。夏侯敬与永隆帝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洞悉之光。   范阳魏氏曾显赫于前燕,传到现在早已没落,只是抱着祖上的荣耀与空名而已。   试看今日朝堂之上,可有一人出自魏氏?   说来也是范阳魏氏眼光不行,生生错过摆在眼前的“潜龙”。昔日中原诸侯割据,魏氏子弟多家下注,最后却是不曾被他们看在眼底的薛烈杀出重围,成了北方霸主。   夏侯敬暗暗摇头。   想来等到下一任天子继位,范阳魏氏必然更加没落,无怪乎会使出这等歪招。   “……已故魏公堪称儒林大贤,惜乎后辈一代不如一代,至于今日,更是朝中无人,竟沦落到要用这种魑魅魍魉之计!”   弘文馆中,说着让大家认真读书的程望却率先放下了书。   他气得双手发抖,在屋子里大步走来走去,手中的戒尺更是挥来挥去,强劲的气流被戒尺扇动,空气发出“哗哗”声响。   学生们下意识缩紧脖子,不敢动弹。   好强的杀气!   薛挽月瞳孔地震。   他仿佛幻视一只四处喷火的暴龙。   要是魏错当面,恐怕得被这位老太傅当场开瓢罢……   饶是没挨过戒尺的薛挽月,此时也有些忍不住想与旁边的薛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奈何一屋子期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寄希望于薛挽月能将暴走的先生唤醒。   薛澄更是疯狂眼神暗示:‘三弟,上啊!’   薛挽月硬着头皮起身。   “怒极伤身,先生切勿为小人而损伤身体。”他顿了顿,甩出一句话,“不过是吴起故伎罢了。”   少年人稚嫩而清朗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昔有吴起杀妻求将,今有魏错认姐求荣,千百年来,这样的人总是不绝。既有幸得知后事,此等奸计必然不能得逞。”   言罢,他环视一圈。   薛挽月朝诸位兄弟发出邀请:“范阳魏氏家风不正,必有多行不法之事。我欲请奏皇祖父,彻查范阳魏氏,谁与我一起?”   ·   一起风暴正在酝酿,始作俑者浑然未觉。   【此后千年,以魏夫人为原型的话本、戏剧、小说层出不穷。“真假千金”这个梗更是经典永流传,都被各路作者写烂了。】   【咦,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以魏夫人为女主的宫斗剧?】   【大家代入想一想,历经千辛万苦杀败各路敌手,终于坐上太后宝座,却便宜了败家不孝子。身为太后却成天被亲生儿子冷暴力,半路认来的便宜弟弟在外祸国殃民,人家骂外戚的时候难道能放过太后吗?最后儿子还把家业败得稀烂,携后宫仓皇跑路……这是什么烂剧啊?】   【真有这样的宫斗剧,我只能打一星,不能更多了。】   【以魏夫人为女主的养崽文倒是挺火的。嘿嘿嘿,养成宫主耶,我可以!】   天幕上的女郎美滋滋幻想起来。   她周遭好似冒出肉眼可见的粉红泡泡。   泪痕未干的魏夫人不禁怔怔出神。   今日听闻的荒谬认亲事件着实让她无言以对。此时见天幕上的女郎开始幻想养崽,她不禁摇头:“文姑娘未免太想当然了。”   养崽?说来容易做来难。   她身处深宫,与亲生儿子见面的机会都不多,何况孙辈?以今上的脾性,又岂会让皇子皇孙长于妇人之手……   蓦地,弹幕出现新一轮的爆发。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让我上,让我上!]   [养成挽月崽崽,我真的可以!]   [攻略便宜老公,踹开渣渣儿子,养成千古一帝。嘿嘿,美得很!]   薛·便宜老公·烈:“???”   薛·渣渣儿子·璟:“???”   弘文馆。   方才慷慨激昂的薛挽月开始脚趾抠地。   小少年白皙的脸染上一层薄红。   “哈哈哈哈,挽月崽崽!”   哄笑此起彼伏,薛澄笑得尤为大声。   他踊跃发言:“我也可以!”   “……”薛挽月面无表情。   他实在忍不住“以弟犯兄”,一只手抵在了薛澄的脑门上:“不,你不可以。”   笑闹之间,闪着金光的弹幕从视线中划过,宛如白日流星,引来无数人的瞩目。   [主播主播,最新考古发现,魏错不是主犯,薛璟才是。]   [真假千金的故事是薛璟一手导演!]   天幕上的主播已经讲完了来龙去脉,开始总结。   【过去不是没有人怀疑所谓的真假千金只是范阳魏氏捏造的剧本,主要是薛璟与魏错这对君臣名声太烂了,任谁看他们都会带上一层怀疑的滤镜。千年来许多野史笔记都有提出质疑,但毕竟找不到证据。】   【至于有人问捏造剧本何必这么复杂?直接宣称家族早前有嫡女走失不就完了?】   【说话的人不了解世族族谱何等严密,很多世家彼此通婚,各家有几口人,生过几个孩子,几个孩子夭折,都一清二楚。】   【要知道世家子弟的第一课就是背族谱,不仅背自家的族谱,还要背别家的族谱,各路姻亲都得了然于心。世家子弟行走在外,只要自报家门,就能攀亲叙旧。】   【所以你要说你家早年有过丢失的嫡女,怎么过去三十年一点风声不露,新帝一登基张口就来?一眼假好吧!反倒是狗血的真假千金剧本,没那么容易分辨真假。】   【如此一来,这就成了一桩悬案。】   【此次考古发现,终于揭晓谜底。】   【事实证明,魏夫人与魏氏无关。】   【啧啧,范阳魏氏真是胆大包天。真不怕夏幽帝发现问题,给他们来个抄家灭族啊!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团灭发动机!】   说到这里,天幕上的女郎终于注意到醒目的金光弹幕,她神色好奇。   【嗯,什么最新考古发现?】   【——让我来切一下屏哈。】   顺着热心弹幕的提示,她低头一阵操作,新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段标有官方标志的视频。   开头就是专家一样样讲解最新出土的文物。   天幕下的古人不禁戴上痛苦面具。   范阳魏氏的当事人更是要裂开了。   本来被后人揭露出他们未来冒充皇亲国戚的事情就已经很炸裂了。家主魏欢第一时间便开始筹备转移家财,安排族中重要子弟分头跑路。   现在就连他们的陪葬品都被后人一一摆了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主播主播,快进到第45分钟30秒!]   在后世观众的指引下,视频进度条向前推进了一大截。   很快,一卷竹简出现在镜头中。考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开,现出斑驳的字迹。   古人们听见考古人员难掩激动的声音。   【……这是从魏氏墓葬群中最新出土的竹简。经检验,确系千年前夏朝初期的古物。其内容多为生活随笔、札记,大家可以理解为古人写的日记,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千年之前大夏王朝的风貌……】   【这卷夏简更是揭开了千年未解之谜。】   古旧的竹简突然在屏幕上放大再放大。   一行行古文字被重点标示出来。   考古人员贴心地一一翻译。   【……这卷夏简的主人姓魏名启,可能不出名,但他的叔叔很出名,就是魏错。】   【魏启在日记中记下了这样一件事。他的族长父亲去世之际,将家族一切交托给他,同时也告诉了他一个大秘密。那就是当今太后与魏氏一族毫无关系。一切只不过是在皇帝授意下导演的一出戏。】   “爹,那是我那是我,我上天幕了!”   范阳魏氏,年幼的魏启兴高采烈。   魏欢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儿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先不说坟被挖了,就说你这蠢货怎么什么都敢记下来……   我范阳魏氏还有希望吗?   他连骂儿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是一出什么戏呢?】   上了年纪的专家开始絮絮叨叨。   【就是说当年夏幽帝登基,魏错在朝谒太后时故意拍了一个马屁,说太后像已故的祖母一样让他感到慈祥亲切。】   【他当时只是个小小的郎官,这么只是为了引起皇帝和太后的关注,可以说就是赌一赌。没想到夏幽帝放在心上了。】   【事后,夏幽帝私下找到他,暗示他,我娘出身不明,你我未必不是亲戚啊!魏错这个人很会来事,他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之后他就返回族中,和族长大哥商量,联手炮制了一通真假千金的剧本。】   【这就有了至今仍让大家津津乐道的魏太后认亲故事。】   【大家请看,夏简上这部分的字迹明显比其他字迹更凌乱,我估计啊,魏启这个小年轻突然知道这么大的秘密,心情肯定不平静……】   此时心情不平静的何止是魏启?   天幕下的观众纷纷陷入大脑宕机状态。   好一阵子,他们才回过神来。   “所以,不是魏氏胆大妄为冒充皇亲,而是奉旨认亲?”薛挽月喃喃道。   他再次刷新了对亲爹下限的印象。还有什么是薛璟干不出来的?   天幕上的画面重新切回讲古直播。   弹幕如喷泉一般爆炸,全都在讨论薛璟自导自演、假戏真做这回事。   天幕下的观众同样如此,分明隔着时空,双方却仿佛聊到了一起。   [薛璟是什么被影帝事业耽误的导演啊……]   [我宣布,年度最佳导演获得者:薛璟]   [何止年度最佳,简直千年最佳。]   [不愧是大夏梗王,总能在我想象不到的地方抽象起来。]   天幕上的女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热播的一部剧,我记得叫什么来着?】   【……《大夏秘史》!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对里面有一段剧情印象深刻。】   她双手飞舞,迅速搜出相应片段。   色调偏暗的镜头将天子的脸蒙上了一层昏黄。他站在屋檐下,遥望远方:“魏卿,你一见太后便思祖母,此乃天意啊……朕一直想为太后寻访亲戚,了却太后的一桩心事。莫非,太后与卿家,真有亲缘?”   侍立于天子身后的男子恍然一瞬,当即跪下:“陛下圣明!臣、臣恍惚觉得,太后容貌神情,与早亡的伯父颇有相似……莫非……”   他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而天子转过头来,对他露出微笑。   画面至此定格。   【家人们,这部剧的编剧简直是预言帝啊!】   [都是老戏骨啊,演技绝绝子!]   [当年我还骂过这部剧胡编乱造。]   [不行了,我去二刷!]   [魏错只想拍拍马屁,引起大佬的注意。他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太想进步了!]   [没想到皇帝却想假戏真做。]   [魏错:你来真的啊?!]   【哈哈哈,网友们太有才了。】   天幕上的女郎笑得前仰后合。   天幕下的观众也看了一场大戏。   唯独永隆帝笑不出来。   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了?这逆子还要让他丢多少次脸?   此时与他感同身受的大概唯有薛挽月四兄弟。   兄弟四人已经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这么看魏氏二房简直大冤种,就连人家女儿的坟都被迁了出去,这是人干事?】   【还有二夫人的嫂子,平白被扣了黑锅。那么多被牵连被问罪的人,居然都是被故意栽赃的……不愧是夏幽帝,缺德的事他是一件不落!】   痛骂声从天上传到地上,引来无数人附和。   “可不是,太缺德了……”   “他这么做是图啥呀?”   天幕下的观众再也忍不住发出不解的呐喊。   而适时出现的弹幕仿佛一唱一和。   [不是,他都是皇帝了,认什么便宜亲戚?]   [要说需要外戚支持,那也是夺嫡阶段才需要。既然成为天子,天下臣民都能为他效劳。]   [他图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嫌弃他娘歌女出身是认真的。]   [薛璟:什么歌女?我娘是名门嫡女!]   [我就想知道魏夫人清楚真相吗?]   【魏夫人估计是知道的吧,不然后来对魏错的态度不会那么差。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魏夫人和夏幽帝截然不同的态度。】   【魏夫人知道真相,肯定不亲近这个假弟弟。而夏幽帝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什么真舅舅假舅舅,反正魏错总能投他所好,可不是圣心大悦?】   【都说夏幽帝和夏明帝父子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这样看来其实还是有的。夏幽帝看不起亲娘,宁愿编造弥天大谎重写母系家谱。夏明帝看不起亲爹,宁愿过继给从没见过的大伯。怎么不算是一脉相承呢?】   天幕上的女郎突然揶揄一笑。   这个突如其来的笑话令信安宫中的薛璟与宣政殿上的永隆帝同时神色一变。   前者羞怒交加。   后者则是大喜。   原本心中就有所猜想,此时彻底成真。永隆帝简直喜不自胜:“好,好,好圣孙!”   以夏侯敬为首的一干文臣风中凌乱。   皇帝把自己过继给大伯,陛下你是真没想到这会引起多大争议啊?   这不是明摆着把不孝贴在了脑门上?   群臣急得抓心挠肺,奈何主播只是提了一嘴。   【话又说回来了。本来今天只是想给大家分享一下考古新闻,没想到阴差阳错,见证千古奇冤得以昭雪。】   【可惜当年被冤枉的人看不到了!】   说到此处,天幕上的女郎一声长叹。   不不不,他们看到了!   此前出现在换女案中的罪人们,热泪盈眶地注视天幕。   那位被冤枉的换女主谋,至今在世的卢老太太,亲手给天幕上的女郎烧了一炷香。   “文姑娘大恩大德,老婆子永世不忘。来世当牛做马……不,后世已经没有了奴婢……老婆子往后日日给菩萨烧香,求菩萨保佑文姑娘平安如意,事事顺心。”   虔诚地拜了三拜,卢老太太唤来儿孙。   “走!去魏氏,把我可怜的侄女儿迁回来。”   一群牛高马大的儿孙面面相觑。   “这,阿奶,这不合规矩啊。”   卢老太太冷哼一声:“咱们小门小户讲什么规矩?当年你们姑姑是怎么照应咱家的,你们都忘了?老婆子我可还记得!可不能让他魏家的坟脏了我家的人……”   ————————   本文正式入V,谢谢小可爱们一路支持,明天中午有红包发放,大家记得留评。   V后如无意外保持日更,每晚21点更新,如果21点无更,就是23点更[比心][比心][比心] [21]夏使赴齐:好圣孙的特殊待遇   大概因为这一次直播的并非大夏系列专题,而是临时分享的考古新闻,天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持续的时间比从前每一次都要短。   篇幅虽短小,信息量却惊人。   来自后世的“保护性发掘”,给崇尚厚葬、推崇侍死如侍生的古人造成了天崩地裂般的震撼。   越是高门贵族,越是忧心恐慌。   恍惚间,魏氏墓葬群仿佛换了姓氏,成了王氏、崔氏、姜氏……一旦想象千百年后自己的坟被掘开,自己的遗体也和魏错一般被后人围观,许多人便头皮发麻。甚至有卧病在床的人撑着一口气不敢死了。   也有人将原本准备好的大量陪葬品撇到一边,打定主意薄葬,并且嘱咐儿孙务必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最好刻在碑上,务必让后人第一时间明白:想找金银玉器珍贵文物,别来我这儿了,找别人去罢!   至此,这些人才怀着忧虑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底层百姓倒是很快就抛开了忧虑。   他们的坟里什么都没有,总不至于被那什么抢救性发掘罢?   何况他们能将眼前的日子过好都不错了,千年后的事未免太远。   与其操心千年后的事,不如能活一日是一日,快活一天是一天。现在人还活着,且能时常一观大人物的乐子,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除了令人不适的抢救性发掘之外,这一期天幕带来的乐子就不少。   说书人们尤为高兴,天幕每次更新,总能提供绝佳的素材,这不,又有一批以真假千金和底层逆袭为核心梗的故事被搬上了说书的舞台。   夏幽帝父子俩一脉相承的带孝子行为亦是颇为引人热议。   至于范阳魏氏……   底层黎庶对那些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原本多有憧憬,此番这层滤镜却被范阳魏氏砸得稀碎。原来所谓诗礼传家的名门,在利益面前,和他们这些能为了几口水打起来的泥腿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残忍。平民百姓好歹活不下去才会卖儿卖女,名门望族却是一个个利欲熏心。可见这些所谓君子的华服美裳之下,包裹的都是烂透了的黑心肠!   天下士族,岂独范阳魏氏如此?   听到这些议论的士族子弟:“……”   不是,他们没有,他们冤枉啊!   可他们总不能在街上随便抓住一个百姓便解释一遍,想方设法澄清自家并不是范阳魏氏那样不要脸的破落户,干不出那等缺德事罢?   思来想去,只能痛骂罪魁祸首。   “范阳魏氏,真乃士族之耻!”   与此同时,举家迁徙的范阳魏氏车队被当地郡尉追上,亲自带人拦截下来:“诸位这是要去哪里?周遭正闹匪患,遭了贼匪就不好了。”   郡尉一副为他们着想的姿态:“若无要事,何不等匪患平定再上路?”   魏欢:“……”   说的好听,只怕那时候他们就走不成了!   看着眼前举止粗豪的郡尉,与对方身后明显弓弩装备精良的郡兵,魏欢心知跑路计划已然胎死腹中,若不听劝,恐怕当场就要遭了贼匪!   这地界有没有匪患,还不是眼前的人说了算!   “贼匪竟猖狂如斯?”魏欢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后怕与感激,“若非周郡尉提点,我族中必然损伤惨重,我们这就等匪患平定再上路。”   见他如此识时务,周郡尉笑了起来。   还好他紧赶慢赶堵住了范阳魏氏的车队,不然回头天子问起来,人却跑了,他就不好交代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   之后如何处置魏氏,那是天子的事。   处置之前人就跑了,却是他的罪责。   主动率郡兵“护送”魏氏车队掉头返回,周郡尉与魏欢在前面叙话,他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人群:“不知哪位是魏氏三房的公子魏无咎?”   他还真想见见这位登上天幕的奇人。   魏欢暗道一声“来了”。   他神情肃然:“郡尉明鉴,此子劣迹斑斑,不堪为魏氏子,日前已被我范阳魏氏族谱开革,去向不明。大抵是无颜现于人世了罢!”   周郡尉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坏了,紧赶慢赶,最关键的人还是走脱了!   与此同时,大夏朝堂高速运转起来。   尽管未来范阳魏氏与薛璟联手做的戏很是恶心人,永隆帝依旧不曾轻易打破“不以未来之事罪人”的准则。最终,他采纳了由薛挽月与一众皇孙的联手请奏,钦点御史中丞崔英为使者,彻查范阳魏氏不法事。   此事乃是后话。   当下而言,出使齐国才是头等大事。   介于右将军应飞已然兵临城下,齐主姜柏又是出了名的庸懦,出使齐国的任务不说是手到擒来,至少也算是一趟没什么难度的镀金之旅。   一轮无形的刀光剑影在殿内展开。   最终这份美差落在了太中大夫令狐诩的头上。   主使之位既定,这不是还有一整支使团的人选吗?大夏群臣纷纷踊跃发言,你举荐我家不成器的子侄,我举荐你家新近入朝的俊彦,美其名曰“给年轻人一个历练的机会”,刀光剑影消散,只剩下其乐融融。   永隆帝并不介意朝臣趁机将小辈塞进使团镀金。在这个选拔人才全靠举荐的时代,小辈们总是要入朝为官的,不如先从简单的差事做起。   只是他不动声色预留了一个位置。   一直以来薛挽月身边都有他的耳目,后者对此亦心知肚明。这大半年来薛挽月的所作所为,永隆帝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被他特意送到薛挽月身边的陆令先,永隆帝通过转述见证了薛挽月收服其人的全过程。   他不得不暗道一声看走眼了。   姓陆的能成为大夏名臣,果真有两把刷子。只说薛挽月交代他办的几件事,每一桩都办得漂漂亮亮,竟是凭本事提前结束了罚作的刑期。   既如此,或许该给他一个机会……   大夏储君总不能连个拿得出手的属下都没有罢?   这样想着,永隆帝抬手在出使齐国的名单上添上了一个名字。   “啊?我?出使齐国?”   听闻诏令的陆令先呆若木鸡,反复确认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事还有他的一份。人在家中坐,馅饼天上来。这人生可真是喜出望外啊。   当然他也有自知之明,深知这份美差因何而来。总不能是当今天子听说他陆某人屋舍修得好、会卖弄几分口才,人还幽默又风趣罢?   这一切无疑是那位湛公子的功劳。   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   陆令先当下喜孜孜给薛挽月写了一封感激涕零的谢恩信。   恰逢程望也在,这位誉满天下的当世文宗自入今以来便不断收到各方邀请,偏偏他尽数推却,平时最大的乐趣竟然是给薛挽月开小灶,为此薛挽月平白被占了不少课余时光,却也从这位先生身上学到许多。   不得不说,有着异世之魂的记忆,他对所谓大儒本是充满偏见的,过去齐王府的西席并未打破这个偏见。程望的出现却推翻了他的印象。   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贯通经史,博览古今,并不死板地要求他读写文章,而是以讲史为主,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拘泥于前人之说。   薛挽月从他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大儒风采。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位老先生其实并不通墨子之学,也有些不理解薛挽月为何偏爱墨子之学,却能以包容的态度对待薛挽月的不务正业。甚至一把年纪了尝试理解新的学问,就为了不辜负这一份太傅之责。   “老夫儿时也曾有过乘纸鸢飞天的迷梦……”这位老先生是这样说的,“你这般年纪,不许喜读书,有诸般奇思妙想,本是寻常之事。”   人待我以诚,我自以诚报之。   薛挽月于是愈发认真听程望授课,不知不觉,课余时间被占用来开小灶已成了常态。他心中对儒学的刻板印象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转化。   这一日开过小灶,薛挽月正欲留老先生用饭。   陆令先极尽谄媚之言的信便在此时递了进来。   薛挽月颇有几分习惯了。他一眼扫过花团锦簇的文字,从中提炼出主要信息,不禁微怔:“陆令先竟是入了出使南齐的使团?是皇祖父?”   瞬间明了永隆帝的用意,薛挽月不太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爱。当了近十年的小透明皇孙,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成了天子的好圣孙?   倒是程望在一旁欣慰地拈须而笑:“不错,不错,今上是个明白人。”   他言行无忌,徒令薛挽月替他受惊。   “先生你可悠着些……”   这话说的,若是皇祖父不替自个儿铺路,岂不是成了糊涂人?   次日,大夏使团离京,一路南去。   又是一旬光阴过去,天幕再度亮起。   【朋友们又见面了……】   熟悉的女声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这回我们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来唠唠《影帝上位二三事》。】   【时间回到永隆五年。】   【这一年,缔造大夏基业的夏太祖薛烈在满怀遗憾中溘然长逝。他留给继承人的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大夏,天下十三州、据有十一的帝国!】   【陈齐二国已不复存在,南梁龟缩西南,仅剩二州之地。】   【以大夏兵锋之锐,足可灭梁而定天下!】   一张逼真的神州版图随之铺满了天穹。   但见三面皆被属于大夏的赤色包围,惟有西南一隅,是染成黄色的陈国,仿佛一点尘埃落在大夏国境,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将之伸手拂去。   【这一年,齐王薛璟继位成为大夏新的国主,也接下了夏太祖薛烈的遗命:一统四海,使九州之地尽为夏土,九州之民尽为大夏子民!】 [22]图穷匕见:古代掌管刺杀的神   简简单单一句话,令大夏君臣热血沸腾。   永隆帝下意识念了一遍:“使九州之地尽为夏土,九州之民尽为大夏子民……”   而一想到自己将如此遗命托付给了不成器的败家子,永隆帝便恨得牙痒痒。他强行平心静气:不打紧不打紧,朕有好圣孙!   按后人所言,他已经没两年好活了。虽说这一回他没有御驾亲征受箭伤,但年纪终究摆在这里。为了替好圣孙多撑几年,可不能轻易动怒……   【这无疑是神圣而宏伟的事业。一旦功成,年轻的薛璟将超越他的父亲,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开国之主。】   【当然,我们都知道薛璟最后的结局。】   【他不仅没能功成,反而搞砸了一切。】   【而所有错误的开端,要从永盛元年的第一场大朝会说起。】   【这是薛璟正式继位,改元永盛的第一场大朝会。南梁的使臣在漫天风雪中抵达盛京,为初登御座的大夏国主献上了一份大礼。】   【南梁国主萧永,欲举国归降于夏!】   天幕中适时出现剪辑的影视片段。   漫天飘雪,古旧的城池巍峨耸立,一支队伍迎着风雪踏入城门。   抑扬顿挫的男声在旁白中响起:“臣,梁主萧永,谨拜于大夏天子陛下!”   “昔太祖武皇帝龙兴于北,扫清六合,德威所至,群雄束手……”   “臣年少狂悖,不识天命所钟,竟敢螳臂挡车,以萤火之辉与日月争光……”   “……近闻陛下整饬武备,有囊括四海之心。臣望风遥仰,夜不能寐。”   “大夏带甲百万,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岂区区二州之地可以抗衡?”   “……陈、齐之覆辙,殷鉴不远。”   “故臣决议,去帝号,罢兵戈,献舆图,奉户籍……”   “……”   天幕之下,四海哗然。   陈国。   陈主吕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继而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我笑那萧永,成日在国书里鼓噪联手抗夏,誓死不做亡国之君……却原来不过是个软骨头!”   他对左右招手:“看呐,看呐,这就是你们盛赞的贤君。”   殿下无人应声,群臣噤若寒蝉。   吕祚自登基以来便多行残暴,天幕降世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太多太多忠臣的血早已染红丹陛,活着的人已经学会在这位陛下面前闭嘴。   梁国。   身为当事人的萧永听到“举国归降”这四个字时,就皱紧了眉头。   “寡人决不会归降薛贼——”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愤怒欲狂。   等到那堪称卑躬屈膝的国书被天幕公放出来,萧永脸上的怒气反而渐渐消去。   他沉着脸想了想,似乎明白什么,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群臣茫然看他:陛下这是气傻了?   他们心里也有几分糊涂。   陛下成天说着誓死不降,怎么天幕上跪得那般干脆?   他们此时是该斥责陛下忘本,还是宽慰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齐国都城广陵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夏使者于今日抵达广陵,齐主姜柏盛情款待。   丝竹声中,天幕不期而至。   耳边是萧永卑微至极的请降国书,齐主姜柏举杯的手悬停片刻,似要将满腹愁思都凝在这杯酒中,一饮而尽。   酒杯落案,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座上使者,所有的犹豫与挣扎,只化作四个字:   “……小王,愿降。”   大夏,宣政殿。   气氛前所未有的躁动。   “这还叫错误的开端啊,这开端太好了!”   “天赐一统之机啊,齐王殿下莫非不肯?”   “果真是一份大礼……”   群臣被这份结结实实的馅饼砸得头晕目眩。   饶是丞相夏侯敬都有些冷静不了。   他心知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可是,可是,那可是一国之君举国来降,九州重归一统啊!他们这帮老兄弟奋斗一生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一日?   “嘿!这萧永好生不识趣,父皇打他,他拼死反抗,老五上位,不发一卒,他倒要举国来降,岂不是说父皇不如老五?”   秦王愤愤不平的声音将大夏君臣从美梦中唤醒。   是啊,陛下御驾亲征,萧永尤且死战不降,又怎会轻易归降于刚刚登基、毫无威名的齐王殿下?齐王又不是大夏战神文襄太子!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夏侯敬心头一闪而逝。   “此事有蹊跷……”他抬眼扫过申屠恤等几位老臣,又看向御座上的永隆帝,轻轻吐出一个猜测,“恐怕是……诈降!”   只是,战场上诈降可以趁机转败为胜,遣使者诈降又能得到什么?拖延时间,争取更多休养生息的机会吗?   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简单。   一个稚嫩而悦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尾音带着些许疑惑的上扬:“图穷匕见?”   “?”不曾听闻这个典故的夏侯敬茫然转身,“湛公子的意思是?”   年仅十岁便越过众兄弟获得上朝资格的薛挽月今日第一次上朝,本该万众瞩目。   只是天幕抛出的信息太过震撼,群臣暂时忽略了他的存在。   迎着皇帝、群臣,乃至诸王投来的目光,薛挽月不慌不忙。   他黑亮的眼睛有种纯澈而冷静的光:“我以为,梁主萧永,意在刺王杀驾。”   “刺王杀驾”四字一出,好似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众人顿时一呆。   派使臣请降,借机刺王杀驾,此事闻所未闻,萧永真敢这般疯狂?   恰在此时,国书也读到了尾声。   【薛璟这边才登基,正摩拳擦掌,要灭了梁国,完成他爹未竟之业,梁国就主动来降,什么叫天命所归啊?这就是天命所归!】   【薛璟大喜。】   【这不是证明他比老爹更牛吗?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大夏群臣也是大喜。】   【新帝初登大宝,敌国即来归降,这是天佑大夏啊!大吉!】   【于是乎,薛璟摆出了最隆重的仪式,穿上了最高规格的礼服,端坐在御座之上,请梁国使臣入朝觐见。】   天幕中画面一转,显出恢弘的宣政殿。   身着十二旒冕服的帝王高居御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然。   随着小黄门一声宣召,手捧舆图的使者缓步踏入殿中,如同踏着鼓点。   配乐声也像是鼓点,由平静到急促。   当使者来到帝王面前,缓缓将舆图高举,恭贺他即将实现四海归一的壮举,心急的年轻天子再也按捺不住走下御座,就要接过那份舆图——   银光一闪!   一柄匕首从舆图底部猛然抽出,直刺天子胸膛。   天子大惊失色,极力向后一仰。   刺客紧随其上扑向他。   “护驾!护驾!”   呼救声响彻一片,群臣乱作一团。   立在殿边的一名郎官猛然冲出,死死从身后抱住了那名刺客,同时用手掌紧紧握住对方手中的匕首,不顾鲜血淋漓。   被刺客压在身下的天子终于得以脱身。   帝王的十二旒冠冕已经歪倒,现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   而他黑沉的眼睛里是无穷无尽的怒火。   镜头从凌乱的宣政殿移向殿外。   天穹乌云翻滚,一声雷霆炸响。   ·   “呼……”   长长的吐气声在宣政殿内此起彼伏。   大夏君臣这才发现他们方才竟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丞相夏侯敬擦擦额头的冷汗,喃喃一声。   “果然是……图穷匕见!”   熟悉的女郎闪身出现在天幕上。   【这是薛璟被骗得最惨的一次。】   【家人们,薛璟是谁呀?人可是影帝,从来只有他演别人,没有别人演他的份,第一次这么相信一个人,就在萧永身上吃了大亏!】   被逆子演到死的永隆帝面无表情。   【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我要是薛璟,我也生气啊。】   说到这里,女声又忍不住吐槽起来。   【话说萧永也是有点子离谱的。】   【堂堂一国之君,不想着好好治国,成天搞刺杀——我嘞个古代掌管刺杀的神!】   【有些人可能要说,国力差距摆在这里,不玩刺杀赌一把,难道指望机械降神?】   【那你们可是太不了解萧永了。】   【这位仁兄不是第一次使出刺杀的招了。《梁书》记载的刺杀就有足足三次。】   【一次是当太子的时候,因为违背大梁礼制,过宫门而不下车,被王术拦在宫门之外当众斥责,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爽,就收买刺客杀了王术——这位可是九卿。】   【再就是登基后,亲舅舅私下总在他面前摆长辈架子,还爱拿他小时候的事和太后说道,某天他就找刺客把亲舅舅杀了。】   【最后就是这石破天惊的刺王一击。】   ??????   上一次出现这么多问号,还是后人折腾什么“抢救性发掘”。   无语到了极点是真的会笑,许多人第一次理解了后人所说的“抽象”是什么意思。   堂堂国主,不行正道,尽行阴诡小道,这岂是王者所为?   士人们纷纷大失所望。   大夏君臣更是刷新了对这位名声不显的梁国之主的印象。   不仅是个硬骨头,而且心胸狭隘,不择手段……这样的敌人,简直防不胜防。正面战场打败他,还得提防他暗中耍手段。   梁国的大臣此时脸都绿了。   许多人第一次知道王术与国舅死亡的真相,看向萧永的眼神不免染上几分抵触。   “冒犯君上者可以杀,但不能是这样的死法啊……”   忠于梁国的老臣突然涕泣起来。   他们知道,梁国已经完了。   君臣离心,国将不国!   【话又说回来了,要说萧永已经有了两次刺杀记录,怎么薛璟都没防着点?】   【——古代消息毕竟没现在灵通,刺杀九卿之一和刺杀亲舅舅又不是什么好事,萧永想方设法遮掩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让远在大夏的薛璟知道得一清二楚?】   【于是薛璟就这么很不幸地成为了萧永的“第三杀”。】   【比前两个人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   【而迎接梁国的……】   【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   这是今天的更新,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天的更新提前早上发,晚上无更。   另外,明天的更新在23点后。 [23]远图短见:天穹已被血色染红   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令天幕下的百姓生生听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许多人眼前情不自禁浮现出“狼烟滚滚、血流漂杵”的幻象……   原本还有人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被刺客压在身下狼狈求生,乐不可支,这时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另一种更深的担忧与惊惧翻涌上来。   【在古代,封建君主与国家往往是绑定的。刺王杀驾这种行为,损伤的不仅是君主个人的颜面,更是整个国家的颜面。因此,当劫后余生的薛璟撕下伪装大发雷霆之怒,没有一个大臣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   【哪怕好脾气如吴王,遇到这种事也很难不暴躁罢?】   “啊?说我吗?”蓦然被点名的吴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还以为自己已经被天幕上的女郎抛之脑后了呢,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后人心中的印象该是何等宽仁,遂无奈道,“本王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那你要如何?”晋王好奇。   吴王给出了自己的报复方案:“攻下梁国之后,独梁主不可赦,当处死!”   “就这?”秦王咧咧嘴,“要本王说,当亲率大军,踏破梁都,霸其妻女!让那萧永看着他的王宫,他的国库,他的妻女,为本王所有!”   薛挽月:“???”   姓薛大概委屈秦王了,他应该姓孛儿只斤……薛挽月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位“一代天骄”的名言,转而又觉得秦王实在是越级碰瓷。   “……”   秦王这野蛮粗暴的一席话差点将所有人整不会了。   诸夏自古便是礼仪之邦,有些事从来都是只能做不能说,何况是如此赤·裸·裸地说,当下便有好几位文臣狠狠皱眉。曾经给诸王当过老师的夏侯敬更是想要以手掩面:教出这样的学生,他的名声全完了啊!   天幕上闪过文武百官同仇敌忾的画面。   文官上疏伐梁,武将自请讨萧。   【总而言之,萧永这一手彻底激怒了大夏上下。哪怕是原本想休养生息的大臣都站出来表示:打他,必须打他,不打大夏咽不下这口气!】   【上下一心,薛璟大手一挥,那就打!】   【军队集合起来,粮草筹备起来,大夏这架机器开足马力,三个月时间不到,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主帅应该选谁?】   【此时军中呼声最高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车骑将军申屠恤。】   【论资历,他仅在当时病重缠身的丞相夏侯敬之下,是一路追随夏太祖薛烈崛起中原的元从之臣,夏侯敬是文官之首,他就是武将之首。】   【夏太祖临终前,甚至将关中腹心之地交给他来镇守。】   【另一个是征西将军应飞。】   【他虽是后起之秀,却有勇有谋,隐隐为新一代少壮派的领袖。】   【在夏太祖御驾亲征、吞齐灭陈的历程中,应飞均发挥出色,数为前锋,皆得先登。还曾立下奇袭下蔡、火烧乌林、强夺建康之大功。】   【他也因此升征西将军,都荆豫二州军事。】   【这两人各有优劣。申屠恤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未必及得上年轻人;应飞虽然既能为将也能为帅,性情却略显轻狂,不如老将军稳重。】   申屠恤:“……”   应飞:“……”   好像被拉了,又好像被踩了,你这小娘子该不会以为一拉一踩就能让咱们两人都满意罢?   听到天幕上的女郎揣测他“身子骨未必及得上年轻人”,不服老的申屠恤一股热气直冲脸门:“等应飞那小子回朝,老夫同他比划比划。”   也好教世人知晓什么叫做老当益壮!   这也没看出老将军哪里比毛头小子稳重啊,后人所言大谬……薛挽月注视着这位从前交集不多的国之柱石,只想吐槽,这位老将军的性情与他印象中的另一位名将颇为相似,该不会也擅长“云大怒”吧?   【一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位是锐不可当的新星,要我说薛璟就是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都没问题。他不是爱抽签吗?就抓阄二选一呗。】   “军国大事,岂能如此轻率?”   永隆帝一阵错愕,正想说后世的小娘子果然不通军事。   【结果薛璟谁也没选,把这两人统统pass掉了。】   【转头他就看中了魏错推荐的人选——任远图。】   “?”   远在广陵的应飞与大夏宣政殿内的申屠旭同时一怔。   ……什么玩意就把他们挤下去了?   而永隆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抓阄二选一也不是不可以……”   【这里补充说明一下。】   【任鸿字远图,因为字比名更好记,所以任远图这个名字流传更广。论年纪,他算是夹在申屠恤与应飞两代人中间。论资历也同样如此。】   【他本是幽州出身,身上有一半杂胡血脉,算是夏胡混血。当年北方诸侯混乱,任远图见夏太祖一路崛起,有称霸之势,遂投奔夏太祖。】   【后来的发展证明了他的眼光。昔日的北方诸侯已如明日黄花,唯独夏太祖活到最后,成为中原吃鸡大赛的胜利者,有席卷九州之势。】   【而任远图这人敢打敢拼,在当时应飞还未崭露头角,他就是年轻将领中最亮的那颗星。夏太祖非常器重他,把他放在重点栽培名单上。】   【夏太祖一统中原最重要的三场战役,其中两场都带着任远图。】   【一次是伐秦。任远图担任前锋。他进城后纵兵抢掠,害得人心惶惶,事后夏太祖十分不悦,故而三军将士皆有功,独任远图将功折罪。】   【另一次是伐晋。这一回任远图担任其中一路军的主帅。结果他所过之处,动辄屠城,抢掠府库,大肆搜刮美貌女子,转头又将其中最漂亮的几个美女以及精心挑选出来的大箱金银珠宝送给了夏太祖薛烈。】   【估计他以为这回肯定能讨君上欢心。】   【薛烈在后方收到这份特别的“礼物”,十分惊讶。问明白发生了什么,薛烈都无语了。要说他也是一代枭雄,乱世争霸,杀人盈野,有必要的情况他也不介意用屠杀震慑人心,但那是建立在必须的基础上。】   【而任远图这种做派,活脱脱的土匪分赃,没有半分王者之师的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薛某是哪里来的山大王呢!总之一个字,丢脸!】   这是两个字,后世的女郎连数数都不会吗?   ——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丢脸丢到后世去了。   永隆帝脸上仿佛焊上了痛苦面具。   薛挽月好奇地看了一圈。   发现不仅是永隆帝,在场文武百官的神情都一言难尽。   他不禁加深了对任远图的刻板印象。   有勇无谋又头铁,杀人如麻不眨眼,简直是秦王plus版——如果薛挽月耳闻的相关传言并非抹黑与造谣,那这的确是很一言难尽了。   【……夏太祖不是不看重任远图,给过他两次重要机会,可两次都被他自己搞砸了。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机会给你了,你不中用啊!】   【从此任远图这人就被冷处理了。】   【不知道是不是眼不见心不烦,永隆帝建朝称制以后,索性把这家伙远远打发回幽州老家驻守边境。此后几年间,大夏吞齐灭陈,后来居上的应飞闪耀全场,可南方大大小小的战事都与幽州的任远图无关。】   一张插图适时出现。   长沙、落日、黄昏,与孤独驻守的人影。   【他就那么一个人孤独地守在北方,面对塞北的风沙。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僚、下属在两场灭国之战中揽尽战功,出尽风头,仕途通达。】   天幕上的女郎说到最后,竟然染上了几分诗意的凄凉。   有人受此感染,忍不住说道:“这听着好惨啊。”   身边的朋友翻了个白眼:“被屠的百姓才惨嘞!”   这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拍了自己一个嘴巴:“我都在胡咧咧什么,就我也配同情这人屠啊?”   【任远图在幽州吃了整整五年的沙子。】   【直到新帝登基、改元永盛的这一年。】   【萧永出乎意料的骚操作引得大夏上下同仇敌忾,请战之声遍布南北。任远图也混在其中随大流,写了一封请战书。他对此本不抱希望。】   【谁知朝廷的天使突然来到幽州,当场宣布了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好消息:朝廷决定讨伐梁国,至于主帅的人选,就决定是你了!】   天幕上的任远图与天幕下的任远图同时喜出望外。   “齐王殿下竟如此看重于某……”   他坐在军帐里,大碗饮酒,大口吃肉。   听到此处,任远图忍不住放声大笑。   “什么昏君败家子,分明是圣主明君啊!”   惊喜过后,他又痛苦地意识到,天幕中的一切已然成了幻梦。那位看中他的圣主明君,恐怕此生此世都没有机会登上大宝了。   而他的雄心壮志又要何时才能实现?   任远图把碗一摔,大笑之后又大哭起来。   远在盛京的大夏君臣也有点想哭。   天幕上的发展简直是最糟糕的方向……   【这一出任命可以说是非常突然,任远图本人也很惊讶。于是他也就问了。天使并无隐瞒,笑着遥指盛京:多赖京中有贵人襄助将军!】   【任远图这才知道原来是新晋国舅魏错向天子举荐了他。】   【任远图也就是从这时起与魏错搭上了线。】   【这也是两个人狼狈为奸的开始。】   宣政殿内,群臣神情凝重。   丞相夏侯敬当机立断:“陛下,臣请召中郎将任鸿回朝。”   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不能放在外面。   ……任远园此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万一因谶言而心有不甘,在幽州闹出声势怎么办?更有甚者,要是打着齐王的名号举起反齐又怎么办?   陆续有大臣响应:“万一幽州有变,须得早做防范。”   永隆帝暂时没有回应。   他抬头望天,天穹已被血色染红。 [24]先胜后败: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虚幻的神州山河图再次悬挂在天幕上,西南一角被战火点燃。半空中,一滴鲜血落下,又是一滴,血迹便在梁国的版图上晕染开来。   【永盛元年五月,任远图尽起二十万大军伐梁。】   【五月,破■■,屠为白地。】   【六月,克■■,以火焚之。】   【七月,屠■■,尸体相枕于道路,人畜之声不闻。】   【……】   泛黄的史书被翻开,一行又一行屠城记录被熟悉的女声“播报”出来,紧接着地图上便有一个又一个地点被打叉。   深红的“乂”像是两柄流血的刀。   【以上是《通鉴》上的记载。】   【而《夏史》更为简洁:“取十县之地,屠之。”】   【这就是任远图第一次南征的战果。】   生活在这些地方的百姓听到自己家乡的名字出现在天幕上,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史书,简直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孩儿他娘,我,我没听错吧?”   田坎间,扛着锄头的汉子哆哆嗦嗦看向自家婆娘,锄头都扛不稳了。这个十里八乡出名的壮汉,此时抖得像是被猎户拎在手里的兔子。   “他爹你没听错。”旁边的妇人也白了一张脸,“就是咱们这儿,就是咱们这儿……”她嗓音颤抖着,忍不住大哭又大骂,“杀千刀的哟——!”   也有读书人默默回想:“而今是夏永隆二年。照后人所言,夏主崩于永隆五年,次年改元永盛……永盛元年就是四年后?”   若非天幕降临,四年之后,他们这些人都要死?!   一人身死也就罢了,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宗亲友邻……想到珍之爱之的人都会死在任远图的屠刀下,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再无人烟,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顿时死死盯住任远图之名,恐惧、愤怒,与仇恨皆化作切齿的唾骂:“啊啊啊啊啊——任贼!狗贼!不得好死的奸贼!”   大量血涌上头的游侠儿呼朋引伴,骑上全村人众筹的马,背上全村最好的弓刀,一路杀向幽州,誓要让任远图见识“匹夫一怒”的力量。   大夏君臣此时也并不平静。   永隆帝心中有一种“果然来了”的预感。   他就知道任远图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天下哪里是这样打的!即便真的灭了梁国,梁国故地以百万计的人口,谁又不切齿痛恨大夏?   日后难道还要一次次派兵去镇压吗?   薛挽月对这样的行为也很是反感。   他情不自禁想到平行时空蛮夷入关的屠杀,任远图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幽州军这是与蛮夷打交道久了,将蛮夷的习性也学了十成?   华夷之辨,从来不是因为血统,而是文明。   此时的薛挽月就默默将任远图开除了族籍。   他轻声道:“夷狄之流,该杀。”   ·   天幕下的观众只是得悉未来之事都接受不了,事情已经发生的那个时空,所有人的反应只会更激烈。   天幕上的女郎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消息传回北方,大夏朝堂炸锅了。】   【古代打仗,无非为掠夺土地和人口。地能产粮,人能种粮。任远图一路连胜固然是好,可地也焚了,人也杀了,大夏这是赢了个寂寞?】   【更别说他这残暴之举,简直骇人听闻。大夏士民听了都直摇头。朝臣更是不敢想象千百年后他们这些人将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恶名!】   【既没赚实利,又大损名声。正直的官员纷纷上书弹劾任远图。就连病中的丞相夏侯敬都给薛璟写了一封信。】   【信中这样说:陛下,你没上过战场,不知道梁国没那么好打,否则昔日先帝也不会把梁国放在最后——齐国居四战之地,一旦淮河防线崩溃就无险可守,兼之齐主姜柏素无大志,故而可直取广陵,一战而下;陈国有大江之险,水军之利,然陈主吕祚多行残暴,君臣离心,百姓不附,故而大夏只遣一支水军南下,所过之处便望风而降;梁国就不同了,梁国有山川之固,本就易守难攻。梁主萧永更是心志坚毅,君臣百姓上下齐心。虽然不足以进取,却足以守国。因此,对梁国应该靠强大的国力一点一点放血,慢慢磨死它,反正陛下你还年轻,急什么呢?】   【另外,夏侯敬还在信中指出,任远图只有一将之勇,决非帅才。现在战事进行得如此顺利,背后说不定是梁国的圈套,“望陛下察之”。】   【他说的苦口婆心,然而“帝不听”。】   【要知道当初以任远图为主帅,文武百官是极力反对的。】   【武将觉得皇帝好端端放着两位大好人选不要,选一个窝在幽州长草五年的货色,简直不知兵。】   【文臣则嫌弃任远图的名声,根据他的过往经历,有理有据地怀疑,昔日伐秦、伐晋之旧事,将会再度上演。】   【丞相夏侯敬更是直言,任远图这人从未带过五万以上的兵马,作为方面之将或许可以,直接提拔为三军主帅,那是万万不行。】   【最后是薛璟一意孤行,拍板决定此事。】   【现在事实证明他没选错人。】   【正所谓“胜利者不受指责”,在薛璟看来:当初朕力排众议以任远图为三军主帅,后者也不负所望,连战连胜,狠狠替朕出了一口恶气。你们这些大臣好不识趣,不夸朕英明神武也就罢了,不承认自己当初看走眼也就罢了,还敢继续危言耸听,否定大赢特赢的任远图?】   【这否定的是他吗?否定的是朕!】   天幕上的女郎模仿薛璟的口吻,表演了一番变脸。   【我爹在的时候,他说啥你们都说好好好,行行行。轮到我了,你们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吧!你们这是想做什么?联手架空皇帝吗?】   【总之就是“帝不听”。】   【非但如此,薛璟还对先帝留下的老臣生出了极大的忌惮之心。】   【文臣也就罢了。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况且病歪歪的夏侯敬看着就不像长寿之相。】   【武将就不同了,申屠恤看起来老当益壮,能打一头牛,应飞更是年富力强。此前的事情更是能看出这两人在大夏军中的声望……】   【薛璟越想越不能忍,更加坚定要重用任远图这个被文武百官共同排挤的‘万人嫌’。这才是真正可以和他一条心的忠臣良将啊!】   当夏侯敬写给薛璟的信在天幕上展开,永隆帝与精通军事的文臣武将看着连连点头。   不愧是丞相,无论是针对齐国还是陈国的战略都堪称一针见血。   其中一些细节甚至现在的他们还没想到,堪称攻心之计。   记下来,记下来!   齐国虽然十拿九稳,这不是还有陈国吗?   大家并不担心陈国因此早有防备,说到底这都是阳谋,只要陈国君臣离心、百姓不附的现实没有改变,攻心之计永远不会过时……   至于靠着国力优势不断放血耗死梁国,这一策略或许不能即刻见效,只要执行下去,胜利当是必然。奈何薛璟没有这样的耐心……   想到这个逆子,永隆帝就心梗。   什么“帝不听”,没当皇帝时从谏如流,当了皇帝就开始忠言逆耳?   他迅速将目光转移到好圣孙身上。   ……这下子就舒服多了。   薛璟没有那个耐心,可他有啊。   后继有人,就是这么有底气!   永隆帝在心中将养生计划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梁国。   自从萧永爱行刺杀之计的事情曝光,他在梁国臣民心中的形象就跌入谷底。   刺杀敌国君主毕竟是为了大义,刺杀九卿和国舅就太抽象了。   朝堂百官,人人自危。   偏偏在这位一言不合就玩刺杀的天子面前,他们还不敢将心中芥蒂表现出来。唯恐被天子悄悄记在心上,步了王术的后尘。   君臣之间生出疑猜,朝堂氛围自然紧张。   恰在此时,天幕又曝光了任远图的屠杀之举,百官无不愤慨。与之相比,萧永那点抽象事都不算什么了。   萧永在心中狠狠感谢任远图一番,趁机当众罪己,表示王术与国舅之死,都是自己当初太年轻太莽撞,他已决心悔过,今后绝不再犯。   天子都当众认错了,百官还能说什么?   紧接着萧永又指着那天幕上血染的地图一角,切齿痛恨道:“梁国三代之基业,绝不能败于朕手。诸位爱卿,夏军之残暴令人发指,杀我百姓,焚我城池,此仇不共戴天!我梁国子民的血不能白流——”   一时间,梁国君臣同仇敌忾。   想到此时民间必然抵抗情绪激烈,萧永越发觉得大有可为。   他的嘴角隐秘地勾了起来。   就在这时,天幕上景象一变,一道代表反攻的单箭头在地图上划过。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夏侯敬哪怕病重依旧那么敏锐,他上书之后没过几天,又一封战报传回来了。这一回却是彻彻底底的坏消息。】   【原来任远图连战连捷,日益骄固,不知不觉率领八万中军一路深入梁国国境,与大军脱节。结果却踩入梁国的陷阱,被反过来围杀了。】   【八万中军近乎全军覆没,任远图仅率五千余部狼狈逃生。又被梁军一路围追堵截,好容易和大军会合,《夏史》记载任远图‘仅以身免’。】   【这无疑是一场惨败。】   【所谓二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实际上能有十六万就不错了。也就是说任远图一下子折损了至少一半的兵马,而且其中多为大夏精锐。】   【从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到丧师败军、仅以身免,前后不足半月,形势急转直下,远在盛京的薛璟收到这封战报,可以说是又气又懵。】   ‘我不明白……’   看到“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八个字,薛挽月脑海中顿时自动响起一段带着奉化口音的配音。尽管明知道不该,但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想笑。   【回过头来再看,当初任远图长驱直入,顺利攻取十县之地,未必不是梁国故意放纵的结果。接连的胜利让任远图得意忘形,最终在最得意的时候丧失警惕,一败涂地。这是经典的骄兵之计。】   【梁国为此付出了十县之地被屠的代价。这不是任何一个将军能拍板决定的,唯有萧永才能做主。大概这就是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罢?】   天幕上的女声透出几许复杂意味。   梁国百姓有些摸不着头脑。   “骄兵之计?所以这是君上故意的?”   “……咱们本不至于被屠十县之地?”   站在大局的角度考虑,牺牲十县之地,最终保全梁国,似乎是一桩好事。   但被牺牲的百姓笑不出来。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禁沉默下去。   【也有人阴谋论,萧永放任十县之地被屠,说不定就是故意激起百姓同仇敌忾。任远图之所以败北,未尝不是因为杀孽太多,梁国军民遇到他纷纷加持愤怒buff,后面被围追堵截更是连百姓都在搜捕他……】   【对此,主播只有一个字好说,活该!】   梁国皇宫,气氛微微冷场。   萧永不满地咬了咬牙:这后世之人未免太偏心!   梁国国小力弱,能用骄兵之计击败夏国大军,已是不易,如何能顾虑周全?说他故意放纵十县之地被屠,莫非他还能指挥任远图不成?   这不就是那什么……   萧永琢磨一阵,从脑海中翻出曾经在天幕上学到的词——受害者有罪论!对对对,这不就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25]绯闻疯传:野史之中找正史   “任远图是活该,我大夏儿郎死得何其冤枉……”   永隆帝表面冷静,实则心痛到滴血。   整整八万精锐全军覆没啊!这可都是他辛辛苦苦攒的家底!   若是齐王薛璟现在就在眼前,他非得抄家伙打人不可。   想到齐王这些日子虽被禁足依旧好吃好喝,永隆帝一阵不痛快。回头非得教训这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子一顿,否则他真是念头不通达。   天幕之上再次出现大军开拔的景象。   只是来时甲胄鲜亮、刀枪如林,走时却是灰头土脸、士气萎靡。   永隆帝与申屠恤等人同时叹息一声。   “……看来大局已定,终无逆转。”   【有些人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有些人出征半年,归来沦为白身。】   【任远图在幽州吹了五年的风沙,本以为新帝上位,终于迎来大展身手的腾飞之机,却没想到首秀即坠机,一战将多年的功劳一清到底。】   【要不是他好歹没有认怂,败军之后,又凭着剩下的兵力与梁国有来有往打了几仗,不至于落个“败军而还”的名头,何止是被贬为庶人?】   【尽管明眼人都清楚,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开过去,不仅没能实现开战之前灭国的目标,还损兵八万,从战略上来说大夏已是大败亏输。但就问全程下来大夏是不是胜多败少,战线是不是推进了?既然如此,史书记载“永盛元年,夏师伐梁,不克而还”,这也完全没问题嘛。】   “好一个不克而还!”永隆帝气极反笑,“大张旗鼓南征,没讨得半分好,兵力折损一半,主帅仅以身免,还洋洋得意声称不克而还?”   ……不了解战事经过的人恐怕还当他们大占上风,险些大获全胜呢!   百姓们看得似懂非懂。   有人渐渐领悟其中精髓,把手一拍,乐了:“这不就跟俺们家二狗子一样。整天没个正形在外头撩闲,被人家孩子揍得鼻青脸肿,还口口声声他差点就打赢了……这皇帝也跟俺们二狗子一样输不起啊!”   【史书是给后人看的,可以春秋笔法。】   【现实却必须实事求是,赏功罚过。】   【古代对败军之将的处置往往视情况而定。比如要是客观实力差距或者天时地利不占优势而导致的败仗,一般要么从轻处罚,要么不罚。而任远图这次,完全是他个人失误导致的大败,肯定是从重处置的。】   【依当时的律法,少说也是流放。】   【满朝文武无一人替任远图求情,倒是有看不惯任远图的人趁机落井下石,喊打喊杀。就连举荐他的魏错,此时也不敢开口力保他。】   【薛璟却再一次一意孤行,保下了任远图。只是将人贬为庶人。】   【前面也说过,薛璟上位之前一直是贤王人设,直到此时,他的伪装还没有破裂。结果偏偏在任远图的事上,薛璟两次发动“帝不听”大招。文武百官简直大惑不解,这任远图莫非是哪里来的狐狸精转世?】   “噗——”   秦王一个没留神笑出声来。   把任远图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狐狸精转世套在一起,着实不敢想。   他越笑越大声:“就不兴人家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吗?”   此言一出,咳嗽声此起彼伏。   “……”   天子、诸王,以及在场唯一的皇孙,同时陷入沉默。   秦王似乎没想过,王八的爹、王八的儿子,以及王八的兄弟是什么?   一句话溅射一群人,连自己都不放过,不愧是秦王。   与此同时,天幕上的女郎为大家解惑。   【殊不知任远图能脱颖而出,成为三军主帅,全靠他那份劣迹斑斑的履历。】   【被梁使刺杀于金殿,是夏幽帝薛璟此生难忘的黑历史。试想他这个人为了面子甚至能给亲娘伪造身世,萧永却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大脸,在全天下当了一回小丑,只是讨灭梁国,能解他的恨吗?——不能!】   【他要灭其国,屠其人,以解心头之恨!】   吴王讶然失声:“百姓何辜?五弟本性竟这般酷烈……”   他突然想到此前天幕上的女郎评价他脾气好,如果是与齐王对比的话,这话还真没毛病。   晋王发出早有所料的嗤笑:“老四你是怎么说的,只诛萧永一人?刺王杀驾,本就罪该万死。你这等惩处力度,与老五相比,同狸奴挠人有甚区别!”   薛挽月闻言不禁侧目。   看看秦王,再瞧瞧晋王,连打比喻都不在同一条水准线上!吴王与秦王、晋王,齐王排排蹲在一起,可不就是狼中哈士奇,虎中小猫咪?   只是转念一想,换做是他,大概也只会诛灭萧永一人。   小猫咪竟是我自己?这必不可能。   ……分明是晋王引喻失义!   【前脚才和他联手导演完真假千金戏码的魏错,就是洞悉了薛璟性格中自卑又自大、心思狭隘又虚荣的本质,特意推出任远图这个人选。】   【魏错这一下举荐到了薛璟的心坎上。】   【只有任远图这样的人,才能替薛璟狠狠向梁国宣泄仇恨。】   梁国百姓:???   他们狠狠记住了薛璟的名字,与任远图并列。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申屠恤神情凝重地望着天幕。   这位老将军深知,越是大的战事,越是需要慎重。全凭情绪支配,势必一败涂地。从薛璟全靠一腔复仇的情绪,不合时宜地选择任远图为主帅,这场战争就注定是失败的。纵然得胜,最后也得不到人心。   况且身为王者,怎能因一人之过而牵连一州百姓?   他们不也是未来的大夏子民吗?   永隆帝自嘲道:“难怪后世子孙怨朕眼瘸,是朕看错了他。”   “岂止陛下一人看错,臣等亦未能明察。”   夏侯敬主动分担责任。   身为丞相,上辅天子,下领百官,在选定一国储君这样的大事上,他却看走了眼,甚至可能对陛下造成误导,怎么能说没有丝毫过错?   【文武百官不知道薛璟选中任远图的原因,再怎么反对也说不到薛璟的心坎里。薛璟逆反心理上来,他们越是反对,他越是力挺任远图。】   【同样的,文武百官都要从重处置任远图,薛璟反而要保他。哪怕他也气愤任远图败军,但流放任远图不就证明他连自己人都保不了吗?】   【用我浅薄的心理学知识来分析,薛璟这是典型的心理脆弱,自卑敏感,没有安全感。所以像是应飞这样能打仗又得人心的将军,他不敢用,而堪为国之柱石的申屠恤,薛璟就更是一心将人束之高阁。】   【都说马上天子打天下,薛璟要是有打天下的本事,还用忌惮将臣吗?或者他学学他儿子的心胸,也不是不行。偏偏他没本事又小心眼。】   【所以兜兜转转一圈,他敢放心用的居然只有任远图这个“万人嫌”。要我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也只有这种满身污点的人与薛璟相得益彰。】   【如此一来,翻开《夏史》任远图传,我们就会惊讶地发现。这夏幽帝对任远图简直过分包容——丧师败军?前脚贬为白身,后脚就暗搓搓提拔起来了;镇压反贼差点激成民变?行为或许过激,但忠心可嘉嘛,罚俸一年意思意思;被人造谣与宫女有染?不管有没有,一个女人而已,赏就赏了……如此种种,很难不让人感慨这两人才是真爱啊。】   天幕上的女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建议锁死,这对cp我磕了!】   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听得当事人羞愤欲死。   时至今日,磕cp是什么意思古人还是懂的。   “胡说!胡说!你胡说——”信安宫中,例行发疯的薛璟操起不知哪来的一把破扫帚,“你给我下来,妖女你给我下来——”   殿外的守卫听着里面的动静,心照不宣地置若罔闻。   二人指着天幕嘀嘀咕咕:“后世的小姑娘脑瓜子都在想些什么,咋啥都能磕,两个大男人恶不恶心……嗯,齐王殿下应该不好男色罢?”   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自认比任远图俊上不少的他们,下意识朝远离殿门的方向多走了两步。齐王殿下现在一日日疯疯癫癫的,说不准什么都干得出来……   幽州。   另一方当事人任远图的酒洒了一地。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头一次慌了手脚。   齐王容貌的确俊美,但他可不好男色。后世之人怎么瞎泼脏水!他堂堂大丈夫,不以功业闻名于世,却在世人口中沦为脔宠之流,岂不是无颜见人?想到今日之后可能诞生的流言蜚语,他眼前便阵阵发黑。   实则任远图还想得迟了,何止今日之后?从天幕上的女郎发出“真爱”宣言的下一秒,关于他和齐王有一腿的流言便在梁国境内散播开来。   梁国之外的谣言更是野蛮生长。   各地百姓发挥主观能动性,调动全部想象力,疯狂编排“任远图与齐王”的二三事。   谣言叠谣言,故事叠故事,叠到这个时空千百年之后的后人都难辨真假,从一堆野史里找正史的程度——秉持“无风不起浪”的理念,他们断定两人多半有一腿,不然民间怎会流传如此之多的绯闻故事呢?   任远图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注定不清白,他看着天幕开始苦恼:后世之人对他多有诋毁,万一陛下也信了,他这辈子还能得重用吗?   【话说回来,任远图这一关就这么过了。但薛璟心中的关卡没能过去——萧永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当猴耍,他兴师动众报仇,本想灭其国,屠其人,结果又当了一回显眼包,心中郁积的怒火可想而知。】   【如果他是个平民百姓,大概只有无能狂怒。偏偏他拥有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他可以随心所欲向无辜之人发泄他郁积的怒火。】   【首当其冲的就是南方百姓。】 [26]一念之祸:拿南方人当蛮夷整   天幕上的女郎话音方落,一段影像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镜头中是庄严的宣政殿,天子高居御座,文武百官肃然而立。一名手持笏板的中年文官排众而出,向御座之上的天子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自燕失其祚以来,群雄并起,烽烟已燃七十年,中原疲敝,百姓凋零……”   “……去岁二十万旌旗南指,八万关中子弟埋骨他乡,至今民间犹闻丧幡之声,旧坟犹在,新坟又起。臣上月巡查河洛,犹见田地荒芜,耄耋老翁、垂髫小儿,皆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瑟瑟于寒风之中……”   “臣请陛下暂息兵戈,予天下三年生息。减赋税,修水利,垦荒田。一则令南方新附之地真心归化,二则令北方流离之民复归乡土,待得国库丰盈,粮秣充足,再挥王师,南梁一州之地,岂有不一战而下?”   镜头缓缓移动,投向宣政殿深处。   “……又是缓一缓?”   御座上的天子缓缓起身,声音低沉。   “休要提三年,朕一刻也等不得!”   “当日那匕首离朕的咽喉不过一寸之遥,满朝公卿惶恐无主,若非周阳侯以身相护,只怕今日大殿之上,已是换了新主。”   这话中就有些暗指百官无能、放任天子遇险、再拥幼主继位的诛心之意,群臣霎时面如土色,纷纷跪地请罪,将头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垂落的十二旒遮住了天子的眼睛,也掩盖了他的表情。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猛然抬高声音。   “天下人都在看着呐!”   天子的袖摆猛然划过半空,他扬手一指殿外。   “此仇不报,此耻不雪,谈什么天下归心?非但那萧永愈发得意,嘲笑朕奈何他不得,只怕天下百姓,也要视朕为无能之君!”   影像片段随着皇帝的咆哮而中止。   【这个小片段出自去年大播的热剧《帝国崛起》。这部正剧非常精彩,拍的是薛家祖孙三代接力,从零起步建立大夏王朝的过程。当然,夏幽帝薛璟在其中只起到增加难度的作用。没看过的朋友推荐去看。】   【了解《夏史》的友友大概知道这个片段拍的是什么。】   【永盛二年开春,冰雪初消,夏幽帝薛璟就迫不及待想要再起大军讨伐梁国。当时满朝大臣劝谏,毕竟夏太祖薛烈在的时候,几乎都是连年征战,薛璟上位之后继续这么干,中原的百姓是真的支撑不住啊!】   【何况你爹这么干是他有本事,能用最小的损失打出最大的战果,你小子没你爹的本事,光打冤枉仗了。我估计这是很多大臣没说出口的话。】   【结果薛璟反手开始指责大臣,当初他遭遇刺杀,只有魏错拼命救他,因此封周阳侯。现在他想雪耻,这些人又死命拦着,算什么忠臣?】   【皇帝都这么甩锅了,群臣自然是无言以对。偏偏有一个御史站了出来继续和薛璟硬杠。这个情商低又头铁的御史正是大名鼎鼎的严铮。】   【至于他情商有多低、头有多铁,大家可以通过接下来的片段体会一下。这部剧拍得还是很还原的,台词基本与史书上的记载差不多。】   天幕上的女郎一挥手,之前中止的影像片段重新开始流动——   满殿阒静,天子转身回到御座上。   一名年轻的御史却在此时上前一步。   镜头适时向他聚焦,映出一双坚定有神的眼睛。   “臣有罪!罪在当日殿上未能以死护驾,罪在不能死谏陛下于去岁任人不明之时,今日一旦坐视陛下再驱疲民以赴死战,臣万死难赎——”   “放肆!”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再看天子,已是勃然大怒。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阶下的御史:“你是指责朕是桀纣之君,还是诅咒王师必败?”   透过十二旒的缝隙,镜头给了这个眼神一个特写。   镜头随后拉远。   画面中,二人一左一右,一站一坐,莫名的张力拉满。   年轻的御史挺直脊背:“臣绝无此意。臣只知道据实以答。去岁南征失利,在于任帅非人,徒耗国本。今岁民力未复,若再执意南征,恐天下哀嚎之声,将盖过王师凯旋之奏……”   “够了,拖下去!拖下去!”   “……陛下!陛下!”   ·   “好一位铁骨铮铮的御史,此人姓严名铮?人如其名!”永隆帝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转而看向御史大夫萧陵,“御史台中,可有此人?”   严格来讲,御史大夫只是挂名管理御史台,直正主管御史台的是身为二把手的御史中丞崔英。只是崔英接了调查范阳魏氏的差使,不在京城。   萧陵出列答道:“禀陛下。御史台中并无同名同姓之人。许是此人曾经改名,抑或此人尚未入职御史台。看他的年纪,臣以为当是后者。”   永隆帝的目光于是又落到夏侯敬身上。   身为丞相的夏侯敬心中自然有一张官员名单,囊括三公九卿与地方的大小官员。当然,级别若是太低,身为丞相的夏侯敬也未必知晓。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摇头道:“臣亦不曾听闻严铮之名。”   永隆帝失望道:“野有遗贤,此朕之过。”   “……”   群臣听罢齐齐沉默。   当今天子的性情,他们还不清楚吗?尽管也能纳谏,但他们上谏时还是颇有讲究的。哪里能像严铮那样,开口就是指责皇帝,又是“任帅非人”,又是“再驱疲民以赴死战”,用词也未免太激烈了亿些。   别说齐王殿下明显不是明君,便是当今天子,恐怕也很难忍受这样的谏言罢。   薛挽月还在惊叹“这是谁人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回过神来就听见永隆帝感叹“野有遗贤”,不禁暗想他这位皇祖父也是颇无自知之明。   ……别看他这位皇祖父现在是遗憾野有遗贤,若是“遗贤”当真入朝,与永隆帝顶起牛来,多半用不了几天就得被远远打发出去。   【朋友们,什么叫贴脸开大呀?这就是贴脸开大。上来就指责皇帝任人不明,南征失利,连遮羞布都不给皇帝留一张,句句踩雷点!只能说幸亏严铮遇到的不是后期装都不装的夏幽帝,不然当场就凉凉了。】   【虽然严铮保住了一条小命,却逃不过在诏狱里走一遭。而这场牢狱之灾,也是我们后世之人学史时,认识严铮这位大夏名臣的开端。】   又一位大夏名臣……   捕捉到关键词的薛挽月竖起耳朵。   【尤其是对比后来的明帝时期,同样是各种头铁情商低的发言,上得罪天子,下得罪同僚,但严铮就是一直活蹦乱跳,有时候同僚被他得罪狠了,反而是明帝替他开解,大概就是安慰大臣们这人就是这德性,别和他计较。朋友们,有没有一种熊家长替熊孩子出头的即视感?】   【别说还真别说,这对君臣CP还真好磕。史盲主播至今仍然记得宫主打比喻,把自己比作遇风就想上天的纸鸢,而严铮就是那根线。】   【好怪,真的好怪。把这段话遮住姓名,随便拿出去问路人,路人都会以为这是表白心意的情话。没想到吧,这是写在起居注上的原话!】   【不得不说,宫主在封建帝王中相当独树一帜。他能认识到至尊之位不仅有权利,更有义务,甚至会扭曲人性,他担心自己在皇位上坐久了就飘忽忘形,这时就需要严铮这样的人拉一拉他,让他脚踏实地。】   【因此他才说出了这段不是情话胜似情话的高度评价。】   突然登上天幕的薛挽月:?   他默默将严铮的姓名记在心底,又被“表白心意”四个字雷了一下。   自己这不是解释的很清楚吗?你们这群后人不要什么cp都瞎磕啊!   “……”   麻了,薛挽月人麻了。   幸而同为古人的大夏君臣不觉得他这个调调有问题,从古至今,以夫妻喻君臣都是常有之事。何况史书上说话更肉麻的君主也大有人在。   大夏群臣,尤其是御史们,此时投向薛挽月的目光都在发光。   这一刻,他们万分羡慕那个因为明帝陛下的高度包容与特殊评价而留名于史,被后人深深记住的小辈。遗憾的是,他们压根无法效仿严铮。   今上可不曾有那般宽广的心胸……   这样想着,再看年方十岁的薛挽月,他们的眼神就不禁染上几分遗憾。   这位的年纪也未免太小了……也不知今上此生还有多少余寿?   永隆帝并不知道自家的大臣不仅变了心,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有些冒犯的念头。他只是再次深深看了薛挽月一眼,为他这份见识暗暗点头。   “好小子……”   【说回夏幽帝,在朝堂上被严铮贴脸开大,哪怕人已经当场下了诏狱,夏幽帝依旧不解气。下朝后,薛璟越想越不爽,在寝宫里生闷气。】   【这时,他的贴身大太监,也就是赫赫有名的“五贼”之一王忠登场了。】   “王忠?”永隆帝眯起眼睛,“齐王府中多能人啊。”   【王忠对皇帝说,陛下别生气,朝堂诸公毕竟有他们的考量嘛。原先反对您的几位大臣出身北方,也是一路追随先帝的老臣,这大军开拔人吃马嚼,耗费的粮秣都得从赋税里出,他们也是顾惜北方民力啊。】   【这话乍一听还挺公正的,但薛璟注意到了“北方”这个关键词,他一想不对,就问那严铮呢?朕怎么听着这家伙的口音都不像北方人吧?】   【王忠这个时候就笑眯眯地说,严大人是广陵人,于永隆二年入朝为官,深得丞相赏识,想必严大人也是不忍家乡百姓再受战事之苦。】   “嘶——”   听到这里,敏感的人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薛挽月不禁回想起那位跟在齐王身边的贴身太监,从前他与王忠此人交集不多,倒是不知道他在齐王面前如此巧言令色,善于摇唇鼓舌。   夏侯敬亦不免为那位深受自己赏识的年轻人捏了一把汗。尽管知晓其人最终安然无恙,但途中遭受的苦难总归有受他牵连的因素……   【众所周知,广陵是原齐国的都城,永隆二年,齐国国灭,大批齐人入朝为官。而薛璟由于萧永的缘故已经成了南方地域黑,南方人在他眼里就是卑鄙无耻狡诈阴险的代名词;此外,夏侯敬这个德高望重的丞相亦是被薛璟深深忌惮,只是因为夏侯敬病重卧床,所以薛璟暂时没有对他做什么——现在王忠点明严铮的履历,一下子就戳中了薛璟最反感的两个点。】   【薛璟当场就变了脸。】   【——姓严的在朝堂上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原来是齐国降臣。南人轻狡无义,最不可信。说不定这个人早就被梁国收买,是个大大的夏奸!】   【此时王忠再献一计,夏国立国之基在于中原百姓,朝堂重臣也出于北方,陛下刚刚登基,还是要顾虑朝堂重臣的心情,而南方之地本就富庶,南人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低,何不加征南方赋税以为军饷?反正不加征北方就加征南方,朝堂上的北人自然会帮忙把南人压下去。】   【这条建议总结起来就是在大臣之间制造对立,借助大夏朝堂上本就北人势大、身居高位的南人屈指可数的现状,利好北方而压榨南方。】   【薛璟本来就是个唯出身论者,北方的大臣在他看来那才是血统纯正,南方的不是投降党就是二五仔,这就兴高采烈接受了王忠的建议。】   【而南方百姓却从此陷入水深火热。】   天幕之上,一纸诏令发出,镜头以金碧辉煌的宫殿为起点,一路拉开,渐渐囊括山川、河流、田野,以及田间地头繁忙耕耘的百姓。   如狼似虎的税吏踹开一间间摇摇欲坠的门户,在百姓绝望的眼神中,刮走他们藏的最后一枚铜板,放任无助的幼儿在破屋中哇哇大哭……   满殿寂静,薛挽月低低一叹。   “这是拿南人当蛮夷整啊……” [27]夏侯之死: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就是啊,这幽帝简直缺德带冒烟的……   天幕下的南方百姓都心有戚戚。   日子已经够苦了,又加赋征饷,皇帝老儿完全不给他们活路!   再看天幕上那面白无须的大太监,本是颇有福相的一张脸,此刻在百姓眼中却是面目可憎,活脱脱戏文中的奸宦,看着就一肚子歪心思。   不敢骂皇帝的人扯起嗓子开始指桑骂槐:“tui,没卵子的死太监!”   齐国皇宫,丝竹之声渐渐停了。   本已谈妥投降事宜,美滋滋欣赏歌舞、享受齐国盛情款待的大夏使团一行人,此时身处席间,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竟是坐立难安。   今日未免太不巧,前脚抵达广陵,后脚天幕就亮起。若是宣扬大夏天威也就罢了,结果净是些齐王殿下在未来所做的丢脸事。   不过谥号摆在那里,大家早有心理准备。   大夏的虎狼之师就在城外,齐人即使看笑话,也只敢偷着乐。面上依旧要捧着来使,为献降的君臣争取更好的条件。这就是弱国的悲哀。   大夏使团在这样的氛围中岂能不飘飘然?   好几个镀金的年轻人就差用鼻孔看人了。   好在正副二使始终冷静持重,只是居高临下的心理使然,他们的态度中或多或少带出了几分属于大国的轻慢。   然而,随着天幕再次曝光齐王殿下的惊人之举,和乐融融的气氛不可避免冷了下来。   仔细一看,齐国君臣瞪着天幕的眼中都冒出了火花。   几个得意洋洋的大夏镀金二代下意识收了嘴脸,再无一丝轻慢之态。没看对面的武将身上已经开始冒杀气了吗?   ……真担心下一刻哪个莽汉站起来大喊一声:“陛下,不投降了,跟他们拼了!俺受不了这鸟气!”   想象中的画面若是当真发生,虽然拼是拼不赢的,但至少能拉上大夏使团垫背。应飞的大军难道能飞进来解救他们吗?   “……”   混在使团队伍中的陆令先一阵龇牙咧嘴。   好容易沾湛公子的光得了这么一个肥差,不会又要被那位齐王殿下给搞砸了罢?   他欲哭无泪,甚至开始怀疑齐王殿下是不是克他了……   否则,总不能是他走到哪倒霉到哪罢?   在心里骂骂咧咧,对瞎折腾的薛璟高强度输出了一阵,陆令先决定自救。第一步就是转移齐人的注意力,别净关注那傻叉齐王了……   他清清嗓子,随便抓住一个坐在边上的齐国官员搭讪:“敢问仁兄可识得严铮其人?满朝讷讷无言之际,独其敢廷诤天子,胆魄非凡也!”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听了个正着。   说起这位在天幕上露脸的广陵人士,大齐君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或者说不得不转移——否则总不能当着大夏使团的面痛骂大夏皇子,抑或当场翻脸扣押使团,然后等着夏国大军开入广陵罢?即便有不少意动之人,抬眼一看齐主姜柏为难的脸色,又默默熄了心头的火。   当即便有人好奇地询问左右,得到的都是对此人毫无印象的答案。   只有一位年轻官员惊疑不定。   广陵人氏,姓严名铮,看年纪也对得上,尤其是这一身又臭又硬的脾气,怎么越看越像是……   很快,身边便有相熟的同僚问起他来:“严兄,在下没记错的话,令弟似也以‘铮’为名?莫非那‘严丝纶’就出自你家?”   同僚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显然并不是很信。   严方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家弟不过一小小县丞,何德何能?”   他没说的是,弟弟严铮之所以至今仍是县丞,多数坏在那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与上司都敢硬顶的破嘴上。没丢官已经是能力够强了。   陆令先只是随便起了个话题,用于转移齐国君臣的注意力,免得有人越想越憋屈,一个想不开,拿他们这群无辜的使臣泄火。却不知道正主的兄长居然就在席间,倒是被他这一手转移话题吓得胆战心惊……   心惊的同时,严方心里犯嘀咕。   按天幕给出的时间线,这才几年,子纠居然就从地方县丞升为朝廷御史,看来素未谋面的大夏丞相的确如文娘子所言分外赏识于他……   而这份赏识偏偏又成了帝王看他不顺眼的因素之一。   想到文娘子口中的牢狱之灾,一位替弟弟操碎了心的兄长忧心忡忡。   丞相夏侯敬既然病重,又能护着他多久?怕是要吃足苦头……   【有人就要问了,夏幽帝这么乱来,没人阻止他吗?】   【别人也就罢了,以夏侯敬的能量,就算卧病在床,也不至于拿薛璟没有一点办法吧?】   【永盛二年二月,盛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卧病在床的丞相夏侯敬病情加重,很快人事不省。二月份还没走到尾声,夏侯敬人就先没了。】   轻缓而哀伤的音乐宛如雪落人间。   一幕幕剪辑的片段在天幕上闪过,道尽了夏侯敬的一生。   【夏侯敬与夏太祖薛烈少年相识,薛烈投军做出一番成绩之后,夏侯敬便投奔他,做了他的幕僚,也可以说大夏的基业是二人联手搭建起来的。】   【薛烈领兵出征时,夏侯敬就负责坐镇后方,足兵足粮,十几年如一日,被时人盖章的“王佐之才”真不是吹嘘的——在那个士族风流的时代,一个底层小兵与落魄寒门士子携手创造了属于他们的神话。】   【后世有人惋惜薛烈早死了几年,也有人可惜夏侯敬比薛烈多活了几年。这君臣俩要是一起走,不仅到了地下不会寂寞,夏侯敬也不至于体会到“老板从发小变成发小的败家儿子”这之间天壤之别的落差。】   “?”   听到有人可惜他比天子多活几年,夏侯敬打出一个问号。   他在后世的名声不至于这般差罢?   再一听,原因是同情他晚年“遇人不淑”,倒不如早几年和先帝一起离开人世,夏侯敬打出的问号更多了。   尽管知道后人是一片好意,但这份好意着实太沉重。   夏侯敬脸色古怪。   该咒其早死的对象不是另有其人吗?   只是想想后人口中所说的落差,夏侯敬觉得现在的自己不用切身体会就已经心梗了。   万幸有文娘子出现,为他们规避了那个糟糕的未来。   当然,更值得庆幸的是……   夏侯敬的目光落在又一次稳稳扶住他的薛挽月身上,眼底染上一抹连看待自家儿孙都没有过的温和慈爱。   ——天命终究还是垂青于大夏的。   【天知道前半生君臣相得,但凡献言献策都能得到重视的夏侯敬,生命的最后要怎么面对夏幽帝在那左一个“帝不听”,右一个“帝不听”,主打一个叛逆……主播严重怀疑他之所以病情加重就是被薛璟气的。】   【据说夏侯敬临终之前还给夏幽帝上了一道遗奏,主要还是劝皇帝别急,劝他安心发展国力,善待百姓,时间终究站在大夏这一边。】   【夏幽帝会听吗?】   【本来就活不久了,眼看皇帝毫无明君之相,大夏的未来简直是肉眼可见的一片黯淡,估计没病都能急出病来吧?】   “不用怀疑了,多半是如此!”   永隆帝自从听到老伙计的死讯就沉下了脸,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偏偏该死的逆子不在眼前,他便是拔出剑来,都不知朝谁砍去。   文武百官此时的心情也不好受。   固然夏侯敬去世,就能腾出丞相的位置,让有心进步的人更进一步;但自然病逝、寿终正寝,与积郁在心、临终之前依旧忧心国事,死都不能安心闭眼,又是截然不同——后者着实让百官替老丞相不值!   【夏太祖薛烈去世时,固然有着未能亲手一统九州的遗憾,但在他看来,儿子终将完成自己的遗命,至少是怀着后继有人的想法闭上了眼睛。】   【夏侯敬却不然。】   【渐渐看出夏幽帝底色的他临终之际是否还相信大夏终将统一天下?他是否已经预见到他奋斗一生的基业将在夏幽帝手上挥霍殆尽,是否直到死去都怀抱着理想破灭的痛苦?】   伴随哀乐一起飘落的女声中,多了一抹淡淡的温柔。   【主播衷心希望他看人别那么准。】   【但凡他对幽帝还抱有些许幻想,至少走的不会那么遗憾。】   天幕上的女郎只是兴之所至,随口抒发了一些幻想。   天幕下的当事人却被她的形容深深感染,彻底代入了进去。   这一代入,夏侯敬仿佛被当心一刀。   “嘶……”   他今日算是体会到何谓杀人不见血。后世之人的寥寥几句话,竟是比刀剑还要锋利。   而永隆帝又体会到了当初眼看着另一个自己身死的遗憾感。偏偏这份遗憾源自自己所托非人。这使得他竟有几分无颜面对老伙计的惭愧。   天子的惭愧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转头就将锅甩到了逆子身上。   后世都给他起上“影帝”的绰号了,这么会演,怎么不演上一辈子?!   【说来在看儿子的眼光上,薛烈和夏侯敬这对发小堪称卧龙凤雏!】   薛烈/夏侯敬:“?”   似乎是个好词,但怎么听怎么不对?   【薛烈精准地从一群儿子中挑出了最拟人的那一个。】   【夏侯敬倒是没的挑,毕竟他就一儿一女。】   【问题来了,夏侯敬的儿子夏侯敦从小就不出挑,只能算是中人之材。夏侯敬发现儿子不堪造就之后,倒也没生气,也没鸡娃。俗话说的好,老子白手起家,不就是为了让儿子躺平当富二代吗?他奋斗一生攒下的家业,儿子只要躺平不乱来,富贵一世还是轻轻松松的。】   【偏偏夏侯敦不甘心就这么躺平啊。】   【他爹是丞相,只要愿意,就能举荐他入朝为官,乃至扶持他走上高位。然而直到夏侯敬去世,这位丞相公子依旧只是个普通的郎官。】   【等他守孝三年归来,倒是仗着他爹的余荫谋了个好差事。他试图更进一步,却处处碰壁。毕竟他这人是真的能力有限。要是他爹还活着,别人或许看在他爹的面上抬他一手。现在这不是他爹已经没了吗?】   【夏侯敦毫无自知之明,只怨恨“人走茶凉”,找他爹的老朋友走门路也走不通,反被规劝脚踏实地、量力而行。这话他能听进去才有鬼。】   【恰逢当时“五贼”气焰嚣张,眼看只要投天子所好就能一步登天,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直接给夏幽帝上书来了个大义灭亲。】   夏侯敬听到这里,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饶是如此,天幕上的女郎所吐露的下一句话,依旧让他瞳孔地震。   【——他举报了他去世三年的亲爹。】   ————————   注:本文设定历史转折发生在战国末期,没有汉朝也没有卧龙凤雏的典故,但主角拥有平行时空的记忆,所以任何不该出现的词出现,都是从主角口中传出去的……   另,上一章有所修改,添加了两段,主要是关于严铮的外号。 [28]顺昌逆亡:倒霉爹,带孝子,大冤种   “……大义灭亲,举报亲爹?”   天幕下的观众不约而同愣了一秒。   这一刻,他们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抬头去看,却见两个简陋的火柴人从天幕上蹦出。   左边的火柴人戴着个可笑的小王冠,一个大大的问号顶开王冠,从他脑门上冒了出来。   随之一起冒出来的是一道气泡:“你要举报你亲爹?确定是亲爹?!”   右边的火柴人:“保真呐,陛下!”   天幕下的夏侯敬本人:“。”   ……他宁愿不保真。   【夏侯敦这抽象操作,就连夏幽帝这带孝子都惊呆了——在带孝这方面,他居然输了!】   【震惊过后,一看举报内容,夏幽帝怒火中烧。】   【夏侯敦在举报书中提到一件事。昔日夏侯敬病中数次上书,夏幽帝皆不听,恰逢妻儿在床前侍疾,老丞相又是失望,又是懊悔,就口不择言说了一句:“不意齐王刚愎至此,悔不曾劝先帝以吴王为嗣。”】   【——前面三位皇子相继去世后,吴王薛璟就是夏太祖事实意义上的长子。因此夏太祖其实是在吴王和齐王之间有过一番权衡。最后之所以选择齐王,无非就是他方方面面都没什么大的缺陷,看起来比吴王强。因此,夏太祖私下询问意见时,夏侯敬就倾向于齐王。】   【哪知道上位之前礼贤下士的齐王,上位之后顿时暴露出诸多缺点:刚愎、雄猜、刻薄寡恩……这么一想,还不如能力弱但听话的吴王。】   【平时夏侯敬是个很谨慎的人,只是人在病中难免松懈,这话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有点僭越了,赶紧闭了嘴。好在当时身边也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因此他也没有太担心,只是叮嘱妻子儿女勿要外传。】   【当时的他恐怕万万想不到,在他去世三年之后,亲生儿子还能把这件小事翻出来炒冷饭,拿去世三年的亲爹作为晋升之阶。更加想不到的是,夏幽帝暴怒之下,夺其“忠献”之谥,又下令掘坟鞭尸。】   【此令一出,举朝哗然。】   【尽管此时朝堂上已经没剩几个正直大臣,可就算是成天逢迎夏幽帝的奸臣,也知道这条指令绝不能执行。夏侯敬在开国功臣中的地位太特殊了,真要是这么干了,大夏仅剩不多的人心都得散得干干净净。】   【况且就算是奸臣也知道兔死狐悲啊。夏侯敬有大功于夏,死后落得如此待遇。他们这些人将来一旦不被皇帝所喜,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向来以负面形象出现在史书上的魏错这回难得干了件人事。他带头规劝夏幽帝收回成命。换做别人,薛璟未必会听,魏错就不一样了。】   【而且等薛璟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因此,他收回了掘坟鞭尸的诏令,夏侯敬的谥号却没有还回去——这就算是最终的惩处。】   夏侯敬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自从听到自己病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就知道自己的确过了线,身为人臣,私下议论天子,尤其是昔日敏感的立储之事,着实不该。   他立刻俯身请罪:“陛下,臣有罪——”   “掘坟鞭尸”四个字就是在这时砸下来,夏侯敬一个踉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一双苍老有力的大手却在此时稳稳托住了他。   原来是永隆帝不知何时走下了御座。   夏侯敬抬起头,对上永隆帝隐含愧疚的眼睛。   “卿何罪之有,是朕家门不幸,有此孽子,枉费卿等一片忠心……”   夏侯敬听到这里老泪纵横。   ……家门不幸的何止陛下一人啊!   君臣二人执手相对,差点当场互诉衷肠。   只是身为皇帝与身为丞相的包袱,还是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克制住了情绪。   但凡换做十年前,二人此时已经对不孝子破口大骂起来。   从前他们看待彼此只有惺惺相惜,此时却多了同病相怜。   万幸坏消息之后终于跟了一个好消息,得知薛璟最终悬崖勒马,并未真的对夏侯敬掘棺鞭尸,不仅夏侯敬舒了一口气,永隆帝同样如此。   ——人还活得好好的,却要替未来的昏君败家子收拾烂摊子,这样的体验,他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份。   这一笔账必须给孽子狠狠记上。   君臣“执手相看泪眼”之际,熟悉的女声再次传来。   【至于夏侯敦这个带孝子……】   【他靠着举报亲爹入了皇帝的法眼,短时间内三级跳,荣升为夏幽帝最好使的一把刀,指哪咬哪的一条好狗。】   【为了权势连亲爹都能出卖的人,满朝文武没一个愿意和他亲近,这不就是妥妥的孤臣?况且对薛璟而言,重用他何尝不是另类的千金买马骨?】   【虽然他不孝,但是他忠啊!】   【虽然他无能,但是他忠啊!】   【虽然他无耻,但是他忠啊!】   【忠!忠不可言!】   【这样的忠臣必须重用!让世人知道,忠君高于一切!】   薛挽月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吐槽:“出卖亲爹的忠,的确是不可言……”   翻开史书,别的忠臣事迹都是保家卫国,保境安民,这位的忠臣事迹是大义灭亲,出卖亲爹。嗯,怎么不算是独树一帜的“忠不可言”呢?   天幕上的这一番“忠君论”无疑与时人的价值观冲突。   大字不识的百姓不知道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有什么好效忠的,他们只知道人都是娘生爹养的,连亲爹都不孝顺的人,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一些读书人倒是纠结地皱起了眉毛。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往往指的是入朝为官便不能侍奉父母,舍身为国便不能奉养双亲,许多人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抉择。夏侯敦这种有点超出他们的常识了。一些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人居然当真被迷惑了。   观澜书院,士子们又讨论起来。   “出卖生父是不孝,隐瞒天子是不忠,何其难也。”   “这有何难?他不会自我了断?”一道声音打断众人的议论,只见葛昭脸上犹带冷笑,“我看这等人大可一了百了,便不必自寻烦恼。”   他讥讽道:“一句闲语,既非机密,隐瞒不报亦无损于国,无损于君,莫非凭此一语,就能将社稷之臣的赤胆忠心,与狼心狗肺之徒互易?”   【夏侯敬兢兢业业为大夏基业奉献十余载,被冠上不忠之名。夏侯敦出卖亲爹换来给夏幽帝当刀,丧尽天良,却是大大的忠臣。】   【历史啊,有时候就是如此荒唐。】   天幕上的女郎上一刻还感叹万千,下一刻就换上了调侃的嘴脸。   【最后还有一位倒霉鬼必须提一嘴。】   【那就是无端被误伤的大冤种吴王。】   大冤种吴王:“……”你礼貌吗?   天幕上的女郎一脸笑意,天幕下的吴王满含幽怨。   从举报书的内容出来,他就“咯噔”了一下。只是转念一想,丞相单方面踩一捧一,他又不曾与丞相串联,五弟总不至于怪罪到他头上罢?   然而这份自我安慰很快就随着夏侯敬险些被掘坟鞭尸的下场消散了。   天幕上的齐王已然不再是他印象中的五弟,吴王意识到自己必须以全新的眼光看待对方。这样一来,他对自己的下场很难再抱乐观预计。   【夏太祖薛烈临终前曾对几个儿子作出安排,立齐王薛璟为储君,吴王薛瑜、梁王薛理、陈王薛琦,各自就藩——当然,夏朝时期的藩王已经不可能像虞朝的诸侯王一样有封国,有军队,俨然国中之国。尤其是梁国当时还好好的,总不可能让梁王薛理跑去抢萧永的地盘吧?所以他们就封的地点与封号是对不上的,也只有区区几百名属于自己的亲卫,定期从朝廷领取属于自己的禄米,无法干涉任何地方实权。】   【薛璟上位之后,倒是不介意养两个废物弟弟,看吴王薛瑜就百般不顺眼了。在夏太祖故意玩平衡的操作下,直到最后尘埃落定,储君之位始终保有悬念。尽管薛璟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想到之前竭尽心力刷皇帝和大臣的好感,每天像被人拿着鞭子在抽,他就对薛瑜这个竞争者满怀怨念。但凡吴王有自知之明主动退出,他用得着汲汲营营吗?】   【吴王也就仗着出生比他早,否则压根没有与他争锋的资格!】   【看不起吴王、偏偏又被吴王这块绊脚石绊了好几年的薛璟当然看不得吴王安心去过富贵闲王的日子,因此上位之后就开始折腾吴王,也没做别的,就是不断给他移封,从南迁到北,从东迁到西,薛璟即位以来,吴王就没正经在哪里待过三个月以上,净是走在移封的路上。】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发达的交通工具,长途赶路就是折磨。更别说路上可能有的天灾人祸。一来二去,吴王就被折腾得大病一场。《夏史》记载这位原本颇为圆润的藩王,短短一个月,少说暴瘦40斤。】   【夏幽帝薛璟也因此喜提又一别号“减肥圣手”。主播之前在网上看到骗子发的减肥广告,就有网友留信:薛璟是你吗?夏幽帝复生了?!】   【——当时看得我笑死。】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吗?   天幕上的女郎一脸笑意,天幕下的吴王满含幽怨。   他感觉自己每次登场都在扮演“受害者”,被外人骗也就罢了,现在连亲弟弟都……夺嫡之争素来残酷,可他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会对弟弟下狠手,可是:“五弟既已荣登大宝,何不放过我一无用之人?”   吴王脸上的幽怨化作无奈的苦笑。   “血脉相连的兄弟,何至于此……”   晋王同情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难受了,老四。”   没想到能在乐子人晋王身上看见关爱弟弟的一面,吴王不禁感动地唤了一声“三哥”,却见后者抬手一指天幕,“更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夏侯敦大义灭亲事件发生时,吴王薛瑜正在移封的路上。当时他病得恍恍惚惚,夏幽帝申斥的圣旨就来了,虽然薛璟既没夺他的爵也没罚他的俸,只是骂了他一顿,让他日后务必谨言慎行,但薛瑜知道薛璟已经容不下他了。他惨笑一声,只说了一句“天子之意,吾知矣”。】   【这天夜里,吴王暴毙。《夏史》记载是病逝,但鉴于薛璟出了名的小心眼,以及对吴王的苛刻,一直以来都流传着他毒死吴王的说法。】   “……?”   吴王张了张嘴,复又闭上。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愤怒有,难过有,更多的大概是茫然。   他低下头,顿时对上几位兄弟同情的眼神,以及永隆帝难得流露的关切目光。   在满朝文武注视中,这位吴王殿下似乎依旧没回过神,只是喃喃一声:“……我这就嘎了?”   【吴王的暴毙并未在朝野掀起什么风浪。】   【此时已经是永盛五年,薛璟早已本性毕露,该干的不该干都干过了。大夏臣民已是“见多识广”。区区吴王之死,小场面,小场面而已。】   【当吴王的死讯传到盛京,终无一人为吴王发声,薛璟想必十分得意。过去几年,他用一个个血淋淋的案例演绎了“顺昌逆亡”的规则。】   【——可他不知道的是,大夏这艘航行不到十年的船,就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顺昌逆亡之下,千疮百孔,在天下人的冷眼中,渐至倾覆。】   配乐声渐止,天幕上的女郎轻咳一声。   【朋友们,《影帝上位那些事》就说到这里了。下一期《帝国的崩塌》,又名《潜龙在渊》,又双名《明帝偷鸡那些年》,敬请期待。】 [29]上医医国:老父臆症,孝子当家   新一期的天幕结束,薛璟与萧永这一北一南、相映生辉的两个拟人皇帝——未来的皇帝也是皇帝嘛——刷新了世人对“天下至尊”的印象。   什么天命加身、英明神武、永远不会犯错,即便犯错也是受到奸佞小人蛊惑……所有与皇帝相关的刻板印象都被这两人的抽象给覆盖了。   尤其是“夏幽帝薛璟”,前有给亲娘编造名门出身,后有视南方百姓有如蛮夷而敲骨吸髓,仁孝之道几已不存,南方父老无不呼其为恶贼。而任远图也享受到了“皇帝同等待遇”,与之并列荣登梁人仇恨榜首。   民间种种,各国朝堂暂不得而知。   萧永忙于修补因刺杀九卿与国舅之旧事被揭发引起的君臣隔阂,忙于动员大梁臣民以天幕为鉴,积极备战……百忙之中还不忘质问心腹:“去岁潜入夏土的细作至今仍无动静,朕的安排,你们也敢懈怠?”   心腹连连喊冤:“陛下明鉴,薛璟诸子至今不曾离开大夏皇宫半步,细作日夜窥探夏宫,着实找不见发作余地。又转而潜入诸王府……”   说到这里,心腹更委屈了。   大夏的皇子简直一个比一个邪门。   要说最好混进去的就是陈王府和梁王府,但是这两人不是出门吃吃喝喝、寻欢作乐,就是在府里吃吃喝喝、寻欢作乐,混在他们身边是半点机密也探听不到,试图挑拨他们吧,太明目张胆的肯定不行,稍微委婉一点他们就听不懂,细作可以说是白白打了一年的工,毫无所获。   吴王府稍好一些,但也好的有限。   主要是吴王本人身为退堂鼓一级选手,在天幕明牌预示未来之后便果断放弃了对皇位的些许奢望,眼看着也有向陈王与梁王看齐的趋势。   况且这位是出名的老好人,从来都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想要煽动这样的人干坏事,难度不亚于让两位“抽象帝”从此改邪归正。   秦王大概是最不甘心的,至今依旧对储君之位抱有幻想。加之他脾气暴躁,发现皇位居然被齐王摘了桃子,但凡脾气发作,可谓是三句不离“老五”,粗鄙的脏话张口就来,激愤之时他更是打杀了不少下人。   趁势接近秦王的细作大喜,试图煽风点火,诱使秦王去针对未来的夏明帝,提前清除这一最大的竞争对手。   秦王的反应却是:“好哇,你是说本王不及一小儿?”   当即将人打杀了,尸体被下人轻车熟路地拖走。   死不瞑目的细作:……不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晋王这边是另一个画风。   这人清醒之时,对细作隐晦的煽风点火置若罔闻,没反对也没赞同,只是眼角眉梢的沉思,嘴角捉摸不透的微笑,给人一种他听进了心里的错觉。   细作顿时信心百倍,再接再厉。   晋王于是命人上酒,设宴,继续听他的高论。   酒酣耳热之际,晋王突然毫无征兆地发难:“有酒无菜,甚是不美。”又猛然直勾勾盯向对面的人,“好,好一颗大好头颅,取之可以佐酒——”   他醉醺醺地拔剑,在细作惊恐莫名的眼神中,砍下了后者的头颅。   酒醒之后,晋王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风范。他若无其事地嘱咐下人将头颅收拾干净,放在匣子之中,给永隆帝送去:“告诉父皇,这是儿子孝敬他老人家的厚礼……厚颜向他老人家讨要几坛御酒。”   永隆帝收到“厚礼”是什么心情不得而知,得知始末的萧永已是愤怒欲狂:“继续遣人!杀不了小的,还杀不了老的?”   这却是他从未来的自己身上汲取的灵感。   ——大夏威权系于薛老贼一身,诸王互不相服,纵使那薛湛小儿被预言有明君之相,没有薛老贼在前面顶着,他小小年纪又岂能服众?   与此同时,被天幕中断的大夏朝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是多出了几条临时提议,譬如将任远图从幽州边境调回朝中;譬如防范萧永的鬼魅伎俩;譬如齐王得了癔症,天子有意提前为齐王诸子封爵。毕竟齐王府现在没有女主人,男主人又精神失常,自然要培养新的主事者。   对此,四个孝顺儿子纷纷表示:老父臆症,孝子当家,这很合理!   于是,一国公,一郡公,二侯爵,四个水灵灵的爵位砸在了四兄弟头顶上。从此,旁人在称呼薛挽月时又多了一重选择——广阳侯。   宣政殿内,议事告一段落。   新鲜出炉的广阳侯上前一步:“臣有事请奏。”   天子、诸王、群臣的目光悉数向他看来。   薛挽月从容不迫,道出早就打好的腹稿:“蒙陛下圣恩,许臣出入太医署,习闻岐黄之道。数月以来,臣虽愚稚,亦有所得。”   “《周礼》有言,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供医事。凡邦之有疾病者、庀疡者造焉,则使医分而治之。”这是前不久才从程老先生那里学来的知识,薛挽月现学现用,引经据典,“然今之太医,所学虽精,皆为侍奉宫禁,只知龙体安泰,未知百姓疾病,此诚有违医师之本。”   “再观民间医者,良莠不齐,时有庸医用错药、开错方、讹诈百姓之风闻,百姓无从求医、无钱治病,苦于良医少而诊费高昂……”   “且臣又闻,每逢战事,军中死者十之六七,皆因未能及时救治;后院之内,闺阁之中,又有多少女眷苦患隐疾,却因男女大防无从启齿?”   “何况——”   他又从袖子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数月以来,薛挽月调取过往卷宗汇总的数据。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数十年间,旱灾,水灾,饥灾,疫情……几乎笼罩着整个天下,与他印象中平行时空的百年乱世何其相似?读来又何其震悚!   而近年来,情况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在他于深宫之中享受锦衣玉食之时,深宫之外的天下处处水深火热,难怪那段时间偶尔见到永隆帝,都是一副精气神被榨干的样子。   薛挽月后知后觉地想。   “永隆元年七月,兖、豫、徐、冀等州大水……”   “十月,蝗虫起……”   每一场灾情之后,都紧跟着疫情。   当死亡化作数字,足以令人麻木。   这份详实的数据,听得群臣变色。   薛挽月的神情也染上了一抹凝重。   尽管这些记录着往年天灾人祸的卷宗早已看过多遍,此时亲口读出来,依旧令他心情沉重。   此前他曾就培养医者之事私下上书于天子,但当时的他只是恰好得知京中医者云集,恰好抓住了这个时机,恰好冒出了这样一个点子。   此后为此奔走调查,越是了解大夏现状,薛挽月反而愈发投入。这个兴之所至,一念而起的主意,已然被他当作目前的头等大事看待。   稚嫩而清朗的声音在宣政殿内回荡,小少年犹带婴儿肥的脸严肃而认真,某种难以形容的光彩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读罢,他收起帛书,郑重下拜。   “……故臣冒昧请奏陛下,于太医署下,设济民监,颁诏天下:凡通药性、识方脉者,皆可赴京考核。优者录入官籍,授‘医士’之衔。”   “另,广邀天下医师,一则编撰《药典》,图文并录,即使樵夫村妇,亦可看图识药。设使百姓小疾,无医可求亦足以自救。”   “二则培养军医、女医,使前线将士后顾无忧,女眷稚儿得脱鬼门。”   “太医署诸公,皆为国手,毕生所学仅侍奉宫禁,实如宝剑藏匣,诚为可惜!臣恳请陛下,允太医入济民监为师,以术授业,培养出更多良医。”   “此陛下泽被草木之实,自此诸夏之民皆知生死可托于王化。”   “臣谓之曰,上医医国!”   ·   “善!善!善!上医医国,诚如斯言!”   朝会结束,薛挽月的请奏内容如风一般刮出宣政殿,飘往盛京城。   不多时便传得朝野皆知,沸反盈天。   士人无不称善,私下感叹“圣君诚如是”之人比比皆是。   时间往前推百年,在那太平年月的尾巴里,薛挽月的建议或许还会遭受非议。毕竟医者终究是贱业。   然而,七十年的乱战已经将天下打成一锅粥,频发的灾荒与疫病宛如死神一般对每个人如影随形。士族虽无饥馑之忧,却无法杜绝疫病之患,一场伤寒就去了的人,从来不在少数,以至于时人皆有朝不保夕之感。   士族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   设济世监,大规模培养医师,编写药典,使百姓有医可求……一切种种听来如梦一般。百姓不敢相信全部,只实现一二分,便心满意足。   饶是如此,依旧不断有听闻消息的百姓反复追问:“真的?广阳侯真是这般说的?朝廷真的应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欢天喜地起来。   哪怕目前为止,这只是一张空画的饼。百姓们却仿佛已幻想出它吃到嘴里的香甜,乃至于对那个画饼的人都充斥着道不尽的感激之情。   “广阳侯薛湛”这个名号头一次如此有存在感,挂在每一位百姓的嘴上。即便是昔日夏明帝真实身份曝光之时,也不曾享受到这般待遇。   此后的每一天,这个消息像是长着翅膀一路飞往四方。随着朝廷的诏令正式下达,乡野的医者、渴望从医的学徒,纷纷动身,一路西来。   与此同时,大夏使团也踏上了返京之路。   与之随行的是齐主姜伯与一众齐国降臣。   护送之人是立下灭国之功的右将军应飞。 [30]清晨插曲:饼干哥哥与夹心弟弟   天方蒙蒙亮,薛挽月走出寝宫,一道人影就猛然从视线边缘蹿了出来,正是一身簇新、看扮相分外骚包的薛澄。   “哈哈哈广阳侯,有礼了!”   迎着薛挽月看来的目光,薛澄一本正经地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便将期待的视线投向薛挽月。   后者沉默了两秒,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薛挽月无语一瞬,最终选择配合。   他学着薛澄的模样一礼,只是相较于薛澄热情洋溢的口吻,薛挽月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打工人式的敷衍:   “……日安,常平郡公。”   薛澄顿时咧开嘴角,美滋滋笑起来。   ……常平郡公,常平郡公!嗯,好听,听不够!   薛挽月:“……”   永隆帝提前为齐王诸子封爵的消息是昨天下的,这都一晚上过去了,怎么薛澄看起来激动之情丝毫不减?   一大早守在门口,就为了与他互相见个礼,听他唤一声“常平郡公”,多少沾点离谱……   薛挽月瞧了瞧薛澄乌黑的眼眶,脑中冒出了些许怀疑:“……二哥,你不会一整晚都激动得没睡好罢?”   薛澄嘿嘿一笑:“这么大的好事,我怎么睡得着?”   “这可不是一个爵位那么简单……”   要不是昨天薛挽月下朝之后就去了太医署,只有用膳的时候才见到人影,他早就想拉着薛挽月好好分享这份喜悦之情。   此时终于逮到了人,薛澄再难抑制心情,哼起小曲来:“咱也是领朝廷俸禄的人了!”   作为皇子皇孙,为公爵之位而兴高采烈,这副做派似乎丢人现眼,但外人不曾感同身受,根本难以体会薛澄此刻的心情。   从前作为齐王之子,每个月领的是齐王府的月例,就说齐王对儿女一视同仁的抠门,能有多少富余?现在成了朝廷的公侯,从此就能领取朝廷的俸禄,等于一下子实现了经济自由。   更重要的是,再也不必担心被齐王牵连了!   薛澄想到这里,笑容愈发灿烂。   即便日后齐王被贬为庶人,也影响不了已经封公封侯的他们。换而言之,他们四兄弟无功而提前封爵,本就是为了规避齐王可能的影响。   这无疑是朝廷向他们释放的信号。   至此,薛澄终于放松下来,再不必担惊受怕。他对着不在此处的永隆帝好一通虚空歌功颂德,末了连连叹道:“皇祖父真是太贴心了!”   薛挽月好笑地看他一眼,翻起了旧账:“之前你不是还抱怨皇祖父拿咱们当拉磨的骡子,可劲儿使唤?”   “哎哎哎,可不能这么说!”薛澄连忙拉住他的手,左右看了看,“三弟你想错了。我是夸皇祖父教孙有方,对咱们一个个严格要求呢。这话可不能让皇祖父知道,免得皇祖父误会我对他老人家有意见——”   薛挽月再次看他一眼:“迟了。”   他认为好二哥未免太迟钝,现在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二哥以为这宫里有什么是皇祖父不知道的?”薛挽月点了一句,在薛澄紧张的眼神中,他又安慰道,“想必他老人家不会同我们计较的。”   “你不也说了吗?他老人家英明神武,宽宏大度,眼明心亮,不会在意几句嘴上抱怨,咱们兄弟放在心里的推崇,他老人家明白着呢。”   薛挽月似玩笑,又似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算是替二哥找补,也拍一拍天子的龙屁罢。这大半年光景,他的确受到了天子颇多的关照。   薛澄向来心大,也就紧张了一小阵子,便又将话题扯了回去:“要我说,这回还是沾了三弟你的光,不然咱们多半还是光头皇孙……”   说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得意地一叉腰:“说来三弟你只是小小县侯,为兄可是郡公了。方才合该是由你先向为兄行礼才是。”   薛挽月附和着他讨论这些似乎没有营养也没有意义的话:“便是没有爵位,弟弟向兄长行礼,岂非天经地义?”   薛澄:“……也是哦。”   他完全忘了平时就没有薛挽月正儿八经向他行礼的机会,很快一摆手道:“我不管。指不定这就是为兄这辈子唯一压在你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错过这阵子,恐怕就是为兄向你行礼了。”   “是是是,今后我每日都向常平郡公请安,可好?”   “算你识趣,小小广阳侯。”   兄弟二人打打闹闹往弘文馆的方向走。   沿途隐约听见一二笑语的宫人纷纷低下头颅,不乏有人远远向他们投来恭敬的目光。尤其是薛挽月,他所享受的待遇明显已在诸王之上。   谁都知道,四兄弟中,看似薛温被封为国公,地位最高,而薛挽月,只是小小广阳侯,但这位却是最不能得罪的。   况且广阳县可不是普通小县,而是当今天子军旅生涯的起点。这位昔日的戍卒,正是从广阳剿匪开始,一步步崭露头角,最终从一介小卒成长为争霸天下的棋手。   广阳县在他心中的地位或许及不上家乡,却也是数一数二的重要,就连车骑将军申屠恤这位军方大佬,都是当今天子在广阳县时结识的。   以广阳为封号,薛挽月的特殊地位彰显无遗。   薛澄又不傻,自然能想明白这一点。   在他看来,哪天一觉醒来,自家三弟成了太孙,那也不足为奇。储君便不再是臣,而是君。到那时,即便他们兄弟感情再深,大多数场合下,都免不了讲究君臣之礼。   所以当然得趁着现在肆意“欺负”弟弟才对啦!   想到“欺负弟弟”,薛澄猛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只有一个弟弟,他有些幸灾乐祸地开口:“这么说来,薛泽那小子岂不是太倒霉了些。”   “咱们兄弟几个,只有他是小小县侯。哦,你这个广阳侯不算,究竟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薛澄说着说着就吐槽了一句,“昨天你是没看到,那小子听完圣旨之后的脸色哟,一张脸拉得老长老长。”   正说到薛泽,正主就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不远处的弘文馆门口,一主一仆一站一跪。薛泽抬脚狠狠踹在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后者一动不敢动,连连叩头请罪。   薛泽骂了两声,又是狠狠一脚踹过去。   大概是薛澄说话时没有刻意控制音量,薛泽那边也难免顺着风声听到了几句。他冷着一张脸朝这边看过来,神情顿时凝固。   背后蛐蛐人被正主撞个正着,薛澄难免有几分尴尬。   薛挽月却是坦然走过去,看了看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考虑到不少皇孙年纪小,这是永隆帝配置的“陪读”,负责帮忙拎着书箱杂物之类。   “这是怎么了?”   他目光注视着地上的小太监,话却是对薛泽问的。   薛泽对这位只比自己大两岁的三哥心情复杂。   从前在齐王府上彼此交集甚少,兄弟之情几近于无。薛泽嘴甜又会讨好齐王,在齐王面前比三个哥哥都更得脸面。故而对三个哥哥,尤其是早早丧母、又不得父王关爱的三哥,他总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今一入皇宫,彼此的地位却掉了个头。   在他成日担忧自己会受到父王的牵连,沦为庶人之子时,对方却享受着近乎储君的待遇……   无法言说的嫉妒让他开始有意躲着薛挽月走,除了弘文馆,平时二人几乎没有照面的时候。   心中思绪万千,薛泽嘴上却是乖乖答道:“二哥,三哥,见笑了。这蠢奴笨手笨脚,险些摔坏了小弟的砚台。小弟正是要教他日后机灵一些。”   他又是不忿地一脚踹在了小太监屁股上。   只是就连薛泽自己都不知道,这重重的一脚究竟是记恨小太监疏忽,还是想要发泄自薛挽月出现起,就在心中不断翻滚的负面情绪……   薛挽月这才注意到旁边微微凌乱的书箱。   他微微摇头,上前一步制住了薛泽:“好了,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在弘文馆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俯身捡起书箱,薛挽月大略一扫,没发现笔墨纸砚有甚脏污与破损,便也顺手帮薛泽提起,一副好兄长的做派。   而一旁的薛澄此时默契地上前,抬手一把揽住薛泽的肩膀:“走走走,咱们一起进去。”   薛泽完全反抗不了薛澄的力道,便被两个好哥哥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活脱脱夹心饼干中的夹心,两只脚不听使唤地走向了弘文馆的大门。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茫然抬头,就见走在前面的湛公子回过头来,朝他微微摆手:“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上些膏药,一身脏污像什么样子?”   夹在兄长之间的薛泽撇撇嘴,没有反驳。   不是怕了他们,而是三哥说的对,这下人一身脏污,着实不像样子,杵在弘文馆门口,也是丢了他的脸……薛泽在心中默默说服了自己。   他没注意到薛澄朝他投来不屑的一眼。   “……这小子,欺软怕硬真是一把好手。”入了弘文馆,挨着薛挽月坐下,薛澄才摇着头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三弟你会训他一顿呢。”   “训他又有何用?”薛挽月神情平静,“你也说了他惯会欺软怕硬,别这边我训了他,回头他又在旁人身上发泄怨气。那倒成了我的不是。”   薛澄深以为然:“我看这小子再不管教,又是一个秦王。”   “二哥这话可别教秦王听见了……”薛挽月失笑。   ……这是什么越级碰瓷啊?   秦王怎么说也有军功傍身,而薛泽……别说他小瞧薛泽,薛泽若是上战场,怕是要成为别人的军功。   ————————   抱歉抱歉,晚点了。不是很擅长日常,但是不写又不行,总不能从头到尾只有天幕吧。现实中主角也有自己的生活,有亲情线和事业线。 [31]天家有喜:一声婴啼迎来黎明   弘文馆前这一场不算冲突的意外,晚间照旧传到了永隆帝耳中。   近一年来,批完奏折的闲暇时间,几乎都被他用来关注薛挽月的近况。   由此,薛挽月这个曾经的小透明皇孙,渐渐在永隆帝心中拼凑出一副越来越清晰的形象:读书、骑射都很用功,习武天赋一般,好在头脑着实聪慧,不仅过目不忘,过耳成诵,对兵法也颇有一套理解,不是只知读死书的呆子,反而很有些一点就透。   ……纵然不能亲身征战沙场,至少当得起“知兵”之名,对君王而言,这就够了。   只是太过聪慧的孩子往往很容易将聪慧用在不务正业上。   薛挽月在宫中读书不过半个月,教皇孙读书的先生就在永隆帝面前委婉进言,大抵就是湛公子天赋是极好的,课业也按时完成,只是总给先生一种敷衍了事的错觉,似乎有很大一部分心力并未投入课业中。   倘若他天资一般也就罢了,偏偏他天资如此聪颖,惜才的先生实在看不过眼,只能试探着在永隆帝这里敲敲边鼓,试图纠正这位学生。   结果无疑是失败的。   永隆帝并不关心某个孙子愿不愿意认真读书,有没有挥霍天赋。   当时的他正忙着处理天幕揭露夏幽帝败坏家业一事在朝野造成的影响,忙过一段时间才有空关注齐王诸子的表现,暗自猜测谁是那夏明帝……   此时,天资聪慧却不务正业,堂堂皇孙酷爱木匠活的薛挽月,终于步入永隆帝的视线。   起初他怀疑这个孙子深沉隐忍、刻意藏拙,后面却渐渐发现,隐忍或许是有的,藏拙也是有的,可不务正业也是真的。   旁的兄弟忙着积极表现,赢取先生关注,薛挽月闷在寝宫里“哐哐”剁木头;   旁的兄弟忙着拉拢宫人,收买人心,薛挽月闷在寝宫里“哗哗”削木头;   旁的兄弟忙着拉帮结派、煽风点火、明争暗斗,薛挽月依旧闷在寝宫里玩他的木头。   若非还有一个薛澄时常串门,很难不教人怀疑他会形单影只到天荒地老……   这样的表现并不符合永隆帝对继承人的期许——尽管聪慧隐忍,却未免太过无欲无求,毫无锋芒。   可惜他的三位兄弟更不符合永隆帝的期许,除非那夏明帝至今未曾降生,否则永隆帝也只有将薛挽月放在“嫌疑人”名单的榜首。   而薛挽月的表现让他这个嫌疑人的身份在永隆帝心中反复横跳。一时觉得明帝就是他没跑了,一时又觉得夏明帝怎么可能是他嘛!   来回左右横跳间,答案终于揭晓。   好消息,永隆帝没有看走眼。   坏消息,这个继承人突破了永隆帝的固有认知。   试问一个武学天赋拉垮、文学天赋出众,却偏偏不好儒学、沉迷木工、不喜与人交际、更没兴趣收买人心,小小年纪就仿佛无欲无求,随时能出家清修的继承人,要怎么才能培养成合格的王朝接班人?   专断了一生的永隆帝在这件事上难得束手束脚。   说来养了七个儿子,六个都是失败品,他嘴上不说,实则在教育子嗣一事上,信心遭受严重打击。   如今轮到天幕钦点的明君胚子,永隆帝反而担心自己把人养歪。最终他选择放手,把控大方向,给予“好圣孙”自由成长的空间。   事实证明,他的决策并没有错。   程望的到来纠正了薛挽月对儒学的偏见,济世监的成立无疑证明了薛挽月自由发挥的实力,永隆帝将魑魅魍魉拦截在外,只时不时听王成提一嘴薛挽月那边的进度。   譬如助产钳最近终于有了成果,接受过正规培训的接生婆与医女已经掌握了使用方法,只是暂时没有机会验证;   譬如无论太医还是天下慕名而来的医者都对编写药典之事爆发出极高的热情,目前正在为谁做主编而争论不休;   再譬如薛挽月似乎在构思官吏医疗福利保障制度,包括每年一次的免费体检,预计先在秩品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中推广……   最后这项计划一下子戳中了永隆帝。   此前丞相夏侯敬被曝出死期,永隆帝迅速遣太医替他诊脉,果然查出他身上沉疴未愈,若是继续高强度工作,累病是迟早的事。   永隆帝暂时卸下了夏侯敬身上的担子,让其安心休养。他却没想过,可以让太医给所有朝臣都诊一诊脉,预防有人成为下一个夏侯敬,乃至将体检设为常例,让所有替大夏江山卖命的朝臣都能健康长寿……   而薛挽月却想到了这一点。   永隆帝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惊喜。   谁说好圣孙不懂收买人心,这不是天生就会吗?   三兄弟在弘文馆前的“互动”就是在此时传入永隆帝耳中。他听罢微微皱眉:“兄长教训弟弟,天经地义,湛儿的手段还是软了一些。”   区区一个小太监的死活,永隆帝是不在意的。他在意的是,薛挽月制止薛泽的手段堪称委婉,从中透露的行事风格未免过于柔和了。   身为兄长,既然看不惯弟弟的言行,该训斥就训斥,该管教就管教。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束手束脚?些许小事,莫非还打算谋定而后动?   念及齐王府的境况,他大抵明白这样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不免对齐王薛璟愈发看不顺眼——这孽子,儿子没当明白,老子也没当明白!   薛挽月对永隆帝的评价一无所知。   弘文馆前的这点小事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管教弟弟的念头,他更是从未有过。   一来他不觉得薛泽乐意听从自己的管教,二来薛泽终究是天子之孙,总不至于因打骂下人而遭受责罚。即便责罚了他,回头也不过是加倍报复到下人身上。薛挽月倒是可以借此刷一个“仁善”之名。   ……只是这又有何意义?   秦王简直是薛泽Plus版,不也照旧安好?   薛挽月对秦王之流并非没有想法,只是现在的他远远不够格插手宗室之事,一如他心中还有许多别的想法,都得等到大权在握才能实现。   他告诉自己别急,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   盛京的深秋就是在此时到来。   琼华公主府。   深秋的夜被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叫喊惊破。   一盆盆血水从紧闭的屋子里端了出来。   二驸马宋承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但凡有丫鬟婆子出来,便扯住对方的衣袖,顾不得上面沾染的血污:“公主还好吗?怎么还没生?”   琼华公主薛玥原本预计的产期该是在大半个月之前,结果这一胎迟到了大半个月,直到今夜骤然发动。即便公主府早就安排好了接生婆,依旧有几分手忙脚乱。而今一夜过去,屋子里的动静一声比一声惨,眼看琼华公主的声音越发有气无力,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宋承守在外面,只觉手也发软,脚也发软,好不容易又逮住了一个人,眼看对方嘴巴一张一合,他却茫然不知听到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了几句:“……头卡住了……公主力竭……再耗下去,性命危矣。”   宋承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地。   突然,他不知想到什么,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揪住眼前的人:“助产钳!湛公子发明的助产钳!这等情形是不是可以用?”   与此同时,满是血迹的产房里,琼华公主薛玥几乎就要疼晕过去。她听见一旁的医女小声开口:“这、这等情形,好像可以用助产钳……”   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她们很清楚助产钳的使用与禁忌事项,只是此前从未尝试过,毕竟并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孕妇难产,且恰好是头位难产。   太医署制作的第一批助产钳就掌握在这些专业的医女与接生婆手中,且严格规定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以免救治不成反而造成误伤。   薛挽月特意授意太医署,先在达官贵人之家试验。他深知接生婆未必会管民妇的死活,指不定为了验证助产钳的可行性而贸然使用,不管民妇本身是否愿意,也不管民妇是否难产,胎位是否适合使用助产钳,哪怕过程中死掉几个民妇,只要最后验证成功,就足以请功。   或许薛挽月将人心想得太黑暗了些,但哪怕有一丝可能性,他也要尽量避免。因此,必须先在身份高贵的孕妇身上验证出钳产钳的效果。   此事自然也要当事人自愿,那提出建议的医女刚刚说完就后悔了。一旦用了助产钳却没能母子平安,这份罪责不是她来担,又是谁来担?   总不能归罪于太医署或是皇孙殿下罢。   由不得她后悔,琼华公主已经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她的手,汗水染湿的头发粘在薛玥的脸上,她眼底只有孤注一掷:“助……助产钳!”   ……   天色大亮,一声婴啼迎来黎明。   笼罩在琼华公主府上空的阴云随之消散。   在弘文馆学了一上午、学得头昏脑胀的薛澄拉上弟弟一起回宫,走到半路就看见李平匆匆来寻。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弟弟身边这个小厮如此不淡定的模样,不由好奇地伸长脖子:“哟,这是出了什么急事?”   “公子,驸马遣人入宫道喜,琼华公主诞下麟儿!”李平来到薛挽月面前,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喘,“驸马还命人给殿下送来了厚礼!”   薛澄摸不着头脑:“这是好事啊,只是与三弟有何干系?”   薛挽月惊讶过后,若有所思:“看来是助产钳有了成效……”   ————————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天幕在下一章。 [32]赵王之墓:千年之前的两轮车   永隆帝一共有四个女儿,琼华公主薛玥排行行二。她与陈王薛琦一母所出,陈王并无雄心壮志,一早就打定主意躺平不参与夺嫡之争,而很清楚弟弟是什么废料的琼华公主薛玥,自然比陈王本人看得更开。   只是相较于单纯躺平的薛琦,薛玥深知公主不比亲王,一旦永隆帝去世,未来她是否还能享有公主的风光,很大程度上要看下一任皇帝的态度,不受天子所喜的公主下场如何,翻一翻史书就明白了。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薛玥与每个兄弟之间都维持着堪称良好的关系。即便是互相不对付的秦王和晋王,对这个二妹妹的印象都很不错。   随着天幕现世,薛玥愕然发现,自己从前净顾着刷兄弟的好感,全然不曾留意下一辈的侄子,现在一看,这不是烧错了香,拜错了庙吗?   ……合着真正的大佛是侄子!   她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自此以后便开始积极刷薛挽月的好感。每每进宫都要给薛挽月捎上两份亲手做的点心,亲手绣的衣物摆件,美其名曰侄儿从小没了娘,衣食无人关照,她身为姑姑难免偏疼他两分。   即便因此被几个姐姐嘲讽为谄媚、狗腿,薛玥依旧如故。   对此,当事人薛挽月深感钦佩。   身为姑姑,放得下身段讨好侄子;身为孕妇,孕中居然还能高强度做工,又是动手又是动脑忙个不停……只能说时代与性别限制了他这位二姑姑。但凡薛玥不是女儿身,或者生在后世,必然能有一番成就。   而助产钳第一批成品出现后,薛挽月苦恼于难以验证成效时,这位琼华公主更是主动找上门表示,想要请几位在太医署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接生婆和医女回府,顺便带上助产钳应急,她当时只是用玩笑般的口吻说:“文娘子都说了这是救命的东西。有备无患,兴许就用上了呢。”   当日之语,竟然一言成谶,这大概是薛玥没有料到的。   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她立刻想到可以借此进一步加深与侄子的关系,刚出生的幼子都顾不得细看,便催促着驸马往宫里报喜,给侄子送礼。如果不是亲爹还活得好好的,薛玥甚至想要直接请侄子给幼子取名。   她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薛挽月,只是薛玥现在是第一例使用助产钳母子平安的范例,便是她不主动,薛挽月也会请这位姑姑提供反馈意见,加以改进,或许日后在女眷中继续推广也需要薛玥这个活广告。   姑侄二人你有心我有意,往来日渐密切,等到琼华公主府办满月宴时,薛挽月还特地给刚满月的小表弟送上了精心打磨的一套小玩具。   “侄儿亲手做了几样小玩意,就当是给表弟凑凑趣,您别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那金玉之物姑姑又不缺,湛儿你这片心意却是千金不换。”琼华公主薛玥一脸受宠若惊,忙将别的贵重礼物搁到一边,亲手捧起薛挽月的礼物。   其中一座木质的小阁楼,在她捧起的瞬间,阁楼顶端活灵活现的雀鸟竟随之振翅,发出一声轻鸣,她眼底顿时又漾起浓浓惊喜:“好精巧的心思!这样的好东西姑姑都舍不得给你表弟了,别叫他糟蹋了。”   见她是真心喜欢,也是真心夸赞自己的手艺,薛挽月不禁扬起唇角。   “……”一旁的薛澄无力吐槽。   如果琼华公主知道,从三年前开始,他们几兄弟每年从三弟手上收到的生辰礼,都是三弟亲手做的小玩意,不知是否还会这般受宠若惊?   不可否认,三弟的手的确很巧,但薛澄可是知道他的初衷就是省钱省事。所谓一片心意,可能压根没有费心。   犹记得去岁薛泽的生辰礼,看似精致,实则是薛澄亲眼看着他在一堆失败作品中翻出来的……   当然了,他不一样!   三弟送给他的东西向来都是用心打磨的!   想到这里,薛澄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薛挽月茫然看他一眼,不明白二哥怎么突然得意起来。   天幕就是在此时亮起。   今日琼华公主府的满月宴,可以说是将京中上流人士“一网打尽”。皇子皇孙、名门贵胄、乃至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家中皆有遣人来赴宴。   当那熟悉的天音从天上飘来,无论众人原本在做什么,都下意识抬起头,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正在走动的人也不约而同重新归席。   【嗨嗨嗨,朋友们,一段时间不见了,大家想我吗?】   天幕上的女郎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不伦不类的古装,而是偏向于现代画风的无袖长裙。她雪白的胳膊裸露出来,引得老学究纷纷皱眉。   果然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不同,看这样子那边大概才过去不到一个月?薛挽月脑中本能分析了一下,继而便放松心情准备听主播瞎掰。   【史盲主播这两天出门旅游了。有没有人能猜到这是哪里?】   天幕上的女郎一抬手,一间昏暗的大厅顿时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大厅内人挤着人,有成人,有小孩,有老人,一眼望去尽是人头。   越过人头的缝隙,能看见透明“水晶”打造的展柜,展柜中有古旧的编钟、精美的器皿、生锈的宝剑……这一刻,观众们的PTSD发作了。   ……这这这,这不就是那什么博物馆吗?   后世之人该不会又挖了谁的坟,要把尸骨展示给大家看罢?   欢庆的满月宴气氛凝固,有人低低骂了一声“晦气”。   【这是著名的盛京博物馆,来盛京不参观盛京博物馆等于白来。还好主播机智,提前五天预约了门票,不然今天挤都挤不进来……】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身材高挑而纤瘦的主播便被路过的人群挤了三波,她小声吐槽一句,便牵引着观众的视线来到展厅的一角。   【本来这是私人行程,主播没打算开直播分享。好不容易休假嘛。没想到刚来博物馆就发现了惊喜,当当当,友友们看这是什么——】   屏幕一个转向,镜头对准了展柜。   一架怪模怪样的两轮车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前后并行的两个木轮上,是一块长长的木板,木板又通过两条更细的竖直木杆与木轮中心连接。一根竖杆支着形状似马的车头,一根竖杆支着形似马鞍的木质座椅……前所未见的古怪两轮车冲击着众人的眼球,一些有见识的工匠已经瞪大了眼睛,认真描摹着每一处细节。   “!”薛挽月瞳孔地震。   这不是他正在构想中的低配版自行车吗?   前两天他才亲手把图样画了出来,转眼就看见实物出现在面前,而且是以千年后的古董的方式出现。薛挽月顿时感觉十分奇妙。   他默默观察每一处细节,发现有些地方和自己的图纸不一样,毕竟现在只是初版图纸,天幕上的两轮车应该是经过数次修改的最终成果。   这么说,他似乎可以直接抄未来的成果?   只是……薛挽月突然想到,他原本是打算把两轮车做出来送给二哥做礼物的,现在被天幕公开,这份独一无二的惊喜岂不是荡然无存?   况且送给二哥的礼物出现在后世的博物馆……薛挽月稍微一想便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由微微默然,他的目光瞥向一旁兀自傻乐的薛澄。   “……?”   薛澄不明所以,眼神清澈依旧。   【这是历史上第一辆自行车,或者说自行车的雏形。相较于现在的自行车,它既没有驱动装置,也没有金属链条,缺乏实用价值。因此诞生之初并不是作为大规模推广的载具,而是一份特殊的玩具。】   【它诞生于永隆二年,是一个弟弟为兄长精心准备的礼物。类似的礼物在《夏史》之中屡见不鲜,它的发明者也被亲切地称为“玩具大王”。】   嗯?这个描述怎么这么熟悉?   薛澄怀疑地看了看身边的薛挽月,意识到哪里不对。   或多或少听闻湛公子不务正业、尤擅木工的宾客,以及前脚才从薛挽月手中接过一套小玩意的琼华公主,纷纷意识到“玩具大王”的身份。   他们没看薛挽月,反而将目光落在齐王长子薛温与次子薛澄身上。有心人皆知薛挽月与薛澄的感情最好,于是,更多的关注投向了薛澄。   沐浴在众人怜悯视线中的薛澄:“……”   或许是当局者迷,或许是潜意识不愿往某个方向细想,他满脸困惑地抬起头,一张标有文物出土时间与地点的金属牌蓦然出现在天幕上。   “2011……”这个陌生的年份他不了解,但,“夏-赵王墓?”   “这个赵王……”薛澄艰难地笑了两声,“应该不会是我罢?”   天幕中飘来的女音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自欺欺人。   【没错,这就是我们宫主亲手给二哥赵王制作的两轮车。当初赵王墓出土时,陪葬品中大量出自明帝之手的物件,简直惊呆了考古人员。】   【别的诸侯王不是陪葬一座铜山,就是陪葬一堆金玉,要么就是陪葬珍贵的丝绸瓷器,赵王薛澄别具一格,陪葬的全是木制品。】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赵王墓明明有盗洞,其中文物却基本完好。很显然盗墓贼不识货,谁会把一堆又笨又重又不值钱的木头当宝贝拖出去啊?】   【这哪里不值钱了,这是弟弟满满的爱啊!】   天幕上的女郎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起来。   【不行了,必须浅磕一口兄弟情。】   天幕下的薛澄彻底垮了脸。   我才知道有人坟被挖了,现在你告诉我,那是我的坟?   盗墓贼都不识货,你们就不能学学盗墓贼吗? [33]心软的神:正经人谁写日记   简单看过两轮车,画面又依次从同一面展柜中的另外三样物什上切换而过。据天幕上的女郎所言,这都是同一批从赵王墓中发掘的文物。   【……木头毕竟不如金石易存,当初赵王墓中发掘的大量木制品,很多都已经腐朽了。只有这四样保存最为完好,还能看到当年的痕迹。】   【大家请看,这里面最有意思的应该是这一套“百兽园”,整体外形为园林建筑,通过复杂的机关在其中嵌入了铜制的飞禽走兽,根据现代的复原图来看,后面应该有一个开关,可以通过拨动开关带动齿轮,百兽园中的飞禽走兽就会活跃起来……可惜,相关部件已经缺损,而且百兽园经过时光冲刷已经相当脆弱,就算补上相关部件,我们也不可能真的上手去操作……这里还有一个小水车,可以带动喷泉……】   镜头对准了又一样明显经过后人修补固定的摆件,历经时光冲刷依旧栩栩如生的铜鸟、铜马在空无一物的喷泉四周振翅踏空,作势欲飞。   天幕上的女郎连连惊叹,谈兴大起。   她滔滔不绝介绍着,想象着百兽园崭新完好之时的光景,殊不知天幕之下不知多少孩子被她勾得眼馋,在家里大吵大闹嚷着也要“同款”。   宠孩子的人家抵不过央求,答应之后就去找匠人定制。更多的人家却是不约而同抄起了手边的物什,给不听话的孩子来了一顿竹笋炒肉。   至于之后被找上门的匠人……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玩意他们也不会做呢?   天下之大,能工巧匠并非没有。但大部分匠人只是靠手艺混口饭吃,平时多是打造一些寻常家具,突然这样上强度,着实是为难他们了。   只是想到自己吃饭的手艺居然比不过一个本职工作是皇帝的外行人,这些人难免心情复杂。不知该赞叹夏明帝手巧还是谴责他不务正业?   琼华公主府。   薛澄双目微微发亮,暂时将被挖坟的惨剧抛之脑后:“这个好,这个好!这百兽园我好似见过,只是没有水车喷泉,也没有铜鸟铜马?”   薛挽月盯着天幕上经由后人之手拼凑而成的“百兽园”,微微摇头:“……这不是二哥你见过的那一个,应当是我后来做出来的。”   【什么叫巧夺天工啊?这就叫巧夺天工!】   【有一说一,夏明帝在这方面的天赋堪称出类拔萃。尽管他的很多作品已经在历史长河中遗失,一些流传下来的设计图依旧可称精妙绝伦。难怪很多人都说他是被皇帝事业耽误的大发明家、手工艺大师。】   【……这么说也不对,当皇帝又没耽误他在手工艺领域发光发热。明明是事业与爱好发展两不误,每天干干手艺活,就干成了千古一帝!】   【只能说宫主还是太全面了。】   【难怪《大夏演义》中都给他编成了天星下凡、生而知之的神仙人物,咱们看起来却一点不觉得夸张,主要是明帝的事迹太过非凡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国人的科学思潮与对宫主的崇信是并行不悖的。】   【直到赵王墓出土,一个更真实也更接地气的夏明帝被世人还原出来,但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色彩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郁了几分。】   薛挽月被夸得头皮发麻,感觉今天就不该出门。   “啧啧啧,天星下凡?”薛澄朝他挤眉弄眼,又是羡慕,又是震撼,“三弟你在后人心中直接成神仙了……”   至于再一次被cue的赵王墓,薛澄索性直接忽略。   此时他已经想开了,被挖坟就被挖坟吧,他还能诈尸拦着后人不成?只要别跟魏错一样,把他的尸骨摆出来给后人参观就是了……   其他人关注的重点与兄弟二人不同:“莫非明帝有何神异?”   【众所周知,赵王薛澄与夏明帝虽非同母所出,但自幼感情深厚。若是将夏明帝的生平按年号分为永隆、永盛、永元三个时期。《夏史》中,关于永元时期的史料最为丰富,永盛其次,永隆时期则寥寥无几。而这一时期与夏明帝相关的诸多史料,主要的提供者就是赵王薛澄。】   【在赵王墓出土的日记中,夏明帝的出场频率高达50%。也就是说赵王写两篇日记,就有一篇会提到宫主,究竟谁才是写日记的正主啊!】   “……赵王墓出土的日记?”   薛澄前脚才拼凑起来的心,又“咔嘣”一下碎了。   好消息,他的尸骨没有被参观。   坏消息,被参观的是他的日记。   一旁的薛挽月同样失去了笑容。   尽管被公开日记的并不是他,但他除了那个隐藏最深的秘密,又有什么是二哥不知道的?说到底为什么有人写日记拿另一个人当素材啊!   他看向薛澄的眼中不由带上几分谴责。   兄弟二人眼里同时失去高光,天幕下其他人的眼里却亮起吃瓜的光。   皇宫中,永隆帝亦是饶有兴致地抬首。   【友友们,这边就是赵王墓中出土的日记。网上可以找到完整的全本,博物馆贴心地将部分精选内容贴了出来。嗯,文字还挺浅白的。】   【第一则日记写于启蒙识字不久,大家可以看到上面有好多错别字,还有不会写的字空了出来。抱怨的是念书真没意思,上课就想睡觉,不知道西席先生叽里咕噜在说什么,真希望先生每天都生病,每天都休假……嗯,很真实。就问大家小时候谁没有一个炸学校的梦想呢?】   这话顿时引来天幕下诸多学渣的共鸣。   “唉,这每日上课如闻天书,苦也,苦也!”   一些刚开始启蒙认字的孩子只觉得这话说到了心坎上,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心声:“赵王说的是啊,先生怎么就不能生个病休个假呢?”   一道阴影就在这时无声无息将之笼罩。   说话的孩子一个激灵抬起头,对上了先生黑沉如墨的脸……以及高高扬起的戒尺。   而赵王本人……   向来“厚颜”的薛澄已是当场“红温”。   他颤抖着手指向天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世人好生不讲武德!   薛挽月完全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   这跟后世被人把幼儿园时期的日记公开在全网有什么区别?   虽然有些对不起二哥,但他此时颇为庆幸自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不然实在很难想象“幼儿园”时期的错别字被人津津乐道的场面。   往后别人提起薛澄,很可能就是“哦,你说的是那个不爱读书,还在日记里咒先生生病,连生病的病字都写错了的赵王薛澄啊?”……   同样想到了这一点的薛澄:“!”   他一把抓住薛挽月的手:“我要改名!我要改名!”   “哦还有,赵王这个封号谁爱要谁要,为兄是坚决不要的。”情绪激动的薛澄甚至忘记了场合,开始口不择言,“三弟你千万记得啊——”   这话不好应承,毕竟封爵是天子之权,并非现在的他所能沾染。   况且,薛挽月很想说,这个封号大概率不是自己封的。最终他只是拍了拍薛澄的肩膀,提醒道:“日记尚未念完,二哥且放宽心罢。”   既不能堵住后世人的嘴,也不能堵住天下人的耳,急也没用。   经他提醒的薛澄一口气哽住了。   此时天幕上的女郎已然读完两则错别字满满的日记,来到下一则。   【……不小心让三弟知道了我在写日记,三弟的表情很是奇怪,他还说“正经人谁写日记”……他是不是在骂(划掉)说我的坏话?】   【三弟让我将日记藏好,谁都别给看。非要写可以写,就是记得将来临终前烧掉,别带进坟里。他想的可真远啊。那还有好多好多年呢。】   读到这里,天幕上的女郎“咦”了一声。   【宫主还真有先见之明啊,难道他猜到了日记会被发掘出来?一看薛澄就是没听宫主的话,不然咱们现在读的是什么?还好薛澄不听劝!】   薛·不听劝·澄:“……”   “我真傻,真的……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他像个游魂似的念了两遍,不禁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这回一定烧,你们别想看到半个字!”   旁边听到的宾客暗暗可惜了一秒。   后人都说了赵王的日记是研究明帝的重要史料,这要是没了,后世之人岂不是少了瞻仰明帝的一条途径?不管了,还好他们先睹为快!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当事人悲愤欲绝之际,天幕下的观众纷纷化身瓜田里的猹,一些干正事就摸鱼的人,纷纷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聆听天幕上飘来的女声。   【……最近三弟总是往外跑,可别不小心又迷路了。上回他一个人出府,要不是下人在街上撞见他,不知道他得在两条街外打转多久。三弟长得又好,我听娘说拍花子最爱拐他这样白净好看的小孩子……】   【……三弟回来了,但是他的荷包空了。他说在外面遇见一对很可怜的祖孙,手里的钱都借给他们应急用了。不对,十分的不对劲。上次三弟的钱是接济谁来着?一对可怜的姐弟?三弟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哪来这么多可怜人,净给三弟遇上了!他满脸写着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坏人可不就逮着他骗吗?不行不行,下次我得跟着一起去。】   天幕上的女郎念到这里,话锋一转。   【——话说夏明帝在赵王心中是什么形象?傻白甜吗?小时候也就罢了,我在网上看过赵王后面的日记,日常吐槽这个臣子欺负弟弟脾气好,那个臣子仗着弟弟的宠幸欺天啦,这是什么“兄长的滤镜”啊?】   【别人眼中的夏明帝英明神武、深藏不露,赵王眼中的夏明帝简直是“心软的神”。最搞的是这则日记后面紧跟着是这么说的:……出门一趟才发现可怜人是真多呀,我的荷包也空了。但三弟说我被骗了?】   ————————   真正被骗的是谁我不说[狗头] [34]双向奔赴:十五岁,是杀神   “嚯!”天幕之下,有听到此处的人不禁愤愤不平,“赵王兄弟俩倒是心眼好,怎么就被骗了呢?杀千刀的骗子,真真是枉费了一番好心!”   这话引起许多人的共鸣。   尤其是由于种种缘故身处窘境的人,此时他们最盼的便是有人能像赵王这般对他们伸出援手。偏偏骗子却要利用如此难得的同情心,或许往后再遇到真正的可怜人时,那颗曾经善良柔软的心已经硬如钢铁。   又有人唏嘘道:“前两年饥荒,隔壁村的老张家,一家四口都没挺过去,就剩那张家小子一人,为了几张草席求到王老财家里,又是磕头又是自卖,有什么用?还是被人跟狗一样撵了出来……”   一时间,对骗子的唾骂之声又上了一个台阶。   也有事不关己的人好奇:“明帝陛下怎么就知道赵王被骗了?莫非是因着他已经被骗过几回,长了眼力?”   “不是说明帝陛下英明神武吗?心眼总该比赵王多罢?”   众人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值得一提的是,赵王日记中提到的可怜祖孙与可怜姐弟并非无名之辈。在夏明帝的登顶之路中,他们都做出了属于自己的一份贡献。】   【首先是陈信,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更年轻、更出彩、没有经过挫折打磨的应飞。他本身年纪比宫主还小两岁,算是被宫主一手培养。不像是有些大臣,要么坎坷半生才遇明主,要么先被昏君折磨到面目全非后被宫主搭救,跟他们比起来,陈信这一生简直不要太顺了。】   【也就很小的时候失去了父母,但因为年纪太小反而体会不到伤悲。和奶奶相依为命没两年就迎来了生命中最大的贵人,从此人生起飞!】   “陈信?那个小家伙居然……”   天幕之下,薛挽月意外又惊喜。   可惜如今住在宫里,不方便时时出宫去探望,也不知他们祖孙二人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李平时不时的照应,想必生活上是没问题的。   盛京城北,修缮一新的民房前。   坐在门槛上托腮望着天幕的小男孩将眼睛瞪得溜圆。   他惊喜地扭过头:“陈信?阿奶阿奶,文姐姐说的那个人和我一个名字诶!好巧哦!”   里间探出一张满布皱纹的慈祥面孔:“哎,哎,阿奶听到了。”   得到回应的小男孩说得更起劲了:“文姐姐说那个人比应飞将军还要厉害,将来我也要这么厉害!”   “我孙儿一定行!”陈老太太看着手舞足蹈的孙子,想到那位化名李挽月的贵公子,隐有所悟,她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忧心,几分骄傲。   【其次是张应。】   【宫主的御用大管家、麒麟阁第一人,历史上身残志坚的典型范例。现在中学生写作文时,只要是励志相关话题,起手就是“昔日张应如何如何”。几百年后,因为容貌丑陋被皇帝在殿试上刷下去的宇宙大将军王泰,不也是一边愤愤不平做反诗,一边酸了吧唧写诗羡慕张应吗?】   【一个冷知识,宇宙大将军这辈子写的最多的诗就是反诗以及颂圣诗。听起来很矛盾是吧?造皇帝的反不妨碍宇宙大将军给夏明帝写颂诗嘛。用王泰的话说,要是生在永元年间,他何尝不能流芳青史?生在永盛年间那就更妙了,杀去盛京,夺了鸟位,让世宗陛下坐上去!其他大夏功臣通通靠边站,他王泰就是夏明帝身边从龙之功第一人!】   【——好家伙,这是嫌宫主还不够父慈子孝,想给他升个级,变成弑父夺位?一时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粉丝还是扭曲黑粉,我单走一个6。】   【不过对别的皇帝都不屑一顾,杀皇帝如杀鸡,唯独遇上了宫主愿意当大夏忠臣,这何尝不是一种爱?就是杀幽帝夺位还是有点过激了。】   【哪怕我是宫主的粉,也很想说,别太爱了。】   ……是啊,别太爱了。   薛挽月情不自禁猛猛点头。   后世的粉丝——如果这个宇宙大将军也算粉丝的话——一个个未免也太抽象。如果可以,他本人真想告诉这些人理性追星,毒唯要不得。   与此同时,薛挽月脑海中划过张应的身影。   ‘御用大管家,后勤部长?’他琢磨着这两个简单明了的称呼,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那小子确实在经营上有些天赋,没想到这么好。’   看来回头可以给他加加担子,现在就锻炼起来。   况且瞧文娘子的意思,不仅是张应一个人有大用……想不到这天幕还能充当人才侦测器,提前帮他发掘出属下的天赋,确定培养方向。   薛挽月迫不及待地往下听。   【……而与张应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姐张秀更是人如其名的秀。这位可是以女子之身入选刺客列传的传奇人物,从萧永手中夺走刺杀之神冠冕的女人。不提后来的事迹,单说她的出道之战,就足够传奇了。】   【十五岁之前,她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女,十五岁这一年,张家受到镇上的大户欺压,一夜之间田产飞了,张家夫妇双双惨死,正在读书的弟弟上告官府却被打残双腿。家破人亡的张秀就此开启杀神模式。】   【可惜史书记载太过简略,我们只知道张秀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美人计,混进了仇家。之后几个月这家人就跟中了诅咒一样,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从老太爷开始,不是生病、中毒,就是接连出意外。】   【等官府终于查出真相,张秀已经带着弟弟跑路了。当时又是乱世,中原诸侯割据,这块地盘上发布的通缉到另一块地盘上压根没人认。】   【十四岁,是民女;十五岁,是杀神。谁看了不说一声六。】   【想想咱们同年龄段都在干什么,别人主播不知道,反正主播自己是这样的:十四岁,是废物;十五岁,是学渣。唯一优点是特别能吃。】   天幕下的观众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良久,他们才发出声音:“这小娘子,好生了得。”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时下大复仇主义盛行,为父母报仇更是天经地义。即便张秀的所作所为有些超乎一般人对女子的印象,单说这份孝顺,就值得一声赞扬。   无论士族还是百姓,无论读书人还是市井游侠,此时难得达成一致地拍手称快,茶楼酒肆中更是多有喝彩之声:“彩,真是一位奇女子!”   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便听见天幕上女郎的自嘲。   一些纨绔子弟顿时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更多的人却是哭笑不得。   这两年下来,不说别的,他们至少看出这位文姑娘能说会道、学识丰富,如果她这样的人都是废物,这天下至少七成的人也是废物……   民间大字不识的女子,与高门中深锁闺阁的闺秀,亦是纷纷将羡慕的目光投向天幕上的女郎。   她们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生在后世啊……   【张秀据说还带着弟弟混过戏班子、杂耍班子,五花八门的技能学了一身。直到夏太祖立国的前一年,姐弟俩才辗转来到盛京安定下来。】   【她还对外伪装成寡妇身份。】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带着残疾弟弟的可怜寡妇,谁会怀疑她是凶残的通缉犯呢?若非遇上夏明帝,这姐弟俩估计会一直大隐于市。】   【——这是在赵王日记出土之前,很多人的第一想法。即夏明帝与张氏双杰君臣相得、互相成就。他们的相遇是史书上不可多得的浪漫。】   “……大隐于市?浪漫?”   城北,陈家附近的一间面馆,从始至终对天幕无动于衷,忙着招呼客人的老板娘与坐在柜台后算账的弟弟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好笑。   后世之人莫非以为这个世道很好生存么?   与此同时,琼华公主府。   满月宴不复平静,众人纷纷偷眼瞥向薛挽月的方向。也有人瞅一眼薛挽月,又瞅一瞅他身边的薛澄,似乎想说,同样是接济可怜人,怎么兄弟二人,一个被骗得分文不剩,一个却接济出留名青史的霸王花?   薛澄被看得脸红,又想起了曾经的黑历史。   他郁闷地戳了戳弟弟:“敢情你小子手底下藏龙卧虎?”他很想说,你这双眼睛是怎么长的,这眼力能不能分我一半?   薛挽月:“若说今日之前我也不知道,二哥你信吗?”   此时薛挽月的内心亦是翻江倒海。   他只知道张秀身手不错,姐弟俩从前跑过江湖,经历颇丰,却不知所谓的丰富经历中还有一段公案,更不知道张秀居然真的这么秀……   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难颠覆的,而他见到这个两人的第一面……   【赵王日记出土之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三个人是怎么相识的。所谓的“接济可怜姐弟”,居然是毫无夸张的事实。】   【《夏史》上有这么一段记载:“孝明皇帝讳湛,幽帝中子,母曰李姬,七岁失恃,幽帝薄之……及长,不甚乐读书,尤恶治经,喜机巧之术、墨子之学……常游闾里,亦喜游侠,与市井儿往从甚密。”】   【这段记载中的游侠、市井儿,精准指向张氏双杰与陈信。】   【乖宝宝陈信就不说了。我们原以为宫主和张氏双杰的相遇是风云际会,从此张氏双杰就跟着宫主干大事。赵王的日记却颠覆了大家的认知——宫主第一次见到张应时,张应正拖着一双残腿在街上乞讨。】   【原来那段时间盛京伤寒遍地,张秀也中招倒下了。张应一个废人,即便胸有锦绣,又有谁愿意用他?他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是上街乞讨。】   【话说一个读书人,为了救姐姐愿意放下尊严去乞讨,别说古代,现代都很难得,当年张绣没白救这个弟弟,这一对的姐弟情我也磕了!】   【所以说,如果不是遇上宫主,这两人更大的可能不是大隐于市,而是双双消失在盛京城的寒冬吧。张秀要是没了,张应又能活多久呢?】   【宫主一念之善,拯救了两条不该消失的生命。而这两人也用他们的余生发光发热,回报宫主的救命之恩。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双向奔赴!】 [35]鸡鸣狗盗:什么叫大夏小孟尝啊   半刻钟前,城北的面馆。   “掌柜,掌柜?”   结账的客人一连喊了两声,才将带着迷之笑容神游天外的年轻掌柜唤回神来。   后者麻利地收钱,又一迭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尽管如此,他的心情依旧肉眼可见的好。   有常来的熟客起哄道:“小老板不会是想着娶媳妇了吧?要是看中哪家的闺女,大娘也可以帮你说道说道。”   另外几个熟客也跟着起哄:“保媒拉纤这活,李大娘最熟了。”   周围一时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大伙说笑了,我这样子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被唤作小老板的掌柜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相貌清俊斯文,羞涩之中又微微露出几分苦涩,更有一种惹人心疼的气质,就更戳上年纪的大娘大婶的心了。   说笑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叹息。   众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朝他下半身扫去,触及柜台,又猛地收回。   起了话头的李大娘似乎也很不好意思,虚虚打了自己一下:“唉,瞧我这嘴。小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好人,你们这面馆生意做得也红火,小老板又生得这么俊,还愁找不着媳妇?哪里就用得着我来保媒拉纤。”   凝滞的气氛又流动起来,只是客人看向掌柜的视线中难免会带上几分惋惜。   张氏姐弟在这里经营面馆不到两年,人缘却十分不错。   大家都知道他们本是来投亲的,谁知亲戚一家出了事,姐弟俩一度沦落街头,幸而之后走运得了贵人青睐,支起这一间面馆,这才得以维持生计。   碍于老板与老板娘的称呼很容易指向夫妻,因此街坊邻居习惯性称呼弟弟为小老板。   时下并不排斥寡妇,反而认为生养过的寡妇更有福气,老板娘又容貌清秀,性情爽朗,年纪也才二十二,上门提亲的人一度络绎不绝。只是上门的媒婆都被老板娘拒绝了。   她坚称要先照顾弟弟,看着唯一的弟弟娶妻生子,如此才好安心嫁人。否则便是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好与过世的父母交代。   这个理由着实挑不出毛病。   只是小老板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一个双腿残疾,不能行走的男人,尽管脸生得好,又会识字算账,终究还是让人敬而远之。   此前也有人家提出条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前提是女儿嫁过来之后就要取代老板娘,成为面馆的女主人。   结果当场就被小老板冷脸拒绝了。   他还放话说姐姐才是面馆的主人,他只是个掌柜。   如此一来,便是那零星几个看中他脸的姑娘也缩了回去。   姐弟俩就这么以互相拖累的姿态成了本地婚嫁市场上的鸡肋。   短暂的插曲很快过去,众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天幕上。   随着天幕上的女郎开始讲述夏明帝与张氏双杰的相遇,原本注意力从姐弟俩身上转移的客人又将注意力移了回来,目露惊奇之色。   “诶?”其中一位客人指了指天幕,打趣道,“瞧文姑娘说的张氏双杰,都是姓张,瞧年龄与境况似乎也同二位差不多,不会就是你们二位罢?”   步履轻盈的老板娘走回柜台前,身体微微一顿,她侧过身,露出的半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略显顽皮的笑容:“没准真就是咱们呢?”   “哈哈哈!”客人们顿时大笑起来,“老板娘你可真会开玩笑……”   笑过之后,方才打趣的客人惊讶地开口:“双向奔赴,这个词倒是新奇。戏文里头说的君臣相得,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这个理儿!街头巷尾那么多乞儿,偏偏明帝陛下就撞见了张应,可见是老天爷注定的缘分。”另一个人大声开口,“那天命可不是谁人都有的,明帝陛下既是天星下凡,总得有那文曲武曲降世辅佐罢?”   有人感叹缘分,亦有人艳羡张氏姐弟运气为何如此之好,怎么在街上遇见贵人的就不是他们呢?难道就因为张应看上去更可怜?   默默算账的掌柜冷不丁插话:“我看不然。明帝陛下普施甘霖,受其恩泽者不知凡几,张氏姐弟不过是尤为出众罢了。”   想到陈氏祖孙,众人顿觉有理,只是:“小老板这话说的,跟亲眼见过一样。倒是这张氏双杰,着实不一般,文姑娘怎么也不多说几句……”   盖因天幕上的女郎只浅浅说完夏明帝与张氏姐弟的相遇,便不再继续,仿佛默认大家都该知道张氏双杰的事迹,此事无需多提。   后世的确是众所周知,可他们一无所知啊!   【回到原先的话题,真正被骗的是谁不用说了吧?】   【赵王以为弟弟是心软好骗的傻白甜,结果傻白甜其实是他自己。被弟弟戳穿骗局后,他在日记中狠狠记下一笔:我的直千二百三十钱!】   【这边有原稿,大家可以看一下,字迹明显比前后都更用力,有零有整,他甚至惦记这笔钱惦记得一整晚都没睡好,可见怨念之深啊。】   “……”   当事人薛澄再一次尴尬得脚趾抠地。   ……不是,他被骗这件事有完没完?总提这件事做什么?   被掘坟已经够惨了,为什么他还要成为诈骗案例中的受害人显眼包?   眼看就连大哥薛温都朝他投来关切的目光,薛澄极力辩解:“钱后来都回来了……”   四舍五入一下,等于他没有被骗。   【好在没两天我们宫主就帮他把骗走的钱追回来了。赵王当时就惊呆了。】   【他实在好奇弟弟是怎么找到骗子追回钱款的,宫主对此轻描淡写:没什么的,二哥你也知道我经常出门,也就结识了一些朋友。这事我和朋友提了一嘴,大概描述骗子的特征与活动区域,我朋友就帮忙把你的钱追回来了。来,你来看看这荷包是不是你的,钱可是一分不少?】   天幕上的女郎极力模仿日记中薛挽月的口吻,那叫一个淡然。   某种无形的气息却仿佛从这淡然的口吻中散发出来,令天幕下的观众为之一震。   大抵历史上那些令人忍不住纳头就拜的大人物就是这样的?   不少士人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明主之姿”。   也就是赵王是明帝陛下的兄长,换做一个没有关系的人,恐怕都要为对方翻手之间展露的手段所折服罢?许多人不禁默默想道。   薛挽月再一次成为目光焦点。   从赵王日记的时间来看,此事显然已经发生。宾客们稍稍一想,看待他的目光不再是“未来可期”,而是“此子恐怖如斯”。   薛挽月:“……”   他真没想那么多……   【——这则日记在网上流传极广,主播看到的时候是大写的震惊。宫主简直精准把握无形装逼之精髓,这口吻,活脱脱盛京地下之王啊!】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就是战国时期的孟尝君,鸡鸣狗盗的典故大家应该都学过。再看宫主这离谱至极的操作,什么叫大夏小孟尝啊!】   【所以《夏史》说他“喜游侠”明显太过含蓄,这都混成游侠头子了吧?】   薛挽月再次:“……”   再让这主播渲染下去,他得与阴养三千刺客的司马师有一拼。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一切都是巧合?   凑巧认得几个朋友,凑巧朋友能帮上一点小忙……   顶多有亿点点顺势而为……   【要我说,所有开国皇帝都有自带团队,宫主当然也不能例外。尽管他这个团队不是什么老乡,而是盛京城中的“市井无赖儿”。】   【双方起初的结识也很有戏剧性——宫主伪装商户子出门,差点迷路迷到贼窝,刚好本地的游侠跑来找外来的蟊贼火拼,就顺便把无辜路过的宫主从贼窝边上拎了出去。】   一幅配图恰到好处出现在天幕上。   画面中,猫猫狗狗战作一团,一只无辜的猫猫懵逼路过。   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它头顶冒出来。   【之后也不知道双方是怎么看对眼的,大概是一方出钱一方出力,宫主莫名其妙就成了金主兼老大,和这帮人组成了有活力的社会组织?】   【当然宫主也不是来者不拒,人品不好的他不要。历史上很多开国天团的功臣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夏明帝的开国天团可以算是第一档。】   宫中,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的永隆帝,点头点到一半,打出问号:“……?”   这帮人是开国天团,他的老伙计们算什么?……懂,他这个开国之君再次被后人开除了。   【倒是那些个“市井无赖儿”,被宫主收编后,都有了各自的营生。主要是以各种食肆为主:馄饨、饺子、花样繁多的点心……】   【我们熟知的很多食物都源自于夏明帝,而他贡献出这些点子的初衷,只是帮小伙伴们走上正道,同时参与入股的宫主也能顺便赚点零钱花花。】   【说来这也是古代洗心革面的典故之一。】   【只是随着赵王日记出土,大家才赫然发现,这帮人不仅是洗心革面,反而对其他有活力组织都有一定的震慑,不然赵王被骗的钱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追回来。有一说一,哪怕是官府出面都不见得有这么快。】   说到这里,天幕上的女郎不禁感叹。   【一方是毫不起眼的小透明皇孙,一方是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儿,搁现在看简直是逃学的鬼火少年组合。】   【大概这些人也想不到,在包子铺里剁肉馅剁得又快又好的人,上了战场剁人也是剁得干脆利落;街头巷尾包打听的“顺风耳”,后来居然能执掌王朝最隐秘的情报部门……】   【而那混迹闾里、不务正业的“商户子”,最终竟是平乱世、定四海,使诸夏之名,远扬于九州之外。千百年后,尤有回响!】 [36]间幕诸事:灭国之功,犒赏三军   “……千百年后,犹有回响?”   天幕下的观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此时此刻的他们,不正是隔着时光,聆听千百年之后的回响?   一种别样的感觉不由在心头升起。   奈何天幕上的女郎已抬手开始道别。   【好啦,短暂的分享就到这里,接下来主播要享受一个人的盛京博物馆之行。友友们,再会了!】   一条条弹幕突然冒了出来。   [啊?这么短小?]   [我还想听主播继续夸夸宫主呢,没听够。]   【放心放心,主播买了明天的机票回家,很快就会再见了。新来的友友点个关注呀,过两天来听主播唠唠大夏王朝系列之《帝国的崩塌》。】   回响之声,犹在耳畔。   天幕下的观众还沉浸在这短暂的一期插播所提供的大量信息中。   赞叹赵王与明帝陛下兄弟情深之人有之,羡慕张氏双杰与陈信之流、恨不能以身相替者有之,也有人按照天幕上给出的少量信息开始在盛京城之内找人,至于目的是提前投资、拉拢、讨好,还是铲除……   这个答案不得而知。   这些人行动力再强,也比不过永隆帝一声令下。   倘若说其他人的信息还较为模糊,陈氏祖孙就好找多了。   陈信的姓名与年龄皆已曝光,已知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为命,且生活困苦,这两年疑似受到扮作商户子的明帝陛下关照……一条条线索汇总起来,别说是熟知闾里的小吏,便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也隐隐猜出几分。   只是在小吏找上门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上门寻人的小吏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判断出陈氏祖孙身份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究竟是谁抢在他们前面把人带走?莫非天幕之上前脚爆出陈信的信息,对方后脚就上门劫走了人?   问题是谁能把时机掐得这么准?   京兆尹的官吏四处寻人时,殊不知他们搜寻的对象其实始终藏在自家的后院里——确切的说,是后院地底一间特意挖掘的隐秘地窖中。   若是当初亲手参与过房屋修缮的陆令先来到这里,只怕会大吃一惊:他怎么不知道这屋子底下还有这么一间隐秘的地窖?   紧接着,看到地窖中的人,他又会大吃一惊:放眼望去,这不都是老熟人吗?   除却陈家祖孙俩,出现在这里的几人,竟然都是当初参与房屋修缮的匠人,一开始陆令先笨手笨脚不会干活,他们还特意指点过他呢。   当然,若是在这样的时机与地点,看到这些人与陈氏祖孙呆在一起,以陆令先的聪明,必然能意识到他们并非什么正经匠人。   事实上,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他们曾经都是浪荡街头的无赖儿。   只是从某一日开始,附近几条街再也看不见这些无赖儿无所事事的身影,一个个或是上工,或是干起了正经营生。   而一旦有外来的蟊贼之流将手伸进这片区域,这些熟悉的身影又会活跃起来……   街坊邻里对他们的观感渐渐发生了变化。   偶尔谁家丢了财物,或是挨了欺负,也开始学会了拎些酒肉上门求助,找这些曾经的无赖儿替他们讨回公道。   隐隐听见上方的动静渐渐远去,地窖里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陈信窝在祖母怀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新奇,就听平时往来最多的大牛哥哥嗡声嗡气开口:“阿婆别怕,张小哥说了,只是让你们先躲过这一阵子,不然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若有小人起心使坏怎么办?”   “张小哥的头脑谁不信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是真有万一,咱们也能护着阿婆和陈小郎,杀将出去。”   老太太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不过张大哥也说了,应当没啥大事。”眼看同伴的安慰非但无效,反而起了反作用,另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连忙笑着补充道,“咱们先看看朝廷的风声,最好是等头儿那边递个信过来,这样才稳妥嘞!”   旁边年纪最小的少年嚷道:“还叫什么头儿?张大哥可是说了,头儿八九不离十,就是那明帝陛下,人家可是堂堂天子之孙。”   现在想来,他依旧如在梦中。他一个市井无赖儿,来日真能位列公卿?该不会是他们想错了吧?万一头儿压根不是什么皇孙呢……   “头儿就是头儿。”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另一个没怎么说话的少年撩起腰间的解肉尖刀,在手中灵活地翻了个刀花,“一口唾沫一口钉,我只知道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头儿,甭管姓李还是姓薛,走商还是造反。”   “这话我爱听。”又一个人拍掌叫好。   “没听文娘子说吗?咱们这帮人将来可都混成了开国天团。什么丞相、太尉、大将军,兴许现在就坐在咱们中间。跟着头儿混,怕他个鸟!”   “好哇,回头我就同张大哥说,你小子想抢他的丞相之位……”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离谱。   大有朝廷若是容不下头儿,但凡打压迫害,他们随时都能反出盛京、亡命天涯的意味……   倒不是他们杞人忧天,只是自从年初天幕曝光幽帝的身份,头儿就再也不曾出现,只有一个李平不时在他们面前露脸。   从前他们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没空。而今却忍不住怀疑头儿是不是遭了皇帝老儿的迫害,至少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   虽说这个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被包围的祖孙俩有种误入反贼窝的错觉。懵懵懂懂的陈信只觉得这些哥哥好厉害,好有本事,老太太却是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   ……原以为这帮浑人改好了,没想到原是更混了。那李郎君、不,现在该叫皇孙殿下了。皇孙殿下怎么就想不开,收拢了这么一帮浑人?   就在老太太的心脏一次又一次挑战极限时,地窖入口打开,一线天光泻下,一道人影灵活地钻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没事了,大伙出来吧。”前来通风报信的“瘦猴”欢欣雀跃,脚步都透着轻快,“今日琼华公主办满月酒,皇子皇孙除了齐王没一个缺席。我认识公主府上的仆役,混过去远远看了一眼,头儿好着嘞!”   “还有,大伙瞅瞅这是谁?”   他侧身让开,李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顿时围拢过去,七嘴八舌。   “头儿当真没事,没被皇帝老儿关起来?”   “咱们头儿真是文娘子说的明帝陛下?”   “……咱们往后还能跟着头儿混吗?”   一个又一个疑问如浪花一般拍打过来,李平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公子很好,现下与诸皇孙一道读书习武,只是暂时不得离宫。”   “公子托我问候诸位,言道诸事如旧,静侯朝廷旨意。”   “此外,公子有意令陈小郎入宫陪读……”   他将探寻的目光投向陈家老太太,后者顿时又惊又喜:“好,好,真真是天大的造化!承蒙殿下看重……信儿,你这就同阿平哥哥去吧!”   老太太望向孙儿,眼中犹有不舍。   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陈信耀眼的天赋与未来已经暴露出来,便容不得他苟且。这也是祖孙俩躲在地窖的原因。活过大半辈子的老太太可不敢将人心尽往好处想。   陈信看了看李平,又看了看老太太:“阿奶……”   他想说阿奶难道不可以一起去吗,旁边的瘦猴先一步开口:“那宫里不是谁都能进的。陈小郎且放心去,咱们一定替你照应好阿婆。”   “你要是见了头儿可得说一声,别忘了咱们这些兄弟啊。”他说着说着又有些泛酸,“对了,机灵点,别给人欺负了,也别教人欺负头儿。你要是见谁和头儿不对付,把那人记下来,回头出来同咱们说道说道。”   边上几人不禁连连附和。   陈信超凶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   就在陈信被特批入宫陪读的次日,前脚才献俘入京、因灭国之功而封侯,如今官拜征西将军的应飞,领到了任职征西将军的第一份差事。   不是调兵打仗,而是带小孩习武。   他成了一众皇子皇孙的武师傅。   应飞:“……?”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任命是为了谁。   念及后人言之凿凿的“更年轻、更出彩、没有经过挫折打磨的应飞”,新任的征西大将军不禁舔舔后槽牙笑了起来,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调教弟子之前,另有一桩大事。   那就是论功行赏,大犒三军。   犒赏过后,知情识趣、主动投降的齐主姜柏被永隆帝封为“顺义公”,另赐顺义公府一座,与大夏皇宫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二里。   至于齐国大臣,愿意追随他的尽可继续侍奉其左右,愿意入朝为官的,大夏亦量才而用,也有不少齐国大臣心灰意冷,隐居乡野,悉随其便。   一切安排落实后,永隆帝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悉数列席。   薛挽月依旧与几位兄长坐在一起,但现在的他已然成为除永隆帝之外全场最靓的仔。从露面开始,或明或暗的无数目光便纷纷向他投来。   在祖孙二人之外,最受瞩目的便是庆功宴的主角,征西将军应飞。以及拱手为他送上灭国之功的齐主姜柏,只不知算是战利品还是贵客?   宴至中途,阵阵天音突然飘洒而下。   众人无不愕然,习惯性地抬起头去。   熟悉的女郎果然出现在天幕上。 [37]二州民变:从水灾开始崩塌的帝国   率先出现的在天幕上的不是熟悉的女郎,而是汹涌连绵的大水。镜头自高空俯瞰,但见白浪滔天,无情吞噬着沿途的房屋与奔逃的人群。   那咆哮的巨浪似要冲破天幕的束缚,就此淹没整个人间。   “天神发怒了,天神发怒了!”   不知是谁喊叫起来。   天幕之下顿时乱作一团。   尤其是那些亲身经历过水灾侥幸存活的人……   百姓下意识就要惊慌逃散,士人也失了矜持稳重的面孔。   就连大夏皇宫之中都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幸而数息过后众人便意识到这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影像,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洪水从天而降。   【水火无情,火灾尚可积极避免,水灾却几乎贯穿了诸夏的历史。纵观世界,排名前十的河流中,诸夏独占其二。而这一河一江,既孕育出诸夏的灿烂文明,也在千百年间一次次鞭笞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它们哺育文明的繁荣,也带来生命的凋零。】   洪水泛滥的影像淡去,一身曲裾的女郎终于现身。她用充满感情的口吻道出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正经开场白,一时令许多人颇为不适应。   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的百姓一屁股坐在地上,或是骂骂咧咧,或是心有余悸。听得此言,他们忍不住纷纷点头,眼底深处带出一抹恐惧。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史盲主播文心。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的便是一段从水灾开始的王朝崩塌史。故事的起始时间,是夏幽帝永盛二年。】   【这一年的七月,荆、扬二州大水,波及郡国二十。《夏史》用短短八个字概括了大水之后的惨状:“民多饿死,或人相食。”】   短短八个字,却仿佛在人间掀起一场暴雪。   丝丝凉意自众人骨髓中生出,荆扬二州民众尤为如此,通体生寒。   “永盛二年七月,永盛二年七月……”   “那不就是……五年后吗?”   此前洪水吞没一切的惨状在当地百姓心中浮现出来,他们仿佛在那些挣扎哀嚎的面孔中看见了五年后的自己与家人,不由得打起了寒噤。   百姓们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舍了自家的田地,又能去哪里?   留在家乡,再不济有一口饭吃,到别处去,又该如何讨生活?   茫然之际,有人一言点醒梦中人:“河堤,加固河堤!还有五年光景,只要我们加固好河堤,那大水也未必不能挡一挡!”   就连平时最为吝啬的大户此时也慷慨解囊起来。   后话暂且不提,道出一则堪称惊悚的“预言”,天幕上的女郎神情沉重地静默一阵后,拉开一张虚幻的地图,抬手在上面画了两个圈。   【这是荆州,这是扬州。】   【其中,荆南是齐国故地;荆北与扬州原属陈国。】   “后世之人连这简单的地理常识都不明白么?还需文娘子细致讲解?”某户人家,一名读书识字的小郎君指着天幕,不解地嘟囔了一声。   旁边心思细腻的姐姐蛾眉轻蹙,提醒他道:“莫要忘了幽帝是如何待南人的。文娘子强调的并非地理,而是百姓籍贯。”   “是哦,夏幽帝视南人如夷狄,动则加赋。”   得了姐姐提醒的小郎君恍然大悟,脸上顿时露出古怪表情。   “可是都发了大水,总不会还加赋罢?”   【友友们,前面已经说过,这一年开春,夏幽帝在心腹太监王忠的建议下,开动他的惊世智慧,加征南方赋税以为军饷,预备二伐南梁。】   【须知天下乱战七十年,即便同属南方的齐人、梁人、陈人,都互不认可,何况是有着南北差距的夏人?】   【夏太祖虽吞陈并梁,却只是从地理上将两国国土纳入大夏疆域,夏人与原齐人、陈人之间的隔阂并未消失。结果夏幽帝薛璟来了个火上浇油,就差把南方人打成二等人。】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南方百姓的待遇:当齐人和陈人的时候本就受官吏压榨,国灭了,皇帝换人了,受到的压榨竟然不减反增。】   【毕竟原来的官吏好歹当他们是本国人,现在的官吏都是北边来的,拿他们当二等人,可劲儿压榨!】   【要说是否所有官吏都这么想?必是不是。但夏幽帝要加饷,下面的官吏岂能不迎合?不迎合的官吏完不成任务自然会被贬黜。】   【摊派,不断的摊派;加饷,一层又一层加饷。】   【苦难仿佛层层大山压在南方百姓的背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而这无尽的压抑,在七月的大水冲刷之下,终于轰然爆发。】   【洪水肆虐,地方郡守首先做的居然不是救灾,而是继续转运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军饷,供应大军攻打梁国——这是来自夏幽帝的最高指令。】   【盖因此次夏幽帝难得听劝,遣征西将军应飞挂帅出征,后者不负众望,连战连胜,攻取六郡之地,值此关头,怎能轻易罢手?】   【以当时规划的路线来看,从江南之地转运粮草无疑最为便捷。大水的爆发来得突然,总不能为了救灾,耽误原本预定的军粮转运吧?】   【夏幽帝大手一挥:不就是再苦一苦百姓吗!】   苦一苦百姓?说得轻巧!   本就因五年后的大水而愁眉不展的荆扬二州百姓彻底失去笑容。   短暂的静默后,一连串污言秽语从他们嘴里喷射出来。   尤其是不久前国灭的原齐国百姓,都忍不住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尽管他们深知如今的大夏天子并非那夏幽帝,可文姑娘不也说了吗,夏幽帝他爹在位时,他们的日子同样没有多好过……   万一这父子俩是一脉相承地鄙夷南人呢?   【诸夏的百姓向来是最能忍的,前提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当忍到极致,依旧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会自发为自己寻找生路。】   【荆北之地,名为吴山的放牛郎率先掀起了民变。而后便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柴堆,从荆北四郡到荆南乃至扬州,一股股民变层出不穷。】   【各地郡守手忙脚乱,只感觉乱民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韭菜,叛而复平,平而复叛。】   虚幻的地图上,点点火星燃烧起来。   天幕之下的永隆帝脸色冷凝如冰。   喜气洋洋的庆功宴失去了应有的热闹,文武百官皆脸色凝重。   倒是姜柏这个战利品兼吉祥物,脸色似哭似笑,复杂极了。   尽管大夏君臣对他处处礼待,但昔日的一国之君沦为如今的顺义公,在应飞的庆功宴上出席,本就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羞辱。   如今反而是他看起了大夏的笑话,颇有苦中作乐之妙趣。   只是这笑话囊括齐国百姓的苦难,却又令姜柏乐不起来。   他凝望天幕,眉宇间染上愁容。   抬眼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薛挽月在心底对这位顺义公的印象好了几分。君王投降固然令人不齿,但这位与他爹比起来可是太有人形了。   说到底是齐国太过弱小,但凡双方易位而处,这位倒霉的亡国之君未必不能成为开国之主。至少在薛挽月看来,对方比吴王还强上几分。   吴王是低配版齐桓公,这位是中低配版。   这样想着,薛挽月抬手朝姜柏举了举杯。   ——别误会,他尚未到喝酒的年龄,杯中只有甜水。但敬酒这回事嘛,就是意思意思。   察觉到注视的姜柏收回视线,顿时与薛挽月的目光撞在一起。   少年的注视中没有鄙夷不屑,只有淡淡的友好。   姜柏讶然,而后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他面上浮现受宠若惊的神情。   【消息传到盛京,沉浸在大军连战连捷的快乐中的夏幽帝恼羞成怒:这群乱民好不识趣,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南人果然尽是不逊之辈!】   【不愧是从不内耗的影帝,一点也没反思自己的问题。只怪南人天生反骨,不肯归心。】   【王忠担心朝臣找自己的麻烦,毕竟加饷南方的主意是他出的。为了甩锅,他大进谗言,说陈人与齐人一直心怀故国,还暗戳戳告状说,顺义公姜柏听闻荆扬大水,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关起门来与齐国旧臣一起叹息落泪,这不是在指责陛下您虐民吗?】   【他这是以陛下为踏脚石,借此抬高自己的名望啊!】   天幕上适时放出了一小段影视片段。   姜柏:“???”   不是,怎么这锅就甩到了他身上?   ——他冤啊!!!   姜柏受宠若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而随他一道出席的齐国旧臣王羡本就因夏幽帝逆天虐民的举动怒火中烧,此刻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阴险小人!无道昏君!无耻鼠辈!”   这一声响动惊醒了震惊中的众人。   姜柏迅速起身,诚惶诚恐谢罪道:“慕之冲动失仪,非敢不敬陛下,只是……只是不忿于奸佞欺瞒天子,一时激愤难抑,还望陛下见谅。”   自家孽子把堂堂庆功宴变成了笑话,永隆帝哪里好意思发作旁人?何况王羡这一声吼简直是道出了他的心声,方才他简直恨不能穿越天幕,去到那对昏君奸臣的面前,给他们一人一剑,当场打杀了事。   他随口申斥了两句,便没再多计较。   此时天幕上讲述的内容也由不得他计较这点小事。   【王忠这一剂预防针打得好。果然之后再有朝臣弹劾他都被薛璟挡了回去。尤其是籍贯在南方的官员,弹劾不成,反而被薛璟怀疑不忠。】   【薛璟借机发作,直接在朝堂中来了一波清洗。】   【紧接着被薛璟发作的是那些平叛不利的郡守。】   【什么叛而复平,平而复叛。,我看是你们勾结乱民,养寇自重!】   【对这等乱民,就是要重拳出击!】   【于是,本已变为白身的任远图再一次堂堂登场。】   【他干了什么事呢?】   【——平叛,杀降,铸京观。】   ————————   可能有人不爱看薛璟的剧情,说明一下,他的剧情就集中在这一章和下一章,后面基本就是主角的主场。   我要先写清楚幽帝是怎么败家的,如果只是简单概括,无非大兴土木、滥杀大臣、荒淫无度、逆天虐民,这类话术可以概括90%的昏君。那么主角的事迹同样可以简单概括,就是重用贤臣,善待百姓,推广知识,为科技发展奠定基础。   这么一概括,就很无聊了。   另外,本文是群像,虽然所有配角都是衬托主角,但如果不描写他们,怎么衬托?个人是这么想的,所以会描写细一些,至少让读者对每个角色的标签都有印象。   目前主角的年龄很小,本文天幕剧透会让他走的更顺,但时间线会跳跃拉长,否则一下子把主角的一生剧透完了,全文结束主角还是十岁,相当于现实毫无推进。 [38]齐主之死:“是夜,顺义公薨。”   “杀降?筑京观?”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令许多人的心为之一沉。   但凡稍有良知的人,都无法直视任远图的行为。   前些日子任远图已经被召回京,迁为五官中郎将。这一职要负责宿卫仪仗,管理郎官名册,压根没有独立兵权,看似升官,实则闲置。   薛挽月曾偶然见过此人一面。   其人高鼻深目,相貌粗犷,属于杂胡的一半血统看上去如此醒目。只是更引人瞩目的却是此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彪悍蛮横之气。   尤其是此人的眼神,在薛挽月看来宛如披着人皮的野兽。似乎人类社会所认同的规则于他皆是无用。他只认可弱肉强食,强者主宰一切。   程望同样与这位五官中郎将打过照面,私下对薛挽月谈及此人,他便直言不讳:“此人蛮夷之性,非礼义所能教化。”   默念着这句话,薛挽月冷冷望向天幕。   【永盛二年十一月,率先举义于南阳的放牛郎吴山被枭首于伏牛山,降者七千,尽遭屠戮。余下流民中的老弱,无依无靠,朝不保夕……】   【至此,荆扬二州地界上大大小小十余股“乱民”,尽皆被任远图平定。他用一场场血腥屠杀与高筑的京观,威慑着每一个试图作乱的百姓。】   天幕之上,血流成河。   后世之人演绎的流民百姓看上去面黄肌瘦,依旧充斥着时下百姓所没有的健康活力。   看着这些人从奋起求活到横尸于野,镜头极致渲染下的苦难令百姓在微微出戏的同时,内心又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伤感。   大骂“任贼”的同时,夏幽帝薛璟同样没能逃过百姓的利嘴。   不乏有人恶意揣测:“……幽帝怎么就如此倚重任贼?他是卖屁股了不成?”   “万一卖屁股的那个是幽帝呢?”   “有道理,细说,细说!”   就这样,#任远图与薛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更进一步席卷天下,可以想见,今后流言蜚语只会更多,更夸张,随着天下人的想象不断迭代。   【与此同时,各地郡守开仓放粮,安置流民。在血腥的刀锋威慑下,有了活命希望的百姓再次低下头去,选择隐忍。二州似乎重归平静。】   【而以千千万万百姓之血染红斧钺的任远图,终于一雪前耻,重归朝堂。他不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证明了夏幽帝薛璟的用人眼光。】   【薛璟大喜,擢其为奉义中郎将。】   【被薛璟启用前,任远图本就是个杂号中郎将,因伐梁失利贬为白身,如今又因平乱有功回归起点。这一落一起,也不过一年光景。薛璟仿佛以他为典范,告诉所有人,只要圣眷在身,该有的总会有的。】   【是成天忠言逆耳,忤逆君父,却被天子清洗出朝堂;还是做天子的贴心人,为天子分忧解难,从此被天子挂记于心,即便一时办事不利,总有立功起复的机会……似乎并不难选。】   【恐怕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   【这也是人之常情。】   【由此,永盛一朝,忠良之声渐被堵塞,奸佞之辈充斥于朝堂,也就可以预见了。至于后来大权旁落,权柄尽操于所谓心腹之手……】   【对此,主播只有一句话送给薛璟:你选的嘛,影帝!】   永隆帝听到这里,已是面色铁青。   讨平齐国,犒赏三军,本该是大喜的日子,为何会变成这般?   大夏群臣亦是面上无光。   今日庆功,本该是他们载歌载舞,欣赏齐国君臣落魄之态,如今竟是反过来让姜柏这个“阶下之囚”看起大夏的热闹,教人情何以堪?!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齐王薛璟不在这里。   否则这庆功宴当真是继续不了一点。   【如果说任远图是凭借百姓数以万计的头颅与夏幽帝薛璟的偏心重归庙堂;那么征西将军应飞这边就是凭借实打实的战功博得封侯之赏。】   【这一年的大夏多灾多难,北方蝗灾,南方水灾,应飞虽连战连捷,终因粮草不济而班师回朝,此时,南梁七郡之地已尽数为大夏所有。】   【对此,薛璟既惊喜又憋屈。】   【相较于被薛璟视为心腹的任远图,应飞是先帝一手提拔,性情又颇为桀骜。此前攻伐梁国,薛璟为免重蹈覆辙,特意派遣监军往来递信,试图对前线进行微操,谁知应飞直接来了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薛璟派去军中的监军倒是被应飞帐下的谋士成天好酒好肉伺候着,一有闲暇就陪聊,问起军情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再问就是监军醉了,来人,给我扶下去休息——】   【等这位“三天一小醉,两天一大醉”的监军终于“清醒”时,仗都打完了。至于薛璟的微操?应飞表示,有这回事吗?臣一无所知啊。】   唰唰唰——   一道道目光齐齐朝着应飞身上落去。   身为庆功宴主角的他,被抢戏良久后,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非他所期待的赞美与敬仰,而是怜悯与唏嘘……   应飞:“?”   应飞自动将这些人目光中的含义翻译了出来。   “应将军一代神将,竟辱于昏君之手!”   “应将军也是难为。从命则势难取胜,抗命则君臣离心……”   应飞垮了一张脸。   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灭国之功诶!灭国名将该享受的风光呢?   应飞不免怨怪这天幕来的也太巧。   好好一场庆功宴就这么毁了,晦气!   只是转念一想,倘若没有天幕,他岂不是就要体验“监军+微操”二重奏,打了胜仗还要被皇帝暗暗忌惮?被毁的可就不只一场庆功宴了。   默默打了一个寒颤,应飞望向天幕的目光顿时充满感激。   他赶紧收回原先的怨念。   天幕有德,文娘子有德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潜台词是后果由将军自行承担。败了自然要追究责任。像应飞这样大获全胜,薛璟便是不爽也不好说什么。】   【心眼并不比针尖大的影帝表面上给了封赏,暗地里却是直接将应飞开除忠臣名录,愈发坚信必须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取代跋扈老臣。】   【尽管对应飞心存忌惮,但这份胜果是真的香。薛璟美滋滋提笔给萧永写了一封嘲讽信,狠狠出了一口胸中恶气,而后便是大开庆功宴。】   丝竹之声从天上飘来,似与大夏皇宫的丝竹之声融为一体。   天幕下的众人望着天幕上徐徐展开的画面,神情为之一怔。   但见觥筹交错,百官称贺。   年轻的天子举杯饮尽,志得意满。   天幕下在办庆功宴,天幕上同样如此。就连主角都是同一个人。不免令人生出时空交错之感。幸而天幕上扮演任飞的伶人与他并不相像。   这份不同令众人从错觉中清醒过来。   反倒是开始好奇,这一场举办于几年后的庆功宴上发生了什么。   影像变幻,只见一名官员起身出席。   他开口便是某某地有甘露降,某某地有灵芝现,某某地有河图出,讲完异象,末了便是一记马屁奉上:“臣窃以为,昔日陛下为齐王,已有腾龙之姿,如今龙登九五,至德感天,故天降祥瑞,以为圣天子贺!”   年轻天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状态红润起来。   他哈哈大笑,似乎是被曾经的封号勾起了心思,又笑着朝阶下一指:“爱卿不提,朕倒忘了。说起来,这殿中,竟有两位‘齐王’啊。”   镜头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向殿中一角。   一名年约三十五六、身形略显清瘦的男子错愕抬头,惶恐无措。   “顺义公!”天子笑盈盈的声音落到他的头顶,无端令人发寒,“……你说,是也不是?”   他忙不迭离席,几乎要匍匐在地:“陛下……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罪臣……罪臣昔日僭越,实不知天高地厚,岂敢与真龙并举!”   天子于是又笑了两声。   “诶,说笑而已。今日欢宴,不必如此。”天子大度地摆摆手,又对左右吩咐道,“不过此等‘缘分’,不可不赏。来人,给顺义公斟酒!”   “顺义公,且饮胜——”   镜头中的光线变得晦暗起来。   被唤作顺义公的男子先是大舒一口气,捧起酒盏一饮而尽。面前又出现了满满一盏酒。他错愕抬头,天子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孔。   斟酒的太监催促道:“陛下赐酒,顺义公请饮胜!”   一杯又一杯。   镜头中的画面愈发昏暗,天地渐渐错乱。   “臣、臣不胜酒力……”   “顺义公这是要辜负陛下圣恩?”   【友友们,这就是史书上疑点重重的《齐主之死》。】   画面定格在被太监强按着灌酒,神色痛苦扭曲,最后重重倒下的姜柏身上。   熟悉的女郎再一次闪身而出,她的口吻中带着淡淡的调侃。   【电视剧嘛,大家都懂,会有一点点艺术上的夸张与捏造,戏剧效果拉满!根据《夏史》的记载,实际情况比电视剧要体面那么一点点。】   【《夏史》对这件事的记载是,庆功宴上,夏幽帝兴致高昂,顺义公姜柏受到“重点关照”,被夏幽帝点名赐酒,一杯接一杯,不喝完还不行。】   【之后的记载十分简略:“是夜,顺义公薨。”】   【从后世的角度来看,这有点像是酒精中毒的意外,毕竟喝了那么多酒嘛,现在都有一堆这样的案例。但夏幽帝的人品实在不值得信任。】   【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谋杀吧?】   天幕上的女郎说到这里摊了摊手。   【至于人是被灌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嗯,谁知道呢?】 [39]老将之殇:“老物可憎,视朕为冲龄耶!”   静,死一般的静。   姜柏本是举杯欲饮,未等酒水沾唇,他便一个手抖,大量酒水泼湿了他的衣襟,酒盏更是咕噜噜滚落在地。   他整个人都情不自禁抖起来。   被灌酒灌死,被下药毒死……亡国之君的日子不会好过,他早有心理准备,但那样屈辱、痛苦的死法,却是姜柏原先远远未曾预料到的。   天幕上扮演自己的伶人是何等卑微苟且啊,最终依旧免不了一死,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莫大的恐惧、不安、懊悔,愤怒,与委屈,一并袭上心头,令这位亡国之君头脑一片混乱,一时失了言语。   他说不出话来,王羡可就有话要说了。   大夏使团说降之时信誓旦旦,自家陛下若是投降,不失公侯之位与一世富贵,结果却是被奸佞构陷,被昏君当众羞辱,死得如此潦草吗?   他豁然起身,就要当殿讨个说法,另一个人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带着独属于晋王的懒散腔调,掐灭了王羡即将开口的话,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顺义公这酒量还得练练啊,这就被老五干趴下了?!”   所有人脸上都空白了一瞬。   ……这是酒量的问题吗?   被晋王没头没脑的话硬控了好几秒,薛挽月才感觉大脑重新运转。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晋王,一时竟看不出对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插科打诨、化解尴尬的气氛,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王羡差一点就要炸了。   如果是后者,只能说晋王转移仇恨有一手,随便开口一句话就有一种在人坟前蹦迪的美感。没看王羡已经转移目标,开始怒瞪晋王了吗?   要不是姜柏强行拉住人,这人怕不是要冲上去和晋王互爆?   晋王仿佛没在意王羡杀人般的眼神,只是一口饮尽杯中酒,自顾自继续摇头道:“老五也是,早说他也好酒,大可上晋王府来共饮嘛!”   他醉眼朦胧,对着天幕指指点点。   秦王原本因姜柏的死法而眼前一亮,有一种学到了的感觉,还在内心感叹老五杀人都不走寻常路,又想起永隆帝和一些文人对他的责骂,更是不忿,他只是杀些贱民而已,这老五不比他凶狠残暴多了啊?   蓦然听到晋王的话,秦王下意识就想抬杠:“找你?跟你一起‘遛鸟’吗?”   秦王与晋王的搅局来的突然,怒火中烧的王羡都有点懵逼。尤其是这位秦王,用词之粗鄙下流,令人不敢相信他居然是正儿八经的皇子。   “……”上首的永隆帝深吸一口气。   有什么比自家出了一个孽子、让人看尽笑话更惨的事?   有的,那就是孽子不止一个。   “秦王、晋王不胜酒力……”永隆帝当机立断,天幕上的笑话杜绝不了,天幕下的这两个赶紧给他滚,“来人,先送他们去后殿休息。”   秦王晋王被“押送”离席,经过他们一通搅和的气氛却仿佛恢复寻常,没有人开口再提天幕上的《齐主之死》,哪怕是顺义公姜柏本人。   现在的他说的好听是大夏国公,说的难听不过阶下之囚。若是在大夏的地盘上还不识趣,想必很快就能体会到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当事人乖觉,永隆帝却不能毫无表示。   心知齐国君臣此时必然满心疑虑与惶恐,他当即将预备给姜柏的一应待遇又提高三成,想到事后的安抚工作,他再次狠狠记了薛璟一笔。   看着诚惶诚恐缩在席间的姜柏,吴王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说来二人一个是敌国之君,一个是大夏皇子,连性情都有几分相似,又都死得不明不白,间接丧命于薛璟之手,彼此简直像是在照镜子。   但愿这位亡国之君日后能安分守己,这一世可以平安寿终罢!   吴王在心底默默祝福姜柏,仿佛也是祝福自己。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有哀乐声作响。   姜柏怀着奇妙的心情看完了一场属于自己的寒酸葬礼。   【姜柏几乎是前脚才死,后脚就下葬了,没有走完传统的停灵等一系列流程,也不符合公侯之礼。这也是后世普遍认为薛璟心虚的证据。】   【在夏朝人撰写的《永盛野获编》中,就绘声绘色描写了姜柏被王忠甩锅构陷,夏幽帝薛璟记恨在心,悄悄在酒中下药将他毒死的故事。】   【而这桩无头公案,在当时同样引起朝野哗然,京中百姓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说齐主姜柏是被天子所杀,薛璟努力“辟谣”,却没半点用。】   【他越是“辟谣”,大家越是认为他心虚。】   【此时朝中尚有忠良大臣,或直白或委婉上谏,大概就是说陛下你这回过分了,一个亡国之君,阶下之囚,你没必要这么整他是不是?我大夏的脸面还要不要?就连镇守关中的车骑将军申屠恤都在回朝述职之时,私下劝了幽帝一回,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倒不全是因为姜柏之死,主要是薛璟上位两年,昏君的苗头越来越明显。后宫三千就不说了,又宠幸王忠之流,动则贬黜御史,只听得进好话,听不进半句反对。陆令先不就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马屁之术,从一干齐王府旧臣中脱颖而出,当选为夏幽帝的心腹近臣吗?】   【申屠恤本性低调谦逊,哪怕手握军权、威望深厚,又是先帝老臣,却从未仗着自己的身份与资历指手画脚,就是为了避免欺凌新君的嫌疑。但薛璟眼看越来越离谱,为了大夏,他也必须站出来劝一劝。】   【薛璟并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他的第一反应是,你在教朕做事?】   【要知道登基之初薛璟都不敢太放飞自我,后宫三千都是夏侯敬去世之后才安排上的,夏侯敬没了薛璟才开始在朝堂上大肆“排除异己”。好不容易送走一个老登,居然又有一个老登跑到他面前来倚老卖老?】   【——朕给你脸了?】   【薛璟半点面子也没给,直接开骂了。】   【《夏史》记载:“帝悖然作色:‘老物可憎,视朕为冲龄耶!’”】   这一句史书记载直白到不需要翻译。   哪怕是不通文墨的老百姓都听懂了他骂的是什么意思。   正因如此,天幕下的人无不震惊。   两朝老臣,先帝肱骨,国之柱石,薛璟就是这么骂的?   “幽”这个谥号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大夏皇宫,气氛又双叒冷场了。   或者说,从天幕降临开始,气氛就没热起来过。   老将军申屠旭神情沉凝,坐得八风不动,放在身侧的手却捏紧成拳。   而随他赴宴的长子已是青筋暴跳,目眦欲裂。   对子骂父,这样的羞辱谁人能忍?   申屠恤按住儿子,微微摇头。   姜柏之死都被轻描淡写揭过,难道要让陛下为了他惩治齐王?倒不是说齐王薛璟可以逃过惩处,只是这话不该由他,也不该在今日开口。   以申屠恤对当今天子的了解,齐王薛璟已然可以视为死人。   只是想到从前这位齐王殿下在他面前何等谦逊有礼,再看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不禁令人唏嘘。   申屠恤算是切身领会到了“影帝”的功力。   ……这位是真会演,也真能演啊。   【申屠恤是个儒帅,他身上既有君子的谦逊,也有君子的刚烈与傲骨,被皇帝这么不给脸面的辱骂过后,老将军就气郁攻心,羞惭病倒。】   【薛璟毫无愧意,反而弹冠相庆。】   【——正好他打算替换掉先帝的老臣,扶持自己的心腹上位。尤其是申屠恤手上所掌握的七万精锐虎豹骑,他早就想交到自己人手里了。】   【他成天派太医往申屠府上跑,外人都以为天子看重老将军,觉得皇帝虽然有些年轻不懂事,但本性还是好的嘛,都是被奸臣给蒙蔽了!】   【其实薛璟只是想知道申屠恤什么时候死。】   【——大家还记得之前说过的吗?薛璟还是齐王时,申屠恤卧病在床,这位齐王殿下亲自采药去探望,前后反差之大,简直是两副面孔!】   永隆帝咬牙冷笑:“真会装啊!”   这孽子,有本事就装一辈子啊……   他目光掠过神情专注的薛挽月,暗自下定决心。   必须尽快将好圣孙与孽子切割干净,免得好圣孙与他一般被孽子拖累……后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坑爹!   ……过继就是一个好主意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申屠恤不知从哪里得知皇帝现在天天盼着他死,老将军气急之下,“不堪折辱,呕血而死”,就是生生气死了。】   天幕上的女郎惋惜地摇了摇头。   【要我说老将军真的是可惜了,白白把自己气死,罪魁祸首不知道多高兴呢。干嘛不学前朝大将方济,这个皇帝不行,废掉再换一个呗。】   【虽说方济后来也没讨到好下场,被他亲手扶上位的赵桓帝干掉。但宫主可不是赵桓帝,老将军选他,岂不是摇身一变开国功臣第一人?】   【去了地下都能在夏侯静他们面前傲视群雄,你们有统一之功吗就敢说自己是开国功臣?虚假的开国功臣闪开,真正的开国功臣在这里!】   【可惜申屠恤永远不会违背君臣之道。】   【因此,他只能在痛悔中死去。】   【而他昔日的旧部孔任顺理成章上位,执掌虎豹骑。】   【与此同时,孔任的儿子娶了一位姓魏的小姐,与此时炙手可热的一位大臣结下姻亲。这个人就是当朝国舅、太尉、周阳侯魏错魏无咎。】 [40]八郡起义:为君死义,此壮士也   虚假的开国功臣?真正的开国功臣?   天幕上的女郎随口说出一段假想,让天幕下的观众陷入遐思。   薛挽月与申屠恤对视一眼,居然从后者眼中看出几分期待。这位一生恪守君臣之道的老将军总不可能真的因为不存在的假设而心动吧?!   他想的没错,申屠恤并非为不存在的假设而心动,而是在憧憬大夏的未来。老将军期待的是这个规避掉错误路径之后的大夏的未来。   而薛挽月恰好是未来的象征。   庆功宴的气氛倒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幽默而缓和下来。   近日因养生而被叮嘱戒酒的丞相夏侯敬,似玩笑似认真地举起杯中茶水:“后人反复提及开国之功,可见你我做的还是不够,当勉之。”   群臣深以为然,永隆帝亦是颔首。   文娘子反复提醒后世学子不要选错开国之君,又常常拿这件事出来取笑他们君臣,这岂能忍?   君臣对视之间,都看出了对方心中憋着的那口气。   永隆帝胸中豪情万丈。   这一世,定要养生,定要长寿,定要堂堂正正做那开国之主,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至于好圣孙……   就安安逸逸做个太平天子罢!   【话说前两天我还真翻到一篇申屠恤重生,废幽帝扶明帝,君臣齐心打江山的冷门同人。可惜的是,真正的申屠恤绝不会违背君臣之道。】   【因此,他只能在气急交加中死去。】   【而他昔日的旧部孔任顺理成章上位,执掌虎豹骑。】   【与此同时,孔任的儿子娶了一位姓魏的小姐,与此时炙手可热的一位大臣结下姻亲。这个人就是当朝国舅、太尉、周阳侯魏错魏无咎。】   天幕上的女郎再次抛出一段信息量极大的话。   天幕下的观众都在这一刻转动了大脑。   “真假千金”的荒唐故事言犹在耳,众人皆知魏错不过是个假国舅。但在原本的时空,真相被隐没,他以国舅之身位居三公自然天经地义。   当今天下,士族尚且要靠举孝廉才能入朝为官,外戚却天然就是天子的党羽。前朝升官最快的外戚短短两年就从一介白身成为当朝丞相。   魏错两年时间升为太尉,放在国舅身上合情合理。   许多人恍然明悟这段编出来的亲戚关系给魏错带来多大的好处。倘使没有这层关系,幽帝再如何重用他提拔他,他也不可能爬得这么快。   以任远图为例子,即便他有圣眷在身,打了败仗也一样要贬官,想要重新爬上去,一样得先积功。而国舅这个身份却免除了积功的过程。   当然,升官快归升官快,能不能掌握实权,就得看个人的手段与野心。前朝那位两年便升为丞相的国舅,本质上只是个橡皮图章而已。   魏错无疑既有手段又有野心。   只看他居然能与申屠恤的旧部结为姻亲,借此间接掌控虎豹骑,就知道此人心中必有大志。   申屠恤默念孔任的名字,目中惊疑不定。在他印象中,孔任虽才干不足,却胜在踏实。没想到这位部下居然能与国舅攀亲,接掌虎豹骑。   倘若只是与国舅攀亲,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怕只怕他彻底站上魏错的船,做出不该做的事。这位假国舅在后世的风评可不怎么好……   【永盛三年春,申屠恤去世,与夏侯敬仅隔一年。】   【与此同时,一场声势浩大的动乱在齐国故地爆发。】   【短短三个月不到,席卷荆北江淮,人数达十万众。】   【教科书上称之为……“八郡起义”!】   【——领导这场起义的人正是齐主姜柏昔日的心腹忠臣,在姜柏投降后自愿跟随他前往盛京,此后数年始终侍奉左右的王羡,王慕之。】   【此时大夏君臣赫然发现,就在姜柏下葬之后,王慕之居然悄悄溜了。他本身不在朝为官,也不引人注目,居然没人注意到他已经跑路。】   【随着王羡潜归江淮,齐主姜柏之死亦传遍九州。王羡以替旧主报仇为名,广招齐国旧臣、江淮百姓,掀起了轰动天下的八郡起义。】   “……慕之!”   姜柏心神震荡,猛然扭头回看。   恰逢王羡也朝他看来,这青年冷漠的面孔上竟然还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他低声开口:“陛下勿忧。”   他想说夏主不至于因未来之事而降罪于他,即便降罪,又有何惧?   姜柏哪里肯听,就要替他谢罪。   王羡却不肯让自家陛下为他受屈,当即梗着脖子,发出一声呐喊:“某一人所为,一人担之。大夏天子若要降罪,这颗大好头颅且拿去。”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俨然是死在当场也无所谓。总归天幕既然已曝光未来之事,姜柏的性命必然无忧,否则大夏君臣难堵幽幽众口。   永隆帝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席间不少大臣看向王羡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敬意。立场或许敌对,忠义气节却是相通的。何况姜柏已是顺义公,就连敌对的立场都消失了。   万一这个人将来还能为大夏所用呢?   “为君死义,此壮士也!何罪之有?”永隆帝一摆手,索性趁今日定下了调子,“除非天理难容,十恶不赦,否则来日之罪,一概不究。”   于是群臣纷纷称道:“陛下圣明!”   天幕之上,虚幻的地图徐徐铺开。   【八郡之地啊,家人们!】   【齐国统共十二郡之地,都是夏太祖薛烈御驾亲征亲手打下来的,这才几年,大半个齐国就没了。败家子风范初现端倪。】   【况且应飞才打下梁国七个郡,转头薛璟就败了八个郡出去。算下来还倒欠一个郡。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收入不抵支出吧?】   【不了解这段历史的朋友又要问了,怎么八郡之地说没就没了?之前二州民变不也被平定了吗?以大夏的国力,难道还搞不定一个王羡?】   【事实证明,真的搞不定。】   【王羡本身固然实力不俗,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位助攻。】   【那就是本方最大的卧底,夏幽帝薛璟。】   【从八郡起义开始,薛璟就急了眼,疯狂秀操作。一开始他没把王羡放在眼里,特意派心腹去立功,结果功没立成倒是把屁股露出来了;之后他重视起来了,派出手下战力最强的任远图出马。任远图的名声懂的都懂,派他去等于反向给敌方上buff,遇上他谁不得拼命啊?】   【何况他之前大搞屠杀,王羡之所以那么容易就能拉起十万人马,固然是因为姜家三代都是仁德之主,齐国旧民慕其恩义,更大的驱动力却是仇恨——任远图在荆北之地杀得血流成河,靠一时的暴力压服了民众,但暴力得到的不过是表面的服从,仇恨的火焰始终不曾熄灭。】   【只要一点火星,就能轰然爆发。】   【而这汹涌的大火,就连任远图也无法扑灭。】   【毕竟之前他面对的是什么对手?没有组织各自为战的小股农民军。现在面对的又是什么对手?被王羡组织起来,声势浩大的十万人马!】   【任远图被打得灰头土脸,他无往不利的血腥屠杀不再有效,反而让敌方愈发士气如虹。】   【任远图,pass!】   从齐王之死曝光开始,薛挽月就隐隐有所预感,现在预感终于应验。   他看着天幕,从平行时空的记忆中翻出一件事:‘……刘黑闼之乱?’   只看结果,薛璟这一通瞎折腾与某位被开除帝王庙的开国皇帝何其相似?又菜又爱玩!   那位开国皇帝好歹还有一个战神儿子能收拾烂摊子,薛璟有吗?   薛挽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将视线投向这场庆功宴的主角。   许多人的目光同样落在应飞身上。   应飞本人亦是昂首望向天幕。   彼时彼刻,或许只有他能收拾乱局了!   【总之,王羡就跟个突然冒出来的boss一样,轮番吊打大夏武将。不过大夏这边不慌,毕竟最强之人尚在阵中。那就是征西将军应飞。】   应飞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胸膛。   最强之人尚在阵中,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顺耳呢?   【这一年是应飞人生的转折点。】   【敬爱有加的老将军申屠恤被薛璟气死,应飞愤愤不平,多次为老将军叫屈,很快薛璟就收到举报说他在背后蛐蛐皇帝,夺了他的兵权。】   【因此,八郡起义爆发时,应飞正在府中闭门思过。】   【薛璟其实一点也不想让他去立功,谁让其他人都打不过呢。没办法,只好纡尊降贵下旨,让应飞“待罪立功”。】   【一般人收到旨意,肯定就欢天喜地出征了。】   【应飞不是一般人。】   【面对传旨的太监,他头铁地反问自己何罪之有?为老将军叫屈有罪吗?皇帝自己刻薄功臣还怕别人说?这是明君应该有的样子吗?】   【这下子可是激怒了薛璟。】   【也不管前线需不需要应飞,二话不说下狱论死。】   应飞脸上得意的表情垮了下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敏锐地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诧异目光。   后人造词倒是浅显易懂……   永隆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心腹爱将。   从前怎么没发现应飞这么“头铁”呢?   看来还是他太过英明,没有给应飞发挥的空间。   【薛璟是个自尊心极强,尤为好面子的人,应飞的顶撞触了他的逆鳞。就算满朝文武为之求情,薛璟依旧不听,就是一门心思处死应飞。】   【关键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手了。】   【一直以来,低调到前朝后宫几乎查无此人的宫主,悄无声息以重金收买了薛璟身边最会说话的宠臣陆令先,救下了应飞的一条命。】 [41]苟王之名:影帝二代目堂堂登场   “湛公子他……重金收买……我?”   每一个字他都能理解,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微妙呢?   陆令先此时的心情不亚于打工人得知平行时空的自己居然牛到让老板反过来看他的脸色,地位颠倒互易……想到罚作期间被湛公子当牛马一般使唤的日子,再看天幕上的另一个自己,他仿佛吃了一颗柠檬。   福都是另一个自己享了,苦却要他来受,可真是不公平。   转而他又庆幸自己今日没有资格参加庆功宴,否则他简直不知此时的自己该如何面对天子与群臣的目光。   陆令先向来是个善于自我开解的人,很快便将负面情绪驱散,又真心好奇起来:难道这就是他与湛公子搭上线的契机?这重金得有多重?   他自诩并非贪财之人,些许钱财应该收买不了他,不至于让他冒着失去圣眷的风险救人——在满朝文武都无法让幽帝回心转意的前提下。   此时此刻,有此疑惑的不止陆令先一人。   照天幕此前的透露,明帝陛下幼年失母,又不得幽帝所喜,手下虽有一帮市井无赖儿,但也只是靠着小买卖赚点零花钱而已,何来重金收买宠臣?莫非是幽帝登基后一反常态,对皇子们变得格外大方起来?   倒是薛挽月本人,对此并无疑虑。   他所拥有的最宝贵之物,从来不是薛氏血脉,而是平行时空的记忆。即便记忆的主人并非理科生,对许多技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可哪怕是一些“落后”的知识,也足以在这更落后的时代创造财富。   而他的血脉就是财富变现的最大保障。   不过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即便真有大量获取财富的能力,在权力受限时也绝不会展露出来,更不可能粗暴地拿出大笔钱财贿赂朝臣……   归根究底,他不信任薛璟。   御座上的天子只要一句话,就能夺走他的全部。   看来他至少有把握陆令先不会反手出卖他……薛挽月心念电转间得出结论。是相信对方的人品,还是彼此之间已然建立深厚的感情链接?   陆令先或许有人品,但不多,不值得他如此信赖。   薛挽月微微摇头。   至于深厚的感情链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与他之间不存在利益得失的衡量,可以让他出于感情去信赖。   朝边上看了一眼,薛挽月露出一抹笑容。   ——那么就只有牢不可破的利益捆绑了!   他大概明白另一个自己是怎么做的了。   恰在此时,薛澄也朝他看来,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雀跃与庆幸:“好险好险,我还以为征西将军死定了。幸好有你啊,三弟。”   他还不忘吐槽自己:“另一个我可真没用。”   薛澄并不觉得自己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征西将军这位大英雄惨死狱中,结果却是三弟出手挽回局面,可见自己必然是做了无用功……   薛挽月不以为然,兴许他肯下力气拯救应飞就有二哥一份功劳呢,却不妨碍他嘴上督促薛澄:“二哥既如此想,日后可不要再偷懒了。”   二人说话之间,天幕上放出一段影像。大概便是应飞头铁下狱的全过程。有一说一,饰演应飞的名人演技精湛,众人看得是瞠目结舌。   没见过应飞的人就此对这位征西将军的桀骜有了深刻印象。   而应飞本人有点傻眼:他平时有这么口无遮拦吗?   ……果然还是夏幽帝薛璟的问题罢!   老将军都能被生生气死,他被气到口不择言岂不是理所当然?   他还想接着往下看,瞧瞧自己是如何获救的,影像却突然消失,天幕上的女郎也没有就着原先的话题继续向下讲解,反而换了一个话题。   【之前问过大家对上位之前的薛璟的第一印象,他身上最大的标签无疑是“影帝”。那么现在换成上位之前的薛湛,大家的印象是什么呢?】   这一声询问仿佛开启了某个机关,一条条弹幕滚动起来。   [苟王!]   [吃鸡大赛冠军选手!]   [当然是带孝子啦!]   [影帝二代目!]   【好家伙,哪个小天才想出“影帝二代目”这个说法,还真没毛病。】   【薛璟与薛湛这对父子,都说是犬父虎子,子不肖父。仔细对比又会发现,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身上偏偏又有一些堪称血脉遗传的相似性。】   【譬如,父子俩都是带孝子。】   【再譬如,父子俩都很会演。】   “……”   薛挽月欲言又止,有点小小的郁闷。   什么血脉遗传,分明是他后天修成的技能,与齐王有何干系?后世之人将他的学习成果归因于血脉,总不会是迷信“基因决定论”吧?   看看大哥、二哥与四弟就知道了……   薛挽月的目光在三兄弟身上一扫而过。   试图扮演孝顺的儿子、宽厚的兄长,却每每浮于表面,演技稀烂到三岁小孩都能看穿的薛温;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心思简单到直白的薛澄;自诩身份高贵、向秦王的方向积极生长且演都不演的薛泽……   三人加起来能合成一份演技吗?   莫名被薛挽月用目光审视一遍的三兄弟:“……?”   【不过两位影帝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两条戏路——薛璟是弱鸡装高手,靠演技掩盖一身缺陷。明明多疑好色刻薄,却伪装宽宏重情贤能;宫主恰恰相反,他是高手装弱鸡,很长时间都披着“柔弱无害”的伪装。】   【前者示人以强,后者示人以弱。】   【前者撕破伪装,只会让人失望透顶,后者带来的却是惊喜。因此这父子俩留在世人心中的印象也截然不同。一个是影帝,一个是苟王。】   薛澄下意识与薛挽月对视一眼。他还没想明白薛挽月突然扫来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弟很会演吗?他怎么没看出来?   ——明明三弟就是柔弱又无害啊!   他忍不住替薛挽月打抱不平。   “后世之人真会瞎说……”总不能因为三弟后面变得出息了,厉害了,就认定他从前只是在示弱伪装吧?从来没有谁是生来就优秀强大的。   薛澄对弟弟的固有印象始终定格在那个灵堂中默默流泪的孩子,他觉得弟弟能成为世人传颂的明君,一路必然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   怎么能将这个结果视为理所当然,仿佛他天生就如此强大?   他愤愤不平地念叨起来。   薛澄的想法有些出人意料,薛挽月怔了怔:“……后世之人站在历史之河的下游,注定以果推因,视偶然为必然,二哥何必与他们置气。”   以史为鉴,平行时空备受推崇的那位汉太宗,当他决心赴京,真的笃定迎接自己的会是一条光辉之路么?没有开天眼,谁能断言结果?   说他高手装弱鸡,未免过誉了……有没有可能,他是真的很弱,不得不苟?   【要说大家之所以对宫主留下苟王的印象,主要是永盛年间,尤其是永盛元年到永盛三年,他实在太低调了,低调到史书险些查无此人。】   天幕上的女郎并不知道天幕下有一对兄弟正在蛐蛐她,她只是顿了一顿,便流畅地继续说道。   【夏太祖在位时,皇子皇孙一箩筐,他一个齐王府不受重视的小透明皇孙,没什么存在感很合理。夏幽帝薛璟登基,膝下一共才四位皇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堂堂三皇子,怎么也不至于泯然于兄弟之间。】   【偏偏宫主就办到了这一点。】   【薛璟的登基,意味着上一轮夺嫡之争的结束,也意味着新一轮夺嫡之争的开始。不论百官是否有加入这场战争的想法,都会本能地审视四位皇子的一举一动。】   【大皇子薛温谦然有度,又是长子,天然受到儒林推许;二皇子薛澄爽朗率直,不学无术,很快就荣获盛京最强纨绔二代的称号;四皇子薛璟最得圣宠,聪颖过人,深肖其父,不仅身边跟着一帮成天吹捧他的小人,手下还在外面欺男霸女、大肆敛财,一看就不是明君的料。】   【轮到三皇子薛湛,百官对他毫无印象。这位既不刷朝臣好感,也不刷天子好感,成天窝在宫里玩手工,堪称深居简出。】   【……深居简出到什么地步呢?朝臣与他当街相遇,都没认出这么一号人!】   【而这位低调的三皇子第一次出手,就是救下应飞。】 [42]天残地缺:总之一句话,得加钱   [什么也不求,只求应飞有命可活!]   [他真的,我哭死!]   [这下子应飞这条命不得卖给你啊?]   [小伙爱老头,少年爱大叔,这就是大三角吗?我磕磕磕!]   一道道弹幕滚动而过,令人眼花缭乱。   所有人自动忽略了“磕学家”的评论,为扮演明帝陛下的伶人寥寥数语而失神。   大夏文武瞅瞅天幕,又瞅瞅现场的两位主角。那伶人容貌上虽逊色正主,却凭精湛演技演出了一身静若深水的气质。   再看始终从容不惊的薛挽月,众人仿佛提前窥先数年之后,那位于韬光养晦,与世无争,却又在关键时刻拨弄棋盘的少年皇子。   而他之所以崭露锋芒,居然不是收买人心,而是为天下苍生……   士人所渴望的贤主似乎得到了具象化。   而军中武将,纷纷对应飞嫉妒到眼睛发绿。   ……被千古一帝比作万里长城,这是何等荣光?凭此一语,便足以在青史之上流芳百世!   几位老将看向应飞的目光又羡又叹。   就连申屠恤心中都升起了类似的想法。   毕竟当今天子虽对他信重有加,却也不曾给过他如此高的评价。   这一刻,申屠恤难得有些懊恼。   他怎么气性这般大,白白被夏幽帝给气死了呢?但凡再多撑些年,活到明帝陛下即位,守卫大夏的万里长城,舍他其谁?   哪里还有应飞什么事!   沐浴在羡慕嫉妒目光中的应飞本该洋洋得意地昂起脑袋,天幕所透露的未来却令他大受触动:“……为天下苍生而活我一命?”   倘若那位明帝陛下携恩图报,他固然会以命相报,却不会如何感激,也不至于心服。   现下得知未来,顶多向谌公子道一声谢。   偏偏人家施恩不图报,纯粹到别无所求,只求他在外敌入侵时庇护百姓——这不是我辈武人应当做的吗?   应飞下意识如此想到。   只是这样一来,他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未来的恩人了。   抬眼看看不远处的薛挽月,应飞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抱拳一礼:“多谢湛公子活命之恩。湛公子且放心,某有生之年,绝不教胡骑南下。”   他看见小少年眼睛微微一亮。   “征西将军言重了,活命之恩不敢当。那是夏明帝之功,而非广阳侯薛湛。”薛挽月起身回了一礼,“只不过这份承诺,小子就厚颜收下了。”   看过平行时空三百年的黑暗动乱,他很难对胡人放下警惕。   不认救命之恩却不推脱掉这份承诺,这位湛公子也是个妙人……应飞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尽管他觉得这位湛公子似乎想的太多了。   天幕之下,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   “……北疆?胡人?”   “明帝陛下多虑了!难道胡人还能入主中原不成?”   春秋以来,诸夏与蛮夷之间的战争从未止歇,只是随着诸夏在文化与技术上的精进,草原上的异族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落在下风的。即便天下纷争,中原板荡,各路诸侯依旧有余力压制住草原上的胡人……   因此,鲜少有人将目光投向草原。   包括永隆帝在内,盯着的从来都是一统天下的千秋功业。   却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身为皇子,不想着笼络朝臣、御极天下,也不关心自家江山能否一统,反而惦记着诸夏之民的命运……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很难评价。   不知是该推许这份忧民之心,还是笑他杞人忧天?   众人没将这个不大可能的猜想放在心上。   不料激增的弹幕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蛙趣,宫主这么早就开始警惕胡人了?小小年纪,高瞻远瞩。不愧是一辈子都在践行“用夏变夷”之道的诸夏主义者。]   [十年之后回看,陆令先这一次帮忙救下应飞也算是积了大功德,难怪他还能在明帝一朝继续为官。]   [宫主居然能通过气候异常断言胡人必然南下,眼光有点超前啊。]   一条条弹幕无不是对薛挽月的赞扬与肯定。   其中隐隐透露的信息,让天下人惊疑不定。   莫非北方的胡人……来日当真会成为强敌?   所以,明帝陛下不是杞人忧天,而是高瞻远瞩?   内陆的百姓只是疑虑重重,北疆边境的百姓却是躁动起来。   他们早已习惯胡人连年南侵打秋风,边疆的老人与妇女都敢拿着刀枪守城墙。只是看后世之人所想,来日的胡人恐怕不只是打打秋风……   “胡人究竟要做什么?文姑娘怎不说明白些?”   “还能做什么?那帮狗崽子不就是惦记着咱们的粮食与女人?”   “呸!那是他们想瞎了心!”   错愕有之,惶恐有之,更多的边疆百姓反而被激起一腔血勇,许多人下意识拎起趁手的农具,大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豪情。   随着瀑布般的弹幕冲刷而过,天幕上的女郎被遮掩的身形终于显露出来。她夸张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大家都看过这部剧,主播个人以为剧里的人物还是挺还原的。尤其是夏明帝私下会见陆令先这一段,严格还原历史,半点不掺假。】   【编剧不仅参考过《夏史》、《通鉴》,就连赵王的日记都被作为参考文献列了出来。】   【赵王薛澄本就是应飞的小迷弟,应飞被下狱论死的消息传到宫里,薛澄都顾不得跟宫主商量,就火急火燎跑到幽帝面前替偶像求情。】   【薛澄也是耿直boy,应飞是大头铁怪,他就是小头铁怪。他给应飞辩护的话术居然是“耿直+无心之失”,这意思不就是认为应飞没有说错,暗戳戳指责夏幽帝的确是个刻薄大臣、不能容人的昏君吗?】   【夏幽帝愿意听他的才有鬼了。】   【薛澄碰了一鼻子灰,当场被关了禁闭。】   【这时宫主才知道他干的好事,带着糕点去探望薛澄,后者因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而沮丧。宫主表示:没事,这事交给我来办。】   【后来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宫主用一套精美的琉璃制品与独家送礼权搞定了陆令先。】   【后者信守承诺,收了礼立刻办事。】   【他先是转手从宫主送给他的琉璃制品中选出最精美的一样献给薛璟,声称得自西域胡商之手;继而又在薛璟为应飞而大动肝火时,摆出一副为君分忧的姿态:应飞父母已故,无妻无子,光棍一条,又不怕死。就这么杀了他,不是便宜他了吗?臣实在担心陛下非但不解恨,反而被他玷污了英名啊。】   【薛璟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泄愤。谁知应飞在狱中经受拷打依旧一副铁骨铮铮、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实在是很难让人解恨。】   【只有陆令先看穿了他的心理——或许宫主也看穿了薛璟的心理,但他说话没有陆令先好使——总之,陆令先用狗腿子的姿态积极献策,他告诉薛璟,应飞不怕死,怕的是再不能建功沙场,杀了他反而是成全了他,送他青史留名……倒不如让他这匹战马从此困死于槽枥之间。】   【薛璟最终采纳了陆令先的建议。】   【他御笔一挥,改死刑为流放,且永不赦免。】   【而在应飞被释放出狱前,薛璟做了一件特别小人的事,他暗示狱卒打废了应飞的右手。大概这就是薛璟对“再不能上战场”的终极理解。】   天幕上的女声透出浓浓的讽刺。   讽刺过后,她讲了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至此,宫主集齐了“天残地缺”组合。】   [所以,应飞+张应=天残地缺?]   [夏幽帝是不是有啥大病?废了一个将军的右手?]   [庆幸吧,后期的夏幽帝更拟人,现在的他还是未进化版本。但凡晚两年,就不仅是废一只手了,说不定得体验一回孙膑的待遇!]   应飞下意识伸手按在右手手腕上。   他轻“嘶”一声,莫名有点幻痛。   从前他对齐王薛璟印象平平,今日却是牢牢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就像后世之人说的那样,他也很想问一句,这齐王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别说是武将,任何人废了右手都会有诸多不便。   这份感同身受,让不少人对夏幽帝的狠辣有了新的认识。   暴躁如程望已然大骂起来:“阴毒下作如厮,岂堪为君!”   他有多欣赏薛挽月,就有多看不起薛璟,此刻只能暗暗替自家学生不平,天赐的一个明君胚子,怎么就有这么一个拿不出手的爹呢?   永隆帝现在对孽子做出任何事情都不意外了。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关注点落在琉璃制品上。   此时虽有人造琉璃,但工艺复杂,每一件琉璃制品的出现都要看运气,十分珍贵难得,无怪乎能收买陆令先。那独家送礼权又是什么?恐怕这才是陆令先答应请托的原因……   看来湛儿于墨家之术竟是颇有天赋!   夏侯敬亦是想到了这一点。   他毕竟是聪明人,大概猜到或许是湛公子在未来改进了制造琉璃的法子。不禁将放光的视线投向薛挽月,仿佛在看一样能生财的聚宝盆。   迎着永明帝与夏侯敬投来的期待视线,薛挽月无辜回望。   先不说记忆中的许多知识唯有验证过后才知成效,想必在另一个时空,自己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摸索,才能制作出打动陆令先的琉璃……   他当然看出君臣二人在想什么,但白嫖是不可能白嫖的。   总之一句话,得加钱! [43]王羡落幕: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话说应飞从下狱论死到改判流放,朝臣都以为是陆令先这个狗腿子为讨好薛璟而阴差阳错造成的结果,宫主在这件事中完美地隐身了。】   【应飞本人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甚至不知道陆令先的出发点是救人。右手被废的结果无疑是薛璟的报复,向薛璟建议让他再不能上战场的陆令先难道会有什么好心?】   在应飞嘟囔着“我又不傻”的背景音中,薛挽月心中涌出几分不祥的预感:后世之人只要这么说,多半又是要开始东扯西扯编排人了……   他有平行时空的记忆,很清楚现代人吃饱了撑着就爱编野史的尿性。就说平行时空最热的三国区,曾经出产过大大小小一箩筐的雷文。   好在异世之魂对雷文之流并不感冒,只是偶尔在网上瞥见过几个关键词,大概留有几分印象,因此薛挽月的记忆没有连带遭到污染。   薛挽月心中暗暗庆幸。   但他很怀疑今日之后他会被自己的野史所污染……   【友友们,故事发展到这里,是不是很熟悉?】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应飞发现陆令先背后还有幕后黑手,这事不就变成了宫主指使陆某人在天子面前进谗言,害得他成了废人吗?】   【这是什么男主在背后默默为女主牺牲,女主却误会男主是造成她痛苦的元凶,虐来虐去直到男主死亡才发现真相的狗血小说即视感啊!】   [之前大热的《嫦素传》不就是这样吗?]   [编剧是懂拉扯和狗血的。]   忽然有几条闪着光的弹幕在天幕上划过。   天幕上的女郎经此提醒,连连点头。   【啊对对对,差点忘了这部“神剧”。】   【女主是自幼丧母的三公主,男主是被昏君下狱打折双腿的战神,崇拜男主的女主在他下狱之后想尽办法从昏君手中保下了他的命……而且男女主的名字一个叫李嫦素,一个叫应霄,好强的即视感有没有?】   【最离谱的是女主后来打天下的轨迹都与宫主莫名重合……有一说一,自从三百年前的《大夏玄异志》也就是大家戏称的《神话版大夏》首开性转之风,不仅带火了广寒宫主这个人设,还让薛璟成了历史人物性转区最大受害者。主播总是冷不丁在各种公主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至于这些公主的cp,原型更是一眼可鉴,大夏天团轮番登场:从养成系的陈信,到救赎系的“天残地缺”,甚至还有“橘势大好”的张秀……只能说宫主的魅力确实强,男男女女和他凑在一起都能磕一磕。】   天幕下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张大了嘴巴。   当事人之一的应飞更是脑子嗡嗡作响。   该说后世之人不知忌讳,太过狂野吗?之前编排他与当今天子是小伙爱老头也就罢了,好歹只是一句调侃,应飞可以假装自己没听过。现在就连以他和明帝陛下(性转版)为原型的所谓狗血剧都出来了……   君择臣,臣亦择君,好端端的君臣相得,后世之人怎么总能想歪?   这位向来不耐烦与读书人打交道的征西将军,发出一声忧愁的长叹,他难得学着读书人掉起了书袋:“……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倒是薛挽月本人轻舒一口气。   跟那些离大谱的雷文相比,这种……就还好?   大概是原先预期太低,他此时居然接受良好。   看来他的粉丝还是有底线的,虽然不多。   这样想的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原本抗拒的性转梗……   殊不知此时的民间,屡次从天幕中得到灵感的说书人已经熟练地构思起新的故事,提前将数百年将性转的宫主带到人间……   【别的cp也就罢了,应飞这条线总是有点狗血风味。还好现实不是小说,应飞不像小说男主那么蠢,陆令先这人也很擅长明哲保身。】   【——宫主没想向应飞表功,不代表陆令先也没有想法。况且,人虽然活了下来,却废了一条手臂,陆令先自然感觉这事办得不够漂亮。他可不想被应飞记恨上,就在应飞出狱之后悄咪咪给他递了一封信。】   【由此,应飞终于明了事情的全貌。】   【他性子是犟了点,却不是傻子。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陆令先说的应该是真的。从这一天起,他对素未谋面的三皇子生出强烈的好奇。】   【带着这份好奇,应飞踏上前往朔方的流放之路。】   【与此同时,遥远的江淮,轰轰烈烈掀起八郡起义的王羡走到了人生的末路。为他送终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国舅、太尉、周阳侯魏错。】   “……又是魏错?”   永隆帝无视了奇奇怪怪的磕cp言论,再次听到魏错的名字,尤其是这个熟悉的出场格式。他不禁眯起了眼睛:“此人至今还没找到吗?”   此前范阳魏氏被天幕曝光,永隆帝遂下令彻查其不法诸事。众所周知,任何豪强世家都经不起查,范阳魏氏总不可能是唯一一股清流。   来自大夏朝廷的一通铁拳砸下,这些年本就江河日下的范阳魏氏树倒猢狲散。唯一可虑者就是魏错这个罪魁祸首至今依旧不知所踪。   种种线索表明,他可能已渡江南下。   薛挽月亦是对魏错之名印象深刻。   文娘子有提到,魏错尸骨不全大概就是“明帝”干的。薛挽月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和薛璟一样睚眦必报的人,除非对方冒犯了他的底线……   况且,他并未忘记后世之人给魏错贴的标签:大奸臣,大权臣,五贼之首。这无疑是说明,或许大夏基业之败坏,魏错就是头号功臣。   可惜,他能想到的事魏错也能想到,以天下之大,此人若是铁了心藏匿自身,随便往哪处荒山野岭一躲,穷大夏之力依旧很难找他出来。   除非其人不愿终老于山野之间,非要出来搅一搅浑水。   ——果真如此,也是一桩好事。   薛挽月迤迤然仰头望天。   正好先通过天幕瞧一瞧这位大奸臣、大权臣的“风采”。   【要说身为太尉的魏错怎么会变成讨伐义军的主帅,还要从应飞下狱说起。百官越是替应飞求情,越是说这局面只有应飞能收拾,薛璟越是不愿意放人。否则不就是承认泱泱大夏无人可用,只能靠应飞吗?】   【此时,魏错主动请缨,挂帅出征。】   【他在朝堂上慷慨激昂:我身为外戚,寸功未立而忝居三公之位,实在受之有愧。今国家危难,齐国余孽作乱,正是我辈带剑立功之时!】   【他这么积极请战实在是很给薛璟长脸,后者当即拍板同意。考虑到他本身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薛璟又给他塞了好几个有经验的副手。】   【其中就有统领虎豹骑的孔任。】   【明眼人一看就是让他当个甩手掌柜去镀金。结果魏错一鸣惊人。】   【他早在出征之前就洞悉王羡一方内部不稳——这位齐国忠臣虽然有出众的军事才华,却不懂人心,也不懂政治。打着为齐主姜柏复仇的口号起义,居然还真就一心一意扶持齐国王室,甚至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找来一位吕氏子,奉其为主,战争目的也进化成收复齐国故土。】   【但所谓的齐王年幼无知,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拿齐王当幌子,来日时机成熟,就会踢开这个幌子,自立为王。万万没想到,王羡是来真的。】   【他麾下的势力自然而然分裂开来。】   【一派是感慕吕氏恩义的齐国旧臣,一派是没吃过吕氏一粒米,一心只认王羡,幻想着随他赚取从龙之功的新人。试想老大要是当上皇帝,小弟才能封公封侯,如果老大不肯当皇帝,小弟要怎么进步啊?】   【这些人的落差不是最大的,落差最大的是王氏子弟。王羡自立为王,他们也能成为宗室。否则不就是拼死拼活给一个无知小儿做嫁衣?】   【——试问谁能服气?】   【魏错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悄悄联系上王羡的弟弟王伦。因为王羡无子,王伦就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继承这份事业的人选。】   【大夏的国力当世第一,只要不计代价,耗都能耗死江淮义军。如果是为自家的万世基业而奋斗,王伦或许能坚持到底。但现在,一边是魏错许诺的既往不咎、公侯之位,一边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光复齐国。】   【难道最后还能得到比公侯之位更厚的赏赐吗?】   【王伦权衡利弊,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在做出决断之前,他私下又一次劝王羡自立,后者非但不听,还重重惩处了他。这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王伦下定决心。】   【不久之后,夏军围城,王伦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   【王羡在巷战中力抗不屈而死。】   【许多齐国旧臣亦随之殉节。】   【活下来的人在王伦的率领下举办了一场盛宴,招待魏错这位大夏国舅。】   【宴会之上,魏错突然翻脸,先杀王伦,又尽诛王氏子弟。】   【从骗降到杀降,一套丝滑小连招,魏错不费吹灰之力大胜而归。】   【尽管行事引人诟病,但这份军功是实打实的。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魏错用毒辣的攻心之计,证明了他的军事才华。】   【从此,这位假国舅不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而是战功傍身的名将。这场“广陵大胜”,正是魏错在军中生根萌芽的第一步。】   薛挽月:“……?”   确定这是姓魏,不是姓司马? [44]风起之时:卧薪尝胆的大男主复仇剧?   “杀降,骗降?仗还能这么打?”   天幕之下的百姓纷纷傻了眼。   一些人虽不曾亲历战场,却从说书人口中听过太多的故事。或是“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或是“千里奔袭,一战功成”,或是“单人匹马,七进七出”,往往突出将帅的勇武,却从未听闻这样诡谲而阴毒的套路。   用文姑娘的话来讲,简直不讲武德嘛!   “这这这,城也夺了,干啥还要杀人?”某处茶摊前,给客人倒茶的店小二忍不住惊呼出声,“堂堂国舅老爷,咋能说话不算话哩?”   这样一位大人物,竟然说翻脸就翻脸,完全不讲信用,对普通百姓的冲击是极大的。毕竟以此类推,下面的官员难道还能遵守规矩吗?百姓或许说不清此时的感受,内心潜藏的不安全感却极大地加深了。   这一桌的客人顺口接话:“怪道文姑娘说他是大奸臣,这也忒毒辣,忒不要脸。俺这杀猪的都知道不能短斤少两,不然谁还来买俺的肉?”   茶肆里的客人纷纷议论起来。   当然,也有人称赞魏错的攻心之计高明,精准洞彻敌方内部的间隙,唯一不该的是出尔反尔杀降。   说到杀降,一名看起来二十有余的青年忍不住开口嘲笑王任:“此人真是蠢不可及,白白断送满门性命!”   “兄台此言,失之偏颇。”另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文士反驳道,“君只见王氏满门之死,试问易位而处,堂堂太尉、国舅,亲口许下诺言,谁人会有疑虑?王伦叛其兄,背其主,固非信人;魏贼身为朝廷三公,当众背信弃义,诚可谓无耻。然则魏贼失信事小,朝廷失信事大!”   说到最后,他的口吻变得讥讽。   “为贪天之功而损国家之信,从今往后,谁还会信大夏的许诺?再有战事,会有几人愿降?大夏又要为此损耗多少国力,牺牲多少将士?”   随便一个民间的读书人都能看出此中关窍,大夏朝臣俱是人中英杰,岂能发现不了后患?   众人望向天幕的眼神不约而同染上几分凉意。   这一刻,魏错已拉满全场仇恨值。   可惜,此人现已不知所踪。   倒是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就在现场。   角落里,姜柏与王羡正“执手相看泪眼”。   确切地说,是姜柏又感动又愧疚,眼泪汪汪地拉着王羡不放:“慕之……你死的好惨,是孤拖累你了。好一个魏错,孤记住了!”   情绪上头之下,他连自称都忘了改。   王羡:“……”   他原本满腔的怒火都被姜柏突如其来的这一手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感动、愧疚与哭笑不得。   眼看姜柏懊恼自责不已,他暂时按捺住教训不成器弟弟的念头,认真回应:“是臣失职在先,未能护住君上。”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互相揽责。   争着争着,他们达成共识:千错万错,都是魏错的错!没看就连他的名字就是“错”吗?   彼此宽慰之际,王羡心头一叹:自家陛下何其仁厚,都不曾过问他贸然举义置陛下的子女于何地……可惜,陛下终归不得天命!   怅惘之余,他难免将视线投向真正的天命之子。那个在另一方时空终结乱世,又在这一方时空被神异的天幕以天命加身的薛氏子。   他对上了一双似乎在静静观察学习的眼睛。   与王羡目光相撞,薛挽月微一颔首,并无偷看被发现的尴尬。这是光明正大见贤思齐!   一如他能从薛璟身上学习演戏,姜柏身上当然也有值得学习之处。譬如这份能让臣子为他而忠心不改、矢志不渝的能力。   平行时空的历史教会了他,帝王之道在于御人,无论是以权术御人还是以情感御人。   而再多的史书记载,也比不过眼前活生生的案例更能令人感触深刻……   王羡不就很吃姜柏的“这一套”吗?   薛挽月:学会了,学会了。   ……只是要他像姜柏这样在臣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实有难度。   这一点就不用学了……   【魏错得胜归来,薛璟再次大宴群臣。】   从王伦里应外合献城,到宴席之上魏错尽诛王氏子弟的影视片段在天幕中播放过后,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来。   【这一场庆功宴比上一回更加隆重,更加声势浩大。似乎要特意盖过征西将军应飞,让群臣忽略这位名将的存在,从此由魏错取而代之。】   【而魏错也不负所望,此后无论东西南北四处出击,在大夏境内不断打怪涨经验。而倒在他手下的是一波又一波不断刷新的土匪与义军。】   【要问哪来这么多的“怪”让他打,难道土匪和义军比地里的韭菜长势还快,可以一键刷新吗?这就要归功于夏幽帝薛璟与昏德侯吕祚了!】   【吕祚本是陈国国君,只不过相较于仁厚的姜柏,这家伙就是活脱脱的暴君。同时代的君王之中,论拟人程度,薛璟简直是望其项背啊。】   【他常常无缘无故滥杀大臣,因为一点小事就对身边的近侍施暴,随意下达各种乱命凌虐百姓。什么挖人眼珠泡酒、喜欢美人的手于是将手剁下来、因为一个人的原因迁怒整个姓氏要求把同姓之人杀光……以上种种,对这货来说都是常规操作。至于睡遍宗室姐妹、经常不请自来登门睡百姓臣民的妻女,对他而言就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能这货唯一值得一提的优点就是还算孝顺,他爹还活着的时候,他不怎么敢乱来,对他娘也是日日不忘请安,在他乱杀人时只有他娘能劝住他。在这一点上,他居然一举战胜了夏幽帝父子两代带孝子!】   说到这里,女声明显带上了几分调侃。   【一个不孝顺亲娘,一个不孝顺亲爹,哪里比得上人家孝父又孝母!】   “……”   信安宫中的薛璟与前殿的薛挽月同时无语了一瞬。   后世是有多喜欢带孝子这个梗,一直提一直提?   薛璟的想法就不提了,反正没人在意。   薛挽月丝毫不心虚。现在的他只是对亲爹没什么感情,还不至于升级为带孝子,显然是薛璟后面做了不该做的事,在他看来不堪为父……   总之,错的肯定不是他。   倒是这个拟人的陈国国主吕祚,看得薛挽月直皱眉头。从前他也听闻此人性情残暴,只是隔着大江南北,并不知具体详情,现在看来,尽管这个时空未曾像平行时空那般走向五胡乱华与南北朝,一个颇具南北朝拟人风范的君王却早已诞生……这难道是某种历史的必然性吗?   薛挽月忍不住在心底吐了个槽。   【话说大家对暴君的印象一般是什么?残暴,但有气节,对吧?纵观史书与影视小说,我们见过很多暴君往往都是自焚而死,宁死不降。】   【姜柏之流固然仁厚,在大军兵临城下时肉袒牵羊出城投降,亦足以为人诟病。而吕祚呢?他是抵抗到底,但是下面的大臣和百姓不愿意和他一起死,跑路的跑路,投降的投降,最终吕祚只能不幸被俘虏。】   突然被拉踩的姜柏羞惭地垂下头。   王羡却是怒气冲冲直瞪天幕。   自家陛下固然……固然是气节有亏。可吕祚那厮哪来的脸碰瓷?   后世发明的“碰瓷”这个词在他看来甚至都不够,自家陛下与吕祚比起来,一个是玉石,一个是粪土。这是以粪土来污玉石啊!   【吕祚被俘虏到盛京之后,一直表现得很硬骨头。】   【他被封为昏德侯,就待在自己的侯府中继续享乐,遇到朝廷宴会必须出席的场合,他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是一副拒不低头的姿态。他还十分瞧不起投降称臣的姜柏,觉得对方简直是丢尽了君王的颜面。】   【说到底,他曾是一国之君,那个时代还没有灭其国杀其君的做法。夏太祖虽然不怎么喜欢这家伙,但也不在乎多养一个阶下之囚。】   【顶多就是削减他的各方面待遇,给他在侯府关到死。】   永隆帝看到这里微微挑眉。   倒是没想到这陈国国主如此烈性。虽说此人劣迹斑斑,不堪为人,他倒也不至于为此人脏了自己的手。总归一个俘虏,养起来就是了。   永隆帝在心底暗暗盘算起日后伐陈之事。   应飞身上已有灭国之功,或许得换个主帅……   【不过这是夏太祖薛烈时期的老黄历了。】   【老话说得好,一个人真正的成色,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考量。】   【随着姜柏死得不明不白,一直表现得十分硬气的吕祚慌了神。】   【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免死金牌,现在的皇帝也不像他爹那么宽宏大度,反而十分小心眼。姜柏恭顺如斯依旧横死,何况是他?】   【生死危机降临,吕祚的骨头一下子软了下来。】   【这位曾经残暴嗜杀、荒淫无度,不拿人当人看的亡国之君,分分钟成了薛璟的舔狗。最终打出以亡国之君位列“永盛五贼”的离谱战绩。】   【家人们谁懂啊,皇帝身边的五个奸臣,其中之一居然是被俘虏的敌国君主?小时候我学这段历史,因为历史书讲的比较简略,还以为这家伙是效仿越王勾践,在敌人身边卧薪尝胆,为自己的国家复仇呢!】   【别说还真别说,之前网上有吕祚的粉丝,就是从这个方向给他洗白的——先是在国贫力弱的情况下拼死抵抗,拒不投降;被俘虏后又忍辱负重,化身敌国君主的舔狗,忽悠对方骄奢淫逸,败坏江山基业……把“吕祚”的名字一遮,谁看了不觉得这是一出大男主复仇记啊?】   永隆帝嘴角的微笑一下子拉了下去。   后世之人的猜测,未尝没有道理啊。   “阶下之囚,还敢搅风搅雨,坏我大夏基业……”浓浓的杀气从他挤出的每一个字中浮现出来,永隆帝一下子将方才的念头抛之脑后。   什么养俘虏?这是养俘虏吗?这是养仇人!   派谁出兵还用问吗?   朕也老当益壮,未尝不能御驾亲征,踏平陈国!   担心流矢之危,大不了坐镇中军……嗯,乱世之君总不能对战事一无所知,正好趁此机会带着湛儿见识见识,来日才能承我大夏基业。   短短片刻,永隆帝的想法一变再变。   对此一无所知的薛挽月只是微微瞪大眼睛,用震撼的目光看向天幕。   虽说吕祚大概没有后世人阴谋论中那样心机深沉,但越王勾践先例在前,仇人的讨好薛璟也敢信吗?他心目中的齐王不是这么没脑子啊!   莫非真是坐上龙椅就飘起来了?   想想另一个时空无论是黑是粉都恨不能早死二十年的唐明皇,薛挽月的心情又平静下来。   世界上大概就是有这样的人,逆风苟,顺风浪!   薛挽月暗自警醒,时刻提醒自己。   苟是一辈子的事情,千万不能浪。   但凡皇帝浪起来,江山也就轻掷了。   与此同时,当事人吕祚的脸色乍红乍白。   自从天幕上的女郎提起他在薛璟面前卑躬屈膝、极尽谄媚,他就怒发冲冠,一边怒斥其妖言惑众,犯上忤逆,一边开始随机点杀身边人。   “看什么看?挖了他的眼珠子!”   “你,还有你,你敢笑朕?拉下去剐了!”   血流成河之际,又听闻卧薪尝胆之言,他阴晴不定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哈哈哈,后世还是有明眼人的,知晓朕忍辱负重之不易……”   “……”   垂着头的大臣们忍不住默默翻白眼。   粉丝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是懂的。后世居然有人钦慕这位大王,他们是喜欢什么?喜欢每天上朝前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府的刺激吗?   【只能说吕祚粉真是多想了。吕祚有那脑子吗?有这份国家责任感吗?陈国之所以灭亡,他自己也是狠狠出了一把力,要复仇先自杀吧。】   【偏偏薛璟看不惯名声好的姜柏,反而对臭名远扬的吕祚毫无忌惮。后者不懂什么治国之法,只知道怎么吃喝玩乐和享受,因此也从最擅长的方面讨好薛璟。薛璟一看震惊了,我一个大国之主居然过得还不如小国之君,对方吃过的,玩过的,见识过的,我怎么都没见识过?】   【这能忍吗?不能忍啊!】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身边有了吕诈这样一个玩乐搭子,根子本来就歪的薛璟能不歪得更厉害才怪呢。】   【而他歪得越厉害,朝堂上的忠良之臣就越是想要纠正他。这时吕祚又在旁边开口了:陛下你真是仁慈啊。难怪有这么多不懂事的大臣在你面前唧唧歪歪。这事搁在我身上,我早给他们挖鼻子挖眼送走了。】   【本来就觉得憋屈的薛璟,顿时更不爽了:我身为皇帝却不能随心所欲,甚至不如一个小国之君活得痛快,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如果说动辄屠城的任远图与骗降杀降的魏错堪称一对卧龙凤雏,那么能超越他们的大概就只有薛璟与吕祚这对拟人君王组合了。】   【自从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可以用一句话薛璟此后的短暂人生:享受人间极乐的同时,为丰富肉形的多样性作出卓越贡献。】   【难怪魏错有机会到处打怪升级呢!】   【敢情这怪都是被薛璟给逼出来的。】   【——与其他暴君相比,薛璟一不修长城,二不修运河,也没到处大兴土木,似乎没搞什么大工程。殊不知他对百姓的压榨堪称敲骨吸髓。只说两件事,大家就明白了:一是加税加赋,二是征壮丁入伍。】   【后者很好理解,又要平民变,又要打梁国,只要打仗就会死人,死了人又要征更多的兵。至于前者?永盛一朝的税赋,乃是历朝之最。】   【简单说一下当时的赋税组成。一是田税,二是口赋、算赋。前者是按照田地收成来的,永隆年间是十五税一;后者是人头税,丁口到了一定年龄就要纳赋,乱世起征年龄降低,永隆年间是七岁开始纳赋。】   【等到永盛年间,一切都变了。】   【夏太祖薛烈一辈子都在打仗,国库就算有钱,基本都是用于军饷,想要用来享受,那只能说是想多了,就这点钱压根不够供应薛璟穷奢极欲。自然而然的,他只能把主意打到百姓头上——首先是田税。】   【薛璟取消了固定比例征税,直接根据自己的需求来。每一年要征多少税,朝廷说了算,国库如果不够丰盈,就提高征税的比例。百姓每一年都不知道自己最终要交多少税,是能活下去,还是家破人亡。他们只能携家带口地逃亡,主动投入豪强的坞堡,至少有生存的余地。】   【更别说税收不固定,下面的人就更好钻漏洞,更容易上下其手了。小吏就算把朝廷收的税张口翻个两倍,百姓难道还能知道这不对吗?】   【纳赋更是离谱。朝廷先是不断增加口赋、算赋,继而不断降低纳赋的年龄,最后的最后,大家知道这个年龄降到了多少吗?三个月!】   【这跟一出生就要纳赋有什么区别?】   【于是乎,永盛年间,生男不举,生女溺死,蔚然成风。】   【永盛,永盛,这个年号实在讽刺!】   随着永盛一朝的两项措施被天幕上的女郎公开,天幕之下陷入一片死寂。   而后,无穷无尽的喧嚣,宛如海浪一般在大夏的土地上起伏。所有吃瓜看乐子的百姓笑不出来了:“三个月就开始纳赋,田税再无定额?”   “——这是要逼俺们去死啊!”   “天杀的夏幽帝,天杀的薛璟,我■■■■……”   骂声,叫声,在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城镇响起。   一些人慌了神:“皇帝老儿不会跟着效仿吧?”   只能说百姓的猜测并不是无稽之谈。   陈主吕祚此时便是如获至宝。   “还能这么干?”他的双眼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俨然“学到了”的模样,“薛璟这小子真是个人才啊。若来大陈,朕必以上宾之礼待之。”   幸而大夏朝廷还没这么不当人。   永隆帝立刻意识到民间或许会因此爆发危机,与丞相夏侯敬对视一眼,他当机立断吩咐下去:“晓谕各州各郡,朝廷税赋务必公示于露布,宣示百姓,永盛之祸,绝不会有。切不可令大夏子民为之惶惑。”   在他发号施令之时,薛挽月亦是恍然。   他自诩通晓另一个世界数千年的历史,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终究缺乏为政的经验。因此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要扼杀可能的民乱。   果然皇祖父始终是他最应该偷师的对象……   【现在大家知道魏错刷怪练级的土地有多么宽广了吧?】   【没有地,没有怪,薛璟给他造!】   【百姓被繁刑重碾逼得活不下去,起义造反,朝廷出兵平息民变,必然向民间加征军饷,拉壮丁,于是更多的人活不下去,起义造反……】   【在这样的循环中,从南到北乱作一团。南梁萧永都敢不时反击一下大夏,甚至在幕后给各路义军送温暖。九州之地可以说是处处烽烟。】   【时间就这样来到永盛五年。】   【前有带孝子夏侯敦举报亲爹,后有大冤种吴王莫名暴毙。】   【一个议题在此时摆上了朝堂,那就是立储。】   【从薛璟上位至今,立储之事已经拖了五年,不能再拖了。】   【薛璟压根不想立太子。】   【心烦意乱之下,陆令先给他出了个主意:虽说立嫡立长,但身处乱世,皇位当是有德者居之。先帝之所以选陛下,不也是因陛下有德吗?而几位皇子长于深宫,不经历练,如何能看出谁可担当大任?】   【这个主意深得薛璟之心。】   【倒不是他真想历练儿子,优中选优。而是用“历练”为借口可以光明正大地拖延下去。反正历练几年、哪个儿子能行,不都是他说了算?】   【昱日,一纸圣旨从宫中发出。】   【首先是封诸子为王。薛温封周王,薛澄封赵王,薛湛封虞王,薛泽封燕王。皆是上古至今的王朝之号。其次就是将儿子们丢出去历练。】   【于是,薜璟一声令下,以诸子出镇地方,他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并不想给儿子放权,该有的制衡自然要有,任期更是不可能长久。】   【其中,虞王薛湛被任命出镇并州。】   【至于说一直以来以溜须拍马、逢迎媚上为主,很少主动干涉国事的陆令先,怎么突然提出这么一条建议?幕后黑手是谁?好难猜哦!】 [45]虞王上书:老登,爆金币啦!   是啊,幕后黑手是谁……好难猜哦!   天幕下的观众一时竟无言以对。   现在的他们宛如提前看过答案再来答题,突出个一目了然。更别说熟悉的女声中浓得几乎溢出的调侃,明摆着给大家指引方向……   “明帝陛下果然不循常理。”有读史的年轻人纳罕,“观前朝史书,多有皇子不肯离京就藩,想尽办法留在君父身边,为君分忧,以图大事。何以明帝陛下反其道而行,于宫中寂寂无闻,一门心思远赴边塞?”   说话的人得到师长的一记“你小子怎么不开窍”的眼神:“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因时因势而变。你只看历代皇子眷恋京师以图谋嫡,却不知那是君父默许在先……若是这一局棋从来只在君父掌中,不许旁人落子,纵使在棋局边上日夜盘桓又有何益?”   “……不如离去,另起一局!”   至尊之位从来如此,容不得第二人觊觎。一个心中惟有自己的皇帝,看到儿子表现得出类拔萃,难道会生出“后继有人”的想法?   旁的地方也有人与身边的同伴分析:   “……明帝陛下既无圣眷,又无母族助力,更不能在幽帝眼皮底下招揽朝臣,待在宫中无异于瓮中之鸟。即便来日幽帝不再推脱,决心立储,他是能胜过身为长子的薛温,还是能赢过身为爱子的薛泽?怕是很难罢!”   同伴笑着打趣:“我看还有另一则缘故。”   “幽帝与吕贼狼狈为奸,必是愈发拟人。伴于此君身侧,尤险于伴虎!明帝陛下既是高瞻远瞩,明见万里,焉能置己身于险地?”   这话就差明摆着怀疑夏幽帝杀子害子。好歹是彼世登上御座的九五至尊,遭到如此猜疑贬损,周遭之人却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倒是有不少人好奇夏明帝与陆令先之间的确切关系。   ——仅仅只是被重金收买,便能做到这般地步?难道真的是明帝陛下给的太多了?   该不会这人早就是明帝陛下的人了罢!   明帝陛下小小年纪,竟然便可策反天子近臣?其拿捏人心如此!   走上街头,听见些许议论的陆令先暗自哼了一声,自信满满:“哪里是明帝陛下策反于我,分明是陆某人弃暗投明,明帝陛下慧眼识珠,用文娘子的话说,此乃双向奔赴。”   ——什么叫君臣相得啊!   他只恨不能从皇宫里把薛挽月拉出来,让这些人瞧个究竟。   大夏皇宫之外的人只能自行猜测,没法找当事人问询,皇宫之内则不然。   大夏君臣不约而同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薛挽月,连姜柏与王羡这对特殊的君臣都没能忍住吃瓜的欲望,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薛澄更是无需多言。   他现在看弟弟的眼神颇有一种“传奇纪录片主角竟在我身边”的意味,似乎就等着薛挽月与他分享身为传奇主角的心情。   当事人薛挽月:“……”   他不得不再次强调:“广阳侯非夏明帝,焉知后者所为?”   不过,将心比心——别人都是以己之心体察他人之心,轮到他这里居然变成了自己体察自己的心思,薛挽月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微妙——薛挽月认为彼时陆令先应该并不是自己人,大概算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没别的原因,盖因另一个自己使唤陆令先未免太过顺手,倘若后者真是他悄无声息在薛璟身边策反的细作,绝不会大事小事都托付于他。像是天幕上的建议,极有可能触及薛璟敏感的神经,大可换个人来提。   且不说重要的暗手应该用在关键时刻……   有一说一,薛挽月自认是有几分护短的。对真心实意听命于他的属下,与靠利益关系维持的同伙,他支使起来无疑有着双重标准。   前者会在力所能及之下顾念其安危。   后者自然是想方设法发挥最大价值。   转念一想,这一世他早早将人收到羽翼之下,反倒无法冷酷无情地压榨出其最大价值,诚为可惜!   心中念头千回百转,薛挽月面上只是眨了眨眼睛,扬起一抹微微疑惑的笑。似乎也很好奇,彼时的他与陆令先究竟是什么关系……   清幽而澄净的琴声似雨点洒落人间。   天幕之上,现出一支出城远去的车队。   为首的车架中,少年回首而望。   他眸底映出古朴的城墙与恢弘的宫殿,映出街巷闾里的人潮,镜头定格在人潮中,随着人流散去,再次出现的是苍茫浩瀚的长河。   镜头放大,放大,再放大。   出现的是少年人染上了几分旅途疲倦的脸。   天高地阔,浊流拍岸,他于渡船之上北望,低语一声:“那就是并州么?”   【永盛五年秋,虞王薛湛出关中,渡黄河,入并州。】   【与他随行的除却王府属官,还有一位朝廷派遣的典签。】   【——这是薛璟特设的职位,位卑而权重。尽管秩比不过三百石,却能监视皇子与地方大臣,可随时向天子上奏密报,手中更是握有特殊的“连署权”。】   【何谓连署权?简单解释就是皇子出镇为地方刺史,看似大权在握,天高皇帝远,实则任何政令、军事调动、财政支出,都必须得到典签的附署。若是后者拒绝附署,那就什么事都别想干,所谓命令等于一纸空文。】   【……更别说这家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背后打小报告。遇上某些贪得无厌的典鉴,甚至会反过来向皇子收取贿赂。否则就是小报告威胁。譬如赵王薛澄就是这个倒霉鬼,典鉴不仅背后打小报告,还向他索贿。】   【总而言之,典签成事未必,坏事却很容易。】   【这就是薛璟精心构思的“制衡之策”。】   【再配上任期每满两年就换个地方出镇的连招,足以确保几个儿子都没机会在当地扎下根基,招揽势力,薛璟屁股底下的位置稳稳当当。】   【从这里就能看出薛璟真不是什么蠢货,反而相当聪明,可惜他这点聪明劲都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登基之前用来演戏蒙蔽老爹,刷大臣的好感。登基之后用来提防儿子,筛选朝臣,从未用于发展国力、惠养黎元……】   可不是吗!   永隆帝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他反感的从来不是薛璟装模作样、蒙蔽圣听,而是他不肯装上一辈子。   但凡装一辈子的圣主明君,纵然其真面目并非如此,又有何妨?   薛挽月亦是叹为观止。   他这爹,对父亲有手段,对儿子有办法,对朝臣也有满腹心机,偏偏不肯俯身去看,那御座之下,支撑起每一块基石的百姓黎庶,仿佛那不过是游戏中自动刷新的NPC……   “又是两年任期,又是安插典签监视,父王这是拿咱们当贼防啊?”一旁,薛澄戳了戳弟弟,神色很是郁闷,“区区秩比三百石的小吏,竟敢向皇子索贿,何其放肆猖狂!可恶!别让我知道此人姓甚名谁——”   骂骂咧咧了一通,他又小声嘀咕起来:“看得出来,三弟你是想离开皇城,困龙升天。可身边跟着这么个搅屎棍,父王又不许皇子久任地方,这不是依旧不得自由吗?咱们的一举一动,怕是都会被报上去罢!”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唉,想大展拳脚,何其难也……”   薛挽月代入进去想了想:“倒也不难。”   “哦?”薛澄来了兴致,“计将安出?”   薛挽月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无他,摆烂而已。”   薛澄:“……?”   【要说薛璟这一套,无疑是主动缚上了儿子的手脚。但凡有心建功立业的皇子,都得先挣脱一二。嗯,怎么不算是一种历练呢?】   【性格决定命运,四兄弟的选择各有不同。性情温和,以仁孝立身的周王薛温,选择与典签交好,凡事皆是有商有量,且礼敬甚躬。以示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与人言。】   【大概是被他折节下交的态度打动,大概是认为他身为长子颇有继承大统的希望,也大概是他运气好;典签对他并无刻意刁难,平时行事多有配合。于是乎,薛泽出镇地方几年,倒是得了个“文教晏然”的评价。】   【除此之外,再无可取之处。】   【薛璟闻之欣然:周王有贤王之风!】   【翻译:这个儿子毫无威胁。】   【据说深肖其父的薛泽,走的是另一条路线。他与典签狼狈为奸,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穷尽搜刮。倒是从来不忘给他爹上贡,什么珍禽异兽、奇珍宝石,都有薛璟的一份。时人曰“穷竭民力,以奉至尊”。】   【薛璟十分欣慰:此子诚孝也!】   【翻译:这个儿子跟我一样不当人。】   【至于赵王薛澄这个小倒霉蛋,他与典签之间爆发激烈冲突,主要是后者实在离谱,有点“一朝暴富得意忘形”的心理,任意挥霍手中权力,享受被官吏争相讨好的快感。】   【薛澄是想干正事的,哪能容许有人想当土皇帝?更别说这人还离谱到向他索贿……】   【矛盾愈演愈烈,典签状告赵王在地方骄奢淫逸,横行不法,强取民女,勒索民财,反正就是把自己干的事反手扣在薜澄身上。】   【薛璟申斥赵王,削其封邑。】   【而典签得赏千金,缎五匹。】   【翻译:朕可真是个制衡小天才!】   【最后是虞王薜湛,典签上报:他就任以来什么也不干,并州诸事咸决于长史、别驾、司马之手,整日游山玩水,访仙问道。】   【此时天下乱民四起,别的皇子要么赈济,要么镇压,只有薜湛,整天找不见人。】   【倒是并州境内的流民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攻破坞堡,劫掠豪强,声势日盛。】   【虞王薜湛无可奈何,惟有不断上书朝廷,每每自承无能,不是卖惨,就是哭穷。】   【千言万语一句话:老登,爆金币啦!】 [46]龙蛇之变:人类早期诈骗案例   “游山玩水,访仙问道?”   天幕之下,众人头顶冒出一个个问号。   这是正经皇子该干的事吗?   ——难道明帝陛下费尽心思离开京城,就是为了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安心享乐?   这无疑令人大失所望。   而有识之士自然不会被表象迷惑,隐隐猜到薛湛此举多半是为避开幽帝耳目。什么游山玩水,访仙问道,恐怕是明察暗访,招揽豪杰罢!   虽则如此,连境内流民四起都不管,未免有些过了……   此种行径,终究欠缺器量。   盛京街头,听见二三议论声的陆令先当即大声道,“夏虫不可以语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此中思量,尔等愚夫愚妇何能及!”   才怼完一波人,“爆金币”之语便如一道天雷劈下。   伴随欢快的女声一同冒出来的,是一只可可爱爱的简笔画小人。他抬起等人高的锤子,“咚”的一声敲在另一只简笔画小人头上。然后是“咚咚咚咚咚”一串富有节奏感的敲击,每“咚”一下,便有一枚金币掉落。   “咕咚——”   望着天幕上迅速堆成小山的金币,观众们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此时通行的货币是铜钱,但天幕上金灿灿黄澄澄的小可爱,谁能不喜?况且这可是以“金”为名的货币,若是黄金铸就,价值显而易见。   直到黄金带来的诱惑散去,许多人才有心思回想方才听见的内容,表情渐渐充满了茫然。堂堂皇子,自承无能,向朝廷卖惨哭穷……这种事发生在无能之辈身上还能理解,但您可是后世认可的千古一帝诶?   某种难以形容的幻灭感在众人心头升起。   而陆令先在第一时间跳出来,他再一次大声赞叹:“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明帝陛下年纪轻轻,已深得兵法三味,真奇才也。”   附近的人:“……”   明帝陛下是否大智不愚,深通兵法,大家还不知道;你这人是真的能言善辩,能说会道,而且对明帝陛下忠心耿耿,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当事人薛挽月并不知道有个人在外面对他进行尬吹,此时殿内疑惑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淹没。即便是永隆帝也没能看懂好圣孙的所作所为。   在盛京城内假装与世无争,可以理解,毕竟是在幽帝眼皮底下。出了圣经,继续假装游手好闲,也可以理解。毕竟身边有幽帝耳目。但装到对一切不管不顾,以至于境内流民肆虐……即便的确出色地瞒过了幽帝,又有何益?除非对那张御座毫无念想,否则一味示弱扮蠢,毫无作为,来日又拿什么本钱去争?若非后世之人已然明示明帝之真身,任谁看了这位的所作所为,不会以为他一心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一些忧国忧民的官员陷入沉默。   明帝陛下的所作所为,与他们心目中的圣君相去甚远。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一位志在天下的皇子,岂能罔顾治下之民的死活?   难怪后世称其为“苟王”……   若是为了不在幽帝眼中出头,就能对一切冷眼旁观……原本对湛公子颇有好感的应飞愤愤然一锤桌案:“这天下岂是一味苟且得来的!”   “你看,又急。”另一个人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桌案,应飞抬眼一瞥,就瞧见与他出生入死的好友,也是他最亲密的副手兼谋士卫襄面上露出一抹略显神秘的笑,“你以为明帝陛下无所作为……可这位文娘子不是已经将谜底写在了明面上吗?并州境内,流民声势日盛啊。”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一般人不会想到一位皇子居然会在暗中扶持流民,这与造反何异?因此,哪怕才智高绝如夏侯敬,心思深沉如永隆帝,亦未作此想。   而卫襄不是一般人,他的思路比较大胆。   譬如前面提及应飞的牢狱之灾,卫襄自认不会对挚友袖手旁观,也不认为自己只能做无用功,出不了半分力,偏偏后世之人不曾提及他只言片语……故而他大胆设想,自己多半与秦晋二王一般早早“嘎”了。   这个猜想令他闷闷不乐了好半天。   好不容易调整完心情,就听天幕上的女郎历数薛湛出镇并州之举。从游山玩水到卖惨哭穷,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卫襄顿时来了兴致。   还是由果及因倒推,一位能受历朝历代所推崇的明君,必然不可能荒唐到为了“苟”什么也不顾,那么答案可想而知。   当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无论可能性多低或者多么难以接受,都必然是真相。   ——卫襄虽然不懂福尔摩斯名言,思路却如出一辙。   经他暗示的应飞不由得目瞪口呆。   “不、不会罢……”   他忍不住看向安安静静坐在席间,无论听见众人赞叹还是非议,始终面色不变的薛挽月,怎么看都不像是如此罔顾世俗礼法秩序之人……   等等,一个能把亲爹踢掉,换成伯父的人,真的懂礼法吗?从来只有长辈主动过继小辈,没有小辈主动易其父母的……   后世之人再三说他“桀骜”,应飞只觉得桀骜者应该另有其人才对。   念头一转,回顾某人的卖惨哭穷之举,应飞不禁生出“还能这样?”的想法,再看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某人,少年人犹带婴儿肥的俊俏脸庞仿佛涂上了厚厚的阴影,他唇边的微笑也染上了几分阴险的弧度……   不对不对,是智珠在握的弧度才对。   应飞发现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将人设想成了反派。   这很不应该……   一而再再而三感受到应飞打量目光的薛挽月:“……”   他大概能猜出彼时的自己是怎么盘算的,只是这样的做法对世人而言或许有些惊世骇俗,天幕不揭晓答案,时人恐怕是猜不出来的。   所以,这位征西将军是对他大失所望,滤镜破碎了?   品味了一下对方目光中透露出的情绪,似乎不像是滤镜破碎,反倒像是添了一层更深的滤镜?薛挽月:“……?”   真想知道这位征西将军在脑补什么……   天幕之上,一幕幕相遇的影视片段划过。   【友友们,当时的情况是,地方榨取赋税交给中央,而中央拨掉一部分款项给地方作为军费和政府运转开支。结果并州这边倒好,时任并州刺史的薛湛非但交不上赋税——问就是交不起赋税的都变成了流民,而交得起赋税的都被流民霍霍了,本地受害豪强非常愿意作证——他还反过来向朝廷申请资助,要钱要粮,不然这流民是真平不了!平不了流民,哪里能凑足赋税呢?所以要收并州赋税,先给并州打钱!】   【友友们,有没有幻视一些电信诈骗啊?】   【先投资再回报;中大奖了,交完手续费就能拿到奖品;借钱高利返还,但银行卡被冻,再借一笔钱解冻……话术一套一套的有没有?】   【最6的地方在于,宫主居然真的凭借他的诈骗话术爆了老登的金币。这可是榨尽天下、只进不出的夏幽帝,宫主居然能从他手中骗到钱,哪怕其中有一点点陆令先的协助,这是什么登峰造极的骗术啊?!】   【只能说古代人还是太死板了。大概是觉得宫主在并州时期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一边在暗中怂恿流民劫掠士族豪强,一边联合受害士族豪强向朝廷卖惨哭穷,身为儿子,欺骗君父,诈取钱财……怎么看怎么不光彩,因此,《夏史》记载格外简略,多用春秋笔法。】   【这样一来就苦了咱们这些想要瞻仰宫主风采的后人了!】   【爆老登金币这么刺激的事情都不多记两笔,宫主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啊?!如果只是卖惨哭穷就有用的话,其他人还能不跟着学吗?!】   【恨《夏史》太薄,《通鉴》太厚。】   【后者虽然有详细提及这件事,但通篇充斥着作者的主观臆断。说到底作者本人压根没有诈骗经验,能凭空臆想出什么高深的诈骗之术!】   天幕上的女郎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而天幕下的观众已然陷入头脑风暴。   ……明帝陛下诈骗?流民是他怂恿的?   一些脑子转不过来的人还在愣神。   并州的士族与豪强则是纷纷傻了眼。   此前听闻明帝陛下未来出镇并州,他们还在幻想自己是否能像张氏双杰一样,以明帝陛下从龙之城的身份登上天幕……   现在倒好,天幕是登上去了,身份却是受害者?   一位年纪颇大的家主抬手指着天幕,哆哆嗦嗦。   堂堂皇子,去抢,去骗,咱们这些无辜良民?这是人干事?   与此同时,永隆帝再看薛挽月的目光也是大为惊奇。   兵法有正有奇,好圣孙这等做派,岂止是奇中之奇!   永隆帝心中一时滋味难言。   一面觉得没搜刮赋税供养败家子,反而能从败家子手中骗来钱财用于正事挺好的;一面又很难理解这个孙儿居然在幕后支持流民作乱。   他沉声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孙儿知道。”薛挽月起身作答,神态淡定,“我只是给一群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指点生路。”   永隆帝声色俱厉:“这是造反!”   “——是官逼民反。”   薛挽月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群臣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祖孙二人,尤其是勇气可嘉的广阳侯。   后者始终面色不变,坦然与天子对视。   直到天幕之上,一段水墨书写的文字如同波浪一般荡漾开来。   【初,剡侯微时,困于赋役,亡入吕梁,聚徒剽掠为活。世宗出镇并州,行经其地,从者数人,遇劫。   剡侯望见世宗,异其容止,以为儒生,欲留为谋主,麾众前曰:“观君非田舍翁,盍从我乎?”世宗笑曰:“从汝,可得何官?”剡侯曰:“吾辈皆无官。但有粟同饱,仇同刃耳。”   世宗曰:“仇为谁?”剡侯曰:“害吾者,皆仇也。”世宗指道上行人曰:“此中亦有害汝者乎?”剡侯视之,不能答。世宗乃与语竟日。   剡侯既退,谓其众曰:“向者吾以四海皆仇,怨不择物,徒戕无辜。”由是所掠皆避细民,专取豪家。然终不知世宗为准,临别再拜曰:“愿効驱驰。”世宗不答,但曰:“蛇不知龙,宜矣。”   后数年,剡侯率众归朝。会世宗即位,廷见群臣,剡侯伏地不敢仰视。世宗问:“卿昔欲招孤为军师,今何不更招朕?”剡侯顿首流汗,对曰:“臣昔见陛下,以为山泽之贤;今见陛下,乃知天日在上。臣诚愚悖,始识龙蛇之变。”世宗笑曰:“蛇化而龙,犹故鳞耳。卿亦非复劫盗矣。”   乃厚赐遣出。】 [47]野史保真:九成九保真,只有一点杜撰   一篇洋洋洒洒的短文悬浮于天幕上,寥寥几段对话,只刻画了世宗与剡侯的两次相遇,二人的性情却跃然纸上,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在天幕的伟力之下,不识字更听不懂拗口文言的田间百姓,对这则故事的内容了然于胸。读罢不禁称奇:“这二位都不是一般人物啊!”   一个受不住赋役之苦,落草为寇,却能在劫道之时一眼相中隐姓埋名的皇子,要请人家当军师。后者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跟着盗匪上山,最离谱的是促膝长谈一天下来,居然把人说得心悦诚服,要反过来追随于他。这算什么?军师之位犹嫌不足,土匪头头让给你当?!   一般人对土匪的印象往往是蛮不讲理的,但这位居然能虚心求教,还能在事后反省,从此不再劫掠平民,专挑豪强下手,本已是一奇。   求教谁不好,偏偏就是当朝皇子、并州刺史,岂不是耗子求到了猫头上?此乃二奇。   堂堂皇子遇上盗匪,既不想方设法逃脱,也不虚与委蛇、回头剿匪,反而与之论起敌友之分,怂恿盗匪作乱并州,劫掠豪强,是为三奇。   更别提多年后宣政殿上相逢,戏剧性十足。   这一刻,说书人们再度爆发出灵感的火花。   天幕上的女郎用大白话将这则故事翻译了一遍。   【……这是记载于《永元杂俎》中的一则经典故事。关于“龙蛇之变”的典故曾经出现在主播初中教材上,老师留堂作业还要求过写感想。】   【主播犹记得一个同学的离谱感想:首先龙不存在,其次蛇如果能化为龙,大概就像人类进化一样,少说几百万年,离题万里啊家人们!】   【还好只是课后作业,这位同学如果写作文,怕不是得零分!】   听到此处,天幕下的观众也不禁会心一笑。   虽然大家不懂为什么人类需要几百万年进化,诸夏有史以来的历史只有几千年,就算真能回溯几百万年,大家的老祖宗不也同样是人吗?   但“离题万里”他们是听懂了。   田间的农夫放下锄头,指着天幕笑起来:“俺都知道龙蛇之变是啥意思,此学子莫非文墨不通?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俺瞅着这娃子是故意捣乱。”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旁边的田地里冒出来,“这些个半大不大的小娃子,最是调皮,就爱与人对着干。”   “这话在理。那张小郎可不就是这般,生生气走好几个先生了。俺隔壁邻居的嫂子的亲戚在张家做工,成日里听见张老爷在家揍儿子哩!”   若说这些人只是看个乐子,那么那些体验过顽皮学生的先生就是另一种感受了——什么叫横看竖看,发现镜中人竟是我自己啊!   一些过于感同身受的先生甚至直接捏紧了戒尺,回忆起被不听话的学生折磨的往事:“此子好生顽劣。若为吾徒,非得教他长长记性。”   【大家都有过将教科书奉为圭臬的经历,长大之后我们才会发现,教科书终究是以“教育”为先,许多登上教科书的故事不一定就是事实。】   【比如龙蛇之变这个典故吧,直到前些年主播才知道这则典故的出处是《永元杂俎》。而《永元杂俎》并非正经史书,而是一本夏人札记。】   【换句话说,就是野史。】   【当然了,野史也有不同。有的野史是百分百不保真。比如某个因为全家被宫主流放,从世家子弟一下子落难成为罪犯的知名夏黑,闲着没事干编宫主的黑料,连弑父都出来了——话说夏幽帝死的时候,宫主还窝在并州又抢又骗呢,他是能长了翅膀飞到盛京去弄死他爹吗?】   “又抢又骗”一出,薛挽月无语了一瞬。   这话说的,未免太粗鄙了些。   那是根据智力水平和身体素质进行财富再分配!   ——最重要的标准当然是道德水平。   像是薛璟,按照他的道德水平,多得一钱都是不该。   而所谓的士族豪强,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是清白的。   【保真度高的野史也是也有,《永元杂俎》就是其一。】   【龙蛇之变的故事,至少八成是真的。】   【主播知道真相的时候舒了一口气。要知道主播从小对宫主的好感很大一部分就来自龙蛇之变这个故事。当时看过这个故事,只觉得宫主好幽默,好有意思,美丽的皮囊与有趣的灵魂兼备,简直人间瑰宝。】   【要是这个故事百分百不保真,主播不至于说对宫主一下子无爱了,但是会怀疑自己最开始喜欢的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个虚假纸片人。】   【至于龙蛇之变,不保真在哪里呢?对照过几本正史就会发现,就跟《夏史》不愿意多提宫主在并州又偷又抢的故事一样,《永元杂俎》的作者显然也在拼尽全力给宫主撇开与“暗中怂恿流民造反”的标签。】   【只看这个故事,宫主是不小心遇上了土匪劫道,身边只跟着几个人,为了保全自己,没办法,只能给土匪出主意。没想到这个土匪可堪教化,居然反过来被宫主给说服了——此处彰显宫主的人格魅力——之后不再劫掠平民,只劫掠豪强,就一笔带过。然后重点描绘多年后土匪招安,宫主宽宏大量,不计较往事。而盗匪也降服于朝廷天威。】   【通篇看下来,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坏的是盗匪。宫主在盗匪窝里,难道还能劝盗匪自首吗?所以劝土匪不要伤害无辜,已经是尽力了。而这个盗匪也没那么坏,至少他能知错就改,多年后主动归顺朝廷。】   【好一则道德教化小故事!】   【古人一直将这则典故往道德教化的方向引,淡化不和谐的成分,宫主更是被推崇为圣君,连十恶不赦的土匪都能被他教化,改过自新。】   【但我们现在对照历史就能发现,宫主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被动的人。他与剡侯尹弘之间更不仅仅是一面之缘。什么偶然相遇,飘然离去,不存在的。根据永元年间尹弘所率流民军在并州大地上纵横驰骋,每次都能精准找对豪强坞堡,仿佛提前知道对方守卫松紧程度、家主是否外出,乃至于一些非常内部的情报都一清二楚来看,他等于是在并州豪强身边都安插了眼线。请问他有这本事,还需要落草为寇吗?】   【答案是,安插眼线的另有其人。】   【或者说尹弘有一个最大的眼线,那就是宫主。】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反推出尹弘每次“作案”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发力。那么这人和宫主之间的关系得亲近到什么地步?细思极恐啊!】   【《永元杂俎》记载了他们的两次见面。】   【现在看来,第一次见面的过程大概是真的,结果却是假的。我看分明是尹弘当场下拜,愿许驱驰,而宫主欣然笑纳,当场就任“匪首”!】   【第二次在朝堂上见面的故事,大概就是这对君臣之间心照不宣演的一场戏,演给外人看的。毕竟宫主总不能大大咧咧宣告天下:没错,尹弘早就是我的人了,我才是义军首领。那岂不是“陛下何故造反”?】   【——有一说一,论演技,宫主简直是青出于蓝。尹弘一开始接受招安的时候,朝廷大权还在魏错手中,这么生猛的一支军队就这么归顺了,魏错还当是自己的本事,为了千金买马骨以及招揽人心,对尹弘多有重用。要是让他知道尹弘是宫主的人,死了都得气活过来吧!】   【话说回来,《永元杂俎》简直九成九保真,只有一点杜撰。偏偏这一点扭曲了事实。如果说宫主和尹弘是同犯,明明是前者主犯,后者从犯,作者笔一挥,后者变成了主犯,后者成了被胁迫、紧急避险之下的从犯。】   【不仅作案次数从多次变成了一次,就连主观恶意都被降到了最低。仔细琢磨一下,甚至有劝服土匪放过无辜的立功情节。我只能说666。】   【瞅瞅人家这水平,金牌律师见了都得心悦诚服啊!】   从发现造假,到确定哪里保真,哪里保假,一长段有理有据的推论下来,天幕下众人的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听到后来,不禁沉默了。   历朝历代多有明君,事迹无非就是重用贤臣,兴修水利,保境安民,拓土攘夷……本以为明帝陛下也是如此,没想到他居然不走寻常路。   重用的是流民盗匪,劫掠的是士族豪强,诈骗的是朝堂君臣……   ……感情上天让这位投身为皇子是投错了胎,否则,他岂不是会直接落草为寇,而后轰轰烈烈造一场反,成为真真正正的开国之君?   许多人心中不禁如此腹诽。   “明帝陛下还真是不拘小节……”   只是怎么又有魏错的事,听起来是他一手遮天,乃至盖过了初登基的明帝陛下?   永隆帝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不禁皱眉。   好圣孙造自家的反,终究是肉烂在锅里。   这个姓魏的上蹿下跳,着实是其心可诛!   一念及此,他不免脑补了一些“新帝初登基,权柄被权臣把持,连心腹都只能暂投权臣麾下以托身”的剧情,竟也不忍追究“造反”之过了。   说到底一切都是孽子惹的祸……   与此同时,吕梁山附近,几个年轻猎户聚在树下,越听越是双眼放光:“尹二哥,那剡侯与你同名同姓,也是咱并州人,可真是有缘。”   “可惜哦,咱们没有这样的造化,得遇天子,封公封侯。”   众人中身量最高、相貌堂堂的青年闻言咧嘴笑起来:“都是并州人,都在吕梁山附近,咋就不可能是我?” [48]齐王爱子:陛下何故造反?   一则来自后世的典故分享,更新了薛澄对弟弟的印象。他强行压住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语气中的兴奋:“干得好!想不到居然还能这么干,三弟,你这是狠狠耍了老、咳咳,咱们的老父亲一顿啊。”   薛挽月好笑看了他一眼:这是差点跟着后世之人喊“老登”了罢?   薛澄被他看得心虚,赶紧换了个话题。   “对了,也不知这个尹弘究竟是何方人士?瞧他日后竟能封侯,必然是一位人杰。也怪文娘子说话不清不楚,除了姓名之外什么也没透露。”他真心实意惋惜道,“可惜,这回你是没法提前培养得力干将了。”   说话间,他想到前不久被接入宫中伴读的陈信,虎头虎脑的模样,看不出未来名将的气概。而且莫名的对三弟之外的人都透着几分警惕。   薛挽月倒是不觉得可惜。   “倘若此人的来历被尽数交代出来,只怕也轮不到我来提前培养。”   此前天幕曝光的人,要么如夏侯敬、应飞之流,本就位高权重,要么如陈信与张氏姐弟,恰好身处他的庇护范围之内。而尹弘却不同,本就出身低微,又远在并州,二人隔着十万八千里,倘若天幕果真将其人老底公之于众,恐怕这位未来的剡侯尚未成长起来就要先夭折了。   只说并州士族与豪强能容得下他吗?   倒不如现在这般,谁也找不到他,反倒能保证他的安全。   之前薛澄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听薛挽月一说,他顿时明白过来,懊恼得一拍脑门:“这话在理,现下这般,倒是阴差阳错保全了他。”   薛挽月微微点头。   虽则如此,他并不喜欢这种事态变化超出掌控的感觉。此番险些被曝光底细的是尹弘,下一次又会是谁?后面的人还会有这样的幸运吗?   他苦恼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挂在上面,他既然解决不了,也就只有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让那些直到现在还想要阻挠他的人意识到大势所趋,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对他的人动手……   终究还是有太多冥顽不灵之辈。   薛挽月想的没错,并州的士族与豪强恨不能第一时间给尹弘下达追杀令,奈何除了姓名之外他们对其一无所知,最终往往只有无能狂怒。   也有不理智的人一听说某个地方有个叫尹弘的颇有勇力,也不管这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就要将人处理掉。一时间惹出了不少风波。   而薛挽月在士族中的风评亦是大变。   毕竟这位“圣主明君”与他们的想象相差甚远,居然与乱民盗匪打成一片,在幕后帮着乱民抵抗朝廷、迫害无辜士族豪强……简直荒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明君呢?!   于是,百姓们惊讶地发现,此前总是称赞明帝陛下为圣君的一些读书人,突然改了口风,骂他不孝不礼、无仁无义,反差之大堪称割裂。   此外,大夏境内开始多了贬低广阳侯薛湛的声音,诸如年幼不能担事云云。须知从前许多与他有关的负面评价皆来自于南方,尤其是南梁。   后话且不提,天幕上的女郎讲完《龙蛇之变》,又将话题绕回。   【盛京之内保持低调,盛京之外天高任鸟飞。表面装弱卖惨哭穷,暗地里疯狂搞事。现在回头再看,宫主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   【他深知薛璟并不可靠,也并不可信。如果像周王薛温那样,以为只要礼贤下士,建功立业,刷满皇帝和朝臣的好感,就能入主东宫,那就太天真了——薛璟就是这么干的,他还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着薛温走上同样的路线时,他心里不知道怎么恶意揣测这个儿子呢!】   【《夏史》记载,薛璟在私下里便与王忠说,此子性伪,不可托付。质疑他的忠孝都是装的。大概这就是自己什么德行看别人也一样吧?】   说到此处,天幕上的女郎冷哼一声。   薛温直挺挺坐在席间,只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将他射成了筛子。他僵直着一动不动,脸上如火烧一般,只恨不能逃离皇宫。   “此子性伪,不可托付?”   默念着这八个字,一股极深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没想到父王居然是如此看待他的……   今日之后,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他呢?   慌乱之际,耳边飘来语气欢脱的女声。   【那么在他眼里,又有哪个儿子“性真”呢?】   【既不是毫不掩饰超雄本性,“穷竭民力,以奉至尊”的燕王薛泽;也不是率直鲁莽,敢质疑朝廷政令不公,被责被罚依旧头铁的赵王薛澄;而是示弱卖惨一把好手,没在薛璟面前说过一句实话的宫主。】   【怎么样?这个结果很意外吧?】   薛温瞳孔地震:“???”   这位一直以仁孝来要求自我的齐王长子再忍不住了:“父王是瞎了吗?二弟也就罢了,三弟……怎么可能!”   老三干的都是什么事啊!欺君罔上,勾结乱贼,戕害豪族,蓄谋造反……一桩桩一件件,薛温都不能理解后世对他的称赞因何而来!   他过于激动,声量不免稍大了一些。   当事人薛挽月看了他一眼。   看来大哥表面不说,心里对他颇有成见。   而薛澄已经不满地嘟囔起来:“什么叫二弟也就罢了?”   好像是夸他“性真”,但实在不像什么好话。   庆功宴上,咳嗽声此起彼伏。   耳朵尖的人明显能听到压抑不住的笑声。   薛璟这种“误把狮子当绵羊”的行径很难不令人发笑。   与此同时,市井之间,笑声就放肆多了。   “夏幽帝真是傻,这不是被耍的团团转吗?”   “要我来,可不会轻易被骗了去。”   “夏幽帝可不是善茬,别忘了他是如何登基的。一般人能骗过他?”   【示弱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谁都会,却并非谁都精。何况是蒙骗走“影帝”路线起家的薛璟。宫主偏偏就做到了。这两人要是争夺同一座影帝奖杯,宫主完全可以宣称:我的演技在你之上!】   【史书上的只鳞片爪无法全然复原宫主的操作,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结果就是,在薛璟眼前蒙上了一层摘都摘不掉的滤镜。】   【在薛璟眼里,这个儿子废得毫不掺假。既不会像薛温那样,让他每每见到都有种照镜子一般的反感。也不会像薛泽那样,孩子太熊,熊家长难免时常收到一些人的告状。更不像耿直的薛澄,活脱脱一个刺头,不做监察御史简直浪费他的才能。相比之下,宫主安静又懂事,虽然太过废物总需要扶持,但废物又无能的儿子才更令人安心啊!】   【正因如此,查阅夏幽帝薛璟的帝王起居注我们会发现,几个儿子中,幽帝薛璟好感最高的,居然是虞王薛湛——这一点恐怕是宫主本人也万万没想到的。毕竟哪个皇帝会喜欢一个哪哪都不行的儿子啊?】   【看后面宫主挑选继承人的标准就知道,跟选蛊王一样。要是有哪个皇子学他一样装废物,装无能,早就第一时间被踢出继承人序列了。】   【只能说宫主其实也错判了薛璟——他以为正常的夺嫡路线根本走不通,毅然而然选择另一条路,殊不知……通往御座的路已在他脚下。】   薛挽月微微瞪圆了眼睛。   示弱装傻,居然就能提升薛璟的好感?   虽说无能的儿子威胁不到皇位,令人安心。但这样的儿子总不能被选为继承人罢?然而,看文女郎的意思,后者居然不是不可能……?   他总算明白“究极败家子”的含金量了。   敢情薛璟是一点也不在乎大夏的未来。   一旁的薛澄再次戳了戳他:“荣升为‘齐王爱子’,感觉如何?”   薛挽月幽幽开口:“……你想要可以让给你。”   薛澄忙不迭摆手:“不不不,这就不了。”   “二哥此时感觉如何,我亦如此。”   薛澄不禁陷入微妙的沉默。   齐王风评已经滑入谷底,这个头衔听起来就好丢脸。   “……兴许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看出他的想法,薛挽月又道。   顺着他的目光瞥向一旁咬牙切齿满脸泛酸的薛泽,薛澄打出问号。   不是,还真有人稀罕这个头衔啊?   【对此,永盛年间的宫主一无所知。在兄弟们努力攻略夺嫡副本之时,宫主暗戳戳开启了造反副本——与其讨好老登,不如车翻老登!】   【倒不是他天生叛逆,而是老登非要给他创造机会。但凡薛璟能干点人事,没闹得天下大乱,民变四起,造反不过是个笑话。奈何老登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助推儿子一把,什么叫父爱如山啊家人们!】   “……?”   “父爱如山”四个字“振聋发聩”,薛挽月默默打了一个寒颤。   今日份的地狱笑话喜+1……   原本不理解堂堂皇子为何在幕后支持流民与朝廷作对的百姓们,此时恍然大悟,有人想了想:“哦,这就等于是说,想从亲爹手上继承家产很难,不如白手起家,另外支个买卖,把自家的买卖干垮了拿到手?”   这么一说就未免太孝了……   想到夏幽帝薛璟的种种事迹,百姓们半分同情也无,只感觉解气。难道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不对,明帝陛下是个好人哩,他还晓得让那尹弘只掠豪强,不掠小民,和夏幽帝明摆着是两样人!   【父爱如山不是说说而已,友友们。接下来夏幽帝薛璟用实际行动告诉宫主,什么叫“爸爸爱你”——】   【永盛七年秋,宫主出镇并州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年头,到了卸任的时候,结果一则圣旨从天而降:夏幽帝薛璟驾崩,命虞王薛湛继位。】   【我们的宫主当场就呆住了。】   【我都做好了N套造反计划,结果你让我继承皇位?】 [49]群雄并起:剿不完,真的剿不完   天幕之下的薛挽月也呆住了。   ……薛璟有这么看好他?   回想往日父子相处的寥寥画面,薛挽月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异世之魂夺走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不然他很难理解天幕上发生的事……   薛澄也是呆呆的,不敢置信。   兄弟俩坐成一排,俨然两只呆猫。   半晌,薛澄才回过神来:“这么看,那《夏宫美人传》的编剧会把三弟编排成真爱白月光之子,父王最爱的好大儿,也就不稀奇了……”   话才出口,薛澄暗道一声失言。   薛挽月本就反感涉及李小娘的谤言,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抬眼一瞥,却发现薛挽月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嘀咕了什么,小少年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此时紧紧绷着,仿佛遇上了一个世纪难解的谜题。   薛挽月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薛璟传位于他是图什么。宛如好端端走在路上却突然天降馅饼,很难不令人怀疑这馅饼是不是含有不明成分……   “爸爸爱我”之类的鬼话,他才不信。   【经常有小黑子揪着夏幽帝薛璟传位这件事不放,说夏明帝薛湛不孝,明明是从他爹手上接过的皇位,事后却翻脸不认人,一脚踹了亲爹,把大伯抬上去。薛璟就是有千般不好,总归把家业传给了他吧?】   【说这些话的人估计也是史盲一个。】   【但凡他们多读读史书,了解永盛七年的天下形势就该知道,但凡这份家业换个人继承,必定分崩离析。薛璟这是传位吗?这是甩锅啊!】   “甩锅”二字一出,薛挽月顿时不纠结了。   看来不是他对自己与薛璟的父子之情有误判。   既然后人都说是甩锅,可见此时的大夏已经成了烂摊子。就是不知这锅破到了什么地步,这烂摊子收拾起来费不费劲……   他带着几分好奇看向天幕。   【以永盛三年为分水岭,在此之前,薛璟还勉强有个人形;在此之后,这家伙就越来越不当人。史上最重的赋税就不说了,前面已经讲过,《夏史》对此锐评曰:“民不堪其赋,或亡于山中,宁丧虎豹之口。”——宁愿到山里给野生动物加餐,也不肯给夏幽帝薛璟交赋税了!】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苛政猛于虎”吧?】   【再就是前面说过的后宫三千,年年在民间采选美女,负责采选的太监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巧立名目,百般搜刮。】   【时人笔记记载有一则小故事,某个姓王的女子本已订婚,却因薄有姿色而被采选太监看中。王家唯有一女,夫妇二人爱女心切,想贿赂太监将女儿从名单上抹掉,采选的太监先是层层加码,不断压榨王家的家资,把王家压榨枯了又不罢休,找上女子的未婚夫一家,不仅颠倒黑白,而且罔顾事实,恐吓人家说,王小姐是天子的女人,你竟敢与之有染,此事若是上报天子,你们一家还有命活?想想该拿多少当你们的买命钱吧!】   【就这样,参选的太监通过一鱼两吃榨干了两家家底,几乎逼得他们家破人亡。而那位无名无姓的王小姐认为祸患都是自己引来的,在一天夜里一抹白绫上了吊。她的父母从此万念俱灰,也跟着一起没了。】   【故事真假犹未可知,但多半是真的。毕竟一般人就算造谣也是造名人的谣,不会逮着无名小卒霍霍。这则故事中的太监又不是王忠,只是一个无名采选使,这反倒令这则故事的可信度上升了。随便一个无名采选使都能酿成如此惨剧,当时的天下又发生了多少这样的惨剧?】   随着“砰”的一声。   永隆帝再也忍不住拔剑砍碎了一角桌案。   众人尽皆噤声,不敢直视勃然大怒的天子。   也有人试图宽慰天子:“文娘子不是说了吗?这故事未必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永隆帝呼呼大喘气,脸色已是通红,“这孽子若没干缺德事,民间能有故事流传?旁人吃饱了撑着编排他不成?”   “若他真是圣主明君,后人自然替他喊冤。这故事既然流传千年,真假不辨,岂不正因他是这等人?”   永隆帝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   一个众所周知的好人若是被曝光干了坏事,旁人多半不信。薛璟若真是爱民如子,即便有心人编排出这样的故事,也只会被人视为笑话。   群臣哑然之际,天幕上的女郎更进一步煽风点火。   【正因为故事中的人物无名无姓,反而具有普遍性。多年后,以这则故事为原型的《王七娘传》火遍大江南北,俨然大夏百姓无声的控诉。】   【时移世易,现代人看《王九娘传》,痛恨昏君奸佞的同时,很多人都忍不住给王九娘支招,譬如何不干脆进宫,哪怕没能力当上宫斗冠军,也能找机会报复昏君,什么趁他睡着给他一枕头闷死云云……就算杀不了昏君,也能找机会报复采选使,怎么都好过一死了之罢!】   【一些喜欢受害者有罪论的人甚至据此诋毁王九娘,骂她愚蠢。这样的人真是其心可诛!】   【他们从来没代入过古代一个不曾接受多少教育的闺阁女子。她敢弑君吗?这是灭九族的大罪!她会幻想自己入宫获得圣宠,反过来报复采选使吗?圣宠要是如此容易获得,入宫也不会被视为一场灾难了!】   【张秀终究是一个异数。】   【像她这样有胆气也有能力反抗的奇女子,固然值得推崇。无能为力反抗、被世道逼上绝路的女子,难道我们还要高高在上怒其不争吗?】   【该接受道德审判的难道不是薛璟吗?】   【夏幽帝薛璟直接间接害死的人太多了。】   【在他的繁刑重敛之下,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义军攻破官府,开仓放粮。而官军是如何做的呢?人屠任远图杀俘、杀降、铸京观也就罢了,就连接受过救济的百姓都不放过。他的做法深得薛璟之心。用薛璟的话来说,官仓里的每一粒米都是属于朕的,没有朕的许可,谁也不能动。未经允许而挥霍朕的财产,不是顺民,而是乱党!正该诛之,以儆效尤!】   永隆帝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   或者说,他的怒气从未消散,只是一次又一次被他压抑下去。   而现在,隔着时光看见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被不孝子肆意祸祸,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任远图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挖大夏的根基。   “完了,完了……”   永隆帝隐隐听见有官员在底下碎碎念。   他心中何尝没有咬牙切齿——这孽子,百姓吃他一粒米,就要横遭屠戮。朕的江山都要被他玩完了!朕能说什么?朕能做什么?   【赋役本就繁重,天灾又来凑热闹。永盛年间有记载的天灾就有水灾五次,旱灾三次,蝗灾两次,大大小小的地震四次,幸运的是灾害规模没有特别大的。但凡朝廷积极治理,未必挺不过去。而在这种情况下,薛璟还在天下寻找珍禽异兽、奇珍异宝,乃至于种种祥瑞……】   【李夫人之所以被骂作红颜祸水,不就是因为薛璟一声令下,天下郡县尽皆进献珍禽?先是用一千种禽鸟的美丽羽毛为李夫人织就一袭“千羽裘”,后来又不顾南海之民死活,令其下海采珠,只因李夫人爱南海之珠。】   【有一说一,这个锅李夫人的确甩不干净,毕竟千羽裘披在了她的身上,南海之珠堆满了她的妆奁。千百年来骂她的人都认为她既得圣宠,明明可以规劝君王行正道,却偏要狐媚惑主、穷极民力。】   【但她劝了,薛璟就能听吗?】   【这家伙是学好不行,学坏一学一个准!李夫人若是成天规劝皇帝,恐怕只会落得跟李皇后一样打入永巷吧。不对,李皇后好歹有原配发妻的情分,李夫人说是宠妃,实则不过玩物,下场只会更凄惨才对。】   天幕上的女郎为李夫人小小分辨了两句,天幕下的卫道士顿时不干了。   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他们不便批判夏幽帝,骂起红颜祸水来却是心安理得,仿佛没有五贼与李夫人蛊惑,薛璟就能当个明君似的。   其他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古怪起来。   【说到底,帝王的权力掌握在薛璟手中。是他信任奸佞,是他宠妾灭妻,是他穷极民力,不管怎么分锅,最大的一口锅他是甩不掉的。】   【倘若大夏是一个统一天下已有数十上百年的国家,根基稳固,或许经得起薛璟这么霍霍。但大夏立国这才多少年啊?说到底只是乱世中一朝崛起的割据政权,夏太祖薛烈相当于建房才建了大半,地基都未必稳固,夏幽帝薛璟就开始在屋子里大搞装修,这房子能稳才怪。】   【所谓乱世出英雄,夏太祖薛烈能白手起家,旁人自然也可以。截至永盛七年,薛璟去世之日,九州之地可谓处处烟尘,诸侯层出不穷。最离谱的是,手下几百个人,占了一个村子,就敢称王称帝……】   【略过此类过于离谱的不提。此时的天下,北方一共有七个草头王,南方不算萧永,也有五个草头王。这下大家能理解为什么并州这边尹弘闹得声势浩大,宫主成天卖惨,朝廷这边也腾不出手来派官军剿匪了吧?】   【实在是反贼太多了,剿不完,真的剿不完!】   【况且宫主将并州的民变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在他的授意下,尹弘从不贸然称王,那么在薛璟看来,自然是那些称王的反贼更需要重拳出击。】   【这是稳稳拿捏住了薛璟的心理呀,无愧“苟王”之名。】 [50]战神虞王:战绩1-5,然而败方MVP   50   大夏君臣听到此处,不由得点头。   一股乱民,尽管四处劫掠豪强,却不曾称王称霸,那么在朝廷看来就是以求活为主,最多就是有一些针对豪强的报复,相较于那些公然割据一方、野心昭然若揭的反贼,在朝廷眼中的危害性自然是最小的。   “怪道后人皆言广阳侯最擅长示人以弱,能而示之不能……”卫襄对这位救下挚友一命的湛公子颇有好感,对他这种行事风格亦是大起欣赏之意,隐约听见旁边的应飞嘟囔着什么“读书人心真脏”,卫襄不禁撇嘴,“你个莽夫懂甚什么!这叫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平白被扣上“莽夫”帽子的应飞:“……?”   我也是懂兵法的好吧!甚至被当今陛下誉为帅才……最最重要的是,你口中万分推崇的广阳侯,我应某人可是人家心目中的万里长城!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卫襄疑惑地看他一眼,没听清应飞压低声音的自语,倒是见到这人脸上莫名泛起的自豪之色。莫非是在为湛公子受到褒奖而与有荣焉?卫襄不禁发散思维。人家只是你的救命恩人而已,你在替他自豪什么?等等,现在可不是提前效忠湛公子的时候啊!   ——御座上的那位且还活着呢!   卫襄试图提点提点情商低下的挚友,平时多向陛下表忠心。没等开口,天幕上风云突变。一幅熟悉而陌生的九州山河图铺展开来。   永隆元年的山河图,大夏占据半壁江山,齐梁陈分割另外半边,四种色块泾渭分明,尽管大小不一,一眼望去却透着一股整齐的美;而永盛元年的山河图,大夏包围南梁,仿佛整块蛋糕中混入了一缕奶油。   现在这张山河图,又是另一种画风。   原本色调简单的山河图被令人眼花缭乱的颜色涂得支离破碎,仿佛铺开的一碟菜,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无所不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永盛七年的九州山河图。深红色的部分是大夏实际控制区域,浅红色是名义上属于大夏的疆域,此外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个势力。】   【大家可以看到,以淮河为界,南方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浅红,疆域最大的是始终屹立不倒的南梁,南梁之外,这些五彩缤纷的地界都是当时趁势而起的各路诸侯。有打着南陈吕氏与南齐姜氏旗号实际身份真假不知的货色,有啸聚山林的土匪,有民间揭竿而起的义军……】   【昔日夏太祖攻取南陈、南齐,本就时日极短。百姓尚未归心,薛璟又动用繁刑重敛,以至于大江以南,大夏失土之速不亚于掠地之速。】   【——当初爸爸打家业打的多快,现在儿子败家业败的就有多快。】   【天下十三州,这就只剩下淮河以北七个州了。】   【再看北方,我们会欣慰地发现,北方的地图大抵是红色的。只是浅红色与深红色不断交错,五颜六色的碎片像野草一般四处发芽。如果只算深红色覆盖的面积,即大夏朝廷实控之土,竟然不到三分之一!】   【换而言之,完全由大夏朝廷掌控的地盘大约只有二州之地。此外名义上属于大夏的五个州,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完整。好一些的,大半州郡依旧听朝廷的,差一些的,当地刺史的公文都出不了一郡之地。许多地方官员直接化身墙头草,叛军打来投降叛军,官军打来拨乱反正,城头变幻大王旗。中原仿佛重新回到了十余年前诸侯割据的时代。】   大夏皇宫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问:眼看着自己幸苦打下的江山缩水4/5是什么感觉?   答:想杀人的感觉。   ——我刀呢?我刀呢?   薛挽月注视着脸黑如墨的永隆帝,仿佛在这位皇祖父脸上看见这样一行大字。再看随永隆帝起家的朝臣,一个个像是心头滴血一般肉疼。   这种情感薛挽月不能完全感同身受。   但只要想一想自己辛辛苦苦许久才完成的作品,冷不丁被人毁了大半。就像熊孩子随手推倒积木一样……愤怒的火苗嗖嗖地冒了出来。   而永隆帝被摧毁的作品是一个国家。   其愤怒与痛心,只会胜他百倍千倍。   望着那仿佛调色盘被打翻的地图,薛挽月发出一声叹息。   人类的悲欢或许不能相通,有一种情绪却是普遍的,那就是遗憾。   只差一步就能终结的乱世,因君王的放任而席卷重来。御座之上的那个人是享受够了,诸夏之民何辜?中原内乱之时,草原上又是什么样的境况?会不会有胡人趁势而起,建立起强大的部落,犯我夏土?   他心中始终警惕着来自北方的敌人。   无论是这一时空还是平行时空的历史都告诉薛挽月,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一旦中原没有一个统一且强盛的政权,草原上的胡人反而趁着中原内乱凝聚为强大的整体,那就是诸夏之民灾难的开始……   并州直面胡人兵锋,彼世的他出镇并州,是否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尹弘会是他为抵御胡人而安排的一道防线吗?   还有流放朔方的应飞……   薛挽月思绪纷飞,飘向从未去过的并州与草原。   【譬如并州,以浅红色与深蓝色为主。】   【深蓝色是尹弘所率领的流民军势力所在,浅红色是并州刺史府直接掌控的郡县。在深蓝色海洋之下,那淡淡的浅红色宛如一线沙滩,将海浪拦截在外,却也随时承受着汹涌的冲击——当然我们都知道,海浪与沙滩本为一体。然而,在大夏朝廷看来,并州的局势就是这般。甚至于宫主能够坚守住“沙滩”,顽强抗击“海浪”,已经很了不起了!】   【当然,明面上宫主之所以能与尹弘来回拉扯,而不是一败涂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尹弘所率领的流民军还承担了来自北方边境的压力。】   【内有大夏朝廷的压迫,外有胡人不时打草谷,流民军可谓是两面受敌——至于官军与流民军齐心合力一致对外?不可能的,不存在的,薛璟这老登甚至密令宫主,趁着流民军对付胡人的时候背刺一波呢。】   【对此,宫主表示,背刺是不可能背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背刺,只能应付一下老登了事。他假模假样率军前去偷家,结果可想而知,有他这个最大的二五仔,偷家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等于他带着官军外出拉练了一波,一看人家早有防备,偷不成家,又溜达溜达回去了。】   【从始至终,零战利品,零伤亡。】   【完了宫主上书朝廷,继续卖惨哭穷,虚夸伤亡,又要来一波经费。】   【不是儿臣不尽力,实在是能力有极限。】   【燃尽了,燃尽了啊!】   【朝廷能怎么办?只能鼓励虞王继续为国尽忠啊。】   ??????   天幕之下的观众大受震撼。   明帝陛下这个操作,用文姑娘的话来说,有点秀啊。   在此之前,从来没听说一个皇子居然能这么秀,出镇地方,反而成为流民头子,一边左手打右手假打演戏,一边骗朝廷的钱粮资助……最后带着官军出门拉练一波,零战利品,零伤亡,更是演都不演了。   想得更多的人看到这一点,更是确定朝廷出了大问题。   或者说,并州此时已尽在明帝陛下掌控之中。   只怕连典签都成了明帝陛下的人。   否则,朝廷那边怎么会明帝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虚夸伤亡都不知?难怪地图上的并州除了深蓝色就是浅红色,感情还真是只有名义上属于大夏朝廷控制……   同样想到此点的永隆帝一时竟不知该痛斥孽子无能,还是称赞好圣孙实在太能干了。这才两年,都成了并州土皇帝,难怪有信心造反呢。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薛挽月一眼:“你小子倒是能耐。”   就薛挽月的所作所为,但凡他不姓薛,九颗头都不够砍的。   对此心知肚明的薛挽月弯起眼睛笑了一笑,看着可乖巧可无辜了:“皇祖父过奖了,与您老人家比起来,孙儿要学的还有不少。”   永隆帝:……我这是夸你吗?   被孙子变相拍了一记龙屁的他轻哼一声:“你小子知道就好。”   他就担心好圣孙因为天幕的剧透而翘起尾巴,那可就乐极生悲了。   【尽管虞王薛湛能力平平,只会哭穷,至少始终顽强抵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没看燕王薛泽,敌军兵临城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吗?】   【更别提城破之后沦为俘虏的周王薛温,以及很勇地带头出击埋伏敌军,却被反伏击,在突围过程中疑似战死、不知所踪的赵王薛澄。】   【在三位兄弟的衬托之下,虞王简直是个战神!】   【宫主大概也没有想到,他疯狂划水演戏假打,一查战绩1-5,一看排行居然是败方MVP?】   【只凭这一点,继承人之位可以用脚投票了。周王与赵王自动排除,虞王燕王二选一,选谁这还用问?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燕王。】   【但大家不要忘了,永盛年间的大夏朝堂,最缺的就是正常人。薛璟与薛泽父子相似度高达90%,对于一群在薛景手下混上高位荣华富贵的奸佞来说,选个小薛璟上位,他们应付起后者来岂不是手拿把掐?】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路径依赖呢?】 [51]兵不血刃:一朝英雄拔剑起   薛挽月听到这里,放下心来。   原来不是薛璟看好他,也不是他对彼此之间的父子情有什么误解,而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他人在并州坐,皇位天上来,要说最该感谢的是谁,分明是薛泽才对。这个吃着火锅唱着歌、稀里糊涂让出皇位的弟弟,当居首功。   薛澄尚未从自己“很勇地带头出击埋伏敌军,却被反伏击,在突围过程中疑似战死、不知所踪”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就惊闻薛泽的操作。   他所有的情绪顿时都化作深深的无语。   薛澄不由得吐槽了一句:“连到手的皇位都能丢掉,这小子还有什么能耐是我不知道的?”   薛挽月严谨补充一句:“是还差一步到手。”   但凡以薛泽为新君的圣旨已经颁布,抑或后者已经于灵帝继位,再废帝绝不会如此容易……少说得等他在位27天,犯下过错1127起罢!   薛挽月玩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梗,唇角不禁弯了弯。   这一抹弧度看在薛泽眼中分外刺眼。   “欺负人,太欺负人了……我没有错,分明是三哥背地里勾搭大臣算计我……”这些日子的憋屈似乎在他胸膛中爆炸开来,他犹显稚嫩的脸上尽是愤恨与委屈,“大臣欺负我,三哥也欺负我,你们太欺负人了!”   薛泽不敢大声嚷嚷。   盖因永隆帝此时看向他的目光与看待顽石朽木无异,仿佛下一刻就会仰天长叹:朕英雄一世,怎会有这般不肖儿孙!   他若敢闹事,后果可想而知。   虽则如此,坐在一处的四兄弟岂会听不见?   “老四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三弟勾搭朝臣算计你?”薛澄当即拧起眉毛,瞪他一眼,“就你小子这副德行,还用得着三弟算计你?”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薛挽月不慌不忙补了一记刀。   他脸色平静,口吻平淡,唇角上扬的弧度未散,压根看不出才吐出一句无情的嘲讽。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以为他们兄弟在寒暄家常呢。   顺义公姜柏就是如此想的。   结合此时天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他顺理成章脑补出“薛泽干了蠢事,薛澄与薛湛身为兄长,一个严厉,一个温柔,仔细提点弟弟”的真相。   “手足情深,甚好!”姜柏与几个弟弟之间也是如此兄友弟恭,受到触动的他情真意切地感慨起来,又微微皱眉,看了眼最边上的薛温。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那是齐王长子罢?他身为兄长,未免太不尽职。”毕竟底下两个弟弟都在关照幼弟,惟独他在边上无动于衷……   王羡眼神狐疑:……是吗?   薛温并不知道有人正在背后蛐蛐他。   要说他身为长兄,本该调和兄弟间的摩擦,奈何他正因“被俘”的结局而羞愧得抬不起头,整个人恍恍惚惚,哪有心思管弟弟们的破事?   薛泽丢了皇位是很惨,惨得过他吗?   彼世的他沦为俘虏,也不知会遭到何等羞辱,可还保得住性命?想到这里,薛温脸色突然一白——他堂堂皇子,岂可甘为臣虏,苟且偷生!被俘虏之时就该死节才是!现下天幕一出,教天下人如何看他?   “……”   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与亲爹一样在乎脸面的薛温,眼底失去了高光。   幸而薛挽月打出暴击,直接封上了薛泽的嘴:“……后人既言你有九成肖似父王,父王已是遭了皇祖父厌弃,你不会真的想当‘小齐王’罢?”   子不言父名,薛挽月改“小薛璟”为“小齐王”,话说得很是明白。   这个弟弟虽然本性恶劣,到底如今尚未铸就大错,还有挽救的可能。有天幕与他的双重示警,若薛泽愿意改过自新,于人于己都是幸事。   薛泽果然被吓住了,一缩脖子不再吭声。   只是他眼底依旧有深深的不忿。   薛挽月收回目光,并不放在心上。   薛泽若能改过,自然是好事。改不了的话,来日他不会姑息。皇祖父或许愿意包容一个没能力危害江山的孙子,薛挽月却没有这份宽容。   与此同时,民间正议论纷纷。   薛挽月登上皇位的戏剧性,或许在大夏君臣看来,不值得大惊小怪。于百姓而言,却是一桩闻所未闻的奇事。   天幕降世之前,天子在百姓眼中自然是不同于凡人的,能坐上那张御座的人,不是开疆拓土、打下一份大大的家业,就是才能不凡,令兄弟折服,令朝臣放心,令天子认可。何曾听闻那张金光闪闪的御座跟块饼子一样,朝臣想分给谁就分给谁,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   所谓天子竟然是大臣可以随便选的吗?天命存在于大臣指掌之间?   这一刻,天子的神圣性在百姓心中愈发消失殆尽。   矛盾的是,“明帝陛下”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反而愈发高大起来。毕竟这般离奇曲折,选来选去,皇位最终落到他头上,何尝不是天命加身?   一时间,帝王的天命好像碎了,又好像没碎。   也许别人的天命都碎了,惟独夏明帝没有碎?   【前段时间有好事者票选历史上手足情深的典范,不知道哪个小天才写上了薛湛与薛泽这对兄弟的大名。网友们见了只觉得离谱,这人不知道薛泽就是因为作恶多端被夏明帝处死的吗?你管这叫手足情深?】   【这位小天才振振有词:要是没有薛泽大开party丢了皇位,薛湛哪能喜提天降大饼?这是什么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啊!连即将到手的皇位都能拱手相让,如果这都不算手足情深,还有谁算手足情深?】   【感人,薛泽的所作所为简直感人!】   【至于薛湛处死弟弟,是因为他犯了国法。这样一个拱手让出皇位的弟弟,哪个哥哥能不喜欢?薛湛大义灭亲时,想必也是痛彻心扉啊!】   说到此处,天幕上的女郎摆出一副夸张的悲痛嘴脸。   天幕下的笑声此起彼伏。   “后世人这张嘴哟……”   “俺要是那薛泽,听到这里都得气死了!”   “也怪他蠢。白白丢了皇位,又触犯国法,丢了性命,结果千年之后还沦为笑柄,被后世子孙取笑。这等事落在我身上,真不如死了的好。”   众人对薛泽并无多少同情心。   士人看不起他的愚蠢浅薄,百姓憎恨他的累累恶行。   就连大夏君臣都沉浸在“明知道不该,但还是好想笑”的氛围中。   被变相孤立的薛泽:“……”   他阴沉着脸望向天幕,无声咒骂着“贱民!贱女人!若非身在后世……”云云。分明是一张精致可爱的脸,却无法予人丝毫美好观感。   【经过小天才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辨解,网友们“幡然醒悟”,纷纷用行动表示支持,短短两个小时,薛氏兄弟高票当选“手足情深榜”榜首。】   【当事人在地下看了,都得打出一个6。】   薛挽月:“……”   好罢,你们这些后世人赢了。   他失笑一声,当真抬手比划了一个6。   薛澄见他莫名其妙摆出个奇怪的手势,不禁打出问号:“?” [52]祖孙论诗:使英雄再无拔剑之地   听闻薛挽月最终放弃造自家的反,上首的永隆帝竟不知是喜是忧,心情十分复杂。   好消息,好圣孙没有走入歧途。   坏消息,一头栽入了更大的坑。   总之,一切都是魏贼的错!   不等他理清头绪,天幕便放出经典片段。   画面散去,那一声轻叹犹在天幕下回荡。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简简单单的一句诗,质朴、直白,说进了无数人的心底,仿佛是第一次有人揭示,那些英雄豪杰建功立业、传唱千古的故事里,有无数死去的无名小卒作注脚,每一段乱世的波澜壮阔,背后皆是苍生苦难。   偏偏说这话的人不是无名小卒,而是总揽英雄、驾驭豪杰,为千古所传唱的人物。   能说出这般话,看见波澜壮阔背后的苍生苦难,且终定太平,可谓无负圣主之名!   某处高阁之上,一群文人正在聚会,饮酒赋诗,藏否人物,好不痛快。酒酣耳热之际,一位久负盛名的才子,推辞不过众人盛情,站起身来,提笔醮墨,就要赋诗。   突然听得天幕上飘来的半阙诗,他提在半空的笔顿住了,面上浮现似怅似叹之色。   “某空负诗名,每动笔,时人皆叹妙手。今日方知,诗竟能这般写。”沉吟许久,他突然长叹一声,将笔一扔,“我看这诗,不作也罢。”   众人皆惊,纷纷起身相劝。   “宗之何必如此。诗文之作,各擅其长。如梅兰菊荷,各有其芳。”   亦有这位“宗之”的崇拜者,当即打抱不平起来:“我看此诗文意浅白,用语俗陋,不如宗之兄远矣。”   不想“宗之”反倒愈发意兴阑珊。   “酒已饮尽,宴已兴尽,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他说不写就不写,不仅搁下了笔,连酒都不想再喝了。只朝众人摆一摆手,便醉醺醺走下高楼,“空有华彩,却无血肉,写尽歌台舞榭,笔底可见苍生?”   只远远飘来一句他不知是反问还是自嘲的话音。   人有不同,同样的天幕之下,也有文人诗兴大发,终于发现了从前怎么也做不好诗的原因,原来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想要下笔的方向。   一时间,不少人开始效仿此诗,做出更多聚焦于黎民苍生的诗文。   放在史书上,多少也能凑一个某某风骨、某某文学。   若说文人墨客只是聚焦于诗文的字句与用意,大字不识的百姓却没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只是被诗中直白的用语击中内心,心头某种朴素的情感被唤起。   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他们,经历过太多的战乱之苦。   田埂间拄着拐杖的老媪,遥遥望着儿子离家的方向,想起中断于多年前那个下午的家书,依稀间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向田埂边走来,还是记忆里少年的模样。   骑着竹马与邻家孩子一同嬉戏的小娃娃,突然发现檐下纳鞋的母亲潸然泪下,于是赶紧放下竹马跑过去,伸出小手就要给母亲拭泪。   不想却反过来被母亲紧紧搂在了怀里,女人的泪水染湿了小娃娃的衣领。   “囡囡,你还记得阿爹吗?”   女人轻柔的问话在耳边响起,小家伙茫然摇头,想了半天又用力点头。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抹高大的身影,只是面目已经模糊不清。   大户人家的婢女望着天幕,忆起往昔在父母膝下一家美满的日子。恍惚得像是个梦。后来战事起了,各路兵马来了又走,一家人也散了。   许许多多甜蜜而美好的记忆都被战乱蒙上了痛苦而黑暗的滤镜,在战乱中家破人亡的人家,九州四海无处不有,于是这份痛苦格外普遍。   只是痛苦已经无法消解,自身又无力改变现状,于是他们普遍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更有能力的高位个体身上。譬如天幕之上的夏明帝薛湛。   “明帝陛下是个好皇帝啊,知道咱们的苦。”   “明帝陛下当了天子,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能不拉壮丁也是好的,我大哥二哥就是被拉壮丁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   非但大夏境内的百姓如此想,连南梁、南陈的百姓也如此想。   只是后者话才出口就意识到,哪怕明帝陛下当上天子,那也是大夏的天子,轮不上他们。于是又纷纷长吁短叹,心中竟是十分不平衡。   “总不能只有夏人可以享受太平日子,俺们却要继续吃苦罢?”   南梁的百姓或许勉强可以忍耐,南陈的百姓已经被暴君逼得快要造反了。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的言辞顿时也十分大胆不羁。   “我瞧这皇帝老儿将来终归是要被夏国俘虏的,不如早些投降了去。学人家齐国的国君。免得夏国打过来,又拉咱们做壮丁,白白丢了命。”   “很是很是,俺还想活着,将来在明帝陛下手下过日子哩,后人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兴许等明帝陛下当上皇帝,咱的日子就好过起来了。”   与吕祚相比,即便夏幽帝薛璟都显得眉清目秀,在后者恐怖的税赋政策出来之前,天幕提及薛璟的种种言行,南陈的百姓都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姿态,一些人表情里甚至写着“就这,就这?”。直到那深不见底,堪称黑洞的税赋政策出现,南陈之民才勉强认可他可以与吕祚同列。   有这么一位抽象不当人的昏君,夏明帝对他们的诱惑可太大了。只是如今的大夏天子并非传说中的明帝陛下,而是那位起于卒伍的枭雄人物。南陈之民不担心陈国战败,只担心大夏哪天打过来,他们被强行送上前线,白白死在战场上,反倒是吕祚这个昏君还能荣华一世……   君不见天幕上就说了,这人投降之后犹能封侯,还能在夏幽帝薛璟手下混上高位,二人狼狈为奸,不知活得多快活呢。这还有天理吗?!   想到这里,百姓们就颇为愤愤不平。   吕祚本人对百姓的诋毁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了也不在乎。他正为天幕的诋毁而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一边“打打杀杀”,一边命朝臣对外宣扬他被俘之后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事迹,什么软骨头,不存在的。   做这些的同时,他还不忘对天幕上夏明帝的表现发出锐评。   “惺惺作态!”   “此人欲为谋反之举时,可曾想过甚么苍生之劫?”   一边说,他还一边环顾左右大臣。   “这便是后人吹捧的明君圣主,不也是两副面孔?”   言下之意就是某人前脚想造反掀起祸乱,后脚能当皇帝了就开始怜悯苍生苦难,抨击作乱之人。   “……?”   人家是这个意思吗?大臣们静默无言,头顶打出一串长长的问号。他们不敢反驳,只在心中默默腹诽吕祚不爱读书,难怪连诗都读不懂。   与此同时,大夏皇宫中。   以丞相夏侯敬为首的文臣连声向薛挽月追问全诗及出处。   薛挽月摆出一问三不知的茫然脸。   问就是“我不知道啊”、“我现在还没听过”、“我也不知这诗是何人所写,出于何处”、“大概是后来听说的吧”。   毫无疑问,薛挽月撒谎了。   这句诗是他从异世之魂的记忆中听来的。   那位险些夺舍他的穿越者在平行时空学的是相当冷门的哲学专业,属于穿越古代用处几乎为零的类别,若是水平够高,或许可以在春秋与诸子论论道?总之,用处大概只比计算机高一线。后者才是真的毫无用武之地。   幸而这位哲学生业余爱好丰富,不仅喜欢玩手工,闲着没事还爱刷各种历史小视频与科普小视频,这才让薛挽月险些被奇奇怪怪哲学知识塞满的小脑袋瓜里多了一些对他而言更有用的知识……   这一句诗就是哲学生在网上冲浪时偶然看见的。   薛挽月自然不可能说出真实来历,也无法随便编造一本书。   须知他生于齐王府,长于齐王府,成长经历摆在这里,短短十年简直一查即明。而万幸他只有十岁,很多说不明白的东西,都大可放心推给将来的自己。譬如现在,被一群文臣围攻的薛挽月只用装无知即可。   他神情茫然且疑惑。   众人见状并无怀疑,只是大叹可惜。   永隆帝大概是对好圣孙一心造自家的反依旧耿耿于怀,此时冷不丁考问他:“这半阕诗,你以为如何?”   “……?”   啊?怎么连阅读理解都来了?   薛挽月脸上的茫然与疑惑瞬间真实。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孙儿初闻此诗,只觉无稽。”   永隆帝不太相信。   他怀疑薛挽月这是想借故表明现在的自己与彼时的自己立场并不相同,观念并不一致,至少绝不会妄图造自家的反,起大逆不道之心。   却听薛挽月继续道:“皇祖父可称英雄乎?以卒伍起家,并诸侯,霸中原,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若无皇祖父,中原会须动荡至何时?”   “故而我说此诗无稽。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何止十年劫!”   他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继而群臣纷纷附和。   “广阳侯言之有理,陛下之功,莫过于泽被天下。”   永隆帝神色不动,心底已是大乐。   好圣孙说话真是太好听了。   此时此刻,些许芥蒂已烟消云散。好圣孙如此崇拜于他,怎么可能造自家的反,那是拨乱反正!都怪孽子太不争气!   心情大好的他当即点拨起孙儿来:“这却是你不学无术了。此诗并非指斥英雄,乃是叹息黎庶苦难。想来是作于朝廷频繁轻启边衅之时……”   他一介武人,这些年来稍有闲暇便会读书,评起诗来竟也像模像样。   薛挽月面上做出恍然大悟之色。   “孙儿懂了,该拔剑时须拔剑。太平年月,无需英雄拔剑,自是好的。而乱世之中,苍生之劫不在于拔剑的英雄,而是逼迫英雄拔剑的世道。”   他说到此处,当真涌起几分热血。   “我辈当终结乱世,使英雄再无拔剑之地。” [53]过继之事:不要的儿子可以废物利用   这一期的天幕定格在最后一幕影像上。   自并州而来的车马驶入盛京,这一日恰好下了一场小雪。   伴随着打字机啪嗒啪嗒作响的声音,一行行文字在飘雪的天地间浮现出来,白雪黑字互相映衬。   [永盛七年十月,虞王薛湛奉诏入京,即皇帝位,是为夏明帝。]   [永元盛世,自此而始。]   直到天幕上的女郎依照惯例与观众告别,那横贯天穹的天幕也像来时一样悄然消失,天幕下的观众依旧怔怔仰着头,眼底仿佛还倒映着那八个字,尤其是“永元盛世”,仿佛在看一样只在梦中见过的事物……   自燕末乱世至今,近八十年的光景,都在纷乱中度过。除却某些人瑞,又有谁见过真正的太平世道?而现在后人告诉他们,太平世道并非遥不可及,若是一切按照原来的发展,十年后就有机会够一够了。   薛挽月感觉周围的人看待自己的视线似乎再度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错觉。   从天幕结束后,永隆帝似乎被激发出某种“带孙”的热情,时不时会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将薛挽月叫到边上,算是手把手教他如何批阅奏章。   偶尔这位上战场打仗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猛男看奏章看得精力不济,干脆使唤起薛挽月这个小秘书,让后者帮忙念一念奏章,永隆帝听完后当场回复,又如薛挽月亲笔将他的回复写上去,盖上印章。   再到后来,大概是觉得薛挽月已经锻炼出来了,永隆帝便会将其中不重要的部分交给薛挽月,尤其是那些没什么营养的问安奏章,以及不涉及紧急政务,主要是汇报地方民情的奏章,交给薛挽月来批阅。   当然,永隆帝并非全然放手不管的,事后他总会瞅一瞅薛挽月的批阅内容,若有意见相左,或是纠正薛挽月的过失,或是询问他的想法。   祖孙二人的思想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碰撞,薛挽月对这个从前只存在于名义上的皇祖父有了更深的认知。本以为其人出身底层,从军多年,行事必然偏向军汉的直率粗放,不曾想这却是一位粗中有细的帝王。   他发觉永隆帝私下里的确读过许多书,一眼就能看出朝臣奏章中涉及的典故,反倒是薛挽月,从前对儒学不屑一顾,不治经典,不通诗书,尽管在程望的教导下改过自新,态度是有了,学问水平一时却提不上来。以至于给永隆帝当小秘书期间,最令他头疼的问题出现了。   ——他居然看不懂大臣的奏书。   武将的奏书也就罢了,文人上书多爱引经据典,薛挽月今日看到个陌生的人名,明日瞧见个陌生的地名,后一日又瞧见个陌生的典故,不免一个头两个大。起初只是原样给永隆帝读奏章也就罢了,这个活儿只要识字就能干,即便他不懂典故,读起来云里雾里,也不妨事。   之后秘书工作更进一步,他这点文化水平就不够了。   幸而薛挽月性情谨慎,向来走一步看三步,第一天走马上任读奏书时,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典故,他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边在当小秘书期间积极向永隆帝请教,一边回头找程望大力开小灶,更别说日常在弘文馆的课业也不能落下,一时间他几乎连觉都不够睡了。   或许是薛挽月从前的表现太过处变不惊,除了有点不务正业的小爱好之外,堪称完美。他初次开口向永隆帝请教典故时,后者都惊住了。   回过神来,永隆帝大乐。   “你这小子,朕从前就听张太傅告状说你小子不喜读书,现在知道不学无术的坏处了罢!”   “孙儿年幼无知,今日方知治学之要。”   嘴上指指点点,颇为嫌弃,看着孙儿乖乖低下头认错,又用充满求知欲的亮晶晶眼神望向自己,自从发妻所出的一双儿女逝去后就对儿孙实行放养政策的永隆帝,难得体会到了身为祖父被孙子依赖的感觉。   如果说他原先看重这个孩子是因为天命昭示,现下却不知不觉生出了真切的祖孙之情。   大概是这些时日的相处,总有个孩子在身边杵着,给他端茶递水,铺纸研墨,又会在他为朝堂之事烦心时与他分忧,平时被他使唤着做些小事,也不嫌烦,不嫌累,反而像是能从每件事中学到经验的缘故。   懂事又上进的好孩子,哪个长辈不喜欢?   而一个不叫苦不叫累,不散发负面能量的人,就更是难得了。永隆帝甚至都不曾发觉,哪天在朝堂上受了气,或者对哪个大臣看不顺眼,他不知何时开始爱在薛挽月面前宣泄出来,事后心情总会好上许多。   倘若薛澄知道,大概要与祖父握一握手,表示深有同感。他闲着没事总爱去三弟那里坐一坐,不也是因为三弟身上这奇妙的树洞属性吗?   倒是永隆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王成,看薛挽月的眼神不对劲起来。一度怀疑湛公子这是打算抢了他的差使。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起初连典故都看不懂,到后面已经可以自如批阅日常奏章,薛挽月只用了半年的光景,永隆帝总算明白,当初太傅在他面前说湛公子过目不忘却不肯用心治学是何等痛心疾首……   朝臣只要看到出现在奏章上的陌生字迹,就知道这是广阳侯批阅的。   此时已经来到永隆三年的盛夏。   薛挽月发现永隆帝教导自己的进度又提升了一大截,闲暇时还会带着他上各个大臣家里遛一圈,蹭蹭饭,谈谈心,交流交流从前的往事。   薛挽月不知不觉吃了一肚子的瓜。   诸如丞相夏侯敬年轻之时是个一穷二白的小白脸,空有皮囊,却家无二两米。夏侯夫人本是寒门小姐,一次与小姐妹出外踏青,看见路过的夏侯敬,一眼就相中了他。夏侯夫人也是一位奇女子,回家与父母一提。其父母大为震惊。家世不匹配也就罢了,这人甚至连书都没读过。须知书籍在当下乃是一种珍贵的资源,一般人轻易接触不到。   夏侯夫人表示,没读过书不打紧,自家有书啊!   于是乎,夏侯敬就这么吃上了热乎乎的软饭,先是得到了在岳父家干活的机会,干完活还有机会在岳父家里借书看,两年下来,他刻苦用功,颇为上进。终于入得岳父的法眼,将宝贝闺女许配给了他。   此时夏侯敬才知道这天大的机缘是如何来的。   后来他之所以跑去投奔永隆帝,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不惜上战场搏命,也是不忍夫人陪他一直吃苦受罪,誓要回报这份深情厚谊。   夏侯夫人姓卫,在夏侯敬与永隆帝回忆往事之时,她就陪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给永隆帝斟酒,还不忘叮嘱夏侯敬酒量不好别喝多。   只能喝茶的薛挽月:“……”   他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吃了一嘴狗粮。   猛猛灌了一杯茶,旁边有人给他递来糕点。   薛挽月抬头,对上一张秀美中不乏英气的芙蓉面。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对他大大方方一笑,似乎是担心那边聊得火热,冷落了这位小客人:“湛公子,这是家母亲手做的莲花糕,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薛挽月知道这是夏侯敬的长女夏侯兰。   他更知道丞相夏侯敬膝下惟有一儿一女。   另一个从始至终没出现的儿子,就是带孝子夏侯敦。   尽管有点不道德,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夏侯敦没逝吧?”   夏侯兰微微一怔。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没事,他怎么会有事。”   薛挽月仿佛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只是前些日子家父思及已故的大伯,未婚早逝,膝下无儿无女,难免凄凉,家父不得已,忍痛将弟弟过继到了大伯膝下……”   说到此处,少女的眼眶竟是微红。   薛挽月一时看不出这份悲痛是真是假,暗叹丞相下手果决,唯一的儿子都说不要就不要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带孝子似乎也要不起。   只是……丞相自己不要的带孝子就扔给大哥,这样真的好吗?   已故的夏侯大伯在地下恐怕也要拒绝三连罢?   这话却不好说出口,离开丞相府之后薛挽月向永隆帝问起,后者神情古怪:“你小子忒也操心。夏侯家可没有你想的那般兄友弟恭……”   说起兄友弟恭,永隆帝顿了一顿。   经过后世之人的洗脑,总觉得这个词已经染上了不正经的色彩。   总之,他大略说了一说,夏侯敬的兄长乃是个出名的赌鬼,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死了,也是被追债的人打死的。连带着一家人都受其牵累,变得家贫如洗。现在把不要的儿子扔给对方,怎么不算废物利用呢?   发小的思路总是相似的。   前脚夏侯敬将不要的儿子扔给了大哥,后脚永隆帝就将好圣孙过继给了最爱的儿子。薛挽月就这么水灵灵地成了已故文襄太子之子——这也是永隆帝思量许久的决定。若不过继,越子立孙无法统传承,如今以文襄太子为大宗,好圣孙作为文襄太子之子,帝系传承名正言顺。   否则,那么大一个齐王搁这儿杵着,不过继先立太孙,太孙他爹又算什么身份?若是废齐王为庶人,庶人之子又哪来的法统可继承大位?要说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弄死齐王,这倒是方便了。可一旦将来好圣孙继位,按照礼法,必然得追封生父为帝,如此不是纯粹膈应人吗?   万一好圣孙不愿意,再把自己过继一遍怎么办?皇帝自己过继自己还是太超前了。永隆帝索性趁自己还活着先把该解决的问题处理了。   薛挽月对此并无异议。   他只可惜自己不能带着娘亲一起过继。   正式从礼法上与齐王府切割的前夜,他在娘亲灵前默默上了一炷香。   ——从此在礼法上,娘亲不再是他的娘亲了。但他知道娘亲从来不稀罕礼法上的名分,也不在乎什么皇太后的称谓,只是希望他过得好。   ——历代天子上位,若其母并非正妻,往往追封其母为某某皇后。然而,被追封为皇后,名义上成为薛璟的正妻,于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耻辱。倒不如做清清白白的“慈佑夫人”。另一个自己,大约便是如此想的罢?   少年抬起头来,直视亡母的灵位。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萌发出来。   慈佑、慈佑……   与其为一人之母,不如为天下之母。   终有一日,他要让慈佑夫人的庙宇香火不绝。 [54]南陈国灭:建康城内,天幕再现   永隆三年,仲秋之月。   大江东来,浪潮滚滚,飘扬着大夏天子御纛的战船顺江而下,直取南陈。大夏天子薛烈御驾亲征,统三路大军,合计共十八万。   一时间,江面之上战船如云,天地之间军鼓振雷,恰逢狂风骤雨,水位高涨,大大小小的战船在洪流中碰撞厮杀,不断有船只翻毁,尸体落入江中,鲜血被江水冲刷殆尽,只剩下船只的残骸在江面上漂浮。   夏军来势汹汹,即便陈国早有防备,又第一时间向梁国求援,终究赶不及援军抵达,便在夏军的突袭之中败下阵来,并且还是一场大败。   大败之下,无数将士沦为鱼鳖,被江水吞没,幸存的船只仓皇而逃。大量落水的陈国士卒挣扎着就要爬上船,船上急于奔命的袍泽却挥剑一通乱砍。惨嚎声四起,断裂的手掌与手指在附近的江面下起了饺子。   这样的场面,与灾难无异。   不远处,大夏战船中央,规模最大,御纛高悬的一艘战船上,披着一身小号玄甲的薛挽月站在甲板上,望着这一幕堪称人间地狱的图景。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   而真正的战场,远比史书中的文字记载更直白更混乱,没有影视剧中的恢弘华丽,只有双方士兵赤膊上阵、血肉与肢体齐飞的原始血腥。   浓郁的血腥气息、尸体在高温中变质的腥臭,以及从着火的船只上飘来的焦糊味,顺着江风一路飘入他的鼻间,薜挽月脸色微微发沉。   这是他一日一夜适应下来的成果。   起初他的表现更为不堪,险些当场将胆汁吐出来。   而现在,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直视这惨烈无比的战场。   边上始终安然端坐、从容指挥的永隆帝,听罢大将汇报战果,抽空朝这边瞥了一眼,见状微微颔首,心内颇为满意:好小子,胆色不错!   天色渐亮,一日一夜的厮杀过去,作为战胜一方的夏军开始打扫战场,包括但不限于捡点战利品与俘虏,搜寻伤员,统计战功……   不多时,夏军将士上岸扎营,火头营开始生火造饭。   而一顶又一顶迅速搭建的伤兵营帐,很快就被伤兵填满。有的是被抬进去的,有的是自己走进去的。血味与药味顺着营帐的缝隙飘出,飘荡于营地之内。经过济世监的一年培训,主攻外伤,尤其是战场上的刀枪之伤,水准勉强达到合格线的军医们,在营帐里忙得脚不沾地。   每一名军医身边又跟着帮忙打下手的学徒,递水、递药、递绷带,一边帮忙,一边学习。也有军医忙不过来的轻伤,直接交给学徒上手。   “金创药!”某间营帐之内,忙得连喝水时间都没有的刘大夫头也没抬叫了一声,一只手将金创药递到他面前,手掌白皙修长,比成人小上一圈,看上去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偏偏又有一层时常做活的茧子,手掌的主人声音同样年轻,他问道,“这伤不该先用酒精消毒吗?”   “这点小伤,哪里就金贵到用酒精。”刘大夫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学徒好没眼力劲,不耐烦地怼了一句,“你可知道那是多难得的稀罕物?”   “可是这伤口要发炎了……”   “我说你这小子怎么话这般多?赶紧干活。”刘大夫手上不停,迅速解决眼前的伤员,又走向下一位伤员,嘴上到底解释了一句,“军中伤员数以万计,酒精炼制不易,储备不多,能省则省,别平白浪费了。”   说是这样说,来到下一个伤员面前,看见其人几乎就要双腿断折的惨状,刘大夫立刻毫不犹豫地动用了他手中能省则省的稀罕物。   好不容易将性命垂危的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刘大夫接过边上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满脸的汗,这才有功夫转身打量“新来的学徒”。   这一瞧,他的表情僵住了。   营帐之内不怎么透风,小少年身形裹在一层轻甲之下,瓷白的脸被闷出一层绯红,他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为本就动人的脸庞添上了彩。   这是一个好看到不该出现在军营里的少年。   “广、广、广……”   刘大夫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他认出了这道多次在济事监出没的身影。   “刘大夫,这边还有伤员。”薛挽月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耽误正事,他开口便催促起来,“您赶紧些,别耽误了。”   “是是是!是老夫糊涂了!”   刘大夫的态度180度大转弯。   接下来不管薛挽月请教什么,刘大夫皆是耐心解答。就连对伤员下手的动作都细致了许多,不再那么简单粗暴,专业水准临时提升不少。   营帐中的伤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认出薛挽月的身份。尽管大家都知道陛下此次随军出征带上了广阳侯,但下面的士卒又何曾见过这位板上钉钉的皇太孙?谁又能想到,堂堂天潢贵胄,不待在陛下身边聆听教导,不在军中将领面前露脸,反而跑到了伤兵营来打下手?   薛挽月就这么在伤兵营中混了十天。   军医工作时就给军医打下手,闲暇时候就在伤兵营里转来转去,一会儿与这个搭话,一会儿与那个搭话,渐渐倒是摸清了不少伤兵的籍贯来历。他生的好看,年纪又小,说话又颇有礼貌,军汉看他就像看待自家的娃娃一般,躺着休息没事做,也不介意与他聊一聊家长里短。   这个说起自家的麦子要收了,可惜出征在外,不能回家帮忙。那个说起临行前妻子已经怀孕,不知回家会不会见到一个大胖小子。也有人提起战场上牺牲的袍泽,少了顶梁柱,其家小今后不知如何过活……   薛挽月听到这里神情一肃。   他摸出纸笔,让众人将牺牲的袍泽一一道来,从姓名到籍贯,到家中情况,知道多少说多少,他一边抬笔记下,一边认真开口:“将士既死于国事,战功必惠及妻小,朝廷绝不会让他们的性命白白牺牲……”   众人听着眼前这明显出身优渥的小郎君信誓旦旦的言语,只觉好笑:“小郎君你才几岁,懂得甚么朝廷大事。咱们哪一个来打仗不是实在没别的活路?不求战功惠及妻小,只求打胜仗,分得犒赏,活着回家!”   ——此时的士卒们上战场的目的就是如此朴素。   薛挽月愣了一愣:“陛下与征西将军皆是拔于卒伍……”   平行时空不都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名言吗?莫非这里就没有一个追求上进的人?   “陛下那是真龙天子……”士卒们晓得好歹,可不能随便提皇帝,只说道,“征西将军也是人中龙凤,岂是咱们凡夫俗子能比的?”   说话的老卒语重心长,反过来劝起薛挽月:“看小郎君你年纪轻轻,仪表不凡,想来出身名门。有那读书的机缘,何必上战场来厮混?便是仰慕征西将军,天下又有几个征西将军?我看小郎君还是读书的好。”   若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发现薛挽月没有什么架子,甚至还在军医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处理过轻伤员。他们也不敢与他说话如此随便。   “……?”   薛挽月再次一怔,认真点头应了一声。   看来这些人是把他当成应飞的崇拜者了,可惜他不是。征西将军应飞真正的崇拜者薛澄倒是想跟着一起来,偏偏永隆帝不给机会……   想到这里,薛挽月的思路往京城的方向飘了飘。   自从张应等人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便被正式纳入薛挽月麾下。此前他惦记着在另一方时空成功收买陆令先的珍奇之物,在记忆中穷尽搜刮,又广募能工巧匠,让张应仔细盯着,只是一直没能出成果……   此番临行之前,担心张应等人在京中毫无根基,薛挽月还特意拜托薛澄帮忙照应一二。如此即便有什么万一,以薛澄的身份总归能罩住。   也不知二哥他们现下如何……   薛挽月很快就顾不得惦记远在京中的薛澄了。   只因战事再起,整支军队从上到下又如开足马力的机器般运转起来。永隆帝将这些日子四处乱跑的孙子抓到身边,召开军议时带在身边,充当记室。薛挽月于是不知不觉掌握了行军打仗的基础本领,诸如画舆图、看與图、寻水源、各种军旗与军鼓的含义,乃至天时与地利。   永隆帝惊喜地发现好圣孙在算术上居然颇有天赋,又将薛挽月丢到后勤处打下手,学习管理粮草,总之就是拿薛挽月当全能助理来使唤。   ——倘若对面如临大敌的吕祚发现永隆帝居然一边打仗,一边带孙,大概会吐血三升:这是拿他们陈国当教学工具吗?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不得不说,实战的效果就是远胜于纸上谈兵。   亲临实境的情况下,薛挽月感觉自己对兵法的理解日益深刻,虽说论武力依旧是个战五渣,但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竟也不算什么难事了。   他能感觉到永隆帝填鸭式教育背后的隐忧。   后者始终担心自己无法度过永隆五年的死劫,即便没有流矢,万一那是天命注定呢?有此隐忧,无怪乎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培养薛挽月。   薛挽月唯一能做的便是接下这份担子,让永隆帝安心。   转眼三个月过去,战线持续推进。   随着夏军在一场野战中大败陈梁联军,南陈境内投降者不计其数,许多地方甚至兵不血刃就被收服,兵锋一路抵达南陈都城建康。   当天夜里,城门火光大起,原是城中世族献城投降。   至此,南梁国灭。   永隆帝率军入驻建康,犒赏三军,大办庆功宴。   近乎一年没有动静的天幕,就在此时再次出现。 [55]三元之节:梦月入怀,云散月出   【朋友们又见面了,我是你们的史盲主播文心。从今天开始和大家分享新的专题——《永元盛世》,又名《给败家爹收拾烂摊子那些年》。】   【在此之前,先与大家说一声中秋快乐!】   【中秋佳节,团圆之夜。不知道小伙伴们有没有和家人团聚呢?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和家人团团圆圆的小伙伴,不妨与主播一起过中秋吧!】   一身月白襦裙的女郎出现在天幕上,手里还举着一枚又白又圆的饼子。她举着饼与天幕前的观众挥了挥,在她身后,是一轮明月高悬。   天幕下的百姓一脸茫然,下意识抬手与她挥了挥。   中秋节?那是什么?后世的节日吗?   倒是这圆饼看上去晶莹剔透,与女郎身后圆圆的月亮颇有几分相似。   不少孩子眼巴巴望着,馋得直流口水。   建康城内,昔日的南陈宫殿已经成了永隆帝的临时行宫。从前宫中的歌姬舞女,依旧如往日一般起舞,只是欣赏歌舞的君臣换了一批。   天幕上在过节,天幕下比过节还要热闹。   随军出征的大夏文武美滋滋享受着美酒美食,欣赏美人歌舞,凭借灭陈之功,每个人都得到了丰厚的犒赏。武将发了一笔战争财,文臣也有望更进一步。新打下来的陈国领土势必要交到在座之人手中治理。   丞相夏侯敬坐镇盛京,掌管朝政,总揽后勤。   此番随军的最高等级文官乃是御史大夫萧陵。   萧陵反应极快:“《周礼》有言:‘中春,昼击土鼓,吹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想来后世的中秋佳节,该是在仲秋之月。”   “再看文女郎身后,乃是满月之相,必是八月十五。”   “萧公才思敏捷,多半便是如此了。”   众人附和之际,薛挽月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平行时空的中秋节似乎形成于唐宋,这个时空的后世居然也过起了中秋节,这是巧合,还是自己造成的影响?   只是,目光穿过天幕,看到其内空荡荡的庭院,薛挽月愈发不解:中秋团圆的日子,这位文娘子何以不归家团圆,反而孤零零地开直播?   后世的主播已经卷到中秋都不歇了吗?   在薛挽月震撼的视线中,天幕中的女郎一边吃月饼,一边与大家分享起中秋小故事,天幕下的古人得以知晓关于中秋的诸般习俗。譬如中秋赏月,譬如吃月饼,譬如祭月、拜月,以及各地的民间特色习俗。   讲完各地中秋的民间习俗,天幕上女郎“图穷匕见”。   【那么问题来了,大家知不知道中秋节的起源呢?】   天幕下的观众一脸茫然。   而御史大夫萧陵,迎着永隆帝与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现下还不曾出现的节日,他又岂能凭空猜测出起源?   不过……   “既然文娘子要讲《永元盛世》,想来这中秋节与永元盛世有些牵扯?”   许久未曾出现的弹幕在天幕上刷屏而过。   [好像说最初是某个皇帝的生日吧?]   [难道是夏明帝的生日?]   [宫主是正月出生的好吧,那是上元节。]   [我怎么听说是夏明帝思念亡母所设?]   【嗯,友友们的回答五花八门,答案基本都围绕着宫主。这么说也没错了,中秋节的出现可以追溯到永元时期,是夏明帝薛湛设立的。】   【话说宫主也是一个节日批发大师。好多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传统节日,都来自永元时期,比如著名的三元节,即上元、中元、下元。】   【众所周知,夏明帝时期,道教高速发展,太一道成为国教。我们大多数人所熟知的道教神话体系,也是在永元年间由太一道所整合的。】   【太一道不仅整合了道教神话体系,还定下了三个源远流长的节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解厄。另外,天官、地官、水官这三官神在太一道流传的神话中被塑造成尧舜禹三位明君,三元节对应的正是他们的诞辰。】   太一道?三元节?三官神?   于后人而言或许只是随口一提的传统民俗,却在古人心中掀起风暴。   永隆帝看向薛挽月的眼神带上几分震惊:“你小子崇道?”   这都把那劳什子太一道设立为国教了,可不是一般的“崇”。   群臣的目光也严肃起来。   这一刻,他们脑海中划过诸多历史上的昏君。   譬如宠幸妖道,渴求长生,吃药把自己吃死的赵成帝;再譬如大兴佛寺,朝廷都收不起税了还免天下僧侣税赋,后来直接出家的燕平帝……一个个过于崇信宗教而影响江山社稷的实例在众人脑中打转。   不少人看向薛挽月的目光变得痛心疾首。   ——湛公子你糊涂啊!   挂在嘴边的话就要脱口而出,转念又想起后世之人对薛挽月的高度评价,众人顿时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规劝,转而怀疑其中或许别有内情。   永隆帝是这么想的,因此只是略略皱了皱眉。   倒是以三位圣王为三官神,三位圣王的诞辰为三元节……这个构想令永隆帝微微颔首,感觉可以一试。   民间百姓更是纷纷眼前一亮。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这听起来就很不错啊,现在就可以有。若是现在有三元节的话,他们也愿意祭祀一番,祈求赐福。   天幕上又是几道弹幕划过。   [不是说上元节是宫主专门用来庆生的吗?]   [什么尧帝的诞辰,明明是宫主的生日。]   【似乎有友友并不认同主播刚才的说法啊。】   【没关系,节日的起源本来就是多种多样,一些节日甚至经过漫长时间的演变。像是中元节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起源于上古时期的秋尝。】   【《诗经·天保》一篇有云“禴祠烝尝,于公先王”,“禴祠烝尝”指的就是上古时期祭祀先祖的四时之祭,分别是春祠,夏禴,秋尝,冬烝。】   【而上元节在民间当然也有另一个更广为流传的说法。】   【据说夏明帝薛湛出生时,恰值正月十五,偏偏乌云漫天。是夜,慈佑夫人梦月入怀,夏明帝诞生之时,乌云散去,一轮圆月高悬九天。】   薛挽月:“……”   当事人现在就是尴尬,非常尴尬。   帝王出生之日有祥瑞伴身已经是史书上的惯例,薛挽月勉强可以理解。只是梦月入怀也就罢了,出生之前乌云漫天,出生之后云散月出,未免太离谱……薛挽月突然明白他那个“性转广寒宫主”的人设是怎么来的了,合着不全是后世粉丝太爱脑补,还有史官的一份功劳。   偏偏此时不少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竟他这份记载与其他帝王相比并不夸张,甚至十分朴实。不就是出生之时云散月出吗?梦月入怀听来倒是神奇,莫非真有这回事?   薛挽月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说有这回事吧,无疑是自吹自擂。说没这回事的话,岂不是揭穿另一个自己自吹自擂?尽管他断定这应该是史官单方面给他添加的祥瑞。   当事人的尴尬无人在意,天幕下的观众热情洋溢地讨论起来。   普通百姓并不知道史官的小伎俩,不仅信以为真,而且大受震撼:“明帝陛下竟然还有这样一桩异象,果真星君降世……”   【夏明帝登基之后,有说是为了纪念生母,有说是为了给自己庆生,总之,以正月十五为上元节。从此,正月十五家家燃灯,欢庆元宵。】   【——当然,以上说法不载于正史。】   【学术界普遍认为,三元节是由太一道提出来的,夏明帝只是批准而已。至于当时以太一道为国教的夏明帝是否有什么暗示就不得而知。】   【由于上元节的日子太巧了,恰好就是夏明帝的生辰,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太一道故意讨好夏明帝,表面上以尧帝的诞辰为上元节,实际上不就是吹捧夏明帝,将之比拟为上古圣王?毕竟尧舜禹的生日是哪一天,谁也不知道,夏明帝的生日是哪一天,史书却记载得明明白白。】   【这要是换个昏君,大家伙早就开喷了。什么玩意也来碰瓷尧舜?】   【偏偏这个人是宫主,还真喷不动。】   【怕不是得反过来嫌尧帝碰瓷:就你是上古圣王啊?什么功绩说来听听?——此处加个狗头,主播没有不敬先贤的意思啊,罪过罪过。】   【只能说尧舜禹的三代之治存在于古代儒家幻想中,是他们想象中的理想世界。而永元盛世是真真切切记载在史书上的盛世。国强民富,国泰民安,近代科学的萌芽、医学的兴盛、工业的启蒙……著名史学家秦老曾经说过,倘若将近代以前的诸夏历史分为两半,这个最关键的节点不是周公定礼,不是赵并天下,而是夏明帝开创的永元盛世。】   天幕上的女郎语气渐渐慷慨激昂起来。   【在此之前的诸夏,行走在儒学礼教制定的框架中,朝代更替也不过是循环。在此之后的诸夏,开眼看世界,以科学视角丈量天地。夏明帝以他不可思议的雄才大略率领一个传统农业国走上工业的道路,为诸夏文明注入求知探索的精神,从此,这股精神在血脉中延绵千年。】   说到此处,女声中又染上一抹憧憬。   【一个是存在于儒家幻想中的完美圣王,一个是存在于现实中有血有肉的千古一帝。倘若真的都诞生在同一个月夜,何尝不是一种浪漫?】 [56]科研经费:天子与权臣的双向奔赴   56   科学?工业?划时代的永元盛世?   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纷纷露出似懂非懂的眼神。   虽一知半解,但他们至少听懂了明帝陛下很厉害,永元盛世不一般。   连周公制定礼法,赵的大一统,在诸夏历史上的分量都不及永元盛世带来的变化吗?大夏君臣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浓厚的惊疑。   人无法想象超越自身认知的事物。   此时的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得做出怎样的惊世伟绩,才能得到如此不可思议的评价。即便将西域草原大漠尽数纳入诸夏也不行罢?   默念着“科学”这个陌生的词汇,众人怀疑这就是一切的根由。   只是这个词又作何解?   科者,条也,诸般条律可称为科。这科学,总不能指的是法家学问罢?   众人思虑再三无果,却也不曾去问当事人。   在大夏君臣想来,薛挽月年方十一岁,还是读书的年纪,难道能凭空创造一门新的学问不成?多半是将来他登基为帝,一统天下,治国有方,四海升平。于是有精通“科学”的大能出山,向朝廷献上著作,而天子一看之下惊为天人,重用其人,推广其学,遂有所谓科学之兴。   如此一想,文臣们不免心情复杂。   众所周知,数百年前,诸夏这片土地上还是百家争鸣。而后儒家脱颖而出,压服百家。倘若未来将是“科学”的时代,儒学又该何去何从?   一时间,他们对永元盛世既是憧憬,又是抗拒。既想知道那是怎样的时代,又不愿接受儒学与百家一般,被新的学问逐出主流的可能……   事实上,他们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那意味着与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为敌,别说是湛公子,即便以今上的威望,也不可能办到罢?   倘若薛挽月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多半会哭笑不得,感叹这些人未免想得太多。以这个时代的识字率,前脚“罢黜儒学”,后脚岂不是就无人可用?况且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学理科不学文科,一条腿走路的道理。   别的不说,在教化这方面,儒学恐怖如斯。薛挽月心心念念的北方草原上,乃至遥远的海洋彼岸,需要接受教化的蛮夷数都数不清……   天幕下的观众发散思维之时,天幕上的女郎又介绍了一连串来自永元时期的节日与民俗,直到此时,她仿佛终于想起这一期直播的主题。   她清了清嗓子。   【……扯远了,回归正题。】   【上一期咱们讲到,《薛泽大意失帝位,宫主单刀赴盛京》!】   天幕上的女郎仿佛说书先生一般,将无形的惊堂木一拍。   【明面上是去当皇帝的,实际是去当傀儡的。】   【这就不得不提一提此时盛京城的局势了。】   【首先是朝臣,奸佞小人满朝,即便有不同流合污的官员,也是以低调自保为主,再加上一个权倾朝野,身居大司马大将军之位的魏错。】   【北军负责京城防卫,南军负责宫中禁卫。掌管北军的中尉就姓魏,是魏错的族弟;而掌管南军的卫尉就是原先说过的孔任,老将军申屠恤的旧部,曾接掌虎豹骑。虽然他不姓魏,但他的继室姓魏,而且还是魏错嫡亲的侄女。孔任调任为中尉后,虎豹骑落入任远图之手——这家伙几起几落,表面上最大的恩主是薛璟,实则是举荐他的位错。】   【简而言之,京师最重要的三支精锐,都间接掌控在魏错手中。只要他想,一夜之间就能令皇城变天,给人改个姓氏。要不是大夏四分五裂,各地边军有点不听使唤的样子,这家伙都能直接改朝换代了。】   永隆帝的脸色黑沉如墨。   虎豹骑是天下精锐,是他亲手组建起来的骑兵。南北二军,一个把持京城防卫,一个把持宫廷防卫。彼时的大夏,究竟姓薛还是姓魏?   他不能理解的是,那孽子是傻子吗?怎么能让如此重要的三股力量都落入外臣之手?那孽子徜徉于三千后宫之中,竟然还能安安稳稳?!   怕不是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他可算是知道后世人为何称其为究极败家子了。   不在于大兴土木,不在于穷极民力,也不在于版图的缩减,纯粹是因为江山社稷近乎落入外人之手,自家的基业都差了点被送了出去……   但凡薛璟晚死几年,岂不是要沦为亡国之君?   永隆帝攻灭南陈的大好心情一扫而空。   别说永隆帝,便是听懂了讲解的普通百姓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岂不是说给皇帝老儿看门的都是那魏错的人?明帝陛下若是住进了皇宫,魏贼把宫门一关,不就能把明帝陛下……给嘎了?”   “太危险了,这京城去不得。”   【现在大家知道为什么入京当皇帝这样的美事,却能让宫主的手下争执不休,很多人都不愿意让他去吧?盛京城在当时就是龙潭虎穴啊!】   【万一魏错不讲武德,把人骗去就杀了,这冤不冤?】   随着天幕上的女郎讲述永盛七年的局势。   薛挽月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平行时空的东汉末年,立国没几年的大夏与四百年的汉室自然没有可比性,但彼时的局势竟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万一魏错跟董卓一样不讲武德,那他的性命还真是有点悬。   不过他既然选择入京,总该有几分把握。   【而宫主最终还是毅然决然接下了圣旨。】   【他凭的是什么呢?凭的正是自己对人性的洞察。】   【他在属下面前断言:魏错出身士族,虽然有背信弃义的前科,但一些基本的规矩还是会讲的。他之所以能上位,是因为外戚的身份和薛璟的提拔,转头杀了薛璟的儿子,让天下人怎么看他?除非我跟薛泽一样不识时务,只要我表面识趣不与之争权,他必定也会留足体面。】   【——有些人不理解,魏错都有这么大的权势了,为什么不直接篡位,还费劲巴拉选个新帝。就是因为大夏的江山终究是夏太祖薛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虽然薛璟败家送了大半,但底子摆在那里。龙椅上坐着个姓薛的,魏错好歹还能用大夏朝廷的名义调动州郡。要是换成了姓魏的,地方上的刺史谁还鸟他?大家有样学样,割据地方不香吗?】   【野心家甚至可以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起兵,完全名正言顺。】   【这样看来,魏错的打算就很明白了。先扶个傀儡上位,打着大夏的旗号将四分五裂的江山弥合起来,干掉一堆草头王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凭战功更进一步。这个时候傀儡天子只要乖乖配合禅位就行了。】   【简单易懂,一条龙计划有没有?】   【用宫主的话来说,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万一魏错没想到这一点怎么办?万一他就是想要简单粗暴地改朝换位,怎么办?宫主表示,这个主意他想不到,我可以提点他嘛!】   【是的,宫主甫一入京,就开始积极替魏错出谋划策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盛京人,宫主在盛京当然不是一点人手都没有,只是这些人手在朝堂上不够分量而已。多是市井游侠,以及闾里小吏。】   【而有些事情只需要小人物就能做到了。】   【《通鉴》上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夏明帝入京之时,明面上只带了虞王府的属官。实则还有一批人紧随其后进入京城,充当他的耳目。次日,有人给大司马大将军的门客出了一个主意,门客听了认为极妙,转头就包装成自己的想法到魏错面前献策,计策的内容嘛……】   【想必聪明的友友们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就是如上所述,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宫主为了防止魏错不讲武德,给自己上的一道保险。】   【魏错果然采纳了门客的建议。】   【架空天子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熟练了,薛璟就是他一步步架空的。现在换成本来就在朝中没有势力没有实权的薛湛,那不是有手就行?】   【架空皇帝,攻略四方,改朝换代,体面,太体面了!】   【但凡他选的不是宫主,而是薛泽,兴许就成功了。】   [成功不了,宫主还在外面呢!]   [宫主这不得乐坏了,本来准备造自家的反,现在有人先一步篡位了,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收复江山?666,感谢老铁送来的助攻!]   [就薛泽这货,我看他压根走不到禅位那一步,就得被魏错弄死了。一看就不是会安分当傀儡的料。皇位还没到手上呢,就飘成啥样了?]   天幕上的弹幕此时尤为活跃。   薛挽月看着看着都有些手痒,忍不住想要发言。   敢情这位周阳侯是当司马懿、董卓还是曹操,得取决于御座上坐的是谁?在薛璟手下当司马懿,在薛泽手下当董卓,轮到他就变身曹操?   ——这也太瞧不起他了!   该说另一个自己演技太好,看起来太过无害吗?   话又说回来了,这位周阳侯有魏武帝的军事水平吗?一心想着攻略四海,然后改朝换代,可别卡在第一步,他还没发力,对方就倒下了。 [57]神化其母:死后有灵与主人翁精神   随着天幕上的女声展开叙述,天幕下的观众心情不断起伏。   起初是惊讶——   “原来慈佑夫人的名号是这么来的!”   “建立慈佑堂,收容弃婴……?”   “只此一桩,便是大功德!”远在盛京的程望欣慰地捋捋胡须,乱世漂泊,他见过太多弃儿弃女、乃至易子而食的惨剧,此时不免赞叹一声,“……既报慈母之恩,亦救无辜幼儿,仁孝之道,可谓至矣。”   像他这样的旁观者尚且只是赞叹感慨,那些有过亲身经历、不得已抛弃儿女的百姓,心头却是另一番滋味。那是说不出的酸涩与苦楚。   某处田垄上,正在播种的夫妻俩佝偻着挺不直的背,如遭雷击。   他们的记忆仿佛回到十年前,耳边仿佛又响起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   那个一出生就被他们狠心丢弃的孩子,此时恐怕早已化作道间白骨。   多少年了,他们不敢再走那条小路,不敢去看路边的沟壑里,是否有一具小小的骸骨……直到此时,烙印在心头的那道伤疤仿佛被人狠狠掀开,血涌出来,他们才发现舍弃亲生骨肉并非不痛,只是麻木了。   千般言语,化作一声嚎啕。   “我儿命苦啊——”   但凡晚生二十载,生在永元盛世……   这样的幻想在不知多少人心头浮现出来,令他们黯然神伤。   只是这股混合着悲伤与不甘的情绪很快就被浓浓的疑惑冲散。   天幕上的女郎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懂,组合在一起却令人茫然。   将朝廷大权尽数托付给魏错,窝在后宫不务正业,和道士厮混……诸如此类,怎么看都是昏君的做派吧?   “怎么瞧着文姑娘的意思,像是在说明帝陛下占了大便宜,魏错吃了大亏?”某处茶肆上,一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摸摸后脑勺,道出众人的心声。他向邻座的士子请教,“某没读过书,敢问此事莫非有何蹊跷?”   年轻的士子回以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在下愚昧,亦不知明帝陛下有何深意……”   薛挽月的所作所为,怎么都不像是故意麻痹魏错,而是妥妥的摆烂。退一万步来讲,即便靠着摆烂成功麻痹魏错,朝堂大权、尤其是最重要的兵权,依旧掌握在后者手中,这不就等于是扮猪真的成了猪吗?   大概天底下只有夏侯敬等少数聪明人有所猜想。   “文娘子反复强调‘科学’之重,又说明帝陛下并非不务正业,而是在宫中搞科研,难不成做做木工活,钻研炼丹术,就是所谓的‘搞科研’?”   尽管猜出这个谜底,他们依旧满心疑惑。   历史上渴求长生,请道士到宫中炼丹的皇帝不知凡几,也没见谁琢磨出什么科学之道,反倒是一个个败了家,误了国,丢了自家的性命。   ——明帝陛下又有何不同?   众人不禁眼巴巴望向天幕,等待一个答案。   【关于诸夏的封建历史为何在夏明帝这里生生拐了一个弯,一直以来,看法纷纭。最离谱的说法是夏明帝薛湛是个穿越者,所以才能打破常规。且不说穿越本就是无稽之谈,就问哪个穿越者会对原身的父母这么真情实感啊!对亲爹是真情实感的厌,对亲娘是真情实感的爱……】   天幕上的女郎打了一个响指。   光影变幻,一道虚幻的时间轴被凭空拉出来。   【永盛七年十月,薛湛荣登大宝,是为夏明帝。】   【十一月,追封其母为慈佑夫人,于京中建立慈佑堂,且规定慈佑堂收养的弃婴皆改姓李。】   【千年后的今天,李姓已成为诸夏的第一大姓。而昔日的慈佑堂,更是开遍九州四海,供奉慈佑夫人的庙宇千百年来香火不绝。】   【她在礼法上失去了一个儿子,却有了千千万万的儿女。这是一个儿子赠予母亲最好的礼物。让她的身后名,流芳百代,为万世所传颂。】   【——即便她的儿子死去,王朝崩塌,她的名号依旧代代流传。】   天幕之中,不再是剪辑的影像,而是后世实拍的录像。   只见虚幻的九州山河图上,象征着慈佑庙的星星点点不断亮起。而后是一座座真实的慈佑庙拔地而起,仿佛从地图中具象化一般,可以看到庙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排着队进入庙中参观祭拜的游客,庙宇大殿之内,神情悲悯的女子怀抱幼儿遥望远方,缭绕香雾为她披上仙衣。   【——大家请看,这都是建立在全国各地的慈佑庙。据不完全统计,我国平均每三个市就有一座慈佑庙,也被亲切地称为“慈佑娘娘庙”。】   【别看名字听起来很普通很乡土,慈佑娘娘在天一道建立的道教神话体系之中,可是四御之一。也就是天帝之下最厉害的四位大佬之一。】   【据说,嗯,不用据说,《夏史》和当时的文人笔记中皆有记载,这件事就是夏明帝薛湛明确授意的——薛湛以天一道为国教,支持后者建立神话体系,并推行于全国,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娘一个神位。】   【听起来很离谱有没有?】   【古代开国皇帝不是神化自己,就是神化祖宗,只有夏明帝薛湛不走寻常路,神化亲娘——他这个操作一般人不能理解,可能会以为他是想给自己编造非凡来历,一如薛璟给亲娘编造真假千金剧本。这家伙好歹只是把亲娘编成士族之女,宫主都把亲娘编成天上神仙转世了。】   【当然,看过史书以及当时一些大臣的手札,尤其是重中之重的史料《赵王日记》,我们会发现,宫主的出发点跟薛璟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不是为了编造什么出身,他是真的迷信。不仅相信死后有灵,而且坚信他在人间给亲娘刷功德,真的能让亲娘死后当上神仙。】   【懵逼了吧,朋友们。】   【一个一手推动诸夏科学思想启蒙的皇帝,一个教会诸夏百姓实事求是、以科学探索世界的皇帝,本身居然是个“重度封建迷信患者”。只不过他迷信的不是活着的神仙,不是长生不老,而是人死后有灵。】   【这就是传说中的“科学与玄学,两手都要抓”吗?】   天幕上的女声明显带上了几分无语。   天幕下的观众却无法理解她的无语。   在他们看来,人死后有灵不是应该的吗?不仅如此,世上肯定也有活着的神仙,有遥远的仙山仙岛,有传说中的不死药与灵禽仙珍……   尤其是那些在现实中亲眼见过“仙师作法”的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薛挽月拥有平行时空的记忆,倒不像世人一般迷信。   什么神仙之说,他都不感兴趣。   但他是“死后有灵”的坚实拥护者。   若非如此,何以有异世之魂穿越夺舍?   异世之魂的存在,就是死后有灵的证明。   ——而他之所以平安无事,总不能是因为他一个七岁孩子的灵魂反而强过成人吧?无论怎么看,都是娘亲的在天之灵庇佑他渡过了一劫。   既然人死并非灰飞烟灭,他想让娘亲在地下过得更好岂非人之常情?   后世之人未免太过大惊小怪。   薛挽月在心中暗暗摇头。   望着天幕上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庙宇,他情不自禁露出满意的微笑。   看来另一个自己干的不赖嘛。   他也要好生努力才是……   天幕上的女郎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吐槽,反而激发了某个孝子为母奋斗的决心,简直励志。吐槽过后,她继续拉动虚幻的时间轴。   【笼罩在宫主身上的迷雾太多,这里先不一一展开。】   【时间来到次年,薛湛改元永元,大事尽托大司马大将军魏错,开启了一段“君臣相得、双向奔赴”的美好时光。】   “???”   天幕下的观众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你管那叫君臣相得,双向奔赴?   转念想到被后世瞎用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嗯,那没事了。   【友友们,让我们设身处地来想一想。】   【假如你是一家大型企业的员工,发现董事长是个败家二代,大量只会溜须拍马、毫无能力的蛀虫在公司中占据重要职位,有能力的老员工或被逼得辞职,或被赶出公司。你抓住机会得到董事长的信任,成功上任CEO。】   【这个时候,你会努力替董事长经营好公司,还是当一条最大的蛀虫,借助董事长的放权,想方设法找空子,钻漏洞,吃拿卡要,把公家的钱运到自家口袋里,收买各路股东,攫取最大的利益?】   [2222打白工是不可能打白工的。]   [我看这董事长的位置与我有缘。]   【友友们也是野心勃勃啊,穿越回古代都是造反的料。】   【嗯,选择第一条路线的话,大概已经被赶出公司了。】   【毫无疑问,我们选第二条路线。】   【败家子很快就打出了GG,啥也不懂的小屁孩成为新任董事长。而你,公司的CEO,不仅已经收买大部分股东,而且将自己的亲信插遍重要部门,只要再随便走个程序,就能踢走小屁孩,成为董事长。】   【此时,你会选择放任除了溜须拍马一无是处的蛀虫继续赖在公司,且像以前一样钻空子,找漏洞,吃拿卡要,还是先来个大扫除,清除尸位素餐的蛀虫,再招聘有能力的员工,重建积极向上的工作环境?】   [2222!]   [公司马上就是我的了,肯定得好好打理啊。]   [你们这些蛀虫贪的是公家的钱吗?那是朕的钱!]   【好家伙,友友们代入很快啊。】   【——魏错也是这么想的。】   【当他发现小皇帝十分识趣,不足为虑,大夏江山迟早落入他的手中,再看乱七八糟的朝堂与处处烽烟的社稷,就怎么看怎么碍眼了。】   【上面有个友友说的好。以前江山是薛家的,大家是一起损公肥私的小伙伴。现在江山马上就要改姓魏,你们这些人霍霍的是朕的家业啊!】   【一旦有了主人翁精神,魏错的做法就和以前不同了。】   天幕上的女郎轻咳一声,表情和语气为之一变。   【放眼望去,满朝尽是废物与奸佞,清洗!必须清洗!】   【朕的江山若想长治久安,必须提拔真正的有能之士。】   【在那个读书不易,做官全靠举荐的时代,人才也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此时,只会溜须拍马,差一点就要被清洗掉的陆令先用最快的速度抱住了魏错的大腿,向他指出了一个险些被忽略的方向——】   【昔日被夏幽帝薛璟流放贬黜的大臣,大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以收买人心嘛。如此也算是变相向天下人宣告,从前千错万错都是薛璟这个昏君的错。而今大司马大将军掌权,朝堂风气已是焕然一新!】 [58]影帝薛湛:我上我也行?我上我真不行!   【魏错接受了陆令先的建议。】   听到这里,天幕下的观众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猜想又一次冒出头来:“这个陆令先,当真不是明帝陛下收买的细作?”   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似乎只是个溜须拍马的混子。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冒泡,且每一句话都能说进上位者的心坎。像是这一次,明面上就是为魏错增长声望,拉拢人心,可实际上,获利最大的又是谁呢?   他们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忘记上一期直播的副标题。   ——《明帝偷鸡那些年》   所谓“偷鸡”,不就包括偷偷摸摸搭救永隆旧臣吗?   所以陆令先的提议就很离谱了。   合着这是让魏错主动把明帝陛下的人手召回朝中?   【不开天眼,不站上帝视角,这个做法没毛病。】   【魏错丝毫没有怀疑陆令先居心不良。毕竟过去几年陆令先陆续在薛璟手下保住了不少大臣的命,哪怕有些时候做的比较隐晦,但别人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原本该死的人没有死是谁的缘故——换一个人做这样的事,比如宫主来的话,肯定要被质疑居心不良。而陆令先就不一样了。】   【他本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和许多朝臣的关系都不错。又是一副只要在皇帝身边混吃等死,享受荣华富贵,就知足常乐的模样,与旁人没有激烈的利益冲突。之所以救人,大概也就是为了多结一份善缘吧?】   【如此一想,也就不难理解陆令先的出发点——一旦事成,昔日的罪臣有了重回朝堂的机会,魏错赚到了名声也赚到了感念他恩德的人才,促成此事的陆令先更是获得了光明的未来。怎么不算是“三赢”呢?】   【可惜,前提是陆令先背后没人。】   【偏偏陆令先这家伙和宫主不清不楚,勾勾搭搭。到现在都有人怀疑他老早就是宫主安插的细作。知晓这些内情的我们再看魏错这个大冤种,简直是头顶青青草原——还想收买人心呢,人心早就是宫主的了。】   【这跟主动开门把卧底迎进来有啥区别?】   [被召回朝的罪臣们:抱一丝,我已经是宫主的形状了。]   [宫主:没错,是我先来的。]   [魏错:有内鬼,终止交易!]   [歪,妖妖灵吗?这里有人要报警。]   [这就是没下载国家反诈App的下场/狗头]   弹幕出现了一个活跃的高峰,花式玩梗的言论层出不穷。   虽然有些生僻词看不大懂,却不妨碍长期耳濡目染的古人明白其中蕴含的打趣调侃之意。讲道理,薛挽月打出来的操作实在是太骚了。   忍不住吐槽的人不在少数。   薛挽月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一再破碎,又一再拼接。   一些人又是好笑,又是摇头。   明帝陛下呀明帝陛下……   顶着这么一个照临四方、怎么看怎么光明正大的谥号,您这行事作风怎么就如此不拘小节呢?这哪里是夏“明”帝,分明是夏“阴”帝……   阴险,太阴险了。   吐槽归吐槽,除了某些读书人嘴上嘟囔着“君王行事岂可如此阴诡”,大部分人都是用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继续听天幕上的女郎继续讲古。   至于看的是谁的笑话……   天幕之下,早已改名换姓的魏某本魏黑了一张脸。   他好端端待在范阳,却遭天降横祸,不得不改头换面,孤身出逃。一路行来,遭过匪祸,遇过兵灾,活得容易吗?   前脚跑到齐国境内,后脚夏军打到齐国。前脚在陈国安定下来,后脚夏军又气势汹汹顺江而来。这回他学聪明了,提前奔往南梁之地。   却又蹦出一期天幕,对着他穷追猛打。   怎么后世之人就是不肯放过他?   他承认另一个自己是膨胀了亿点点,但这不该怪那狡猾无比的薛湛吗?但凡不是这小子躲在幕后做推手,他何至于如此膨胀啊……   缺德!薛家人都缺大德!   魏错的控诉无人理会,天幕上的女郎被弹幕逗得五官乱飞。   【咱们直播间的小甜菜也太多了……】   【话说回来,魏错可不光是开门放卧底,他还想裁员。遍数古今,裁员裁到大动脉的事不知凡己。整肃朝堂,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谓满朝奸佞,绝非全然一无是处。能讨得薛璟欢心,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的这些人,本就不是一般人。他们或许道德低下,或许不干人事,或许于国于民无用,但你不能说他们一点手段都没有。】   【朝堂斗争不是过家家,尤其是一群毫无底线一心只想上进的奸臣,朝堂上的萝卜坑就那么多,但凡没点手段,早就被斗下去了。】   【有的人是有能力,只是不肯将能力用在正道上,一心谋私利。有的人同样是有能力,只是点歪了技能点。陆令先无疑就是后者的典范。】   【从前这些人和魏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管大夏江山如何江河日下,不管大夏基业如何被挥霍,只要大家的荣华富贵不受影响就完了。可现在,你魏错要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我们这些人都给整治了?】   【——老小子想得倒是挺美!】   【正如自古改革,必然遇到既得利益集团的横加阻拦。魏错虽然不是改革,但也算是要纠正大夏王朝原本上下齐心堕落的路线。其所作所为严重损害旁人的利益,必然面临反击。朝堂之上顿时展开激烈的战斗,固然魏错势大,可“群贤”联起手来,也能制造出不小的麻烦。】   [群贤?是群/奸吧?]   [打起来,打起来!]   [狗咬狗一嘴毛,我就爱看狗狗打架。]   天幕下的百姓看得似懂非懂。   怎么这人一边权倾朝野,一边又能和朝臣打起来?   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奸臣,难道不应该是想整治谁就整治谁?   这不符合他们从前听过的戏文啊……   倒是有识之士神色恍然:“自古以来,权臣僭越,最大的对手乃是天子。天子无不是想方设法夺权,权臣无不是全副心思压制天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权臣除了壮大自己的党羽,往往还得许以利益拉拢出身世族的其他大臣,大家联起手来,齐心协力将天子架空。   “偏偏明帝陛下退了一大步……”   皇帝不争不抢的情况下,江山已成囊中之物,就算需要许出利益拉拢朝臣,又怎么可能许出那么多?须知许出的每一分都是割自己的肉。   原本齐心协力架空天子的团体,自然而然分裂开来。   明白这个道理的大夏君臣暗暗点头。   他们深知朝堂从来不可能是铁板一块,魏错权倾朝野是真,却不代表朝堂上尽是他的党羽。大部分朝臣不过是利益所趋而已。   当初他能麻痹薛璟,带大家在大夏的锅里吃肉喝汤,大家自然听他的。现在他要把锅一起端了,只分润少量的肉汤出来,谁能乐意?   或许他的嫡系分到了更多,更加拥护他。可被分走肉汤的其他人呢?   【于是乎,宫主依旧在快快乐乐发展业余爱好时,我们的大司马大将军,却肩扛大夏江山,正与一个又一个危害大夏社稷的奸臣作战。】   【他真的,我哭死。】   【——以伟岸的肩膀为年轻的天子遮风避雨,对外消灭一切魑魅魍魉,对内无条件支持天子的科研事业,这样的忠臣,岂止是千古难寻!】   【谁还敢污蔑大司马大将军不是大夏忠臣,宫主第一个不同意!】   【他用行动表示对大司马大将军的支持。】   建康皇宫,薛挽月神色微动。   ——他看出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分蛋糕可是一门技术活,平行时空不就有一位上位之前万众拥戴,上位之后不仅不会分蛋糕,还一通复古改革把自己玩爆炸的安汉公?   魏错虽然不像那位一样大跨步,本质上也是能力不足以支撑野心。   “……”   薛挽月的神色因为这个联想而变得古怪。   敢情魏错不仅可以cos司马懿,董卓,曹操,甚至还能cos王莽?   他是什么“百变小错”吗?   吐槽之际,却见一段剪辑好的影像在天幕上铺开。   晨光初绽,照亮了金碧辉煌的宣政殿。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年未弱冠的少年天子懒懒倚靠在御座上,坐姿看似端正,实则松垮。   他生得极为好看,只是脸上浓浓的黑眼圈破坏了这份美貌。被黑眼圈包围的一双眼眸似睡非睡地低垂着,一眼看去便透着浓浓的困意。   御阶之下,最靠近御座的地方,有人昂然而立,紫袍玉带,剑履上殿,身形分明并不高大魁梧,只站在那里,压迫感却如同山岳。   一行介绍身份的文字在他身旁浮现出来。   [——大司马大将军,周阳侯魏错]   魏错迈出一步,声震殿宇:“臣,有本要奏!”   点头点到一半的少年天子猛然被惊醒,睁开困倦的眼睛,神色还有几分茫然。紧接着他端正坐姿,活像是个上课睡觉却被老师抓包的学渣一般,一秒钟假装无事发生,一本正经地看向魏错,他神色郑重。   “是大司马呀,大司马所奏何事?”   魏错从袖中抽出第一份奏疏,展开念道:“少府张琬,督造先帝陵寝期间,以次充好,坐大不敬。按律,当夺职,流三千里。”   张琬连忙起身出列,踉跄跪倒:“陛下明鉴,老臣冤枉!先帝陵寝用料皆有账可查,绝无……”   “张卿。”御座上的天子忽然开口,“你先别急嘛。”   他转向魏错,用一种明显透着信赖的口吻问道:“大司马,张少府是三朝老臣了,先帝向来倚之为臂助,兴许也是被人蒙蔽……?”   魏错拱手应道:“张琬此人,正是仗着先帝信任,陛下仁厚,才敢如此胆大妄为,蒙蔽圣听。臣总秉国政,既查实情,不能坐视不理。”   天子微微眨眼,仿佛在消化这番话。   随即他叹了一声,像是在可惜好好一位大有前途的老臣怎么会走上歧途。他轻飘飘地开口,做下了决定:“那就听大司马的。”   跪在地上的张琬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御座上的少年。   他还想争辩,却被卫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朝堂上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唯独御座上的天子与御阶下的大司马大将军这对君臣像没事人一般。   天子又懒懒地靠回御座上,似乎随时会再度陷入假寐。   而魏错从袖中抽出第二份奏疏。   “廷尉郑淮,主审……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错杀无辜,当下狱论死。”   被点名的郑淮面如土色:“陛下!臣是按律法办,绝无受贿!”   差点再次睡着的天子猛然睁开眼睛。   “先帝在时,曾称赞郑卿铁面无私,清廉如水……”   他瞧了瞧郑淮,又瞧了瞧魏错,脸上透出一点将信将疑的神色。   “……郑卿,此事当真?”   大概是因为张琬的下场带来的刺激,郑淮几乎要语无伦次:“绝无此事,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魏错却上前一步,打断他道:“罪证确凿,臣已查实。”   天子眼中的惊讶散去,他摆了摆手:“大司马说有,必然是有。”   他又看了郑淮一眼,再次摇摇头。   又是一名大臣被拖下去。   紧接着,魏错抽出第三份奏书。   ……   就这样,“魏错弹劾大臣→天子或惊疑,或茫然→大臣极力辩解,然没卯用→大臣被拖下去问罪”的流程开始不断循环。通过影像上日光照射的角度可以看到,这并非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上午的事,而是主播将所有事件剪辑到了一起,由此形成的循环给观众带来了最大的震撼。   看到后面,他们只想问一句:这是皇帝,还是人形玉玺啊?   一开口不是“大司马说你有罪,你肯定有罪”,就是“大司马办事,朕放心”,再不然就是“听大司马的”,儿子在亲爹面前也没这么听话吧?   更诡异的是,这份听话看起来是如此习惯成自然。不像是傀儡皇帝对权臣的畏惧,更像是少年贪玩懒得管事的天子对大臣的信任与放权。   若非天幕下的观众清楚这两人的身份,更清楚看似贪玩、万事不管的天子不过是在演戏,可能都要发出那句在天幕上见过无数次的吐槽。   ——皇帝要是都这么干,我上我也行。   此刻,心知真相的观众大受震撼:这就是与夏幽帝一脉相承的演技吗?倘若影帝级别的演技是天子标配,我上我真不行…… [59]幽灵复活:人才济济,可喜可贺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建康皇宫。   按理来说,看着魏错在朝堂上大权独揽,发号施令,肆意排除异己,将御座上的天子活脱脱衬成一枚人形玉玺,永隆帝本该勃然大怒。   事实上他也的确怒了。   但愤怒之中又掺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莫名有一种突然发现自家乖巧懂事的猫猫在外面习以为常碰瓷诈骗的感觉……这大概就是后人口中的“人设崩塌”吧?   他复杂的视线投向天幕上饰演少年天子的伶人。   此人的演技真是不俗,却不知有正主的几分功力?   ——要说他为何断言薛挽月的演技只会更强?伶人便是演砸了戏也不会有性命之危。而一个势单力孤,与权臣周旋的“傀儡皇帝”却不然。   一念及此,永隆帝心中的复杂情绪又被怒火所淹没。   “乱臣贼子……”他冷冷注视着天幕上的假魏错,在从前的悬赏上再次加重了额度,“大索天下,凡有提供魏错此贼下落之人,赏万金!”   臣下应诺一声,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尽管天幕上播出的影像是权臣僭主,但早已知晓最终结果的大夏群臣并不担忧,反倒有心分析当时的朝堂局势,乃至夸赞薛挽月的应对。   “果然魏贼在朝堂上并非一手遮天。”应飞虽不擅长政治,这点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他摸摸下巴,“也不知他敢不敢将另一个我召回去?”   ……既然都说要赦免夏幽帝薛璟贬黜流放的大臣,他这个征西将军,怎么看都是排在首位的重要人物,就看魏错有没有驾驭他的自信了。   应飞对此十分好奇:“莫非某也要配合湛公子演魏贼一把?”这位行事风格张扬的年轻将军笑得兴致昂扬,“——这算不算是苦肉计?”   边上的卫襄不客气地嘲笑道:“天还没黑呢,你就醒醒吧。”   “就你这藏不住话的性子,三岁幼童都能看穿的演技,你还配合湛公子?别是反向当了那劳什子卧底,一个照面就教魏贼看出不对来。”   “那你岂不是成了魏贼最大的功臣?”   应飞:“……”   “不会说话可以别说。”他黑着脸夺走卫襄的酒杯,甚至幼稚的把对方案上的点心都一锅端了,“嘴长在你这人身上,真是浪费。”   卫襄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的究竟是谁啊?居然有人如此缺乏自知之明……   两个缺乏自知之明的家伙互相默契地翻了一对白眼。   也有一些观众的重点跑偏到了别的地方。   “这位饰演明帝陛下的伶人,好生眼熟。”   大街小巷之中,聚在一起的百姓琢磨起来。   “……此前有一回,文姑娘放的也是他演的戏份。好像是贿赂陆令先,暗救下狱论死的征西将军……”   “啊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说话的人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文姑娘还说这部剧很还原,并非凭空杜撰。想来这一回也是按史书演的,这可真是,可真是……”   憋了半天,这人憋出了一句:“真威风啊!”   其他人看了看天幕上昏昏欲睡的少年天子:“啊?威风?”   “我说的是大司马大将军……”   那一份又一份好似掏不完的奏书,每一份奏书都能送走一个在他们看来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凡有所奏,天子无有不允,还不够威风吗?   【——这是某站上高居历史视频热榜的一段剪辑。网友们因此戏称,魏错的袖子是掏不完的四次元口袋,通往一个堆满奏书的平行宇宙。】   【而视频中的画面正是宫主即位初期的常态。】   【简单来说,就是大司马大将军疯狂清扫朝堂,排斥异己,而皇帝作为一个橡皮图章,只负责在那“啊,这不好吧?”、“这里面不会有误会吧?”、“王大人不是先帝肱骨吗?”震惊三连——总之就是打着他爹的旗号先震惊一波,我爹如此信任的忠臣,我爹亲手夸赞的清官,怎么可能是奸贼?】   【但是在大司马大将军的坚持下,不等这些官员感动三秒,皇帝就会败下阵来,改口称“既然大司马大将军都这么说,那朕也没办法”,总之就是虽然朕不是很相信大家都这么坏,但大司马大将军总不会冤枉人……】   【好强的即视感有没有?】   【——先帝信任的大臣,我一律信任。先帝重用的大臣,我一律重用。奈何先帝最信任的是大司马大将军,我当然最信任大司马大将军。】   【不是我这个皇帝想收拾你们,是大司马大将军不肯罢手啊。】   【朋友们,一个幽灵,一个名叫薛璟的幽灵,徘徊在盛京城的上空,在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体内……复活啦!】   化身复活容器的薛挽月:“……”   ……就离谱!   【此时此刻,本该群臣大喜!】   【这个皇帝能处啊!】   【从前大家是怎么哄先帝的,现在就能怎么哄小皇帝。】   【奈何有人不肯让他们延续旧有路线,非要做拦路虎。】   【——朝臣里面有坏人啊!】   天幕上的女声听上去颇为痛心疾首。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坏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66666好一番天然不做作的表演。]   [论挑拨离间,装乖扮弱,宫主是专业的。]   [这不就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吗?]   【有一说一,宫主这一招很简单,架不住好用。而且这一招也只有他能用,毕竟他身上披了十几年的伪装色。谁都知道虞王无心权势,不务正业,是个废物。同样的戏份,换他三个兄弟来演都没这么好使。】   【话又说回来了,朝堂上一群聪明人,有这么轻易被蒙骗过关吗?】   【有的兄弟,有的。】   【《夏史》中就记载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一群不甘心被魏错斗下去的大臣大晚上聚在一起开会,会议的主题是什么呢?痛批魏错篡权搅政!他们要拨乱反正,拥护大夏天子亲政……而这帮人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列在《奸臣录》中,在永盛时期都是出了名的不当人。】   【事情的发展玄幻了起来有没有?】   【没办法,奸臣是这样的。当他们意识到摆烂的小皇帝更好糊弄,反而是魏错野心勃勃,试图侵害他们的利益,会选择哪一边不言而喻。】   【可惜这些人空有想法,行动拉胯,没两天就在又一次聚会的时候被魏错一锅端了。魏错还给他们安上谋反的罪名,差点九族消消乐。】   【——这里宫主给他们求了一波情,最终只杀了他们的直系,没有波及九族。倒不是收买人心,毕竟这群人只有狼心狗肺,没有人心。从后来宫主执政修改刑法,慎用族诛之刑,且终其一生不曾诛连九族来看,宫主真心不爱大肆株连,毕竟那些九曲十八弯的亲戚是真无辜啊,可能一辈子都没沾过人家的好处,莫名有一天就被拉去砍头。】   【此处必须给宫主点赞。】   天幕下崇尚宽仁的儒生都跟着点头称善。   便是普通百姓,想到突然哪一天被九曲十八弯的亲戚连累要砍头,也是脖子一凉,嘴上连连道:“改的好,改的好……”   【而宫主估计很想给魏错点赞吧?】   【乌烟瘴气的朝堂,都不用他动手,先被魏错收拾干净了。】   【最重要的是,一堆萝卜坑被腾了出来。】   【不仅原本依附于魏错的党羽都能动一动,分到最大的蛋糕,加入魏错阵营的新人也有了汤汤水水可以喝。前者就不说了,都是魏错过去几年积攒的人才,后者却是他当政以后,从种种渠道提拔起来的。】   【——假如将现在的魏错比作刚刚登基的天子,那么这批新人等于是天子亲政之后提拔的第一批人才啊。怎么看都是前途大大的光明。】   【让我们随便列举几个知名人物。】   【先来一个重量级人物,盘踞并州地方的尹弘。】   【此人于永元二年上书表示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原因是边境胡人入侵,两面打扛不住了。但他要求暂时保持自身的独立性,明面上愿意接受大夏朝廷的封爵,作为条件,大夏朝廷必须为他提供粮草马匹,而他与他麾下的并州义军会为大夏镇守并州,击退来犯的胡人与逆贼。】   【对魏错而言,这无疑是一桩大功绩。】   【在夏幽帝薛璟时期,野心勃勃不肯归服的逆贼,轮到他掌权了,却愿意归顺朝廷,原本几乎脱离朝廷掌控的并州,又重新回归大夏的版图。消息传出去,他这个大司马大将军的威望岂不是如日中天?!】   【如果说这位只是名义上臣服,拥有独立性的诸侯,那么后面几位都是经由魏错以及魏错的手下发掘出来,对大夏朝廷忠心耿耿的人才。】   【首先是游侠出身,少时在盛京街头闾里颇为知名的冯虎。据说他曾经因为打死人逃出盛京几年,发现没人追究,又大摇大摆回到盛京,凭借过人的勇力入了北军某个将校的法眼,在北军中混得风生水起。】   【其次是被夏幽帝薛璟流放边关的王整。这人是个小倒霉蛋,纯粹是被他爹牵连的。结果他爹到边关没两年就病逝了,魏错怀着收买人心的心态为其洗刷罪名,王整顿时感恩戴德,誓要结草衔环,以报大司马大将军。魏错本来没把这个小年轻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个小年轻居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干人才,精通刑律,断案如神,很快就从地方上爬了上去。】   【最后是被魏错感叹“可惜我没有女儿,不然一定招你为婿”的陈信。这位更是出身清白良家子,从军第一战即光芒四射,白衣银甲,一箭射落敌酋,此后每战奋勇争先,短短三年就成了当世最闪耀的一颗将星。】   【人才济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60]谁架空谁:摸着大司马大将军过河   天幕上每提到一个人,就会放出对应的影视画面。   陈信的出场更是有足足三分钟的高光剪辑。   但见万马奔腾的战场上,白衣银甲的年轻小将策马而出,张弓搭箭,周围的画面顿时在镜头中慢放,只有这流星般的一箭在天幕上燃烧。   “咄”的一声。   敌军将旗之下的人影一头栽下马去。   而那白衣银甲的身影突入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战场之上乱作一团,上前救人的,惊慌逃跑的,奋力作战的……随着敌军士气衰落,夏军却是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杀!杀!杀——”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镜头被大量的烟尘覆盖。   天幕之下的众人大吃一惊:“这是……斩首之功?”   “观此子年不过弱冠,竟能挽强弓,斩敌首,来日又是一员虎将!”   大夏君臣看得心潮澎湃,满面红光。   此前被任命教导诸皇孙骑射、附带陈信这个伴读的应飞,此时双眼发光地看着天幕,嘴上却很是矜持:“小子不赖,有某三分风采。”   他一边泛酸,一边骄傲,一边嘴硬的样子,看得卫襄忍不住想笑。他也没委屈自己,当即笑出了声:“今日才发现征西将军如此厚颜……”   卫襄“啧”了一声。   还有你应某人三分风采呢,你小子当年初出茅庐好险没被人一枪攘死,当我不知道?   回想起黑历史的应飞不由默了默。   再看天幕,他也“啧”了一声:“风头都教这小子出尽了。”   白衣银甲,敢在战场上穿的这么招摇,实力可见一斑。也不知是谁替他想出这么一身打扮,平时怎么没瞧见这小子如此爱出风头……   此时此刻,昔日从后人口中听过的时髦词汇似乎都被具象化了。   应飞想起那个天赋奇高,虎头虎脑的小子,深感人不可貌相。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相距不远的席间,薛挽月同样抬头望着天幕上不够真实却足够酷炫的战争场面,喃喃念了一句。   此情此景,即视感不要太强。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位姓薛的猛人。   万万没想到,自己随便捡的一个小家伙,竟然是万人敌的材料……   此时他倒是有些后悔,因为陈信岁数太小,他没同意应飞的建议,把人一并带来。倒不是想压榨童工,至少可以感受感受真实的军训嘛。   有一说一,薛挽月对自己的军事才能有自知之明,拉垮不至于,肯定及不上陈信这样数一数二的天才。后者似乎更需要这段宝贵的经验。   话说回来,同样注意到了陈信那身醒目搭配的薛挽月十分惊奇,没看出来啊,将来的陈信居然如此骚包?这不是征西将军应飞的人设吗?   当然了,薛挽月也没有忽略天幕上提及的另外几个人名。   尹弘,目前暂时不认识。   王整,莫非是京兆尹王昱之子?   从前的薛挽月不是待在齐王府,就是满街溜达。当然不了解朝廷上的官员,更不了解每一名朝臣的关系网。他也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渠道。   现在的薛挽月却不然。   过去大半年,在永隆帝手把手教导下,薛挽月不仅接触到了大量的朝廷奏章,更是或主动或被动地了解过每一名朝臣的情况。   从性情、能力、人品,到家中境况。   用永隆帝的话来说,天子用人,首先要知人、识人。   再然后就是冯虎……   这个名字让薛挽月微微扬起嘴角。   ……老熟人了!   【要说魏错不会用人吧,以上这些哪一个是酒囊饭袋?要说魏错会用人吧,手下尽是二五仔。主播随便列举四个人,个个都是宫主的人。】   【尹弘就不用多说了,一篇《龙蛇之变》荣登教科书的大夏剡侯。】   【陈信也无需多言,堪称宫主手把手带大的,比亲弟弟还要亲。】   【王整,牛人中的牛人,当过御史大夫,当过廷尉,参与“永元变法”的重要人物。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一度被贴上“酷吏”标签。但他在百姓中的官声却非常好,盖因他明察秋毫,手段虽狠却从不冤枉无辜。】   【冯虎,永元年间闪耀的将星之一,只是陈信的名声太响了,难免将其他人掩盖下去。论武力值不见得比陈信低,就是军略上相差太多。】   【要说魏错这位大司马大将军,用人还是太全面了。出身清白的良家子、根底不清不楚的游侠儿、被流放的罪臣之子、乃至招安的义军首领,他都敢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选贤举能,不拘一格。】   【唯一的问题就是政审做的太差劲了。】   【他单知道王整全家被夏幽帝薛璟流放,其父王昱被流放到幽州没过多久即病逝。却不知道这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是宫主悄悄救下来的。】   【后面王昱生病,也是宫主使了点手段,把人接走治病休养。明面上人没了,实际上人在山间大别野过得不知多美,后来这老头居然爱上了隐居生活,哪怕宫主执政,想要请他出山,老头都是摆摆手,懒得去了——至于救命之恩,老头表示,我把儿子赔给陛下当牛做马呗!】   薛挽月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还真就是京兆尹王昱啊!   只是,这位京兆尹不是向来为人端肃,就连奏书上字迹都无比端正吗?薛挽月私下里不曾接触过他,但在公开场合见到这位京兆尹时,每一次见到的他都是从头发丝到衣角一丝不苟,神情亦是不苟言笑。   看天幕上的描述,活脱脱的双胞胎。   难道是后来被流放的经历导致这位京兆尹性情大变?   把一个古板认真的臣子活脱脱逼成了安享田园之乐的隐士,如此一想,薛璟简直罪大恶极啊……   与此同时,京兆尹府。   王昱原本默默捋着胡须,听到自己的名字,吃惊之下险些扯断一根胡须,他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回过神来左右张望,幸好没有旁人看见。   不对,现在庆幸还有何意义!   王昱再次欲哭无泪地默默望天。   后世之人害人不浅啊。经由天幕这般一宣扬,天下人皆知他假死脱身,还拿亲生儿子抵偿救命之恩……以后谁还当他王旭之是正经人!   一道人影便在此时转了进来。   王整踏进内室,顿时对上亲爹生无可恋的眼神,他秒懂其中意味,却无半分安慰之意,反而不客气地嘲笑出声:“我说爹,您老成天板着一张脸不累吗?我瞧文娘子揭露的好,爹你日后也不必总端着姿态了。”   王昱气哼哼道:“你小子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嘲笑老夫?”   王整笑嘻嘻道:“儿子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吗……”   他伸出手做了个需要老爹支援的手势。   王整:“……?”   来要钱的,还敢如此嚣张。这儿子也太孝了!   父子俩就开支用度又拉锯了一阵子,天幕上还挂着儿子卖身替老爹偿还救命之恩的证据,莫名心虚的王昱最后还是花钱堵上了儿子的嘴。   二人于是对坐,说起正事。   “广阳侯英主也,不曾想我父子竟有幸为广阳侯所用……”   【说到这里,有人就要问了,王家人被流放的地点是幽州,宫主出镇的地方是并州。宫主当时韬光养晦,既无外戚,又无帮手,哪里来的本事救人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创业初期的老板都是亲自跑业务呢?】   【前面也说过,宫主在并州可是出了名的懒政怠政,动不动就玩失踪,美其名曰游山玩水,访仙问道。谁又知道他失踪时究竟去了哪里?】   【——这样的人设可太方便他背地里搞事了。】   【《夏史》对于宫主在并州期间的行踪记载寥寥。只能根据宫主的班底后来亲口透露的消息,以及私下里记的笔记大概知道。他最爱在土匪窝和道观之间闪现,也常常去往各州边境窥探胡人行踪。】   【据说他还曾经乔装打扮去过草原。】   【不过这则消息出自野史,主播不保真啊。】   【总之,宫主在并州那两年,表面上万事不理,私底下估计忙得分身无术。说到这里,大家有没有幻视某些人,表面上课睡觉,学习敷衍,结果每天回家学到深夜,私底下卷到飞起……】   天幕上的女郎因为这个联想发出一声笑。   天幕下的薛挽月再次打出一个问号。   ……你礼貌吗?   迎着永隆帝明晃晃投来的不赞同眼神,薛挽月不得不起身辩解道:“野史之言,当不得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孙儿自是省得。”   ……主要是他一个迷路战神,去草原干嘛啊?cos李广吗?   虽说可以乔装打扮跟随商队或向导,但这不就等于将性命交托于旁人之手?薛挽月并非不敢冒险,只是这条命总该赌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说完王整,最后是冯虎。】   【盛京街头,游侠出身。对大家来说,这等于明牌了吧?】   【但凡魏错手下的人上街打听打听,就该知道盛京这一片的游侠谁说了算。还得是咱们的盛京及时雨、大夏小孟尝,李挽月李三郎啊!】   【当然,就算打听到这个名字也没意义,宫主的小名是他娘给取的,就没对外曝光过。除非是穿越者,不然谁能给李挽月和薛湛画等号?】   【无论如何,招揽人才,连政审都搞不明白,魏错的失败可想而知。】   【当初他借着外戚的身份与夏幽帝薛璟的信任,各种拉拢朝臣,安插人手,一步一步架空薛璟,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人有样学样罢。】   【对此,宫主表示:摸着石头过河远远不如摸着大司马大将军过河!大司马大将军架空朝廷,而朕架空大司马大将军,岂不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61]天子好学:让你模仿,没让你超越   “摸着大司马大将军过河……?”   天幕下的观众听到这里,“噗嗤”一声全乐了。   尽管知道夏明帝不会甘当傀儡,但大家本以为他会想方设法拉拢朝臣。尤其是掌握南军的中尉孔任,负责宿卫皇宫,可谓重中之重。   此人既然是申屠恤的旧部,而非魏错一手提拔,就有拉拢的可能。征西将军应飞与之有旧交,未必不能私下出面,说其归正。若是应飞做不到,亦可请申屠恤之子出面,这人总不至于出卖老上司的儿子罢?   ——听天幕上的女郎讲古的过程中,便有不少人代入夏明帝的困境,试图破局。而拉拢孔任,收服南军,是大部分人不约而同的想法。   只有少数聪明人会多想一层。   南军负责宿卫皇宫,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一点难道魏错能不明白?   既然他能让族弟掌管北军,转而放心将南军交到孔任手上,可见这两人都是他的死忠铁杆。既然如此,这样的人岂是说策反就能策反?   万一人没拉拢过来,反而将目的暴露在魏错眼前,可就完了!   是以,绝不可贸然行事,必须徐徐图之……   当这些聪明人还在脑海中构思“徐徐图之”的办法时,天幕上便放出了薛挽月的操作。他没有试图拉拢魏错的人,而是直接偷了魏错的家。   ——魏错的心腹不好策反,我用自己人取而代之不就是了!   思路一打开,众人的脸色精彩纷呈。   这种事说来简单,做来难。   首先得有人,能力出众且忠心耿耿的人才又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挖一个准;其次得擅长把握和创造时机,一步步把自己人安插到想要的位置上;最后,就是足以瞒天过海的演技与滴水不漏的情报系统……   夏明帝孤身一人身处皇宫,决然无法面面俱到,宫外势必有人与他打配合,负责幕后操盘。想到这里,张应的名字在众人脑中浮现出来。   目前透露的明帝班底中,似乎也只有他符合条件……其他人除了王整,有一个说一个都是武人。世人对武人还是有一些刻板印象的。   只是,前面文娘子不是说张应乃是夏明帝的御用大管家,后勤部长吗?一些人琢磨到这里,顿生疑惑。御用大管家能有这份手段?   “怎么就不能是明帝陛下亲自所为?”有人提出异议,“莫不是忘了太一道?明帝陛下身处宫中,可不是与世隔绝。太一道的道士进进出出,不正是内外沟通的桥梁?明帝陛下用道士通风报信不就是了!”   “要我说魏贼也是够傻的,皇帝老儿,不对,皇帝小儿待在宫里,他就真信人家会安分守己?”天幕下的百姓看了这么久,不时听说书先生解释,听路过的士人争论,原本不懂的政治斗争也懂了几分,此时颇有站在上帝视角的优越感,“俺要是他,肯定得把人严严实实关起来。”   “嗐!那不就撕破脸啦!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了解朝堂规则的人试图解释,架空皇帝不是土匪绑架人质那么简单粗暴。听的人却是一律不管,只嘲笑魏错被明帝陛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说话的人哈哈大笑,随手抓住一个路人:“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被抓住的路·魏错·人:“……”   我就是你口中的蠢货,难道还要称赞你骂的对吗?   他铁青着脸,一甩衣袖:“无稽之谈!”   被甩开的人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隐隐的还听见他一边走一边低声痛骂:“……堂堂天子,行此等下作手段,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这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道睿智的光。   “抓住他!”他振臂一呼,周围的乡亲顿时一呼百应。等人被五花大绑带回来,这人又招呼起乡亲们,“北人口音,却抨击明帝陛下,必是反贼无疑。兴许就是那在逃的魏贼。走,大家伙上衙门,领赏钱去。”   此地原属陈国,与梁国接壤,民风本就彪悍,活不下去时都敢冲击衙门,何况现在是正经报官。一听说可能有赏钱,众人个个兴高采烈。   永隆帝还不知道心心念念的逆贼这就被抓到了。   身处建康皇宫的他已无心宴饮,全神贯注凝视着天幕上的画面。   【《夏史》记载,世宗少年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依我看还得加一个学习能力极强。一个没正经接受过帝王教育的皇子,从薛璟身上学会了伪装演戏,从魏错身上学会了用间偷家,怎么不算是天赋异禀?】   【完全可以想象,当薛璟与魏错这对臭名昭著的君臣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光彩”之时,宫主就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他们,学习他们的所长。】   【然后,他就用伪装骗过了薛璟,反手偷了魏错的家。】   【这大概就是用你的技能打败你吧?】   [薛璟/魏错:让你模仿,没让你超越啊!]   [宫主(小熊摊手):没办法,天赋差距。]   活跃的弹幕开始玩梗,天幕下的古人却情绪激烈。   “明帝陛下才出天授,何须效仿那昏君乱臣!”   “就是就是,这两人只配做错题本!”   在这个道德至上的时代,昏君乱臣必然一无是处。后来者就算要学习,也只是从他们身上借鉴失败的教训,而不是学习他们的长处。   在天幕的影响下渐渐变成明帝陛下拥趸的人尤为不服:就不兴咱们明帝陛下自学成才吗?这两人什么档次,也配被明帝陛下模仿学习?   众人顿时对着天幕一通指指点点。   而天幕上的女郎显然不觉得明君从昏君身上学习技能有哪里不对。所谓废纸都能擦屁股,世上不存在完全无用、一无是处的人。   【哈哈哈有才有才!天下才华共十斗,直播间友友们占九斗。】   【话说回来,宫主虽然不爱读书,但人家可是永元天团盖章的好学。宫主经常主动向他们请教。不过他请教的不是诗书礼仪,而是各种奇奇怪怪的技能。正经的有断案验尸,不正经的有骗术PUA。】   【前者来自王整,后者来自陆令先。】   【有没有幻视一只好奇心超强的猫猫,看到什么技能都想学一学?】   话音落下,一只简笔画版的猫猫在天幕上探出头来。   它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一排摊开的教科书,最左侧书名最完整的书上写着《演员的自我修养》,猫猫头顶冒出一个气泡:{猫全都要!}   [好像宫主还向张秀请教过刺杀的决窍,逆练找出了潜伏的刺客。]   [注意,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段子,是明文记载的史实。]   [逆练刺杀术,硬核!太硬核了!]   [笑死。史书上宫主的形象给我的感觉就是挺闷骚的。表面上沉默寡言,有时甚至特别没有存在感,冷不丁就给你搞一波大的。]   众人听到这里,齐齐无语。   断案验尸这种技能,对一个皇帝来说就正经吗?   看来,后世之人和他们之间对“正经”的理解……误差有点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们又瞳孔地震。   骗术?刺杀?这真的是一国之君该掌握的技能吗?   对比之下,断案验尸实在是太正经了。   众人默默收回了对后世子孙的吐槽。   看来不是后世子孙有问题,而是某人本就不是个正经人……   永隆帝注视着薛挽月的视线再度发生变化。   他正想批评薛挽月不要什么技能都瞎学,视线中就划过金光闪闪的弹幕,想说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只剩一片高质量的沉默。   逆练刺杀术找出刺客?   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学一学……   湛儿也真是,手下有这般人才,藏着掖着做甚?   此前对张秀不感兴趣的永隆帝来了兴趣。   他轻咳两声,正想说什么,一幅简单的盛京城布局图突然挂上天幕。   地图的西南角是天子与后妃居住的未央宫。   未央宫再往西,隔着盛京城的城墙,是一处陌生的宫苑。   “……广宁宫?”永隆帝念出地图上标注的名称,“这是什么?”   【从永元元年到永元四年,整整四年的时间,魏错的对内整顿颇有成效,清理了一批无能又贪婪的官员,能力出众又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接连不断涌现,当然,无能却对他忠心耿耿的党羽依旧占据高位。】   【譬如他的三个弟弟和一个族弟。】   【后者掌管北军,前者亦担任侍中等要职,主要负责宫中的文书工作与诏命传达。简而言之,皇帝的圣旨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才能发出去。】   【当然,宫主本来就摆烂,从不主动发圣旨,政事一律交给魏错,把自己当一枚人形玉玺。他们等于是从宫主的秘书变成了魏错的秘书。】   【魏错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之时,宫主在与未央宫一墙之隔的广宁宫里,不是和道士凑在一起琢磨炼丹,就是召集工匠,折腾一些小玩意。】   【值得一提的是,广宁宫是夏幽帝薛璟下令修建的,动工时间是永盛三年,宫苑范围极广,其内足足有上百间宫室,本来是夏幽帝薛璟的游宴之所,但因为工程太大,哪怕加班加点也直到永盛七年才完工。】   【就在广宁宫竣工两个月后,薛璟去世。】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新建的宫苑命名。】   【这就便宜了宫主,登基就送超大别野,爽耶!】   【永元元年,宫主为广宁宫命名,从此长居其中,非朝会之时,不出广宁宫。此后,广宁宫中道士工匠往来不绝,世人皆以为天子荒唐。】   【直到永元四年的一个清晨……】 [62]被迫亲政:大将军变成烟花了?   嗯?永元四年的一个清晨?   从天幕上的女郎不同寻常的口吻中意识到什么,众人下意识直起身,瞪大眼睛,哪怕想方便都憋住了,不肯错过天幕上一星半点的画面。   出现在天幕上的并非影视剧片段,而是一段萌系漫画。   一只顶着“薛湛”头衔的猫猫在第一格漫画中登场,它的身后是一扇华丽的大门,门扉上方标有“广宁宫”三字:{大司马大将军来的正好!}   顶着“魏错”头衔的白色柯基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猫猫兴奋地挥爪指向身后的大门:{来来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下一格漫画中,一脸懵逼的狗子在猫猫的指引下来到指定位置站定。   {这是我新发明的烟花,可漂亮了,大司马快来试试看。}   {快快快,点火,发射!}   {——嘭!}   一个加重加粗的字体占据了整整一格漫画。   再看下一格,一只用虚线绘画的白色柯基灵魂在天空飘荡,地面上是大片弥漫的黑灰,还有凌乱的红色线条,代表惨不忍睹的血迹……   一只灰头土脸的猫猫从边上探出头来:{大司马大将军没逝吧?}   {陛下,大事不好。大司马大将军被炸成烟花了!}   猫猫顿时呆住:{!}   很快,天幕上出现一只流泪猫猫头。   {大司马大将军为科研事业牺牲,死得其所……}   {可是,没了大司马大将军,大夏江山该怎么办?}   新的一格中,一团黑色线条在猫猫头顶上空扭成了线圈,似乎象征着它杂乱无章的思绪,紧接着这根线条又被一枚闪亮的灯泡所取代。   与此同时,泪目的猫猫神情坚毅握爪:   {没办法,朕只能被迫亲政了!}   从头到尾看完这则意味深长的搞怪漫画,天幕下的观众:“……”   “被炸成烟花”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懂,但只看漫画就很危险。所以魏错是去广宁宫找夏明帝时一不小心出了事?那这家伙也太倒霉了吧!   看明白漫画的百姓不禁对他的倒霉程度叹为观止。联想到后世之人考古时发掘的那幅拼都拼不齐的尸骨,愈发觉得这家伙死的真是够惨。   就是“被迫亲政”什么的,听起来怪怪的……   虽然不明白什么叫“茶”,什么叫“凡尔赛”,却不妨碍他们从漫画中直白地感受到此类扑面而来的气息:“明帝陛下这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若说大部分人仅是从漫画中看出第一层意思,少数有政治经验或者政治智慧的人此时就是“呵呵”了——魏错之死,怎么可能是意外嘛!   一个架空天子、试图篡国的权臣,会死得如此随便,如此潦草?   永隆帝第一个不信。   薛挽月本人更是一万个不信。   他注视着天幕上那只十分无奈的猫猫,失笑道:“倘若真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意外,一旦魏错的死讯走漏风声,盛京城立刻就要沦为战场……”   不说别的,南北二军不得立刻把皇宫包围啊?   总不能赌魏错的死忠会因为他人没了就放弃抵抗,归顺天子罢!   薛挽月不觉得自己会如此疏忽大意。   毕竟他的人生信条是能不赌就不赌,只要不上赌桌就不会输。   【这是最近网络上流行的热梗小故事。】   【起初取材于某本大热的历史小说。】   女声话音落下,闪着金光的弹幕在天幕上升起。   [宫主(兴奋):大将军,朕来请你看烟花。]   [宫主(大惊):大将军,你怎么变成烟花了?]   [宫主(沉思):来都来了,啊不是,人都死了……看来朕只能被迫亲政了。这可真是让朕好生为难啊!]   【咦,已经有热心友友贴心总结出相应情节,那么主播就不复述了。】   【因为小说的作者本身就是历史专业的,这本小说写得也非常用心,文中多处名场面让书友津津乐道,还在连载时就出了圈。文中这段请大将军看烟花结果大将军被炸成烟花的情节,也是名场面之一。】   【历史上的魏错之死,本来就扑朔迷离,没有定论,《夏史》记载又格外简略,大概就是说这一天宫主没有按时上朝,而是窝在广宁宫里搞发明,魏错心里窃喜,表面上肯定得去看一看皇帝是怎么回事,意思意思劝谏两句,结果一去不复还。】   【《通鉴》、《夏六典》等史书记载更是跟演义差不多,不说是正史,主播还以为是野史。有神异版:魏错方入广宁宫,惊雷大作,电闪雷鸣,雷光消失之后,魏错已经躺在地上被劈焦了。主打一个坏事做尽,自有天收。有中二版:说是宫主当时建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天象仪请魏错观赏,然后趁其不备,抽出“闪电之剑”,从背后一击毙命。这也就演变出了参观研究所/实验室的时候必须穿全套防护服的梗。】   【而最近流传的这段出自历史小说的热梗就更有意思了。】   【人都死了,被迫亲政,666!】   【网友们玩梗玩得飞起,由此就衍生出了大家看到的漫画。】   “原来是这样啊!”   天幕下的观众不约而同恍然大悟。   自认看穿真相的人一拍大腿:“依我看,他定是遭了天谴!”   “明帝陛下可是天命所归,魏贼不尊天命,难怪被老天爷收了去!”   还有一些至今仍对任远图咬牙切齿的百姓:“魏贼替人屠张目,不知造了多少杀孽,合该遭天打雷劈!”   别说百姓信了,就连大夏君臣都有几分信了。   天幕都出现了,天打雷劈又有什么不可信的?   倒是薛挽月本人,并不信这一套。   原来是小说情节,难怪看起来如此荒诞离奇,不过这段情节倒也怪有意思的,可惜没机会见识到那本历史小说的全部内容……   薛挽月先是在心中默默遗憾了一把。   待看见把正史当野史写的《通鉴》与《夏六典》相关内容,他瞳孔地震之余,突然觉得后世的小说作者还是挺考究的。不愧是历史专业。   尽管心中默默吐槽离谱,但某种跃跃欲试的念头却止不住往外冒。   年仅十一岁的薛挽月幻想了一下彼时的画面。   要是能在广宁宫中创造某种环境,引雷而下,造成某种天打雷劈的效果……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另一个自己该不会真的是这么干的吧?   正因为自己心动了,他总觉得另一个自己很可能采取行动。   只是做成此事的难度似乎并不低……   至于背后抽出“闪电之剑”什么的……   薛挽月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北周武帝宇文邕。   历数赵虞燕三朝,皆有权臣临朝,天子沦为傀儡的时候。那些傀儡天子并不甘心,却无有一个成功反杀权臣的先例。要么就是当了一辈子傀儡,郁郁而终,要么就是遇上权臣篡位,直接成了亡国之君……   然而,这个时空没有成功的案例,不代表平行时空并没有。   异世之魂印象最深刻的两个例子,就是汉和帝与北周武帝。   前者十三四岁便反杀篡权的外戚,后者则是隐忍多年雷霆一击。   汉和帝的操作且不说,北周武帝的操作直接衍生出了平行时空“谁念酒诰不戴头盔”的名梗,薛挽月感觉这“闪电之剑”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史为鉴,他怀疑彼时的自己大概是不想成为名梗的一部分,因此故意隐去了魏错的死亡过程。   谁能想到后世的网友如此富有创造力,没有梗也要创造梗?   这样一想,薛挽月不禁沉默下来。   他的心路历程,旁人一无所知,只是纷纷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向他,就连永隆帝也不例外,只是这位天子似乎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应飞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大大咧咧问道:“广阳侯以为,是《通鉴》更可信,还是《夏六典》更可信?魏错此贼,究竟是如何死的?”   薛挽月:“……?”   他抬头看了应飞一眼,发现对方居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求教。就连周遭的其他人,眼中都透着热切的光,仿佛个个爱上了推理断案。   他怎么死的我如何得知?不如把人找出来现杀一下?看看哪种死法亲测有效……薛挽月差点脱口而出,还是默默忍住了灵机一动的玩笑。   他想了想,露出一抹微笑,最终给出一个符合政治正确,同样让所有人露出满意微笑的答案:“……想必是遭了天谴罢?”   【当然了,玩梗归玩梗,大家千万不要拿小说当史实。我看现在就有一些网友真的以为魏错是因为宫主的实验失误意外死亡,在涉及大夏的历史小说与影视剧下面到处刷被迫亲政的梗。此处必须澄清一下。】   【——宫主真不是被迫亲政。】   【不管魏错是怎么死的,有一点可以确定,一切都在宫主的计划之中。他是有预谋,有计划的,先杀魏错,再雷厉风行清洗魏错的党羽,前后不过一日一夜,第二天再上朝,他就成了有名有实的大夏天子。】   【史书上有一处记载经常被人忽略。】   【那就是在魏错出事前不久,掌管南军的卫尉孔任遭到弹劾。罪名包括贪污渎职,纵容家人欺行霸市……就连他曾经在虎豹骑任事时杀良冒功的事迹都被翻了出来。表面上是魏错大肆排除异己引来的反扑。】   【罪证确凿,群议汹汹,魏错也没办法强行保人。】   【孔任一走,卫尉一职就空了出来。】   【这可是个关键位置,随便推一个人上去,肯定不能让人信服,说不定又跟孔任一样被搞下去。思来想去,魏错的目光放到了陈信身上。】   【少年成名,凭战功封侯,又是铁杆嫡系,行,就你了!】   【新任卫尉陈信,堂堂登场!】 [63]盛京之变:今日方知天子之威   63   陈信的名字一出,众人不禁讶然。   应飞夸张地“嘶”了一声:“这厮可真会选啊,选谁不好,选陈信。”   其实他挺想说,怎么一开始不选他呢?就陈信那憨头憨脑的傻小子,难道演技比他强吗?他觉得自己也有把握成为魏错的铁杆心腹……   显然这位征西将军对卫襄的评价依旧耿耿于怀。   卫襄却道:“此事还真怪不得他,是广阳侯藏得太深,耐性十足。四年都能等下来,何愁没有时机?即便魏错这一回用人得当,下一回呢?”   他这么一说,应飞也转过弯来。   那句俗语是怎么说的?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用在此处未必恰当,但能领会意思就是了。彼时的明帝陛下用了足足四年才促成大好良机,不能用意外或巧合来形容,也不能因此就否认魏错的能力。   反过来想,过去四年他都没让明帝陛下抓住机会,也足以自傲了。   二人凑在一起嘀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广阳侯真能忍啊!   至少应飞自个儿是忍不了四年的。   别说四年,四天都忍不了。   【有一说一,这一波虽然是宫主处心积虑,却也是魏错自己找死。】   【魏错这个人就很难评。人品稀烂是肯定的,毕竟他既能伙同薛璟搞出真假千金的剧本,给死去的侄女泼脏水,让人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又能巧立名目,为满足薛璟的需求,逼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更不用说作为任远图在朝堂中的靠山,后者的每一笔血债中都有他的一份。】   【论能力嘛,只能说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这家伙的技能点基本都点在了政斗权谋上,军事水平当然也有,但一流的将帅谈不上,只能算是二流。主要在于这家伙只擅长耍阴招,也就是只会用奇,不会用正。所以他平生最出名的战绩就是灭王羡。】   【假设给他打个分,大概就是奇谋85分,正兵70分的水平。偏偏他运气不错,执掌的是国力大占优势的大夏,而不是南方的梁国。众所周知,所谓以正合,很多时候考验的就是国力。所以就算他这方面的水平一般般,靠着强大的国力不计代价横推,打胜仗的次数也不少。】   【只是同样的兵力,让应飞来使,是损兵十万,自损八百;让魏错来使,是损兵十万,自损十八万——简而言之,胜了,然而是惨胜。】   “损兵十万,自损十八万,也算胜仗?”应飞大为震惊。他若是打出这样的战绩,怎么敢厚颜对外宣扬胜利?都得无颜见家乡父老了。   “不愧是一手遮天的权臣,脸皮真厚。”   他唏嘘着摇头,有点不忍去看这丑陋的战绩。   百姓们在乎的却不是什么胜仗败仗,而是这惨烈的伤亡比。   如果每一场仗都是惨胜,双方拿人命去对拼,用恐怖的伤亡数字换取对方同样恐怖的伤亡数字……这背后该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啊?!   或许于上位者而言,这些惨烈的数字都是有意义的,可以换成战功。百姓们看到的却是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人命,他们在这其中看见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长,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乃自于他们自己。   原本对着天幕指指点点,看魏错笑话的百姓,一下子安静下来。   魏错固然是成了笑话,他们草芥之民又何曾有看笑话的资格?好歹这位大司马大将军生前曾荣华富贵一世,死后亦在青史上留下了一笔。   而他们不过是一串串数字罢了!   【魏错这种打法,非常倚仗国力。】   【大夏国力犹盛之时,魏错好歹打了不少胜仗。随着后期大夏江山四分五裂,天下义军多如牛毛,这种拼国力的方式就不可取了。他也是聪明人,打了两场败仗就赶紧知难而退,索性将心思全部放在朝堂上,由任远图与其他陆续提拔的将领作为他的代言人,继续征战沙场。】   【然而乱世之中,英雄并起。任远图之流,显然并没有勘平乱世的能力。真有这份能力,他当初也不用不远千里,主动投奔夏太祖了。】   【再加上魏错的识人能力,嗯,懂的都懂。】   【总之就是玩政斗一把好手,打外仗胜少败多。】   【说了这么多,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明白陈信的重要性?他的横空出世,对魏位错为核心的集团来说,等于弥补上了最薄弱的军事一环。如此也就不难理解魏错为什么恨不得招他为婿,对他如此信重有加吧?】   【实在是其他人都比他差远了。】   【陈信出道以来连战连捷,生生拉高了同一时期大夏的对外胜率。截至永元四年,陈信诛灭中原三位诸侯,重整三州之地。算上一直在大夏掌控中的二州之地,淮河以北的七州之地,仅幽并二州游离在外。】   【这无疑是一份了不起的答卷。】   【魏错是会等量代换的。陈信出身清白,是他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陈信的战绩就是他的战绩。在他的执政之下,大夏接连收复失地,淮河以北渐渐有重归大夏掌控的趋势,这是何等了不起的成就?】   【吊打夏幽帝薛璟,直追夏太阻薛烈!】   【当然,薛烈毕竟是御驾亲征,而魏错没这份能力。陈信又这么年轻,再让他打下去,就算真的打下整个天下,岂不是要功高震主了?】   【更别说现在的魏错还不是皇帝……】   【至于说把危机掐灭在萌芽里?魏错再傻也不会自毁长城啊!】   【他如果只想当个权臣,作威作福,有没有陈信不重要。但魏错雄心勃勃,试图篡位开国,吞并九州,陈信简直是上天为他送来的神帅!】   [并非上天。]   [薛上天:]   [宫主:啊?我这就改名“上天”了?]   被改名的薛挽月:“……”   尽管被改名让他很无语,但天幕上的女郎点出陈信的上限,又让他眸光发亮。   同样双眼放光的,还有上首的永隆帝。   这位大夏天子很自然地颔首,抢先说出了薛挽月想说的话:“彩!是上天为朕送来的神帅。”   “?”这回轮到薛挽月打出问号了。   几个意思?这是要抢人?   陈信才七岁,他还是个孩子啊……   应飞坐在边上,八风不动,安泰如故。   ——管他是谁的神将,都得乖乖叫他一声老师。   这样想着的他,全然忘了入宫授学之初不情不愿的模样。   【于魏错而言,陈信是不可替代的。】   【但也正是陈信的存在将他送上绝路。】   【永元四年四月,陈信归朝。】   【——出于种种顾虑,魏错采取手下的建议,决定暂时不把人放出去打仗,要用陈信也等他名正言顺登基再说,不然难免尾大不掉之嫌。】   【而就在此时,孔任遭到弹劾,罢职去官,卫尉之职就此空缺。嗐!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九卿之一,用来安置陈信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用来找死再合适不过了。]   闪着金光的弹幕划破天幕,天幕上的女郎与天幕下的观众纷纷憋不住笑了。看到现在,还有几个人不知道陈信究竟是谁的铁杆心腹?   【如果说魏错的死亡时间是时机恰好,千载难逢,那么他的死亡方式则是前无古人。更别说宫主还给他安了个独一无二的谥号:丑。】   【用网友的话来说,不含一丝公心,全是私人恩怨。】   【但这还真怪不得宫主。本来嘛,两人只是政治斗争,宫主就算赢了,也会讲究赢家的风度,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偏偏他不识抬举啊。】   【说来还得怪陈信太能打了。】   【陈信的战绩打出了魏错的信心,他的膨胀与日俱增。时间来到永元四年,这位大司马大将军便在私下里紧锣密鼓地策划国祚更替之事。】   [宫主:我看你是想死了。]   [宫主:我的人借你用用也就罢了,还真当是你的了?]   [还得是宫主,膨胀了是吧,一发烟花让你原形毕露。]   【当时膨胀的又何止魏错一人?】   【整个魏氏家族都膨胀得要上天。】   【魏氏一族种种侵占良田欺凌霸主的行为就不提了,权贵常规操作。只不过他们干得比一般权贵更过分,程度更深。更抽象的事情来了。】   【永元四年春夏之交,魏氏女眷出外踏青,发现城北一处新建的庙宇,香火鼎盛。魏错的夫人王氏一问之下,得知这竟是慈佑娘娘庙。】   【原来,自永元元年慈佑堂成立起,连年收容弃婴,天长日久下来,自然在周边攒了一些口碑。古代没有有效的避孕措施,孩子生下来又养不活,就只能抛弃。慈佑堂的出现,给了这些孩子一条活路,也让孩子的父母感激涕零——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愿舍弃亲生骨肉。】   【随着民间口口相传,加上宫主的亿点点引导,慈佑娘娘天女降世,庇佑百姓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还有人将之奉为送子娘娘,相当虔信。】   【朝廷于是顺应民心,始建慈佑庙。】   【王氏平常并不关心朝廷大事,也不关心民间舆情,对慈佑堂更是过耳即忘,来到慈佑庙,看到人来人往,香火鼎盛,顿时大为不爽——】   【朝廷马上就是魏家的朝廷,江山马上就是魏家的江山。本宫即将母仪天下,都没见谁立个生祠。李氏一介贱妾,何德何能,坐享香火?】   【回去之后,她就吹起了枕边风:这江山都要改朝换代了,前朝皇帝的亲娘立在庙里,合适吗?我看这慈佑庙赶紧推翻了事。】 [64]双喜临门:龙王赘婿,堂堂归来   “哈哈哈哈,好!”   天幕上的大夏百官战战兢兢,天幕下的群臣却是拍手叫好。激动到忘形的武将痛饮一番,只感觉胸中一口郁气终于发泄了出来:“痛快!”   文官们稍微矜持一些,只是端起酒盏,互相敬了敬,以示庆贺:“湛公子真是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永隆帝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的越来越大。   魏错之死算是让他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   更让他欣喜的却是薛挽月在此过程中展现出的游刃有余。   一日一夜之间,尘埃便已落定。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筹谋已久的计划。从陈信成为卫尉起,甚至更早之前,就开始了层层布局。是以当整个计划运转起来,看起来如此轻描淡写,从容不迫,甚至会给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堂堂大司马大将军,就这样轻易死在了广宁宫;执掌北军的魏豹,就这么恰好与心腹一起醉得不省人事,一网成擒;宿卫皇宫的南军,就这么理所当然被陈信掌控,仿佛魏错从前的渗透只是一场笑话……   最高端的料理,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技巧。一瞬间,天幕下的众人脑海中不由闪过曾经在弹幕中见过的这句话。看来政变同样如此。   遥远的盛京城,留守的夏侯敬本是与妻女一起用膳,此时亦不禁举杯,朝着天幕遥遥一敬。   敬这位力挽狂澜,再造社稷的大夏天子。   亦是遥敬那位远在建康的老伙计。   贺他们披肝沥胆所创的基业终得延续,多年心血没有枉费;亦贺老伙计后继有人,大夏终有英主,动乱近百年的天下,将有太平之日。   在这一点上,夏侯敬着实艳羡。   老伙计养儿孙跟放羊一样散养,最终却有好圣孙重开太平。而他对唯一的儿子悉心栽培,却险些落得被掘棺鞭尸的下场……这合理吗?   想到那个不孝子,夏侯敬的心情难免低落下来:“家门不幸啊!”   他懊恼地长叹一声,就要借酒消愁,一只手却突然出现,夺走了他的酒盏。夏侯敬愕然抬头,看见的是女儿不满的脸。   “爹爹,你可不能再喝了。太医说了,你的身体得多休养,少奔波,少饮酒,今日这一盏已是破例。”   夏侯兰说完,反应过来的夏侯夫人瞪他一眼,连声道:“兰儿说的是,你可别把太医说的话当耳旁风,难道你不想多陪我们母女几年?”   照天幕上的说法,夏侯敬可是没几年活头了。   “是是是,我不喝就是了。”   “日后也不能再喝。”   “行行行,我戒酒,我戒酒。”   夏侯敬被妻女接连叮嘱一通,心头那点惆怅烟消云散。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不就是养儿不肖吗?有妻如此,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天幕之上,影像散去。   【如果说魏错会死在七月九日这一天,只是因为收网时机已至,没什么好说道的。那么他堪称惨烈的死亡方式,就很值得说道说道了。】   【更别说宫主还给他安了个独一无二的谥号:丑。】   ???   士人皆知“将相不辱”的传统,是以的确感觉魏错死得太惨了。普通百姓却没有这样的想法,此时分外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说道的?”   要说死状凄惨,活在乱世的他们可谓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死后能有一卷草席葬身的,已经堪称豪华。君不见多少人饿死在道旁,走在路上无端被乱兵所杀,至死亦无人收尸,骸骨被荒草掩埋被野兽啃食?   至于饥荒之时,人相食的惨状,更是不忍回忆。   与此同时,作为头号湛吹的陆令先,已是充分发动自身的演讲能力,在天幕上的女郎话音方落之际便激情输出,最后做出如下总结——   魏错好歹没有曝尸荒野,甚至能葬回祖地,这是何等恩德?   明帝陛下太善了啊!   【宫主可不是什么刻薄人。作为虚假的中兴之君,真正的开国之主,纵观他一生行事,始终公私分明,从不因私扰公,情绪稳定的一批。】   【作为一个私下里活人感很足的皇帝,他有亲近的兄长,有信赖的大臣,有放松解压的爱好,有已经逝去却活在他心里的亲娘。据赵王日记透露,宫主一直供着慈佑夫人的灵位,不管遇上好事坏事,都爱到灵前倾诉一番。不过他既然相信死后有灵,这种行为也就很正常。】   【没准他觉得他娘一直就生活在身边呢。】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有啥没啥都爱找亲妈倾诉的习惯,“妈宝”这个词在网络上流行起来之后,宫主直接戴上了这顶帽子,摘都摘不下来。】   [有一说一,谁又不是个妈宝呢?]   [妈宝女举手,表示自豪。]   薛挽月下意识跟着点点头,表情莫名有点小骄傲。   尽管后世之人起外号的水平拉垮,但说他妈宝,他也不反对就是了。   这个平行时空同样流行、偏向贬义的词,在他看来其实挺有爱的。   哪个孩子不是亲妈的宝贝呢?   上首的永隆帝一眼看见他发亮的眼神,顿感牙疼。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如此,如此……小儿女态,黏黏糊糊?   这样腹诽的他,显然忘了“自己”在全天下面前哗哗流泪的场面。   【但私下里活人感很足的宫主处理公事时,堪称莫得感情的政治机器。从龙之臣犯了错,他该罚就罚。昔日跟随魏错的大臣,只要有能力,他也不吝于提拔。比如大名鼎鼎的治水名臣苏津,这家伙技术水平多高,政治水平就多低,当初鼓动魏错篡位的大臣中,他算是跳的最欢的一个。等到七月九日拉清单,直接享受魏错核心党羽的待遇。】   【——全家老小,连夜下狱。】   【幸而陆令先向宫主上书,提及苏津昔日为地方县令之时颇有才干,水利工程干得尤为出色。宫主顿时网开一面。这才让苏津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后来发现这个家伙确实擅长治水,宫主给他一顿提拔……】   [没记错的话,后来苏津的孙子还尚了公主。]   [从满门抄斩到皇亲国戚,传奇无需多言!]   [这家伙也是个抽象人。技术水平高,但成天想着溜须拍马走后门,抱上魏错的大腿就疯狂拍马屁,什么大夏江山全靠大司马大将军一柱擎天,什么小皇帝就是拉,大司马大将军还不改朝换代更待何时……种种言论被杀全家都是该的。还得是宫主心胸宽广,不跟他计较。]   从来行得正坐得端的廷尉李逸山看得直摇头。   “此等首鼠两端的谄媚小人,要之何用?”他对苏津的所作所为十分不齿,“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出治水之才?朝廷百官,该当自省了。”   “倒是湛公子心胸之广,令人叹服。”   作为前齐王妃之父,他称赞起薛挽月来,倒也毫不避嫌。   此言引来众人连连称是。   像是苏津这么跳的货色,换个皇帝很难容忍。至少在他们看来,当今陛下就不可能忍。抬眼一瞅永隆帝的脸色,果然是染上了三分杀气。   得到众人交口称赞的薛挽月,已是习以为常。   他全部的关注都放在苏津此人身上,可惜天幕中只透露了一个人名,以及当过县令。他第一时间将人名记在了小本本上,决定回去就查。   ——这可是治水名臣!   至于天幕中提到的种种抽象行为……   另一个自己都不介意,他当然也不至于介意这些尚未发生的事。   但愿这位抽象人这一世得到天幕的提醒,往后别再那么抽象了。   与此同时,某个顶着烈日考察河道的县令抬起头来,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老农民发现庄稼丰收的喜悦:“文娘子说的,莫非是我?”   什么讨好魏错,鼓动造反,差点全家死光光,他统统忽略。只盯着最后的美好结局,不仅备受天子重用,而且孙子尚了公主……   “好!好!好!明帝陛下真乃是圣主啊!”   周遭的百姓与衙役睁大眼睛看着好端端突然开始手舞足蹈的苏姓县令,呆怔过后一片哗然:“不好啦,不好啦,县尊大人得了臆症!”   【处事如此公私分明的宫主,偏偏在处置魏错时行为明显过激。堂堂大司马大将军,大不了一剑杀了,或者一杯毒酒,何至于死无全尸?】   【这一波,不含一丝公心,全是私人恩怨。】   【有人据此指责宫主刻薄小气,这些人是真没认真看过史书。严格来讲,这事真怪不得宫主。本来嘛,两人只是政治斗争,宫主就算赢了也会讲究赢家的风度,给魏错一个体面的结局。偏偏他不识抬举。】   【说来还得怪陈信太能打了。】   【陈信的战绩打出了魏错的信心,他的膨胀与日俱增。时间来到永元四年,这位大司马大将军便在私下里紧锣密鼓地策划国祚更替之事。】   [宫主:我看你是想死了。]   [宫主:我的人借你用用也就罢了,还真当是你的了?]   [还得是宫主,膨胀了是吧,一发烟花让你原形毕露。]   众人看到这里只觉得好笑。   “陈信是明帝陛下的人,敢情陈信仗打得太好,反倒是助长了魏贼的气焰,教他愈发惦记明帝陛下的皇位?这、这可真是……”   “成也陈信,败也陈信!”   “明帝陛下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当时膨胀的又何止魏错一人?】   【整个魏氏家族都膨胀得要上天。】   【魏氏一族种种侵占良田欺男霸女的行为就不提了,权贵常规操作。只不过他们干得比一般权贵更过分,程度更深。更抽象的事情来了。】   【永元四年春夏之交,魏氏女眷出外踏青,发现城北一处新建的庙宇,香火鼎盛。魏错的夫人王氏一问之下,得知这竟是慈佑娘娘庙。】   【原来,自永元元年慈佑堂成立起,连年收容弃婴,天长日久下来,自然在周边攒了一些口碑。古代没有有效的避孕措施,孩子生下来又养不活,就只能抛弃。慈佑堂的出现,给了这些孩子一条活路,也让孩子的父母感激涕零——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愿舍弃亲生骨肉。】   【随着民间口口相传,加上宫主的亿点点引导,慈佑娘娘天女降世,庇佑百姓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还有人将之奉为送子娘娘,相当虔信。】   【朝廷于是顺应民心,始建慈佑庙。】   【王氏平常并不关心朝廷大事,也不关心民间舆情,对慈佑堂更是过耳即忘,来到慈佑庙,看到人来人往,香火鼎盛,顿时大为不爽——】   【朝廷马上就是魏家的朝廷,江山马上就是魏家的江山。本宫即将母仪天下,都没见谁立个生祠。李氏一介贱妾,何德何能,坐享香火?】   ……贱妾骂谁呢?   薛挽月的笑容彻底消失。   以魏错的年纪,应当已经娶妻生子,也不知其妻是否姓王?   其人教养如此,母族恐怕又是一个范阳魏氏!   ……得严查!   他紧绷着小脸,面无表情时,竟与不怒自威的永隆帝有三分神似。   席间几位姓王的大臣缩了缩脖子,疯狂回忆姻亲与族谱,试图回忆嫁入范阳魏氏的王氏女是否和自家沾亲沾故,又是沾了哪代的亲与故。   【回去之后,王氏吹起了枕边风,大意就是,这江山都要改朝换代了,前朝皇帝的亲娘立在庙里,合适吗?我看这慈佑庙赶紧推翻了事。】   【魏错一听:嗯,有道理,加入待办项。】   【主播只能说,这夫妻俩也是绝了。】   【一个想掀翻宫主,一个想掀翻宫主他娘的庙。】   【前者尚可以忍,后者忍无可忍。】   【所以说呀,魏错这一波死无全尸,纯属自找的。】   看到此处,原本觉得夏明帝不讲体面的士人,都沉默了。   从古至今,孝道为先,辱及人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对此,薛挽月只有两个字想说:“好死!”   【二十岁登临大宝,二十四岁正式亲政,夏明帝薛湛实现了从隐身幕后的苟王、不务正业的傀儡皇帝,到执掌大权的铁血天子的转变。】   【甫一亲政,即迎来双喜临门。】   【此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赵王薛澄,化身龙王赘婿,堂堂归来!】   盛京城内,未能如愿一道上前线,只能眼睁睁目送最爱的弟弟与最爱的偶像“双宿双飞”的薛澄,本就怨念缠身。从头到尾听完魏错的所作所为,他气得饭都不吃了,捧着碗筷大骂魏错,用词都不带重样的。   直到他的名字突然从天幕上传来。   薛澄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满头问号地望天:“龙王赘婿?这是说我?”   莫名的,某些书生梦游龙宫,被龙王招为女婿,与美丽龙女恩爱缠绵的话本片段在脑海中飘过。   薛澄顿时从脸红到了耳根。 [65]手足情深:薛澄:我太难了!   听到“龙王赘婿”四个字,薛挽月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二哥呀二哥,你这经历未免太丰富了……   可惜周遭之人不懂这个梗,放眼望去尽是一张张写满茫然疑惑的脸。而当事人薛澄更是不在这里,顿时让薛挽月看乐子的心思大为削减。   【要说发生在赵王薛澄身上的故事,也是曲折离奇,主播记得前几年一部改编成电视剧的大热小说,作者亲口承认过男主原型就是薛澄。】   【一切还要从当初薛澄出镇凉州说起。】   【凉州这地方在古代可以说是地如其名,作为荒凉边陲之地,常年受到以乌桓为首的草原部族侵扰,此外在当时这里还是西羌聚集之地。】   【羌族大家都知道的,商朝阴间美食榜榜首。】   “???”   天幕下的羌族人失去笑容。   我们不懂中原文化,不代表我们是傻子……   而中原百姓起初还不明就里,听主播三言两语说完缘由,纷纷绷不住了:本来看不起羌人这等夷狄,怎么上古先民竟是比夷狄还野蛮?   这一下子,他们再看羌人,除了对夷狄的不屑之外,竟然莫名生出几分怜悯:身为祭品,没有被杀绝,还繁衍至今,也是不容易啊……   【在赵虞燕三朝,中原王朝最难缠的敌人,一直是草原上的匈奴。羌族尽管同样长期与中原王朝为敌,但因为实力的不足以及部落的分散,威胁远不及匈奴之流。在中原王朝鼎盛时期,零散分布的羌族部落几乎都是被吊起来打,燕武帝之时,诸多羌族首领纷纷向中原称臣。】   【直到燕朝末年,随着大一统王朝的瓦解,天下诸侯并起。暂时被收服归顺燕朝的羌族部落也纷纷恢复独立,其中就包括凉州数支西羌。】   【赵王薛澄出镇凉州后,主要打交道的对手就是当地作乱的羌族、时不时南下侵扰的乌桓,以及崛起于草莽之间、自号为“韩王”的钟举。】   【钟举此人并非常人,原是地方小吏,少有勇力,颇有声望。永盛年间,天灾频发,朝廷横征暴敛,钟举于是率众起义,啸聚一方。】   【他是个成长流选手,起初打过不少败仗,最惨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被朝廷追得亡命山中。好在他运气一直不错,总是能逃出生天。随着经验积累多了,他也在不断的反思中越来越强。等赵王薛澄来到并州,面对的就是成长到巅峰的钟举——如果是陈信,管他新手期还是巅峰期。薛澄不是陈信,所以他被钟举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永盛七年春的最后一次决战中,钟举彻底攻占凉州州府,薛澄在不降即死的威胁下选择主动出击,最终他虽然幸运的一人一马突出重围,却在夜间的荒野中迷失了方向,又因为重伤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剪辑好的片段在天幕上一掠而过。   烽烟,战火,夜色中奔逃的战马,以及躺在马上沉沉昏睡的青年……   薛澄瞧了瞧扮演他的伶人血污满面却不掩英武俊朗的脸,满意地微微颔首:“不错不错,有我三分姿色。”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下场。   文娘子不都说了吗?他可是要成为龙王赘婿的人。   指不定就是战马带着他误入人间仙境,邂逅美丽龙女……   薛澄美美地幻想起来。   【等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坏消息,被俘虏了。】   【好消息,俘虏他的不是钟举。】   【当然,等薛澄发现自己居然是被一群陌生的羌人俘虏,他就欲哭无泪了:这还不如被钟举抓了呢。好歹大家都是中原人,沟通无障碍。】   【——没错,抓他的羌人部落没有人懂夏语,而薛澄不会说羌话。】   【堂堂赵王,就这么在鸡同鸭讲的环境中,两眼一抹黑地干了三个月的苦工。不算钟举之围,这大概是薛澄人生中遭受过的最大的磨难。】   薛澄:……?   这不对啊,说好的美丽龙女呢?   他仿佛听到了幻想破碎的声音。   千里之外的建康城,薛挽月眉心微蹙。   他本以为二哥大概是被某方诸侯相中,招为女婿。没想到竟是落入羌族之中,一度沦为奴隶,有性命之危。   这个结果令他神色一沉。   “哪支羌族部落,如此不识好歹?”忽然响起的声音仿佛说出了薛挽月的心声,他转头就见应飞神情森然,“我看凉州应该好好犁一犁了!”   有着平行时空记忆的薛挽月对夷狄之流毫无好感,欣然应道:“征西将军所言甚是,中原之地,不容夷狄肆虐。”   【直到某一天,羌族举行盛会,数支羌族酋长齐聚一堂,商议大事。薛澄所在的这个小部落被选中提供场地,出自先零羌的族长携子女亲信前来之时,族长之女阿依满一眼相中了不远处苦兮兮干活的一名奴隶——哪怕是褴褛的衣衫和邋遢的外表都不能封印他的颜值,尤其是对方身上不同于一般奴隶的气质,简直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身为羌族大豪之女,想要一个奴隶那还不简单?】   【很快薛澄就被洗干净,送到了阿依满的面前。】   【阿依满惊为天人: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相较于中原女子的含蓄,这位羌族大豪之女可谓行动力拉满。管什么奴隶不奴隶,她想要,她得到!从今以后这就是她的私人财产了!】   【自此,赵王薛澄踏上龙王赘婿之路。】   【对于不知道薛澄真实身份的羌人与奴隶而言,这家伙的经历简直诠释了什么叫做脸好可以为所欲为。半年前还是苦兮兮干活的奴隶,半年后再见就成了羌族大豪的女婿,这是靠吃软饭直接走上了巅峰啊?】   【——值得一提的是,阿依满把人带走之后,越瞧越喜欢,偏偏两人语言不通,只能连比带画,两眼懵逼。不过,羌族大豪之女类比中原差不多算上是一方诸侯之女,想找几个精通夏语与羌话的翻译并不难。有了翻译,就有了沟通的渠道,薛澄终于看到了回归盛京的希望。】   【他假装世家大族之子,请求羌族大豪将他送回大夏,承诺必有厚报。结果阿依满得知他的身份,大喜。原来羌族是不允许平民与奴隶通婚的,若是通婚,其后代亦为奴隶。更何况她还是酋长的女儿,就算喜欢薛澄,也只能当个情人养着。这下好了,可以光明正大成婚了!】   [666666!霸道王女爱上我!]   [性转移一下也很香。]   [不要性转,就要霸道王女,就要霸道王女!]   磕cp的弹幕突然开始井喷。   薛挽月眼底渐渐凝聚的杀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兴趣的光。   二哥还真是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吃上了软饭……   可惜当事人不在身边,不然当着二哥的面吃他的瓜更有意思。   而当事人薛澄同样庆幸,还好皇祖父没带上他一道走,不然现在的他就要在所有人面前社死了。   美丽龙女的幻想破灭,变成了霸道王女,未满十三岁却在宫中见过颇多世面的薛澄,一边嘀咕着成亲必须三媒六聘,羌人果真不通礼仪,一边愤怒跳脚,一张脸涨得通红:“强抢民男,这是强抢民男啊!”   他都不干强抢民女的事,怎么反而被强抢民男了?这合理吗?   “……野蛮,太野蛮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薛澄就这么被扣在羌族,成了羌族大豪的女婿。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真香,足以写成厚厚一本小说。】   【当然了,他要是无牵无挂,大可一直留在羌族吃他的软饭。偏偏他的生母还身处盛京,他心心念念的弟弟薛湛更是不知境况如何……】   【此时已经是永元年间,宫主早已登基称帝。但古代的信息流通速度本来就比较慢,一些偏远的地方甚至压根不知道皇位上已经换了人。而凉州为钟举所占,直接阻断了西羌与大夏之间来往的信道,中间隔着钟举的势力,薛澄很难探听到大夏的情况,只能是日也愁夜也愁。】   【等他好不容易从外来的商贾口中得知大夏神器易主,弟弟登基称帝的消息,就连带着被附送了一则“大司马大将军魏错独掌朝纲,大夏天子沦为傀儡”的噩耗。薛澄这下真坐不住了,既担心母亲又担心弟弟。】   【距离他与阿依满成亲已经过去三年之久,两人之间建立的信任不比当初。薛澄最终选择向阿依满吐露真实身份,希望得到羌族的帮助。】   【——他要向羌族借兵,杀回盛京,勤王救驾。自一手遮天的权臣手下救出自己可怜弱小又无辜的弟弟,与生母团聚,从此一家团圆。】   ……一手遮天的权臣?   可怜弱小又无辜的弟弟?   天幕下的观众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若是前面没听文娘子解析明帝陛下如何暗中布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架空大司马大将军,他们大概也会认同薛澄的想法。   现在嘛,只能说后世之人说的对,赵王对弟弟的滤镜不是一般的厚。   并不觉得自己对弟弟有丝毫滤镜的薛澄看到这里,急得直拍大腿:“想帮忙就别磨磨蹭蹭啊。该干的事三弟都干完了,你还回来顶什么用?”   他对着天幕上的“自己”就是一顿输出。   【而要想勤王救驾,就绕不开钟举这只拦路虎。】   [薛澄:我太难了!]   [什么叫一生之敌啊!]   【拯救弟弟的道路实在过于艰辛,薛泽直接被绊倒在了第一步——钟举这厮把持凉州,小股商队与行人也就罢了,数千羌骑根本过不去。】   【就在此时,神兵天降。】   【大夏最闪耀的将星陈信用薛澄压根看不懂的方式击败了盘踞凉州的钟举,他的威名震慑西羌。一声令下,众多羌族大豪纷纷前去拜见。】   【薛澄趁机加入岳丈的队伍中,本想见识见识这位战绩彪炳却误入歧途的魏错心腹爪牙。结果甫一见面,四目相对,双方同时惊呆了。】   【陈信震惊:赵王你还活着啊?】   【薛澄:这不是从前跟在弟弟身后的小屁孩吗?】   【陈信见到了薛澄,也就等于宫主知道了赵王还活着的消息。双方一通气,宫主拒绝三连:勤王大可不必,二哥好好当你的龙王赘婿罢!】   [宫主:二哥你就别回来拖后腿了!]   [还叫什么赵王啊,应该叫躺赢王。]   【一生致力于躺平的赵王,好不容易想为弟弟奋斗一回,却被弟弟嫌弃地按回去躺平……此事薛澄在日记中反复提及,怨念浓得能招鬼。】 [66]威逼利诱:以德服之,以礼教之   “什么嘛?三弟怎么可能嫌弃我,不懂就不要乱讲……”女声还没说完,天幕下的薛澄已是不满地抗议起来,“是担心我,担心懂不懂!”   他可不是后人口中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眼珠一转便明白过来:“魏老贼阴险狡诈,卑鄙无耻,我顶着羌族之婿的名头跑回京,万一他给我扣上通敌之罪,岂不是连累三弟为我操心,平白生出许多是非?”   边上默立的侍从微微偏头,遮住抽搐的嘴角。   澄公子这不是等于承认会给弟弟拖后腿吗?   此外……   “……怎么又是日记啊!”薛澄没有发现,犹自咬牙切齿,“后世之人是有多喜欢窥探老祖宗的私房话,你们这些后辈懂不懂礼貌啊?’   随随便便进人家的墓,随随便便翻人家的东西,随随便便公开人家的私房话……薛澄想到这里,身上的怨气之重,俨然是真能招鬼了。   相较于怨念丛生的薛澄,陈信却是小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薛挽月随军去往前线,弘文馆的教学却不会因为他一人而终止,年仅七岁的陈信被薛挽月暂时托付给薛澄,成了薛澄的临时小跟班。   而陈信年纪虽小,武学天赋却是惊人,美得征西将军应飞嘴上天天说他还有得练,行动上却是恨不得倾囊相授。此番出征之前,应飞还不忘给这位钟意的弟子安排接下来几个月的训练计划,精准到每一天。   如果说薛澄是那种上课睡觉,下课溜号,作业靠抄的摸鱼怪,那么陈信就是所有先生都会喜欢的乖学生。哪怕无人监督,对先生安排的功课依旧不打折扣。是以,薛澄在院子内一边纳凉一边享受美食之时,三下五除二用过午膳的陈信已经休息完毕,在太阳底下扎起了马步。   尽管专注习武,他高高竖起的耳朵却没错过天幕上飘来的声音。   听到自己的名字屡次被天幕上的大姐姐提起,什么“大夏最闪耀的将星”、“少年成名”、“因功封侯”……小小的陈信,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双眼亮晶晶:“我好厉害哦!”   就是他不太明白自己怎么成了欺负湛公子的大坏人的爪牙,长大之后的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呢?太可恶了!   小小的陈信,开始嫌弃起自己。   等听到大坏人被消灭,原来他是湛公子这边的人,陈信兴奋地抬起头时,恰好看见天幕上一身银甲拱卫天子的少年将军,顿时惊呆了。   他决定收回之前的嫌弃。   ……未来的自己,太厉害了!   最后就是这一回了。一声令下,羌族酋长纷纷前来拜见,太威风,太霸气了。陷入幻想的小家伙叒一次惊叹道:“……我真的好厉害哦!”   一碟点心没吃完,就听见陈信三次自夸的薛澄:“……?”   “是是是,知道你很厉害了,要多夸你两句吗?”   小孩子做出了成绩,希望得到表扬没什么,只是……薛澄默默在心中泪目。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反复求夸奖,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菜”吗?   毕竟三番两次打得自己丢盔弃甲、被单方面认定为一生之敌的家伙,在眼前这小家伙手下却不过是小菜一碟,这个事实未免令人破防。   再想到他心心念念的偶像征西将军应飞,入宫以来对一众皇子皇孙皆不屑一顾,唯独陈信一人能入他法眼的姿态,薛澄顿时更酸了。   【有一说一,薛澄的故事在我们现在看来很有意思,很好磕,在那个时代却不然。堂堂皇子,先是打了败仗,丢了凉州。倘若死在乱军之中,或者殉城,史书上或许能留一个刚烈的美名。要是成功突围回归盛京,倒也不算什么大罪,毕竟还有不战而逃的薛泽顶在上面。偏偏他没有战死,也没有成功逃生,而是流落羌族之中,沦为奴隶。就连他与羌族大豪之女的结合,在时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别说皇子,就算一位普通士子娶羌女为妻,也会遭人诟病。文明鄙视链就是这么直接。更何况赵王薛澄这一波是反过来被人家强娶了。】   天幕下的人听到此处频频点头。   平民百姓尚能理解薛澄的选择:“没法子,赵王都成了奴隶,总不能跟大姑娘似的,被人家强娶就抹脖子吧?要是俺,俺就乖乖从了呗。”   也有人重点偏移:“羌族大豪之女,定然生得天仙似的,赵王好艳福。”   然而,识文断句的读书人家以及就生活在羌人部落附近,彼此有过摩擦乃至血仇的人却是另外的想法了。早在天幕上的女郎详细讲起薛澄的经历,他们皱起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听到后面更是目露不屑之色。   “堂堂大丈夫,为求活不惜委身蛮夷,不如抹脖子了事。”   亦有卫道士对阿依满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听得旁边的人实在忍不下去:“兄台既欲以中原之礼约束羌人,何不亲身上阵,教化蛮夷?”   【可以说薛澄的详细经历若是传开,世人恐怕不会感叹赵王死里逃生不易,只会将之视为皇族之耻。】   【这一点,宫主当然贴心的考虑到了。】   【他之所以让薛澄别急着露面,也是打算先把二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直到宫主亲政数月,朝廷大权尽在掌握之后,他才对外宣布赵王薛澄还活着的消息。并且对兄长的经历进行了亿点点微不足道的改编。】   【什么被羌族俘虏,沦为奴隶,什么霸道王女爱上我,没有的事!】   【事实是赵王当初突围入山,重伤昏迷,又寻不到出去的路,结果在山中邂逅温柔美丽的羌族大豪之女。后者不仅救下了赵王的性命,还将人带回部族,热情款待——至于说一向排外的西羌怎么会热情招待一个中原人,那当然是这一支羌族与众不同,从上到下心慕王化啦!】   【在救命之恩的加持下,堂堂大夏亲王,纵使娶羌女为妻,似乎也不是那么离谱了。在宫主的舆论操控下,一时间,朝野传为美谈。】   “三弟……”   薛澄看到这里,大为感动。   若是薛挽月就在眼前,说不定兄弟俩就“执手相看泪眼”了。   他原本没想那么多,也没考虑什么舆论风波。毕竟照天幕上的说法,他能全须全尾活下来,与家人团圆,已是天大的幸事。   对那位素不相识的羌族大豪之女,他虽有被强抢民男的羞愤,感激之情亦是不少。要不是这位出手相救,自己也未必能摆脱奴隶的困境。   直到天幕上的女郎指出这桩亲事背后的隐患,薛澄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只是没想到三弟早就看出了这份隐患,贴心地为他周全下来。   【宫主倒也没虚假宣传,救命之恩总是真的吧?】   【至于心慕王化?从前这一支羌族是不是心慕王化不知道,见识过陈信的铁拳,又有好女婿从旁劝导,羌族酋长是真的愿意归顺大夏了。】   【这份功劳当然也被宫主算到了好二哥身上。】   【于是乎,本将满身毁谤的赵王,摇身一变为劝服羌族酋长归顺大夏的大功臣。就连他与阿依满的婚事都仿佛成了夏羌之间友好的象征。】   【别说还真别说,随着消息传出,诸多羌族部落都动了心思。大夏皇帝的亲哥哥居然肯娶羌族大豪之女为正妃,可见夏人,至少大夏皇帝是真的不歧视咱们这些蛮夷,是真的愿意接纳咱们羌人为大夏子民!】   【要说永盛年间的大夏想吸引羌人来降,那是痴人说梦。但永元年间,国力渐复的大夏,既有吊打诸侯的战神陈信,又有隐忍多年,一鸣惊人,深不可测的大夏天子。羌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大势所趋。】   【打不过就加入,老传统了!】   【何况宫主给出的待遇不是一般的优厚。既能长期获得茶叶食盐之类的必需品,也有眼花缭乱的珍奇之物,对大夏贡献越大,所得越多。】   【永元四年,夏明帝薛湛亲政的第一年。继智诛魏错,独揽朝纲,迎回赵王,尹弘入朝等一系列成就之后,宫主又解锁了全新的成就。】   【八支羌族部落诚心归义,其酋长接受大夏赐封,并抽调精锐骑兵合计八千骑,号为飞鹰骑,从此为大夏天子征战,待遇等同诸夏之民。】   【而阿依满所在的这一支先零羌,在归附大夏之后,皆赐夏姓为姚,学夏语用夏名。赵王妃阿依满便有了一个我们熟悉的夏名,姚满满。】   【其父改夏名为姚霆,被封为归义侯。】   【这一波啊,是三赢!赵王赢了,姚氏父女赢了,宫主大赢特赢!】   薛澄听到这里,已是呆住。   三弟借鸡生蛋的本事也太强了……   文娘子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让八支羌族部落诚心归义,怎么看都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不然皇祖父不是早就办到了吗?   他这个羌族酋长之婿的身份恐怕只是契机,最终让羌人诚心归附的缘由必然不在他身上。这样一份天大的功劳,三弟就这么甩给了他?   薛澄厚着脸皮拿弟弟的大字冒名顶替时都没这么不好意思。   正在此时,又听天幕上的女声提及阿依满。   “姚满满……”   他默默念了念这个名字,反应过来,连忙心虚地咳了一声。   ……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口。   远在建康城的永隆帝用不可思议的视线打量薛挽月。   他很想问好圣孙这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碍于天子与皇祖父的双重威严不好说出口。好在御史大夫萧陵已经先他一步,问出了这个问题。   薛挽月怔了怔,摇头道:“我亦不知。”   现在的他又不是那个深入朝野,看遍世情的夏明帝,他只是因为记忆的原因对胡人天然有着警惕,一直以来也想过变夷为夏的法子……   可归根究底,这不是空有理论,全无实践吗?   大夏君臣被这个答案齐齐硬控了三秒,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眼下的广阳侯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能指望他拥有十年后的见识?   却听薛挽月补充道:“想来无非就是威逼利诱。”   众人:“???”   你是怎么顶着乖巧无害的面孔,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的啊?   且不说“威逼利诱”说来简单做来难,就说这也太粗暴了。换一个说法,以德服之,以礼教之,以利趋之,以情动之,不就好听多了吗?   如此一想,众人难免怀疑起弘文馆的教学水平。   程望老先生固然德高望重,教书育人的水准似乎有待商榷…… [67]道德瑕疵:教化之道,就在其中   67   分布于各地的羌人呆呆望着天幕上的女郎,许久才发出声音。   “归、归义?”   “改夏姓?用夏名?从夏俗?”   “这帮家伙……竟然成了夏人的走狗?!”   有仇视中原人的羌人发出传统被践踏的抗议,就有心向中原的羌人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弱小的部落服从强大的部落,从来不都是这样?文娘子不也说了,那中原的皇帝小儿给咱们的待遇甚是丰厚哩。”   所谓中原王朝的皇帝,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部落酋长,他们既然是弱小的一方,听从强者的命令,为强者作战也是理所当然。   ——何况他还给赏钱呢!   前者愈发愤怒:“你!你们这是数典忘祖!”   后者惊奇:“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像是中原人的成语?”   ——这你都懂,被夏化的究竟是谁啊?   倒夏派与挺夏派争执不休之际,突然有人说道:“早在上百年前,咱们的羌王老祖宗就接过燕朝的金印,咱们和中原人不是本就一家吗?”   争执不休的双方同时看过去,来人一行膘肥马壮,看着就不好惹。说话的是一行人中最引人瞩目的少女,年龄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深邃,眼瞳泛着淡淡的褐色。她翻身下马时,有种超出年龄的利落。   争执的人不由愣住:“你是谁?”   “我啊?”阳光之下,少女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阿依满!”   “——勒穆之女,奉勒穆之命,请贵族族长共商大事。”   对面的人瞠目结舌:“啊啊啊,难道你就是那个——”   少女爽朗一笑:“大概就是我罢!”   这个回答令对方愈发瞳孔地震。所谓的“共商大事”,该不会就是举族归附夏朝吧?无论是挺夏派还是倒夏派,都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看出这些人想法的阿依满:“?”   很快,发现对方首领也是这么想的,阿依满再次:“?”   这些同胞不大聪明的样子。想想都知道,天幕尚未出现时一行人就出发了,无法预知天幕的勒穆想要商量的大事又怎么可能是归附夏朝?   当然,这个主意也不坏。   少女若有所思,目露期待之色。   天幕一出,没准要商量的大事真就与夏朝有关了。   就看之后那位明帝陛下的表现是否能打动众多羌人……   【关于羌族归义之事,史书记载并不多,毕竟在夏明帝一生的丰功伟绩之中,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不是赵王薛澄在其中掺了一手,当了一回霸道王女爱上我的男主角,偏偏还把宫主极力隐瞒的真相一五一十写在日记之中,大家未必有兴趣翻犄角旮旯里的史料。】   【但赵王既然特意在日记中提了一笔,不管是为了吃瓜,还是为了发掘历史真相,总有人积极翻阅当年的史料,于是原本在历史长河中激不起多少水花的“众羌归义”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在历史圈中传播开来。】   当事人薛澄再次失去笑容。   我写日记不是为了给你们这些不礼貌的后辈看的啊啊啊!   有没有人来管一管啊……   若是身处后世,他真的要报警了。   【这时大家才发现了一桩被史官以春秋笔法带过,可能影响宫主形象的事——众羌归义之后,从宫主手上接到的首要任务,竟然是捕奴!】   【夏明帝是历朝历代众所周知的基建狂魔。永元年间,更是众所周知的基建时代。宫主在一统天下的同时,也没落下开发各项基建工程。】   【从民间的修桥铺路到官府的驰道建设,从水利到要塞……有一说一,遮住皇帝姓名和年号,只看永元年间的工程量,谁不得大惊失色,问一句这是哪里来的暴君?再问一句这得死了多少百姓才建设起来。】   【更别说身处乱世之中,民生本就凋敝,这是不给百姓活路了吗?】   天幕之下的百姓已经大惊失色。   “不是说,不是说明帝陛下是明君吗?”   “后辈们如此称赞明帝陛下,不是说咱们会过上好日子吗?”   原本陈国的百姓最是不能接受。   大夏攻下陈国,他们是最开心的,终于不用受暴君的折腾了。他们还期盼着将来在明帝陛下治下的太平日子,可现在,可现在……   “呵!皇帝老儿,贪官污吏,都是一丘之貉!” [68]广寒流霜:扶桑野人,竟敢占我大夏疆土?   以犯官教化夷狄?夷狄入夏则为夏?   看后世之人的反馈,这事显然能行。   薛挽月认真记下此事,体会到了抄作业的快乐。他还不忘抬头去看永隆帝,雀跃的语气一如邀功讨赏的寻常少年:“皇祖父,您看……?”   永隆帝被他瞧着就下意识要露出一抹笑容。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收敛,只是颔首道:“以夷制夷,变夷为夏,环环相扣,确有可取之处。”   这小子在扶桑岛上干的事终究太糙了,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他罢了。永隆帝琢磨着小孩子还是得多提点,夸的多了,人就飘了。   群臣瞧着天子嘴边压不住的笑容,暗道:岂止是可取啊,简直是太行了。   此时回头再看,收服羌族顿时成了一招妙手。草原上的蛮夷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抓的,只有同样逐水草而居的羌人了解他们的动向,抓起人来省时省力,还一逮一个准。而大夏所付出的不过是些许封赏罢了。   不仅如此,被收服的羌人本身便会成为大夏面对胡人的屏障。羌人抓捕胡人的过程中,自然而然会与草原上的胡人结仇,且越结越深……只是稍微想一想,都能看到不止一桩好处。大夏君臣脸上俱是笑容。   无论文武,看薛挽月的眼神都忍不住发亮。前者敬其威,后者感其德:“湛公子此策,大妙也!无怪乎后世以为归化蛮夷之利器!”   言语之间,众人有致一同忽略发生在扶桑岛上的“惨案”。一群闻所未闻的化外蛮夷,命比草贱,不值得他们为其得罪王朝未来的继承人。   自从天幕曝光以来,薛挽月收到过太多的赞美,尽管负面的攻讦也不少,对比之下,却犹如蚍蜉撼树,在薛挽月心头留不下丝毫痕迹。   此时再度受到群臣称赞,他心中涌起的成就感远胜从前。   许是因为那是他自七岁起就定下的目标,实现之时也就格外满足。   哪怕实现目标的并非现在的他。   大夏君臣在庆功宴上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如何复刻明帝事迹来,而民间百姓只知道一件事:“原来明帝陛下不是强征咱们去服摇役啊!”   “用蛮夷好,用蛮夷好!就该用蛮夷啊!”   “错怪明帝陛下了,这文娘子好端端卖什么关子?”   前因后果听下来,百姓们心情从悲愤,到恍然,到震惊,到狂喜。   一系列大起大落的心情过后,他们总算有心思梳理方才的见闻,不禁为薛挽月打抱不平起来:“后世子孙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桥总得有人铺,渠总得有人挖,明帝陛下体恤咱老百姓,让蛮夷来干怎么了?”   “人权是啥?俺只知道蛮夷不是人。”   “识文断字的后生说得好,夷狄禽兽也!”   更有甚者,回想从前经历过的徭役,连拍大腿:“明帝陛下这个法子好啊,从前那些个皇帝老儿还有当官的,咋就不知道使唤蛮夷做活哩?”   这话顿时勾起不知多少人的伤心事,有老翁哽咽起来:“我家里两个儿子,一个被征去当了民夫,一个被征去搭园子,这一去就没回来……”   哭诉之际,无人在意远在天边的扶桑岛。自家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哪里有多余的同情分给素不相识的夷狄?   倒是为数不少的市井无赖儿、游手好闲的游侠儿,注意到扶桑岛又名金银岛,有大量金银可以挖掘的消息,纷纷神情激动地盯着天幕。只盼着天幕上的女郎赶紧掏出地图来,为他们指明扶桑岛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他们的渴盼没有被辜负。   【顺便一说,难怪宫主身上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他给人的感觉的确像是开了挂。人在盛京,就能准确判断千里之外的扶桑岛盛产金银——要知道扶桑岛在当时就是海上毫不起眼的一座小岛而已,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有这座岛的存在,知道的也只当它是蛮荒偏僻之地。】   【偏偏宫主就笃定这是一座宝岛,郑重其事训练水军,登岛挖矿。】   【虽然事实证明宫主又对了,但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宫主如此判断的倚仗是什么。难怪千百年来一直流传着宫主身边有一支仅他一人知晓的谍报部队的消息,野史传闻中,这支谍报部门的触手几乎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宫主足不出户却对全球资源富集了如指掌。】   【野史是真的够野,这些人也不想想,就永元时期的生产力,有那本事把谍报人员发展到全球吗?真要能行的话,宫主早就成为球长了。】   【尽管挑战常识,偏偏相信这则野史的人一直不在少数。即便大夏王朝灭亡之后,依旧有很多人相信这个秘密谍报部门在暗中守护诸夏。】   【大热动漫《永元长歌》中甚至为这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谍报部门起了个拉风中二的名字:流霜。要诗意有诗意,要逼格有逼格。】   【月宫的主人向大地洒下流霜,九州万方共沐其晖。】   【——无所不至,无处不在。】   精美的动画片段在天幕之中出现,伴随紧张到令人窒息的配乐,从头到脚一身白,打扮一点也不低调的流霜组织如幽灵一般出现,在其身后,一幕又一幕切过的画面中,是他们一次次完成任务的高光片段。   随着影像切换至宫阙深处,流霜的首领以单膝跪地的姿态俯首复命,他视线所及,唯有一角玄黑色的龙袍。   镜头上移,负手站在他身前的人转过身来。   首先出现在观众眼中的是一双银蓝色的眸子,剔透如冰晶一般。然后是一张建模堪称完美,现实中绝不可能出现的美丽脸庞。几缕银色长发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五色旒珠相映,一派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威。   ……等等?她?!   “……”薛挽月沉默。   性转梗终究没有放过他。   天幕下的观众意识到什么,指向天幕的手开始颤抖。   ……这就是传说中的广寒宫主吗?   别说还真别说,他们突然体会到画圣那句“烨然若神人”的含金量了。尽管发色眸色在当下要被称一声妖怪,偏偏看上去仿佛统御九天之神。倘若明帝陛下的真实颜值与之相差无几,那的确可称一声神人。   画师们则是惊叹人物还能这么画,明明不像真人,偏偏美得惊人。或有人指斥离经叛道,偏离正途。或有人来了兴趣,模仿着画起来……   大夏君臣抬头看看天幕,又低头瞧瞧薛挽月,眼神在天上地下来回移动。矜持者只是抿唇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譬如应飞与卫襄这对损友。   应飞“啧啧”两声,脸上扬起看好戏的笑容:“后世对广阳侯的偏爱真真不一般。”   不远处的薛挽月:……我听到了!   他默默看了应飞一眼:“既名为《永元长歌》,后世又对大夏甚是钟爱,征西将军以为,活跃于永元年间的文武,有谁能逃过一劫?”   ——总不会是多次登上天幕的征西将军吧?   应飞的笑容瞬间消失:不会吧……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光影变幻。   《永元长歌》中的人物形象依次出现,每一个人物身边还贴心地标上了姓名。发现姓名被挂上天幕的人纷纷抬头认领,又一个个失去笑容。   “永元年间?某都成糟老头了,后世子孙总不至于……”   应飞极力诋毁自己,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自己”的出场。   好消息,没有性转,依旧是男儿本色!   坏消息……   这个袒胸露乳,搔首弄姿,头发眼睛五颜六色,跟妖精一样的大叔是谁啊?   应飞脸上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畔是卫襄再也抑制不住发出的爆笑声。   后者已然顾不得君前失仪,笑得前仰后合,还在心中庆幸:万幸他死得早,没来得及成为永元名臣。想不到早逝在此时竟成了一桩幸事!   席间早已哗然一片,没人理会卫襄的失仪。   姓名未能登上天幕的人和卫襄一样既失落又庆幸。   而在天幕上成功对号入座的人就心情复杂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次登上了天幕,发现自己健康长寿,活到永元年间,受到湛公子重用,青史留名,几件快乐的事重合在一起,本该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快乐,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影像流逝飞快,只在天幕上持续了三分钟。   而这短短三分钟,却给许多人留下了一生难忘的心理阴影。   尴尬的三分钟过去,游侠们心心念念的地图浮现出来。   【流霜大概率是假的,宫主成功断定扶桑岛上的金山银山却是真的。据不完全统计,岛上最大的一座金山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挖掘,最大的一座银山更是三百年前才挖完,更别说其它大大小小的金山银山。】   【就冲这占全世界1/3的金银出产量,给宫主磕一个都不为过。感谢老祖宗下手果断,我宣布扶桑岛就是诸夏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领土!】   天幕之下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倘若此时能从高空俯瞰,看清每个人的表情,那么从北至南,从东至西,都能看到一颗颗不约而同昂起的头颅,与头颅上目瞪口呆的脸。   “夺……夺少?”   极力维持帝王威严的永隆帝罕见的失态了。   自诩不爱钱财、清正廉洁的李逸山开口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发飘:“足以挖掘千年的金山银山……”   永隆帝深深凝视着天幕上的地图,眼看手疾眼快的官员已经将之绘制下来,他冷哼一声:“扶桑野人,竟敢占我大夏疆土?” [69]永元税制:一命通关的玩家   “吸溜……”   吞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幕下的观众仿佛见了美人的色鬼,直勾勾盯着扶桑岛的地图挪不动道。一些满脑子发财梦的人甚至开始集资,打算漂洋过海去淘金。   萧永一直在强行屏蔽来自天幕上对夏明帝的赞誉,直到此时,他再也坐不住了:“那夏明帝能遣水师渡海登岛,我大梁水师也未尝不利!”   眼前仿佛出现堆积如山的金银……倘使能将扶桑岛上的金山银山挖到手,富国强兵就有了希望。焉知大梁不能抗衡暴夏,乃至一统九州?   群臣看着陷入幻想的大梁天子,神情复杂。   不得不说,到了今时今日依旧没有放弃,试图继续与大夏相抗衡。这位天子的能力与人品且不说,至少勇气与毅力是天下独一档的了。   大梁忠臣们欣慰不已:“陛下圣明!我大梁水师……”   两国君臣不约而同开始规划如何攻伐扶桑岛。   唯一的区别在于,南梁这边颇为想当然,而大夏……   “广阳侯,你怎么看?”   薛挽月在记忆中一顿搜刮,畅所欲言:“海上不比江河,如今的大夏水师虽足以涉江,渡海未必能行。况且我曾听闻,海上多有大风……”   他记得平行时空元人登陆日本就多次遇到怪风,是几月份来着?   碍于这些常识的来历不好解释,薛挽月没有细说,最后他建议永隆帝广募南海渔人,重金募集了解海上气候变化的奇人,做好万全准备。   众人一边讨论,一边一心二用,将天幕中标记的金矿银矿尽数记了下来。薛挽月从前只从异世之魂的记忆中大概知晓扶桑岛盛产金银,对矿脉的具体分布一无所知。这下好了,直接省去了大量的探索成本。   也不管天幕另一边的人听不听得见,他郑重地朝对方道了一声谢。   ——感谢后世子孙送来的财富,老祖宗们一定物尽其用。   【既然都提到了扶桑岛上的金山银山,主播也就顺便说一下宫主的货币与税制改革。】   【诸夏的货币史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在货币没有诞生之前,人与人之间的交易只能以物易物。起初交易量不大的时候还好,交易量一多就不方便了。于是,最初的货币贝币诞生了。它深刻塑造了古人对价值和财富的认知,时至今日,这份认知已然固化在诸夏的文字之中。】   【譬如:财、货、资、宝(寶)、贵、贱、买(買)、卖(賣)……诸夏文字之中,许多涉及财富价值贸易的字眼,基本都是从“贝”。】   [还有赏赐、贿赂、进贡!]   [我也来,赋税!]   [借贷与债务也是从贝……]   踊跃的弹幕突然开始玩起了找字游戏。   平时读书打瞌睡的孩子们难得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从前先生也没教过他们每个字还可以这样拆解,背后蕴含着如此有意思的历史啊!   【随着贝币不再能适应市场交换的需要,刀币、布币、环钱逐渐登上历史舞台。以宫主所在的历史节点往上回溯,赵、虞、燕三朝,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基本已经成了大家熟悉的外圆内方的铜币。此外,在上流阶级中流通的还有另一种货币,那就是黄金。而白银还不是货币。】   【因为当时诸夏的白银产量并不多。这种珍贵的金属在人们的认知中类似于玉石,主要用作装饰。很难想象有谁拿着玉石上街买东西吧?】   【永元时期的大规模矿脉开采改变了这一切。】   【当白银不再稀缺,以银为本位的体系便构建起来。】   【夏明帝先是回收市面上大大小小重量不等的铜币,统一熔铸成永元通宝。又将白银的价值与铜币挂钩,以银一两为一千钱,即一贯钱。当然,这个比例不是恒定,而是动态变化的,就跟现在的汇率一样。】   【随着大量白银的流通,银本位的构建,永元时期的税制自然而然革新。之前也说过,当时的税赋主要有口赋、算赋、田税,再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税,数都数不过来。直到永元时期,时代变了!】   【——夏明帝一口气废掉了所有杂税,也不再征收口赋,算赋,或者说是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税都合并在田税里面,从此老百姓不用担心被官吏借着收税的名义搜刮,他们只需要交田税就够了。】   【而田税与人丁无关,只看田产多寡,可谓富者多缴,贫者少缴。】   【另外,交税的时间也统一在每年秋收。】   【以前乱七八糟一堆税的时候,小吏今天收这个税,明天收那个税,百姓无从辨别真假,只能任其鱼肉。宫主将时间与税率都固定了下来,复杂的流程大大简化,小吏再想鱼肉百姓,难度也就大大提升了。】   【从永隆,永盛,到永元,大夏只经历了三个年号,税制变化之大却仿佛经过了三个王朝的迭代演变,简直有一种火箭式推进的美。】   【更别说永元后期进一步废除实物税,仿佛将几百年的路径都压缩在几十年间走完了,无怪乎历史学者越是研究夏明帝越是感觉这人不合常理。】   【打个简单的比方,所有人都在登山,山顶云雾缭绕,四周丛林密布,登山者必须不断尝试,难免走弯路,走错路。宫主却仿佛能一眼看穿迷雾,避开所有的偏路与死路,理所当然走上那条通往山巅最正确的路径。】   【这就是传说中一命通关的玩家吗?】   天幕上的女郎只是随口一提,天幕下的观众却炸了锅。   烈日炎炎,田埂边休息的农妇呆愣半晌,用力一推旁边同样呆住的丈夫:“咱没听错吧?口赋、算赋、杂税,都没了?咱不是在做梦吧?”   回过神来的农夫握紧妻子的手:“不是做梦,是真的,是真的!”   四目相对,他们看见彼此眼中因激动而涌出的泪花。   “要是只交田税,咱们一年到头的收成尽够一家人花用了。”   农夫咂了咂嘴:“就是不知明帝陛下收几多田税哩……”   “明帝陛下是好皇帝,总不会教咱们活不下去……”农妇看到现在,已然对夏明帝生出许多信心。   一位愿意为有孕的女子研究助产钳,愿意建立慈佑堂收容弃婴,不惜毁誉只为将百姓的徭役负担转嫁到蛮夷身上,想方设法改革税制予百姓方便的君王……凭什么不能对他多一些信任?   他们大字不识,却并非不明是非。   天下之大,这样的对话不知凡几。   太多太多被税赋压弯了腰的百姓,此时仰望天幕,神情无比憧憬。他们期盼着不远处的未来,压在自家背上的负担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而这份期盼都被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从前只顾眼前三亩地,没有渠道,也没有兴趣探听朝廷大事的大夏百姓。现在只要有闲暇,就爱往城里跑,在露布之下听朝廷派来的官吏宣讲诸般政策。好似不约而同觉醒了后世子孙口中的“键政”意识。   他们已经知道未来的明帝陛下先是被封为广阳侯,继而被册立为太孙。尤其是后者,大夏朝廷晓谕天下之时,百姓可谓是欢呼雀跃。   都成太孙了,想来更进一步也用不了多久了吧?文娘子不是说当今皇帝老儿活不了两年了吗?某些小机灵鬼已是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随着永元盛世进一步掀开面纱,这份迫切愈发浓郁。   ——御座之上何时换人?明帝陛下怎么还不登基?   似乎轻而易举的货币与税制改革,寻常百姓瞧不其中蕴含的难度,有见识的士人却不然,智慧越是通达的人,此时神色越是震撼无言。   众人一边疯狂记笔记,一边大叫可惜:“文娘子怎不多讲一些?”   真相只有一个……脑海中仿佛响起经典 BGM,薛挽月眼中射出几分洞悉的光:“我看她不是不想多讲,而是所知有限,多讲不了一点。”   有着异世之魂记忆的他还不懂这些后世人吗?   说起朝堂大事就一笔带过,讲起野史八卦就滔滔不绝。概述皇帝的文治武功,无非轻徭薄赋,开疆拓土,最多加上一些经典名场面。而提及皇帝如何宠幸爱妃,如何任用奸佞,如何自毁长城,如何创造各路名梗,细节顿时详细得仿佛亲眼所见,历历在目。   “竟是这般?”众人听罢一阵沉默,“怪道这后辈自称史盲,敢情不是谦虚啊……”   指望主播无望的众人只得将目光投向薛挽月。   这不是有一位税制改革的当事人吗?尽管尚在幼崽期,至少比他们更了解夏明帝的思路吧?   薛挽月:“……”   与此同时。盛京城,大司农府。   掌管朝廷赋税的大司农颜禹激动得踱来踱去。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后人声称湛公子是将数百年的变化压缩到了数十年,绝非夸大其词。任何事物都有演变过程,于他而言,这份新的税制却宛如横空出世。   这一刻,颜禹不禁陷入深深的反思。他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税赋十分繁杂不便吗?但从前的他却从未想过加以改进,乃至将之合并为田税。   稍稍一想如何落实,难度就令他头疼。   湛公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看来湛公子身边有大才啊!   古来帝王改制,都是依托于某一位或某几位大臣。颜禹并不怀疑湛公子天纵奇才,只是这样惊天动地的手笔,他更倾向于是某位臣子呕心沥血半生的成果。   莫非……正是那张应?   一个名字顿时从颜禹脑海中划过。   本还懊恼湛公子身处前线,无法实时交流的他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唤来下人:“来人,备礼,备车马。本官要亲自登门,拜访大贤。” [70]授田为民:我要告到中央   天幕下的观众如何震动,天幕上的女郎一无所知。她没有继续展开,而是将话题一收。   【当然了,任何制度都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在永元四年这个时间点,无论新体系的货币还是税制,显然都缺乏推行的基础。尤其是以田税为主的税制,要想落实,首先就要做到清丈天下田亩。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只有不是开国之君,胜似开国之君的宫主有威望推行。】   【宫主的选择是,授田与清田并行。】   【大夏境内,凡年满十三岁的丁口皆可受田二十亩。此为国家公田,可继承不可转卖。如此一来,百姓自然纷纷踊跃前往官府登记户册。】   【许多托庇于世家大族麾下的隐户亦是很难不心动。】   【只此一招,就从大族手中夺来了大量隐户,大族还没法挑理。】   “授田?每人二十亩?”   伸长了脖子望天的百姓露出由衷渴望的眼神。   一名老妪忍不住掰着手指数起了自家的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咱家一共七口人,这、这得是多少亩田啊?”   “一百四十亩!”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即答。   老妪惊讶地看向举手的小孙女:“你脑瓜子倒是转得快。”   从前她更偏爱大孙子,不喜欢这个小小年纪就知道躲懒的小孙女。可现在,再看小孙女时,二十亩田便从眼前浮现出来,让小孙女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金黄光芒。文娘子可没说男女,也就是男女皆可授田。   小孙女年纪还小,长到十三岁,兴许明帝陛下就登基了……老妪美滋滋想着,看向小孙女的目光头一次如此和蔼:“我孙女就是聪明。”   大夏境内,不知多少百姓同老妪一般,一边细数自家丁口,一边计算受田亩数,数完之后,他们只有一个疑问:明帝陛下究竟何时登基?   ——大家已经迫不及待了!   【与此同时,朝廷明令有田有宅的人家必须到官府登记人口田地。登记之后,就可凭借官府的地契合法拥有现在的土地。若是故意虚报少报,等到官府清丈田亩之时,别怪官府将多余的土地划分为公田。】   【这条政策显然是冲着世家大族去的。但并不是剥夺他们的田地,只是要求他们登记田亩户册,在手握枪杆子的宫主面前,不曾被践踏到底线的大部分世家大族还是识趣的。况且宫主并非没有给他们甜头,碍于当时读书识字的人才稀少,以世族子弟为官不可避免。宫主深谙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道理,哪家配合朝廷哪家就有更多的举荐名额。】   【这一点不仅是清田,其他方方面面的政策皆是如此。】   【迎合朝廷的政策,哪怕自家损失些许利益,换取子弟入仕的机会,究竟值不值?这笔账,每个世家都会衡量。大多数显然认为是值的。】   众多世家大族听到这里,反应不一。   有稳坐钓鱼台的:“先是授田吸纳隐户,又以入仕名额换取大族支持,顺利清田,好处给了,软刀子也有。夏明帝行事手段堪称老辣啊!”   ——无妨,天子要想坐稳江山,终究需要世族子弟出力。若能追随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些许财物损失不算什么。   有愤愤不平的:“什么叫哪家配合朝廷哪家就有更多举荐名额?夏明帝以为我等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争抢肉骨头的家犬不成?治理天下终须用士人,咱们这些人若都不配合,他不是依旧要用咱世家子弟?”   他话音落下,就听胞兄反问:“咱们不配合,别家却积极靠拢朝廷呢?”   世家大族是分散的团体,而不是一个整体,当他们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反抗朝廷政令时,即便是所谓的九五至尊恐怕都得狠狠栽跟头。   然而,谁又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就说现在,试图投资广阳侯薛湛的大族便不少,为了将子弟送到他身边,都不知明里暗里争了多少回,私下里进行了多少利益交换……   【此外,宫主又创考举制以选拔吏员。】   【官吏官吏,官尊而吏卑,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举荐入朝,最低起步就是县令,又有几个愿意从小吏干起?因此,考举吏员这条赛道注定是为寒门子弟所设。当然,若真有务实的世家子弟通过考举成为吏员,宫主也是欣然笑纳。说到底他需要的只是建设大夏的人才。】   【倘若真有世家子弟能通过考举,无疑正是他需要的实干型人才。】   【毕竟考举不仅考四书五经,还考明算,也就是数学一科。且占比极重。世家子弟或许可以靠着家学渊源在经典的造诣上胜过寒门子弟。但数学的天赋与成绩可是不看家世的,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别说糊名,哪怕不糊名,考数学也是最大的公平。文章做得好不好,还能看考官的主观倾向,数学试卷可是有标准答案的。除非作弊,否则堂堂世家公子,一看明算一科分数不到别人的一半,考官好意思睁眼说瞎话给他排名靠前吗?试卷一旦张榜公布,岂不是公开处刑?】   天幕之下,数学不好的世家公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代入过后,他们连连点头:是啊,可不就是公开处刑!   也不知那夏明帝怎么想的,居然以术算之道选拔小吏,重视程度犹在经典之上。他们闲暇之时翻过几本术算书,看着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夏明帝不讲武德啊!   抱怨过后,这些世家公子又恍然:等等,区区小吏之职而已,别说要与一群泥腿子一起竞争,哪怕朝廷征辟他们,他们也不会干啊!   既然如此,考举再难,干我甚事?   倒是天幕下的寒门子弟纷纷大喜。   他们不在乎小吏之职入不入流,只知道明帝陛下给了他们入仕的机会。哪怕他们的起步远低于世家子弟,可终究有着上升的渠道……   一时间,一些想当官想疯了的寒门子弟几乎要眼含热泪:“明帝陛下,简直千年不遇之圣主!只有明帝陛下会这般为我等考虑啊……”   就连考举以明算为重都被他们擅自脑补成明帝陛下特意为寒门子弟创造的条件。毕竟寒门子弟在四书五经上是真比不过大族子弟……   一些尤善术算的偏门天才更是兴奋起来。   而从前不怎么钻研术算的士子则是下定决心开始钻研。   以至于天幕之下出现了难得的抄书热。家中藏有术算书的士子们不知收到多少同窗好友发出的借书抄书申请。一下子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考举制度刚刚出现时,并未引来世家大族的忌惮。通过考举入仕的士子无论成绩多么出色,都只能担任小吏之职。世家公子们谁稀罕啊?十年后,所有人才会惊讶地发现,出自考举的官员已在朝堂上占据半壁江山——正是因为从小吏起步,一步一个脚印往上升迁,他们每一个都是实干型人才,远胜于某些起点虽高却只会夸夸其谈的官员。】   【包括后来我们熟知的名相葛昭,便是考举出身。而且他还是永元五年第一届考举的榜首。有家世,有天赋,偏偏不肯走举孝廉的路径,跑去参加莫名其妙的小吏选拔考试,他的所作所为一度令时人不解。】   【而时间终究证明他才是正确的。】   【只能说不愧是名相,年纪轻轻便有远超常人的眼界。】   豫州,观澜书院。   年轻的葛昭抬起头:“文娘子说的,是我?”   天下或许有许多同名同姓之人,但他自认换做自己,必然做出与那位葛相一样的选择。   当朝天子亲自推行的考举制度,哪怕只是选拔小吏,意义注定非同凡响。参加第一届考举且脱颖而出,不就等于在天子面前露了一回脸?   而举孝廉入朝看似起点更高,除非起步就是天子近臣,不然天子又能记得几人的名姓?   倒是出自考举的士子,兴许天子时不时就会关注一二,一旦做出政绩,也就变相证明了考举制度的正确性,那就离简在帝心不远了。   他在心中洋洋洒洒分析一通,望向天幕的眼中不禁露出几分钦佩之色。不是钦佩所谓的丞相葛昭,而是钦佩那位素未谋面的明帝陛下。   天下尚未一统,却能按耐雄心壮志,一步一步清田养民,选拔人才。真霸主之器也!   【千年后的现在,昔日宫主创设的考举制早已演变成国家公务员考试。尽管四书五经已经不再是考试内容,数学一科依旧是重中之重。我想,每一个咬牙切齿考公的小伙伴,都很难忍住不问候宫主两句?】   【有人要问了,宫主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数学?数学成绩不好就不能当官吗?友友们想一想,我们现在有各种各样的数学工具可以辅助计算,古代人可没有。一个官员要是连今年该收多少税,挖河渠修河道的时候该挖多深建多厚都不知道,府库账册更是看不懂,又如何治民?】   【这样的官员恐怕只能当个甩手掌柜,将一应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下面的人就算在账目上糊弄了他,他一个数学学渣又看得出来吗?】   【须知大夏考举制明算一科并不要求满分,及格即可。数学不及格的人,能自我管理就不错了。当官牧民?他算得清治下有多少人吗?】   天幕上的女郎发出暴言。   弹幕顿时骚动。   [看着手里差一分及格的数学试卷,抱头痛哭。]   [《智力残疾的人能自我管理就不错了》]   [上面翻译的很好,下次别翻译了。]   [45度的嘴居然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这个数学至上的国家还能不能给学渣一条活路……]   [智力歧视!这是赤裸裸的智力歧视!我要告到中央!] [71]魔幻时代:世家与寒门并举,玄学与科学齐飞   弹幕哭天喊地,天幕下的有识之士却陷入沉思。   就连千年之后选官依旧看重算学,可见这并非夏明帝的个人偏私,而是算学真的于国于民皆有大用……那么,他们自然也得重视起来了。   永隆帝前脚还惦记着大夏不可分割的领土,后脚就被天幕中的“清田+授田+考举”三连击击中,一时竟有种记不过来,也忙不过来的感觉。   “十年光景,出身考举的官员便占据半壁江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位大夏天子却从中听出了无数的腥风血雨。毕竟官职从来不是空在那里,权力也不是放在那里等人采撷,而是要靠争靠抢靠拼的。   最让他满意的是,好圣孙并没有亲自下场站在哪一边拉偏架,他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拔吏员的机会,让更多寒门士子有望入仕,端看谁能一路爬上来。无论最终站在朝堂上的人出身如何,不都在帝王彀中?   真可谓是堂皇正大的阳谋!   永隆帝很难压抑上扬的嘴角。   之前他看好圣孙一路蛰伏隐忍,示弱藏拙,对付孽子与魏贼的手段都颇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架势,不免担心他小小年纪一路走偏,尝到了用手段算计人的甜头,从此就习惯性以权术治国御下……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考举制的谋算就算公布出去,又能如何?天子从未禁止世家子弟参选,只是世家子弟大都不稀罕小吏之职而已!总不能说他们占了朝堂上最大的肉,自己不要的肉汤都不能分出去吧?这就未免不占道理。   况且,地方衙门的运转离不开小吏,他们不干,总得有人干。只是,从前这样的官职往往被把持在与世家大族有种种关系的人手里,而考举制一出,能者上,庸者下,等于是将吏员的任命权力收归于朝廷。   对一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来说,不过只是从他们的走狗手中抢走了汤。反正自家子弟一入朝就是清贵显职,这点就当是利益交换了。   当然,现在有了天幕的剧透,若是再推行考举,当会有不少世家子弟如葛昭一般主动参考,来分一碗汤。而能被家中推出来的人选必然是真才实学过硬之辈,否则岂不是要闹出连寒门子弟都考不过的笑话?   ——这倒是不打紧。归根究底,大夏朝廷不是要将世家大族都推远,而是要筛选出愿意为国谋利的人才。而不是只顾一家私欲的蠢才。   至于说若是有人连这碗汤都不肯让出来?   永隆帝的目光与下首的薛挽月对视一眼。   这对祖孙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一抹深色。永隆帝为这份默契而微笑,他悄然抚上剑柄:朕的剑……也未尝不利!   此时的天幕上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考公失利的学子仿佛找到了大本营,都在分享自己的遭遇,或是抱怨考题太难。至于几人是真心抱怨,几人只是跟风,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天幕上的女郎竖起双掌,以左手手掌抵在右手掌心,大叫一声。   【停停停。要不大家看看隔壁道学院的考试难度呢?】   【考公好歹是我们凡人能考的,道学院那是给凡人考的吗?】   [道学院,那是我配看的吗?看一眼都担心降低了大佬的平均智商。]   [国家最顶级的科研人才都在各州道学院,我进不去是因为不想吗?]   [主播你当个人叭!]   凄风苦雨的弹幕突然变成了对主播的一致讨伐。   这顿时激起天幕下的观众们无限的好奇。   科研他们知道,研究的就是科学,乃是后来压过儒学的学问,这道学院莫不是就等于太学?只不过太学只在盛京开设,而道学院似乎遍布于天下各州……另外,为何道学院所授学问不叫道学,而叫科学呢?   一个个疑惑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薛挽月却一眨不眨注视着天幕,只感觉一直存在于心中却模糊不清的蓝图被这三言两语填得清晰了很多。像是有一条线串起了蛛丝马迹。   “天一道……道学院……”   薛挽月顿时明白另一个自己是怎么做的了。   在这个迷信思想难以祛除的年代,与其众人皆醉我独醒地大肆宣扬科学真理,倒不如直接披上一层玄学的皮,让科学思想借壳上市……   况且,一个年纪尚轻的天子,突然平地一声惊雷,说自己搞出一门新的学问,怎么看怎么荒唐。诸夏大地上传承已久的道教就不同了……   既然儒家能吸纳百家思想,外儒内○,我来一手外玄内科也没毛病!   薛挽月只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他抬起头去,却见天幕上不知为何吵了起来。   吵架的内容似乎是他有没有冒领臣子的功劳?   薛挽月:“……?”   【……说起道学的发源地太一道,大家应该不陌生吧?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太一道祖师的《太一经》,通篇充斥着封建迷信思想偏偏又因为详实可靠的实验记录而被列为化学入门教材,这本书实在是很难评。】   【《太一经》开篇写了这本书成书的由来。而在这篇序里,对夏明帝薛湛吹的那叫天花乱坠,什么生而知之,神而明之,太一道祖师池灵素将自己与薛湛相遇形容成了凡人遇到了谪仙启迪,从此彻底开慧。】   【用池灵素的话来说,从前他就是个被蒙住眼睛的睁眼瞎,不见天地大道,只会钻研小道,是夏明帝一番点拨,让他得以见识天地大道。】   【要说他是逢迎拍马吧,历史上太一道在遇上夏明帝之前只是并州犄角旮旯里的一座小道观,池灵素遇上其他道观观主只有敬陪末座的份;而遇上夏明帝之后,这位观主突然就踹开了科学的大门,带着关中子弟在探索真理的路上一路狂奔,最终成为诸夏化学领域的奠基人。】   【这样一位大才,似乎不必效仿陆令先,就能在夏明帝手下活得很滋润吧?毕竟夏明帝又不是夏幽帝,永元一朝也没什么逢迎拍马的KPI。】   【再结合那个时代同时爆发的各项领域的成果,从基础数学物理到工科医学,每一项成果背后都有着夏明帝的身影,很多我们公认的某某之父都亲口承认得到了夏明帝的提点或者分享思路。虽然说科学成就未必与人品挂钩,但总不能说这么多科研大佬联合起来抑或被逼着编瞎话吧?古代臣子的功劳,本就归功于天子,这样的瞎话毫无必要。】   【夏明帝究竟有不有冒领功劳,这些大佬究竟是不是联合拍马屁,一直是历代未解之谜。支持夏明帝的认为他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反对的却认为人不可能这么全才,什么都懂一点。主播肯定是站前者的!】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夏明帝冒功,反而正史野史口径一致地推崇他超越时代的眼光。像是太一道,一开始宫主登基的时候,万事不理,成天和道士厮混,谁不以为他荒唐?后来宫主雷霆一击,百官还以为从前有的只是为了迷惑魏错,结果这位大夏天子亲政之后非但不远离道士,反而对太一道宠幸甚隆,简直让人怀疑这是又一个夏幽帝。】   【后来怎么着?事实证明宫主他爹压根不是一路货色。】   【不说别的,单说太一道不断试验而成的火药系列,就为大夏的基建事业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修桥铺路,采石挖矿,哪里用不上它们?】   【遑论先进的冶铁炼焦技术,发现微观世界的显微镜,出海必备的指南针……一些现在看来比较基础的技术,在当时都是了不起的突破。】   【一项又一项实打实的发明出现,朝野皆受其益。只要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人,都不会反对宫主以太一道为国教,甚至在各州设立道学院,收拢道学天才。乃至于设立了一整套独立原有体系之外的道官体系。】   【这些道官可以选择一直在道学院的体系里升级。类似于现在专心科研的研究员。也可以选择加入一些对道官开放名额征辟的朝廷部门。】   【后来宫主改制,废三公九卿制,设三省六部制。工部几乎是所有道官的第一选择。难怪现在网上都调侃大夏工部号称道学院盛京分院。进去之后一看,不是前辈就是后辈,得,道学院学子在工部会师啦!】   【搞笑的是,太一道一边宣扬迷信,编撰神话,一边四处打假。神棍们蒙骗人的各种小把戏都被道学院揭穿原理,编成许多科普小故事。】   【然而,出自太一道的种种神奇发明又是古人所不能理解的,因此,古人并没有因此变成无神论者,反而认为太一道的仙师才是真仙师。】   【大夏王朝由此成为史上最为崇道的王朝。】   【就连名满当世的大儒都信奉太一道,毕竟人家是真能变出各种神迹啊。历史上就连热气球都被折腾了出来,都上天了还说不是仙术?】   【要说让大家放下四书五经,去学习奇技淫巧,没人肯干。但是探索天地大道的仙术,上能观月,下能点石成金,大家可就太有兴趣了!】   原本还在琢磨道学院的所有人齐齐抬头。   观月上天,点石成金?这谁能不感兴趣啊?   就连一直坚信史书上对帝王的神化不过是杜撰的士人们都动摇了,称呼薛挽月时,下意识恭敬起来:“明帝陛下该不会真是神仙下凡吧?”   【永元之初的大夏王朝,就这样走上了一条世家与寒门并举,玄学与科学齐飞的道路。】   【宫主甚至顺便抽空,出兵灭了北方两个反王,将淮北重新收归大夏疆域,使大夏再次成为中原霸主。此时,距离他亲政仅仅过去两年。】   激昂的背景音乐中,九州山河图重现。   淮河以北,属于大夏的赤红如火焰般燃烧。 [72]千古罪人:关于太一观的规则怪谈   并州,五牛山,太一观。   这是一座冷冷清清的道观,包括洒扫的童子在内,不足二十人。而这其中泰半是老观主好心捡来的孤儿,一个个连道经上的字都没认全。   天幕亮起时,观中上下正在用午膳。反正没什么香客上门,大家伙索性聚在一起吃大锅饭,山上不缺野味,配上饭食小菜便是一顿佳肴。   何况现在还有了佐饭的节目。   以至于天上方才一亮,一群小家伙就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连平时爱吃的鸡腿都忘了抢。仿佛听天幕上的女郎嬉笑怒骂才是人生头等大事。   “文姐姐又来了,文姐姐又来了!”   山上的日子太无聊了,这可是难得的消遣。   在孩子们激动的注视中,熟悉的古装美人现身。   而她身后,是明月高悬。   “文姐姐那边是晚上啊……”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仙凡不同嘛。”   “大师兄都说了,那不是仙界,是后世……”   “人人吃饱穿暖,读书识字,那不就是仙界吗?”   一群孩子说着说着就争辩起来,只是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终止于主播高举月饼发出的那句朴素疑问:“……中秋佳节,团圆之夜?!”   哪怕是原先闹得最欢的孩子都安静下来。   乱世中的孤儿,不是父母已故,就是被家人舍弃,少数几个是与家人失散……这么多孩子加在一起,拼不出一对活蹦乱跳的父母。简简单单的一声“团圆”,于这些孩子而言,已经是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的梦。   “我想我娘了……”   “我、我想我爹……”   “呜……”   不知是谁带头,先是小声呜咽,继而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大哭。年长些的道童们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安抚他们,结果越是安抚,哭声越大……   池灵素盛完最后一碗饭进来,就见院子里哭声震天。   他不禁打出一个问号:……?   恰好此时天幕上已经说到中秋节的来历,乃是夏明帝薛湛所设,顺便吐槽他是个节日批发大师,结合道童们陆陆续续的补充,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池灵素翻个白眼:“明帝陛下可真是闲得慌!”   他将饭碗往桌上一搁,双手重重一拍,孩子们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什么中秋佳节,没影的事儿。”粗神经的他并没有安慰这些孩子,“我们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就是了,谁闲得没事鼓捣些花里胡哨的节日!”   话说的糙,却是乱世之中颠簸不破的真理。太一观中的孩子们并非温室里的花朵,都是经历过人间险恶的,可以第一时间自己哄好自己。   况且,天幕上飘出的下一句话,已经牢牢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众所周知,夏明帝时期,道教高速发展,太一道成为国教……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   ???   什么众所周知,我怎么不知道太一道成了国教?   哦,是夏明帝时期啊,那没事了!   ——没事才怪,这个太一道和太一观只是撞名了吗?   ——应该只是撞名了罢!   今年三十岁,接任太一观观主两年半的池灵素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却听几个双眼发亮的孩子有理有据地推断起来:“明帝陛下来过并州,太一道也是从并州走出去的,不会就是咱们吧?”   “芜湖,咱太一观出息了!”   池灵素的双眼逐渐放空。   他仿佛看见眼前朴实无华的院子扩大了十倍,变成宏伟辉煌的大殿。三清之像高悬,各家道观观主聚首于此,而他当之无愧坐在主位,执天下道教之牛耳,大手一挥:“我话讲完,谁赞同,谁反对?”   “大师兄,大师兄!”两个年轻一些的道士一左一右奋力摇动池灵素的胳膊,神色焦急,“观主,你没事吧?”   “别摇了,别摇了,再摇散架!”回过神来的池灵素第一时间撤回前言,“什么闲得没事,花里胡哨,节日的诞生乃是应百姓需求嘛。”   说话间,他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不断上扬,最终望着天幕发出痴痴一声笑:“急帝王之所急,应百姓之所需,不愧是国教!我辈楷模!”   两名师弟“噫”了一声,不约而同撒手。   别误会,是被大师兄的笑容恶心到了。   两名师弟别过脸去,没眼看了。分明卖相如此仙风道骨,怎么大师兄总是能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糟蹋自己的形象呢?   顾不得吐槽池灵素,很快,太一观上下就仿佛被池灵素传染,染上了“不笑会死”的疾病,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美滋滋。   一些谨慎观望的人听到“池灵素”三个字从天幕上的女郎口中吐出,彻底确定了所谓太一道的前身就是他们太一观,乐得没从原地蹦起来。   细数太一道的事迹,众人都成了嘿嘿怪。   “整合道教神话体系,天子之母都成了道门四御……嘿嘿。”   “大夏国教,道门扛把子……嘿嘿嘿。”   “道学院,道官……嘿嘿嘿嘿。”   “火药、冶铁、指南针……热气球——”池灵素“嘿”到一半,整个愣住,“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别的不说,冶铁我也不会呀……”   没等他努力绞一绞脑汁,倒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知识。一群孩子放下碗筷,呼啦呼啦朝他跑来,将他团团包围:“大师兄,大师兄!”   “大师兄,你能表演一下内个吗?”   孩童稚嫩的声音仿佛欢快的百灵鸟,尤其是当那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向自己时,一般人根本抵不住,只想满足小朋友的一切愿望。   池灵素不是一般人,却也好奇:“内个是哪个呀?”   孩子们的小手齐齐指向天幕:“就是那个呀,我们也要上天!”   池灵素:“……”   我看你们是大白天做梦想上天!   他给了这群小家伙一人一个脑瓜崩。   好一阵鸡同鸭讲的解释过后,孩子们终于接受了大师兄没法上天的事实,顿时垂头丧气:“大师兄你什么都不会,是怎么当上国师的啊?”   孩子们怀疑的眼睛里,左眼写着“神”,右眼写着“棍”。仿佛在说,明帝陛下不会是上当受骗了吧?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孩子忙道:“大师兄你快跑吧,别让官府给抓了。”   ——万一官府上门来请,却发现大师兄只是个神棍,可不就糟了?   池灵素:“……?”   从不给人算卦占卜,一心钻研炼丹之术,顶多是试吃的野鸡野兔遭了殃,这么多年没用丹药骗过一个冤大头的他,怎么就是神棍了?!   你们的关心让大师兄很感动,但你们的怀疑让大师兄很不高兴。   “……再说一次,咱们太一观是在官府登记过的正经道观。”随手捞过两个近在咫尺的小脑瓜,池灵素用力薅了薅头毛,“你们不相信我,还不相信明帝陛下的眼光?等着吧,咱们太一观马上就要发达了!”   孩子们顿时又高兴起来。   “要发达了,以后天天都有肉吃吗?”   “咱们也能去盛京吗?是不是能见到明帝陛下?”   “见了明帝陛下,是不是就可以上天?”   池灵素无奈:“上天上天,你们还惦记着上天呢……”   话又说回来了,凡人是如何上天的?   池灵素同样好奇不已。   说话间,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熟悉的小院子,望向悬挂在天际的“幕布”。闻所未闻的发明,影响后世千年的所谓道学……真是好奇啊!   还有将太一道立为国教,掀起一场蔓延千年的波涛,或许也会是他此生最大的伯乐与贵人的那个人……池灵素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这一日,正版太一观上下正做着被朝廷征召入京的美梦,不讲究的盗版太一观已经在各地冒出头来。行动力拉满的人甚至没等天幕播完。   于是,以下场景顿时屡见不鲜:   上山游玩的游客一边拉着朋友往山野间的道观行去,一边介绍:“这里有一间小道观,观景地段绝佳,我去年就来过,道观名字叫——”   抬头一看,懵逼了:“从前这是叫太一观吗?”   道童指着新挂的牌匾:“居士莫非不识字?”   游客大受震撼:“这是我识不识字的问题吗?这字迹还是新刻的罢!”   只能说幸而香火鼎盛的大道观没有如此豁得出去,否则香客前脚进去供奉香火,后脚出来一看牌匾发现不是原来的道观,万一以为是灵异事件呢?   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香客,这不得狠狠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   (——什么规则怪谈啊!)   ·   天幕似一发巨石入水,每一期都能掀起无数涟漪。这些微不足道的涟漪,或许就改变了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命运。而造就这一切命运变动的始作俑者只是静静挂在天穹之上,兀自叙说着一段斑驳的青史。   【时间来到永元六年季秋。】   【这一年,难得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大的天灾。大夏朝廷从清田到选才的诸般政策步步推进,途中并非没有遇上阻碍,但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新的三省六部制在这一年落实,第一间道学院在盛京建成,无数有志于道学的年轻俊杰奔赴盛京。有人默默无闻,有人从此不朽。】   【昔日只存在于盛京城的慈佑堂已经遍地开花,扩散向淮北七州,道教神话体系建成。慈佑夫人不仅被写进神话,亦被印刻进万民心底。】   【大夏王朝蒸蒸日向,势头如日中天。】   【眼看宫主即将走上夏太祖未完的路,吞并南方,一统天下。北方的胡人坐不住了——你把我们都收拾干净了吗,就好意思号称北方霸主!】   [好家伙,羌族还没给你们抓干净呢。]   [高估羌族了不是,这么厉害,羌族该成草原霸主了!]   [隔三差五抓一波没事,大部队硬刚,羌族还是不行。]   [怎么像是去隔壁院子里偷鸡一样……]   [这一波属实是跳出来找虐。]   【这一年的九月,幽州边境烽烟长燃。】   【乌恒与鲜卑联手入寇,劫掠上谷、渔阳、辽西三郡,可谓猖狂!】   天幕上的女郎原本似没有感情的机器,尽职尽责讲古,说到这里却是面目狰狞,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令天幕下的观众纷纷捂住幼童之耳。   【千错万错,都是任远图的错!个臭傻B!】   【要不是他之前在幽州镇压民变的时候杀了太多人,牵连太多无辜,还美其名曰“联胡灭寇”,找鲜卑乌桓几部借兵平叛,会有后面的事?】   【手上沾满了诸夏子民的血,间接造成幽州民间力量严重不足,让草原上的胡人窥见机会入侵,这货简直千古罪人!我看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了他!】 [73]街头群殴:我知陛下,陛下知我   ???   什么叫“杀了太多人,牵连太多无辜”?   什么叫“联虏灭寇”?   什么叫“间接造成幽州民间力量严重不足?”   短短几句话,众人眼前却仿佛浮现尸山血海。   那都是幽州百姓的血。   原本还为大夏蒸蒸日上的气象而欣慰的众人失去了笑容。一些捂着孩子耳朵的长辈松开了手:此等国贼就该遭人唾骂,痛骂亦不解恨!   旁人只是愤恨,幽州军民却是实打实的惊怒交加了。   依大夏军制,地方边军多为本地青壮。此时幽州边军已是哗声大作,尤以上谷、渔阳、辽西三郡为甚,夹杂着本地方言的脏话不绝于耳。   “他■■的任远图,你个畜生!本地乡亲你都不放过!”   “还是咱们幽州出去的人呢,你就是这么对家乡父老的?!”   “堂堂讨虏中郎将,到头来与胡人同流合污?我呸!”   “没记错的话,这老小子就在阳平县任职!”   “那还说什么?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干他!”   “同去同去!”   一些至今不知道任远图官职调动的士卒鼓噪起来,消息人传人,于是更多的士卒也得知“任远图在阳平县任职”,冲动之下开始喊打喊杀。   在军帐里跳脚痛骂任远图的将官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军中越来越大的声浪,一个个两眼茫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是哗变了吗?   直到亲卫飞身而入,不等他们开口询问,就慌忙道:“不好了,不好了,听说了任远图的罪行,士卒们义愤填膺,都要去收拾任远图!”   “啊,怎么收拾?”听到这话的将官一时脑子没转过弯,“难道他们要起兵攻入盛京?”   这回轮到亲卫傻眼了。   眼看亲卫向自己投来“将军你也太勇了”的眼神,将官轻咳一声,假装刚才什么话也没说:“你说清楚,士卒们要怎么收拾任远图?”   “他们……他们要去阳平县。”   “???”反应过来这其中的逻辑,将官又气又笑,“荒谬!他们以为自己是土匪吗?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乱了军纪。传令下去,任远图已被调入盛京,不在阳平县。把带头闹事的抓了,让他们清醒清醒。看在此番情有可原,不予严惩。再有闹事的,军法从事,罪加一等!”   同一时间,幽州数郡边军都闹出了类似的笑话。   而民间百姓已经开始扎起了任远图的小人。   关于他与齐王薛璟的流言蜚语更上一层楼。这一次,流言中加入了新的角色,鲜卑人与乌桓人。   路过的鲜卑人与乌桓人听得目瞪口呆,不忍直视。   终于有人忍不住跳出来抗议:“你们骂的也太脏了!”   ——说乌桓鲜卑残暴凶狠,罔顾人伦,杀人如麻也就罢了。毕竟是事实。说他们的首领和大名鼎鼎的夏幽帝一样爱上任远图这个杂胡,而且爱得死去活来,不可自拔,上演生死N角恋……太脏了,太脏了!   ——中原人怎么这么恶毒啊?!   听到抗议声的幽州百姓朝这边看过来,高鼻深目,披发左衽,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再听这口音,这抗议内容:“哟,乌桓人还是鲜卑人?”   “乌桓人,怎么了?我是……”来正经做生意的。   话才说了半截,对面的人已是一撸袖子挥拳打了过来。   “乌桓人还敢大摇大摆在幽州街面上走,打的就是你们!”   这一声吼,引来更多正在气头上的百姓。   “什么什么,乌桓人来欺负咱幽州人了?”   “好生嚣张的乌恒狗!”   街头顿时掀起一场1Vn的群架。   旁边也想出声抗议,只是说话慢了一步的鲜卑商人:“……”   眼看原本老实憨厚的大夏百姓突然化身喋血群狼,他默默在街边找了个墙角,脱下衣服遮住满头小辫,又对着墙壁默默蹲了下去。   沉浸在群架中的百姓浑然忘我,连天幕上的故事都错过了大半。   【……面对鲜卑与乌桓诸部不讲武德的联手偷袭,夏明帝反手抽出了两柄神剑。一柄是征西将军应飞,一柄是剽姚将军陈信。顺便一说,“剽姚将军”这个封号是宫主原创的,可见宫主对陈信独一份的喜爱。】   并非本人原创,只是致敬偶像……薛挽月在心底默默补充一句。   原版是校尉,不是将军,他也算是半原创罢。   有一说一,汉武帝起的封号是真的好听,对他这种取名废来说简直不要太友好,无脑照搬就完事。他觉得另一个自己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换作平时,他还会有更多的槽想吐。   只是此刻,哪怕主播并未说出上谷、渔阳、辽西三郡的惨状,薛挽月又不是不会对比。从前哪一次胡人入侵不是让边境百姓家破人亡。   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他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天幕。   ——另一个自己,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此时此刻,陈信原本已经被任命渡河南下,讨伐南国。十万大军在长江沿岸集结完毕,军备军饷皆已备好,只差一声号令即挥军南去。】   【来自幽州边境的险情先一步传入他的耳中。】   【他当机立断下令,暂缓南下之势,原地待命,随时准备北上。】   【下面的副将对此十分不解:将军你这不是等于违抗圣命吗?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那说的是皇帝身处后方,无法实时得知前线军情变化,因此战场形势需要由将军来判断,但你这可是直接违背战略!】   【战略已定,说好的某月某日开拔渡河,你搁这一动不动,大军人吃马嚼,耽误几天都是不小的数字。回头陛下追究起来,可怎么是好?】   【幽州告急是幽州军的事,自有朝廷操心,你这不是越俎代庖?】   【陈信就说了一句:我知陛下,陛下知我。】   【——在别人看来犯忌讳的事,在他看来是君臣心有灵犀。别人觉得夏明帝现在最惦记的肯定是一统天下的丰功伟绩,但被夏明帝当亲弟弟一样养大的陈信却知道夏明帝心中最警惕的敌人永远在北方草原。】   【这什么绝美兄弟情,君臣情,我磕了!】   [薛澄:我要闹了!]   [左边一个好哥哥,右边一个好弟弟,宫主你选哪个?]   [……就不能全都要吗?]   突然冒出来的弹幕冲淡了紧张严肃的氛围,大夏君臣不约而同朝薛挽月看去,表面上似乎只是想知道他在好哥哥和好弟弟之间选哪一个。   而事实上,大家更好奇他如何看待陈信的所作所为。   不想却见这位湛公子唇角扬起的笑容。   这笑容中透露出的欣慰甚至让他们有点莫名的熟悉。转头一看上首的永隆帝,群臣顿时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可不就是这位陛下吗?   每次看见好圣孙做出什么功绩,今上就会不由自主露出欣慰笑容。   但这二位可是亲亲的祖孙……   所以,湛公子这是真把那陈信当弟弟养了?不对,当儿子养了?   湛公子这才几岁啊……   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诧异视线,薛挽月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人未免过于大惊小怪,如果陈信是那种眼里只有战功的人,是因为担心君王猜忌就违背本心不敢犯险的人,另一个自己也不会如此信任他,更不会将“剽姚将军”这种有着特殊意义的封号赐给他……   何况,他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陈信没有辜负宫主的期待,宫主也没有辜负陈信的期待。】   【仅仅三日后,一封圣旨快马加鞭来到军营。陈信被急征北上,统三万虎豹骑与八千飞鹰骑,北上幽州,与应飞会师,共击乌桓鲜卑。】   【至于原本准备讨伐南国的十万大军,原地解散,各归其位,该干嘛干嘛去。毕竟里面大部分都是水师,难道带上草原去和胡人比游泳?】   听到这里,哪怕不通军事的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水师?我没记错的话,之前陈信一直在北方作战,擅长的应该是骑兵吧?明帝陛下这就将十万水师交到了他手里?他有水战的经验吗?”   “明帝陛下筹备南征总不会是一时兴起,想来事先总会演练一番……”   “所以,他是既懂水军,又懂骑兵?”   这一刻,众人终于理解了“神帅”的含金量。   应飞倒是又惊又叹。   尽管他身具破灭齐国的功劳,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一句自己懂水师。但谁不知道灭齐之战集齐了大夏的水师精华?   况且他麾下确有精通水师的将领,并非每一场水战皆由他指挥。倒是登陆之后的战役,尤其是出其不意的偷袭战和攻城战,抹不去他的贡献。   单论指挥水军的水平,他也就是二流吧。   然而,夏明帝的时代,夏幽帝都把家底败了大半,这么快就训练出可堪一战的水军,交到一个从未有相关经验的人手上,简直不可思议……   应飞有话直说,将自己的想法悉数道来。   他的话却让边上的人陷入沉默。   ——顶着灭国之功,说自己只有二流水平,那他们是下九流吗?   【此时的北方,征西将军应飞早已先一步杀得血流成河。】   【一个冷知识。从永盛三年被流放到并州起,应飞基本就没回过京。】   【魏错秉政之时,深知应飞这种硬骨头不可能为他所用,招他回朝,说不定就会和薛璟一样,被他三天一小顶,两天一大顶。万一他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威望搞事,把小皇帝都挑动了,这不是反过来碍事?反正他被夏幽帝废了一只手,一个已经不能再上马打仗的将军,拉拢他来也没什么用!】   【所以魏错就当没他这个人。】   就!当!没!他!这!个!人!   一个字就是一记暴击。   侃侃而谈的应飞:“……?” [74]双星辉耀:一个事关生存的选择   74   【从永盛三年到永元六年,十年光阴逝去。昔日英姿勃发的将军,已经年近五旬。狱中走过一遭,不仅废了他的右手,也毁了他的身体。曾经冲锋陷阵的猛将,现下似乎只是一个年近五旬又病又弱的老头。】   气愤中的应飞听到此处微微一愣。   他抬起头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道:“年近五旬,又病又弱?”   忽然间,一股复杂的情绪击中了这位向来粗枝大叶的将军。   那是尚且年轻却看到垂垂老矣的自己,发现时不我待的感觉。   此时的他还不能完全体会那种心情。   但如果不能再上阵杀敌,纵马狂奔……这样的人生恐怕会很没意思。   【这个时代已经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一个比从前的他更具传奇性的人物成了军中新的信仰。】   【而他的名字渐渐被遗忘,就算有人提起,也是遗憾的叹息。】   随着天幕上的女郎仿佛念悼词一般一念三叹,应飞脸上怅惘的神情逐渐变得古怪。   他的逆反心起来了:“……怎么就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廉颇虽老,尚有余勇!”很是不服的应飞对着天幕指指点点,表示不要小看老头子,“年近五旬怎么了?四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边上的卫襄见他急着争辩的模样,不紧不慢来了一句:“此番出征,力争先锋时,你还说申屠老将军该歇歇了,该是年轻人出力的时候了。”   应飞顿时涨红了脸:“这、这……老头和老头他能一样吗?”   申屠将军是儒帅,他可不一样。   同等年龄段,他能打对方十个。   周边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这笑声渐渐被一片肃穆的沉默所取代。   呜咽的边塞曲自九天垂落,众人抬头望去,但见天幕上漫天黄沙,黑压压的骑兵席卷向小城,宛如漫天乌云垂落,伴随肉眼可见的压迫。   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将军踏上城楼,明亮的眼中似有寒光。   他抽刀,刀身映照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这面孔在刀光中模糊,变成一张相似而年轻,锐意昂扬的脸。   刀光中的年轻人在笑,大笑。   拔刀的老将军也在笑,大笑。   “众将士,随我……杀了胡狗!”   【但就是这个在外人看来一身病体的老头,于胡人犯边之时主动站出来。亮明身份,接管县兵,指挥大夏军民,齐心协力御敌于城下。】   【长驱直入的鲜卑人在应飞这里狠狠撞上了一堵南墙。】   【之后就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反击。】   【坐镇关隘,联络四方,最终整合七千骑,精准预判鲜卑人的路线,在回程的路上将人堵了个正着。以七千骑对数万鲜卑骑,大获全胜!】   【这一役,鲜卑首领身死,其军大溃,所部降者十余万!】   天幕之上,铁骑碰撞,战歌如风。   天幕之下的大夏君臣亦忍不住跟着唱起了战歌。   尽管后世拍摄的战争场面过于浮夸,但这份战果足以点燃众人沸腾的热血。   尤其是应飞这个当事人,双目放光盯着天幕上年迈而勇武的老将军,看得一眨不眨,代入感十足。他手上时不时还比划两下:“哎,是这样砍的,不是那样……这砍人的动作不对,这仗打得太呆……”   随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结束,天幕下的众人也长出一口气。   ……爽了爽了!   一些武将摩拳擦掌,恨不能现在就跑去草原上杀几个鲜卑人。   【“应飞”这个早已暗淡的名字则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升起,点亮大夏王朝的星空。人人都知道,当年的征西将军回来了!】   【消息传回朝中,宫主的反应是“一日三叹”,惊叹征西将军应飞的勇武,赞叹这份出类拔萃的胜果,憾叹老将军终究再无多少余热了。】   【宫主的反应出乎不少人的预料。】   【都说宫主偏爱陈信,亲政之后,虽然替应飞洗刷罪名,却一直将人闲置,只给他安排了一个在幽、凉、并三州之间巡视边军的轻省活,没想到就这么巧,教应飞赶上乌桓鲜卑入侵幽州,打了一波大胜仗。】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老将军属于时运到了,哪怕被新帝变相打压,居然都能挣下一份泼天的功劳。这样一来,好像显得天子颇无识人之明,如此厉害的一位老将军,偏不肯用,这下子被狠狠打脸了吧?】   【只能说这些人真是想多了。】   【宫主是不愿意用应飞吗?是这人太脆皮了,他不敢用啊!】   【说来都怪夏幽帝薛璟,坑儿子的爹里他也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要不是这家伙心眼极小暗戳戳坏了应飞的健康,也不至于让宫主用起来束手束脚。连当时医圣都被派到了应飞身边,随身替他调理身体。】   【这也就造成了在外界看来的“不重用”与“打压”。】   【如果说陈信是一柄崭新且锋利的神剑,那么应飞就是另一柄锈迹斑斑的神剑。剑刃固然依旧削铁如泥,剑身却实在过于单薄,可别一剑下去,敌人的头颅被斩下来了,神剑也折了——这就是宫主的顾虑。】   【为此,宫主不仅专门派出医圣给应飞调理身体,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亲身上阵。大将又不是非要率军冲锋,指挥三军也是一种能力嘛。只是很多猛将不具备这样的本领,而应飞是有能力“转型”的。】   【宫主对这位老将军的期望是坐镇三军,以及以老带新,将经验传授给后辈。哪能想到应飞人老心不老,带上七千骑就发起了猛猛冲锋。】   【最后仗是打赢了,身体也冲垮了。】   【若非医圣随时跟在身边,应飞有没有命活到盛京都是个问题。】   【他燃烧了自己最后的余烬,为大夏王朝打出一场辉煌的胜利。】   【而这场天狼山之战,自此定格为应飞人生中最后的高光。】   【鲜卑人来的时候多嚣张,走的时候就有多悲伤。】   【但是看看隔壁凄凄惨惨的队友乌桓人,鲜卑人又能笑出来了。】   【应飞下线之后,紧接着上线的是大夏SSR传奇将星陈信。】   【三万虎豹骑,八千飞鹰骑,从上谷出发,直趋乌桓大本营——乌桓人肆虐幽州,陈信直接把乌桓人的老家都端了。按《夏史》记载,夏军宛如一股旋风,席卷大大小小上百个乌桓部落,俘获乌桓单于及太子,斩杀名王以下五十人,迫使乌桓三十七部,二十余万人投降。所获牲畜牛马更是以百万计。何止是端了乌桓老家,简直是刮地三尺!】   【所以说悲伤的时候别急着哭,听听别人的伤心事,立刻就好多了。相较于几乎被陈信刮了地皮的乌恒人,鲜卑人的下场简直不要太好。新任鲜卑首领当机立断调整方向,给了虚弱的乌桓人一波背刺。紧接着他又上书大夏,这位首领表示,羌族人能干的,鲜卑人也能干!】   【不就是在草原上抓人吗?跟抓牛羊一样简单,还没多大风险。这不比跑进大夏地盘烧杀抢掠,结果被两柄神剑砍瓜切菜一顿揍更安全?】   【咱鲜卑人也可以学夏语,从夏俗。我也可以爱大夏!】   【为表诚意,这人还释放了数千汉人奴隶,又给大夏送来新鲜的上千胡奴——值得一提的是,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从队友乌桓那里现抓的。】   【宫主收到降书,大悦。】   【于是这位原本没有名姓的鲜卑首领也有了新的夏名:苻忠。】   【顺便一说,苻忠的确人如其名,当了一辈子忠心耿耿的大夏忠臣。尤其是在捕奴这项事业上简直天赋异禀,八支羌族首领加起来都顶不过他,这也让他在草原诸部落之间骂名远扬,被胡人讽刺为“夏狗”。】   【一个鲜卑首领得到这样的别称,实在是很难评。】   【偏偏这位声名狼藉的鲜卑首领在鲜卑本族颇得人心,很受拥护。盖因他祸害的都是外族。哪怕一开始不理解他为何投靠大夏的族人,发现投靠大夏之后过上了好日子,也就自发拥护起苻忠代表的新势力。】   【苻忠只有一个人,草原上却不只有一个苻忠。永元六年的这一场战争不仅打垮了两个大名鼎鼎的胡族,更是建立起了草原上的新秩序。】   【而这份秩序,以大夏为中心。】   【往后每年,宫主都会把陈信这柄剑拎出来使使。用事实说明,“要么说夏语,从夏俗,做夏人,跟着大夏有肉吃”,要么变成桌上的肉。】   【在生存面前,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75]此獠当诛:废为庶人,明正典刑   草原问题,新的税制,金银无量的扶桑岛,考举与清田,还有那神秘的道学……这一期的天幕给大夏君臣带来堪称海量的信息,以至于天幕消失之后,众人难得不觉意犹未尽,反而生出终于能喘气的感觉。   不说别的,就说以上内容一一落实,少说十年起步。更何况后世之人讲的多是皮毛,真要贸贸然照抄答案,指不定会抄出怎样的作业来。   只说那税制,不先清田授田,推广考举,广拔人才,恐怕就连用来收税的小吏都凑不够数。更别说现下许多百姓,恐怕压根没田可纳税。   是以,清田成了当下的第一要务。   此策若是贸然在中原施行,兴许还要顾及一些关中大族的想法。偏偏大夏刚好打下了一个大大的陈国,可谓是一张白纸上好作画。至于陈国本土的世家大族?他们没赶上最早投资大夏的机会,就连投降都没赶上第一批,还不赶紧登上大夏的车,岂不是要落得车门都焊死了?   配合清田,就是他们交出的投名状。   相应的,大夏朝廷自然也会给他们一些甜头。譬如任官时优先征辟某某家的优秀子弟,譬如将某某家的后辈送到太孙麾下陪太孙读书……   值得一提的是,后者的吸引力犹胜前者。为了得到一个在太孙面前露脸的机会,最舍得的丹阳张氏足足给大夏朝廷贡献出上万隐户,无偿输送二十万石粮食为军资,若非薛挽月拒绝,就差将女儿也送来了。   最后,薛挽月的班子足足多了五个人。   不是不可以收更多,只是人多了就不值钱了。太孙的名头就贬值了。永隆帝精打细算着呢,把孙儿的名头拿出来卖,就得卖出最高的价。   君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薛挽月正带着新收的跟班四处巡视,明察暗访。看江东这片土地,也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听他们的声音。   他听田里的老农抱怨天时,抱怨年景,抱怨盘剥的小吏;   他听道旁的孩子分享哪条河里好捉鱼,谁家的狗咬人最凶;   他听坊间的路人嘀咕谁家出了奸情,谁家意外遭了祸事;   他听茶楼的士子议论本地因夏军的到来而掀起的种种变化。   而这些,都被薛挽月记了下来,写在书信中,去往御前。   昔日只是齐王之子的他,看见孤苦无依的陈氏祖孙,发现街头潦倒的张氏姐弟,只能见一个救一个,见一个帮一个。现在身为太孙的他,却能用自己的影响力建立起类似于慈佑堂的体系,拥有制度性保障。让下一个陈氏祖孙,下一个张氏姐弟,不必非要苦苦等待他的出现。   这个目标无疑还过于遥远。   将自己或成熟或不成熟的想法一一记下,薛挽月选择先脚踏实地。   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身边的五个跟班。   作为江表最具影响力的顶级世家子弟,在一些深入本地的事务上,薛挽月说话都未必有他们说话好使。既然如此,现成的牛马为何不用?   于是乎,等薛挽月在外面转完一圈回到健康,太孙殿下做下的好人好事已经传至盛京城。从赈济流民到修桥铺路,从推广农具恩泽百姓到除暴安良平冤昭雪,薛挽月动了动嘴皮,五头牛马自动出钱又出力。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交钱上班吧?   总之,百姓收获了钱粮与生命的延续,薛挽月收获了美名与心理上的满足,五头牛马收获了太孙殿下的赏识。如此,又何尝不是三赢呢?   有了切身实地的走访,薛挽月上书对清田事宜提出建议时也就有了根脚,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清田方略,当做此番出行的作业交了上去。   其中指出南方与北地不同,其一是这边的田地更肥沃,亩产更丰,其二就是这边多山林沼泽,还有许多待开发的荒地。故而建议永隆帝先以免税政策吸引百姓大量开垦荒地,再则收税时不能一刀切,应对田地以等次划分。最后就是附上了几样经过实践可以推广的新式农具。   至于实践的经费人手哪里来的?问就是自愿上班也自愿替太孙分忧。   反正本就是要推广天下的基础用具,并没有对世家大族保密的需求。薛挽月索性就用他们的人手和资金,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研究了出来。   更先进的犁,更先进的水车……永隆帝看着好圣孙不声不响就掏出两样好东西,再听他说某某大族愿意为朝廷分忧,在地方上修建水车,为百姓捐献农具,不禁一阵恍惚:“你这是给他们画了什么饼啊?”   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个世家子这么大方。真有了好用的农具,可不得私藏在自家庄园里?便是有了水车,恐怕也得先用来截自家的河道。   薛挽月眨了眨眼睛:“孙儿什么也不曾许诺。”   永隆帝看他的目光变成了“鬼才信你”。   薛挽月:“……”装无辜大失败!   可恶,后世子孙误我。   这些后世子孙,也没必要扒他扒得那么深嘛……   “……孙儿只是对身边人稍稍透露,来日天下一统,欲上书皇祖父,编撰百家之姓。至于这姓氏排行先后么,自然是以有功于天下者为先。”   光宗耀祖的诱惑力,再过一千年,依旧有很多人顶不住,甘愿赴汤蹈火。何况眼下这些在功名利禄之中,将“名”排在榜首的世家名门?   当然,这话还得是被天幕盖章为“千古一帝”的薛挽月说出来最有效。换作南梁的萧永,想用一句空话就套来别人的资源,等于白日做梦。   永隆帝不得不佩服好圣孙脑瓜好使,歪点子一套一套的。   正好人在眼前,他便顺嘴一问:“大军班师在即,该如何处置吕祚尚无定论。群臣争执不下,御史大夫建议依顺义公旧事,或废为庶人,圈禁终老。延尉以为可亡其国,不必辱其君,赐其自尽即可。你以为何如?”   薛挽月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郑重一举手:“孙儿以为,此獠当诛!”   ·   次日,建康王宫。   归来的太孙殿下以一封奏书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群臣。   与这封奏书一并掏出来的还有一叠厚厚的罪状,皆是他巡访民间时从种种途径得知的吕祚罪行,不乏有受害者的手书,它们叠在一起,重若千钧。   “……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伪陈逆竖,窃据江表,僭号称尊,其罪一也。   臣又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众,莫非王臣。   四海之内,皆陛下之疆土;九州之民,皆陛下之子民。   伪陈逆竖,据我夏土,虐我子民。剥民膏以充私欲,屠百姓如刈草芥。江左父老,无不日夜北望,泣血椎心,以盼王师。   王师南来,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诚如赤子之见父母,今不能雪其冤,何以报此心?   彼贼失道,陛下仁德,欲循旧例,虚爵豢养。然孟子有云:‘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江左之民,亦陛下之赤子。彼竖既残我赤子,便是我夏之仇寇,天下之独夫。昔武王悬太白旗,非斩殷商之君,乃戮独夫之身!   ……伏望陛下诏告天地,削其伪号,废为庶人,明正典刑,以慰四海冤魂。   使天下皆知,害我夏民者,虽僭号之君必诛;虐我苍生者,纵乞命之虏难恕。   如此,则天道得伸,人心大快。四海咸服陛下之德,万姓共仰日月之明!”   薛挽月念完最后一个字,满殿鸦雀无声。   在他站出来之前,群臣还在争论如何处置吕祚。   倒不是因为此人残暴虐民,故而在待遇上与姜柏有所区分。大夏君臣在乎的并不是这些。否则天幕上的另一时空,岂会让此人坐享侯爵?   只是现在,明知此人乃“五贼”之列,是后人口中将夏幽帝带上歧途一去不复返的罪魁祸首,大夏江山几近倾覆有他一份功劳……大夏君臣怎么会让他继续安享一世富贵?故而大家只是在争论他的死法罢了。   但不管怎么死,都不会是明正典刑。要么悄悄杀了,要么让他自杀。   终究曾是一国之君,若以刑诛加身,损害的岂不是天子之威?   直到薛挽月站出来,一开口就石破天惊。   ——他要在陈国的土地上,在原陈国百姓面前光明正大杀掉吕祚,罪名是占据大夏领土,残害大夏子民!   吕祚本人来了都得喊一声冤:江东这块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祖孙三代的地契你说撕就撕啊?我害的是陈国百姓,怎么就是大夏子民了?   什么叫颠倒黑白啊!   听完奏书的大夏君臣都替吕祚觉得冤。   然而薛挽月还给他扣上了第二顶锅:僭号称尊!   换而言之,他们老吕家的皇位被薛挽月否定了。   再加一层孟子的名言当buff。   等于说首先杀的是伪帝,不是天子,其次就算是天子,那也是独夫。   最后……   一介伪帝,占我老薛家的土,杀我老薛家的百姓,您就说该杀不该杀罢?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薛挽月挺直脊背,与永隆帝对视。   少年人明亮的目光里透着平常少有的锐气。   这个不完整的朝堂因他浇下的一瓢油烧成了沸水。   群臣开始引经据典地争论起来。   唯有永隆帝,想到不久之前,小少年即便被他否定依旧毫无动摇的眼神。“我会想办法说服您的”,退下去的时候他眼里分明写着这句话。   而现在,他带来了这个理由。   于是,御座上的天子颔首:“朕,允了。” [76]太孙爱我:这算不算双喜临门啊?   “来了来了!伪帝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让我瞧瞧!”   日近正中,建康城内人潮涌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几乎将通往法场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以至于押运囚车的狱卒不得不举刀奋力开道。   只是随着一声吆喝,原本让开一条道的人潮又有朝中间合拢的趋势。后面的拼命往前面挤,前面的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就想瞧瞧那位昔日的陈国之君,如今的阶下之囚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像传言里那般青面獠牙,恶形恶相,是不是看一眼就能吓哭小孩,让人噩梦不止。   结果让大家很失望。   囚车中的男人生得白白净净,样貌经过几代优化可称英俊。只是眉目阴郁,常年萦绕的戾气混合现下挥之不去的恐惧,扭曲了他的气质。   满足完好奇心的百姓不禁指指点点起来。   “原来伪帝就长这个样啊,瘦不拉叽的,俺一拳就能撂飞。”   “话说的好听,从前也没见你有那本事到人家近前给他一拳撂飞啊!”   “不都说伪帝力大无穷,能生撕活人吗?”   “嗐,皇帝老儿撕人,哪还用自己上啊……”   不曾见过吕祚的百姓对照着曾经的传闻,一条一条验证真假,而曾经亲眼见过他的人已是激动得身体发抖:“是他,是他,是那吕贼……”   诸般新仇旧恨在这一刻涌上他们心头。   有人想起被欺辱的妻儿,有人忆起惨死的双亲,有人思及遇害的手足同胞……曾经他们连恨都不敢恨,只能说服自己接受命运的残酷。   而现在,看到这张可恶的脸上再不复曾经的志得意满,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那种多年大仇终将得报的快感这才不真实地蔓延上胸口。   “我……我的儿啊……”   一声苍老的嚎啕牵动了他们的情绪。   与眼泪一同涌出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不知是谁率先动手,烂泥巴,碎石片,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便飞了出去。好在随行的狱吏早有防备,否则人还在半路上就被活活砸死了。   这沸腾的怒火一直燃烧到法场之上,直到昔日的一国之君头颅落地。哭嚎声与欢呼声这才一并响起,仿佛奏响一曲痛与乐并存的挽歌。   “这大概是吕祚一生中最大的场面了。”法场对面的酒楼上,薛挽月远远看着,不禁莞尔,“想来当年他登基时也不至于如此万人空巷罢。”   “……逝去之时能有这么多人为他送行,何尝不是一种荣幸?”他饮下一口茶,迤迤然开口,语调平静又轻快,“有此一朝,足慰平生。”   这就是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吗?雅间中陪坐的几人对视一眼,对太孙殿下的性情又有了几分了解,嘴上却是纷纷言道:“湛公子所言极是,吕贼逆天虐民,今日却因万民相送而名列史册,何其有幸!”   薛挽月都没想到他们还能有如此清奇的思路,不禁暗暗点头。   这话在理。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明正典刑,万民相送的亡国之君,他敢肯定吕祚绝对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和平行时空的路易十六一样,永远活在后世的地狱笑话之中,何尝不是变相永生?   要是没有这一出,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亡国之君,再怎么昏暴又如何?历史上非大一统势力的暴君,只说平行时空,路人皆知的能有几人?不是生前特别能整活,就是死得特别抽象,否则甚至不配被人铭记。   这么一说,吕祚还得谢谢他才是!   恍然大悟的薛挽月没想到自己又做成了一桩双赢的好事。既为受苦受难的陈国百姓报了仇,又让吕祚从亡国之君中脱颖而出,留名青史。   最近他似乎促成不少双赢乃至于多赢的好事,薛挽月感觉自己现在全身都绽放着功德金光……也不知这功德能不能转帐,都给阿娘转了!   法场外的人潮散了,酒楼里的客人却多了起来。   一些出门看热闹的人索性就在酒楼里用起午膳。   薛挽月这边才动了几筷,就听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来是观过刑的陈人犹不解气,还在下面历数吕祚之罪,声讨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尤其是几盅酒下去,越喝越上头的人更是再无顾忌。   要说从前,哪怕喝醉了酒,他们又岂敢如此大放厥词?纵然只是含沙射影几句,都会被抓进狱中,严刑拷打,切身体会什么叫道路以目。   哪像现在,众人简直百无禁忌。   说来这也是薛挽月的功劳。如果不是他力主定罪,对吕祚明正典刑,哪怕陈国亡了,陈人依旧很难酣畅淋漓地痛骂他们昔日的国君。倒不是吕祚本人犹有几分权威,而是会担心犯了大夏朝廷以下凌上的讳。   现在好了,一介罪人,喊打喊杀都是无恙。   于是乎,众人骂着骂着,便夸起了他们心中首屈一指的大功臣。   有人神秘兮兮开口:“这回真是天幸有太孙殿下。据说那朝廷百官都不肯治罪伪帝,还想带他回盛京,和顺义公一样享福哩!陛下也是犹豫不决。还好太孙殿下站出来发声,不然真叫这狗东西过上好日子了!”   “太孙殿下可是说了,什么夏人陈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太孙殿下这是拿咱们当自己人,知道咱们这些年受的委屈,一心为咱们出头啊!”   大白天在酒楼喝酒的不是好臧否时事的士子,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闲汉。彼此文化水准或许天差地别,却有个共同点:年轻热血。   酒水一下肚,这份热血仿佛被添上了助燃剂。一时之间,楼下尽是鬼哭狼嚎之声。还有醉鬼大声嚷着:“太孙殿下爱我!太孙殿下爱我!”   就在现场耳闻目睹的薛挽月:“……”   虽然知道你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他只能说幸而自己只是区区太孙,身边不至于随时跟着史官,将他的一言一行与所见所闻都记载下来。不然,这又得为性转梗添砖加瓦。   只是……   在脑海里琢磨着“百官都不肯治罪伪帝”、“陛下也是犹豫不决”、“还好太孙殿下站出来发声”这些关键词,薛挽月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疑虑。   这该不会是谁在刻意捧杀他罢?   他不是没见过自来水,比如陆令先版全自动水龙头,总能在薛挽月都想不到的地方主动替他扬名。但是踩着永隆帝与朝堂百官替他扬名?   陆令先可干不出这么蠢的事。   可要说这是捧杀之策,也未免太浅薄太粗糙了。永隆帝又不是齐王薛璟,当下双方并无界隙之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对他心存芥蒂。   难不成背后的人赌的是水滴石穿?   薛挽月在心中迅速圈定了两个嫌疑人:同在建康的秦晋二王。   晋王不至于这么蠢,果然还是秦王嫌疑更大?虽说以薛挽月对两位伯父的了解,他们都不像是会暗戳戳对小辈下手的人,可人心难测。   自从这两位被后人预告死期,行事作风就一天比一天抽象。要不是看在他们上了战场还是正经人,好歹也算敢打敢冲的猛将,又担心将他们留在盛京反而闹出乱子,永隆帝御驾亲征时未必会带上两个儿子。   薛挽月思量之间,雅间的门蓦然被敲响。   节奏听上去稳定,薛挽月却从这比平常略急促一拍的敲门声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心中涌起莫名的预感:“进来罢。”   推门而入的李平为薛挽月带来了一则新闻:“公子,秦王薨了。”   薛挽月:?   他瞧瞧窗外血迹未干的法场,又看看李平绝非玩笑的神情,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这算不算双喜临门啊? [77]叔侄情深:死人也能成为活人的桥梁   薛挽月赶到军营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敞开的营帐,翻倒的桌案,酒水与血水混了一地。   一个酒后行凶不成反遭殃的“案发现场”活脱脱摆在他面前。   啊这?确定出事的是秦王不是晋王吗?   薛挽月不解发问:“二伯何时也开始……这般沉醉于杯中之物?”   要知道因为晋王好酒,秦王为了和晋王对着干,不说是滴酒不沾吧,在饮酒之事上向来克制,就为了能名正言顺从这一点出发拉踩晋王。   尽管这种“凡是你喜欢的我都要反对”的做法十分小学鸡……   “当然是从大侄子你当上太孙开始。”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匆匆赶来的晋王衣发散乱,浑身上下都透着腌入味的酒气,仿佛在酒池子里泡过一晚,才被人拎出来,“要我说杯中之物乃是助兴。这厮学着那些酸腐文人借酒消愁,伤春悲秋,真真是白瞎了美酒佳酿!”   说话间,晋王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没有因为薛挽月就在面前而遮遮掩掩,反而直言不讳到了坦荡的地步:“输给侄子也就罢了。可笑的是输了之后自暴自弃,酗酒度日!”   这样的人还整日以继承人自居,拿兄长的架势压他,他怎么会服嘛!   薛挽月:“……”   “酗酒度日”四个字从晋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魔幻。不过他也明白晋王的意思,晋王酗酒是因为好酒,而秦王酗酒却是逃避现实。试想,若是有人拿他的爱好当作逃避现实的工具,他也会觉得可笑罢。   这样想着,薛挽月认可地点点头:“三伯所言有理。”   秦王在战场上何等骁勇,本该令人钦佩。但只论“家暴”一项恶习,就足以令薛挽月瞧不上他。得知他如此心理脆弱,薛挽月没觉得滤镜碎了,只觉得合理。一个惯用拳脚欺负弱小的男人,难道还能是强者?   倒是晋王薛琛,薛挽月再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不管晋王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已明晃晃地表示出不与他这个侄子争夺的信号,似乎甘愿服输,还能将话说得这么自然,没有一点长辈在晚辈面前低头的难堪……无论格局还是说话的艺术,都令人叹服。   薛挽月表示学到了。   他投桃报李:“三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份豁达小侄羡慕得紧。可惜二伯就不如您想得开。”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话说得好。”晋王朗声大笑,因醉酒而泛着红晕的脸上仿佛泛开了桃花,他拍了拍薛挽月的肩膀,“你小子有眼光!”   “老二也就仗着早几天出生,总觉得甚么都该是他的。白想了一场,可不得怄气!孤不一样,孤就是看不惯老二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言下之意就是,继承人不继承人的,他不在乎,从前之所以争,就是想和秦王对着干。看不惯秦王那副将储君之位视作囊中之物的嘴脸。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既然晋王现在这么说了,那就自然只能是真话。与晋王历经宿醉依旧清醒的眼神对上,薛挽月露出“恍然”的眼神。   他默然片刻:“三伯你也不容易啊……”   “那可不,你不知道老二多讨嫌……”   晋王开始吐槽当初文襄太子去世后,秦王种种耀武扬威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从小不对付的晋王面前宣称,等他继承家业就要将晋王母子赶出去讨饭——当初永隆帝尚未登基,名义上只是一方刺史而已。   此时,秦王经过清理的遗体就躺在营帐的榻上。失去了往常的高傲与蛮横,只剩死人的青白。难以消除的震惊与愤怒,永远留在了他脸上。   伯侄二人站在营帐门口,距离秦王的遗体不足三十步的地方,对秦王的所为一阵摇头唏嘘,迟到多年的伯侄之情仿佛突然熊熊燃烧起来。   跟随在两人身边的人都不由得沉默了。   俗话说得好,人死为大。您二位好歹给死者一点尊重罢……   秦王若是在天有灵,岂不是要气得活过来……   最重要的是,秦王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皇子,论身份更是兄长和伯父。他们身为弟弟和侄子在人死之后指指点点,先不说永隆帝的观感,只说此事若是传出去,朝堂上言官的折子恐怕都要把两人给淹了……   晋王也就罢了,湛公子可是太孙……靠着自愿交钱上班而留在薛挽月身边的几人想到这里,看向晋王薛琛的眼神顿时染上了深深的警惕。   晋王该不会是想要故意引导太孙殿下对秦王出言不逊,从而破坏殿下在陛下与百官心中的形象罢?嘶,好生阴险的晋王!   靠着秦王这座桥梁与侄子猛猛拉近距离的晋王,吐槽吐的正欢,莫名感觉背后一凉。他敏锐地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双难以言喻的眼神。   晋王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见敞开的营帐里直挺挺躺着的秦王。他顿时后知后觉意识到,当着秦王本人的面说当事人的坏话,似乎不太礼貌?   想了想,他拉着侄子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秦王。   嗯,这就没问题了。   薛挽月:“……?”   主要是晋王负责吐槽他负责听,压根没说秦王半句坏话反而只有唏嘘的薛挽月,难得体会到了“兄友弟恭”的含金量。他只是随便起了个话题和晋王拉拉距离,联络联络感情,没想到晋王有槽他是真的吐啊。   “三伯,三伯!”   薛挽月急急打断了他。   在兄长的遗体前说人坏话实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颇有灵前蹦迪之风的晋王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哪怕被打断,他依旧满脸意犹未尽之色。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张怒气沉沉的脸。   因为方位的问题,没能及时发现永隆帝的到来,终于发现老父亲来到面前时,已经来不及了。晋王装作什么坏话也没说的样子,试图转移老父亲的注意力:“父皇,老二怎么说嘎就嘎了?是谁下手这么狠?”   虽说不懂医术,又被验尸的人暂时拦在外面,但晋王可是远远就看见了地上的血迹。那么一大滩的样子,不像生病吐血那么简单。   多半是有人下了杀手。   只是以秦王遍地拉仇恨的德行,值得怀疑的目标不要太多。从前晋王还以为秦王妃哪天会受不了,给他这位好二哥一杯毒酒送上西天呢。   嗄了?永隆帝被他这用词一噎,原本想说的话险些忘了。   他想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不要带坏了侄子,身为弟弟,在背后议论已故的兄长,简直不成体统。但最后只是没好气地训斥道:“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堂堂皇子能教个细作混到身边!”   ?我不是,我没有!   父皇这是忘了他送上去的厚礼吗?什么细作,早就被他用来换成贡酒了……晋王刚想抗议,转念就知道永隆帝说的不是他,而是秦王。   他不禁抬高音调:“二哥教细作给害了?”   晋王脸上的笑意尽数被怒意取代。向来神色慵懒没个正形的他,释放出一身杀气时,竟然有着不下于应飞的威势。   薛挽月诧异一瞬,亦是神情凛然。   诚然秦王之死他并不同情,可死在细作手上又不一样了。这是打薛家的脸,打大夏的脸。进一步来说,万一他们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呢?   心中危机感方才升起,薛文月却注意到永隆帝的神情不太对劲。有愤怒,但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强。更多的反而是恨铁不成钢的难堪……   等等!事情的真相该不会是……   薛挽月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怀疑秦王的死不太好说,就像他一开始看到现场时推测的那样,多半是秦王行凶不成反遭殃……所谓细作之说,不过只是甩锅的借口。   想到这里是军营,能对秦王动手的多半就是身边亲卫,尽管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遮掩的,但薛挽月合理推测,莫非是遭了张三爷同款死法?   晋王也不是傻子,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头有事。再想到两人都被拦在营帐外不让靠近,恐怕是秦王的尸体上能看出线索,他不由陷入长考。   父子祖孙三人心照不宣地声讨起细作来,永隆帝率先定调:“是南梁细作,人已经抓起来了,据他交代,是萧永授意他们来刺杀大夏皇子。”   “你们这几日别随意走动,安分待着。”   伯侄二人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倒不是担心潜在的细作,而是永隆帝的脸色,一看就是风雨欲来。   薛挽月临走之前问了一嘴:“替秦王看诊的刘大夫医术颇佳,孙儿这两日脾胃不济,不如让刘大夫来给孙儿瞧一瞧?”   永隆帝瞧他一眼,哼笑道:“脾胃不济?”   薛挽月一脸虚弱地捂住肚子,全然没有方才在酒楼胡吃海喝的快活。   “罢了罢了。你也是个不省心的。”永隆帝懒得拆穿他,刘大夫又不擅长治脾胃不济,借口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但这样拙劣的借口本就是一种变相的坦诚,永隆帝沉默片刻,吩咐道,“……唤刘永德。”   很快,神情惨然、抖若筛糠的刘永德就来到了薛挽月面前。   薛挽月领上人便告退。   晋王也识趣地退下,迈着大长腿,三两步就赶上了薛挽月的小短腿,恰好听见刘大夫在向薛挽月道谢。   “你倒是好心肠。”晋王拍拍侄子的肩。   薛挽月依旧神情虚弱的样子,满脸茫然。   ——尽管永隆帝知道他是装的,他也知道永隆帝知道他是装的。但总不能前脚把人救下,后脚就演都不演了。那也太不尊重大夏天子了。   晋王与薛挽月“并驾齐驱”,好奇地探头,朝刘大夫问道:“老二怎么死的,刘大夫你给说说呗?父皇兴许就是想让你给咱们来透透口风。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还有我和大侄子知道。本王绝不外泄。” [78]魏错之死:今日始知狱吏之贵   晋王看似随意的口吻,却给刘大夫带来不小的压力。好在薛挽月及时阻止了他的追问:“别为难刘大夫了。该我们知道的,终归会知道。”   若是不该知道,却从刘大夫这里走漏了风声,岂非变相害了刘大夫?薛挽月将人要到身边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从刘大夫这里打探消息。   不然的话,想必永隆帝也会对他失望。   晋王见状,抱怨了一句“小古板”,也没穷追不舍,悻悻然走了。   人走之后,刘大夫又是一记大礼拜下,再次朝薛挽月道谢:“太孙殿下救命之恩,老朽无以为报。若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任凭殿下吩咐。”   薛挽月抬手一扶:“刘大夫不必多礼。救命之恩言过其实了,陛下宽宏,岂会无缘无故迁怒于人?便是没有我,想来刘大夫也不会有事。”   言下之意,永隆帝若真要杀他,不是薛挽月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   “是是是,太孙殿下提醒的是。”刘大夫忙不迭点头,“未能救回秦王,是老朽之过。多赖圣主宽宏,不与老朽计较……”   嘴上如此说,他心中对薛挽月的感激却愈甚。   事实上,他来的时候秦王已经没救了,与其说他是救人,不如说他只是验尸。只是,撞见了秦王的丑事与死态,他这样的小人物,保不准就被天子一怒之下灭了口。   他可不敢赌天子冷静下来会饶他一命。   对天子而言,杀不杀他,或许本在两可之间,是眼前的人将这个未知的结果改成了“否”。故而这位太孙殿下算是实打实救了他一命。   将人带回建康这边的临时府邸,薛挽月打发李平找一间客院安置刘大夫。脾胃不济本就只是借口,何况这位刘大夫擅长的乃是外伤,毕竟人家的本职是军医嘛,培养方向与一般大夫不同,可谓专精于外科。   说来当初薛挽月还在军营中给刘大夫打过下手,也是巧了。这位倒霉催的刘大夫休沐之日还待在军中医治伤员,就赶上了秦王这档子事,一大把年纪了,被吓得魂不守舍……薛挽月默默同情了刘大夫一把。   刘大夫向薛挽月行过一礼,就要去客院休息。临走之前,他脚步一顿,欲言又止。薛挽月见状不禁问道:“刘大夫可是有哪里不方便?”   “没有没有,叨扰太孙殿下了。”太孙殿下又是救人,又是把他安顿在自个儿府上,刘永德已是感激涕零,哪里还敢挑三拣四。只是……   迟疑犹豫了几秒,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微若蚊呐:“秦王……不是男人了。”   ???!!!   薛挽月的双眼一瞬间瞪得滚圆。   刘大夫丢下一记惊天炸雷便走,徒留薛挽月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不是男人了……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边上隐隐听到这句话的李平,平静的面孔第一次裂开了。   他下意识夹紧双腿,顿时发现薛挽月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陷入诡异的沉默。   三日之后,秦王之死正式公开,永隆帝以出征在外不宜靡费为由,用最快的速度给秦王办好了后事,准备之后带上秦王的棺木一同回京。   而杀害秦王的凶手,正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亲卫,姓钱名通。此人跟随秦王已有十年,一朝害主,被审出竟然是遭到南梁收买的细作。钱通被处以极刑当日,大夏天子痛斥南梁国主萧永的檄文便已传遍四方。   檄文的最后,大夏天子义正词严地表示,大夏刚刚结束对陈国的征伐,需要休养生息,不能穷兵黩武。人谁无子?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丧子之痛而罔顾大夏百姓,但这笔血债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总之就是让萧永乖乖洗干净脖子等着,来日大夏天兵必然踏破南梁国都。   且不说平白背上一顶黑锅的萧永辗转收到檄文时如何愤怒跳脚,只说当下,永隆帝虽封锁了秦王的死状,但一些小道消息终归在朝臣中传扬开来,毕竟军中人来人往,秦王做过什么事不是那么好隐瞒的。   薛挽月很快就从李平整理的小道消息中总结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一切还要从秦王自暴自弃开始酗酒说起。   古往今来,酒后冲动之事屡见不鲜。只是酒品烂成秦王这样的并不多见。以前秦王虽然喜欢打杀下人,对亲卫却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有了酗酒的毛病之后,从前器重的亲卫,他也开始非打即骂起来。   而酒后冲动往往还会体现在另一种欲望上。   在京城时身边有姬妾也就罢了,大军出征,数月不见女色,永隆帝对军纪抓的极严,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是绝不允许带着姬妾随军。   秦王从前虽然听说过士卒与士卒之间会有那等断袖的勾当,但他清醒时是不好这一口的,就算喝醉了酒要发泄也往往诉诸暴力的形式。   直到此番出征,一次意外醉酒,又恰好军中猎了一头鹿,享用了一顿大补之物,直接给他补过头了,原本鞭打亲卫的秦王打着打着另一种欲望逐渐抬头,越看伤痕累累的亲卫越是眉清目秀……   从此,秦王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薛挽月对秦王身边的亲卫倒是没什么同情心。在秦王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本就是一丘之貉。仗着秦王的势,不当人的事干的多了。   如今恶犬噬主,狗和主人都是活该。   倒是恶犬噬主的原因,薛挽月有些好奇。   按理说这不是第一回了,不知怎的秦王这一回翻了车。小道消息传的飞起,朝臣们明面上不说,可碰面之时眉目间的交流别提多活跃了。   薛挽月知道的甚至比他们更多。   看这些大臣的模样,多半只知道秦王玩男人不成反被杀,若是知道秦王的惨状,只怕就不只是暗戳戳八卦,而是要写成野史永远流传了。   想到这个可能,薛挽月眼前一黑。   登基之后,把秦王直接踢出族谱还来得及吗?   另一边,永隆帝同样在为糟心的儿子头疼。   他按按眉心:“你究竟想说什么?”   “老二玩的这么花,旁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晋王大声说出自己的诉求,“回京之后王妃若是误会了,父皇你可要替我证明清白啊!”   “儿臣虽然好酒,但儿臣清清白白大好男儿,绝无龙阳之好,也从未强迫过民女民男——”   清清白白是这么用的吗?糟心玩意!   永隆帝一指门口:“滚!”   晋王麻利地滚了。很快却有人来报,晋王走之前还顺走了两坛贡酒。这可是从建康王宫中合法缴获的好东西,是已故陈主吕祚的珍藏。   永隆帝:?合着是来偷酒的?   这位大夏天子气笑了:“晋王盗窃御酒,罚俸半年,禁酒三月!”   ……   陈地诸事处理完毕——主要是安排好各郡官吏,至于具体的事务诸如清田之流,这些人自然会稳步推进——永隆帝终于宣布,班师回朝。   得胜而归,本该是喜气洋洋,三军大悦,奈何军队里还跟着为秦王扶棺的队伍。不管心下对秦王观感如何,面上总得肃穆沉重一些,于是总有人笑着笑着将嘴一压,顿时在脸上呈现出又笑又哭的神情……   值得一提的是,真心替秦王哀悼的士兵不在少数。身为皇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总会有一批受过好处真心追随他的人。倘若一个真心爱戴他的士卒都没有,反而令人怀疑他的战功是假的。   这与他在另一些人心中是恶魔并不矛盾。   薛挽月真切感受到这一点,对治军便有了新的体会。难怪说要将枪杆子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些自幼长于宫中,不曾亲身上过战场的天子,恐怕永远也无法切身体会到士卒真实的拥戴与虚假的拥戴有何区别。   像是现在的薛挽月,在士卒们心中的地位便远胜于出征之前。尽管他不曾亲身上阵,只是边缘划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待在伤兵营里……   但很多士卒都已经知道,那个长得好看,笑得也很好看,小小年纪却有一手熟练的包扎手法,总与大家聊家常的小公子,就是太孙殿下。   ——也是后人口中的明帝陛下。   具象的符号就这样成了具体的人。   一些人或许不会为了具象的符号拼命,却会为了具体的人付出生命。放在战场上,就是军心可用。善于学习的薛挽月最终做出如此总结。   而收到孙儿交上来的这份心得体会,永隆帝惊喜莫名。颇有一种化身炫孙狂魔的冲动,让之前断定薛挽月很难成为名将的应飞之流来好好瞧瞧:谁说好圣孙没有用兵天赋的?这分明是大将之才,统帅之才!   这回带上好圣孙一起出征是带对了!   优秀的学生是这样的,能激发老师的教学热情。无论政事还是用兵,每一次教导都能在薛挽月身上收获正向反馈,永隆帝都教得上瘾了。   发现永隆帝越来越频繁将自己带在身边,几乎是手把手教导诸般事宜的薛挽月:……小小皇祖父,拿捏!   永隆四年春,大军终于回到盛京。   此时队伍中多了一辆囚车,这是半途中地方衙门献上来的惊喜。   囚车中的男子二十出头,相貌颇为不俗,只是囚衣脏污,脸色因为在狱中煎熬多时而泛着不健康的黄,活脱脱像是哪里逃出来的难民。   正是大夏头号通缉犯,魏错魏无咎。   据说这人本已乔装改扮,打算逃往南梁,结果半路上与当地百姓发生口角,被人一句话听出口风不对,给揪送到了衙门里。原本就是小小的民间纠纷,当地官吏不曾见过魏错,总不能因为平民百姓空口白牙一句污蔑就把人当通缉犯押入建康,万一被冠以欺君之罪就不好了。   但魏错也没能走脱。   盖因他的外地口音太过明显,又是一副行色匆匆着急避难的模样,说不出自己是哪门哪户的大家公子。这不一看就是个软柿子吗?刮地三尺的小吏可不是说笑的,将人往牢里一关,誓要榨干他的一身油水。   出身世家的魏错,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苦?他本以为自己心志刚毅,能咬牙挺过去,起初还暗暗发誓,来日得脱牢笼定要报此大仇。   结果他一次又一次使钱想法子,甚至给狱吏画大饼,譬如在外面还有金银,只要放他出去一定尽数奉上;譬如拐弯抹角说明自己与某某大户人家有亲,自家有某些关系与能量……习惯了世家交往法则的魏错深知利益能让生死大敌结为至亲好友,可以一笑泯恩仇,试图用同样的手段来利诱狱吏,却不知小人物首先考量的并非利益,而是安危。   魏错越是画大饼,对方越是害怕。   意识到自己好像害了个大人物的狱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所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皇宫之内,久别重逢的兄弟俩寒暄过后,说起了这个中途加塞的礼物。薛澄好奇地问:“难道那狱吏终究胆小怕事,抑或良心发作?”   “都不是。”薛挽月神秘地摇摇头。   薛澄忍不住催促道:“你这出去一趟,还学会卖关子了?”   从前难道不该是他在三弟面前扮演这个角色吗?哦,严格来讲,三弟已经过继了,不该是三弟了。但兄弟俩私下称呼,倒也没必要改口。   薛挽月说出答案:“是魏错主动自首,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说话间,他心底不由浮出一句话——   今日始知狱吏之贵!   “主动自首?”薛澄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用问他都知道魏错这厮在狱中过得有多惨,差点被杀人灭口,不得不自首求生……怎么想怎么好笑。就为了多活这几个月,值得吗?   须知此前魏错在薛澄心中的形象是极其阴险狡诈的。短短数年就从一介白身到权倾朝野,还可劲儿欺负三弟,端的是可恶至极的贼子!   可如今……   “这厮也未免太没骨气了!”他愤愤然骂了一句,“好歹是后人口中的大奸臣大权臣,如此苟且偷生,岂不是叫人看轻了你这个夏明帝嘛。”   薛挽月一时没明白他的逻辑。   薛澄犹自咬牙切齿:“文娘子不也说了,对手越强,越能体现战胜对手的含金量。我看这厮是自己活不成了还来故意拉低三弟你的含金量!”   薛挽月:“……”   魏错倒也不至于这么拼,那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了……   他想了想:“对另一个薛湛而言,灭魏错应该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也是哦!”薛澄恍然大悟,转而又道,“但这厮故意恶心人,真真是其心可诛。等他上法场那天,咱们一起去给他送走!” [79]有惊无险:但别管惊险哪里来   “……成,成了?!”   一声略带疑问的惊呼在工坊内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的欢呼声,潮水一般涌起:“这,这就是太孙殿下要的琉璃?真给咱们炼成了?!”   炉火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双双充斥着紧张与期待的眼睛。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柄刚刚探入炉中的铁钳上,铁钳末端隐隐夹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不及巴掌大的板状物,一眼看去像是不规则的宝石,边缘犹有熔铸的痕迹,炉火的光照在上面,没有遭到阻挡,而是折射在地。   一位老工匠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啧啧称奇:“这般透亮的琉璃,老朽还是第一次见。这回总该符合太孙殿下的要求了罢?”   诸夏一直以来便有琉璃制品,只是色泽杂乱,透明度极低,是一种变相的宝石。而太孙殿下对新式琉璃的要求却是如水晶一般透明,老实说,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时,他们怀疑这是太孙殿下异想天开。   此间工坊内聚集的都是本身拥有烧制琉璃经验或者祖上有相关方子的老工匠,在太孙殿下提供的思路指导下,一次又一次试验和改进,琉璃的透明度的确有所提高,但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是“还不够透明”。   这样一次又一次被否定着实容易令人心灰气冷。幸而太孙殿下不是那等不体谅人的刻薄性子,发工钱又着实大方,替太孙殿下管理这摊事的张先生更是个手段了得的人物,是以这间工坊的效率一直没落下。   在张应的激励政策下,匠人们卯足了劲就想炼出合格的琉璃,奈何这世上有些事情从来不仅仅需要努力,还需要亿点点的天赋和运气……   近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成品始终差上那么一点点。直到两个月前,一个人的加入补上了这份差距。于是两个月后的今天,成果终于诞生。   这片琉璃第一时间被送出工坊。不多时,工坊内就收到了好消息。目前的成品基本达到了太孙殿下的要求。   为此,每一位参与此事的匠人都得到了一笔厚赏。   黄澄澄的小可爱砸下来,众人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还得是池道长有本事!”   “还用你说?池道长可是上过天幕的人……”   “文娘子还说池道长造出了可多好东西,要是咱们都能跟着一起就好了。再造几样好东西出来,得到的赏钱够俺娶上十房八房媳妇了!”   “还十房八房媳妇,你想啥美事呢?”   其他人嫌弃地啧了一声,脸上却也不由露出幻想之色。若是之后还有机会继续参与炼制别的物事,不知又会收获多少黄澄澄的小可爱……   木质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畅想,张应笑着开口道:“当然可以。接下来会有太一观的道长教你们识些简单的字,学得好,学得快的人,日后就能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太孙殿下有意储备道学人才,一旦表现出相应天赋,将来兴许还能去当夫子呢。”   他一张又一张大饼画下来,砸得众人晕头转向。饼还没吃到嘴里,众人已经被香味迷晕了头:“识,识字?俺们这样的人也能识字?”   至于更进一步的“还要做学问?还能当夫子?”这个疑问他们没好意思问出口。毕竟实在是想都不敢想。尽管至今依旧不明白道学究竟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学问,从来都不是他们这样的泥腿子可以接触的。   能读得起书的寒门,本身就是没落世族的一员。   要不是这两年来了解张应的为人,他们压根一个字都不敢信。   “有何不可?”   张应心内的震动实则并不比他们少,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笑着反问道:“太孙殿下相信你们能行,诸位自个儿难道不信?”   张应的出身同样低微,能读书识字纯属机缘巧合,撞了天运,故而深知此中不易,却没想到薛挽月会提出为匠人扫盲的计划,按后者的说法,只有先识字,才能将这些匠人转变为技术人员,让他们学会用知识而非单靠经验来工作,这是发展道学的必要,张应不懂却记住了。   他不打一丝折扣地转述完薛挽月的话,让众人深刻感受到太孙殿下对他们的看重。果不其然,一番话听完,在场的匠人们眼神都变了。   不是只有读书人才懂知遇之恩,恰恰是从来没有得到机会的人最懂“伯乐”的分量:“太孙殿下这般厚遇,咱便是豁出这条烂命又算什么!”   见一群壮汉拍着胸脯嗷嗷叫,仿佛随时都能冲出去和谁拼命,张应暗道鸡血似乎打过头了:“倒也不必拼命,跟着道长们好好学就是了。”   给工匠们上了一波励志buff,张应满意退场。   临行前,他找到了在工坊深处研究炼丹之术的池灵素,将扫盲任务交代下去。后者一口应下:“恰好贫道的两位师弟从前就是负责教道童识字念道经的……不介意的话,观中的道童也识得几个字,让他们替匠人们启蒙也是使得。”   张应当然不介意。   不如说一开始他就是要充分压榨太一观的劳动力。   嗯,“压榨”这个词似乎不妥,用湛公子的说法,这是给太一观一个表现机会。如今天下不知多少道观希望取太一观而代之,开辟道学呢!   被压榨劳动力的太一观观主池灵素浑然未觉。   他的表情看上去竟然还颇为惊喜,是一种“家里养的猫猫狗狗居然也能找工作养活自己了”的惊喜。   读出他的表情,张应顿时露出遇上同道中人的眼神。   难怪这位在日后能得湛公子器重啊!   他感慨一声,又道:“还有一事,湛公子要见你。”   “啊?湛湛湛公子要见我?什么时候?”当着张应的面旁若无人炼丹,顶着烟熏火燎的尊容全无顾忌的池灵素,下意识一甩袖摆站了起来。   他一紧张,说话都结巴起来。   张应看他的模样像是在看傻瓜:“湛公子现在就要见你。”   池灵素:“这么快?”   他站起身就要往前冲,反应过来后又去推张应的轮椅,满脸兴奋。   要知道当初他“拖家带口”来到盛京,本就是冲着那位湛公子来的。在后人描绘的历史之中,他们堪称君臣相得,一拍即合,那位天下闻名的皇太孙更是被他写进太一道典籍之中,几乎将人捧成了谪仙下凡。   有一说一,这让池灵素很是遭到了两位师弟异样的眼神。这两人还很是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想不到大师兄是这样的人!”   池灵素:……?   什么样的人?你们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感觉遭到诋毁的池灵素表示,他不是那爱拍马屁的人!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夏明帝的确是谪仙下凡。   了解他的心路历程,自然也就明白他为何如此期待见到薛挽月。奈何当他坐着并州刺史的马车来到京城时,薛挽月还不曾随军班师回朝。   率先接收他的是大夏朝廷。   并州刺史效率超高,不仅第一时间找到太一观,把人送入盛京,还带来了相应的籍贯资料。朝廷这边很快就确定一行人的身份是真的。只是问题来了,该怎么安置这一行人呢?当今天子不信什么佛道,这位太一观观主既无家世背景,又不通儒门经典,难道征辟他当官不成?   更别说池灵素本人表示他只会炼丹。   因此,朝廷这边迟迟不知该如何安排其人。要说打发人去研究道学吧,先不说池灵素对此一问三不知,朝堂百官对此也是一头雾水……   最后还是张应出面将人接手过来。   而后他转头就将人塞进琉璃工坊,挂了个“顾问”之衔。这还是他从薛挽月口中听来的。有技术指导之责,而无实权,恰好适合池灵素。   这一安排正是想看看池灵素的成色。   而现在,货验出来了,是大才!   ·   自从薛挽月被立为太孙,张应等人也就成了挂在太孙名下的属官。平时薛挽月住在宫中,宫外的一应事宜几乎都是张应负责总揽。在他手下跑腿的既有陆令先这等朝廷官员,亦有一干市井儿,可谓公私皆宜,不管是官面上的事还是不方便朝廷知道的私事都有足够的人手。   此前薛挽月被封为广阳侯时,永隆帝特赐给他一座侯府。尽管他一天也没住过,现在更是升级成了皇太孙,这座广阳侯府却并未被收回。   这座侯府便成了张应的办公地点。   琉璃炼成的这一天,恰好是魏错上法场的日子。   天高云淡,晴光朗照,是一个好日子。   薛挽月出了宫,目的地却不是法场,而是广阳侯府。   相较于用途广泛的琉璃与池灵素这样的人才,区区一个将死之人没甚么好看的。   怀着愉悦的心情来到广阳侯府,还没进门薛挽月先呆住了。   只见两道身影从对面飞速驰来,薛挽月仿佛看见了地面摩擦出的火花。前面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得几乎要飞起的人,不是张应还能是谁?   高速运动的轮椅在广阳侯府门口一个急刹车,这下张应是真的要飞出去了。好在他身后的人及时出手拽住他的领子,像是拎住一只无辜的兔子一样,将他稳稳按在了轮椅上,这才达成了“有惊无险”的场面。   但张应的脸色看上去已经死了。   薛挽月:“???”   “张先生……”薛挽月想问要叫太医吗,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句话,选择假装无事发生,他看向张应身后,“莫非这位就是池灵素池道长?” [80]良心不安:宰大户啊,那没事了   开场“兵荒马乱”,而后相谈甚欢,末了相见恨晚……若要用一句直白·精炼的话来总结薛挽月与池灵素见面的全过程,大概就是如此。   薛挽月满脑子平行时空的知识碎片,却多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譬如他知道烧沙子可以炼玻璃,也就是他口中的高纯度琉璃,但具体该怎么烧,详细的材料配比与温度火候等等,薛挽月可谓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给工匠指出一些模糊的思路,最后能否出成果只能看匠人的技术水平与运气。而这一尝试就是两年多的时光。   试想若是每一样物事的出现都是如此,薛挽月只能提供思路上的指引,全靠工匠们一点一点摸索,那该耗费多少光阴?又能成多少事?   池灵素的出现来的正是时候。   只在琉璃工坊中待了两个月,他就能对实操了两年的工匠进行指导,可见此人在科研方面确有不一般的敏锐。   这本就是一种宝贵的天赋。   现在的他缺的只是系统的培养,基础的知识构建,与科学思维的转换而已。   薛挽月看池灵素的目光不免愈发炽热。或许他脑海中那些消化不了的知识碎片就是为了这个人准备的,换作池灵素,应该能消化罢?   池灵素对薛挽月的念头一无所知,却也能感受到这位太孙殿下对自己的重视。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投契的聊天对象,对方甚至能耐心听他大谈特谈炼丹之术,听罢不忘感慨道:“听闻方士炼丹全靠经验直觉,每次开炉无异于豪赌,我以为不妥。开炉的丹药配比,火候高低,莫非不该悉数记录在案?乃至设置对照,控制变量……最好琢磨清楚每一丝药性变化的原委,如此方可洞悉造化之玄机。丹在炉中,而道在丹中。”   池灵素大受震撼,当即将人引为道友。   要说他从前炼丹也有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主要也就是配方与火候。但薛挽月却为他添加了太多太多可以操作的细节,令池灵素恍惚以为坐在自己面前的并非天潢贵胄,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有道高真。   尤其是薛挽月直接将炼丹上升到了“求道”的高度,顿时戳中了池灵素内心隐秘的一点。他痴迷炼丹,从来不是为了追求长生,他只是很好奇那些金石草木之物在丹炉中一通炼制,何以便能造就诸般变化……   与其说他痴迷于炼丹,不如说他痴迷于这种未知。   这份特质正是薛挽月看中他的地方。   他要是真的一心炼丹,薛挽月反而要考虑换个人选了。   “说来不怕池道长笑话,我年少无知,又不务正业,总爱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疑问。有些疑问琢磨久了也便渐渐明白过来,有些疑问却是至今没能弄明白……”说到这里,面前的少年叹了一口气,“偏偏我身边竟是找不出一个释疑解惑之人,而今得遇池道长,真乃是天降甘霖。”   池灵素顿生好奇:“殿下不妨说来听听?”   他自觉也算是读遍道经杂书,给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解惑想必不成问题。毕竟,对方若是在诗书方面有所疑惑,应当也轮不到来问他。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池道长一看便知。”薛挽月仿佛早有准备,自袖中掏出一叠手稿,一眼看去厚约一指宽,他朝池灵素面前轻轻一递。   “……?”池灵素呆了呆。   他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下意识接过书稿,一看之下彻底傻了。   敢情这一叠手稿全是这位太孙殿下琢磨过的“稀奇古怪的问题”,难怪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大略一翻,他发现这位太孙殿下真是好奇心旺盛:太阳为何东升西落,何以有天狗食日、蟾蜍食月,为何铁会生锈,食物久放会腐烂……上至天文,下至琐事,很多都是世人眼中毋庸置疑的常识。   说实话,池灵素此前从来没思考过这些问题。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太孙殿下莫非在耍我?下一秒,他就对上了一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薛挽月神情恳切:“……池道长可有教我?”   池灵素:“……”   他能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池灵素到底是具备一般人不具备的敏锐,用后世的语言来说,大概就是灵感比较高。故而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他便不再有被捉弄的错觉,反而像是被人摘去了蒙在眼前的叶子,第一次认真思考真实的世界。   是啊,这些“为什么”从前我怎么没想过……他恍然想道。   列在这份手稿中的那些看似可笑的疑问,是每一个孩子年幼之时都会有的。只是在长大的过程中对世界的疑问变成了对世界的接受,他们习惯了周遭的一切,与太阳东升西落,水从高往低流一样理所当然。   而眼前的少年,无疑还保有那份对周遭一切满怀好奇的赤子之心。   这一刻,池灵素恍然明悟“道学”的真谛。   所谓道学,或许就是自万事万物之中探寻天地大道!   想明白这些,池灵素起身朝薛挽月行了一个稽首礼:“受教了!”   他举起手中的书稿:“太孙殿下不解之惑,亦是贫道所惑。容我将这份手稿带回去,仔细琢磨一番。”   薛挽月爽快道:“自无不可。”   其实这份手稿是他在班师回朝的路上现写的,本就是写给池灵素的。本打算回来找到人再说,没想到人已经自动送上门了。   里面许多问题,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他不该知道。不然,张口就说咱们住在一个球上,这个球还会拉着大家,怕不是被当作失心疯!   今日将这《十万个为什么》交到池灵素手上,薛挽月并不指望对方真能答疑解惑,只要能引导对方开始思考“为什么”,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作为被薛挽月预定的“道学奠基人”,拥有探索万物的思维乃是重中之重。   否则,只凭薛挽月掌握的零星知识,绝不足以构建基础的体系。就算他能将平行时空的技术通通照搬过来,学而不思,又有何益?一旦薛挽月不在了,搬运的技术复刻完了,没有自主研发能力的大夏难道从此停滞不前?   池灵素心事重重地离去,张应却留了下来。   此前他只是朝宫中捎了一份琉璃样品,没来得及多说什么。   现在薛挽月当面,张应带来了更详细的汇报。琉璃的炼制情况,目前的成品率,透明度是否有望进一步提升,工坊的最大出品量……等等等等。   关于琉璃的用处,薛挽月对张应并无隐瞒。   二人早就对此作出了规划。   首先是纯度最高的琉璃,这一部分优先供应科研用途。   将来许多实验器皿都得用琉璃打造。   当然,目前还只是炼制出了透明度达标的琉璃,进一步打造成各种形状的器皿,且必须符合相应实验标准,就是进一步需要研究的工作了。   这个任务自然是落到池灵素头上。   其次,是纯度较低,含有杂质的琉璃,这一类琉璃与古琉璃一般,用作宝石饰品。之后可以将之当作高端奢侈品卖给世家大族与胡商。   这就需要一批擅长打造饰品的匠人与足够精美的设计方案。   身为皇太孙,薛挽月最不缺的就是人,此事简单。   最后,则是透明度不高不低的琉璃。   薛挽月有意将之制作成梳妆镜之类的物件,同样是走奢侈品路线,找几个冤大头。正好可以回回血,赚来的资金用作下一步的研究经费。   至于该如何宰冤大头,这一点不用薛挽月操心,张应自有手段。   再不济还有陆令先从旁帮忙。这位史书上大名鼎鼎的幽帝佞臣,最擅长逢迎拍马,投人所好,在送礼这门学问上,陆令先绝对是优秀毕业生。   恰好近日盛京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凉州的数支羌族部落都有意向大夏输诚,特地遣使来朝。   大夏虽不将羌人放在眼中,这等蛮夷主动归降的大事,传出去亦是教化之功。因此,新改制的礼部上下难得给予了羌族使者极高的礼遇。   现下双方大抵已经谈好了条件,羌族勇士愿意为大夏朝廷征战,但羌族不愿意编户齐民,希望能继续以游牧的方式生活。   羌人替大夏守卫边疆,应对草原上的威胁,相应的,大夏朝廷亦对羌人有所封赏,立下战功的羌族勇士能和其他大夏子民一样晋升,甚至进入大夏最高的南北两军,率众投降的羌族酋长亦有相应的财帛与爵位之赏。   而普通羌人从此便可与中原通商互贸。   一切得等几位羌族酋长入京朝拜天子之后才会彻底落实。   张应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他建议道:“琉璃制品珍贵非常,既能打动大族子弟,羌族豪酋很难不心动。何不用来厚赏羌族豪酋?”   薛挽月古怪地看他一眼。   不算研发成本,琉璃的生产成本之低廉,张应一清二楚。用来厚赏羌族豪酋,无异于随便拿一张纸当支票使,羌族豪酋还得谢谢咱嘞……   读书人就是黑心啊……默默发出了与应飞一般无二的感慨,薛挽月的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会之此计甚妙,回头我便上书朝廷。”   坑普通羌人,他或许不忍。   宰大户啊,那没事了。   薛挽月默默许下“连吃带拿”的愿望。   ……若是千辛万苦炼制的琉璃能为大夏换来战马与战俘,就是让薛挽月顶着不安的良心再多宰一些大户,他也愿意啊。 [81]社稷之福:超绝不经意的炫孙行径   未央宫,宣室殿。   苏合香的烟气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升腾。   永隆帝半靠在御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奏疏,却没看。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薛挽月。   “你是说,”大夏天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一丝匪夷所思的味道却从他上扬的尾音中泄露出来,“你要朝廷从你的工坊里采买琉璃器,作为赏予羌族的赐物?”明目张胆薅朝廷的羊毛,这合理吗?!   但凡这话是别人说出来的,永隆帝非得给他扣一顶以权谋私的帽子。   薛挽月仿佛没听出他的质疑,认真一拱手:“几位羌侯率众归夏,非厚赏不足以彰其义。孙儿寻思着,赏玉石也是赏,赏琉璃器也是赏。后者稀罕犹胜于玉石,孙儿这边只收成本价,正好替国库俭省一笔。”   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你?永隆帝气笑了:“朕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听说,有人让朝廷从自个儿的工坊里买东西,拿去替朝廷赏赐蛮酋。”   您这不就见识到了吗?薛挽月眨了眨眼睛,咽下这句话。他扬起一张脸,下意识露出惯用的无辜表情,趁着年纪还小,能装乖就装乖。   “皇祖父有所不知,孙儿的工坊是私人工坊,匠人们也要按月支薪。公私有度,方可为后世法,孙儿倒是不介意将这琉璃器献给朝廷,只是担心开了这个头,万一将来有人以此为借口,强夺旁人的产业,就不好了。便是不然,也难免叫旁人为难……日后若是有人琢磨出了别的方子,是不是又该献给朝廷?”   说到这里,薛挽月的神色认真起来。   “孙儿不敢为子贡,愿为子路。”   在这个不讲究专利的时代,要想鼓励更多的技术发明,就必须让钻研这些的人能得到好处。   薛挽月脑中灵光一闪,有了制定制度的念头。   昔日子贡赎人,而不受赏金,事后被孔子批评。作为对比,子路救人受牛,受到孔子称许。从前不爱学习的好圣孙,如今竟是能对儒学典故信口拈来,永隆帝的思绪跑偏了一瞬,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欣慰。   ——郑老先生教的好啊!   之后,永隆帝才有心思认真琢磨薛挽月的话。   半倚在御榻上的他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他从薛挽月话中听出了隐藏更深的东西,顿时发现这小子居然打着以己身为标杆的主意,俨然是要形成一套定规……竟是全然一片公心!   这世上莫非真有天生的帝王?   望着眼前身姿笔挺的小少年,永隆帝内心千回百转,脸上却未显露。他板起了一张脸,佯作不悦:“你小子还同朕论起公私分明来了?”   “当初你要炼琉璃,建工坊,跟朕哭穷。地是朕给的,连匠人的月钱都是从朕内库里拔的。如今东西烧出来了,你跟朕说,这是你的私产?”   永隆帝本就威严颇盛,板起脸来说话时,哪怕没有大发雷霆,依旧令不远处的宫人下意识屏息。一些人甚至在心里替薛挽月暗叫不好了。   湛公子莽撞了啊……   左手从陛下的私库里掏钱炼琉璃,右手从朝廷的国库中掏钱买琉璃,这不等于把钱都搂进自己口袋里吗?难怪陛下不悦……   薛挽月大概是殿中最为镇定的人。   以他多年锻炼出来的察言观色水平,很清楚永隆帝并没有真的生气。因此,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国库是朝廷的国库,内库是皇祖父的私库。孙儿与朝廷之间自是公私分明,但咱们祖孙之间就不一样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口吻近乎撒娇。   永隆帝抖了一抖。   这么多儿孙,也只有薛挽月敢对他撒娇,要是几个儿子这么干,他早就给他们好好操练一番了。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做小儿女姿态?   但换作好圣孙……   尽管古怪别扭不习惯,却也是真的熨帖。   早就发现永隆帝吃这一套的薛挽月认真解释道:“这琉璃坊不止是孙儿的私产,也有皇祖父的一份。起初建工坊、请匠人的钱都是皇祖父出的,皇祖父不提,孙儿却没忘记当初说好的,若有进项,五五分成。”   他这么一说,永隆帝顿时也想了起来。   当初薛挽月的确说过,从他这里拿到的钱算是“投资”,来日琉璃坊建成有他的一半“干股”。   永隆帝没当回事。   这点小钱就当给孙儿零花了。   若是伸手从晚辈口中分一半的进项,像什么话!   他正要开口,又听薛挽月补充道:“琉璃虽是人造之物,工序之繁杂,却不下于琢玉。同体积的琉璃器,工本约是玉器的一成。但那是古法琉璃器。孙儿用新法,其工本又不及古琉璃一成。”   他说的还是含蓄了。   再过一段时间,更多工匠掌握炼制琉璃之法,乃至于制定出一套更普遍的标准,可以大批量生产琉璃时,这个成本价还能继续往下打……   永隆帝不知道那么多,现在的情况就足够惊喜了。   古琉璃的工本只有同等玉石的一成,而新法琉璃所费仅占古琉璃的一成……岂不是说,同等体积的玉石与琉璃,工本之差便有百倍?!   难怪这小子会说以琉璃替代玉石赏赐羌族,能为国库俭省一笔……永隆帝想到这里,狠狠心动了。   原先想说不要工坊的一半干股顿时收回了肚子里。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经营之道?别教下面的人欺上瞒下给坑了。还是得有朕看护着才好……   “此外,孙儿想着,这人造琉璃有诸般颜色形状可以塑造,又是贵比玉石的稀罕物,一旦朝廷将之定为赐物,由不得世家大族不动心……”   这就等于是借助朝廷狠狠打一波广告了。   “太孙想的甚是周到,此事就交予你来办。”永隆帝嘴角不断上扬,看向薛挽月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一尊金娃娃,“回头朕就给户部下旨。”   “……只是,成本价就不必了。”   薛挽月听到这里愣了愣。难道天子还是想白嫖?   却见永隆帝郑重其事开口:“琉璃工坊建成至今已有近三年,方才有了成果。可见琉璃炼制殊为不易。朝廷采买就照市价来,不能教你吃亏。”   这回轮到薛挽月用“您这是想以权谋私?”的眼神来看永隆帝了。   毕竟朝廷采买的钱,一半属于薛挽月,一半将会进入天子私库。   朕是那样的人吗?永隆帝没好气地瞅他一眼。   还不是担心朝廷采购价太低,会让大臣们窥见琉璃的实际成本,那还怎么狠狠宰大户?朝廷上这些大臣之间可是有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好在薛挽月很快也转过弯来。   也是哦!   新任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尽皆出身名门,他们的家族本就是琉璃坊潜在的生意对象……提前让他们知晓底细,岂不是痛失一批大客户?!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说完此事,薛挽月又道:“孙儿今日来,除了说采买的事,还有一样物事要献给皇祖父。”   永隆帝好奇:“呈上来看看。”   便有宫人将一样蒙着锦缎的东西捧了进来。   薛挽月亲自上前,掀开红色的锦缎。   骤然之间,满室生辉。   那竟是一株琉璃宝树。   约莫一尺高,树干通体透明,虬曲苍劲,碧色枝叶在阳光之下仿佛泛着光。枝头上栖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琉璃雀鸟,青色的羽毛纹路纤毫毕现。树根底部有几朵灵芝状的云纹,颜色深浅不一,却极为清透。   最难得的是,整株宝树浑然一体,仿若天成,没有丝毫拼接的痕迹。可见用功之精,心思之巧。   永隆帝虽不好奇珍异宝,亦难免“怦然心动”。   他接过这株不大的琉璃宝树,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琉璃宝树上,折射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各色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彩虹。   “这是……”永隆帝的声音染上了掩饰不住的惊讶,“你烧出来的?”   “孙儿可没这本事,只是动动嘴出了个主意。”薛挽月摇头,“皇祖父若是喜欢,不如就放在宣室殿,孙儿不在时,权当孙儿陪着皇祖父。”   永隆帝没有说话。   他把琉璃宝树放在御案上,左看右看,调整方位,嘴上却道:“花里胡哨的,顶什么用?你那工坊不是有人管着么?多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薛挽月抗议:“孝顺皇祖父怎么不是正经事?”   “朕看你呀,是越来越滑头了……”   薛挽月又陪永隆帝批了一下午奏章,用过晚膳才离开。   他走之后,永隆帝就着宫灯与月光,盯着那琉璃宝树看了好一会儿。   王成见状,凑趣道:“陛下,太孙殿下心思真巧,这琉璃宝树好生别致,奴婢活了大半辈子,托陛下洪福,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好东西。”   永隆帝嘴角翘了一下:“这小子,向来爱琢磨这些玩意。”   说完,他又伸手挪了挪琉璃宝树,让那雀鸟沐浴在月光之下。   此后一连数日,入宫议事的大臣总能在御案边上见到这株琉璃宝树。   不等他们赞叹,大夏天子便会超绝不经意地开口:“爱卿也知道了啊,这就是太孙捣鼓出的琉璃器。这小子就爱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事。”   “这小子还非要将第一件琉璃器献给朕,小小年纪,净会献殷勤!”   群臣:不,在您开口之前,我们不知道。   感觉有被炫到……   大臣们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异口同声:“太孙殿下纯孝,乃社稷之福。” [82]老骥伏枥:不服老的老头三人组   琉璃宝树日日摆在御案上最显眼的位置,朝臣但凡进宫议事便能见到。配合永隆帝漫不经心的显摆,太孙殿下烧制出稀世琉璃献与陛下的消息迅速席卷朝野。连带着原本不起眼的琉璃工坊也跟着出了名。   人人皆知,这间建成不足三年的琉璃工坊有传说中的太一道掌教坐镇,匠人们苦心孤诣研究三年,经他点拨,烧出了透如水晶的琉璃。   百姓只是听个稀罕事,豪商与大族却动了心思。   豪商们倒是不在乎能不能通过琉璃器获利,有自然是好的,哪怕丝毫利润也无,甚至倒贴钱,只要能借机与太孙殿下搭上关系就是大赚!   至于大族子弟,就是纯粹出于虚荣了。   见过那株琉璃宝树的大臣无不啧啧称奇,经由他们口口相传,世族圈子很难不好奇,好奇之余又生出一种“输了”的感觉”——世家大族传承悠久,而当今天子出身草莽,二十年前不过是个乡下打猎的泥腿子!   皇宫里有的宝贝世家都有,皇宫里没有的宝贝世家依旧有。   从前他们可以如此骄傲地宣称。   如今却不然,新式琉璃器正是例外。   一些总以为天下好东西都应当属于自家的大族子弟,第一反应就是:这样好的宝贝,世代庶民的薛家都有了,自家却没有,这哪能行?   再一听朝廷居然下了订单,要采买极品琉璃器,赠与归义羌酋……   世家子弟们更是心痒难耐,亟不可待了。   在薛挽月不遗余力的包装下,极品琉璃器已经被打上“奢侈品”的标签,是身份的象征。这宝贝独独只有天子一人拥有也就罢了,而今连蛮酋都能得赐,自家堂堂大族却是一件也没有,岂不是成了乡巴佬?   与此同时,琼华公主府办了一场赏花宴。   女眷们应邀而来,首先发现的却是花厅一角的物事。   那是一面等人高的落地镜,镜面却并非亮澄澄的青铜,而是某种透明“水晶”,又比水晶更透更亮,将她们的每一缕发丝都映得纤毫毕现。   许多人第一次如此清晰见到自己的模样。   ——从前在铜镜中,她们看到的自己难免会染上一层铜镜的光,而现在,黑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乃至发亮的瞳仁,竟是如此生动。   许多人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忍不住对着镜子开始调整自己的发髻,一会儿又觉得唇上的胭脂上得不好,又对着镜子开始重新补胭脂……   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仿佛头一回认识彼此。   这面神奇的落地镜前渐渐围满了人。   直到公主府的婢女前来引路,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险些误时。来到花园里坐下,便有人迫不及待开口,想知道这面宝镜从何而来……   琼华公主薛玥微笑起来:“哦,那面琉璃宝镜?那是太孙殿下所赐。”   “琉璃宝镜?”众人惊讶,“太孙所赐?”   薛玥面上露出一抹自得:“这可是天下独一份,别处再没有的。本宫那些姐姐妹妹见了都羡慕得紧,便是莞莞那丫头讨要本宫都不肯给的。”   她口中的莞莞正是其长女。   众人听了愈发惊奇。   都说太孙殿下捣鼓出了新式琉璃,不曾想这新式琉璃还能制作如此宝镜,人在镜中如映在水里。传说中的琉璃宝树有多稀罕她们不知道,这面华美而清晰的琉璃宝镜,在女眷们心中已经胜过无数宝石明珠。   一说这是天下独一份的东西,可见其炼制之不易。   而这独一无二的琉璃宝镜竟落入琼华公主之手,更是令人意外。当今天子有四女,太孙殿下亦有同胞姐妹,怎的独独琼华公主拔得头筹?   不等众人质疑太孙殿下“厚此薄彼”,断定琼华公主上了太孙殿下的船,薛玥先一步澄清道:“还是那助产钳之事。”   “……当初本宫侥幸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如今助产钳成了稳婆接生必备之物,救下许多难产女子的性命,太孙殿下至今不忘本宫这点微末之功,好容易烧出这面琉璃宝镜,便是常平郡公眼巴巴盯着他都没给,竟是赏赐给了本宫。”   说话之间,她面上始终浮着一层欢喜的笑意。言罢又道:“不瞒你们说,这赏赐本宫真真是受之有愧。偏又太合心意,着实舍不得拒了。”   众人听得艳羡不已。   换做她们也舍不得拒绝啊!   不过就是当初第一个试用助产钳,几年过去还能得太孙殿下的赏。一时间,众人不知该感叹琼华公主的好运气,还是赞叹太孙有功必赏。   从“侄子偏心某个姑姑”到“太孙殿下心念有功之臣,纵然微末之功,依旧数年不忘”,给人的观感截然不同。   薛玥不动声色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既替大侄子的琉璃工坊打了广告,又替大侄子本人刷了一波名声,她这应当算是出色完成任务罢?   事关天子百年之后琼华公主府的待遇,薛玥主观能动性拉满。   除却“常平郡公眼巴巴盯着”这段话纯属瞎编——帝平郡公薛澄乃是太孙殿下最亲近的兄弟,薛玥这个姑姑脸再大也不能比,但凡薛澄想要的东西,指定落不到她手上。但薛澄显然对琉璃宝镜并无兴趣,更没有对镜梳妆打扮的爱好——其余的每个字,薛玥都可以保证是真的。   尽管薛挽月有拜托她在女眷中推广琉璃镜,但这面等身落地镜目前的确是独一无二,之所以落到她手中,名义上亦是试验助产钳的功劳。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连薛玥本人都没想到。   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莫名成了替天下女子挺身而出的大功臣……   虽则如此,这份荣誉她倒也不推拒,或许将来还会因此留名于史呢。   而薛玥还知道一件事。   除了送到她府上的这面落地镜,别有一面半身镜被薛挽月送到了昔日的廷尉现在的刑部尚书李逸山府上,送给了那位曾经的齐王妃李容。   而这位前齐王妃,现刑部尚书之女,此时就坐在下首,混在一众女眷之中,面上露出捧场的艳羡之色。仿佛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琉璃宝镜。   因此,她夸起薛挽月来是真心实意的。   一个念旧情、记旧恩,微末之功亦酬的人,自是更能令人安心追随。   薛玥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   再次强调等身高的琉璃宝镜炼制不易,这一面也是机缘巧合所得,在众人失望的注视下,她又笑盈盈开口:“不过太孙殿下也说了,将来工艺精进了,未必不能炼出第二面第三面。现如今虽是制不出等身高的琉璃宝镜,小一些的却行,我便给莞莞预定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宝镜。”   “前两日才烧成,她得了好不欢喜,巴巴携在身上,舍不得落下。”   再三被亲娘拉出来cue的齐莞拉长了调子,不满道:“娘——”   “行,娘不说了。”琼华公主薛琼无奈摇头,“还闹起小脾气来了?”   齐莞此时已经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坐在她身边的姑娘摇着她的袖子央求起来:“好妹妹,让我瞅瞅你的宝镜嘛。”   不多时,一面巴掌大小,镜身嵌以镂空金花的宝镜从齐莞袖中滑了出来,小姑娘们团团簇拥在她身边,好奇地探头去看,发出声声惊叹。   齐莞的嘴角在惊叹声中翘了起来。   琼花公主的赏花宴散了,琉璃宝镜的消息却随春风遍地开花。   太孙殿下的琉璃工坊一跃成为盛京第二热门的话题。   这琉璃工坊的琉璃器按品质分为数等。普通品质的琉璃器已是平民百姓买不起的,类似琉璃宝树、等身琉璃镜那样的极品琉璃器,更是样样罕见,数量极少,千金难得,许多人便是捧着银钱上门也买不到货。   最终,这据说炼制不易的极品琉璃器,一部分供给了朝廷,剩下的几样,皆被盛京城最有名气的败家子买了去,且每一样都卖出了天价。   便是如此,依旧有许多人抢着预定尚未出炉的极品琉璃器……   至于第一热门的话题嘛,自然就是羌人归义,朝廷册封三名羌族豪帅为侯,赐金印,赏琉璃宝器,从此羌人可以用牛羊马匹与战俘交换中原的钱粮物资,包括珍贵的茶、盐,与大夏军队更新淘汰的兵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脚羌人离开,后脚一封圣旨就从盛京发出,晓谕天下。   在陈国故地推行的清田授田与考举之制试行已经一年,其间少不了诸多障碍,朝廷一一拔除的同时,也积累起了相应的经验。接下来将会更进一步在齐国故地推广,随后就是淮河以北……   预计最迟永隆五年年底,这一系列政策将在大夏的土地上全面落实。   那也是后世透露给永隆帝的死期。   倘若天命不可违,他要在离开之前将最困难的第一步走完,为好圣孙留下一间打好基础的宫殿,而不是处处漏风的破屋。   永隆帝的心思不曾对外人提起。   前丞相、改制后的尚书令夏侯敬却与他心有灵犀。   历史上的夏太祖好歹是因箭伤而身体不济,他却是病逝。尽管现在年年体检,太医院开的药膳喝着,家中妻女日日盯着他的作息,让夏侯敬的身体好了不少,但他心头依旧时不时生出时不我待的感觉……   车骑将军申屠恤亦是如此。   越是看到后世人称赞夏明帝与他的永元名臣,“老头三人组”越是不服老。别的不说,这一世怎么也得让后世子孙认可他们的开国之功罢! [83]郭询奔夏:良禽择木而栖   老头三人组一旦发力,大夏顿时宛如开足马力的机器,举国上下都高速运转起来。   作为一方新生的王朝,严格来讲,是新兴割据势力,内部利益集团尚在萌芽阶段,一直追随永隆帝的老兄弟才是核心班底。   众所周知,初创的公司是最容易进行各种尝试的。一旦发展几十年上百年,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再想改制,无疑千难万难。   而大夏恰好便处于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境况:首先,势力正值上升与扩张期,内部会更倾向于冒险,而非保守;其次,有一个威望和手段都足够的大臣领袖群伦;而最重要的,是来自开国之君的鼎力支持。   更别说以申屠恤为首的军方和天子牢牢站在一条线上,就连玩脱的风险都不必怕。   一旦有必要,修身养性的永隆帝也能让世人重新忆起他从一介小卒走到称霸中原的风雨路。当然,这风雨是他带给别人的。   朝堂上官制的革新,官品的确立,民间清田如火如荼,寒门士子纷纷考举入仕……   一项项举措的落实不说让大夏的面貌焕然一新,至少让每个人心中都切切实实有了一种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有盼头的感觉。   这对大夏子民而言着实新鲜。   过去数十年,城头频繁变幻大王旗,中原百姓习惯了今日被这个诸侯拉壮丁,明日又一方诸侯打过来举家携口逃命的日子。   哪怕永隆帝扫平群雄,一统北方,中原百姓心中也很难有自己已经是大夏子民的念头,毕竟他们的日子没有多少变化,依旧要服沉重的徭役,依旧有一层层的盘剥。   或许唯一的好处就是打仗的烈度降低了。毕竟中原境内不再有各路诸侯相互攻伐。   百姓难得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可随着大夏伐齐、伐陈,不可避免大量征调民夫,选拔兵丁,领土的扩张与百姓无关,战争的苦果却实打实落到他们头顶。   虽有天幕顶在头上,为他们描摹那些美好未来,民间百姓的怨言却不曾因此化解。   久而久之,这份对现状的不满自然转化成对“明帝陛下”的期许,变成了“明帝陛下怎么还不登基?”的渴盼,仿佛“明帝陛下”一旦登基,就能终结所有的苦难……   “明帝陛下”本人都不知道他已然取代许多人心中的神佛,成为某种心灵上的寄托。   ——可以说永隆帝若是毫无作为,一旦薛挽月登临御座,将会承受空前的压力。   而现在,永隆帝先一步分担了他的压力。   当属于自家的田地被发到自家手里,乱世漂泊的百姓对大夏生出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们头一次体会到在秩序下生活的安全感,真真切切有了对太平世道的念想。   ——有田种,有饭吃,不必再担心乱兵杀来,流贼劫掠,这是从未有过的好日子。   待得亲手播下的粮种长成,对着亲手收获的粮食,这份满足与幸福更是无以复加。   没有了诸多苛捐杂税,十税一的田税看似不低,纳完田税剩下的粮食已足以温饱。   不少人家犹有余力给妻儿裁一身新衣服,给孩子买几样平常舍不得买的点心……   永隆六年的新年成了许多孩子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日子,多年后依旧难忘。   头一次穿上了新衣服,头一次尝到了稀罕的点心,家里头一次见了荤腥,父母常年愁苦的面上头一次出现了对未来的憧憬。   许许多多的第一回,是他们对这一年最深的印象。   这份变化正是大夏君臣最直观的成绩单。   大夏这边蒸蒸日上的同时,几乎被大夏疆域团团包围,在地图上缩于一隅的南梁自然不可能什么也不做,等待灭亡倒计时。   要知道萧永头上还被扣了一顶刺杀秦王的屎盆子呢。   当大夏的檄文传到南梁,萧永自然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他当然有派遣细作深入大夏,但秦王从来不在他的刺杀名单上。   起初萧永还以为是细作擅自行事,策反了秦王身边的亲卫,一面自得于细作之能,一面又为其自作主张而恼火。   ——有这份本事何必用来刺杀秦王?白白惊动了薛老贼,再想对真正的目标动手就不容易了。   萧永的演技功夫毕竟不到家,表面上他对刺杀秦王之事否认三连,这种自得又恼火的情绪却从他的神态举止中泄露了出来。   文武百官看向萧永的目光顿时很是复杂。   行刺之事终究见不得光,说出去也不好听。但陛下终归是为大梁的江山社稷……   他们总不好站在对面来指责自家陛下罢?   群臣还在想方设法为萧永找补,私德受到否定,公德受到肯定的萧永却在不久后联系细作时得知秦王之死压根与大梁无关。   萧永:“???”   黑锅都背上了,你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锅?   萧永破防了,破大防了。   他立刻写了一篇攻击性拉满的檄文回敬大夏,私下里更是对泼人脏水的薛老贼破口大骂,多次在朝堂上遣责夏人污他清白。   南梁群臣十分配合,纷纷表示:是是是,我们知道陛下你是被冤枉的。   然而,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语气,分明在说:陛下,别再演了!再演就过头了!   萧永:“……”   萧永愈加破防。   这种被扣上屎盆子却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的感觉,萧永平生第一次体验。他顿时化身易燃易爆物,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点就炸。   报复不了罪魁祸首,萧永索性将目光转向后世口中的金银岛。决心借助大梁水师之利,先北方的夏人一步,抢占扶桑之地。   不是说扶桑之地的金银对那夏明帝改革税制,发展大夏很有帮助吗?他倒要瞧瞧这扶桑岛落入大梁手中,薛老贼如何收场!   而这座宝岛一旦收入大梁手中,坐拥金山银山的大梁未必不能趁势发展壮大……经济学一塌糊涂的萧永不由陷入幻想之中。   一番整编之后,大梁水师扬帆出海。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金银岛,而是海上风暴的迎头一击。在大自然的天威面前,数万水师与数万只蚂蚁并没有多少区别。   带着噩耗归来的数百人被暴怒的萧永扔到了大梁最恶劣的边境,等同于变相流放。就连他最器重的宠臣都因此被一贬再贬。   这位奉旨出海却狼狈收场的宠臣姓郭名询,乃是南梁名士。   一朝从九重天落入谷底,从天子近臣沦为边鄙县令,于郭询而言无疑是噩梦。   从前的同僚更是趁机对他落井下石,穷追猛打,日日在萧勇面前给郭询上眼药。免得来日萧永想起他,又将人召回身边……   而昔日受过他冷眼与打压的人,也是理所当然对他展开了报复。   身为大梁天子的萧永对此绝非一无所知。但他实在恼恨郭询,索性对此充耳不闻。   ——大梁水师的失利不只是损兵折将,更是让他这位大梁天子威望大损。出师之前他是何等兴高采烈,事后简直颜面无存!   郭询辜负了他的期望,只是贬谪已是念在昔日潜邸中郭询为他出谋划策,助他登基的从龙之功了。换一个人非得杀头不可。   萧永自认顾念旧情,而郭询这边显然不是如此想的。在困境中挣扎了一年,实在接受不了落差的郭询做出了一个惊人的选择。   他只身北上,投奔大夏。   大夏君臣难得为此召开一场朝会,讨论是否接纳这位南梁名士,又给予何等待遇。   结论是:不仅接纳郭询,而且要大张旗鼓,千金买马骨。   永隆六年春三月,大夏为郭询这位南梁名士办了一场小小的接风宴。   接风宴规模虽不大,但出场人物不是朝廷重臣,便是在朝中领了差事的皇子皇孙。   郭询顿时感受到大夏对他的重视。   甫一落座,郭询的目光就被对面的少年吸引,或者说,很难有人不注意他。   其人年约十四五岁,相貌尚未长开,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采。   古诗中的美人此刻似都有了脸。   边上的一位大夏官员轻声提醒他道:“那是太孙殿下。”   郭询恍然,又是一惊。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夏明帝么……   他忍不住又朝对方看了一眼。   那位声名在外的太孙殿下似乎因此注意到了他,朝他这边看来,开口却是一句极为寻常的寒暄:“北方天寒,不比南方,郭先生远道而来,可还适应关中的气候?”   郭询一怔,旋即起身拱手:“劳太孙殿下挂怀,关中虽寒,却比南边暖和多了。”   薛挽月轻轻点头:“既然这边暖和,先生就安心住着。”   他言语并不热忱,却透着淡淡的亲切。   郭洵心中微动,他朝空置的御座一拱手,哽咽道:“流亡之人,幸得陛下收容……”   薛挽月立刻露出不赞同的目光:“郭君之才,天下皆知,萧永得继大位,全赖先生出谋划策,何必妄自菲薄?”   “况且天下皆知,南梁水师之败,乃是天灾,非战之罪。论及人祸,也该是梁主萧永未明江洋湖海之别,贸然兴师——”   席间突然一静,永隆帝大步而入。   他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郭询与薛挽月,好奇道:“太孙似与郭卿相谈甚欢,聊了些甚么?”   不等郭洵开口,薛挽月起身答道:“孙儿与郭先生聊的是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郭询感激地看他一眼。   这位太孙殿下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将他“背主”的污名洗了个干净,反倒是萧永,背上了贸然兴师、刻薄寡恩的罪名。   明知是收买人心,但谁能不动心? [84]闻战而喜:八字仅仅一撇的王朝   一番冠冕堂皇的对话过后,来时犹带愁容的郭询已是眉目舒展,在当朝储君与大夏之主接连表现出对他的重视后,他整个人容光焕发。   接风宴上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薛挽月重新落座。   到底只是一场私宴,他没有坐在永隆帝下首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而是按照从前家宴的形式,主动坐在诸王之后,依旧和薛澄坐在一起。   ——以他如今文襄太子之子的身份,本就位列诸皇孙之首,倒是薛澄越过兄弟凑在他身边,算是不按规矩插队了,然而无论是被插队的众皇孙,还是插队的恶霸薛澄本人,都对此表现得理所当然。   哪怕是重规矩的大臣,也没有谁不识趣地告上常平郡公一状。   薛澄年满十五,只在朝中挂了个闲职,平时打卡上班,打卡下班,和任何人都没有摩擦。就算是爱刷名声的清流,都不至于拿他当目标。   收益几乎为零,还得冒着得罪未来天子的风险,纯属没事找事。   薛澄在旁边听了一阵,见场面话告一段落,便皱着眉问了一句:“三弟,你真看中这姓郭的了?”   他对郭询此人印象并不佳。   大梁水师近乎全军覆没,虽说主要是决策层面的锅,也就是萧永的责任,但郭询身为主帅,被问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总不能说当初都以为这是一趟美差,他美滋滋去镀金,结果出了事就一点锅不沾吧……   获胜是主帅指挥有方,大败是天子决策失误,这合理吗?   薛澄如此这般嘀咕了一阵。   薛挽月听得不由汗颜。   方才他那一通话术,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将锅全甩给了萧永。若不是清楚二哥心直口快,没那个意思,他还当这话是在对他阴阳怪气呢。   “郭询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薛挽月瞧了对面的当事人一眼,下意识压低声音,他给薛澄甩了个眼神,“但人这不是弃暗投明了么?”   别管郭询身上有多少问题,“弃暗投明”就能盖过一切。宣扬出去也是大夏对南梁的另类胜利。捧出郭询这块招牌,正是分化南梁的阳谋。   既然如此,将他身上的锅甩到萧永头上,便是战略需要。   反正萧永本就是当世第一背锅侠,这锅他不背谁来背?   薛挽月虽语焉不详,薛澄却渐渐明白过来。他望着薛挽月的目光不由透露出“三弟你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皇祖父学了什么”的强烈疑问,宛如一个后知后觉发现自家孩子被老狐狸带成了小狐狸的家长……   只能说过去的他对薛挽月的认知还是太片面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东西压根不用学……   薛挽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而不语。   这份“不知所措”被薛澄自动理解为默认。   他拍了拍薛挽月的肩膀:“三弟,你辛苦了……”   薛挽月:“……?”   尽管成为太孙之后的确是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跟在永隆帝身边学习,又不能落下自己手头的正事,但薛澄明显表达的不只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这是让永隆帝背了一顶锅?   也罢,萧永身为南梁天子都如此能背锅,永隆帝身为大夏之主,背一顶锅又算什么……薛挽月这样想着,反而开始督促起薛澄来:“我听礼部的人说,二哥你每日早去早退,泡上一杯茶,就能坐上一整天……”小小年纪已经提前几十年过上了退休老大爷的生活,说来委实离谱。   薛澄干咳一声,望天望地:“这不是……礼部那些事,我也插不上手。礼制什么的,我都没学明白呢。”   但这礼部不是当初你自己选的吗?礼制没学明白,难道是先生不肯用心教你?……薛挽月默默望着他。直看得薛澄目光躲闪,满脸心虚。   蓦然响起的天音如同一场及时雨,将薛澄从尴尬中解放出来。   他闻声抬头:“天幕!天幕又来了!”   薛澄这一声惊呼,堪称突兀且失礼,此时却无人在意。   在众人惊喜的目光注视中,时隔两年,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于天穹上现身。一些原以为天幕不会再出现的百姓,下意识发出了欢呼。   【朋友们,好久不见!我是你们的史盲主播文心。】   这一次是真的好久不见,薛挽月在心中默默打了个招呼。   尽管双方从未有过直接交流,但薛挽月已然将这位来自后世的文心姑娘当成了老朋友,再见时颇有亲切之感。   相信这样想的不止他一人。   【……闲话不多说,让我们跟随上一期未尽的话题,继续走进永隆盛世。】   【上一期我们讲过夏明帝阴差阳错登上帝位,又蛰伏四年终于亲政。亲政不久即迎来乌桓鲜卑的挑衅,对此,夏明帝的回应是雷霆一击。】   【窥伺中原的乌桓鲜卑被大夏双星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南侵的失利又加剧了胡人内部的分裂与动乱,鲜卑一族甚至成了大夏的狗腿子——至此,大夏实现了对草原的初步清洗。】   再一次听天幕上的女郎描述起大夏对外的辉煌战绩,天幕下的大夏君臣便不由自主挺直胸膛,靠近边境的大夏百姓更是一个个喜气盈腮。   ——骄傲.jpg   【而事情至此就结束了吗?】   【宫主表示,这还没完!】   【两个强盗跑到自家来洗劫,被摁住狠揍了一顿,又追出去三里地打得他们哭爹喊娘难道就解气了?那么大一强盗窝还杆在自家门口呢!】   【不把这强盗窝给解决了,日后隔三差五让强盗上门打秋风吗?就算现在自家强势,强盗不敢再来,难免将来子孙不肖,被人欺负上门。】   【众所周知,夏明帝向来不相信后人的智慧,虽然他公开说过祖宗之法亦可变,私下却常对身边人说要为后来者计,毕竟后人可能各有各的蠢法,万一再出一个他爹那样的败家子呢?】   【——这可是宫主的原话。】   【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夏幽帝薛璟大概也没想到,人都死了,还能被亲生儿子公然列为反面教材,成为子孙后代的错题本。】   【总而言之,老祖宗再厉害也管不了后代,败家子既然不可避免,宫主唯一能做的就是挣下一份够大的家业,将可能的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就算一时出了败家子,只要不是连抽几张R卡,总有再起之时。】   【后来的事实证明,大夏的确没有那么倒霉。】   【连续几代都是败家子,那得是多逆天的签运?】   天幕上的女郎不禁吐槽夏明帝似乎忧患意识过剩。   天幕下的薛挽月本人就有话要说了。   不是他忧患意识过剩,是这个时空的后人吃的太好了,但凡见过赵家的三代抽象人,也不至于在这里说他杞人忧天。   况且,据他从异世之魂记忆中了解的不保真考古新闻,杞人在历史上遭遇过数次陨石天降,可见忧天不是凭空幻想,是真有事实依据……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夏明帝并不满足于永元六年的成果,永元七年,平静没多久的草原迎来大夏的又一轮清洗,堪称饱和式打击。】   【在此过程中,大量战俘连同牛羊一道被运往中原,过上了牛马不如的日子。毕竟牛马是古代百姓的珍贵资产,而战俘只是廉价劳动力。】   【“种田基建打胡人”,成了永元七年的主基调。】   【与此同时,前面说过的授田与考举等政策在大夏境内全面开花。】   【都说开国之时最方便进行大刀阔斧的规划,不单是因为开国之君拥有马上打天下的威望,更是因为一张白纸好作画。同样的改动若是放在一套已经运行多年的臃肿系统之上,往往就得冠上“变法”之名了。】   【而变法,历来都是失败居多,鲜有成者。不仅考验主持变法者的能力,更考验皇帝的决心与权力。没有铁腕皇帝的支持,很难成事。】   【幸运的是,宫主虽是中兴之主,本质上却等同于开国之君。大夏王朝一开始不过是乱世中崛起的草台班子,勉强在永隆时期形成一定的制度,又被夏幽帝迅速玩崩。因此,当宫主将崩溃的社稷重新捏合在一起,宣布要实行新的制度以应对时势之变,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又是对外开拓,又是对内整顿,文治武功斐然,看起来新生的大夏王朝已经冉冉升起,即将与赵虞燕一般,走上通往盛世的康庄大道。】   【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天幕上的女郎故意露出茫然之色。   天幕下的观众被问的一愣:“哪里不对?”   有人一拍大腿:“南方呢?南方不打了?”   其他人顿时恍然:“是哦,南边还乱着,我咋给忘了……”   【相信友友们已经反应过来了,什么新生的大夏王朝,这王朝八字仅仅一撇,九州还没一统呢!南边的六州之地,这就被忘在哇爪国了吗?】   【对此,夏明帝表示,打完乌桓鲜卑才发现,还是草原上的威胁更大。如果非要选一个方向付诸武力,他只会选择先对北边的胡人动手。】   【至于说以大夏的国力,完全可以两线作战。】   【宫主表示:可以,但没必要。】   【古典时代的战争说到底极度依靠爆兵,就算百战百胜也少不了死伤,这些人命不是数字,分摊到每一个家庭头上,都是一场灾难。】   【胡人是必须打,南边就完全不必这么着急。倒不如先将扫荡草原的战争红利兑现出来,提升大夏百姓的生活质量,让百姓先从中享受到好处。】   【那么,闻战而喜将不再是空想。】 [85]诸侯抗夏:坏了,我成董卓了?   [《还是草原上的威胁更大》]   [《南边就完全不必这么着急》]   [666,句句爆典]   [哎,就不急,就是玩。]   一句一暴击,直令萧永大脑充血,爆跳如雷。   “……薛氏小儿,欺人太甚!”   他咬紧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南梁群臣望着天子铁青的面孔,尽皆失声。   该说什么呢?若是夏明帝气势汹汹而来,他们固然心惊肉跳。可夏明帝将他们视为插标卖首之辈,冢中待死之徒,君臣上下又难免愤懑。   说到底还是梁国太过弱小了……   群臣或是心灰意冷,或是暗自发奋之际,天幕上的女郎又是一记暴言:   【从古至今,一统四海这种事,堪称每一位乱世诸侯最大的梦想,譬如偏安一隅的南梁国主萧永,他是不想统一天下吗?没那能力好吧。】   ——没那能力好吧!   短短六个字,仿佛自带回声,在萧永脑中无限循环。   他指着天幕上的女郎,想反驳一二,却无从反驳。   “欺人太甚”他已经说厌了……   【偏偏宫主就不急,反而稳得令别人替他着急。一直以来喜欢宫主的粉丝总爱假设,但凡宫主选择先攘内再安外,统一天下后再推行新制,从永元四年亲政就马不停蹄开始行动,必然可以早几年结束乱世。】   【这样一来,宫主就能超越七年定天下的燕太祖,成为最快统一天下的开国之君。对诸夏之民而言,但凡沾上第一名,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荣誉。第二名哪怕只比第一名差上一筹,收获的关注度都会倍降。】   永元四年亲政之后就马不停蹄开始扫平各路诸侯么……   薛挽月怔了一怔。   彼时的他既然选择先一步改善民生,发展国力,再徐图一统之事,可见早几年晚几年,终归是有差别的。   晚几年,或许就能少死许多人。   这难道还不值得吗?   至于“用时最短速通乱世副本”的成就,要说毫不动心那是假的,但这份心动并不足以让薛挽月急功近利去追求。   倘若他真是在意虚名的人,也不会走示弱藏拙的路线,更是不可能与魏错虚与委蛇,做了整整四年的傀儡。   薛挽月想得明白,并不为另一种可能动心。   席间大夏君臣,却是叹息连连。   他们早已知晓夏明帝会终结乱世,一统天下,但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可以做到更好,用更短的时间实现这份伟业,印刻于青史之上。   “以最快速度统一天下”这个耀眼的光环着实令人心动,就连永隆帝都暗暗可惜了一瞬。   尚书令夏侯敬轻轻点头:“文娘子此言在理,攘外必先安内……”   先安定天下,再去开疆拓土,那才是常规操作。   先取天下,再转向文治,历朝皆是如此。   倒是如今的大夏,在天幕的引导下,居然不知不觉走上了明帝陛下所走的路。敌国未灭,四海不曾归一,反倒先发展起民生来……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大夏君臣相顾愕然。   转念一想,当今天子放缓了攻伐四方的脚步,却也顺利度过了永隆五年的死劫,怎么看都是大赚。   想通了此节,似乎也就不难理解去岁之前天子对晋王的尤为宽容——毕竟后者也是被天幕钦点,死的甚至比亲爹还早的倒霉鬼。   出于老父亲对儿子的临终关怀与同病相怜,永隆帝甚至对御史状告晋王酗酒失仪的奏书留中不发。一度让人怀疑永隆帝在失去秦王之后对剩下的儿子父爱爆棚了。尽管永隆五年一过,这份怀疑便土崩瓦解。   之前对于晋王的一系列指控原来不是被父爱爆棚的老父亲挡了下来,而是暂时压着。发现儿子活蹦乱跳,迟来的惩罚顿时化作狂风暴雨。   只看现下美酒佳肴当前,向来好酒的晋王居然无心饮酒,蔫得像是被风吹雨打三天的小白菜一样,就该知道这场“狂风暴雨”有多激烈了。   与此同时,薛澄在遗憾过后,目光四下一扫,贼兮兮地戳了戳薛挽月的胳膊:“这个,三弟啊,天幕上说的遗憾,这不是还没发生吗?”   薛挽月不明就里:“所以?”   “咳咳,我是想说。”薛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南梁还杵在南边呢,皇祖父年纪又大了,万一……咳咳,三弟你第一时间拿下南梁,那不就能像文娘子说的那样,超越燕太祖,创下一统天下用时最短的成就?”   他话音落下,却没得到回应。   抬眼一瞧,就迎上了薛挽月“惊为天人”的眼神。   薛挽月忍不住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薛澄。   且不说就算薛澄说的应验了,那也是祖孙二代接连发力,拿去对标燕太祖一人,未免太不要脸;只说薛澄居然能想出这样的鬼点子……   后世之人成天拿他“说孝”,殊不知真正的孝子贤孙藏的比他更深……   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薛澄的肩膀,薛挽月默默同情他一秒:“二哥,你最近悠着点。”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怀疑不远处奉酒的宫人可能听到了二哥自以为的窃窃私语,从后者方才与人斟酒时明显的一手抖可以看出来。   宫人听到了,离皇祖父知道那还远吗?   【话说,面对一统天下这样的功业,都能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宫主的心理素质简直超人。而这也变相说明,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好比一盘菜都被摆上了桌,早点吃晚点吃有关系吗?难道煮熟的鸭子还能飞?】   [有关系,菜凉了影响口感。]   [事实证明,南边的诸侯的确都是小菜一碟。]   [萧永这只煮熟的鸭子还是能扑腾一下的。]   [萧永:首先,我没招惹任何人。]   死死盯着天幕的萧永,几乎要将天幕瞪出两个洞来。   你们还知道朕没招惹任何人啊?!   “后世之人,辱朕太甚……”   看了这么久的天幕,每次都能被气得跳脚的萧永,再一次发现自己变成了衬托薛湛的垫脚石,愤怒之中竟然生出几分无力。   若是可以去往后世,他非得将这些人都杀了,都杀了!   非但如此,还得挫骨扬灰才能解恨……   萧永正值幻想时刻,一方九州山河图在天幕上铺开。   【然而,宫主不惦记南边,不代表南边的诸侯就不惦记他。神剑未出鞘时最是引人恐惧,一水之隔,北有强邻,试问各路诸侯谁能安枕?】   【早在永元六年,听闻大夏天子欲挥师南下,以陈信为主帅时,收到风声的南方诸侯就坐不住了。】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南方诸侯的分布情况,很多友友学到这段历史会觉得非常混乱,这都谁跟谁啊?】   【永隆之初,夏太宗一统北方,南方是齐梁陈三国鼎立,后来齐国陈国相继灭亡,只剩南梁一棵独苗苗。等到永盛后期,天下皆反,不仅陈国与齐国死灰复燃,号称是吕氏后裔与姜氏后裔的吕代与姜榭相继自立为王,又有各路草头王从地里不断冒出来。不算独据一州的南梁,剩下的五个州,足足冒出十多路诸侯,历经多年厮杀,到永元六年这个时间点,依旧有大大小小八位诸侯,加上南梁就是九路人马了。】   【听闻夏军来伐,九方诸侯皆惊。】   【此时,萧永站了出来。】   【当初天下皆反,南方打成一锅粥,萧永就插了一手。像是吕代与姜榭,这两个来历成谜的所谓齐王与陈王,最初举起反旗时压根不是大夏的对手,好几次绝路逢生都是萧永在背后帮了他们一手。】   【更别说其他大大小小的草头王……可以说南方能有这么乱,不干人事逼反百姓的夏幽帝薛璟当居首功,暗中搅风搅雨的萧永就排第二。】   【两大抽象帝强强联盟了属于是!】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萧永与各路诸侯都说得上话,恰好又有大夏带来的外部压力,萧永站出来振臂一呼,要团结不要斗争,效果拔群。】   【在萧永的一番努力之下,原本互相攻伐的各路诸侯暂且止戈,九路人马在淮河边上会师,歃血为盟,组成联军,扛起了反抗大夏的旗帜。】   【这就是所谓的“九路诸侯抗夏”!】   女声话音落下,一幕简短的影视片段在天幕上播放出来。   但见各路诸侯一番争论,最终一致推选萧永为盟主。   而新上任的抗夏盟主当场慷慨激昂,痛斥薛湛的狼子野心,誓要齐心协力保卫桑梓,讨灭薛贼!   天幕下的薛挽月:“……”   该说不说,好强的即视感……   蓦然之间,属于平行时空的三国经典片段在他脑海中划过。   薛挽月平静的脸色一时绷不住了。   坏了,我成董卓了?! [86]渡河北伐:乃祖之风&乃父之风   影像最终定格在萧永意气风发的脸上。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鲜有的高光时刻。   以至于天幕下的萧永都情不自禁咧开了嘴角,眼神迷离。幻想着将伶人的脸换成他自己,一言出而诸侯俯首,该是何等的威风霸气……   大夏君臣就是另一种反应。   “又是萧永……?”   从前永隆帝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南梁国主知之甚少,只知其弱冠继位,既不像吕祚那样骂名在外,也不像姜柏一样仁名远播,从他继位几年的表现来看,不好色,不怠政,至少是个有心励精图治的君主。   简单来说,看起来俨然别人家的儿子,比他几个儿子都强——这里指的是齐王薛璟暴露后。   在薛璟的真面目没有曝光时,永隆帝倒也不觉得这个儿子比萧永差。   大夏与南梁国力相差数倍不止,即便薛璟的能力与萧永半斤八两,也能凭国力优势吞并南梁,一统天下……永隆帝猜测另一个自己估计就是这样想的,因此才会放弃年长的吴王,将社稷交到齐王薛璟手中。   事实证明,他看错了薛璟,也看错了萧永。   励精图治是有的,但励精图治的方式嘛……   “抽象帝”之说恰如其分,只能说后世之人是会起外号的。   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两大抽象帝”在后人口中并举,至少这两人在抽象上做到了半斤八两,某种意义上他似乎也不是完全看错了人……   对好圣孙信心十足的永隆帝,并不在意所谓的九路诸侯联军,以至于此时还有心思发散思维,对自家儿子和别人家儿子进行一番无情的吐槽。   他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放过。   直到应飞不满的声音将他唤回神来:“萧永这厮怎么跟个搅屎棍似的,哪哪都有他!”   “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向来稳重的申屠恤难得开口点评一句。   实在是萧永这厮伤害不强,却总跳出来烦人——当然,萧永要是在这里,非得喊声冤。是他想跳出来烦人吗?分明是薛家人不肯放过他。   老将军说不出更难听的话,应飞却无所顾忌,没说脏话,已经是这位征西将军顾全场合了:“真真是扑上脚面的癞蛤蟆,净恶心人!”   天幕上的影像渐渐散去,九州山河图重新出现。   南方六州之地被不同的颜色涂成花花绿绿的拼图,东一块西一块。   靠近淮河的永津渡被重点标识出来,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永元六年八月十六日,九路联军会师于淮河南岸的永津渡。】   【与此同时,十万夏军于淮河北岸整装待发,艨艟宛如长龙。】   【一水之隔,他们甚至能看见彼此造饭时升起的漫天炊烟。】   【一场决定诸夏走向的大战,一触即发。】   天幕上适时放出对应的影像。   但见长河滔滔,两岸军队隔河相望,俱是旌旗飘扬,战意滔天。   镜头像是一只飞鸟从天空俯瞰,而后急速滑翔,一路落向淮河北岸的大夏军营,定格在主帅随手摘下兜鍪后,年轻而锋利的脸上。   他眺望淮水对岸,眼中战意盎然。   却在此时,传令兵匆匆而来:“将军!”   年轻的将军猛然转身,他锐利的眼眸被另一双深如幽潭的眸子取代。   镜头无缝切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庄严恢弘的宣政殿内,天子高居御座,喜怒难辨。   他静静聆听来自北疆的军情。   “幽州八百里急报,乌桓、鲜卑大掠上谷、渔阳、辽西三郡……”   天幕之下的观众看到这里,纷纷皱紧眉头。   他们再次回忆起乌桓鲜卑在幽州犯下的罪行,心中狠狠一堵。好在应飞与陈信的辉煌战绩让大伙自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渐渐平复过来。   唯独幽州的百姓过不去。   越想越气的他们又开始满大街找乌桓人和鲜卑人出气……   与此同时,大夏皇宫。   应飞望着天幕,倒吸一口凉气。   后世之人对陈信未免也太偏爱了,每次出场都将人演绎得帅气十足,用后人的话来说,简直逼格满满。   反观他出场的画面,塞外、老头、孤城,那叫一个凄凉萧索。   哪怕陈信如今已经是他的爱徒,如此不公平的待遇很难不让人耿耿于怀。   这些后世之人喜新厌旧也太快了,当初不还夸他是万里长城吗?   几乎同一时间,薛澄做出了与偶像一样的动作。   倒吸一口凉气,以及战术后仰。   他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哇”。   天幕中这个饰演夏明帝的伶人演技真真不俗,天子之气简直扑面而来。   相较于又酸又羡的应飞,薛澄倒是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之色。   还是那句话,吾弟有大帝之资啊……   他对着薛挽月就是一顿吹捧,希望后者赶紧忘记他入朝摸鱼的事实,别总想着让咸鱼支楞起来。   用后人的话说就是,他没那能力好吧!   现在啃祖父,将来啃弟弟,就是薛澄的完美规划。   薛挽月默默看他一眼,没有揭穿他的目的。   在薛澄不要钱的好听话中,薛挽月嘴角微微上扬。   倒也不是爱听什么好听的话,只是配合二哥罢了。   其实薛挽月也不是非得逼着薛澄干活。   也罢,二哥想躺平就躺平罢,一个哥哥他还养不起不成?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关键时刻,胡人给南方群雄续了一波命。】   【夏明帝薛湛与陈信这对君臣做出了不约而同的选择。】   【先把胡人打得哭爹喊娘,再来收拾不肯乖乖投降的南方诸侯。】   【古代信息本就有滞后性,何况大夏又不可能主动泄露军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九路联军在淮河南岸虚空索敌,一等就是一个月。结果等来等去没等到夏军来伐,反而眼看对面密集的炊烟渐渐散了。】   【九路诸侯九脸懵逼。】   九只简笔画哈士奇出现在天幕上,头顶问号,懵逼的表情十分生动。   天幕下的百姓看得直乐呵。   “傻不傻呀?还等着陈信将军打过来呢,人家去收拾乌桓人了!”   站在上帝视角的他们优越感十足,对着天幕指指点点。   “白白干等了一个月,结果人家不来了。这不就跟咱们村头约架一样,约好了时间地点,哪知人家在家里吃饭睡觉,让人白等一夜……”   代入一想,一些热衷干架的无赖儿就忍不住气火攻心,摩拳擦掌。   【直到九月底,联军这边才收到消息,原来是大夏后院起火,被胡人在幽州干了一票,于是不顾南征,反而调转枪头,先去干胡人去了。】   【这个结果让他们不敢相信。】   【当时的大夏并不缺优秀的将领。先不说已经被人遗忘的应飞,只说冯虎与尹弘,就是相当出色的中青一代。】   被人遗忘的应飞:“……”   我谢谢你啊,再三提醒我这件事。   【尤其是后者,起步于并州,最擅长的就是骑兵作战,干胡人俨然家常便饭,完全可以让他上嘛!】   盛京城外,北军军营。   一员身高八尺,看上去虎背熊腰的大汉仰头望天,不忿道:“冯虎也可以啊,不就是干胡人吗!”   边上的人嘻嘻哈哈:“什长也叫冯虎,难怪替冯虎叫屈。”   其他人跟着起哄,故意道:“尹弘山匪出身,在并州与官军和胡人作战多年,经验总比冯虎丰富,什长你不能因为同名同姓,就罔顾事实。”   “狗屁罔顾事实!”冯虎笑骂,“老子看你们是皮痒了,该练练了!”   他没说的是,不是什么同名同姓,他就是冯虎本虎。   从险些一怒杀人,亡命天涯的游侠儿,到被塞入北军从小卒开始做起,成为什长,过去也才一年多的功夫。   回想起来,冯虎总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少年人的面孔,深感人不可貌相。   说好的豪商之子,一心向往游侠,要带他们行侠四方呢?   怎么突然就成了后人口中的明帝陛下,大夏尊贵的储君……   以至于搭上顺风车的冯虎,至今依旧常常在睡梦中笑醒。   【十万大军都集结起来,你说你不打了?】   【骗鬼呢。】   【起初南方群雄都怀疑这是声东击西的烟雾弹,表面上说是取消南征,连陈信都被调去北方打胡人了,一旦他们真的信了大夏的邪,必然狠狠栽个跟头。】   【单就这个疑问,他们就讨论了半个月。】   【直到半个月后,结合各方信报,他们终于确定陈信是真的走了。】   天幕上的九只哈士奇头顶问号消失,变成一个大大的气泡。   ——不是,你来真的啊?   【倘若不看后来的功业,不站在马后炮的角度点评,截至永元六年,宫主的行为大可评上“抽象帝”。历史上不乏昏君临时起意,说出征就出征,而到宫主这里,筹备多时的仗说不打就不打,妥妥昏君之相。】   【昏君好啊,昏君妙。大夏之前出了一个昏君,家业败成啥样了?本来大家伙看小皇帝隐忍数年扳倒权臣,又扫平北方,妥妥又一个薛烈,都以为有乃祖之风,现在看来,难道小皇帝不是肖祖,而是肖父?】   有被骂到的薛挽月:“……”   ……眼瘸就去治。   【南方群雄乐开了花。】   【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他们面前。既然大夏不打了,刚组成的九路联军何去何从?是就地解散,各回各家?还是继续固守,以逸待劳?】   【夏军这次不来,之后还是会来的。】   【萧永毕竟只是盟主,不是一言而决的皇帝,九路诸侯各有各的心思与算计。有人以粮草消耗过大为由,一心走人;有人担心大夏打个回马枪,试图进一步巩固联盟;有的想趁势出击,渡河北伐……】   【——正好大夏后院起火,不趁机狠狠割一块肉,给大夏削弱一波,更待何时?】 [87]靖烈之祠:我和拳王五五开   【众所周知,萧永这人最不缺的就是勇。】   【当年大夏如日中天之时,他都敢行刺薛璟,何况现在的大夏还没恢复到巅峰。削弱强邻的千载难逢之机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话不多说,干就完了!】   [写作萧永,读作骁勇是吧?]   [骁勇他还不配,小勇还差不多。]   [虽然大家都嘲笑勇子,但真要成了勇子,换谁都跟他一样选。有一说一,勇子抽象归抽象,魄力是真的,一些关键选择其实谈不上错。]   [换了我就投了呗,开摆。]   [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问题是拔剑迎了上去,结果被对面打跪了。事后复盘,肯定不能怪自己居然胆敢拔剑迎敌,说来说去菜是原罪。]   [这么一说,大夏跟个恶霸似的。成天欺负隔壁弱小可怜的邻居勇子,勇子只好怀里揣着匕首,去偷去骗去行刺,最终还是无助倒地……]   天幕下的萧永简直要热泪盈眶。   是啊是啊,你们终于懂了。   薛老贼欺朕,薛小贼也欺朕,朕不使些手段,如何保卫大梁社稷?   偏偏这些后世之人偏心偏到了胳肢窝,每次提到他,不是戏谑调侃,就是嘲笑鄙夷,今日总算良心发现,替他说起公道话来了……   堂堂大梁天子,居然受宠若惊。   为此,“勇子”这种不敬的称呼,萧永都能假装听而不闻。   颇有沉冤昭雪之感的萧永不禁感慨:“后世终归还是有明眼人啊!”   话音落下,却见天幕上转眼又是嘻嘻哈哈一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虽然勇子很惨,但我怎么就觉得这么好笑呢?]   萧永刚刚好转的脸色又迅速泛青。   【在盟主萧永的力主之下,群雄的态度逐渐倾向主动出击,干一票大的。有了这个想法,再一看大家集结起来的力量,信心就上来了。】   【大夏无敌于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薛烈是能打,奈何儿孙不行。大家从前单打独斗是干不过大夏,但联合在一起,指不定谁怕谁呢!】   【北方是半壁江山,南方也是半壁江山,谁说南不如北?】   【这一波,至少五五开!】   [我是一个人,拳王也是一个人,我打拳王怎么不算五五开呢?]   [天才,出院!]   天幕下的观众看到这里也是逐渐绷不住了。   哪怕是再没有军事常识的老百姓都知道,打仗不是纯拼国土面积,也不是人数对等就能行。他们没打过仗,难道还能没打过群架吗?   某处田埂前,便有人回想起从前的光辉战绩,洋洋得意地叉起腰来:“咱们村和隔壁村差不多大,去年争水捶得他们满头是包,也不瞧瞧咱们村多少棒小伙,他们那都是什么老弱病残?一个个虚成啥样了……”   薛挽月从自己居然化身董卓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这离谱的一段话,不禁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些人没事吧?   如果南方群雄尽是这等货色,这一统天下不是有手就行?   如此一来,他真就跟二哥说的那样,被这些人衬托得毫无含金量了。   对手都是菜鸡,赢起来轻松是好事,但成就感未免不足……   【以上内容出自南梁郭询为联军起草的抗夏檄文,百分百不保真。】   话音落下,不少人愣住了。   【简单来说,南方诸侯也没这么傻,真就觉得自己能和大夏五五开。真这么想,也不用在那纠结半个月,显然还是清楚自个几斤几两的。】   【檄文是什么性质,懂的都懂。主要是用来鼓舞士气的,内容嘛听听就行。哪怕全面落在下风,缴文都不能落了气势,写得跟包赢一样。】   [敢情就是吹牛皮呗?]   [通俗点说,吹牛。好听点说,壮胆。严格来讲,激励士气。]   【看来友友们都很懂嘛。】   【没错,就是这样。纯属贬低敌方,鼓吹己方的小作文而已。】   【谁要是真的信了,下辈子都有了。】   天幕上的女郎猛猛点头,露出肯定的眼神。   而天幕下真的信了的观众忍不住涨红了脸。   原先得意洋洋叉腰的人收起了手,尴尬一笑:“这不是,俺们也不懂打仗。还不是文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这小娘子,说一半藏一半,愣是给俺带进沟里去了……”   与此同时,大夏皇宫。   “南梁郭询”四个字落下,当事人郭询就是浑身一震。   没登上天幕之前渴望登上天幕,登上天幕了突然觉得还是不上为妙。但凡这天幕早两天出现,郭询发誓绝不会踏上盛京的土地……   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惊讶目光,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苦笑一声,起身朝薛挽月谢罪:“无知之徒,未识鲲鹏展翼、天高地厚。”   薛挽月摆手:“郭先生言重了。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其实他颇为好奇郭询那篇檄文的内容,既然重在鼓励军心,想必不会瞎话连篇,总该有些干货。兴许能指出大夏的缺陷,让他加以改进?   说来平行时空也有一个姓郭的人,在大战前夕为主公献上《十胜十败论》,最终其所在势力果然大获全胜。   ……这个巧合称得上吉兆。   薛挽月这样想着,却是并不担心。   巧合也好,吉兆也罢,终归要用实力说话。   而这些人嘛……   薛挽月望着天幕,微微摇了摇头。   【永元六年十月,诸侯联军渡过淮河,主动伐夏。】   【他们满心以为能出其不意取得战果,结果却是撞了个满头包。】   【主播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真的很怀疑,这帮人难道也跟后世一些史盲一样,以为陈信走了,十万大军撤了,夏国边境就毫无防备了?】   【说是十万大军各回各家,该不会就以为人家是回家种田了吧?这是大夏从各地郡兵中抽调的精锐,又不是从田间地头随便抓来的壮丁。人家撤了,也是重新回到郡兵之中,相当于加固了各州各郡的防守。】   【渡河南征是中止了,守家还不行吗?】   【南方群雄以为夏军还是永盛时期的战斗力,殊不知时代已经变了。过去几年,薛湛治国可不是只管民生,对军队的建设更是重中之重。】   【首先是军功体系的重新构建。永盛时期,军功体系垮了大半,能升职的都是关系户。小兵就算立下先登的功劳,也会被关系户抢过去。】   【此处实名点名昔日执掌北军的魏豹,也是魏错的族弟。】   【这家伙没真刀真枪上过一天战场,名下的战功都能封侯了。怎么来的?也就是每次打仗苟在后方军营里,对别人的功劳强取豪夺呗。】   【最大受害者不是别人,正是冯虎。】   【冯虎勇力过人,入北军后便连连立下战功。要知道,大夏的北军不是单纯拱卫盛京的摆设,而是一支常备野战军。一旦有战事,北军是真上。结果他的战功全都被魏豹挪用,变成了魏豹接连晋升的凭证。】   【要不是他一方面搭上家世不俗的屯骑校尉王毓,得到王毓的倚重,一方面又在宫主的授意之下对魏豹各种献殷勤,让魏豹觉得这个小伙子又能打又懂事,大可以收为鹰犬,恐怕压根就没有晋升的可能。】   【总之永盛时期的夏军,那叫一个黑。】   【下面的人卖命,却拿不到战功,上面的人尸位素餐。难怪天下皆反时,打不过这路义军,平不了那路义军,只能说输是有原因的。而陈信所部之所以百战百胜,除了他本人能打,也是因为他赏罚分明。】   【宫主亲政后,先是手握陈信这柄神剑,削平北方,继而凭借这股威望对内改革。不仅将大量尸位素餐之辈削了下去,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将领,更是在皇陵附近修建了一座庙,其名曰——靖烈祠。】   【凡为国牺牲之将士,无论军职高低,皆可将灵牌供入靖烈祠,世代享受香火供奉。如此即便在战场上尸骨无存,九泉之下也可无忧了。】   【这条政策简直是石破天惊。】   【须知从前只有帝王才能立庙,而且还不是每一位帝王都有庙。宫主想方设法给亲娘立庙也就罢了,大家尚且理解。现在就连最底层的小卒都有祠庙供奉,享受王朝香火。这对当时的人来说,简直是爆杀。】   [别说当时了,现在也是爆杀呀。]   [要是死了能被国家纪念,不就一条命吗?拿去!]   天幕之下,万众哗然。   “靖烈祠?”   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词,众人大脑一片空白,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从北至南,从西至东,无论京军还是边军,都怔怔抬头望向天幕。   “咱们……咱们也能享受朝廷香火?”   “这不都是封侯拜相的大人物才能有的吗……”   嘴里全是惶恐,但胸腔里的心脏却在怦怦直跳。   士卒们互相对视,从彼此发亮的眼神里看见了某种渴望。   光宗耀祖的梦想,似乎有望实现了……   若说普通士卒是热血沸腾,那么高级将官就是五味陈杂了。   他们百战余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封妻荫子。像是申屠恤、应飞等已经实现了目标的武将,更进一步追求的就是灭国之功,配享太庙了。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无需百战余生,无需封侯拜相,只要在疆场上为大夏而死,死后都能享受到等同于“配享太庙”的待遇……   最终,万千思绪化作一叹。   “真真是大手笔……”   应飞喃喃念道:“某这回是看走眼了。”   从前他曾说湛公子用兵天赋远不及陛下,大概不能像陛下一般马上打天下。而现在他要收回这番话。   论如何调动军心,应飞亦是自愧不如。   【更别说还有对战死士卒家眷的种种优待。】   “啊,还有优待?”   应飞瞪圆了双眼,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   ——这哪里是练军,这是养死士吧?   【譬如,道学院在各州郡设立的初级学堂免费录取烈士子女——此处注意,道学院是男女皆收的,只看天赋,不看性别。】   【毕竟道学不是儒学。儒学讲究三纲五常,男尊女卑。而道学不然。一来道学披着道教的皮,道教之中有女冠实属正常;二来道学又名科学,天赋高低显而易见,一张试卷见高低。不像儒学文章,没个具体标准,即便你文章做得再好,家世性别不过关,别人就是不承认。】   [666,这bug也是让宫主卡上了。]   男女皆可入学?   卫道士们刚想骂一声荒唐,就听天幕上的女郎说出一连串理由,顿时无话可说了。   人家教的不是文章经典,而是道教学问,怎么道教不可以收女冠吗?   【在池灵素之后,接任太一道掌教的林玄风就是一位烈士之女。自幼表现出极高的道学天赋,在道学院一路晋升,最终坐上了国师之位。】   【大女主的人生无需多言!】   天幕上顿时弹出大量夸赞林玄风的弹幕。   其中夹杂着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词汇,什么院士之境恐怖如斯,什么理化大佬……观众们虽然看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她很厉害就是了。   别的不说,国师之位就足以证明她的分量。   闺阁之内,一双双眼睛亮起。   这一刻,不知多少女孩子生出“我也要习道学,我也要做国师”的想法。   相较于张秀,林玄风的经历似乎更容易让人产生效仿的念头。   这就是榜样的作用。   让人看到更高的天,更远的路。 [88]兼资文武:始知世宗之略   数不清的士卒为夏明帝开出的高规格待遇而心潮澎湃之际,女声荡开一道闲笔。   【顺便一提,道学院是男女皆收的,只看天赋,不看性别。】   【毕竟道学不是儒学。儒学讲究三纲五常,男尊女卑。而道学不然。】   【一来道学披着道教的皮,道教之中有女冠实属正常;二来道学又名科学,天赋高低显而易见,一张试卷见高低。不像儒学文章,没个具体标准,即便你文章做得再好,家世性别不过关,别人就是不承认。】   [666,这bug也是让宫主卡上了。]   [披着道教的皮,干什么都方便。]   [正好,道学不比儒学有用?道学学好了,男女都能成为国之柱石。]   男女皆可入学?这也太不讲究了。   卫道士们刚想骂一声荒唐,就听天幕上的女郎说出一连串理由,顿时无话可说了。   人家教的不是文章经典,而是道教学问,怎么道教不可以收女冠吗?   若说儒学是他们划定的圈子,凭借世代相传的释经权,在儒学的圈子里指指点点也就罢了,跨行给道教立规矩?一般人谁有这个本事?   纠结之际,突闻弹幕暴言“道学比儒学有用”,卫道士们也不再纠结道学院不讲究,而是一个个涨红了脸,对着天幕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一些武德尤为充沛的儒生索性当场解下配剑,直欲与后世之人比划比划,教他们明白什么叫做圣人的道理,什么叫做治国平天下的本领。   譬如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的太傅程望。   对上老先生投来的目光,薛挽月有一种被后世子孙坑了的感觉。   有些话放在心里就是了,何必嚷嚷出来,还是嚷嚷得天下皆知……薛挽月大脑高速运转,是时候寻一份更能转移老先生注意力的差事了。   嗯,《百家姓》的编撰还在进行中,不如请老先生主编一部符合本时空历史发展的《千字文》?正好可以作为道学院的识字启蒙教材嘛……   至于说编撰此书的士人可能掺杂私货,只要不是过于落后的糟粕,儒学中不乏导人向善的内容,用来引导幼童的道德品行可谓恰如其分。   反正不好的内容他会删除。   薛挽月的思绪一路飘飞,恰好天幕上的话题也是一路走偏。   【在池灵素之后,接任太一道掌教的林玄风就是一位烈士之女。自幼表现出极高的道学天赋,在道学院一路晋升,最终坐上了国师之位。】   【大女主的人生无需多言!】   大量夸赞林玄风的弹幕随之而出。   其中夹杂着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词汇,什么院士之境恐怖如斯,什么理化大佬……观众们看得云里雾里,却不妨碍他们知道此人极有本事。   别的不说,国师之位便是最好的证明。   闺阁之内,一双双眼睛亮起。   道学院的含金量他们已经明白了,即便是后世,国家最顶尖的人才亦出于其中。而身为国师的太一道掌教大概相当于道学院的祭酒……?   竟然有女子能走到那一步吗?   深深的震撼之中,一颗种子在她们心中萌芽。   相较于张秀,林玄风简单却强大的履历更为令人神往。那是一种“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我是不是也可以走?”的感觉。   这就是榜样的作用。   让人看到更高的天,更远的路。   就着林玄风的励志人生聊了一会儿,随着弹幕的提醒,天幕上的女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题万里。   她赶紧一个刹车,将话题转了回来。   【一不小心又扯远了。友友们都知道,咱们这个直播间主打一个自由随意,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反正也没几个粉丝,冷门主播了属于是。】   【之前我们说到哪里?让我看看。】   【——九路联军渡过淮河,想抽冷子给大夏来一记狠的,结果狠狠磕了满口牙是吧?结合宫主给予士卒的待遇,这个结果不难理解了吧?】   天幕下的观众默默点头。   他们自己代入想一想,都恨不能冲上战场去搏命。纵然死了,也能给儿女换一个光明前程。夏军会爆发出怎样的战斗力,不言而明……   【永元年间武德充沛,大夏铁骑讨平四方。很多人往往归功于以陈信为首的名将,却忽略了最大的功劳属于默默建设军队的夏明帝薛湛。】   【就宫主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大夏军队上了战场不得嗷嗷叫着往前冲啊?民间百姓更是一改从前逃避兵役的情况,自发参军的热情高涨。这种情况下,领头的将领只要别太拉垮,打胜仗那不是有手就行。】   【说到这里,又有人要说我在贬低陈信了。】   【胜仗和胜仗,那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些人伤敌一千,自损八千;有些人伤敌十万,也自损八百。这能一样?】   【可以说大夏军队的战斗力由两个方面组成。宫主的基础建设,奠定了夏军的下限,而陈信的发挥拔高了夏军能发挥的上限。】   【也就是说,陈信统军能打出传奇战绩。旁人就算不如他,只要水平在基准线上,结合夏军本就超高的下限,也能交出漂亮的战绩。】   【涉水而来的九路联军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军队。而且不是一股夏军,是他们遇上的每一支夏军,大部分士卒都能做到在战场上奋勇争先。】   【反观联军,心不齐也就罢了,士气更是拉垮。】   【但凡他们不是涉水北伐,而是以防守为主,士卒们为了护卫桑梓,或许能爆发出120%的战斗力。然而远离家乡,跑到中原和夏军干仗?】   【月俸几个钱啊,这么拼命?】   【哦,不对。以联军的尿性,不是直接拉的壮丁,就是把士卒当成屯田奴。不让他们自带干粮打仗就不错了,还发月俸?想啥美事呢!】   【反差太大,联军能打赢才有鬼。】   [出发前:包赢的,兄弟们,包赢的。]   [回来后:我真傻,真的。]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下来,连萧永亦不禁垂下了高仰的头颅。   若说从前他对南梁士卒的战斗力没有清晰的认知,现在他算是明白过来了。毕竟梁兵正是后人口中所说的“屯田奴”,闲时屯田,战时出征,看似很合理。然而田地属于朝廷,屯田所得者不过十之一二。一旦战死,抚恤自然是没有的,一家老小都会失去生计,飘零无依。   萧永当然也知道这套制度的问题。   正如后人所言,白纸才好作画。大梁历经三代,大族已成气候,制度根深蒂固,他既非开国之君,又无军功傍身,民心可倚,为之奈何?   薛小贼的那一套,大梁能照搬吗?萧永在心中盘算一阵,给出否定答案:不能!授田是授不了的,建立在此之上的一切自是如空中楼阁。   他望着天幕,一时丧气。   【最后的结果就是,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开过去,灰溜溜三万人跑回来。尤其是最后一波大败,在冯虎的衔尾追击下,仓皇南逃至淮水的联军争先恐后夺船渡河,大量士卒自相践踏,落水而死者以万计。】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仗是宫主亲自指挥的。】   【草原上的胡人犯我大夏,杀我百姓,宫主都不曾御驾亲征,九路联军却享受到了 VIP至尊待遇。友友们,萧永有福,南方诸侯有福啊!】   萧永:“……?”   将将涌起的沮丧一扫而空,他咬牙切齿:“这福气给你们要不要?”   “咳咳咳——”   薛挽月差点没被一口水呛住。   是他不想御驾亲征打胡人吗?   上草原百分百迷路,难不成去送人头?   【《夏史》对这一战的记载很好玩,除了简单记载大胜之外,史官在结尾额外点评了一句:始知世宗之略,文足以致治,武亦能戡乱。】   【简单来说,从前只知道陛下文治强,没想到打仗也这么牛。】   【这一波,属于替宫主发掘军事天赋来了!】   【萧永要是知道了,不得吐血啊?】   萧永有没有吐血,大夏君臣无从得知。   此时的他们,简直将一场接风宴开成了庆功宴。   君臣上下,皆是容光焕发。   “陛下定鼎于前,太孙克绍于后,天佑大夏!”   “太孙殿下这仗打的,活脱脱跟陛下年轻时一个模样……”   开发出炫孙爱好的永隆帝听着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几乎要当场来一句“此子英睿,深肖朕躬”,到底按捺住了,只是含蓄地一颔首。   他看向薛挽月:“还成,没给朕丢人。”   薛挽月摆出谨受教的姿态:“皇祖父用兵如神,孙儿还有得学。”   群臣这边瞅瞅嘴角翘得压不住的天子,那边瞧瞧一脸谦虚的太孙,总觉得这祖孙俩在玩一种很新的play…… [89]联军乱象:吃饭坐小孩那桌   【北方草原有乌桓鲜卑主动作死,南方有九路联军上门送人头,这就是永元六年的大夏王朝局势——当然,我们都知道最后倒霉的是谁。】   [敌军非但不主动臣服,还敢向我出手/狗头]   [宫主:不试不知道,神帅竟是我自己?]   【这一波,属实是让南方群雄开眼了。】   【一场淮水之战下来,九路联军直接分崩离析——本来嘛,这些人彼此之间都有旧怨,一直以来都是对手。要不是有大夏这个共同的敌人,还有盟主萧永费尽心思粘合,这些人坐在一起不打起来都很难说。】   【但凡联军北伐取得胜果,为利益考量,这个联盟或许还能维持久一点。结果现在大败亏输,内部强行按下的矛盾一下子就爆发开来。】   【你怪我拖后腿,我怪你出工不出力。这个说之所以打败仗都怪某人急功近利中计,那个责怪自己在前面拼杀的时候援军迟迟不肯来……】   【总而言之,锅都是别人的。】   【就这样,联军败退到淮河南岸,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了脚跟,萧永以盟主的身份召开议事,组织各路诸侯前来,本意是商讨如何应对大夏,复盘总结此番大败亏输的原因,没想到最后直接变成了分锅大会。】   【尤其是同处扬州的丁扬与韩悚,这两人本来就争地盘争得水火不容。好不容易捐弃前嫌共击大夏,最终却是灰头土脸逃回来,两人都觉得对方之前掺杂私心拖了后腿,差点在诸侯议事中当场上演全武行。】   【眼看联军营帐变成了菜市场,萧永振袖而起。】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实现大业呢?】   【接下来也别说怎么整顿兵马打回去或者怎么应对夏军来袭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能把手下幸存的人马平平安安带回家就不错了。】   【歃血为盟的九路诸侯就这样不欢而散。】   [九路诸侯(╳)九路猪猴(√)]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狗头]   “果真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天幕之下,永隆帝微微颔首。   他从戎二十载,有胜有败,最是清楚,打仗不是人数越多越好,令出多门,彼此勾心斗角,非但不能发挥全力,反而会造成彼此的内耗。   后世子孙将之归结为人心散了,简单明了。   嘴上轻描淡写,这位大夏天子不为人知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前扫平中原,是一个对手一个对手打过去,倒是不曾体会过这等“被群殴”的感觉。   起初他还紧张了一把,彼时大夏主要注意力都被北方的胡人所吸引,就连预定的南征主帅陈信都被调到了北方,以至于一开始他还真担心淮河北岸防守空虚,为敌所趁,抑或者好圣孙经验不足,应对失当。   毕竟天幕此前对薛挽月的塑造多集中于爱民敬贤,能得人心。   历史上不乏有文治一流却武功拉垮的天子,万一没了陈信应飞,某人一个抽风,就跟当初薛璟选中任远图一样,选了不该选的人呢……   只是没想到行事作风稳健的薛挽月会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   本就热衷御驾亲征的永隆帝可没有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想法。相反,他深知权力来自刀剑,自己打来的天下最为可靠。   此前见后世之人对陈信之流大肆夸赞,后者又如此年轻,永隆帝心内颇有隐忧。   乱世天子,若只坐镇后方不临战火,天下霸业尽数委于他人之手,岂不是连自家性命也寄托于武将一念之间。倘若一统天下的功勋尽皆落在一人身上,但凡此人振臂一呼,那天子的御座莫非还能坐得稳当?   念及后世之人对陈信的正面评价,再看夏明帝最终的功业,永隆帝的担心无疑是多余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彼时的陈信可信,不代表今世的陈信依旧可信,更不代表陈信之外的其他武将同样可信……   这一世天幕降临,没有经历过天幕中多年隐忍的薛挽月发展顺风顺水,也意味着缺少磨砺。   万一他将天幕奉为圭臬,将来继承大统后,放心任用所谓的忠臣良将,全然无备,天幕的出现反倒变成了坏事。   说到底还是得天子自己能打,才能在这个乱世存身。   有此考量,永隆帝御驾亲征之时这才带上了薛挽月。   后者虽不曾上战场,却也在数月之间与军中将士有了深入接触,如此下来,多多少少攒了一些人心。   薛挽月不知道的是,当初他力主问罪吕祚这位亡国之君,永隆帝本心并不认可,最终之所以被薛挽月说服,完全是为了收拢陈人之心。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薛挽月。   以武力起家且迷信武力的永隆帝本身倒不在乎陈人是否归心,若有叛逆不服之辈,他自信可以压服。可他年幼的继承人未必有如此威望。   中原终究是永隆帝一寸寸打下来的,不是薛挽月。朝堂上的大臣此时忠心于永隆帝,来日新君继位,这些忠臣未必不会成为新君的桎梏。   是以,一块崭新的倾向于新君的基本盘很重要。   昔日吕祚行刑之时,拉踩大夏君臣独捧太孙殿下,让陈地百姓对薛挽月感激涕零的种种流言,便是这位大夏天子亲手安排下去的……   薛挽月当时还怀疑到了秦王头上。   若非后者死得及时,恐怕至今还背着黑锅待在薛挽月的嫌疑人名单中。   虽则如此,永隆帝犹嫌不足,计划继续在军中替薛挽月铺路。在这位大夏天子的计划表中,掌握军队的优先级远在赢得朝臣支持之上。   直至今日,这则天幕一出,不仅粉碎了永隆帝的计划,也粉碎了他心中的一层隐忧。便是哪一日大限突至,这位大夏天子也能安心闭眼。   天佑大夏!   开春以来偶感风寒,足足月余方才恢复的永隆帝早已意识到身子骨不比从前,心中不免多出一抹急切。现下这份急切却散去七七八八。   心怀大畅的大夏天子容光焕发。   好圣孙既得民心,又得军心,有亲率大军将将之能,复有何虑?   在他出神的功夫,天幕上的主播已经讲完了联军退兵的后续经历。   天幕下的观众看得目不暇接,直呼精彩。   “这九路诸侯,个个都是人才啊!”   有先一步撤军跑路,却埋伏在半道上截杀“盟友”的人才;   有厚着脸皮哭穷,想方设法从萧永这位盟主手上薅走一批粮食才肯走的人才;   也有临走之前顺手牵羊劫掠百姓一波,跟土匪过境一样的人才;   更有治下百姓被前者劫掠,自家粮仓被前者洞开,红着眼一路追杀,结果被三拳两脚干翻在地,非但没讨回公道又被抢了一波的人才;   还有趁着相邻地盘的诸侯此番损失惨重,回去之后发动突袭,第一时间拿下盟友大片地盘,借此一波回血,打了败仗反而发展壮大的人才……   一个个离谱小故事,看得众人一愣一愣。   末了,天幕上的女郎作出总结。   【只能说每个时代都有它优秀的匹配机制。】   【别看九路联军面对大夏军队好像不堪一击。但就宫主那一套远超时代的基础建设,配上昔日申屠恤留下的练兵纪要,练出来的本就是一等一的强军。纵观历朝历代的军队战斗力,大夏王朝都能排在第一。】   【没打过,属实不是九路联军太拉垮,而是夏军太强了。】   【当然,联军内部相互掣肘,互相扯后腿也是事实。】   【但凡单打独斗,各路诸侯都能发挥更强的战斗力。】   【退兵之后的这一窝蜂乱斗就是实打实的体现了。除了先后被抢两波,实在菜的没话说的柳定,另外几位虽然说来有些抽象,但能迅速组织起新败之军,实打实干上几场硬仗,军事水平绝对是在线的,思路更是过于灵活——别说埋伏突袭就没含金量,这要看具体的案例与操作。】   [毕竟都是从南方吃鸡大赛中脱颖而出的选手嘛!]   [主要是人太多了,最后都是宫主的手下败将,完全记不住人名。]   [反正都是被夏明帝平推的料……]   【之所以这帮人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主要还是宫主太强了,一拳一个小朋友。但凡换一个时代,换新的匹配机制,人家未必不能成事。】   【譬如一直被大家调侃的萧永,抽象归抽象,但他要是生在大一统王朝,当个守成之主还是可以的。虽然心眼小,但几个皇帝心眼不小?他这人也不爱乱来折腾百姓,也没特别奢侈的爱好,这就可以了。】   【九路联军分崩离析,即将开启新一轮吃鸡大赛之际,宫主已然将注意力投向北方草原,大夏王朝也进入了“种田基建打胡人”的新阶段。】   【至于南边这帮人,宫主表示,一边玩去吧。】 [90]学我者死:抄作业都抄不明白   【宫主的脑回路毕竟异于常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先攘内再安外的路线——其实胡人要是不来搞事,他本来是打算这么做的。十万大军都在淮河北岸集合好了——压根想不到他会先对草原上的胡人开刀。】   【所以说九路诸侯各回各家之后一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大规模补充兵员,整顿武备,积极修缮城防,做好了迎接大夏虎狼之师的准备。】   【结果左等右等,永元七年都过去一半了,夏军还是没有来。反倒是断断续续传过来的情报显示,大夏跟胡人死磕上了,陈信带着大夏最精锐的骑兵在草原上七进七出,杀翻上百个部落,俘获不可计数……】   【等于说这一回他们又是自作多情了。】   【同样一则情报,南方诸侯反应不一。】   【只想占地为王,苟且偏安的,自然是庆幸,甚至开始后悔之前不该受萧永蛊惑加入什么抗夏联军。这下好了,白白损兵折将,还拉了一波仇恨。没看人大夏压根不稀罕搭理他们吗?但凡之前不去主动送人头,现在小日子不知道多美呢,兴许能跟南梁一样苟上几十年……】   “撞了天运勉强得来几分基业,一心苟安,不思进取,还以为江山能与大梁社稷一般稳固?”天幕下的萧永听到这里嗤笑一声,直接无视了“苟”这个难听的字眼,他压根就看不起这些在趁乱世而崛起的所谓诸侯,颇有一种见到低配版薛烈的即视感,“也不瞧瞧自个几斤几两!”   大梁的基业传至他手上已有三代,岂是那等泥腿子暴发户可比?况且,明知乱世之中不进则亡,竟寄希望于敌人的宽容,何其愚蠢!   不过,这些人愚蠢也有愚蠢的好处,萧永眼底闪过一线精光。同在淮水以南,既无天险相阻,这些邻居越蠢越好,不是正好便宜了大梁?   萧永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下方的大梁群臣见状,彼此交换眼神:陛下这是怎么了?气疯了?   了解萧永的大臣以目光示意:大概是在构思吞并诸侯的宏图伟业罢!   读出这个答案的人更加茫然了。   那夏明帝都一统天下,流芳百世了,大梁还有什么宏图伟业可言?陛下总不会是气昏了头,选择性遗忘了后世之人所透露的未来罢……   【苟且偷安之辈终究是少数,乱世英豪嘛,难道梦都不敢梦个大的?】   【更多野心勃勃的诸侯被大夏带来的压力刺激,紧迫感十足,迅速将目标对准了周边的邻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不过大夏还打不过你吗?】   【萧永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甚至还站在第三层考虑,“不急于南下”是大夏故意抛出的障眼法。就是想让他们因此懈怠下来,放松警惕,然后被出其不意一锅端。】   【总之,萧永的危机感拉满了。】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你就说有没有猜对吧?]   【萧永这个人怎么说呢,永远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宫主,偏偏他还经常能猜对,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似黑实粉吧?他真的,我哭死。】   回过神来的萧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而薛挽月大脑宕机了一秒:“……”   一南一北相隔千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表示并不想要这样的黑粉,一个只想骂后世之人满嘴放屁。   从异世之魂的记忆中见多识广的薛挽月甚至暗暗庆幸了一把。万幸这些后世人也不是什么cp都磕,一旦磕什么宿敌cp,他就真的yue了。   只能说,感谢后世子孙放过他一马……   【淮河以南新一轮吃鸡大赛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展开。从初赛到决赛耗时一年,最终决赛九进四,南方六州之地落入萧叶韩林四家之手。】   ……萧叶韩林?   即视感未免太强,这是男频文主角乱入了?   薛挽月眼底划过一抹意外。   【先说最大的赢家萧永,吃鸡大赛结束,原本只有一州之地的南梁萧永已经坐拥二州之地。等于说萧永居然在父祖的基础上开疆拓土了。】   【但凡没有更逆天的宫主出现,但凡南梁能够坚持到下一代再灭亡,萧永这不是妥妥的南梁中兴之君啊!】   【可惜同一个时代容不下两个中兴之主,大夏的中兴必然建立在南梁的灭亡之上。萧永也算是给宫主垫了。】   【说到这里才发现,薛璟与萧永作为同一时代的对照组。一个是中兴之主+开国之君,一个是中兴之主+亡国之君,都是独一份的成就啊。从前没有,后来也不再有。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算限时SSR呢?】   这也可以?   天幕下的观众听到这里,纷纷露出“长知识了”的表情。   一来是没想到,多次被天幕贬损的萧永居然真有几分本领。至少比只会败家的薛璟强多了,他还会壮大家业呢。   这倒是令他们对萧永多了几分同情。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罢……   从天幕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但凡没有夏明帝薛湛横空出世,夏幽帝薛璟是明显不如萧永的,他的另外几个儿子大概也玩不过萧永——哦,差点忘了还有虎视眈眈的魏错——后者大概能和萧永掰一掰手腕,却并非稳赢局。那么,这天下局势居然还真有可能向南梁倾斜?   奈何夏明帝生生掐断了这种可能性。   二来,后人口中的SSR意味着什么他们已经明白了。限时SSR听起来很好,如果不是“中兴之主+亡国之君”这种组合的话……   这么一想,似乎更加同情萧永了。   大夏君臣一边对萧永表示同情,一边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再说唯一一个没有笑的大概就是南梁叛臣郭询。   他尴尬地低着头,藏起了自己的表情。   到底是旧主,总不好和旁人一起幸灾乐祸……   【除却萧永之外,另一位幸运儿韩悚被戏称为躺赢选手。】   【从前他和丁扬一南一北共分扬州,且韩悚的势力稍弱一筹。两人大大小小交手数次,颇有旧怨。哪怕在抵抗大夏这件事上暂时联合了一波,事后大败亏输第一反应就是彼此甩锅,差点当众上演全武行。】   【联军营账里没能上演的全武行,回到扬州之后还是上演了。】   【一开始是丁扬这边占据上风,越打越顺,直接把韩悚打得龟缩在老巢里只能守城。哪知关键时刻,丁扬留守后方的心腹大臣突然反水。】   【这一下给他坑得够惨,粮草不继,退路断绝,韩悚看准时机,出城夜袭,一举反败为胜。乱军之中丁扬只身而逃,逃回去之后生生气死了。】   【韩悚就这样顺理成章占据扬州全境。】   【而他这一波反败为胜,还与宫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薛挽月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薛澄不由脑洞大开:“总不能是三弟收买了他的心腹大臣罢?”   薛挽月失笑:“我图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帮韩悚占领扬州全境罢?   安插间谍总该用在关键时刻,让局势向着有利于大夏的方向发展。一方弱势之时,就默默帮他一把,让丁韩二人不断拉扯不是更好吗……   薛澄语出惊人:“万一这韩悚又是一个尹弘呢?”   薛挽月:“……怎么可能!”   二哥未免把他想得太神了。   【永元七年的九州大地,以淮水为界,上演的是截然不同的版本。一边是吃鸡大赛,一边是基建种田。打胡人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基建。】   【之前简单说过宫主推行的种种政策,基本都是利好于寒门与百姓,对世家大族的利益存在一定削弱——当然,因为大夏正在高速发展期,眼看这个蛋糕还能做大,一些有远见的世家大族愿意放弃部分利益,与大夏绑定在一起,积极为大夏作贡献,以便将来分配更多的蛋糕。】   【况且宫主不仅仅是画饼。】   【草原上抓来的胡奴正在为大夏的基建事业发光发热;水利工程的开发和各种新式农具的打造令粮食的产量明显攀升;太一道出品的各项基础发明不仅为大夏百姓带来了生活上的便利,一些珍稀之物更是一路贩卖到极西之地,获得朝廷授权参与其中的家族赚得盆满钵满……】   【肉眼可见的光明前途足以团结大部分人的力量,将不识趣的一小撮人碾压成灰——正好前者也嫌弃蛋糕有太多人瓜分,自家分的少了。】   【拥有军方绝对支持与新兴利益集团拥护的宫主看似大刀阔斧,实则走得很稳。而原本一潭死水的大夏在他的一连串操作之中重焕生机。】   【这简直是看呆了时刻关注大夏的南方诸侯。】   【有人想要效仿,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丁扬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抄作业也是一门技术活。若不因地制宜,而是原封不动抄别人的作业,因为彼此的情况不同,结局自然也截然不同。】   【须知丁扬的基本盘是扬州大族,他能短短几年崛起,据扬州一席之地,完全是因为本地大族的支持。就连他身边最为倚重的左右手都是出身本地大族。结果他上来又是清田又是重用寒士,还想改变原有的军制,将属于大族的部曲编排成朝廷的军队,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宫主好歹还给大族画了一堆饼,切走人家一份利益,会用别的利益来交换。你这边空口白牙割别人的肉,难不成真当自己是天命之子?】   【只能说有些人被心腹背叛是有原因的。】   【丁扬用他堪称凄惨的死法告诉所有人:大夏那一套,不是谁都玩得转的。】   【同样有心抄作业的诸侯立刻冷静下来:咱没有金刚钻,不揽这瓷器活。】 [91]我命休矣:最强反贼,已在阵中   丁扬之死,在天幕之下激起阵阵涟漪。   这个名字于大部分人而言是陌生的,显然并非朝廷高官或当世名士,更不是大族子弟。但他的凄惨经历,却令朝臣与大族尽皆头皮发麻。   尤其是后者,被飞来的无妄之灾惊呆了。   世家固然强大,皇室却犹有胜之。一些世家子弟平时看不起皇室只是因为薛家底蕴不足,那是文化上的蔑视,又不是脖子硬到无视刀剑。   单凭世家本身的坞堡与甲士,顶多只能应对小股军队与山匪流民而已……否则,如今坐天下的不会是薛家,而是某一方世家大族。   说到底,他们最大的倚仗其实是手中的释经权。诗书礼仪代代相传,皇帝要治天下,总归离不开士人,而当今天下,士人多出于大族。正因如此,皇室与世家相互绑定,相辅相成,历经数朝延续了数百年。   奈何天幕的出现颠覆了这一切。   确切地说,是夏明帝改变了天子倚仗世家治天下的格局。   考举制与道学院一套组合拳下来,选拔人才的机制不再仅限于大族之间互相刷名声,更是另起炉灶,从无到有建立起一套人才培养之路。   好在这条路并不是彻底抛开他们,而是人人都可以走。一些有远见的大族当机立断让自家优秀子弟参与考举,想方设法和太一道搭上线,乃至于将来主动进入道学院体系,将自家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这正是“打不过便加入”的想法。   反正世家最不缺的就是人才,照样可以在新的路径上占据先发优势。   虽则如此,往后空有家世却能力有限的世家子弟明显不能再如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平步青云了。在新的竞争体系下,他们大概会逐渐掉队。   作为即将被新时代抛弃的失意者,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怨天怨地,无疑是人之常情。   只是没想到好端端的喝着酒,便是一口大锅砸下来,砸得一些人当场醒了酒,破口大骂:“蠢物,真是蠢不可及!”   “这样的蠢物死则死矣,偏偏却要牵累我等!”   他们骂的是丁扬,也是那背叛丁扬的心腹重臣。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更是有辱世族之名。   想坏了丁扬的事,有一千种一万种手段,偏偏要选择背主。不少人当场化身地域黑:“夏幽帝说南人轻狡无义,这话说的再对不过了!”   可以想见,天幕一出,将有多少负面的眼光落在他们世家头上。平头百姓也就罢了,便是在家中日哭夜哭,日夜诅咒,也与他们无碍。   问题在于手握生杀予夺权柄之人的看法……   大夏皇宫,气氛为之一变。   永隆帝静默数息,默然笑道:“扬州世家好生了得。”   殿内出身世家的朝臣,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天子说的,何止是扬州世家……   幸而朝中并无出身扬州大族的大臣,大家不约而同选择了集体装傻,不管天子言语之间真正指向什么,反正肯定只是在骂扬州世家而已。   有人振衣而起:“身为心腹,竟叛其主,臣虽为南人,亦深以为耻。”   又有人言道:“燕末乱世以来,扬州数易其主,地方大族奢靡成风,不思匡扶社稷,但求圈地苟安,此辈守护之犬,早已有负世家之名。”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扬州世家都开除出世家圈子。   说话的人皆是慷慨激昂,一腔正气。   永隆帝看在眼里,一笑了之。   他深知世家是大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大夏的发展有利有弊。倒也不至于只看到不好的一面,而忽略了世家子弟对大夏的贡献。更别说在座的多是大夏重臣,他自是不会因为别家的叛臣寒了自家人的心。   当然对世家大族的警惕再次默默提高一个度,是不可避免的。   只是,大夏君臣显然忘了一个人。   ——同样是南人,也同样是叛臣的郭询,此刻成了席间最尴尬的人。   他垂着头,紧紧盯着地面。   倘若此时有地缝,大概郭询会第一个钻进去。   薛挽月及时出声请教,为他化解尴尬:“郭先生一路北来,可曾听闻丁扬之名?我观此人行事虽莽撞了些,到底存有一颗爱民之心。”   大夏君臣顿时反应过来,哦,这里不正有一个完美被选中的人?   敢情他们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啊……   席间那股严肃的气氛顿时被莫名的尴尬取代。   郭询巴不得众人赶紧忘记这回事,头脑疯狂运转,起身答道:“丁扬其人,郭某未闻其名。只是丁姓之人,据我所知大概出于金水一带……”   他也不愧博闻广识之名,在脑海中搜刮一顿,竟是将丁氏一族的来历说得明明白白,足可追溯到数代之前前燕之时某位立功受封的侯爵。   真·老祖宗都扒出来了。   当然,若是丁扬连寒门都不是,只是平民出身,那就很难追溯了。   薛挽月本来也只是转移话题,并不是一定要找到丁扬。须知就连后世之人认证的大夏忠臣,此时他都未曾凑齐,也不曾刻意在天下寻找。   ——是千里马,自会出头。   而他要做的,是为所有潜藏的千里马打造可以出头的平台。   如此,无论尹弘、张弘,还是王弘,都将为大夏发光发热。   不过薛挽月倒也没有说假话,无论丁扬的出发点是什么,对方的所作所为终究是有利于百姓,是想要将糟烂的世界变得更好……   薛挽月在心中默默为对方惋惜了一秒。   他望着天空中一条条刷新的弹幕。   发现多是嘲笑丁扬不自量力,或者眼高手低,死得不冤。   想必千年后的时代已经无比繁荣昌盛,今人所渴望的太平不过是后世之人视若空气的寻常之物,以至于他们品评历史人物之时更看重对方的功绩,以成败论英雄,没有人会刻意发掘一个失败者的闪光点……   除非那个人姓诸葛。   薛挽月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但他知道,百姓不是这样想的。   “夏明帝”被大夏百姓奉若神明,不是因为他在后人口中建立了多少功勋,而是因为他能给百姓带来好日子,带来无数人憧憬的太平世道。   薛挽月的目光越过宫墙,投向宫墙之外。   与此同时,原先只是把丁扬先胜而后败的事迹当做故事来看的百姓,上一秒还在笑他所托非人,识人不明,下一秒竟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他们不不知道丁扬的出身来历,只知道他之所以被心腹背刺,失去一切,怄气而死,原因是想从大族口中夺粮,惠及他们这些底层庶民。   无言的惆怅在许多人心头泛起。   “这叛徒,真真可恨!”   良久,终于有人发声。   “丁扬这般……死得冤枉……”   【说完头号赢家与躺赢选手,接下来出场的两位属于励志选手。】   【一个是自称卫王的林仲德;一个是号为周王的叶群。】   【其中,林仲德的家世堪称低微。】   【往上追溯四代,其先祖曾在燕朝立下军功,但也只是个小小军侯而已。传到林仲德这一代,家徒四壁不至于,也就比平民好一些了。】   【他的崛起路线与夏太祖薛烈有相似之处,都是从戎起家,恰逢天时地利人和,竟在短短数年之内发展成为一方诸侯,称得上一段传奇。】   【与传奇的经历相对应的是他不干人事的逆天程度。】   【简单来说算是又一个小吕祚。】   【比吕祚好的地方在于他不是无差别杀人,也不是无差别作恶。这人礼敬名士,对手下的士卒更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如果说夏军是严格按照战功来获得酬劳,那么林仲德手下的卫军,就是除了造反,百无禁忌。】   【什么叫奉旨劫掠,合法所得啊!】   [文人在他这里被捧着,将士也在他这里被捧着,猜猜倒霉的是谁?]   [屠龙者终成恶龙。]   【友友们提醒我了!】   【这么一说,应该是吕祚比他好一些才对。吕祚属于无差别攻击,不管高官平民。而林仲德这边,受苦受难的基本都是弱势的黎民百姓。】   【吊诡的是,恰恰因为他只欺压最弱最没有能力的群体,他的统治反而不曾被推翻。而吕祚无差别欺压所有人,亡国之时被所有人抛弃。】   【最重要的是,他的军事水平远超吕祚,可谓是武德点满。】   【当初九路联军北伐之时,他打的是最硬的仗,给夏军造成的伤亡也是最大的。奈何宫主直接走国力碾压流,不玩什么战术,生生打崩了九路联军。】   【仲德仲德,这货是一点也对不起他的名字啊。】   [武德怎么不是德呢?]   [文德第一,武德第二,空有武德,号曰仲德,没毛病!]   【又是被友友们才华震惊的一天!】   天幕上的女郎倒吸一口凉气,又恢复正经。   【总之这样一个空有武德的人治下,百姓水深火热。】   【不过没关系,等我们宫主来了,青天就有了。】   薛挽月:“……”   后世人压根不懂含蓄两个字怎么写,他自觉脸皮不薄,依旧时不时被夸得脚趾抠地。   强行无视“清汤大老爷”之类的联想,他默默念了念林仲德的名字。丁扬这个人能不能找到薛挽月不在乎,这林仲德,他倒是很想会一会。   而被天幕提到的“林仲德治下百姓”,已经炸了。   九州山河图大家都见过,所谓卫国在哪一块,天下无人不知。   现在后世之人告诉他们,若非天幕出现,十来年后他们都要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纵然明帝陛下灭掉林仲德,谁知他们可有撑到那一天?   如今天幕一出,未来已变。水深火热的日子大概是没有了,但大家只想找出那缺德的林仲德,好叫对方尝一尝什么是水深火热……   【相比之下,叶群出身名门,虽为庶子,但他天生聪颖,勤奋好学,竞然压过嫡长兄成为家族大力栽培的选手】   【——这里要说明一下,古代嫡长子只是继承家业,但家族在培养小辈时看重的肯定是能力,嫡子不行,就只能守家,宝贵的政治资源应该用在能力更强的子弟身上。】   【叶群不负所望,入仕之后一路高升,政绩斐然。永盛年间,王羡起义,原广陵郡守被杀。魏错平定叛乱后,叶群被任命为新的广陵郡守。】   【眼看天下大乱,义军蜂起,大夏对地方,尤其是南边越发力不从心,叶群也起了自立之心,先是听调不听宣,后来干脆裂土一方。】   【新一轮吃鸡大赛中,他顺利打败齐王姜榭,成为最终晋级的四强之一。】   【他这个人能文能武,礼贤下士,治理民生更是相当有水平。】   “……叶群?”   单说一个姓名,可能还无法锁定其人。   但身为庶子,却压过嫡子,得到族中支持,这特征可就太明显了。   大夏君臣的目光齐齐投向一处。   猛然遭到万众瞩目的大理寺少卿叶群当场汗流浃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回荡。   ——我命休矣! [92]赐名之请: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叶群”二字一出,丝竹声止,笑语中断。   殿内陷入真空般的死寂。   而后,是一连串碰撞的轻响。   在众人的注视中,大理寺少卿叶群如遭晴天霹雳,一个手抖,酒盏一路翻滚落地。   酒液浸湿了他的衣袖与衣摆,他却兀自失神,茫然的脸上血色尽失。   本就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染上了种种意味。   群臣偷瞥着永隆帝的反应,一时无人开口。   尽管这位大夏天子早就承诺不会追究尚未发生的罪过,那也是因人而异,因事而异。这番话若是能当护身符,魏错的血就不该染红法场。   而叶群摊上的显然不是小罪,谁也猜不透天子的心思。不知此时是该主动落井下石,替天子打前哨,还是开口回护他一二。   却在此时,尚书令夏侯敬放下酒盏,盏底轻轻磕在桌案上,磕破了一殿的寂静:“年轻人贪杯,喝得太急了些。这酒虽好,也不当如此。”   他笑了一笑,语气仿佛唠嗑家常。   边上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晋王仿佛被关键词唤醒,冷不丁抬起头来:“好酒?哪有好酒?”   享用过吕祚的珍藏,旁的酒于他而言已是索然无味。   他这一打岔,气氛顿时舒缓下来。   叶群猛然回过神,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被酒水浸湿的袖摆与衣摆,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忙起身离席,拜倒在地:“臣……”   他想请罪,想喊冤。   但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罪不能请!   只论出身名门,世家名门亦有高低。单说叶氏便有数支。既然天幕不曾言明籍贯,指着他的名字说他就是那个叶群,他当然不能认罪。   一旦认了,等于变相承认有不轨之心!   ……否则他何必第一时间对号入座?   天下同名同姓且庶出之辈,多了去了。   杂乱的思绪渐渐理清,叶群福至心灵,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变成:“臣、臣惶恐……臣自知德才浅薄,入仕以来唯有兢兢业业,不敢有负陛下拔擢之恩,万没想到今日竟与那反贼撞了出身名姓,臣实在是……”   他越说越是委屈,七分都是真的。   天知道另一个自己怎么就成了大逆不道的反贼!活了三十年,叶群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野心。而这第一次知道,就将他坑惨了。   叶群似乎说不下去了,摆出一副听候发落的姿态。只不过,周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是一变。从审视、唏嘘,与隐隐约约的幸灾乐祸,转为不加掩饰的惊叹:从前居然不曾发现这位大理寺少卿有如此急智!   薛挽月分心二用,一面听着天幕上解析叶群如何“文武双全,礼贤下士,治理民生更是相当有水平”,一面欣赏叶群在极短时间内的随机应变,不禁对这位从前交集不多的大理寺少卿生出了几许淡淡的欣赏。   分明是被揭了“未来反贼”的底,经这位一说,竟成了不巧与反贼撞上出身和名姓,难怪能在乱世之中历经大浪淘沙,成长为一方诸侯。   大理寺少卿主掌刑名,说不定还限制了人家的才华发挥呢。   如此一想,薛挽月顿觉心痛。   这就好像马厩里有一匹千里马,每天却只让它跑百里,田里有一头能耕十亩地的牛,每天却只让它耕一亩,手下有个能干又全面的打工人,每天却只让他干点小活,准时准点下班……这不是白白浪费人才吗?   薛挽月转头看向上首的永隆帝,他觉得皇祖父一定和他想到了一起。   感受到薛挽月投来的不加掩饰的灼人目光,永隆帝沉默了。   别说,相处时间长了,祖孙俩也算知己知彼。他不用说也能猜到薛挽月的想法,心里那点翻涌的不悦与疑虑,顿时被哭笑不得所取代。   罢了,区区一介文臣,量他也成不了气候!   从刀枪血雨中杀出来的大夏天子不乏自信与胸襟,他对叶群的不满只是出于被后人验证的不忠,而非对其能力的忌惮。眼看叶群惶恐的神情越来越僵硬,永隆帝终于开口:“撞个名而已,值当你吓成这样!”   “……起来罢!”   他轻飘飘的一声训斥,叶群却如闻甘霖。   “是,是,臣胆怯如鼠,失态忘形……”他长吐一口气,再次谢罪,“搅扰了接风宴,是臣的不是。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都给台阶下了,难道还想得寸进尺?   永隆帝眼底消散的不满迅速重新凝聚。   群臣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真不怕死”的震惊。   叶群仿佛一无所觉,他再次拜倒:“只是,臣这个名字与那短命的反贼撞了,着实晦气。臣斗胆,请陛下另赐新名,托庇天恩,必有福荫。”   嘶……   角落里,作为东宫属官有幸入席的陆令先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还有这一手?   代入叶群,他居然没想到还能请天子赐名!   论逢迎媚上,居然是他输了!   想想也是,即便今日天子大度不计较,往后顶着那个名字出现在天子面前,乃至奏疏之上,岂不是时时刻刻膈应人?   换个名字,而且还是由天子赐下的名字,自然大有不同。   不仅在天子面前狠狠表了一波忠心,看在天子为他赐名的份上,也不至于担心来自同僚的排挤打压。   一瞬间想了很多层好处的陆令先看向叶群的目光染上慎重。   ——这是个劲敌啊!   他擅长的事,对方擅长,他不擅长的事,对方似乎也擅长……   等湛公子坐上那张御座,他岂不是要被挤得靠边站了?   职场危机感瞬间拉满的陆令先顿时燃起了满满的自我提升动力。   湛公子似乎有意让他学习番邦语言,明日就去大鸿胪寺报到!   若是薛挽月知道叶群这一番死中求活的表现还能激发陆令先的主观能动性,想必会十分欣慰。   这厢,永隆帝也被叶群突如其来的请求惊住了一瞬。他深深看了这位大理寺少卿一眼:“既如此,群犹言伦也,朕便赐你一个‘伦’字。”   “臣叶伦,叩谢天恩!”   等等,这个名字……   薛澄突然悄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好像有一个反贼叫王伦,在魏错手下死的老惨了?”   薛挽月点头:“二哥你没记错。”   兄弟俩无声对视一眼,神情微妙。   所以,皇祖父这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咳,一不留神下意识阴谋论了。暗戳戳用名字来警告大臣似乎不是这位大夏天子的作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的薛挽月赶紧收回发散的思维。   奈何另一个人不像他这么机智。   薛澄脱口而出:“那这个名字也是老不吉利了!”   殿中本就安静,他这一声,顿时引得周遭兄弟侧目。   离得近的几位叔伯更是朝他投来“小子好胆”的眼神。   薛澄话一出口就觉不妙,沐浴在众多目光中,只感觉有点死了。他小心翼翼去看永隆帝的脸色,却没发现有太大的变化,立时放松下来。   “万幸,皇祖父大概是呃——”上了年岁耳朵也不大好使了。   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在薛挽月重重踩来一脚后咽了下去。   后知后觉的薛澄一个激灵捂住了自己的嘴。   唉,他怎么就管不住这张破嘴啊!   难道是跟晋王接触多了,被传染了?   薛挽月见状,目光淡淡在兄弟叔伯身上扫了一圈。这眼神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意扫来的一眼,并无他意,众人却不约而同微笑以对。   确定大家不会背后打小报告,薛挽月也回以笑容。   上首的永隆帝惊讶地发现,席间莫名弥漫起一阵兄友弟恭,叔侄和睦的氛围。目之所及,一干儿孙与好圣孙皆是举杯说笑,好不融洽。   这位大家长不禁欣慰地微微颔首。   此时,天幕中已经讲完叶群的诸般事迹,总的说来,没有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历代明君的常规操作。减免赋税,重视文教,兴农劝学,因为持续时间不长,规模也不大,放在青史之上并不突出。   但放在这乱世,妥妥的一流水平。   用后人的话来说,天下若是承平,此人当是治世之能臣。   天幕下的观众听到此处,深以为然。   什么反贼不反贼的,他们不在乎。   尤其是南方的百姓,至今还在编排薛璟与任远图等人的小作文。哪怕前两年他们便听闻任远图被查出杀良冒功之事,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说来都怪那夏幽帝……”   那夏幽帝都拿他们当蛮夷整了,反了他又如何?   百姓们并不知道叶群已经掉马,兀自替他憧憬起来:“天幕来了,世道乱不了多久了。一旦明帝陛下登基,叶大人定能成为治世之能臣。”   “瞧他这般作为,定是个好官!”   天幕之上,熟悉的女声语气轻快。   【历史的匹配机制还在发力。不知不觉间,南方半壁江山,便集齐了走皇三代路线、躺赢路线,和励志路线的四位各有特色的选手。他们将与从北方中原大区杀出来的最强苟王,共同竞争时代主角的称号。】   【听起来相当波澜壮阔有没有?】   【不看史书的话,我们能脑补出各种英雄人物的碰撞,一个时代的群星闪耀,足以令人热血沸腾。看完史书,主播只想说两个字:就这?】   【和波澜不惊的史书相比,《大夏演义》简直自由发挥过了头,处处惊险丛生,宫主被刻画的跟天命在身的广寒神女一样,冥冥中自有天命庇佑,总能挫败敌方的阴谋诡计,虎躯一震,敌人纳头就败……】   【小时候主播看《大夏演义》,直呼宫主是天命之子,不可战胜。长大了才发现,哪有什么惊险丛生,所有的惊险都在演义里,现实中的宫主打天下时跟一路平推的推土机一样,突出一个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平推好啊,平推才能将伤亡降低到最少。   天下乱了几十年,人口本就不多,消耗在内战之中,未免可惜。   薛挽月自认不擅长奇谋妙计,打仗果然应该靠数值碾压。他的想法很朴素:生产力提升上去,将士的待遇给到位,民心士气在我,何愁不胜?   现在看来,这条思路是对的。   【败在他手上的诸侯,北方的就不用说了,属于陈信随手刷掉的小怪,而南方这四位选手,分明各有各的风采,但时至今日,很多人连他们的姓名都记不全,除了萧永这个横跨永隆、永盛、永元三个版本的Boss在大众心中存在感十足,另外三人只有一个标签:被夏明帝干掉的无名小卒。】   【教科书上对他们都是一笔带过,主播如果不是特意翻过史书,也不了解这些人的具体事迹。只知道叶群名声极好,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选择投降,宫主没有杀他,反而予以任用,算是四人之中唯一寿终正寝的人。】   【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大夏演义》——不计前嫌,任用昔日的大夏叛臣,这就是叶群在演义中起到的作用,衬托宫主非凡的胸襟气度。】   【至于另外三个人嘛……】   【韩悚没啥好说的,战场上运气不好,伤重不治。毕竟是躺赢选手。大概是前面向老天爷预支了运气,时间一到也就被老天爷收了回去?】   【而剩下两位选手,就是纯纯作死了。】   几行整齐的弹幕突然出现。   [韩悚:普通人类。]   [叶群:精英人类。]   [萧永:抽象人类。]   [林仲德:模仿人类。] [93]御驾亲征:你敢说,我们都不敢听   ……不是,这都能活?   盯着天幕上的“寿终正寝”四个字,叶群,不,现在是叶伦,难以置信地双目圆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不知是该庆幸自己福大命大,还是叹服夏明帝胸襟如海。   须知卫王叶群与齐王姜柏看似皆为亡国之君,实则大有不同。   齐国建立在前燕崩溃之后,姜柏乃是受大夏承认的正儿八经的大齐之君。而叶群,说得好听是一方诸侯,说的难听不过是趁乱而起的大夏叛臣。   大夏灭齐,可以说是灭国,平卫某种意义上却是平叛!   而叛臣的下场无非是死,或者死得更惨。   易地而处,他多半会对其处以极刑,震慑天下。   夏明帝非但不杀他,反而还敢用他?   本以为当今陛下已是心胸宽广,没想到还有高手……   良久,神情难掩叹服的叶伦低低感叹了一声:“杀之易,用之难。舍易取难,真社稷之主也。”有此储君,既是大夏之福,也是九州之福。   他不由得庆幸天幕的出现,否则自己就真的要走上不归路了。虽说最后依旧寿终正寝,但身负“叛而后降”的黑历史,仕途上限注定锁死。   这一世就不同了。   反贼嫌疑终究不是确定的黑历史,陛下既然不计较,还为他赐名,意味着他至少保住了性命,过了眼前这一关。事后大不了贬谪而已。一旦太孙殿下登基,以这位的胸襟,叶伦自信能在新朝挣得一席之地。   他情不自禁朝薛挽月看了一眼。   角落里,本就对叶伦警惕拉满的陆令先留意到这万分熟悉的眼神——上至程老太傅,下至平民百姓,提到湛公子时都曾有过这样的目光,那是在一个人身上寄托了未来的眼神——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都被标记为反贼了,还这么想进步干嘛?   全然忘了某人曾经在大街上公然宣称“囚犯也可以爱大夏”……   骂骂咧咧的陆令先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试图进步的何止叶伦一人?   后者相当于一则活广告,给天下人打出了样板。   连公然裂土为王的叛臣都能容忍,夏明帝之胸襟无需多言。可见这位是真的用人唯贤,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九州之大,自翊怀才不遇之辈不知凡几,考举制诞生不久,明面上说是量才取士,一些人还将信将疑,处于观望状态,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便是早早遁入山中的隐士,这一刻都动了投入大夏的心思。   他们甘为隐士,难道是真的不慕荣华富贵?不过是世道混乱,看不见希望罢了。一期又一期天幕看下来,早已点亮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叶伦之事,便是左右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相较于这些尚未入彀的人才,另一个群体大概是最高兴的。那就是出生于原齐国、原陈国的官员。   大夏朝堂之上北人多居高位,南人难免势弱。更别提不少人顶着齐国降臣与陈国降臣的身份,与根正苗红的夏人竞争时,处处落在下风。   倒不是永隆帝有地域偏见,而是原始股与后来者的客观差距。要想抹平这个差距,最好的办法就是压注新君,从而在新朝获得重用。   本朝夺嫡之争早在天幕出现就注定烟消云散。那么,赚取从龙之功的唯一途径便是替太孙殿下做事。或许一些追随永隆帝的老臣还抹不开面子对年幼的太孙放低姿态,但渴望进步的南方士人顾不得这么多。   薛挽月手下当然不只有南方人士。   不是北人不肯追随太孙殿下,而是南人更愿意倾尽家底……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也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加上永隆帝的支持,薛挽月这两年做事可谓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偶尔一些暗示,简直将南方士人钓成翘嘴了。   此时,没有资格参加接风宴的南方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看天幕,一边庆幸上了太孙的船。叶群的寿终正寝尤为令他们欢欣鼓舞。   ——投出去的资源终究没有打水漂,大家伙没有跟错人啊!   兴奋的众人举杯相庆,欢声笑语不断。   民间百姓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纯粹高兴一位治民有道的好官活了下来,也有人信誓旦旦放起马后炮:“我就说明帝陛下不会滥杀好人!”   这话说的,听见的人忍不住反驳:“一方诸侯哪有好人……”   边上的路人旁观者清:“这有啥好争的?人家生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便是造反还能被明帝陛下宽恕,真真是好命。咱羡慕不来。”   此言一出,争执声立消。   原本没想到这一茬的人都不禁由衷艳羡起来。   到底只能强行安慰自己:“明帝陛下降世,这日子是越活越有盼头了。往前几十年,哪里能有这样的光景?要我说,咱这命也是不坏。”   “不提了。看天幕,看天幕。”   【春兰秋菊各擅其场,不及牡丹艳冠群芳。】   【历史的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再多的风流人物,终究只是时代主角的陪衬。从南方吃鸡大赛中脱颖而出的四位选手一路辛辛苦苦走到最后,殊不知只是来给夏明帝薛湛作配,以衬托他的光芒万丈。】   ……你礼貌吗?   萧永前脚被冠以“抽象人类”之名,正不知是该为自己在后人评价中居然属于“人类”而受宠若惊,还是对“抽象”这个前缀咬牙切齿,就瞧见这横看竖看都写着“垫脚石”的一段话,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   【永元八年夏六月,草原既定,朝野升平,百姓安乐,夏明帝薛湛遂起南征之念,亲率三军挥师渡河,掀开了大夏王朝一统天下的终篇。】   【这里有人就要问了,上一次不是还说让陈信统军南征吗?怎么变成宫主御驾亲征了?史书上没写原因,主播也不知道,姑且猜测一二。】   【当初预定由陈信统军时,胡人还没作死,陈信身上的军功也没那么高。现在陈信上草原溜了一圈,年纪轻轻就一身军功赶超应飞,妥妥国朝第一名将。再把打天下的事全权托付,不如这皇位也给他坐?】   【这里不是说陈信有不忠之心,也不是宫主不能容人。而是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当皇帝嘛,要懂制衡之道。有时候太过优容宠幸一个大臣,什么功劳都让对方去挣,这不是宠幸,而是将对方置于危险之地。】   【这也是将皇帝本身置于危险之地。】   【等到功高震主,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时候,是不是就该赐死了?】   不然就是黄袍加身,抑或陛下何故造反?   薛挽月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他明白后世之人假设的这种情形。所谓功高震主,等于功臣与天子都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犹如狭路相逢,共上独木桥,有进无退。   薛挽月看过太多史书,内心早有警醒。   但他对后人的分析并不怎么赞同……   皇帝御驾亲征还能是什么原因?当然是自信自己能赢啊!   话说某个大明战神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一不留神想到了晦气的玩意,薛挽月猛猛摇头,将之甩出去。   他重新看向天幕,眼中昂扬着少见的少年意气。   不敢亲总六军,躬擐甲胄,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偶像是冠军侯?   ……虽说未来的自己远远达不到偶像的高度,但军事才能目前来看倒也不差,平定天下是够用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九路联军发掘出了宫主的军事才华。要说皇帝不能打也就罢了,自己能打,为什么不上?坐享其成可不是什么好事。】   【主播有理由相信,如果宫主不能打,以他的格局肯定会选择放权给下面的武将,历史上又不是所有以武功出名的皇帝都是亲身上阵的。像燕武帝,不就是凭手下一群将星,打下了燕朝巅峰最广阔的领土?】   永隆帝听到此处微微颔首。   后世之人这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他为什么在天幕预告了死因的情况下还要御驾亲征?难道是他这把老骨头闲不住,宁肯死于战场,也不愿死于病榻?   那燕武帝有祖宗数代之积累,皇位稳如泰山,天下格局已定,自然可以在后方坐享其成。他们薛氏一族却不然,起于草莽不过二十载,该打的仗,就该自己去打,该啃的硬骨头,就该亲自去啃,一时懈怠偷懒,坐享其成的后果……可能就是士卒只知有将军,而不知有天子。   将这份疑心按捺在心底,永隆帝环视一圈,但见群臣纷纷沉浸在歌舞之中,不约而同陷入忘我之态,对高悬的天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尤其是一众武将,一个个突然醉得东倒西歪,眼底尽是茫然。可见随着天幕不时爆出惊人之语,连直来直去的大老粗都钻研出几分演技。   醉眼朦胧的他们在心里大骂。   什么制衡,什么功高震主,什么赐死……   后世之人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你敢说,我们都不敢听! [94]决河淹城:试问带孝子哪家强   【从永元八年夏六月,到永元九年秋十月,夏明帝御驾亲征,两路齐发,灭韩,平周,吞卫,并梁,不足两年,南方群雄弹指而灭。】   【天下至此一统。】   [短短十六个月,不到一年半,收复半壁江山,宫主还是太强了。]   [有一说一,陈信与宫主隔空配合简直不要太默契,一东一西,跟分蛋糕一样一人分一半,就灭掉了四个国家,灭国如喝水,恐怖如斯。]   [韩悚打不过还想投降,结果他之前为了隐藏身份,换上了普通士兵的打扮,逃跑半路被人当小兵给补了,这段史书看得我笑死。]   [死得这么干脆利落,他就偷着乐吧。]   [跟隔壁的林缺德相比,确实可以偷着乐了。]   [什么林缺德?放尊重一点,人家是卫景王!]   [卫景王?你也没尊重人家一点……]   大量的信息伴随弹幕一并涌现,天幕下的观众看得目不暇接。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半晌,整理完这些信息的人总结道:“所以,明帝陛下与陈信将军兵分两路,短短十六个月,人手两个灭国之功,……且林仲德死得极惨?”   第一个消息引来的无疑是震撼。   灭国如喝水,还真不是虚言。   这份彪炳的武功,着实令人赞叹。   别说什么区区一州之地也配称国家,上推数百年,那百家争鸣的时代,大大小小一众诸侯国加在一起都及不上大夏现如今的疆域,若是不论其他,只按地盘来算,大夏的战绩已是远胜一统天下的赵王朝。   当然,时代不同,不能如此对比。   真要对比的话……   大夏皇宫中,有人悄悄抬眼看了看上首的永隆帝。   只说这位陛下,定鼎中原花了二十年暂且不算,从永隆元年大夏建国之始,到现今永隆六年,六年时间过去,梁国还在南边杵着呢。   两次灭国之战,一次灭齐,一次灭陈,耗时都不超过一年,但战争之前的准备与战争之后的休养生息总是不可避免需要不短的时间,决然无法仅仅十六个月犁遍淮河两岸,便是将时长再翻一倍也是难如登天。   无它,大夏的国力不允许。   窥一斑而知全貌,永元之盛,大夏君臣已初窥门径。   永隆帝本人对此感受最为深刻。   在战场上一路走到今天的他尤为明白这十六个月的含金量。这意味着后勤拉满,军队士气拉满,将军的指挥艺术拉满,伤亡率极低……   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不至于打得如此流畅。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二十年后的大夏与现在相比,能有什么大的变化?   人口更多?只怕二十年间才长出来的人口都不够孽子一番霍霍的。恐怕是更少了罢!   版图更大,良田更多?二十年后的半壁江山该远远不及如今才是……   人没多粮没多,凭什么国力大涨,一路灭国一路平推?   总不能最大的变量是御座上的天子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经过一番思考得出伤人结论的永隆帝:“……”   他默默将目光投向席间的武将。   一定是他手下没有陈信那等神帅!   “?”   醉眼朦胧的一众武将抬眼,似乎在陛下眼底看见一抹微不可查的嫌弃,纷纷打出问号。   怎么回事?他们只是装醉,难不成真的醉了?   与此同时,天幕下的百姓或许不懂不足一年半即平定四国的含金量,却也为这份战绩而沸腾。田间地头,街头酒肆,多有惊呼赞叹之声。   仔细听去,再无从前担忧自家被拉壮丁的惶恐。   虽然也担心万一上了战场遭遇死伤,但这年月人命本就不值钱,即便不上战场,又有几人平安终老?   反倒是一旦有机会为大夏王朝征战沙场,运气好活下来可凭战功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即便遭遇不幸,死后有王朝香火供奉,家眷生计不绝,子女前途无忧,亦不失为美事。   借用一些不怕死的汉子的豪言:“这条命,值了!”   消息灵通的人知道,朝廷正在推动新的战功与抚恤体系,再想到南方还有一个尚未灭掉的梁国,许多人仿佛看见一世富贵向自己招手……   天幕下的观众心思各异,只是没有一条与林仲德有关。   瞧后世之人的口风,这人死得极惨?惨就对了。   至于有多惨……   无非就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还能死出什么新花样?   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不至于为此一惊一乍。   【而夏明帝一统天下的四块踏脚石,韩悚与叶群一个战死一个投降,前面也说了,没什么可展开的。另外两位的死法就值得说道说道了。】   【尤其是林仲德这位拟人选手。】   【要说一死一降的那两位,在夏军面前跟减速带一样,但凡能起一点作用,也不至于一点作用没有。另外两位还是造成了一点小麻烦的。】   【具体到林仲德身上,自然就是传说中的决河淹城,以民为质。】   诸夏文字说难也易,即便是未来之事,望文生义,也能让人猜个七七八八。“决河淹城,以民为质”八个字一出,九州大地之上一片哗然。   在众人愤怒的注视中,天幕上的女郎再次放出九州山河图。   这一次,地图不断放大,最终锁定在一座小小的城池上。   【——此地古称涔阳。】   【是林仲德建立的卫国都城,也是他的家乡。】   “……是,这是咱们涔阳?”   天幕之下的涔阳人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上了天幕固然是一桩好事,前提是并非作为拟人生物的家乡出名。况且,一旦与“决河淹城”这等事联系在一起,任凭是谁也笑不出来。   有乐观的人宽慰道:“那林仲德再如何缺德,总不会坑害家乡父老。”   “这话在理。也不知此人将要坑害哪方百姓,平白丢了涔阳人的脸!”   “涔阳人,往上追溯四代,先祖曾是前燕军侯……”本身人脉宽泛,以及有机会接触到本地人口档案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找起人来。   “但愿此人不要造孽太深,连带着涔阳一起遭人唾骂……”   涔阳人一面暗道“家门不幸”,一面好奇究竟是哪里的人倒霉遭了林仲德的毒手,却不想天幕上的女郎脱口而出的下一话让他们如遭雷劈。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   【俗话又说,成功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林仲德就亲手为这两句俗话做了背书。】   【永元八年九月,势如破竹的夏军在陈信指挥之下直扑涔阳,不足半月,涔阳已经岌岌可危。困守城中的林仲德秀出了他的一手绝活。】   【他连夜派兵掘开不远处的河堤,试图以水阻敌。结果正值秋汛,河水暴涨,倒灌涔阳,倒霉催的涔阳百姓成了最大受害者。】   【等大夏的战船开入涔阳,见势不妙的林仲德早就坐上提前备好的船南下跑路了。】   【他留下的是一座水灾与兵灾齐发,百姓尸首飘满河道的涔阳城。】   所有的涔阳人都在这一刻红温了。   还想说遭了林仲德毒手的倒霉鬼是谁?没想到就是他们自己……   想到不远处的滔滔涔水,想到每年秋汛暴涨的水位,想到一旦决堤该是怎样的后果……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汇聚出来,让他们的愤怒凝聚到极致,化作喷吐而出的怒焰:“林仲德你■■■■■■……”   波及林家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秽语不断从每一个涔阳人口中冒出。   过去的阴影在此刻重新浮现,许多人望向天幕的眼神已是又惊又惧:“十年前发大水,我全家都被淹了,就活下我一个,这狗贼又来?”   与此同时,涔阳某处坊间。   一间不大的屋子前,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有路过的人好奇,一问方知这一家的次子名为林仲德,家中情况也高度符合卫王林仲德的情况。   若非担心认错人,愤怒的街坊早就冲上来把他们家给砸了。即便如此,一家人也是躲在屋内,寸步难行。   现在大家只是堵在门口大骂,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当事人不这么想,隔着门缝,还能听见有人在屋里大声争辩,老汉的声音尤为响亮:“同名同姓的多了,都说了俺家娃子不是那缺德货!”   而后是一个年轻些的声音。   “退一万步来讲,这事不该怪夏军吗?”说话的正是林仲德,他识得几个字,说起话来还怪有条理,“乡亲们仔细想想,夏军来攻,保卫桑梓又有什么错?便是决堤,也是为了应敌,倒灌涔阳,谁也不想的啊!”   “只可惜,好心办了坏事……”   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听得一些人目光松动下来。   只是他们若是越过房门,便会发现,这人脸上哪里有半分无奈,只有满满的愤恨。   他一边在嘴上巧舌如簧,将一切上升为保家卫国的大义,一边咬牙切齿,将屋外响起的每一个声音都牢牢记在了心头。   堂堂六尺男儿,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被人堵在家里……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不然他非得让外头这些人知道厉害。   林仲德强压怒火,却是越想越气,只能在心下暗暗发誓:今日之辱,不会就这么算了!待他建功立业,定教这些人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幕上说的人,但他对那人的事迹无比眼热。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名姓,对方能建功立业,他又何尝不能?   等着罢,来日方长——   [正值秋汛?不巧倒灌涔阳?恰好提前准备了船?好一个巧合啊。]   [他一涔阳本地人能不知道什么时候秋汛?能不知道水往哪边灌?]   [这货本来就是想用大水和满城百姓来阻滞夏军吧?]   [大夏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屠杀,肯定不能放任涔阳被淹,他就能趁机跑路了。]   突然出现的弹幕隔着窗扉映入林仲德眼中,也映入屋外的人群眼里。   原本被他那套“好心办坏事”说动的人一下子醒悟过来,松开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是哦,什么好心办坏事!这狗贼能不知道涔水朝哪淹?”   醒悟过来的众人愈发破口大骂起来。   “林家小子,我看你也是缺了大德!”   “替那狗贼说话的人,即便不是狗贼,也不是啥好东西!”   按捺不住愤怒的人,已经开始“砰砰”拍起了门。   林老汉示意儿子闭嘴,将儿子挡在身后,主动开门与街坊交涉:“乡亲们,乡亲们,莫要被气昏了头。那狗贼该死,和俺家娃没关系……”   一起治安管理事件即将被掐灭于萌芽之中,天幕上的女声再次响起。   【万幸的是,宫主早就建设起一套军医体系,追赶不及的夏军留驻涔阳一月,救治百姓,重整秩序,从源头上掐灭了可能的瘟疫。】   【而在陈信手下逃得一命,也成了林仲德最值得一夸的战绩。】   九州各地的观众都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   大水过后最容易爆发瘟疫,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而大夏君臣着实惊讶于军医体系居然还能发挥出这样的作用。不仅可以救治己方的伤员,还能及时掐灭瘟疫之源……   前燕灭亡以来,天下兵灾不断,且往往伴随疫情,永隆帝昔日便有一位谋臣因此而死。   此时想来,大夏君臣不禁叹息。   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多多配置军医,或许那位便不会英年早逝……   永隆帝痛惜之余,不忘嘲讽林仲德:“侥幸活命,也值得一夸?”   他不是没打过败仗,每次事后都会复盘,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称霸中原。可无论是什么原因败了,在永隆帝这里都绝不是光彩之事。   当然他也明白,这只是后世人用来夸耀陈信的话术……   打眼一扫,就能瞧见席间武将脸上酸溜溜的神态。   “说到底不还是把人放跑了吗?就这?”   “我上我也行……”   几个嘴硬不服输的将领正你一言我一语嘀咕着,就听一道声音突然冷不丁插进来:“这么自信?诸位本事见长啊,回头咱们比划比划?”   抬头一看,说话的人不是应飞还能是谁?   啊这,我打征西将军?   望着一边说一边作势撸袖子的应飞,几人不由沉默了。眼前浮现出此人的诸般事迹,生撕虎豹,先登破城,万军之中斩敌将首级……   敢跟如此狠人比划,几个菜啊醉成这样。   怎么就忘了,那陈信已经是征西将军的徒弟,这厮向来护短……几人懊悔不迭,果断怂了:“没没没,咱们喝多了说胡话呢……”   【林仲德这一路逃亡,也是非常精彩。】   【涔水水位暴涨,水势之大超乎双方想象。他事先准备的船都被冲走冲毁了不少,本来他想带一家子人与亲卫一起跑,结果船不够用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友友们会怎么选?】   【我们一般人大概会选择少带一些亲卫?】   【林仲德不是一般人。他深知亲卫才是真正不可舍弃,保障他性命的力量。生死关头,这货果断舍弃妻妾儿女,唯独没落下老爹和长子。又将大量金银珠宝分给亲卫,加上平时的笼络,总算是没闹出乱子。】   天幕下的百姓听到这里脑子有点打结了。   这林仲德……说他绝情吧,他还记得带上老爹和长子。说他有情有义吧,其他妻妾儿女就不管了。实在是难评。   有人憋出一句:“这狗贼倒还是个孝子?”   【结果上路不久,上了年纪的林老汉落水发高烧,眼看不见好,林仲德以船上无医无药,又担心染上瘟疫为由,老爹还没凉就丢下了水。】   【作为家中次子,在亲娘长兄去世之后,与老爹相依为命,林老汉更是倾家荡产为这个突然参军的儿子打点,岂会想到竟落得如此结局?】   天幕之下,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都呆滞了一瞬。   从房门里探出头与街坊邻居讲好话的林老汉更是呆立当场。   籍贯相同,出身相同,名姓相同也就罢了,现在就连丧母丧兄都一样……还说你不是林仲德那狗贼?   别说是街坊邻居们不信,就连当事人的亲爹都动摇了。   林老汉下意识转头,却对上儿子躲闪的眼神。   他那颗替儿子争辩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林仲德下意识心虚过后,愣了一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大概是因为代入天幕中的处境,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罢。   问题在于,另一个林仲德可以逃,他这边却是无处可逃……   对上一双双燃烧着怒气的眼睛,林仲德就要夺门而出,眼前已是一黑。有人朝他纵身扑来,沙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狗贼,好死!”   【试问带孝子哪家强?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   【名梗“恐有疫”堂堂出道,与夏幽帝那句“欲效王思后乎”并驾齐驱,成为鉴赏当世带孝子,不可不品的一环。】   【相比之下,我们宫主简直不要太孝了。】   [沦落到和带孝子比孝顺,宫主眼前一黑。]   [要是把历史上的皇帝按孝顺排个名,宫主也算守门员。在他之下的个个都是带孝子,在他之上的勉强能算是孝子。]   [宫主明明是孝子天花板,给亲娘建庙供香火,为亲爹收拾烂摊子,又是为祖父延续家业,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值得称道的孝道吗?]   天幕上的女郎看到这里,猛一点头。   【有道理啊。没有宫主,大夏早完了。夏幽帝在地下都得磕一个。不就是给他开除爹籍吗?宫主不收拾烂摊子,夏幽帝连香火都没得享,说不定前脚到了地下,后脚就被夏太祖打成八瓣,死成一片一片的。】   这个梗是没完了吗?   薛挽月忍不住抚额。   一个梗翻来覆去炒冷饭,难怪只是冷门主播……   他用吐槽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撼。   林仲德这一波操作着实秀到了他。后人口中“只要没有道德,就无法被道德绑架”的人,大概就是如此罢。   【掘河淹城,弃爹入水,一波极限表演之后,林仲德顺利逃生。】   【他逃回后方大本营,守军仅有七千人,几乎穷途末路。于是他去信最近的叶群,试图抱团取暖。结果信使还没出发,就听说叶群投了。】   【——大夏天子不计前嫌,接纳了这位大夏叛臣。】   【林仲德恍然:我也可以投!我也可以是大夏忠臣!】   [宫主:你以为什么垃圾我都收?爬!]   [不可回收垃圾是这样的。] [95]攻心之计:君不见顺义公旧事乎   “没错没错,这种人不能留!”   “不仁不孝之徒,凭什么与叶群一般寿终正寝?”   天幕下的百姓,尤其是涔阳本地人,恨不能冲到另一个世界替夏明帝助拳,怎能容忍他在害死这许多人之后一句投降,一切便一笔勾销。   老百姓只想着不能便宜这样的败类,有识之士考虑的却更多。   虽说后世之人口口声声“不可回收垃圾”,但夏明帝身为天子,再怎么嫌弃林仲德,好歹此人也是一方诸侯,主动投降,怎么可能不纳?   难不成双方继续死磕,造成更多死伤?总归投降后,其人就是砧板上的肉,手心里的蚂蚱,哪天悄无声息处置了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君不见顺义公旧事乎?   虽说这事薛璟办的着实是糙了点……大夏君臣心照不宣对视一眼,脑海中已经替林仲德编排好了死法。最好是一场重病之后不治身亡。   与此同时,顺义公姜柏本人同样在府中观看天幕,忠心耿耿的王羡陪侍在他身旁。   看到林仲德投降,老好人姜柏亦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之色:“此人真是无耻之尤。从前肆意妄为,凌虐百姓,不见他有一丝心软。轮到他自己穷途末路之时,竟能决河淹城,弃父偷生,不择手段以图苟活。”   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命?   姜柏自认同样没有赴死的勇气,却着实看不起林仲德这样的人。   王羡在一边冷冷地补充一句:“色厉内荏之徒,不足为惧。依某看,他也是死到临头失了智。以夏明帝的性情,他以为投降就能活?”   被这句话触动心事,又想起了天幕上曾经播放的《顺义公之死》,姜柏不禁叹息一声:“……说的是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之奈何?”   说到最后,这位亡国之君已是兴致全无。若非他文采有限,此时就差当场吟出一句类似“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诗文。   天幕之上,九州山河图再次亮起。   这次被标记的是名为尉宁的一座县城。   从涔阳到尉宁被一条红色的虚线相连,显然是某人的逃亡轨迹。   天幕之下的尉宁人纷纷面露惊恐之色,大骂晦气。   什么脏东西?不要过来啊!   【尉宁县,是林仲德最后的地盘。此地与叶群的周国接壤,陈信那边花了一些时间收拾涔阳的烂摊子,反倒是宫主先一步来到尉宁城下。】   【以七千守军击败十万大军,林仲德显然是做不到的。】   【别说是他,就算是陈信应飞之流易地而处,想打赢这一仗也很难。】   【盖因军心民心在彼,大势尽在宫主之手。】   【与陈信这种一看战侧就能让人直呼666的神帅相比,夏明帝薛湛的风格更加不显山不露水。身为苟王,他不爱与敌人赌运气,拼战术,从来都是资源拉满,在作战之前就先在战略层面给自己叠满了必胜buff。】   【简单说一件事,友友们就明白了。】   【当初九路联军北伐大夏,却被大夏揍得满头是包。去时二十万大军,回来只剩三万人。少的十七万人难道都战死沙场了?当然是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且被俘虏投降的士卒至少占了一半。】   【粗略估计一下,就是八万人。】   【同为俘虏,草原上的胡人只配干最苦最累的活,除非学会说夏语从夏俗,才有可能重获自由。而这八万人就不同了,人家天生就是诸夏之民,从小说夏语从夏俗,补上大夏的户口,就是大夏的良民了。】   【恰好多年乱世下来,中原最缺的就是人口。哪怕夏明帝颁布花式政策,鼓励生育,短短几年,人口总不能跟地里的韭菜一样长出来。】   【八万来自南方的俘虏顿时宛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自然而然填入大夏的人口缺口中。其中,健康的青壮被编入军队,伤残与老弱则退役为民。有了大夏的户口本,他们当然也能享受与其他大夏子民同样的待遇。授田有他们的一份,战功有他们的一份,战死的抚恤也是一丝不差。】   【俘虏们从忐忑不安到真香只用了不到一年。】   【尤其是真真切切领到田,从地里刨出粮食的时候,简直都乐疯了。】   【不到两年过去,一些人甚至已经在当地成家扎根,以夏人自居。】   【回首从前,大家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说多了都是泪!】   一些授田政策尚未落实的地方,百姓们看得眼热非常,羡慕坏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没打过明帝陛下,被大夏俘虏,反倒教他们赚了?”   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没有?   【于是乎,等大夏朝廷宣布陛下要御驾亲征,解救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南方百姓之时,这些从前的南人是最激动的。以南方俘虏为主的定难军上下更是热情高涨。须知许多人还有家小亲戚尚在南方过苦日子,若是此番能将之一并接回北方,从此一家团圆岂不是美滋滋?】   【真切体会过大夏王朝制度的先进性,他们对大夏王师的正义性深信不疑。简直不敢想象,家乡父老要是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该多美!】   【友友们也可以想象,带着定难军这样一支二五仔属性拉满的军队,走到哪里二五仔就扩散到哪里,宫主这一路南下岂不是跟回家一样?】   【大夏的皇帝带着一伙陌生的军卒来到你的家乡,告诉你一旦成为大夏子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你不信。但要是从前的战友,隔壁家的邻居,你三大姑的小舅子……突然跑过来告诉你这话,你信不信呢?】   【如果这个人从前混的比你惨多了,某一天突然被拉壮丁上了战场,都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就算没死也该是凄凄惨惨戚戚,被大夏当奴隶使唤,结果人现在面色红润,身强体壮,出手大方起来,活得相当滋润,你又能有几分怀疑?你会不会觉得你要是去了,能过得更好?】   [好家伙,说的跟传/销一样。]   [套路不就是那样吗?大部分人都是愿意相信熟人的。]   还能这样?这样也行?   天幕下的众人只感觉大开眼界。   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行呢?   大夏的种种利民政策是实非虚,只在天幕上出现就能让天下百姓迫不及待期盼夏明帝登基,何况是那个所有政策都被切实落实的时空?   套路归套路,事实才是基底。   一些百姓带入其中,顿时深信不疑。   “换了俺,俺也信。”   “就是。隔壁的二牛又憨又傻,就是有一副好体格,要是哪一天他发了大财跑回来,俺肯定觉得俺上比他强多了。他都能发财,俺也行。”   “好一手攻心之策……”   永隆帝深深看了薛挽月一眼。   后者此时忙着抄作业,积极学习未来的经验,不曾留意他的注视。   殊不知这位皇祖父已是因为他狠狠吃了一惊。   要说从前永隆帝虽然也认为好圣孙有天赋有能力,但他自认打起仗来,自己能甩出好圣孙一条街,后者还是有许多地方需要向他学习。   但今日永隆帝却是大为改观。   或许冲锋陷阵不行,这小子拿捏人心真真有一手。   而身为天子,需要冲锋陷阵吗?   【宫主其实没特意要求这些人做什么,定难军本来也不是南下攻城的主力,宫主这一波带着他们,就跟带上一群吉祥物来旅游一样。每到一个地方,他先不急着打仗,而是让定难军的将士各回各家去探亲。】   【这些人自然就会将自己的真实经历传播出去,刷新大夏在南方百姓心中的印象——毕竟当初夏幽帝把南方百姓霍霍惨了,至今大夏在南人这边的口碑都相当妖魔化。宫主之所以不急着打仗,而是先宣扬大夏王师,就是不希望南方百姓依旧拿他当夏幽帝对待,拼死也要抵抗。】   【多死一个百姓,损失的都是大夏的人口啊!】   默默汲取经验的薛挽月听到这里绷不住了。   敢情又是薛璟给他挖的坑……   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他是什么大冤种,活着就是给亲爹收拾烂摊子吗?   自认情绪稳定的薛挽月突然理解另一个自己为什么宁愿给大伯当儿子了。好歹大伯不坑他。而且大夏王朝的建立也有大伯的一份功劳。   【经过定难军一通“现身说法”,大夏在许多南方百姓心中简直成了人间天堂。一听说去了就有田,那是一个个恨不得当场加入大夏户籍。】   【即便将信将疑,心里也没那么抗拒大夏来统治了。万一是真的呢?】   “是啊,万一是真的呢?”   百姓们深深与天幕上的他们共情了。   而且他们心中很清楚,的确是真的。   当今大夏已占有天下十二州,天幕上的政策在现实中逐步推行,许多州郡的百姓都过上了有田种的日子,交的税也比从前少了太多,即便一些政策尚未彻底落实的偏远州郡,当地的百姓也有了盼头。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南梁。   而现在,也是南梁百姓共情最深。   他们只想问一句,箪食壶浆都准备好了,大夏王师何时来?   【以上背景摆在这里,友友们大概也能理解主播为什么说就算是陈信和应飞落到林仲德的境地也很难翻盘罢?要不是他手下的亲卫跟着他坏事做尽,前面宫主所过之处,多有替百姓主持公道,惩治不法恶霸,这些人担心落到宫主手里没有好下场,逃亡路上早就把他给绑了。】   【饶是如此,被困守在尉宁县之后,林仲德也没辙了。】   【白天夏军猛猛一顿攻城,晚上还有定难军的人在那唱他们当地家乡的民歌。唱得七千守军军无战心,城中百姓都恨不得里应外合反了他……这种情况下,林仲德能坚守三日才投降,已经很是不错了。】   【他先后寄出了三封降书。】   【内容翻译一下还是很有意思的。】   【一开始他还想讨价还价,摆出来的姿态挺高。他表示投降归投降,我堂堂诸侯,待遇不能低,必须不失诸侯之礼。宫主压根懒得鸟他。】   【林仲德于是再次开价,说我不求顺义公的待遇,昏德侯总可以吧?】   【宫主依旧选择无视。】   【眼看城破之日指日可待,林仲德也慌了,索性只求活他一命。】   【宫主终于给出了回应:大白天你就做梦了?】   [曰:“吾愿效顺义公。”弗许。]   [又曰:“一如昏德侯故事。”弗许。]   [曰:“愿为庶人,乞活苟生。”帝不允。]   薛挽月:……?   是你吗胡亥? [96]死因成谜:死出个一流谥号   “哎,三弟你干嘛不答应呢?”薛挽月还在发散思维,薛澄先替他着急起来,“便是容不得此人,大不了先答应,事后再把他给嘎了呗。”   不知何时起,薛澄也开始一口一个“嘎”,薛挽月严重怀疑这是和晋王走得近染上的口癖。   殿内众人亦是多有不解。   他们听着天幕上三级跳的待遇要求,一边听一边点头,尤其是听到最后林仲德只求活命,还以为接下来就是纳降,结果来了个“帝不允”?   上一回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歹也是后人歌颂的千古明君,总不能学夏幽帝感情用事罢?   至于说前脚承认了留人一命,后脚悄无声息把人嘎了,会不会有损帝王清誉……征战沙场多年,旧疾残身,寿命不永,哪天染个风寒就一命呜呼,岂不是很合理?谁敢不要命了将脏水泼到大夏天子身上?   纵观历朝,莫名其妙暴毙的诸侯不要太多。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难不成夏明帝已经正直到承诺活人一命,事后便绝不搞小动作的地步,故而不肯应承?怎么看这位湛公子也不像是这样的人……   想到死得稀里糊涂的魏错,大家都认为薛挽月的底线相当灵活。   迎着众多疑惑的眼神,薛挽月开口:“悄无声息的死,太便宜他了。”   “夏明帝既是一路替百姓主持公道,惩治不法恶霸,又岂能放过林仲德这个最大的恶霸?”作为同一个人,他与未来的自己相差的只是阅历,思想却无不同,都受平行时空影响很深,“当明正典刑,以慰民心。”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不能明正典刑,也不可能让他以卫王的身份投降,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上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再悄悄送他去死。   薛挽月开口就是明正典刑,听得众人既意外又不意外。   连陈主吕祚都在这位太孙殿下的坚持下血染刑场,区区一个现下听都没听说过的草头王林仲德,享受吕祚同款待遇,又有什么稀奇?   只能说这位太孙殿下的爱好着实特殊。   历数昔日王侯之死,多半是一杯毒酒抑或自尽了事,这位偏偏就爱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以刀斧诛之。说来也真是太不讲究了些。   一些所谓的名门子弟私下里难免嘀咕小户出身,腿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难怪能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小的敢建议,老的也敢同意。   吕祚之死,固然为薛挽月赢得不少民心,士人中却是至今仍有争议。原因便在于此。薛挽月深知争议不休的人并非多在意吕祚,本质上不过是兔死狐悲,不能接受身为人上人却连死得有尊严都做不到……   所谓“将相不辱”,“刑不上大夫”,实则正是维护这些人上人的尊严。倘若薛挽月没有平行时空的记忆,或许也会顺理成章认同这一点。   但来自异世之魂的记忆已经深刻改变了他。   王朝终将泯灭,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民族才是贯穿历史的长河。欲使诸夏之民永远骄傲地屹立在这片土地上,就不能折断他们的脊梁。   在这家天下的时代,百姓不可能是国家的主人,但至少不能让他们做国家的奴隶。薛挽月憧憬中的大夏王朝,总该让大多数民众露出笑容,要让诸夏之民都能生出国家正在变强而他们也越过越好的念头。   生产力的发展需要时间,铲除毒瘤却是立竿见影的事。况且天下纷乱近百年,南北本就颇有隔阂,薛璟已经践踏了南人对大夏朝廷稀薄的信任,要想最快建立起新的互信,说不得就得借林仲德的人头一用!   薛挽月静静望向天幕。   另一个我,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罢?   【事实上,林仲德送出第一封降书时,宫主手下的文武大臣都觉得他不识好歹,丧家之犬还奢求什么优待,但等他送出第三封降书,原本痛骂他不识好歹的人顿时纷纷改口,开始夸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显然大家都觉得这降书可以收。】   【唯独宫主坚持不肯纳降,他要攻下蔚宁,将林仲德押上刑场,一条一条念出这些日子收集的相关罪状,当着百姓的面对此人公开处刑。】   “就该如此,就该如此,这狗贼凭什么能活?”   天幕上的涔阳人作为老乡,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林仲德给埋了。听到这里,一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们揍不了人,还不能凭空助威吗?   而那些通过种种渠道大概查到林仲德身份的人已是火急火燎往林氏父子的住处赶,奈何他们的速度远远及不上就在林家附近的街坊邻里,后者已经将人堵在当场,上演了骂声与拳脚齐飞的精彩画面……   【在这件事上,宫主可谓独断专行,手下的建议都不肯听。等所有人下去之后,张应留下来提醒宫主:君上逼狗入穷巷,小心狗急跳墙。】   【从林仲德能决河淹河,弃爹入水来看,这家伙的底线就是毫无底线。大夏非要跟他死磕,一旦这家伙走投无路,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   【须知蔚宁城中尚有近万百姓,总不能让他们步了涔阳百姓的后尘。】   听到这里,蔚宁人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在他们心慌慌的注视中,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事实证明,张应还真没有低估林仲德的道德水准。】   【三封降书接连石沉大海,反倒是攻城之势越来越强,林仲德就知道宫主“拒不受降”的态度了。他索性把心一横——薛小贼口口声声为百姓讨公道,要拿他的人头来收买民心是吧?他偏要让他鸡飞蛋打!】   【林仲德派亲卫在城中重要的坊市、仓库悄悄放置易燃物,打算一旦城破就引火焚城——这么大一座城是烧不了的,但烧死几条街的百姓轻轻松松。更别说重要的粮草物资一焚而空,夏军什么也别想得到。】   【一旦事后百姓得知大夏天子明明可以接受林仲德投降,偏要死磕。放火的林仲德已经死了,那么承担全部怨恨的岂不就是宫主一个人?】   【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奈何林仲德大概高估了手下的保密性和执行力。】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身边哪有多少真正的忠臣?之所以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无非也是坏事做尽,难以洗白。但人家也不傻,林仲德都是一艘沉船了,他们真要听了他的话去放火,是九族都不想要了吗?】   【倒是林仲德这一条乱命给了他们跳船的机会。】   【前脚接了命令,这些人后脚就开始想方设法往城外递消息。】   【殊不知蔚宁城对宫主而言早就漏成了筛子。】   【前面也说了,宫主手下是有很多货真价实的南方士卒的。定难军没有作为主力参与攻城,主要是宫主体谅他们不想染上家乡百姓的血,但他又不是真带这些人出来旅游的,前线不能上,后方战线可以啊。】   【在百姓之中宣扬大夏的种种利好政策只是其一。】   【凭借天衣无缝的当地口音,这些人混入敌方大本营不要太方便。】   【当初林仲德逃往蔚宁时,沿途收拢残兵,甚至强拉壮丁,再加上逃难的百姓,人员成分相当复杂,就有这么一小股定难军士混了进去。】   这也可以?   萧永定定望着天幕,眼中爆发出一阵“学到了”的光彩。   他本是善于用间之人,现在才发现,论用间,他还有的学……   本地人充当细作,这谁防得住?   从前他遣往大夏的细作都要通过精心训练,才能确保口音习惯不露破绽,怎么就没想过直接选北方人呢?大意了,大意了啊!   萧永恨不得赶紧学以致用。   【虽然人数不多,但宫主本来也只是拿这些人当后手,万一有用呢?】   【这不,林仲德的歹毒计划一泄露,后手不就能用上了吗?】   【之前他们是人数少不好轻举妄动,现在连林仲德的亲卫都纷纷跳船,凭借战心全无的守军,蔚宁城的防线跟纸糊的差不多,一戳就破。】   【放火计划是白天制定的,夏军是晚上进入蔚宁城的。】   【林仲德还在美美做他的春秋大梦呢,他的府邸已经被团团包围。急于立功的大夏将士,急于反正的二五仔,那是呼啦呼啦一波杀进去。】   【大家都想逮到这条大鱼,赚他个封侯之功。】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夏史》没有记载是谁逮到了林仲德,只简单说明不久之后,林仲德被押上法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头哐当落地。】   【死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啊!】   【说实话,这个死法便宜了他。《夏史》上有一处矛盾的记载,说宫主入城之前,对左右说,林仲德此人罪行累累,依大夏律当处凌迟。】   【看到这里,不了解大夏历史的人恐怕满头问号。宫主怎么就莫名其妙改了想法?当然他主意改了无所谓,史官又何必把这件事记下来?】   【须知《夏史》是出了名的言简意赅,没有意义的事不会浪费笔墨。】   【那么是不是有什么史官不方便说的事情,只能偷偷暗示呢?】   【这个疑惑困扰了历史学者许多年,直到《赵王日记》出土。】   【不得不说赵王真是大好人啊,多少历史谜案因他真相大白。】   赵王本人:“……”   赵王日记出现一次,薛澄就被创一次。   还好这一次揭露的秘密似乎无关他的隐私,他才能勉强维持不炸毛。   【譬如《赵王日记》中就提到,不是宫主不想对林仲德施以凌迟之刑,而是城破之日,人就没了。再想凌迟也晚了。】   【但宫主是坚决要在百姓面前对这家伙明正典刑的,所以就随便找了个替死鬼。反正大部分百姓也不认得林仲德的模样。当然也不用为那替死鬼喊冤,就对方身上的罪行,虽然不够凌迟,斩首却理所应当。】   【以上爆料虽然震撼,却不是最猛的。】   【最猛的爆料是林仲德的真实死因——】   【他是在大半夜跑路时,慌不择路跌入粪坑淹死的。】   “哎哟喂,跌进粪坑淹死的?”百姓们还来不及为薛挽月找个替死鬼上法场的骚操作震惊,就因林仲德的死法而大受震撼,“老天爷哦!”   这无疑是有味道的死法。   正在用膳的人,看着面前的膳食,都感觉不香了。   【要不他怎么被网友们封为“卫景王”呢?】   【这还死出个一流谥号,是他赚了啊!】   天幕上的女郎讲了一个地狱笑话。   熟读史书的人顿时一个个脸色怪异。   他们突然不能再直视“景”这个谥号了。   更多的人一脸茫然:“这谥号怎么了?”   脸色怪异的人犹犹豫豫开口:“昔日春秋之时,晋景公……就是这么个死法。” [97]野史对轰:宫主还是太善良了   [淹死在茅坑的倒霉鬼,就一定是晋景公吗?也有可能是林仲德。]   [晋景公: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致敬传奇跳水王·大卫带孝子·晋景公接班人·一臭千年荣誉获得者]   [粪坑里淹不下这么多人]   [虚假的遗臭万年:夏幽帝薛璟。]   [真实的遗臭万年:卫景王林二。]   满屏嘻嘻哈哈的弹幕,让天上天下一齐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在弹幕的带动之下,原本努力憋笑的人纷纷忍不住破了功。   只有林仲德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涔阳街头,仿佛被十八个大汉轮流殴打过一番的林仲德瘫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幕,眼底神色变幻:气愤,屈辱,震惊,憎恨……   “……假的,一定是假的。”   腮帮子高高肿起,他从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字。   倘若说刚才他还在心底暗暗窃喜,来日的自己竟然成了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么此时此刻,他只恨不得自己从来就不叫“林仲德”这个名字。   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让他有种找条地缝钻下去的冲动。   只是同名同姓同籍贯,且家世背景相同而已,他就不信遍数涔阳只有他一人满足以上条件。难不成就自己这么倒霉,背上了这顶黑锅?   林仲德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瘸一拐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都顾不得逃走或者反揍回去,第一时间大声嚷道:“不是我,我不是那卫景王!”   “天老爷哟!天大的误会啊!”   回过神来的林老汉也在边上替儿子叫屈。   虽说他一开始是被天幕上林仲德弃父入水的操作吓到了,甚至对自家儿子都产生了怀疑。但这份动摇很快就被林仲德的叫嚷声驱散。   “我儿绝不是这般人……”   “乡亲们一时义愤,找错了人,我不怪你们。”平时向来一点就炸的林仲德硬生生在鼻青脸肿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笑容,颇有以德报怨之风,“但我林二郎绝非那等不仁不孝之徒,这个骂名我绝不能认——”   他掷地有声,绞尽脑汁搜刮可以拿出来证明他仁义孝顺的过往事例。   什么仁义孝顺,实则他并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自己不能与那掉进粪坑淹死的林仲德划上等号。   今日被打死是小事,死后还要背负污名才是大事。   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绝不能做卫景公第二!   否则,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只是对于一个日常恃勇行凶、好勇斗狠的人来说,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并不容易。幸好他一直都是个孝子,而且也有一帮混得不错的酒肉朋友,在朋友圈的形象向来都是讲义气的好大哥。人群一拥而上的时候他们不敢出头,此时倒也不介意替他说几句话,为他挽回几分风评。   “我就说林二哥向来仗义,哪会是那禽兽不如的卫景王!”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又有林老汉在边上颤颤巍巍求请,刚才冲动之下出手的人望着林仲德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后知后觉尴尬起来:他们不会真揍错人了吧?   不等他们纠结该不该道歉,赔偿药费,女声幽幽飘来。   【在《赵王日记》出土前,野史早有传闻,在众目睽睽之下明正典刑的并非林仲德本人,毕竟《夏史》之中对此多有暗示。但哪怕最离谱的野史也没猜出他真实的死法,毕竟谁能想到世上居然还有人cos晋景公?】   【哪怕尸骨无全的魏错,也没死得这么离谱。】   [一个字,该。]   [两个字,活该。]   【有一说一,主播是一点都不同情林仲德。】   【这货“小吕祚”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古代最重视孝道,其次就是同乡之谊。结果这货既坑爹又坑同乡。更不用说屠龙者变成恶龙,明明出身卑微,结果忘本忘得明明白白。】   【不仅纵容手下的士卒到处祸害百姓,就连身边的熟人也没好下场。】   【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友友,应该都学过关于他的一个历史小故事,话说某年某月林家昔日的老邻居因为家里遭了兵祸家破人亡,落魄来投。当年林仲德母亲生病时无钱医治,这位老邻居还帮忙借过钱。要不然林母早就死了,也就没有林仲德的出生。】   【林老汉很感激这个老邻居,把人接到府里叙旧,奉为座上宾。结果林仲德从小听他们提这事就不爽,又听到邻居一口一个大侄子,更不爽了。】   【我堂堂卫王,一泥腿子还敢在我面前充长辈?】   【趁着林老汉不在,林仲德先是将人剁掉舌头变成哑巴,又毁掉他的容貌,最后驱逐出府,完了他还骗林老汉说自己已经帮人找到失散的儿子,对方迫不及待上路去跟儿子团圆了。】   【就说缺德不缺德吧?】   众人面上方才浮出的几丝尴尬,迅速被冷笑所取代。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人群中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曾经借钱给林仲德之母看病的老邻居,这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再看林仲德时,众人眼中的同情就变成了讥诮。   “……还说你不是那禽兽不如的卫景王?”   林仲德彻底百口莫辩。   方才还替林仲德说了两句话的中年人在原地沉默了。   良久,他挥舞拳头冲了上去:“你个畜生——”   新一轮1vn搏击大赛再度展开。   此时,不识得林仲德的观众也不免为其老邻居的下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人,难怪明帝陛下要在朗朗乾坤之下细数其罪,公开处刑。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怨。虽说跌入粪坑而死同样很是令人解气就是了。   薛挽月暗道一声可惜。   可惜当场被开盒的人是叶群,而不是林仲德。   叶群终究已经是朝廷的人,并没有开盒的价值。薛挽月也不至于因为他未来诸侯的身份而忌惮他。他相信永隆帝同样没有这样的担心。   倒是那林仲德,但凡当场开盒,薛挽月就敢让他活不过明天。   也不知涔阳当地的吏民是否能找出此人的身份?   思量之间,天幕上的女郎啧啧一声。   【可惜,夏明帝一直没有公开林仲德真正的死法。不然这货在历史上的知名度还能提高一大截。一臭千年可比摸不着头脑有意思多了。】   摸不着头脑?   众人听得先是一愣,继而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后世之人的幽默感简直溢出,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开玩笑的吗?   薛挽月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他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居然在不少人面上都看见了淡淡的遗憾。   合着大家都觉得林仲德的死法没有公开很是可惜?   应飞这种向来不拘小节的也就罢了,怎么就连礼部尚书萧陵与刑部尚书李逸山这两位出了名的正直君子都在这面带遗憾……   人均乐子人是吧?   这一刻,薛挽月刷新了对大夏群臣的印象。   而薛澄还在他耳边感慨:“三弟你也是太好心,就该让他一臭千年。”   薛挽月:……啊?好心?我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要是公布了真相,会社死的就不只是林仲德了?   因为罪人先死一步,所以只好找个替死鬼再杀一次,这种事情说出去,很难想象夏明帝会得到怎样抽象的评价……   他欲言又止,但注视着薛澄清澈的眼睛,最终只是露出一抹微笑。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话说,一直以来的野史都将林仲德的死直指张秀。永元时代,只要有人死得不明不白,野史中首先怀疑的就是张秀,我只能说简直了。】   薛挽月脸上的微笑凝固一瞬,而后弧度更深了。   他眼底却并无笑意。   与上首的永隆帝对视一眼,祖孙二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一片冷然。   野史是什么情况,薛挽月再了解不过。   平行时空,就连“诛十族”这样的抽象活都被野史整了出来。难不成编野史的人连律法都不懂?不过就是要借机塑造某个暴君的形象罢了。   那么,这些但凡有人暴毙就给张秀扣帽子的野史,是想给谁塑造全新形象呢?好难猜啊!   广阳侯府,一边处理文书一边聆听天幕的张应猛然顿住了笔。   他抬起头来,嘴角弧度深深上扬。   那笑容竟与薛挽月有三分相似。   张秀看见弟弟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微微茫然。   “怎么了?你还不知道野史吗?都是瞎编的。何必与那些人置气?”自诩了解人心的她并不知道有些人的心能有多脏,故而只是洒脱一笑。   张应看着姐姐脸上的笑容,眯起眼睛:“此等人其心可诛。不仅试图污蔑阿姐,还对湛公子不怀好意。”   张秀:“!!!”   虽然不知道弟弟是如何得出这一结论的,但她无条件相信弟弟的判断,顷刻之间,杀意攀上她的眼角:“我看这帮人是想死了。”   【但凡真正深研历史的人都明白,这话百分百不保真。秀儿从来不玩偷偷摸摸杀人那一套。就算动手时比较隐蔽,事后从来不会抵赖。不仅她不抵赖,夏明帝也不抵赖不甩锅。问就是没错,就是朕让她干的。】   【只能说宫主的学习能力太强了。】   【从夏幽帝薛璟身上学会演戏,从魏错身上学会架空当权者,甚至还学会了萧永的绝活。但他和藏着掖着的萧永又有不同,宫主从来敢作敢当,只要是对大夏王朝有利的事都能做,他甚至敢光明正大承认。】   【用咱们宫主的话来说,张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只是手段有亿点点特殊而已,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若是不公开承认,怎么替秀儿表功?】   【譬如死在她手上的一连串西域小国之主。都是大大方方记在史书中。大夏使团和他们说人话他们不听,那就轮到张秀让他们闭嘴了。】   【再譬如同样死得很滑稽的任远图。】   【这人生前掌管大夏精锐虎豹骑,对当时尚未亲政的宫主来说也算是一股变数。政变之时,南北二军尽在掌控,唯有虎豹骑这边不太稳,万一任远图搞事,害得大夏军队内斗血战一场,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宫主果断让秀儿出手,解决了任远图。】   【事后他对此并无讳言,大大方方为张秀酬功。文武百官都惊呆了。】   【这也是为啥宫主后面清田授田等一系列新政推行顺利的原因。一个军权在手,不爱名声,不讲武德,手腕灵活的皇帝,就问谁能不怕?】   天幕之下,头一次听闻任远图之死的众人惊呆了。   此前后世之人不曾提及任远图具体是如何死的,他们却也不曾探究。大家似乎自然而然便默认一旦夏明帝上位,自然容不得这位人屠。   却不想人是死在夏明帝亲政之前,而且是死在张秀手中。   说实话,一位将军既非死于战场,也非死于刑场,而是死于刺客之手,怎么听来怎么不讲究。做出这种事的人也很难被认为是明君。   偏偏夏明帝就是做了这么不讲究的事。   而众人在震惊过后,居然有点习惯了。   天幕降临之前,大家对传统明君的印象多是任用贤臣,罢黜奸佞,爱民如子。而这些夏明帝没有做到吗?不仅做到了,甚至远远超标。   只是他的手段与传统明君大相径庭。   给人一种随时能整出大活的即视感。   果然,这不就整出了一个大活?   “嘿!”萧永霍然而起,“这帮子后世子孙……”用他们的话来说,“简直双标的明明白白!”   “当初怎么谴责朕来着?”   说他抽象,说他心眼小,爱记仇……   回想起来,萧永满腹的郁闷,他对着找不出一条批评弹幕的天幕,愤愤然开口:“怎么轮到薛小贼,你们就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了?”   都是行刺国家大臣,凭什么薛小贼挨夸他挨骂?   天幕上的女郎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开口就是一句经典拉踩。   【不过宫主当然不像萧永一样底线全无。张秀出手对付的无一例外都是国贼。不至于说因为政见与宫主有分歧,就享受任远图同款待遇。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明白过来。只是对张秀的刻板印象已经挥之不去。】   【从阴谋论的角度出发,这又何尝不是故意的?】   【古代文人是什么德行,大家懂的都懂。首先刺杀这种伎俩他们就瞧不起,其次,张秀还是个女人,居然凭借这种手段封侯,和他们一起站在朝堂上,最后,宫主再怎么做大蛋糕终究是伤害了一批既得利益者。随之而来的诋毁自然不可避免。但凡有人无缘无故暴毙,都说是张秀干的呗。表面上抹黑张秀的同时,也抹黑了她身后的夏明帝。】   【尤其是被宫主流放到九州之外教化蛮夷的世族,人均野史学家。明明是这帮人不思进取,违逆大势,不肯拥抱新时代,只想仗着家世血统吸百姓的血,还成天怨天怨地怨时代,疯狂写小作文抹黑夏明帝。】   “原来如此?”张秀终于恍然大悟。   她倒是不在乎自己被人诋毁。   在她看来,诋毁本就是无能的表现。这等于变相承认她的才能。   以寡妇的身份带着弟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这些文人的抹黑在张秀眼里,只能说攻击力实在是太弱太弱。   后人口中的骂人像撒娇,不过如此。   但这些人却不该诋毁湛公子……   且不说救命之恩,只说湛公子的所作所为,真的在让天下变得更好。偶尔张秀会想,倘若一家人生活在湛公子治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昔日的悲剧,或许不会出现。即便出现了,也能讨得应有的公道。   而今居然有人试图抹黑这份公道。   姐弟俩几乎同时眯起眼睛:“你们真该死啊……”   此时这样想的何止姐弟二人?   百姓们前脚还在热议任远图之死,后脚就得知野史背后的真相,一个个刷新了人生观:“不是,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他们想说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可是转念一想,若非无耻,何至于犯了错还倒打一耙呢?   经历过恶霸地主与世家大族欺压的百姓再明白不过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无耻。理所当然占有别人的一切,绝不会反思这应不应该。   譬如现在,便有这样的人在听到“流放到九州之外教化蛮夷”这句话后,当场破防:“九州之外,荒蛮之地,岂是我辈贵种久居之所?”   天幕中的寥寥数语为他们勾勒出了一幅恐怖的画面:“便是教化蛮夷,自该遣寒士……举族流放九州之外,夏明帝何其刻薄,何其寡恩!”   说话的人并没有发现同为世族的友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了。   就问哪家好人会第一时间带入流放犯的视角啊?   只能说自知之明这一块,某些人是拉满了。   幸而能在大夏混入核心圈子的大臣都不傻,知晓是非进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时皆是纷纷摇头:“此等手段未免下作,哪家的子弟,这般上不得台面?”   永隆帝眼中的冷意并未因此消退。   若非天幕“科普”,他还真不知道士人能来这一招。编造真真假假的野史,间接抹黑一位天子——在从前纸张制造不易,竹简更是难得的时代,这样的事情可谓罕见。万万没想到后世还有这样恶心人的手段。   堂堂大夏天子,难得有几分不太适应时代版本的茫然。   转念一想,造纸术几经改进,已是极为简单,此前好圣孙为编撰医书药典又指点匠人造出了新式的印刷法,往后各类书籍流传再容易不过。该不会也有人在私底下编造他的野史,试图诋毁他的名誉罢?   这个猜测让永隆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殿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冷意。   大概只有薛挽月本人看起来反应最是平淡。   舆论的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是不是应该考虑编撰一份《大夏月报》?   今后的时代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新鲜事物面世,总该有一条宣传渠道。   【这些人还无师自通披马甲造谣,以为自己干的多隐蔽。没想到吧,夏明帝早就把他们的马甲扒出来了,此事在《赵王日记》中也有记载。薛澄一开始发现有人在私下里流传诋毁宫主的文字时,简直气炸了。】   【结果宫主很淡定的告诉他,这事他早就知道了,连每个马甲背后的活人是谁都一清二楚,并且表示,反正这些人已经够惨了,就当让他们发泄发泄呗,免得憋出病来,活没干完先郁郁而终,岂不是耽误教化蛮夷的大事?那么连带着受到影响的,岂不就是大夏王朝的发展?】   【薛澄大受震撼:这是何等大公无私的精神?为了大夏王朝的发展,连身后名都不在乎。我可怜柔弱又善良的弟弟就是这么被欺负的啊!】   【不能杀这些小黑子,薛澄只好在日记里日常辱骂小黑子,心情不好就悄悄让他们倒霉一回。要不是宫主拦着,薛澄能让他们九族升天。】   【要不怎么说宫主心善呢?为了能让化外蛮夷都有机会接受教化,哪怕是罪人在背后蛐蛐自己,宫主都忍了。和这帮背后大不敬的家伙相比,区区心直口快的严铮算啥?对宫主来说,大概就是清风扑面?】   薛澄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点头。   前面那帮人抹黑三弟的做法就听得他血压高涨,只恨后世之人没说出人名出身与籍贯,不然他非得好好替三弟出这口恶气不可。   现在再一听三弟居然如此为国相忍,对弟弟的怜爱之情简直爆表。   他拍了拍薛挽月的肩膀,长叹一声。   “三弟你受委屈了,这皇帝做的当真不易啊……”   薛挽月:“……”   倒也不至于一副他栽进了火坑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不是会轻易受委屈的人。   [宫主:对对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转头给小黑子们写了一堆野史,要狗血有狗血,要刺激有刺激。另外还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戏剧表演,直接帮小黑子们青史留名。]   [用魔法打败魔法。]   [小黑子们只敢在私下里抹黑张秀和宫主,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传播,普通百姓压根没机会知道。]   [宫主就不一样了,直接把某些世族不做人的事迹编成戏剧,公开传唱。]   [宫主还贴心给他们用了化名耶,太善良了。]   [一眼看穿的化名吗?那很善良了!] [98]帝师难为:一不小心攻略了太子   天幕之上,虚幻的九州山河图展开。   北方的大夏王朝,宛如火山喷发的岩浆,迅速将韩、周、卫三国吞没,只剩下被涂成蓝色的梁国,宛如无垠火海中的一汪湖泊。   【韩、周、卫相继覆灭,南梁顿时成了被大夏包围的孤岛。友友们看这幅地图有没有感觉眼熟?除了南梁地盘多出一截,简直梦回永隆!】   天幕上的女郎贴心调出一张永隆五年的九州山河图。   放眼望去,果然近乎一模一样。只是夏梁二国的面积对比有所不同。   毫无疑问,这都是薛璟的锅。   看着天幕上明显比永隆五年壮上一圈的梁国,永隆帝又想起了孽子的种种行为,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感觉自己身体不好都是被孽子气的。   再一想自己这几年累死累活,一边高强度处理政务,推行新政,一方面亲力亲为教导好圣孙,忙得连后宫都不去了,薛璟却是每日吃好喝好睡好,作息规律,听下面的人说他现在也不大吵大嚷了,身体别提多健康……永隆帝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平衡,这一刻的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等他走的时候非得带上薛璟一起,可不能把人留在世间给新君添乱。   孝道当先,纵然新君已经过继,也得给生父应有的尊重。万一薛璟仗着这份关系闹出什么幺蛾子,岂不是误了大夏的江山社稷?   永隆帝正琢磨着也该提前准备起来,让薛璟的身体虚弱下去,过两年顺理成章病逝。就见天幕上光影变幻,属于大夏的红熊熊燃烧起来。   骤然间,沸腾的岩浆卷起巨浪,属于梁国的蓝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直到一面虚幻的铁壁在某处升起,火焰蔓延的速度才稍稍一滞。   铁壁上方浮现三个大字:柘陵城。   【我看弹幕上有友友说大一统思维入脑了,看见地图上颜色不一致,就想给它全涂了。哈哈哈,主播也是这样的。就得颜色一致才顺眼。】   【没关系,宫主这就来满足咱们的愿望了。】   【干掉林仲德,夏军马不停蹄直扑南梁。】   【过去数年的埋头发展,在此时发挥出巨大的优势,从粮食储备、战争器械,到根本国策,全面领先的大夏,与南梁已非同级别的对手。】   【一路推进堪称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仅仅在柘陵城下稍微遭到一些阻碍。】   【柘陵郡守公孙瑄,南梁先主留给萧永的托孤重臣之一。出身名门,文武兼备。非但是当世闻名的经学大家,率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他和程望属于当世著名的文武双全老头组。且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两人要是打起来,程望文斗必胜,公孙瑄武斗稳赢。当然,如果比官职成就的话,公孙瑄妥妥压过程望一头。】   【程望一生著书,不曾入仕。公孙瑄不然。】   【郡守不是公孙瑄人生的巅峰,帝师才是。】   【萧永还是太子之时,公孙瑄就受命为太傅,等萧永登基,人家直接升级为帝师了。】   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戏份,并未参加接风宴的程望:“……”   公孙瑄此人他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也是当世闻名的经学大家,但在程望看来,此人学问倒是不浅,性情未免太古板,着实与他合不来。   简单来说,程望走的是六经注我的路线。主打一个对先贤思想来者不拒,不管什么儒墨名法,孔子孟子荀子,谁有道理听谁的,都有道理他取其精华,总之,一切先贤的言论都只是用来阐发他自身的见解。   而公孙瑄走的是我注六经路线。以先贤经典为权威,着重于考据。   出乎意料的是,前者反而隐于山野教书育人,后者却走上入仕之路。   听天幕上编排二人文斗武斗如何,程望付之一笑。嘿!这小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辩得过他的人打不过他,打得过他的人辩不过他。   公孙瑄当然不能例外了。   况且公孙瑄未必打得过他。有本事来找他比划比划。   此乃混迹乱世数十年,敢不带护卫走南闯北的底气。   再一听这小姑娘又开始比较官职成就,说公孙瑄稳稳压他一头,老先生顿时吹胡子瞪眼睛起来:“什么话?什么话?谁还不是个太傅了。”   一旁侍立的弟子见他情绪激动,正想顺势附和两句,就听自家先生脖子一昂,得意洋洋:“——老夫的弟子是夏明帝,公孙瑄呢?”   千里迢迢随他入京的唯一弟子:?   ……终究是错付了吗?   ·   南梁,柘陵郡。   忙着处理公务的公孙瑄在百忙之中抬起头。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天幕上的地图。   无论是天幕上还是天幕下,大梁都是岌岌可危。身为大梁的柘林郡守,他岂有闲情逸致听后世之人讲古?最多分出一丝心神关注而已。   知晓再多未来,可能拯救眼下的大梁?   既然不能,倒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按理来说,既是帝师,又是托孤重臣的公孙瑄,这时候应该在南梁帝都,哪怕不是三公,也能担任九卿。怎么也不该是区区郡守而已。】   【郡守绝对不是小官,但对公孙瑄而言未免低了。】   “高官显爵,非我所求……”   公孙瑄不赞同地皱皱眉,却听天幕上的女郎进一步解释起来。   【这就要说到公孙瑄的另一个属性了,那就是刚正。】   【当初他担任太子太傅时,萧永在这位严师手下遭了老罪了。好不容易当上皇帝,不找个借口把人远远打发出去,等着三天两头被怼吗?】   【考虑到刚一登基,就贬谪恩师兼托孤重臣不太好,萧永足足忍了半年才行动,好不容易才从公孙一族的族人身上找到行动借口。公孙瑄的确刚正,族人打着他的旗号犯错,他也真就二话不说担下了罪责。】   公孙瑄皱起的眉头更深了。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陛下在背后设计?   他心头难免有几分不悦。   转念一想,的确是他未能约束好族人,着实怪不到陛下身上。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在学生眼中如此碍眼,难免教他生出些许挫败。   【从始至终,公孙瑄都不知道这是萧永故意的。】   【他更不知道的是,早在萧永还是太子时,他就曾与死亡擦肩而过。】   【萧永是谁?连碍眼的九卿和亲舅舅都说杀就杀的抽象帝。公孙瑄对他各种严格要求,还熟练掌握告家长技能,这种老师哪个熊孩子不烦?普通的熊孩子最多背后骂两句。萧永就不一样了。他能付诸行动。】   【刺杀不是个简单的活,首先需要前期的情报调查与潜伏。萧永能精准对一位九卿下手,用间当然也是熟练工。他悄悄派人潜入公孙瑄府上,收集情报,做前期准备工作。要是恰好发现这位太傅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刺杀都省了,直接给他曝光,让皇帝收拾他就完了。】   【遗憾的是,公孙瑄这人表里如一,鸡蛋里挑不出骨头来。】   [萧永,一款高质量大臣检测机。]   [这货最爱往大臣府上安插人手,手头一堆大臣的黑料。看哪个大臣不爽就搞哪个。要是不方便在朝堂上出手,那就让人悄无声息暴毙。]   大夏君臣不约而同将眼睛瞪得老大,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堂堂太子,暗中谋刺太傅,背地里监视群臣,这世面他们真没见过!   郭询再一次成为全场焦点。   从群臣投来的目光中,他仿佛读出一句话:在南梁当官这么危险吗?   郭询:……我不到啊!   早知道萧永背后这么离谱,他早就投奔大夏了。   只能说萧永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不愧是用间高手。   永隆帝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笑容。   天幕这般揭露下去,大梁的人心恐怕都散干净了。   看来这一世他当真有望成为名正言顺的开国之主!   只能委屈好圣孙,当个守成的皇二代了。   突然接收到永隆帝投来的歉意眼神,薛挽月打出一个问号:?   好端端的,这又脑补什么了?   大夏这边君臣喜笑颜开,南梁却是满朝哗然。   萧永的特殊爱好,经天幕曝光,已是无人不晓。   大梁群臣心底皆有几分计较,暗自提防起来。   他们原以为受害者只有王术与倒霉的国舅。   结果听文娘子的意思,受害者远不止二人?   一时之间,群臣色变。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生根发芽。   许多人忍不住回忆过去或是死于急病,或是死于意外的同僚……   现在回想,是真的急病与意外吗?   他们竟然无法确定。   而御座上的萧永,在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中强作镇定。   什么叫坐立难安,今日的他可算是懂了。   彼其娘之!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   后世之人吃撑了没事干?这有甚么值得说道的,他都及时收手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道理不懂吗……   【不仅如此,萧永还发现这位表面上严厉管教他的太傅背地里对他期望颇高,经常在家中对妻儿说太子天资聪颖,那就更需要好好引导。】   【萧永大受震撼,难得良心发作,暗杀计划戛然而止。】   【就这样,公孙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捡回了一条命。】   [《关于我一不小心攻略了太子这件事》]   [让萧永找不到黑料的大臣有,能让他放弃暗杀的只有公孙暄。]   [萧永严选,这含金量!]   [之前玩过一款卡牌游戏,萧永遇到公孙瑄,杀心减一,笑死!] [99]为国殉身:违背祖宗的决定   短短片刻间,公孙暄露的情绪落落起起落落……   贬谪外放之事,纵使是萧永在暗中推波助澜,终究怪他失察,公孙暄还能强行安慰自己看开些。但萧永居然往他府上安插人手,预谋行暗杀之事,公孙暄一颗心顿时拔凉拔凉,他彻底对这个学生寒了心。   二人既是君臣,又是师生,谁能想到萧永竟能做出这等事?君王岂可如此待臣下,学生岂能如此待老师?前者是为不仁,后者是为不义。   依照律法,谋害师长,乃十恶之罪。   但凡萧永不是梁国国君,只是皇室宗亲,一旦事发都够他喝一壶的。   公孙暄无心再处理公务,搁下笔,沉沉叹了一口气。   教出个这样的弟子,身为师长,很难不反省自己教育的失败。他若只是个普通弟子也就罢了,偏偏萧永作为一国之君,身系大梁万民。   作为帝师,未能教好天子,这罪过可就大了。   即便天幕上的女郎及时补充说明萧永最终良心发作,并未走上弑师的不归路,听到这个“好消息”的公孙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笑容。   在国家大事面前,一己之生死无甚紧要。   公孙暄骤然想到当初国舅之死的真相曝光出来,自己也曾上书谏言,希望萧永拿出态度,给大梁臣民一个交代。结果萧永浑然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别说是交代了,甚至压根没有给那两家人一丝一毫的补偿。   主打一个绝不认错。   好在私下里这位大梁天子向他保证不会再行此事,公孙暄只能无奈作罢。毕竟天子自有天子的威严,不是什么皇帝都愿意下诏罪己的。   如今看来,却是本性终究难移。   在隔壁邻居的虎视眈眈之下,大梁国势本就江河日下,此事一出,只会愈发加重大梁的君臣离心。兼之此番彻底洞悉萧永的本性,这位一心一意为大梁谋划的老臣在长长的叹息过后,身形仿佛佝偻了许多。   公孙暄抬头望天:“苍天终究不肯眷顾大梁啊……”   天穹无限,炽热的火海在他眼底燃烧,蓝色的湖泊迅速蒸发,就连柘陵城上方虚幻的铁壁此时也如遭到重击的玻璃一般片片粉碎开来。   【虽然消了杀心,但萧永对公孙轩的忍耐显然是有极限的。好不容易当上皇帝,谁耐烦有个老登天天指手画脚?这就一脚把人踢了出去。】   【公孙瑄对萧永的小九九无所知。他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干一行爱一行。当上太傅就认真教太子。到了地方上,就一心一意治民理政。】   【夏永元七年,他调任柘陵郡守,军政两手抓,颇有成效。】   【——直到永元九年,夏军兵临城下。】   【在此之前,夏军所过之处,不是一击即破,便是传缴而定。柘陵是少之又少能让夏军稍稍停下脚步之处。年近七旬的公孙暄老当益壮,亲自指挥满城军民守城,穷尽心力,足足在大夏的攻势下挺了五日。】   【城破之日,公孙暄举家殉城。】   伴随着天幕上悲壮的音乐,公孙暄眼皮一颤,眼眶不禁红了。   他不曾想到一家人会是这样的结局。   大梁社稷日颓,公孙暄已经做好与大梁江山共存亡的打算。   但家中儿孙……   他做不到狠心让他们与自己一道为大梁捐躯,却也无法开口让他们向敌国屈膝。大概只有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才能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   只是举家殉城,这样的事他真的能干出来吗?   脑海中划过孙儿孙女可爱的面孔,他想着总该留他们一条活路罢?   分头下注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公孙暄的性子,做不到偷偷摸摸送儿孙上另一条船,但危难关头,给自家留下一条血脉却是应有之事。   他一时不太理解将来究竟如何走到这般地步。   难不成那夏明帝欲行屠戮之事,一家人宁愿自尽也不肯引颈就戮?   还是说家中儿孙同样风骨凛然,不肯屈膝归附大夏?   这份气节倒是令他欣慰。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宫主对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梁帝师当然也是颇为敬重的,甚至并不需要公孙暄投降,哪怕攻下柘陵,他也不打算对公孙暄如何。开拓进取的永元盛世,人才永远都不嫌够,哪怕留人一命以后干教育不好吗?】   【因此,夏军一进城就直奔郡守府,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老头自杀的太快了,年纪又大,没能抢救过来。】   【万幸的是,老头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其实没那么想死,只是迫于孝道,不得不陪他赴死而已。没那么想死,对自己下手就轻,最后,除了公孙暄的长子陪老父亲一道上了路,其他人都被顺利救活了。】   【死过一次的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再死第二次。又见大夏王师军容规整,入城之后概不扰民,一套清洗恶霸,安抚良民的工作做下来,柘陵民心日渐归附,这一家人也很是识趣,迅速麻利地选择了归降。】   【不仅如此,带头归降的公孙瑄次子公孙涵主动提出给认识的世交故旧去信,想说服他们一起归降。结果当真替大夏又收降了三位郡守。】   【他也因此带着全家摆脱了戴罪之身。】   “?”公孙暄望着天幕傻了眼。   先是庆幸儿孙得以存活,紧接着便是被次子的身段之软暴击。   他可以接受儿孙因救命之恩而归降,却不能接受次子转头便开始替大夏说降故旧,年近五旬的公孙暄指着天幕,险些一口气没能上来。   缓过气来的他大步起身,顺手抄起一样东西,气势汹汹而去。   这儿子是不打不行了!   不多时,前院响起一连串的惨叫之声。   【沙场相见,容不得心慈手软。宫主虽然不是暴君,但为了消减敌方的抵抗,自然也是软硬兼施。御驾亲征以来,他便对外颁布圣旨,夏军未至而主动献城投降者,保留秩比,哪怕之后有调动也不会降职,当然,日后被查出违法乱纪,那是另一回事;夏军攻城,城未破而投降者,降职留用;一直率军抵抗到最后的人,基本是全家老小流放。】   【现在的人可能会觉得流放听起来有点严重。其实不然。古代军队对于抵抗激烈的地方,破城之后纵兵大掠才是常事。屠城更是家常便饭。宫主只是全家流放+三代子孙不得入仕,简直不要太宽容。】   【但这一套连招也够要命的了。】   【世家大族人脉广,一时流放无所谓,找到机会还能翻身。三代不能入仕,那才是暴击。三代人过去,从前的人脉关系,哪还攀得上。从此岂不是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要成为面朝黄土背靠天的泥腿子?】   【——这怎么能行?】   【这么一想,公孙涵的行为完全可以理解哈。】   【他们公孙家也算是为大梁拼到了最后一刻,连家主都献祭了。总不能再把全家老小乃至子孙后代都赔进去。就问萧永值得这份忠心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宫主算是对他们全家都有救命之恩。《夏史》记载,公孙瑄等人被抢救过来,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看到宫主站在跟前。惊的这一家人险些以为自己死的透透的,见到了摄魂的神仙。】   【有一说一,宫主的颜值实在是太犯规了。】   【不管正史还是野史记载,每一个初次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惊叹两句。单把这些人惊叹的内容收集起来,都能出一本彩虹屁合集了。】   【人美心善,又对自家有救命之恩的大美人,谁能不迷糊啊?】   【无怪乎日后公孙家死心塌地跟着宫主,后代还出了两个宰相。】 [100]人间悲剧:是献身还是牺牲?   “公孙涵……”   薛挽月默默记下了这位人才的大名。   但愿其人不会“中道崩殂”,还有机会为大夏效命。   以萧永的小心眼,这很难说。   【虽然但是,公孙涵的风评一直挺两极分化的。】   【现在宫主的粉丝基本都挺喜欢这位识时务又能干事的俊杰。但他主动写信,替大夏招降纳叛的行为,在古人价值观中一直挺受诟病的。】   【举个例子吧,史学价值远不如《夏史》的《新夏书》直接把他和陆令先并列一传,归为佞臣之流,字里行间大力批判。】   【之前主播不明白,不就是背刺旧主的速度快了点吗?人家好歹在投降之前的确是为南梁拼到了最后一刻,也差点丢了命。要说古往今来比他更过分的二五仔多了去了,何至于对着公孙涵这么喊打喊杀呀?】   【深入了解永元时期的历史之后才发现,原来公孙涵还是一位响当当的酷吏。宫主推行种种新政,当然不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推行下去了,而是有一批坚决执行他命令的官吏,公孙涵就是其中的典型。】   【这人为了向宫主表忠,对曾经的同僚亲戚、旧友故交,那叫一个铁面无情——一大帮前半生长在朱门锦绣堆中,没吃过一天苦的世家子弟,不是被赶去草原放羊,大漠吃沙子,就是被赶去南海喂鱼。】   薛挽月:“……”   他决定收回方才的想法,不是但愿,是千万不要中道崩殂啊!   薛挽月注视天幕的双眼迸发出明亮的光。   这样的大才,合该为我大夏效力!   是该想想天幕结束之后如何把人从南梁那边弄过来了……   薛挽月大脑疯狂运转之时,天幕中飘来的女声却让他眉头紧皱。   【无怪乎这帮人成天忆苦思甜,人手一本《我的前半生》,一边怀念过去有田又有宅的美好生活,一边拐弯抹角,想尽办法地黑夏明帝。】   【要说对夏明帝,他们只敢拐弯抹角,借张秀之流黑一黑,那么对公孙涵,这帮人就是毫无遮掩地死命黑了。稍微有点节操的好歹在事实的基础上抹黑,没节操的起手就是造谣公孙涵跟自家姐妹姑嫂乱伦……别说还真有傻子信了他们造的黄谣,从前主播就是这个傻子。】   说到这里,天幕上的主播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有够恶心人的!】   [造黄谣,成本最低,最恶心人的方式!]   [文人写小作文是这样的,那个谁谁谁,不是有人造谣他睡侄女吗?]   [公孙家的女眷真是倒了血霉。]   [叛徒比敌人更可恨。公孙涵老引恨怪了。]   “噫——”   薛澄也跟着主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自个儿犯了国法,还在背后蛐蛐人,恶不恶心!   他语气中透出十二分的惊讶与鄙夷:“竟是无耻到这等田地……”   薛挽月唇角牵起一抹冷冷的弧度:“可见这些人还是活干的太少了。”   活干得太少,不够累,这才有闲工夫写野史,写笔记,造黄谣……   若说之前这些人在背后嘀咕张绣,嘀咕他也就罢了。说到底一群被流放的失败者。身为天子,总不能连一点怨言都不允许他们发泄。   但连无辜女眷都牵连进来,却未免太过下流。   “这文娘子也不说说都是哪些缺德带冒烟的人在背后干这事……”薛澄一边骂一边着急,“但凡说个姓名,我非得给这些人颜色瞧瞧。”   “文娘子不说也无妨。”   倒是薛挽月先冷静下来:“本性难移,该现形时,自会现形。”   即便有天幕提前“剧透”,难道该犯蠢的人就能变聪明,不法之徒就能学会循规蹈矩,恶行昭彰的人就能改邪归正?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退一万步来讲,便是真有人学聪明了,从此跟着大夏朝廷的步调走,不再以身试法,不也是一桩好事?兴许还能挽救不少无辜受累之人。   恶徒改邪归正,本该死在他手上的人自然逃过一劫。这个简单的逻辑薛澄还是明白的。听薛挽月三言两语一讲,他情不自禁一阵点头。   要说是否有无辜受累之人得到挽救,这事谁也不知道。但天幕上的女郎这短短一段话,实打实从老父亲的棍棒下救了公孙涵的一条小命。   柘陵郡守府,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父子俩几乎同时发出的怒吼。   倘若说此时有谁比薛澄更想知道造谣者的姓名,必然是公孙氏上下了。原本匆匆赶往前院试图劝阻丈夫对儿子下手的公孙夫人已经呆在了原地,她搂着脸色惨白的小女儿:“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啊……”   “一帮子没卵的货!披上人皮的畜生!”要说当事人还是太过斯文骂不出太难听的话,民间感同身受的女子张口就来,流言能杀人,造谣之人心思之恶毒,可见一斑,“活该流放到九州之外,与蛮夷为伍!”   有人试图替他们辩解:“想来他们也是背井离乡,太过激愤,这公孙涵做事真是不地道啊,故交亲戚都能下如此狠手……”   “明帝陛下难道还会冤枉他们?”   “那当然不是——”   “既然没有冤枉他们,他们叫什么屈!”   “只是某以为公孙涵太过不讲情面……”   “我呸,得亏你没做官,不然又是一个贪官!”   路过再三争辩的书生被一群膀大腰圆的妇人团团围住,声音顿时越来越小:“几位大娘,有、有话好好说……”   【跟名声黑成翔的公孙轩相比,同时代的另一个人直接被《新夏书》捧成了忠心义烈的人物。这个人做了什么呢?杀妻,杀子,以妻儿的性命为筹码,向夏明帝薛湛献城投降,又在接风宴上试图刺君而已。】   【他当然失败了,却也因此被千古传颂。】   【赌上了妻儿与自己的性命,赌上了前半生的清名,只为拯救江山社稷。在封建古代的价值观中,简直可以说是悲情英雄一样的人物。】   轰隆隆!   仿佛惊雷劈下,骤然驱散了有关公孙涵的种种议论。   杀妻、杀子,假降、刺君?   寥寥数语,直接在众人眼前勾勒出一个无比悲哀的故事。   只是,为何需要杀妻杀子,才能取信于大夏?   总不能是夏明帝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吧……   大夏君臣的目光齐齐投向薛挽月。   薛挽月回以同样疑惑的眼神。   别看他,他也不知道。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他的要求。   即便此人的身份再特殊,也不至于要献上妻儿才能乞降。   真要做到那般地步,这样的人他也不敢信。   天幕上适时出现了一幕幕剪辑过后的影视片段。   伴随着踊跃冒出的弹幕,众人心头的疑惑顿时全消。   [得了吧,有人要求他杀妻杀子了吗?]   [确实,徐复压根不必杀妻杀子,他只要献城投降,宫主就会接受。]   [他要是真降,当然不必杀妻杀子,但他是诈降啊。]   [以小人之心揣测君子之腹呗。他觉得只有这样宫主才会信他真降。]   [有一说一,萧永心腹中的心腹,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永宁公主都嫁给他了,这样的人说投就投?杀掉永宁公主母子以示诚心,就是最好的投名状。正常来讲,他这种做法是完全断掉了自己的后路。]   [有道理啊,皇帝的亲妹妹都杀了,谁敢怀疑他诈降?]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夏已经是大势所趋,投降的人海了,联姻萧氏的人不在少数,不缺他这么一个驸马?小人之心,就是小人之心。]   [我记得都有萧氏宗室子弟打不过投降吧?]   [宫主都不猜忌萧家人,会猜忌萧永的妹夫?]   [永宁公主母子实惨。]   [《通鉴》不是说永宁公主母子自愿为国牺牲吗?刻画得老感人了。]   [神特么自愿!被自愿吗?]   [怎么,就他徐复能为大梁江山牺牲?公主就不能有这份觉悟?]   [萧永就是个硬骨头,宁死不降。妹妹外甥同样硬骨头,也很合理。]   眼看弹幕就永宁公主母子是否自愿吵起来,天幕上的女郎及时开口。   【永宁公主母子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自愿,目前尚无定论。或许这对母子从头到尾只是悲剧的牺牲品,或许他们是真心想为江山尽一份力。我们不能一口断定他们是悲剧的踏脚石,也不能一口断定他们是大义的献身者。但无论如何,史书中受到歌颂的“英雄”只有徐复一个人。】   【他们永远以祭品的形象留在了青史之上。】   【徐复反而成了献祭一切试图弑王的英雄。】   【对南梁来说,他自是无愧。对永宁公主母子呢?对当时的百姓呢?】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他刺君成功,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即将一统的九州再次分崩离析,乱世将会继续延绵下去,九州从此血流漂橹。而中原内乱之时,草原上摆脱桎梏的胡人又会发展壮大到什么地步?】   【即便他刺杀失败,但凡大夏天子不是宫主,南梁百姓又会是怎样的下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夏幽帝薛璟已经演示过了。】   【虽说夏明帝不是夏幽帝,我们都知道宫主不爱迁怒于人。但当时的人知道吗?一个平时爱民如子的皇帝,谁敢肯定他在被愚弄、被刺杀的情况下,不会大发雷霆,不会迁怒于南梁百姓,依旧能保有理智?】   【所以说现在看徐复的所作所为也是很难评。】   【忠心归忠心,属实是除了成全自己的名声之外毫无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呢?提高了宫主的警惕呗。]   [笑死,听说这人居然杀妻杀子,宫主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不可信。张应也在私下里跟宫主说这人不能重用。]   [虽然碍于规定,捏着鼻子勉勉强强接受徐复投降,但夏明帝心里老嫌弃他了,还想诈降刺君?没那机会好吧!] [101]萧永之死:大夏王朝,自此而始   就是说啊……   薛挽月在心中猛猛点头。   他还当此人杀妻杀子是有什么两难之解,抑或是纯粹狼心狗肺,cos吴起,结果这般做法只是为了与梁主萧永完成切割,彻底取信于他?   ——你没事吧?   他觉得另一个自己得知真相之后,一定很想这般问一句。   别说只是萧永的妹婿,便是萧永本人,只要诚心归附,且愿意为大夏尽心尽力,薛挽月都敢放心大胆地用。一介驸马又有甚么值得猜疑?   “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偏偏这多此一举枉送了永宁公主母子的性命,反而引得他生出疑虑。   这样一想,薛挽月只觉荒谬。   “也不知背后是否有萧永的手笔……”   他尚且有心思点评徐复异想天开的刺君之计,殊不知大殿内的气氛已然凝重起来。大夏君臣几乎是不约而同流下冷汗,既而便咬牙切齿。   “刺杀,又是刺杀,梁狗惯会使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欺人太甚!”应飞一拍案几,起身出列:“来日伐梁,臣请为先锋。”   见他抢先一步开口,另外几员虎将也不甘示弱。   “还有臣,臣也愿为先锋!”   “……老臣愿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闹哄哄的武将们瞬间安静下来。   开口的可是老将军申屠恤,在这位面前他们的资历和战绩都不够看。   永隆帝这时才抬眼扫过众人,不怒自威:“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今日乃是接风宴,莫要怠慢了郭卿。兵者国之大事,改日朝会上再议不迟。”   突然被cue,万众瞩目的郭询:“……”   他脸上顿时挤出一抹诚惶诚恐的笑容:“陛下抬爱,臣何德何能……”   越说他越是感觉周遭向他投来的视线不对劲,脑门上冒出了冷汗。   一道好奇的声音突然响起:“本王没记错的话,郭先生是萧永那厮的表姐夫?一个表姐夫,一个亲妹夫,郭先生与徐复想来也是投缘的很?”   郭询一个激灵转头,就对上了晋王薛琛兴味满满的脸。   郭询:“……?”   什么仇什么怨!   你干脆直说怀疑我也是诈降得了……   有酒不喝,非要无事生非,难怪亲爹宁愿立孙子,也不选你这位现存的长子!郭询在心中对晋王破口大骂,脸上惶恐的笑容已无需表演。   “陛下明鉴,臣与徐复素无深交,若论姻亲,萧氏一族枝繁叶茂,臣妻不过偏远旁支,已出萧氏五服之远,从前何曾敢与永宁公主攀亲?”   他受萧永重用,从来不是因为“表姐夫”这层关系。倒是此番北来,他不担心家中妻儿受到牵连,其中便有妻子姓萧的缘故。萧永这人纵有诸多缺陷,对自家人却堪称宽容,只要姓萧,都能享受到这份优待。   尽管郭询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却再也撇不开明里暗里打量他的目光。   晋王更是继续追问道:“同为梁主心腹,郭先生与徐复竟无深交,也是奇了。莫非二位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冲突,郭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他摆出一副本王就想找个乐子的姿态。   郭询脸上的表情有几分龟裂的趋势。   “晋王殿下误会了……”   嘴上一面解释,他又在心里狠狠咒了晋王一番。   分明后人都说秦晋二王早逝,秦王早都没了,这晋王怎么还活蹦乱跳?真真是祸害遗千年!   这哪是接风宴啊,简直是一出针对他郭某人的杀局。感觉到上首永隆帝投来的目光,疯狂应对晋王追问的郭询为自己的小命捏了一把汗。   他这般真实的反应倒是让众人心中摇摆起来。   这个人究竟是真的有鬼,还是纯粹倒霉?   薛挽月自诩眼力过人,一时竟也看不出来。   不过他知道,只要嫌疑没洗清,郭询恐怕很难受到重用。   除非梁国国灭,九州只有一位社稷之主。   “这也忒巧了。”薛澄凑到薛挽月耳边嘀嘀咕咕,“都是萧永信重的心腹,都娶了他的姐妹,都在南梁国势日下之时主动投奔大夏……”   他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郭询身上瞄,仿佛想瞄出对方的破绽:“三弟,你说,他该不会也是冲你来的罢?”   这样说着,薛澄眼底染上几分警惕。   皇祖父年迈体衰,他们一帮不争气的儿孙里就出了三弟一根好苗,还是后人传诵的千古明君,眼看南梁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萧永能不急?   薛澄撇撇嘴,一万个不信。   虽说这人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会两手绝活?当今之世,几乎不存在全然不通武艺的文人,除非是像张应那种特殊情况。   他不禁叮嘱起来:“三弟你可别私下与这位郭先生相处……”   薛挽月哭笑不得。   被曝光的是徐复,结果最大受害者却是郭询?   他倒是有些好奇南梁那边看见天幕的反应了。   倘若说大夏这边最大的受害者是郭询,那么南梁朝堂上享受到同款万众瞩目待遇的又双叒叕是萧永。   当事人徐复此时不在朝堂之上,永宁公主亦随夫外放数载有余。   终究只有萧永承受了所有。   顶着群臣复杂的目光,萧永脸色铁青。   妹妹一家的牺牲他自是痛心又欣慰,不免脱口而出,赞了一声忠义,结果话一出口,便发现群臣看他的眼神更不对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帮人该不会是在怀疑他在幕后指使罢?   萧永顿时大为恼火。   他难道看上去像是会对亲妹妹亲外甥下手的人吗?   哼,徐复这操作,一看就是没有经验的新瓜蛋子,真是乱来。旁的且不论,若是他从旁指使,绝不会让徐复干杀妻杀子这等多余之事!   萧永开口就想辩解,转而又闭了嘴。   这份丰富的经验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   【徐复的垂死挣扎终究成了一场悲剧。】   【永元九年秋十月,夏明帝薛澄登基第九年,亲政第五年,立国近六十载,贯穿永隆、永盛、永元三个版本的南梁彻底并入大夏版图。】   【而延续了三个版本的大BOSS萧永也倒下了。】   天幕之中,徐徐拉开一幅影像。   夕阳西下,为恢弘的宫殿镀上一层血光。   城外厮杀声四起,殿内君臣乱作一团。   有满身血污的将军前来相报:“陛下,敌军已破外城,守不住了!”   群臣顿时跪了一地。   “臣等拼死护陛下突围,西城攻势最弱……”   “不可,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冒死?”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待如何?”   “依臣之见,不如……不如归降。”   “我看你这老狗是贪生怕死——”   朝堂上争执不休,直到御座上的天子终于起身。   “够了!”两鬓斑白的帝王俯视着群臣,他先是将目光投向劝他突围的臣子,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头,“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便是侥幸得活,难道要朕沦为野人,与那夷狄禽兽之流为伍?”   支持投降的大臣顿时舒了一口气,高声道:“陛下圣明。”   “事已至此,为宗庙计,臣请陛下保留有用之身——”   “顺义公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皇帝冷冷打断了他。   “这……幽帝刻薄,众所周知。今夏主宽宏,顺义公旧事必不复有,陛下勿虑也。”   提议投降的大臣倒了下去,剑锋穿过他的身体。   “要朕向那薛氏小儿屈膝投降?”形容憔悴的皇帝猛然拔出了手边的天子剑,神态竟有几分癫狂,“朕死犹为天子,岂顺义而苟生?”   冰冷的剑锋被夕阳染上血红,倒映出女子闪着泪光的眼睛。   她妆容齐整,一手搂着两个年幼的儿女,注视着提剑而来的丈夫。   这是大梁的帝王,也是她的夫君。   “陛下。”   四目相对,皇后轻唤一声,再无二话。   她做好了准备迎接结局,只是手却忍不住搂紧了一双儿女。   在她身后还有另外几名瑟瑟发抖的妃子与皇子皇女。   殿内凝重的气氛吓得年幼的小公主发出一声抽泣。   天子持剑的手痉挛似的抖了起来。   他脸上扭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举起了剑:“要怪就怪你们生在帝王家……”   火焰熊熊燃烧,扭曲了所有的画面。镜头黑了下去,惟有染血的长剑悬于正中,血顺着剑锋不断流淌,交织成几行简短而冰冷的文字:   [永元九年九月,梁国国灭。]   [后主萧永杀尽妻妾子女,自焚殉国。]   [自此,夏明帝吞并八荒,终成大业。]   [中原大地迎来了继赵、虞、燕之后的又一个大一统王朝。] [102]人心思变:灯火一夜未熄,惟余一声轻叹   天幕上的南梁宫城火光冲天。   天幕下的大殿之上一片寂然。   萧永坐在御座上,怔怔仰头望天,整个人似已石化。   下首的群臣则是怔怔看向这位大梁天子,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见证了大梁社稷的崩塌,也见证了这位天子的决绝。   此时众人能有何言?   劝谏?请罪?还是宣誓共存亡?   结局既定,很难说有什么意义。   莫名的空虚席卷了殿中每一个人。   “何至于此……”良久,年事已高的老丞相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嘴唇吐出四个字,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呼,“先帝!陛下!”   “是老臣无能——”   话音未绝,这位受不得刺激的老丞相身躯一晃,向下倒去。   笏板先一步落地,声音清脆。   群臣反应过来,殿内顿时大乱。   ……   天穹上火焰燃烧之际,大夏皇宫亦随之安静下来。   晋王仍是懒洋洋的姿态,却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酒樽,交头接耳的文武百官纷纷噤声,薛挽月兄弟二人亦重新正襟危坐。   就连永隆帝脸上的神情也郑重了几分。   在这奇异的氛围中,众人目送萧氏江山的倾覆,与大夏王朝的新生。   ·   萧永杀尽妻妾子女的行为,在民间掀起巨大的波澜。   王室、勋戚、士人虽有微词,尚且能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悲壮,对这位生不逢时的南梁国主唏嘘不已。黎民百姓却是全然无法与之共情。   他们没有忘记天幕曾经提过顺义公姜柏归降后的生活——富贵荣华,衣食无忧,身边还有忠心耿耿的侍臣追随,日子简直不要太美。   至于什么自由,什么尊严,真切经历过乱世流离之苦,被逼迫到极限之时甚至只能易子而食的百姓,只觉得这些大人物也未免太矫情了。   “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   “这萧永口口声声不做顺义公,俺倒是想做,没那机会哩!”   七嘴八舌的议论之间,充斥着对萧永的艳羡。   “退一万步来讲,这厮便是自己不想活了,何至于杀尽妻妾子女?”   有儿女的人尤其难以接受,望着天幕上纷飞的血火,这些人几乎是下意识搂住了自家的孩子:“自己家娃咋能下这么狠的手,丧良心啊!”   外人尚且于心不忍,何况当事人本身?   南梁后宫,已是阵阵骚乱。   “不!不要!”   “我儿……”   帝王挥剑的那一刻,诞育了子女的一后三妃在寝殿中阵阵颤抖,那无形的剑光仿佛自天上劈落,令她们与身旁的儿女本能地抱在了一起。   大梁的倾覆早有预料,但萧永这般决绝的举动着实出人意表。   “陛下……太狠了……”   深深的惊恐过后,最受宠的张夫人率先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她搂住年仅十三岁的女儿,神色坚定:“我儿别怕,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后者反手搂住母亲:“娘你也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永元九年……张夫人在心里默算,距今已是十五年后,以自家女儿的年龄,必然已成亲在外,不至于留在宫中,随陛下一道陪葬。   但如今的大梁还能有十五年光景吗?   不会有了。   张夫人心知肚明。或许五年都是奢望。   原本还想多留女儿几年,现在看来行不通了。   她必须尽快将女儿嫁出去,绝不能让女儿落入那般凄惨的下场。   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女儿想到的最容易脱离虎口的途径。   只是谁都知晓萧氏江河日下,来日必是薛氏之天下。现在又有几人愿意娶萧氏的公主?连那徐复诈降都要杀妻杀子,与萧氏撇清关系呢!   何况她出身一般,不像皇后出身名门,仗着娘家也能保全自身。只是以皇后的性子,恐怕就是到了那一天,也会心甘情愿随陛下赴死罢?   张夫人无声露出一抹悲凉的笑。   “为今之计,只能找你舅舅了。”她搂住女儿颤抖的身体,一字一句说道,“张家仗着我的势,享了这些年的风光,是该偿还的时候了。”   她那个好侄子,文不成武不就,放在从前,她是千般万般看不上眼。   可如今除了他,哪有合适的人选呢?   小公主隐隐约约懂了:“可是,可是文姐姐说,近亲成婚……”   “于后嗣不利”这五个字她到底没有说出来,一张小脸爆红。   “傻孩子……”张夫人又是叹息,又是摇头,“哪还顾得了以后啊?”   况且……又不是一定要来真的。   只是找个由头将女儿送出皇宫,这桩婚事完全可以来假的嘛。张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来日若是有机会,女儿兴许还能和离再嫁。   ——至于来日的机会,自然只能等到大梁倾覆,陛下驾崩之后。   一位大梁天子的后妃,心中琢磨起了大不敬的想法。   此时此刻,与她有相似想法的后妃不在少数。   有的操心儿女的安危,有的担忧自己的未来,除了与萧永夫妻一体的皇后是真心因萧永的殉国而落泪,所有人都在为自身前途殚精竭虑。   宫人与内侍尤其如此。   他们可不愿与这大梁皇宫一同葬身火海。   而女儿入了后宫,又心疼女儿的人家,则是私下里开始琢磨来日能不能寻机把女儿接出来。   皇城内外,人心思变。   好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   高悬于天的幕布就像是来时一般悄然撤去。   留给九州万方的,是新一轮的热议。   叛而复降的叶群,一臭千年的林仲德,死亦为天子的萧永……夏明帝一统天下的历程中,每一块踏脚石的存在似乎都为他的传奇性添彩。   说书人们喜提新的素材,纷纷奋笔疾书编撰演义故事。   少数胆大包天之辈悄悄将广寒宫主编进了故事之中……   至于这一期登上天幕的当事人,只能说纷纷悲剧了。   叶群还算是好的,只是改了个名字,顺便日后可能会面临上司与同僚的高强度审视。来日升迁难度大概会有亿点点高。   譬如同样的活,别人只需要合格就够了,他大概得做到优秀才能过关。而一旦有疏漏之处,就得当心有心人抓住他的把柄,直接拿他当蛮夷来整。   固然永隆帝当众澄清,叶伦与反贼叶群并非同一人,是与否,众人却心知肚明。大夏天子纵然再是心胸宽广,又岂会对逆贼之流毫无芥蒂?   叶伦毫不怀疑,必然有不少追求进步的同僚盯上了他,就等着他什么时候犯错,然后对他下手,趁机为天子消除芥蒂,在天子面前露脸。   终究是未来割据一方的人物,尽管心底满腹忧虑,这位大理寺少卿离席之时却堪称镇定,不仅如此,他还特地到薛挽月面前道了一声谢。   一来感谢太孙殿下替他说话,二来也是借机拉一拉关系。   一旦得到太孙殿下亲睐,些许风霜又有何惧?   薛挽月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却不曾表态。   尽管永隆帝对他堪称纵容,薛挽月却深知越是如此,越是需要如履薄冰。他可以收拢年轻一辈,壮大东宫羽翼,也可以招揽奇人异士,大搞发明创造,却万万不能将手伸到朝堂之上,试图建立什么太孙党。   东宫的班底与天子的班底,薛挽月分得很清。   至少他绝不会公然招揽一位大理寺少卿。   朝堂之臣,该当忠于天子!   当然,越是重压之下,越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色。若是叶伦能顶住压力,干出成绩,需要的时候,薛挽月自然也愿意公平公正为他说话。   叶伦这边还算是好的,林仲德简直遭了天谴。   随着天幕中提供的消息一条一条对应不假,“卫景王”的身份彻底盖章,原本平平无奇的他一跃而入各方视野,先是被愤怒的街坊邻居打了个半死,紧接着便迎来了一波又一波闻讯赶来的家乡父老……   游街示众是什么滋味,林仲德算是体验到了。   若是与薛璟相遇,这两人想必很有共同话题。   都是什么也没干的情况下替未来的自己买单,简直是要含冤而死。   与之相比,公孙涵无疑是幸运儿。   虽说险些被暴怒的老爹打死,但造黄谣的小人第一时间替他转移了仇恨值。之后公孙夫人又及时赶到,从公孙暄手中救下了这个次子。   当天夜里,简单收拾过行囊的公孙涵便在公孙夫人的安排下悄悄出了郡守府,坐上马车一路向北。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郡守府的书房灯火未熄。   一道苍老的身影倚在夜窗前,远眺城门的方向。   夜色渐渐转明,灯火熄灭,惟余一声轻叹。 [103]气候之论:天时亦如人世   永隆九年,冬十月。   突如其来的一场雪,将天地裹成素白。   距离盛京城最近的一处驿馆,很快就挤满了前来落脚的行人,其中多半都是年轻士子。少数几个出门办差的官吏,与这些人不住在一处。   风雪渐大,驿馆的大堂里很快就升起了炉火。   用过膳食的众士子坐在堂中烤火取暖,就着茶点谈笑风生。   “才十月中旬,竟这般冷了。”一名操着南方口音的士子裹了裹自己的衣领,牙齿不禁打颤,“关中之地已是如此,塞北岂不是滴水成冰?”   他脸上不禁带出几分惊怖。   旁边的同伴深以为然地点头,又疑惑道:“某虽初入盛京,却也浅浅读过几本前人游记,这般时节,该是不冷不热,最适合游玩散心……”   来之前他还想着正好可以好好逛一逛盛京呢。   有人在他们身后听得笑了一声。   两人转过身去,见这人年不足二十,相貌俊逸,颇有一股潇洒之气,不免一怔。方才说话的士子朝这人拱了拱手,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嘲笑,反而开口请教道:“这位兄台,可是在下有哪句话说的不对?”   这般态度,倒是令那笑出声的少年不好意思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你看的是前燕的游记罢?”   那士子不明所以地点头:“也有一卷虞时的手札……”   他倒是想找近些年的游记,那也得有人写啊。所谓游记,多是太平年月所著。燕末以来,数十年乱世烽烟,试问谁能有闲心写甚么游记?   便是下笔,也该是乱世求生录。   “那就是了。”少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足下可知,天时亦如人世,非止四时有别,百代亦多更迭?”   不等对方说话,薛澄神色一正:“豫者,象也。上古中原有象,足见气候温润。周孝王时,却有‘江汉俱冻’之说,可见周时已寒于上古。及至周室东迁,气候转暖,故《诗》歌终南,曰‘有条有梅’。赵虞二朝,竹遍渭川,橘满江陵,实为暖世。暨乎燕灵之世,寒气骤增,淮水竟冰,舟楫不通。燕末以来,岁寒愈甚,窃恐往后百年,复入寒世矣。”   不打磕绊地说完这引经据典的一长段,薛澄又似模似样地朝对方一拱手,笑道:“那前朝的剑,尚且斩不得本朝的官,前代之书,焉能断今日之天时?足下欲知盛京冷暖,倒不如多瞧瞧近年的方志。”   非但问话的士子听呆了,周遭的士子亦是纷纷面露震撼恍然之色。   薛澄目光环视一圈,情不自禁挺起胸膛,神采奕奕。   在他灼灼目光注视中,对面的人竟是心悦诚服一揖道:“兄台博闻广识,令人叹服。吴郡张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也是京试士子么?”   所谓京试,乃是大夏考举的最后一环。   自考举制推行以来,最初只在各郡县招揽人才,之后不断完善,如今已经形成了县试→州试→京试,层层升级的三环。通过县试可以在当地任用为吏,通过州试则在一州之内任职,而一旦通过京试,起步就是关中三辅之地——哪怕都是小吏起家,在天子脚下无疑最有前途。   而考举包含经学与明算两个部分。   前者或许可以靠家学传承,后者需要的却是天赋。   能一路考入京试的士子,无一不是聪明人。   但这气候演变之说,他们竟是第一次听闻。从前翻阅经史子集之时,何曾有人特地留意古人对气候的记载,直至薛澄将之串联起来一说,众人恍然大悟之余,顿感羞惭,只觉得许多书自己还远远没有读透。   ——居然还能从这样的角度推演上古之世?   转念一想,近些年的天气的确是越来越冷了。气候变化之说,恐怕确有其事。   只是这样一来,更多的人坐不住了。   又有人迫不及待开口向薛澄讨教,教他无从招架。   薛澄连忙撇清:“本……某姓薛,并非京试士子……”   姓氏一出,众人看他的目光又是一变。   原来是皇室宗亲?没听说皇室中有这般年轻的大才啊?   “这气候变化之说,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当初他也闹过与张晰一样的误会,犹记得薛挽月便是这么对他说的。许是印象太过深刻,薛澄至今不忘,今日便原样照搬,复述了出来。   果不其然,这一番高论为他狠狠吸收了一波震惊赞叹的目光。   奈何薛澄承受不住接下来的追问,不然还能多享受一会儿。   “唉!”他默默叹气。   装了一波,又好像没装。   薛澄这么一说,众人反倒理解了:“不知是哪位博学鸿儒作此高论?”   薛澄默默转头,望向边上一扇侧门。   ——正主来了!   披着薄雪的少年走入大堂,唤了他一声:“二哥!”   他一进来,整间大堂都亮了。   众人暂时将疑问抛之脑后,目光不由自主被少年吸引。   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们这一瞬间的感受,大概就是诗歌中的美人都有了面孔。那些过于夸张的比喻描绘,在这一刻看来竟然都是写实的?   薛挽月已经习惯了出场自带静音buff,他旁若无人地来到薛澄对面坐下,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便就着暖融融的炉火美滋滋喝起汤来。   小半碗汤下肚,一身寒气驱散大半。   薛挽月这才有心思与薛澄谈天说地。   兄弟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当然是有原因的。   入冬以来,天气转寒。薛挽月作为储君,微服巡视三辅之地,考察民生疾苦的同时,主要是确保大夏百姓今冬有足够的口粮与取暖物资。   这一趟还没走完,他的小本本上便记了一串名单。既有做事得力的官吏,也有庸官、懒官、贪官污吏。回头自是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要说今岁之所以如此特殊,盖因经过几年的努力,冬季必备物资蜂窝煤已经推广开来。   如今关中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简易的煤炉,在朝廷的调控下,每家每户冬日都能以平价购入一定份量的蜂窝煤。   此外,平行时空的冬季必备取暖物资“棉花”如今也在大夏得到了一定的推广。   起初薛挽月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找到棉花。异世之魂的记忆中并没有相关信息。直到自西域而来的胡商给了他惊喜。   发现所谓的白叠子就是棉花后,薛挽月将之列入重点收购名单。奈何种子数量有限,直到今年,白叠子才有了大面积种植的希望。   不出意外,今年的冬天,百姓就能穿着棉衣、就着煤炭取暖了。   当然,再好的政策没有落实都是空谈。   故而薛挽月索性亲自在三辅之地走上一圈,果不其然,路程还未过半,便揪出了几个罔顾朝廷政令,试图中饱私囊的蠢货。   遗憾的是,关中之外,薛挽月分身乏术。不过朝廷自有新成立的监察队伍进行明察暗访。想必等他回到盛京城,就能看到那些人的汇报了……   至于薛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这位二哥转过年来便十九岁了,哪怕大夏男子普遍晚婚,及冠之后成亲的并不少,奈何薛澄有生母在世,先一步替儿子着急起来。   以赏花为名的相亲宴办了一场又一场,薛澄愣是不曾相中一个姑娘,薛挽月私下总怀疑,他这二哥该不会是惦记那位天幕中的赵王妃罢?   这不,致力于躺平的薛澄,为了逃避相亲宴,都宁愿跟他一起出门办差了!走访三辅之地,可不是什么轻松活,接下来一个月都有的累。   驿站外风雪袭人,驿站内暖意融融。   有人说起来年的京试,有人聊起近年来兴起的道学之风,有人好奇太一观观主近日又折腾出了什么新物什,也有人将目光投向淮河以南。   南征的号角早在数月之前已经奏响。   只是这些远在后方的士子没有渠道知晓前线的情况。   虽则如此,众人却是信心十足。   “大夏王师厉兵秣马数载,岂有不胜之理?”   “却不知那南梁国主是否已然殉国?” [104]新的时代:往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歇,难得晴光朗照。   金光灿灿,映得高耸的盛京城池愈发巍峨。   城门洞开,一人一骑绝尘而来。   战马嘶鸣声中,令旗高展。马上的骑士扬声高呼:“前线大捷!”   “应昌已克,伪帝自焚——”不多时,这则喜讯便随着传令兵的高呼席卷全城,在胜利的鼓声中,整个盛京为之震动,“南梁——亡了!”   薛挽月遍巡三辅,重归盛京的第一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第一时间入宫,迫不及待了解近些时日错过的前线军情。   此番伐梁,三军主帅乃是车骑将军申屠恤。   这位性情谦和的老将军素来热衷于提拔后进。或许是自感时日无多,实在不甘心抱憾而终,他难得主动请缨,替大夏扫平最后的阻碍。   永隆帝未加犹豫,应其所请。   这位大夏天子也曾私下与薛挽月感叹:“但凡朕年轻十岁,必与车骑将军同往。”   奈何……岁月不饶人啊!   心中百般思量,化作一声轻叹。   薛挽月自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这位皇祖父不是不想豁出去,跟老伙计一起上演一出老年热血团的故事。奈何君王肩负江山社稷,较之旁人亦多出许多顾虑。   本已年迈体衰,万一在前线稍有意外,社稷江山势必动荡,平白增添多少麻烦?即便他相信薛挽月能稳定局势,也不会选择如此乱来。   是以,永隆帝也只有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老伙计身上,盼望申屠恤宝刀不老,于有生之年立下灭梁的不世之功。   就连心心念念再立灭国之功的应飞,这一回都没有站出来与申屠恤相争,而是心甘情愿领了左路军统帅之职,听凭老上司调遣。   若非陈信年方十五,他原想带上陈信一试锋芒。   虽则如此,此番亦有诸多后起之秀在灭梁之战中脱颖而出。   譬如三夺先登之功的冯虎,人如其名,真有虎豹之力。   又有姓尹名弘者,起于并州边鄙之地,短短几年便从小卒因功累升,如今已成方面之将,又在此番立下斩将夺旗之功,俨然有封侯之望。   ——没有人知道此尹弘是否便是彼尹弘,自从天幕提前曝光永元名臣,便有不少人更名易字,也不知是为蹭一蹭喜气,还是混淆视听。   如今严铮、尹弘、张应等姓名已是泛滥成灾。   薛挽月初闻这类事,一度哭笑不得,不过他倒不担心鱼目混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倘若有人改名为尹弘,便真有沙场建功之能,当他是真的又何妨?   归根究底,大夏用的是人才,而不是一个被天幕预言的姓名。   尹弘如此,严铮如此,冯虎亦如此。   理智上是如此,收到前线传来的战报,发现尹弘这个人的存在时,薛挽月依旧颇感惊喜。他本已对寻得此人不抱希望,不料锥处囊中,其末立见。饶是薛挽月并无迷信之心,也很难不生出天命所归的幻觉。   而南梁的破灭,就是天命最佳的注脚。   经由天幕数年的灌输,大夏注定一统,早已成为天下人的定论。   南方的梁国,不过是一幢空有其表却千疮百孔的宫室。   文武百官,军中士卒,谁能不渴望伸手推上一把,藉此建立功勋?   上下同欲,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就这样到来了。   时近岁除,宫中本已悬灯结彩,一派年节气象。捷报飞来,更似锦上添花,就连那火红的宫灯都红得更艳了,天光一照,好似燃烧起来。   薛挽月赶到的时候,宫门前已经站满了穿戴整齐的文武百官。今日本非大朝会,此时也不是早朝之时,但又有谁能等到明日再来称贺?   不多时,空荡荡的宣政殿就站满了人。   近日请了病假的夏侯敬站在群臣之首,看上去红光满面,全无病态。   “陛下,南梁覆没,四海归一。自燕末以降,中夏板荡,百姓流离。今陛下承天命,定九州,生灵免于涂炭,宇内皆为夏土……”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的天空被万丈白光照耀。   高悬的天幕宛如水镜,倒映出同样的宣政殿与相似而不同的君臣。   一边是老年天团,而另一边集体年轻三十岁。   意思几乎一模一样的颂词在天幕上响起,仿佛与天幕之下重合。   “——臣等恭贺陛下,天下一统,万世永昌!”   天幕内外,祖孙二人的动作仿佛同步。   年迈的帝王从御座上起身,年轻的天子在冕旒下扬起嘴角。   前者仰头望天,于是两双眼睛仿佛对视到一起。   一个绽放出死已无憾的喜悦,另一个却好像在说,这只是开始。   永隆帝低下头,在另一双更年轻的眼睛里看见了这句话。   这位大夏天子不由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啊!”   笑到后面,又转为一阵咳嗽。   不自然的红晕在永隆帝两颊浮出,令他面上显出几分疲态。   薛挽月上前几步,面露担忧之色:“皇祖父……”   永隆帝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你别怪朕抢了你的一统之功就好。”   薛挽月也笑了:“坐享其成多是一桩美事。孙儿还得感谢皇祖父哩!”   大喜之日,祖孙二人互开玩笑,旁人自是插不进话。   玩笑过后,永隆帝拾阶而下。   “南梁终克,六合混一,朕再无遗憾。”他环顾四周,将手轻轻拍在薛挽月肩头,仿佛向群臣宣告,“从今往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出现一卷泛黄的史书。   所有人都看到了封面上的书名:《夏史》   史书翻页,伴随键盘敲击的声音,黑白的天幕中现出一段文字。   薛挽月默默望去。   那仿佛是对夏明帝薛湛一生功业的总结——   [永元之世,百姓富庶,仓廪充溢。家给人足,斗米数钱。法无偏私,役不累民。道学大兴,奇器迭出。西域归附,置都护府。宗室浮海,封国于外。四夷向化,衣冠同华。赞曰:三代以降,未之有也!] [105]救荒之粮:演都不演了   “永元之世,百姓富庶……”   顾不得赏析三绝先生的画作,天幕下的众人怔怔念了出来。   短短的一段文字,却好似带着扑面而来的盛世气象。   有心之人更是从中看出了永元年间的诸般举措。这里面有的内容天幕上已经提过,有的还不曾提及。譬如所谓的“宗室浮海,封国以外”。   这是他们所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难道九州之外的海洋上还有足以封国的疆土?   百姓们既惊讶又好奇。他们知道九州之外还有西域,西域之外还有国家,但那是与诸夏相连的陆地。却不曾想过漂洋过海亦能封邦建国。   大夏君臣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薛挽月。   离十八岁生辰仅差一个月的薛挽月早已褪去曾经的青涩稚嫩,这位太孙殿下一袭杏袍站在阶前,眉眼沉澈,唇角却扬起灿若朝霞的笑容。   一时恍如日出汤谷般,令人不敢逼视。   默默将尚未实施的举措记在心底,照旧打算之后抄作业,薛挽月不曾忽视周遭汇聚而来的目光,他沉吟道:“四海之外,确有疆土,广袤不知几许,孤谓之大九州。若以中国为一,天下之大,当有九九之数。”   ——所以“大九州”之说,出自数百年前的齐国人邹衍。其人声称中国不过是天下八十一分之一。中国之九州,乃是小九州,合为赤县神州。而赤县神州又是中九州的九分之一。九个中九州,合成大九州。   殿内众人微微哗然,永隆帝亦是不敢置信。   倘若大九州之说为真,君臣奋斗一生的功业,看来竟也不值一提。   薛挽月却好似打开了话匣子:“西海之西,有国曰罗马。以石为城,水晶为柱,地多金银、琉璃、火浣布,殷富已极;西南海中,有碧眼国。国人肤色如紫檀,目深而碧。其地多产黄金、乳香、没药……”   无视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薛挽月顿了顿继续道:“东海极东,另有一方州陆,国土之广,远胜赤县神州。其地山原肥美,物华天宝。”   异世之魂虽然没做好穿越者岗前培训,学的是用处不大的哲学专业,但他是个高强度上网冲浪人,看过的穿越小说不计其数,托这位的福,薛挽月也算是对古代基建文常见技术发明与基础要素略知一二。   而这只是略知的“一二”,便足以用来指引池灵素之流前进的方向。   薛挽月的目光幽幽向东望去。   那一片得天独厚的美洲大陆,是基建文中的常客,出海美洲,寻回高质量粮种,几乎是穿越小说中写烂了的套路。哪怕一些小说刻意忽略了达成这件事的难度,以及远航技术提升所需要的时间……   至少薛挽月很清楚,当下的大夏远航条件远远不足。   但那又如何?   写烂了的套路依旧在写,反而突出其必要性。上天赋予他这份际遇,或许就是要借他之手,让诸夏不再局限于九州之地治乱循环的怪圈。现在的大夏的确没有能力抵达遥远的新大陆,十年后,百年后呢?   大夏君臣惊讶地发现。   情绪向来稳定的太孙殿下,语调莫名高了一个度,他沉静的眼中泛出一阵憧憬的光彩,哪怕是他被当殿立为太孙之日,也不曾这般兴奋。   随着薛挽月话音落下,这兴奋的神态已不知不觉转移到所有人脸上。   “金瓜,金豆,玉薯,白薯,红薯……?”原本还有人对“山原肥美,物华天宝”之说不以为然,心说蛮夷之地又能有多少好东西,想来也就是类似于西域传来的名贵调料,此时不由庆幸这话只在心里说说而已。   大夏君臣的反应已经算得上矜持。   殊不知天幕下的百姓也是炸开了锅。   原来就在薛挽月给大夏君臣画大饼,铺垫将来出海远航之策时,天幕上的主播也开口感叹了一句:【……永元之治,与古代另外几个太平盛世相比,简直有维度上的差距。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它跨越时代的影响力。别的不说,从丰州弄来的粮种,至今依旧令诸夏受益无穷。】   【虽说这些良种进入诸夏的时期并非夏明帝薛湛执政时期,但归功于宫主绝对没有错了。若不是宫主效仿东周封邦建国之举,定下封国海外之策,诸夏之民的脚步不至于遍及全球,那么丰洲不知道还有多少年才会被人发现,大家伙的餐桌上可就得失去一大堆常见的美食了!】   【反正主播是不能失去金豆米的,炒金豆嘎嘎香。】   似乎是觉得文字描述还不够形象,主播放上了配图。   薛挽月立刻认出了配图中的物事。   长在田里的玉米、刚刚出土的花生、还带着泥的土豆与红薯、金黄金黄的南瓜……以及,一盘盘一眼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   所以……金豆就是花生?   嘎嘎香的炒金豆其实就是炒花生?   在脑海中划了个等号,薛挽月失笑。   天幕下的众人虽然不认识这些作物,也没见过后世的菜肴,仿佛能闻到那股透过天幕传来的香气,一个个盯着天幕的眼神都看直了。   “咕咚!”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菜五颜六色,还油汪汪的,得是放了多少好调料呀?”   “听文娘子的意思,后世子孙都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羡慕这个词,大家已经说尽了。   【来自丰州的好东西太多了,咱就随便说几个常见的。】   【先说主播最爱的金豆,餐桌必备下酒菜,卤金豆,炒金豆,煮金豆,嘎嘎好吃了。又能肥地,又能榨油,叶子还能用来喂猪……】   听到“榨油”二字,众人直勾勾望向天幕的眼神几乎要凝成实质。   【再说同时间传入的金瓜,软糯甜香,金瓜子炒起来也是嘎嘎香。金瓜粥更是一绝,每次生病没胃口的时候,主播最爱喝的就是金瓜粥。】   懂了,金瓜=南瓜!   薛挽月再一次在心中划出一个等号。   【最后是重量级的救灾三剑客。玉黍、白薯、红薯——不仅产量惊人,而且对环境要求不高,肥田瘦田都能种,简直是荒年救灾的神。】   说到三剑客,弹幕也变得活跃起来。   [查了一下,玉黍目前亩产有613公斤,白薯2000~3500公斤,红薯2400~3600公斤。不过咱们现在的粮种都是经过科学改良的,亩产量大大提升,当初刚刚引进的时候,我估计也就现在的两成产量吧。]   【感谢友友科普!】   天幕上的主播显然也看到了弹幕。   【主播也贴一个数据吧,永隆年间,北方上等的肥田,亩产量也就90公斤,大部分田地的亩产量只有40~70公斤。至于南方,当时的南方还有大量地区未开发,虽然水土肥美,但亩产量数据真就不算高。】   【所以别看两成低,两成可太高了!】   【简直不敢想象没有三剑客之前的老祖宗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是啊,两成可太高了。   我们也不敢想象拥有“三剑客”将会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两眼发直的观众们几乎要停止思考。   若是天幕刚出现时放出这样的消息,他们必然是怀疑居多。但几年下来早已培养出对天幕的信任度,众人惊讶有之,却不怀疑其真实性。   “丰州,丰州……”   魔怔般念着这个没听过的地名,上至君王,下至贩夫走卒,都痴了。   上层渴望的是政绩,下层却看到了子子孙孙生存的希望。   经历过一次次天灾人祸的他们,脑海中还残留着恐怖的记忆。   “饿死”是这个时代最屡见不鲜的死法。   一双双望向天幕的眼中渐渐染上了泪光。   “要是能找到丰州,要是有了这些神种……”   以后也不用再担心灾年到来,一家子活活饿死了罢?   可丰州究竟在哪里?   “砰!”   田埂上,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跪了下去。   “老天爷显灵,神女显灵,指点指点俺们罢!”   这片土地上古来就有愚公移山的传说,只要给他们一个具体的指引,为了那个子子孙孙都不用再担心饿死的未来,总有人愿意前赴后继。   “丰州所在么……”宣政殿内寂静无声,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渴望目光,薛挽月缓缓收笔,勾勒出一枚小小的圆圈,“大概就是这里。”   群臣顾不得尊卑礼仪,一拥而上。   他们目光所及,赫然是一幅极其潦草的地图。   没有国名,没有国界线,只有几块大陆在海洋上分布。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三岁小孩的涂鸦。众人看它的目光却如看稀世珍宝。   就连永隆帝都走下御阶,注视着这张地图。   没有人开口追问薛挽月怎么知道这么多,为何能做到无师自通。过去两年,薛挽月无师自通的地方可太多了,这位太孙殿下似乎总是知道一些大家不知道的东西,掌握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常识”,众人已是习以为常。   话又说回来,从前他好歹会找些遮掩的借口,今日这是演都不演了?   真就“天命加身,生而知之”?   群臣看向薛挽月的目光难掩震撼。   要说从前,天命这一套大概能糊弄普通百姓,书读得越多的人越清楚没有哪个帝王是天命之子,江山社稷终究须得在血火之中打拼而来。   只是现在……   抬头看看天穹上挂着的那玩意,谁还能说世上不存在天命?   实质化的天命都在天上挂九年了,现在不过是更进一步而已,淡定,淡定……群臣强行收回失态的表情,努力压制澎湃的心情。   唯有永隆帝注视着地图良久,长叹一声:“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