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逃荒日常-jjwxc 作者:小乔且中路 简介:   现代农学高材生杜月棠,穿成了一本权谋甜宠文里的同名炮灰庶女。   两日后,叛军破城在即,生父弃庶如敝履,唯有相貌出色的她与二十四姐被勉强带上,不过半年二十四姐会被作为玩物献出,她则在三年后替身为女主的嫡姐挡下致命一击,甚至清白难保。   杜月棠想活,当即收拾银钱,带着五岁的弟弟逃命。   刚翻墙就砸到一个小乞丐。   秦霄三岁被拐,进入皇室训练死士的乌云台,天下大乱,他凭着一身超强武艺,加入义军,一腔肝胆热血,小小年纪就立下无数功劳。   更是七进七出,救下主帅亲眷。   奈何少主爱上一女,愿为此女放弃五州,奉出兵权。   他作为主帅亲信,对方自然不信任,设计惨死峡谷。   一朝重生,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那祸乱天下的妖姬,杀了!   只是刚到青石县令家墙头,就被墙上翻下来的人砸晕。   1.无金手指,非爽文慢热日常,种田科举,青梅竹马细水长流。   2.男主前世才十三岁就死了。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种田文 日常 [1]第 1 章:晋江首发   夜风凄凄,狭窄的小院子里除了杜月棠姐弟两个,只剩下一口枯井和一棵老梨树。   杜月棠轻轻抚着胸腔里充满生命力的心跳,她变成了一个八岁小女孩儿,还拥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   农学院毕业后,她本来打算去孤儿院的农场。   没想到竟然穿越了。   只是看着眼前瘦弱小男孩,不得不打起精神。   好消息是拥有了一具健康身体,坏消息她是这青石县令家的庶女,而且姨娘刚私逃。   所以杜县令大发雷霆,把他们姐弟俩关在这荒院里,准备得空处理。   “阿姐,你别怕,我知道后面有个小狗洞,等夜深了,我钻过去,偷偷到厨房给你拿吃的。”   许是她长时间的沉默,让身前一母同胞的弟弟杜叙担心起来,主动承担起了保护姐姐的责任。   他才多大,这话听得杜月棠不忍,压下翻涌的思绪抬起头来,“我没事。”拉了他到身前坐下,见对方瘦骨嶙峋,头发枯黄,哪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但是这也怨不得他们俩的姨娘。   姨娘生得美貌,是这县衙后院最美的女人。   正因如此,探亲路过的她被青石县的土皇帝杜县令强掳到这后院为妾。   直至前几日,才逃出深渊。   她是可怜人,能在刻薄善妒的嫡母跟前保住姐弟俩,已经不容易了。   而且走前,这些年攒下的家私也没全带走,偷偷埋在院子里,留给姐弟两人。   暮色越来越浓,很快夜深了。   杜月棠哪里忍心让弟弟去钻狗洞?而且弟弟年幼,不如自己敏捷。   所以安抚好弟弟后,听着外面没了声音,便钻过狗洞,摸去厨房,拿了些吃食来。   得了填饱肚子,姐弟俩挤在破旧的小房间里休息。   夜露深深,杜月棠做了个梦,醒来只见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然分明是仲夏之时,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是这是穿书了。   这本书叫《江山为聘》,一本披着权谋外衣的甜宠文。   男主男配个个身份显贵,手握重兵,前朝王爷、义军统领、叛军贼首……文韬武略,却全都疯魔一般爱着女主,为她争天下、献兵权。   但即便如此也是打了将近二十年,最后女主四十登顶,成了开国皇后。   而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主,正是她的嫡姐杜月柔。   后天,这支喜欢屠城的叛军就会攻破青石县。   凉薄自私、重嫡轻庶的杜县令,会毫不犹豫撇下所有姨娘和庶出子女,只带着正妻和嫡子女仓皇北逃。   原主和二十四姐因为容貌出挑,被破例带上,美其名曰带在身边,实则是预备将来送人,做攀附权贵的玩物。   半年后,二十四姐被当作礼物送出去,受尽折辱而死。   三年后,她为嫡姐挡下致命一击,惨死当场,死后连清白都没能保住,彻底沦为女主光环下的一块垫脚石。   炮灰命,还是死得极惨的那种。   杜月棠攥紧拳头,心脏狂跳。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凭什么要给女主做垫脚石,落得那般下场?   她要活。   乱世将至,手里必须有银钱傍身。   杜月棠强压心慌,悄摸钻出狗洞,回到之前住的小院子,挖出姨娘留下的银钱。   三十多两碎银,一片金叶子。   这点钱,放在太平年月够寻常人家过十年也绰绰有余,可遇上战乱饥荒,粮价飞涨,撑不了多久。   她咬咬牙,又摸去嫡姐的院子。   原主继承了姨娘的美貌,从小就被嫡姐记恨,隔三差五被喊去折磨,院子里的路她熟得很。   此刻夜深人静,丫头婆子都睡得沉,杜月棠轻而易举撬开嫡姐的首饰匣子,将里面的金银珠宝、珍珠钗环一股脑塞进包袱。   期间不慎弄出动静,险些被守夜婆子发现,好在嫡姐养的猫突然窜出,叫她有惊无险躲过一劫。   一整包沉甸甸的金银首饰,钻狗洞不便,杜月棠先藏在后院墙根的冬青丛里,匆匆回去找杜叙。   她与这弟弟虽无多少感情,可原主记忆里,这孩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总惦记着她这个姐姐,她怎么忍心扔下他?   刚从狗洞钻出来,就撞上一脸慌张的杜叙。   “阿姐,你哪里去了?”杜叙声音里满是担忧。   半截身子还在外头的杜月棠连忙朝他做了个禁声动作,随后压低声音,“你随我出来。”然后退出了狗洞。   荒院里的杜叙也乖巧,没问缘由,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赶紧从狗洞里钻出去。   在外等着的杜月棠立即拉过他枯廋的小手,“我听得家丁说,叛军马上就要打来了,咱们赶紧逃去。”   何况她几乎将嫡姐的首饰匣子搬空,明天一早起来,不走必死。   杜叙懵里懵懂的点着头,其实压根不知道叛军打来意味什么,毕竟整日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哪里晓得外面什么光景。   只是听话顺从地跟着杜月棠走。   后院墙根一排老树,杜县令向来不把庶出子女放在眼里,而且单庶出子女就几十个,吃不饱是常有事情,姐弟俩以前没少偷偷爬树摸鸟蛋开荤,爬树都是一把好手。   杜月棠一个眼神,杜叙立刻迈着小短腿往树干爬。   她趁机取下藏好的包袱背在背上,紧随其后。   八岁的身子,手脚还算利落,很快追上弟弟。   可坐在树梢往外一看,杜月棠倒吸一口冷气,院墙少说三米高,真跳下去,轻则骨折,重则摔死。   正发愁,一阵异动传来,惊弓之鸟般的杜月棠瞬间紧绷,竟没分清声音来自墙外还是墙内。   背上包袱沉重,心神一慌,身子一斜,重心不稳,径直从树梢滑落。   杜叙见状,本能伸手去拉,反倒被下坠的力道一起带了下去。   杜月棠已经做好摔个半死的准备,落地时却只觉一阵钝痛,并无大碍。   她猛地反应过来,底下压着个人。   杜叙也爬起来,小脸发白,“姐,有个人,他不会被咱们砸死了吧?”   杜月棠忙起身,只见地上躺着个昏死过去的男孩,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只是小小年纪一身夜行衣,分明就不是善茬,多半是夜闯县衙的小贼。   可不管怎么说,这人给他们姐弟当了肉垫。   这才刚穿来的杜月棠愧疚不已,心有不忍,把包袱挂在弟弟身上,“我拖他去医馆门口。”   杜叙连忙点头:“阿姐,我帮你。”   “不用,你先走。”   杜月棠又怕这身夜行衣惹麻烦,干脆利落把他外袍和裤子扒了,万幸里头还有贴身衣裤,不至于太过难堪。   她拖着人往医馆挪,放下时还悄悄塞了几两银子在旁边,用力敲了敲门,听见里头有人抱怨着起身,才迅速躲远。   只等天一亮,城门一开,就混出城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天大亮,城门却迟迟不开。   杜月棠心头一沉,难道是嫡姐丢了首饰,县令下令封城搜查?不至于。   更大的可能是,杜县令已经得知叛军将至,在暗中准备跑路。   原文里通篇都是情爱纠葛,这些细枝末节一字未提,她根本无从判断。   姐弟俩只能在城里东躲西藏,杜月棠铰了头发,乔装成小男娃,偷偷去医馆附近打探,得知早上医馆确实救了个男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想活命,却也不想害命。   这小贼是活了,她又开始担心二十四姐,也不知自己昨晚给扔进去的纸条,她看到没。   下午些,天边一卷火烧云,半个城池都笼罩在耀眼得不正常的霞光中。   终于,城门开了。   杜月棠躲在暗处,一眼就看见县衙车队浩浩荡荡出城。   杜县令果然带着嫡母嫡姐跑了。   她正伺机混出城,忽听街上有人惊呼,“县令老爷一家都跑了!叛军真要打来了!”   “快跑啊!”   一瞬间,全城骚乱,百姓疯了一般涌向城门,商贩收摊,店家关门,哭喊声、叫嚷声搅成一团。   混乱之中,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出了城往北而上,沿途皆是推着独轮车或是挑着担的逃难百姓。   那筐里车上,皆是家当,有的是鸡鸭,有的是嗷嗷哭嚷的孩童,吵吵闹闹的。   再往后,就是些身体孱弱的年轻人和老人小孩。   至于有些身家的大户人家,早就赶着快车骑着快马,追着杜县令的队伍去了,哪里还有什么踪影。   杜月棠抹了一脸的碳灰,牵着弟弟混在人群里。   她昨天下午并未第一时间出城,在看到街上惊慌失措逃难的人群时,这一乱起来,秩序全无,各路牛鬼蛇神都显现了,没得了个束缚,那欺男霸女的变本加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包金银首饰何等扎眼。   杜月棠咬牙,找了家人去楼空的铁匠铺,把所有金银首饰一股脑丢进熔炉,烧熔成金水银水,倒进用泥沙捏好的模具里。   模具照着她和弟弟的鞋码大小,铸成了几双金银鞋底。   金是金,银是银,踩在脚底下,远比揣在身上安全。   然姐弟俩年纪小,杜叙又格外瘦弱,即便有现成炉子,也折腾了半宿,再一针一线把金银鞋底缝进布鞋夹层,等一切办妥出城时,天已蒙蒙亮。   只是余下的实在不好藏,杜月棠学着姨娘的样子,挖坑埋在路边,做了记号,只盼战乱平息后还能回来取,留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2]第 2 章:晋江首发   城中百姓逃得仓促,牛马劳力紧缺,不少人为了活命,半路丢弃了不少家当。反倒是后走的姐弟俩,不仅吃饱了饭,还在城里搜刮到不少干粮。   若不是知道叛军进城必会屠城,杜月棠真想留在城里。   吃饱后的姐弟俩,很快就追上了落在后头的队伍。   第一天无惊无险的,大家这会儿都还有银钱和粮食在身上,那心态好的还能说说笑笑,姐弟俩在人群里也不突兀。   毕竟城里头像是他们这样的小乞儿不少,何况姐弟俩也是满头灰土,破衣烂衫的。   只是这样的安逸日子不过得了五日罢了,沿途的村庄里又不见人烟,大家不免都开始心慌起来。   体力不支的老人接连倒下,不等咽气,就有城里惯会偷鸡摸狗的人一拥而上,扒走包袱干粮。   先例一开,恶胆疯长,抢夺越发肆无忌惮。   路边新坟谁处可见,甚至是还有那没来得及掩埋的,就这样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卷在路边上,引得一群群喜好吃腐肉的雅雀守在旁边。   杜月棠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时刻警惕四周。   这日入夜,一行人在官道旁的废弃小村落歇息。   好房子早被前面的人占光,杜月棠只能带着弟弟,和几个流浪儿挤在村口破败的小庵里。   身上干饼所剩无几,白日沿途摘了些野菜,她正打算抓一把米找锅煮野菜粥,两道小小的身影凑了过来。   是这两天结识的孙家兄妹。   “杜大郎,我和妹妹今晚煮粥,你们要不要一起搭伙?”   孙大郎约莫九岁,妹妹六岁。他们父亲进山打柴后杳无音信,母亲被外祖家接走改嫁,兄妹俩从小靠邻里接济、捡烂菜叶子度日,对苦日子早已习惯。   只是孙大郎要出去拾柴火,不放心把妹妹单独留下,怕被人欺负抢了行囊,因此暗中观察几日,觉得杜月棠姐弟沉稳可靠,才主动开口搭伙。   杜月棠双脚早已磨满血泡,弟弟更是虚弱,有人结盟,自然求之不得。   接下来几日,四人分工合作。   杜叙和孙小妹守行李,杜月棠与孙大郎拾柴火、找水源,日子总算松快了些。   可他们落在队伍最后,柴火野菜越来越难找。   加之小半月滴雨未下,大地干裂,树木光秃秃一片,连树皮都被人剥光。   青石县逃出来的百姓越发绝望,饿极之下,恶行更甚,不等人死就动手抢夺。   路边的尸体,从最初的老人,渐渐多了年轻人和孩童。   杜月棠看得心惊肉跳,带的粮食也所剩无几。   她来自和平年代,哪里见过这般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场面,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原计划是带着金银,到下一座未被叛军占领的城池买粮,然后继续往北上走,如此循环。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击。   青石县已被叛军占领,前路关卡又有土匪盘踞。   孙大郎打探消息回来,本就瘦弱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看上去格外可怖。   他蹲在妹妹身边,愁眉不展:“前头的城被山大王占了,城里没粮,还出来打劫过路的。现在人都往南边绕,可南边在打仗,我们没银钱,又没大人带着,关口未必肯放我们过去。”   杜叙年纪小,一路同甘共苦,早已把孙家兄妹当成生死之交,听见“银钱”二字,张口就要说他们有钱。   杜月棠眼疾手快,抢先开口:“实在不行,咱们往山里走,避世求生,未必不是一条路。”   古时战乱,多有人入山避祸,自成一方天地。   “不行!山里全是野兽,我们几个孩子进去,就是羊入虎口!”孙大郎想都不想就否决。   他父亲是柴夫,进山打柴失踪,都道是被野兽叼走了,所以他强烈反对进山。   看着妹妹晒得嘴唇干裂、满脸通红,放眼望去全是燥热黄土,连个遮阴处都没有,他急得团团转,只得把妹妹护在自己影子下,看向杜月棠,“你比我聪明有见识,你快些想个法子,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成。”   杜月棠也知进山凶险,沉吟片刻,“那就加快脚程,追上前面的大队伍,人多势众,南边关口或许肯通融。”   孙大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那白天休息躲太阳,晚上赶路!”   姐弟俩找了块岩石下的阴凉处歇息,地方狭窄,孙大郎虽懊恼没抢到位置,也没上前争抢。   等人走远,杜叙才小声疑惑:“哥,咱有钱的啊。”   为了隐藏杜月棠女儿身,他一路上都改口叫姐姐“哥”。   杜月棠神色严肃,轻轻叹气:“阿叙,记住,没彻底安顿下来之前,就算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钱。”   早前她还是想得太简单。   如今金银踩在脚底,看似安全,可若真泄露半分,必然立刻就会杀身之祸。   杜叙似懂非懂,还是乖乖点头,“哥,我知道了。”   “好,睡会儿吧,晚上咱们赶路。”毕竟只有睡着了,肚子才不饿。   夜幕很快来了,只是风里带来的还是热浪,杜月棠能清晰闻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也难怪几只苍蝇一直围着他们嗡嗡转个不停歇。   她厌烦地扇了扇手,杜叙也被惊醒过来,“姐,要走了么?”   “嗯。”杜月棠摸出贴身藏着的两块干壳饼,自己舍不得吃,掰了一小块塞进弟弟嘴里,“就着水咽下去。”   粮食早已见底,杜叙饿得前胸贴后背,干硬的饼子入嘴,却香得驱散所有疲惫,“哥,你也吃。”   “我吃过了。”路边除了飞扬的黄土,光秃秃的树杆,地是黄的,天也是黄的,杜月棠看不到半点绿色,也不确定到底多久能到城里,能买到粮食,所以决定在忍一忍。   四人趁着夜色赶路,只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精神萎靡的杜叙脚下一绊,狠狠摔在石头尖上,膝盖顿时血肉模糊。   杜月棠慌忙给他包扎,可这么一来,本就年幼瘦弱的弟弟走得更慢了。   孙大郎二话不说蹲下身,“我来背他,走快些。”   不等杜叙推辞,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杜月棠心头一暖,牵起孙小妹快步跟上,暗自愧疚。   这些日子见惯了为一口粮反目成仇,她竟也以恶意揣测两个不过是孩子的兄妹。   天亮时,她拿出半块珍藏的干饼,四人分着吃了。   白天歇息,晚上又继续赶路,一路挖着草根填肚子。   想是老天垂怜,运气不错,三天后,终于是找到一支像样的队伍,而且除了青壮年之外,也有不少女人小孩,对于他们的加入,对方也十分欢迎。   有那么一夕间,杜月棠几乎觉得这是熬出了头。   世上还是好人多。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粮食,都是轻装上阵。   但这些人却个个精神抖擞,更不似他们这般面黄肌瘦的,又联想到这几天沿途一路走来,路边尸体是见过不少,却似没年轻女人和小孩。   她忽然有些心惊肉跳,虽是农学生,但也知晓历史上,那灾荒年间,易子而食,换妻切肉。   从前于她来说,只是简短八个字,快速扫过,看后抛之脑后,并未多想。   如今看着身边的人,恐惧油然而生,只准备寻个时机,喊着孙家兄妹赶紧和自己脱离队伍。   一面偷偷数了一下队伍的人数。   然还没等她找到机会提醒孙家兄妹,队伍就停了下来,随着火塘上的铁锅架起,一股肉香从热浪里窜过来。   “哥,有肉吃,好香。”廋得脱了相的杜叙深深吸了一大口香气,半点不觉得这空气干燥叫人难受了,两眼放光,四处寻找这肉香来源。   是好香,自打从城里出来后,已是快二十天了,姐弟第一次闻到肉香。   可香的同时,一股恐惧在她浑身散开。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杜月棠惊得满脸苍白,一回头原来是孙大郎。   但见他咧嘴笑着,“咱们终于是苦尽甘来,走,咱们去分肉,只要加入队伍,都有份。”   说着,迫不及待地拉着妹妹去了。   杜叙也拔腿要跟上,杜月棠下意识的拉住他,“好些日子没沾荤腥了,咱先缓缓,适应一下,明天再吃。”   杜叙犹豫了一下,素来听话的他咽了口唾沫,重新坐下,“好吧。”   很快,孙家兄妹俩就拿着肉过来,吃的满嘴流油。   孙大郎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去,再晚就没了。”   杜月棠本想叫他们别吃,可是又无法考究着肉的来源处,只得将话吞回去,“我怕肚子不适应,一会儿去喝点汤缓缓。”   “我看你就是穷苦命,有肉还不吃。叫我说多吃一顿是一顿。”孙大郎一边咧嘴嘴笑她,一边狼吞虎咽。 [3]第 3 章:晋江首发   身旁的杜叙见此,下意识咽了唾沫,“姐,咱去盛汤嘛。”一面忍不住往那边瞧,眼见锅里的汤也要分完,不免是着急起来。   杜月棠还想找借口搪塞,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坐在对面那个小叫花好像在监视自己一样。   自打他们进入队伍后,那小叫花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们,让她免不得是担心,莫不是脚底的金银叫他发现了?   然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了。   杜月棠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起身,找了装水的竹筒,去盛了一筒来,只不过还未走到跟前,脚下忽然一滑,手里的竹筒飞出去,乳白色的汤汁顿时洒了一地。   看得孙大郎心疼不已,“你怎不慢些,可惜了。”   杜叙虽也心疼肉汤,但更关心姐姐,赶紧跑过去扶起她,“哥,你摔着没?”   杜月棠摇着头,“没。”心里倒是有些轻松,这路上连草根都没有,牛羊更不见半只,这肉很新鲜,她本来就不敢碰,如今摔了其实正好。   天色很快暗下来,杜月棠也趁着夜幕前那功夫,暗地里点了一下人数。   少了三个。   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打定主意等夜深人静,立刻带弟弟逃走。   终于,营地安静了,杜月棠悄悄将弟弟叫醒,准备去喊旁边的孙家兄妹,不想一抬起头,就对上一双眼睛,登时吓了她一跳。   杜月棠强作镇定,避开小叫花的目光,轻轻推醒孙大郎,借口一起去解手。   孙大郎毫无怀疑,带着妹妹跟了上来。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没人跟踪,杜月棠压低声音,急声道:“孙大哥,咱们得快逃,这些人吃的肉是……”   然后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大郎打断了,“我知道是什么肉。”   杜月棠大惊,“那你还……”   忽然,孙大郎露出个满怀歉意的笑,“对不起,我们想活着。”   所以他果然知道。   杜月棠一时愣住,但很快又表示理解,但自己和杜叙万万不可能吃的。   她正要告辞离开,孙大郎却突然伸手,死死攥住杜叙的手腕,垂眸不敢看她,“你们不能走。”   杜月棠心头咯噔一声,最后一点信任彻底崩塌。   眼前的孙大郎,陌生得可怕,哪里还是一路上相依为命、背着弟弟赶路的好哥哥?   “你想干什么?”   “杜兄弟,你聪明,该懂我的意思。”孙大郎声音哽咽,近乎崩溃,“我真的想活下去,我没办法……要怨就怨这贼老天,怨这命!你们……你们也别恨我,我就是想活着,想活着。”   今天吃上了肉,他才知道从前自己过的什么苦日子,明明一样的人,为什么自己要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去饿肚子?然后过几天跟路边那些尸体一样,等着秃鹫来啄么?   不,他不愿意,现在有机会让他过好日子,他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是啊,杜月棠就算这内里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灵魂,但孙大郎话已至此,她哪里还不明白,只是始终接受不了。   一面忙要去掰开他拽着弟弟的手。   不想还未碰到,就听孙大郎开口,“杜兄弟,你不要逼我,老实回去,你们还能多活一阵子。”   饿得头晕脑胀的杜叙根本就听不明白他们的话,只是觉得背自己逃难的孙大哥怎么忽然这样用力捏自己的手腕,疼得他拼命甩,“孙大哥,疼。”   听到弟弟的话,杜月棠更着急了,几乎是没有多想,就彷佛是出于本能,她一把拉过了孙大郎身后的孙小妹,威胁起来,“你放开我弟弟。”   生怕孙大郎不信,她连忙摸出自己那日从被他们砸晕的那男孩身上的匕首。   果然,她也是自私的,孙大郎想要活,用他们兄妹做粮食。   她想要活,反手拿孙小妹的性命来威胁。   可是任杜月棠怎么都没有想到,孙大郎浑不在意,“一个两脚羊十天,这样我能待一个月,一个月后也许就到京城了。”   京城多繁华,好多地主老爷,家里都有吃不完的粮食,听说他们会在城外施粥。   粥多香啊,虽然才七八天没吃到,可是孙大郎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忘记是什么滋味了。   想到此,孙大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杜月棠此刻看着他,觉得仿若鬼怪一般,更拿不定主意他是不是真要舍弃自己的妹妹?   可明明他那么疼爱孙小妹,有一口水要先给妹妹喝,有一口吃的要仅着妹妹来,甚至那没有遮阴的地方,还要以身为伞,替孙小妹遮挡那灼灼烈日。   他是难得一见的好哥哥啊。   试问是杜月棠,也做不到像是他这样照顾杜叙。   他也在杜叙伤了腿后,二话不说就蹲下身,背着他走了大半天。   就在这时候,孙小妹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哥哥。”她从小生活在市井之中,娘走后和哥哥相依为命,什么人情冷暖,早就看透了。   所以自不像是深宅大院里被关着的杜叙那样天真无知。   孙大郎听到她的声音,瘦弱的身形微微颤了一下,但也仅仅一下,他就恢复如常,朝杜月棠催促,“跟我回去吧,真惊动了马老大他们,还要白白挨一顿拳脚,又何必呢。”   听到他的话,杜月棠下意识朝营地望去,那马老大早带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去了干涸的沟里,这会儿是没空来的。   他手下那几个人也是如此。   可一旦孙大郎叫喊,那些同样抱着侥幸心理的“口粮”,一定会围过来。   人人都想活,多活一天是一天。   此刻杜月棠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也不知如何想的,一把推开了孙小妹,拿着匕首朝孙大郎捅过去,想要吓一吓他。   但孙大郎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想法,侧身躲过,同时也放开了杜叙,抬脚朝她踹去。   杜月棠饿了许久,不似才吃过肉的孙大郎有力气,何况又比孙大郎廋小许多,这一摔手里的匕首也飞了出去。   不等她爬起去捡,孙大郎就扑过来,死死将她压住,眼睛通红,“杜大郎,这是你逼我的。”肉那么香,他真的不想再饿肚子了,他想活,想吃口肉而已。   杜月棠被他掐住了喉咙,窒息感迎面袭来,本能地挣扎着,两条腿拼命乱蹬。   但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就在她以为自己这倒霉的炮灰果然逃脱不了命运的钳制时,杜叙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捡起块石头就往孙大郎脑袋上砸。   孙大郎吃痛,一手下意识去捂着受伤的脑袋,一面敏捷起身去推杜叙。   杜叙一开始不知道吃肉说的什么,但两脚羊他还是明白的,虽然难以置信这么好的孙大哥居然要拿他们换吃的,但现在也顾不上为此事气恼,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姐姐。   杜月棠得了自由,大口呼吸着空气的同时,看到孙大郎又将弟弟按在地上,杜叙小小的脸一片苍白无血色,急忙翻身滚去捡起脱手的匕首,此刻的她可以说是那脑子里一片空白,举着匕首就朝孙大郎捅过去。   她最清楚那种窒息感,生怕自己再慢一点,弟弟就没命了。   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下两下三下,她也不知道孙大郎到底死了没,只晓得鼻子里全是刺鼻的铁腥味,脸上黏糊糊的。   直至耳边听到孙小妹的惊恐叫声,她才回过魂来,脸也顾不得擦,“阿叙,快逃!”   被孙大郎压在身下,满脸恐惧的杜叙听到她惊恐的声音,艰难地从孙大郎身下爬出来,任由杜月棠拉着,连滚带爬跑。   然跑出不过两步,就被拦了去路。   竟然是那个小叫花! [4]第 4 章:晋江首发   更让杜月棠心惊的是,那把本该插在孙大郎身上的匕首,此刻,正握在对方的手里。   但见他慢条斯理地,用衣袖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笑容,“老子的匕首,就是这么给你糟蹋的?”   杜月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营地那边,已经被孙小妹的哭声惊动,也许很快就有人过来。   而眼前的这个小叫花,眼神锐利,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很明显,他会武功。   只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的匕首”?   这把匕首,明明是她从那个被砸晕的夜行衣男娃身上拿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叫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你?”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叫花嗤笑一声,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缓缓抬起头。   淡淡的月光下,能依稀看到他精致却冰冷的小脸,只见眉眼锋利,唇线偏薄。   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杀意。   话说这小叫花,还真是杜月棠姐弟俩当时砸晕,扒了衣裳裤子送去医馆的那男娃。   他叫秦霄,此刻已是二世为人了。   三岁被拐,进入大炎皇朝专门训练死士的乌云台,不想才过几年,大炎皇朝覆灭,群雄四起,他凭着一身武艺好胆倒也过得去。   后遇到一支义军,他虽年纪尚小,但胜在武功超凡,故而破例进了军中。   更得主帅顾将军的赏识,算得上是半个义子。   后来更是七进七出,救出顾将军被困的家眷。   顾将军深明大义,体恤黎民,本以为将来自己会有个好前途,没准北定中原后,还能得个侯爵做一做的。   哪料想那顾将军的独子顾怀景居然喜欢上了敌方将领的未婚妻,更是为了博得美人一笑,毒杀顾将军夺取军权献于此女,他们这些顾将军的亲信,也被设计毒杀。   死时他才不过十三岁。   显然老天爷也觉得他可怜,让他重活一世。   所以秦霄想起前世的惨死,决定从祸根上解决问题,只是他昨夜刚摸到那狗官家中,原本想找那个祸世的妖女,待解决掉她,再去找那满脑只有情爱的顾怀景报仇。   谁料刚到墙根下,忽然被什么砸中了。   再醒来是在医馆里,大夫已经走了,药童说是好心人把他送来的,敲门留了银子,开门已不见了他的恩公。   当时听到恩公两个字,秦霄只觉得讽刺极了,俊俏的小脸上杀意浓浓。   什么恩公?他在乌云台待了那么多年了,哪怕是昏迷中,身体仍旧本能警戒,分明听到絮絮叨叨的两个小孩说话。   如今脑子清醒,自也回忆了大半。   砸晕他的可不就是那姐弟两个。   扒拉他的裤子就算了,还害得他与那妖女错过,所以将所有的恨都转嫁到了这姐弟俩身上。   只是一路到处在逃难的队伍里找,二十天了仍旧没音讯,直至今天加入了的兄弟两个,他怎么听着那声音越发觉得熟悉。   果然,他没认错。   也难怪自己一直找不到这姐弟俩,原来是这做姐姐的竟然铰了头发,乔装成了个小子。   看着杜月棠惊恐不安的模样,秦霄心里,竟生出一丝报复快感。   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杀意:“想怎么死?”   杜月棠浑身发冷,满心悔恨。   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为什么要把他拖去医馆?半夜一身黑衣的能是什么好人?   都穿越在乱世了,作为一个炮灰,还管什么道德?这不是自己那个年代啊!   她若是当时直接放任他不管,或是干脆杀了他,现在他们姐弟俩,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姐姐,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杜叙虽然也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挡在杜月棠的身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神坚定地看着秦霄。   此举却是引得秦霄一阵嗤笑。   他在逃难队伍里待了这么久,见惯了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兄弟相残,这姐弟两个,竟然还能做到姐友弟恭。   可见,他们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不禁上下打量着杜月棠姐弟俩,目光锐利,像是要将他们看穿。   可除了身上的破衣烂衫和装水的竹筒,再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看起来和普通的小乞儿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秦霄的眼神,突然一冷,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下一刻,他突然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口哨,急促大喊道:“有敌袭!”   可还是晚了。   几乎是他的声音刚落,一根根冰冷的飞箭,从营地方向飞来,呼啸着,划破夜空。   秦霄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躲开,飞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枯木上,嗡嗡作响。   杜月棠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拉着杜叙,扑倒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他,脑袋几乎埋在尘土里,不敢抬头。   头顶,飞箭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远处,还在孙大郎身边哭泣的孙小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就没了动静。   一支飞箭,正中她的胸口。   紧接着,营地那边,传来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和厮杀声。   杜月棠隐约看到,一队穿着破烂盔甲、手持刀枪的逃兵,逢着青壮年,就一刀砍下去,不留丝毫情面。   而女人和孩子,则被他们赶到一起,哭喊着,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   很快,就有一个逃兵,发现了他们几个。   秦霄迅速将匕首藏好,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混在杜月棠姐弟俩身边。   到底是军中待过的,就算是逃兵,但这些人的武器也不是马老大他们那伙人的破柴刀烂斧头能比得了的。   他虽有武功,但现在年纪尚小,双拳难敌四手,若是硬拼,必死无疑。   而那前来的逃兵见着就几个小乞儿,瘦不拉几的,地上已经躺下两个,因此就没当回事,一把拖起地上孙大郎还带着热气的尸体,又拎起半死不活的孙小妹,朝着杜月棠三人恶狠狠地呵斥道:“都老实点,跟我走!不然,一刀砍死你们!”   很显然这个逃兵不聪明,双手都占着,到底是托大了,以为三个小屁孩,翻不起什么风浪。   秦霄也没想到运气如此之好,居然来了个蠢货,眼底闪过一丝冷笑,根本就没作理会,脚下一点,人就朝着反方向飞跃出去。   那逃兵见此,竟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可见也没想到这小乞儿如此胆大妄为,敢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逃跑。   当即放下手里的孙家兄妹俩,就赶紧去追。   当然,也没忘朝着营地那边大喊:“来两个人,有羊跑了!”   “阿叙,跑!”   本正琢磨着怎么逃的杜月棠立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拉着弟弟,拼尽全力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哪怕杜叙已经气喘吁吁、脚步虚浮,她也死死攥着他的手,绝不肯放开。   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饿了许多天的小小身体,再面对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能爆发出这样强大的能量来。   此刻只祈祷他们别放箭。   其实也是他们运气好,这伙逃兵手里的箭矢并不多,刚才为了一举拿下马老大他们,已经几乎全部用完了。   也正是这样,现在只能提着刀在背后追。   可即便如此,已经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杜月棠兄妹俩,哪里能跑得掉?   “姐,你快逃!”   杜叙挣扎着想甩开杜月棠的手,好叫自己拦住后面追来的逃兵。   “我看你们哪里逃?”后面的逃兵也是恼了,他早前去追秦霄,那小子跟脚下抹了油一般,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所以他又转头来追杜月棠兄妹。   杜月棠听着身后咫尺再近的声音仿若跗骨之蛆,不免是心生绝望,可即便如此,脚还是本能朝前冲。   却没留意,这黑夜之下,慌不择路,前面竟是个崖头,慌忙逃窜下,只觉得脚下一空,顿时惯性地朝下坠。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好似当时他们从县衙后墙上掉下来一样。   未知的恐惧和失重之下,惊恐叫声脱口而出。   这惨叫中,除了他们姐弟俩,竟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同样惊慌失措的惨叫声。   竟是那眼见着要抓住他们,自信扑来的逃兵也一起坠下崖了。   她虽不知这崖到底多高,但从下坠的过程中也能判断出来,远不是府衙后墙能比得了的。   此刻的杜月棠终于是放弃了挣扎,认命地接受死亡。   可老天爷多半就喜欢捉弄人。   他们姐弟还是没死,除了掉下来时被光秃秃的树枝刮了些皮外伤之外,四肢都未受损。   只因这身下,又有垫背的,掉下来时,又得了这些树枝缓冲。   自不用多说,这没了一片叶子的树林,刚被他们掉下来时惊起的秃鹫,无不证明着早前这里也是一条逃难的路。   是路,路边自然有尸体。   杜月棠一时心情复杂不已,倒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连忙扶起杜叙,“阿叙你怎样?”虽如此,一双眼睛却借着那薄薄的余光四处搜寻,就怕那逃兵和他们一样的好运气。   “阿姐,我没事。”劫后余生,杜叙心跳仍旧咚咚咚的,哪里还顾得上喊哥。   听着他声音虽惊慌,但并不虚弱,杜月棠方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也听得不远处传来的痛苦呻吟。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果然是那逃兵,正欲找对方的刀,身后就传来杜叙惊喜的声音,“姐,咱们有刀了。”   杜月棠回过头,果然看到杜叙提着与他身高差不多的长刀,她则蹲到那逃兵跟前,伸手朝对方身上摸了几下,运气不错,竟然有一小包炒米。   至于那肉干,她不敢动。   将炒米收好,当即拉着杜叙,“可还能走?”   “能。”杜叙这会儿其实不怕这满地横七八竖的尸体,而是怕那已经逐渐飞回来的秃鹫,它们那锋利的喙啄错了,朝着自己身上啄来。   前两天,他亲眼看到一只秃鹫,轻轻一啄,就从尸体上扯下一大块血肉。   杜月棠闻言,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面抓了一小撮炒米往他嘴里塞,自己也吃了些。   人到底是得吃粮食,这几十颗炒米,比过他们吃一天的草根,顿时那空荡荡的肚子里,只觉得多了一股暖意。   姐弟俩一夜未语,埋头赶路,等到天亮,第一缕晨光从远处光秃秃的山峰照过来时,杜月棠一个跄踉,终于是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其实比起透支的体力,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昨晚杀了孙大郎,这是一起相依为命十几天的人啊,如今对方的血还黏在她的脸上。   她抓起一把干燥的土,就往脸上搓,试图将那些血污都给清理干净,也顾不得满脸火辣辣的疼痛。   “呜呜呜……”终于,她还是没忍住,坐在地上抱头大哭起来。   只是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哭这悲惨命运,还是哭自己杀了孙大郎。   纵使他先起的害人之心,可想起这突然间的反目,心脏彷佛是被利器刺击一般,是那样的疼,一种不同于先天性心脏病心律失常引起的隐痛。   原来,纵使是有一颗健康的心,也免不得会疼。   自打从青石县那府里逃出来,杜叙一直从未见过姐姐红过眼睛,如今却嚎啕大哭,不免是被吓到了。   跪倒在她身前,枯廋的小手轻轻地拍在她后背,“阿姐,别哭,咱们还活着呢!”   是啊,还活着!从青石县出来后,只吃过几天饱饭,然后认识孙大郎兄妹后,吃了十来天的野菜粥。   从一日两餐到一日一餐,再到三天两餐。   到最后,米没了,野菜也挖不倒了,又开始挖野菜根。   说起来,他们走在队伍后面,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要不是她前世是个农学生,未必敢什么都挖来往嘴里塞。   可即便如此,那草根也不能完全果腹,吃进肚子里,空荡荡的。   然就算是这样,也没饿死。   杜月棠也不得不感慨生命的顽强。   她擦了眼泪,没被泥土搓下去的血污如今也软和了,顿时她那袖子上一片血污。   她深深吸了口气,没再去管,一面朝着四周望过去。   毋庸置疑,视线所及之地,大片龟裂,山峦不见一片绿色,让人窒息的热气笼罩着浑身。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爬起身来。   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路上尸体越来越少,并非是活下来的人多,而是这条路上,没有水源。   等杜月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竹筒因装过肉汤,她无法接受再用来装水,早就给扔了。   现在杜叙的竹筒如今也见底了。   杜月棠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踌躇半天,还是将目光落在那光秃秃的山上,“阿叙,要不我们山里去吧。” [5]第 5 章:晋江首发   外围虽被逃难的路人扒秃了,但里面肯定还能找到吃的。   只是,那里有吃的谁不知?里头除了野菜还有野兽。   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就靠着那一把炒米和两口水,杜叙已经两眼昏花,大脑也变得迟钝起来,半响才有气无力地回着,“听阿姐的。”   “那我们去山里,运气好也许不会那么快就被野兽吃了,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可能活不过两天。”这么热的天,中午的时候温度又离奇的高,高温缺水,死就是眨眼间的事。   但要是运气好,找到一处阴凉的山洞,最起码就有一半活下来的机率。   可是山也不是那么好爬的,杜月棠拄着那长刀走在前面开路,杜叙手脚并用跟在她身后。   一个早上,他们才翻过在路上看到的那山坡。   实在是走不动了,姐弟俩找了一处干枯的灌木丛钻进去躺着。   这要是前世,这样炎热的天气,她哪里敢在茂盛的草木边上?就怕有蛇。   然现在,杜月棠竟然期盼着有蛇。   可见这人饿起来了,胆子都变大了,难怪这灾荒闹起来,什么人都有,便是如今的她,无形中又变了。   再睁眼,是被饿醒的,强烈的饥饿感让人呕吐不止,可是吐了半响,除了越发头晕恶心之外,什么都没吐出来。   天此时已经黑了,星星很亮,身在山上的他们,彷佛一抬手就能碰到。   杜叙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两眼无神地望着天上的星星,长久的缺水,幼童圆润的声音从喉咙里穿过,已变得沙哑粗粝,“阿姐,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肯定能活。”可是这话,其实杜月棠自己也不信的。   只是如今到底需要些安慰,既安慰杜叙,也安慰自己。   爬起身来,她提着长刀精挑细选,给杜叙砍了一根合适的手杖,姐弟俩继续往前面的山去。   也许,翻过前面这坐山,里头就能看到些绿色了。   望梅止渴是有用的,靠着这份许下的希望,他们翻过了这座山,只是又一夜,从逃兵身上翻来的炒米所剩无几了。   就着用刀刨开的树根,寡淡的味道因为有丝丝的水汽,入口竟然让人恢复了些许的体力。   所以当晨光再一次照到身上的时候,终于能看到丝丝绿色了。   可是绿色,也代表着里面有野兽。   只是横竖都是死,两人分明不愿意被饿死,所以都自动忽略掉那林子里带来的危险。   “阿姐,有树了。”快秋天了,也许树林里还会有野果子,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杜叙觉得自己血痂血泡反复横生的双腿,又有力气了。   果然,绿色就是希望,看到这一抹绿色,杜月棠何尝不开心,“咱们歇半天,下午启程。”   那座山,虽近在眼前,可他们只怕仍旧得走上一天。   其实长久不下雨,日日烈阳当空,纵使这里没有人烟涉及,但矮些的灌木早就被动物啃完了,那些高大的树冠,也萎靡不振,处处透着一股颓废死寂。   往年泉水叮咚响的溪流,如今已是尘土飞扬,除去了刺鼻的鱼腥味,还有专程翻山越岭赶来喝水,活活渴死在路边的动物。   大抵是秃鹫都被难民们的尸体吸引了,所以这山里腐烂的动物只声息苍蝇蛆虫覆在周围。   此情此景,杜月棠心凉半截,可她不敢说任何丧气话。   继续往里走,直至看到一堆又一堆的野鸡毛和细碎的骨架,才不得不承认,这山里的生机并没有自己想到那样多。   渴死的野鸡,顷刻间就被鼠虫吞噬干净,只剩下一堆羽毛和骨架。   杜叙担忧地看着忽然泄气的姐姐,“阿姐你不是说,外面那么多尸体没人掩埋,最容易发生疫病么?咱们在山里正好,没其他人,真有疫病,也不会传染我们的。”   被安慰到了,杜月棠盯着一脸认真看着自己的弟弟,“你说的对。”一面挣扎着起身,“咱们继续往里走。”   虽然渴死的小动物不少,但越是往里走,能挖到的各种草根,能吃的树叶就越多。   现在她身上,还挂着一捆白茅根。   又这样走了两天,这边的树木虽也有不少干枯的,但比起外围好了许多,渴死的动物尸体也越来越少,杜月棠又重新充满了希望。   最令人激动的是,他们居然找到了一处小山洞,虽然不算宽敞,但胜在凉爽,而且晚上也不用特意爬到树上去睡觉了。   树上虽能防野兽,却无法防御蛇虫。   虽然用自己搓的构皮绳绑在树桠上,不用担心掉下来,可那和睡在剑上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有小山洞可以栖身,柴火又足够,晚上往山洞外面点上一堆柴火,就能放心休息。   最重要的是山洞的背面,虽然需要走上一个时辰,但那里有一处还没干涸的泉眼。   不乏动物来喝水,要是能做个陷阱,也许能抓到些小型动物。   可惜了,她是农学生,前世心脏又不好,所以从未接触过这些。   杜叙就更不用说了,五岁的小豆丁,逃难之前,一直都被关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别说是制作陷阱了,就是字也不认得几个。   不过这个地方不错,有水源,一个时辰能接受,不用正面接触来喝水的猛兽,算得上是安全。   只是要吃些亏,得中午最热的时候去打水,这样才能避开早晚来喝水的野兽们。   但比起中午去打水,好过与它们正面对上。   不然要是运气不好,遇着个吃人的野兽,那他们姐弟这小身板,几乎没有什么生路可言。   而且这四处的山坳里,背阴的地方,居然能找到些野菜,这可远比草根树皮要香太多了。   姐弟两个也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甚至弄了些干草铺在山洞里。   将近一个月,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所以即便肚子里仍旧空荡荡的,但第二天起来,杜月棠仍旧觉得还不错,与杜叙继续巡逻四周的环境。   也不知是不是山里的缘故,有时候居然能吹到一丝久违的凉爽风。   “姐,这里有好多你说艾草。”杜叙彷佛发现了宝贝一般,只是已经被晒干了,他不确定是不是。   杜月棠闻声过来,满脸惊喜,“晚上咱们往火塘里扔一下,也不用担心蚊虫了。”还有脚上的伤也能赶紧处理了,她刚在一处灌木下发现好些还没彻底被晒干的紫花地丁。   艾草与紫花地丁既能敷脚伤,也是难得的野菜。   只可惜两人如今除了能生火,连一口锅都没有。   砍了些干艾草,又挖了一大把紫花地丁,姐弟俩准备去泉眼打水。   眼看快到午时,虽然这个时候鸟兽几乎都躲去阴凉处歇着,但杜月棠依旧持刀戒备,步步小心。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这会儿才走了一半多,比她预想慢了不少,照着这样下去,等他们到时,那泉眼附近,怕是不安全了。   忽然,她鼻尖一动,一股新鲜浓重的血腥味,顺着热风扑面而来。   “阿叙,快上树!”   她惊喝一声,顾不得脚底的伤,身形已飞快奔向一旁大树。   杜叙虽不明所以,却十分听话,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才爬半截,他便看见前方林子里,好似躺着个人,当即慌了:“阿姐,有人!”   一听有人,杜月棠脚下生风,“嗖”地一下蹿上树。   本是想躲在高处观望,以防对方不怀好意,也好有个缓冲。   可等她看清树下那人,心也跟着一沉。   身形瞧着与他们相差无几,也是个孩子,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气。   她不敢大意,抬手摘下一颗干松果,远远扔了过去。   半晌,地上依旧毫无动静。   “莫不是死了?”   杜叙心肠软,小声道:“姐,咱们下去看看吧?”   “再等等。”杜月棠不敢放松。   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埋伏,那人也确实毫无反应,她才持刀落地,慢慢靠近。   果然是个孩子,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不知为何会倒在这深山之中。   空气中血腥味刺鼻,她抬脚轻轻一踹,将人翻了过来。   只见他胸前一片刺目血红,连地上枯草都被浸透。   杜叙跟在身后,看得心惊,“阿姐,这血腥味,会不会引来狼?”   杜月棠心头一紧,正想拉着弟弟立刻离开,余光却扫到不远处。   一头狼倒在地上,同样浑身是血,脖颈处,赫然插着一把她无比眼熟的匕首。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她第一次离狼这么近,哪怕是死的,还是觉得可怖,尤其这狼本来就是群居动物。   也难怪风里全是腥膻之气。   可此刻她顾不上害怕,急忙蹲下身,看清了地上少年的脸。   “还真是他!”   杜叙也凑了过来,顾不得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在山里,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么个小孩子,竟然能徒手杀狼?哪怕这狼看着瘦骨嶙峋,那也是吃人的猛兽。   杜月棠指尖微顿,探到他颈间尚有微弱搏动:“他还活着。”   救,还是不救?   她瞬间陷入两难。   救,这人醒来说不定第一时间就杀了他们姐弟,毕竟那天晚上他露出的杀意不假。   而且他连狼都能杀,对付他们两个,简直易如反掌。   可不救……这人明显有身手,若能暂时结盟,往后打猎、遇上凶徒流民,都多一分依仗。   前提是,他能放下杀心。   “阿姐,咱们不管他吗?”杜叙见姐姐站着不动,眉头紧锁。   “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能救吗?”杜月棠实在不想冒险,人心隔肚皮,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心软,何况还有孙大郎那个先例。   就孙大郎那样的,无仇无怨的,都能为了活下去将他们姐弟俩舍弃,更何况这人本来就和他们有仇。   再说真要救,就得把人拖回山洞。青石县城平坦大路,她当初都拖得那么费劲,更何况这深山老林,树根藤蔓遍地。   而且血腥味一旦散开,引来狼群,他们姐弟俩都得死。   想到这儿,杜月棠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纠结纯属多余,她根本没本事救人。   她刚要喊杜叙离开,脚踝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扣住。   汗毛瞬间竖遍全身,她几乎要挥刀砍下,却见地上的人已经睁开眼,一双眸子冷利如刀,正死死盯着她。   “扶我起来。”秦霄喘着气,另一只手飞快在肩头几处穴位一点。   杜月棠看得一怔,这是……点穴封脉?   “你先放开我。”   “救我,不然我杀了你。”秦霄非但没松,力道反而更紧,语气狠戾。   很显然,这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不然他哪里还有这精神威胁自己?但想到孙大郎,杜月棠也是狠下心,提起刀就要朝他抓住自己的手剁去。   乱世之中,心软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秦霄双目骤睁,没料到这死丫头真敢下手,急忙松手,不顾胸前伤口撕裂般疼,翻身滚开。   杜月棠见他还能闪避,心知再拖片刻,等他缓过劲来,死的就是他们姐弟。   “阿叙,跑!”   逃命这事,杜叙早已熟练,拔腿就冲,小小的身影反倒跑在了前头。   秦霄伤势虽不致命,可失血过多,又与狼殊死搏斗,体力早已透支。   眼看姐弟俩真要跑远,他心里又急又憋屈。   眼下见这姐弟俩真跑了,自己要是一直躺这里,万一这头狼不是孤狼,那自己必然是死路一条,咬了咬牙,纵使是觉得憋屈无比,明明是他们先砸晕自己的。   耽误了自己去杀那妖女不说,他们砸伤自己是事实。   难不成还不许自己报仇?   情急之下,他咬牙开口:“我知道前面山里,有一处猎舍。”   已经跑出一截的杜月棠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狐疑地看向他:“当真?”   “我发誓。”秦霄捂着胸口,艰难抬手,以示诚意。 [6]第 6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一把将秦霄甩在旁边枯草上,看着眼前只剩半片屋顶、梁塌壁残的破棚子,又气又错愕。   “这就是你说的猎舍?”   秦霄被甩得一踉跄,跌坐在地,全然不顾身后杜叙举着大刀虎视眈眈,疼得皱眉,却依旧嘴硬,“你就说是不是猎舍吧。”   他又没说过是完好的。   一路过来,杜月棠在前面扶着他,手里始终攥着他的匕首,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刺下去。   杜叙则扛着那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随时准备劈下来。   姐弟俩这般小心,实在是因为秦霄当初在马老大那里时,是真起过杀心。   若不是被“猎舍”二字打动,杜月棠绝不肯冒这个险。   毕竟他们现在身无长物,此前不是没路过村庄,可但凡能用不是被人带走,就是打杂坏了,现在身上唯一的财产就是一个装水的竹筒,以及从那逃兵手里得来的大刀。   可眼前这破棚子,一看就荒废了七八年不止。   就算真有什么,只怕也是腐朽不堪用。   “姐?”杜叙也觉得被耍了,只等姐姐一声令下,便要砍人。   杜月棠没马上回他,而是径直走进这片残垣断壁,在废墟里翻找,指望能翻出锅碗瓢盆。   一边找,一边冷声道:“老实待着,还是想选个死法?”   秦霄浑不在意地盘腿坐下,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反而笑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这话,前几晚我才对你们姐弟说过。”   杜月棠没接话,脚下忽然踩到硬物。   她蹲下身,拨开泥土草灰,一只瓦罐露了出来。   心头一喜,有了这东西,就能架火煮东西了。   找到瓦罐,她更有劲头,继续在废墟里扒拉。   杜叙见姐姐弄得满头灰,灵机一动,掏出腰间的构皮绳,就要去绑秦霄。   秦霄正好包扎完毕,竟十分配合地抬起手,甚至还慢悠悠问:“会打结吗?”   杜叙被气得瞪眼,狠狠给他捆了个死结,又凶巴巴撂下几句狠话,才跑向杜月棠。   “姐,我觉得他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是不是那天晚上被咱们砸坏了?”   不然怎么被绑都不挣扎?   他看府里犯错的下人和那些庶兄弟姐妹们,早又哭又求了。   杜叙年纪小,心底纯善,这么一想,竟隐隐有些愧疚。   杜月棠又翻出两个小陶罐,口上封着蜂蜡,不知装着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罐子总能派上用场,等着洗干净了,装水盛汤都行。   听见弟弟的话,她指了指那两只小罐,“正好,一会儿让他打开。”   万一里面是猎户藏的毒物,正好让他试险。   杜叙点头,“咱们得快点回山洞,等天再阴一点,野兽就都出来了。”   “嗯。”   杜月棠手里又摸到一件东西,像是一张弓。   常年埋在废墟里,麻弦早已朽坏,可弓身尚在,修一修还能用。   她当即收好。   姐弟俩又翻找一阵,能用的东西不多,一只大瓦罐、两只密封小罐、一把断弦的旧弓,还有一张发霉的兽皮。   也不知是什么皮子,但洗洗晒晒,铺在山洞里隔潮,可比枯草强太多。   收拾妥当,回头见秦霄还盘腿坐在那儿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杜月棠越看越不顺眼,“喂,还有气没?”   秦霄眼皮都没抬,“还没死。小爷有名有姓,秦霄,江湖人称小秦爷,别一口一个喂。”   他三岁入乌云台习武,已有六年的内功底子,此刻没有伤药,便运内力自行护身。   杜叙缩到杜月棠身旁,依旧戒备,“姐,咱们还带着他吗?”   他其实是想带上秦霄的。就算这人像孙大郎一样危险,可有他在,阿姐也能轻松一些。   说到底,都怪自己太小了。   杜月棠心里也纠结。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桀骜得很,还劳什子的小秦爷,一口一个老子,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看着还没自己高,搞不好比自己还小。   而且她是从和平年代穿来的,根深蒂固的“尊老爱幼”,让她实在狠不下心丢下一个孩子,瞧着对方这年纪,约莫才上一年级呢。   可那晚他要杀他们姐弟的模样,她又忘不掉。   正犹豫着,闭目养神的秦霄忽然不耐烦,猛地站起身。   想来是察觉到姐弟俩可能要过河拆桥,所以恼怒了。   “咔嚓”一声,杜叙绑的绳子被他轻易挣断。   他眼神里的鄙视毫不掩饰,“老子就算受了伤,杀你们也易如反掌。走,你们不是说有山洞吗?”   杜叙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秦霄大摇大摆从他面前走过,才慌忙举刀戒备。   杜月棠也握紧了匕首,对他这恢复力深感震惊。   不料秦霄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像是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   他随手一抽,便将杜月棠手里的匕首拿了回去,“这是小爷的东西。那头狼应该是孤狼,这么久没动静,一会儿回去把狼拖回去,烤狼肉吃。”   说完走了两步,见姐弟俩没跟上,回头催促,“走啊,还等小爷请你们?”   一瞬间,主动变被动,杜月棠心里憋屈得慌。   但至少能确定,秦霄暂时不会对他们下手,眼下是安全的。   可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她还是胸闷得厉害。   这特么分明就是个古代版小黄毛,还有些喜怒无常。   神经病,看来和阿叙说的一样,多半那天晚上被自己和阿叙砸伤了脑袋。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那狼还在原地。   虽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好歹也有五十来斤,比杜月棠自己都重。要不是有阿叙在一旁搭手,凭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狼尸拖回山洞。   杜月棠也反应过来了,这秦霄没对他们动手,不过是把他们姐弟俩当成跑腿的奴仆使唤罢了。   所以即便这人留了他们一命,她心里也半分感激都生不出来。   她这点不满,秦霄看得一清二楚。   一进山洞,他就自来熟地往枯草上一坐,理所当然地开口,“搞清楚,今晚你们姐弟能吃到肉,都是小爷我的功劳,让你们搬狼尸怎么了?何况老子也没闲着,不是在后面处理血腥味嘛。”   虽然确认了这是一头孤狼,但鬼知道这山里还有没有豺狼虎豹,要是闻着血腥味来,别说是这姐弟俩,就是自己现在这身体状态,也难以躲过一劫。   好在这乌云台这些年不是白待的,大炎皇朝也的确下了本钱培养他们。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采回来的紫花地丁上,下巴一扬,理所应当地使唤着:“去,给小爷捣点敷伤口。”   杜月棠瞥了眼这位大爷似的人物,暗地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示意阿叙去做。   毕竟这是个轻巧活计。   至于自己把狼处理一下,正发愁如何开膛破肚,那秦霄又对着她抬了抬下巴。   杜月棠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猜不透他又想使唤自己做什么。   不由得左右看了看,带回来的兽皮、瓦罐都还没洗,水也早就用光了。   难不成,是想让她这时候去打水?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泉眼边上正是野兽成群喝水的时候,现在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正忐忑,秦霄已经不耐烦:“傻站着干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把狼拖过来啊,难不成你还会剥皮不是?”   杜月棠咬了咬牙,心里暗骂。   说话就说话,非要抬下巴装模作样,谁猜得到你想干什么。   有嘴不使,做摆设用的么?   再不情愿,她还是咬牙用力,把狼尸一点点拖到他面前。   平心而论,秦霄这人嘴又臭、人又讨厌,可本事是真的硬。   那把匕首,在她手里跟个摆设差不多,到了秦霄手上,却如同活过来一般。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完整的狼皮就被完整剥下,皮面干干净净,半点儿多余的血肉脂肪都没留,十分光洁。   杜叙看得眼睛都直了,满眼都是羡慕,捧着捣好的紫花地丁递过去,“小秦爷,好了。”   秦霄扫了姐弟俩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不饶人:“放一边吧。瞧你们这没用的样子,解肉分割肯定也不会。”   杜月棠没法反驳。   别说他们从前在县令后院,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肉,就算是寻常好人家,也不会教小孩子怎么肢解野兽,更何况还是狼。   她摸着狼皮,开口问秦霄:“我们现在没树皮汁,要不……你把狼脑子给我?”主要这也没明矾。   虽不懂复杂鞣制,可小说里看过,兽脑油脂是最简单的野鞣法,柔软还不发臭。   秦霄倒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难得赞了句:“算你还有点见识。”   话音未落,匕首在指尖一转,轻巧撬开狼头骨,把那一团小小的狼脑取了出来。   杜月棠连忙接过,仔细在皮板内侧均匀涂抹开来。   等她忙完,秦霄早把狼肉分割得整整齐齐,一条条码在干净石块上。他正拆开旧绑带,准备把捣碎的紫花地丁敷在胸前伤口上,看样子也不用旁人搭手。   杜月棠便带着弟弟到洞口生火,打算把狼肉熏烤成肉干。   这么多肉,一时吃不完,不熏干根本存不住。   只可惜没有盐,她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存得住。   火烧旺后,姐弟俩费劲搭好烤肉架子,正要把肉拿出去烘烤。   杜月棠其实更想煮点汤,用剩下的紫花地丁清清肠胃,让肠胃先缓一缓适应适应再吃肉,毕竟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荤腥了。   可眼下连水都不敢去取,也只能作罢,心想一会儿少吃点便是。   刚要动,秦霄又在后面开口:“不腌点盐,这么多肉放一夜就臭了。”   杜月棠脚步一顿,差点气笑。   她倒是想腌,可盐在哪儿?   他们已经整整十几天没见过一粒盐巴了。   下一刻,秦霄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杜月棠皱眉,“你笑什么?”   “你该不会不知道,那两个小罐里装的就是盐吧?”秦霄指了指她从破猎舍里带回来的密封陶罐,“猎户进山,怕盐受潮,都会封好藏起来。”   杜月棠一怔。   她是真不知道。   她就是农学生,没毕业的那种,让她种地还行,这些山野生存的门道,却是一窍不通。   可一听是盐,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连秦霄那嘲讽的笑,都觉得没那刺耳。   她慌忙打开其中一只罐子,泛黄的盐块赫然在目。   “真的是盐!”   她之前还暗戳戳想哄秦霄打开,万一是毒药正好让他试,毒死他正好。   此刻却捧着罐子,喜不自胜地往外跑:“阿叙,有盐了!我们有盐了!”   五岁的杜叙正蹲在火塘边,烤着今晚要吃的狼肉。天本就热,靠近火堆更是满头大汗,小脸蛋通红。   可一听见“盐”字,眼睛瞬间就湿了,差点哭出来。   “阿姐,我们不但有肉吃,还有盐巴……你说得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真的要享福了……”   山洞里,秦霄虽虽受了伤,但到底是习武之人,自是比旁人耳目清明,将姐弟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那日在县衙后院墙下,被这两人砸晕,很显然他们是杜狗官的家眷。   此前也听人说起,青石县这位杜狗官,庶出儿女竟有上百之多,偏他又十分轻贱这些庶出的,所以那些庶出的日子过得甚至不如嫡出跟前的奴仆。   这话虽夸张,皇帝老儿都没这么多子嗣,可无风不起浪,几十个肯定是有的。   再看眼前这姐弟俩,面黄肌瘦,一看就是从小被磋磨长大的。   想来,正是那杜狗官不值钱的庶出子女。   所以即便知道他们和那妖女同父异母,可想到他们也是可怜人,那日也非有意砸晕自己,而且砸晕自己后,还立即送医了。   心想算了,都不容易。   果然,即便是重生,然他前世左不过才活了十三年,还是孩子心智,亦有几分善良。 [7]第 7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并不知道,他们姐弟俩的生死安危暂时解除了,只高兴地取出一块盐,用石头细细碾碎,小心翼翼地刮下来,均匀撒在肉面,半点不敢浪费。   盐粒撒上,那已经烤得半熟的狼肉冒着香气滋滋响。   杜叙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肉,“阿姐,好香。”比那天晚上在马老大他们那里闻到的都要香。   只是想到此,不免是想起那孙大郎兄妹,小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愁绪。   不过还没等得他有闲时伤春悲秋,山洞里就传来秦霄催促的声音,“还没好么?”   这爷忒难伺候了些,但想到今天有肉又有盐,全是他的功劳,杜叙也没说什么,更何况亲眼看到他剥皮解肉,其实已对他佩服不已。   “马上好了。”他往山洞里回复了一声,赶紧翻烤手里的肉,给他送进去。   杜月棠继续碾盐,把肉都给腌过,挂在火塘边的架子上,这才拿着那大刀去刨坑,将那内脏都给埋了。   等她忙活好,杜叙这里已经烤好了姐弟俩的晚饭。   只是也不敢吃太多,生怕肠胃受不住,就着那紫花地丁一起吃,就好似生菜包五花肉的吃法。   不过是这肉和这紫花地丁都没洗过。   但现在能有口吃的,还讲究什么?何况这一路颠沛流离走来,不干不净直接入口的不要太多,这肠胃还是挺皮实的。   姐弟俩吃完,将山洞四周围了一圈柴火堆,加上方才烤肉的火塘,那些腌制好的狼肉正好夹在中间,如此能更快熏烤不说,那外围的火还能抵御动物侵扰。   布置妥当,姐弟俩也进山洞休息,可惜最好的休息位置已经被那秦霄所占领,姐弟俩只能靠边躺在那薄薄的一层干草上。   不过纵是如此,想是因为今日终于吃到了盐和肉,又不用为明天的口粮发愁,所以睡得特别好。   翌日起来,杜月棠先去附近挖些能吃的野菜树根,等到中午的时候姐弟便带着那陶罐和旧皮子去水源边上。   没想到那秦霄竟然跟来了,路上剥了不少桦树皮,还挖了不少松脂,待到泉眼边,就直接让杜叙烧火,将桦树皮扔陶罐里煮起来。   一开始杜月棠还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直至见他将煮得柔软了些的桦树皮卷成桶状,又用构皮绳子绑了又绑,底部塞上几层树叶,又用松脂在内侧涂抹均匀。   几个简易的桦树皮小水桶竟然就做好了。   五岁的杜叙本在秦霄剥皮解肉后,心里就有些佩服的,现在看到他凭空用几张桦树皮做成水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秦爷,你好厉害。”   秦霄那俊俏的小脸上,笑得一脸得意,“那是,你以为这一声小秦爷是你白叫的么?”随后丢给泉眼边的杜月棠,“今天下午,再多剥些桦树皮,我看这泉眼过几日没准也要干涸了。”   得多做些准备。   是了,今天这泉眼里的水没他们头一次来的时候多了,干涸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杜月棠难得没反驳他,蹲在小小的泉眼边一点点将水桶装满,递了上来。   没留意到自己这无形中,其实已对秦霄已经有所改观。   他虽嘴巴恶毒性格跋扈了些,但奈何是真有本事。   最起码才跟他混了半天,肉吃上了盐也有了,现在连水桶都有了。   多储蓄些水,到时候就能放心挖野菜,至于肉,紧细着些,那狼肉够吃好一阵子了。   秦霄见她没反驳,十分满意这态度,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算你们姐弟两个识相,好好听老子的话,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这伤虽不要命,但也让秦霄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九岁,不是十三岁的自己,想去报仇恐怕不行,更何况现在也没了那妖女的消息。   还不如先顾着眼前,在这山里养一养伤,把这旱灾度过了再说。   而杜月棠则觉得,这秦霄说话虽不中听,而且还有可能杀他们姐弟俩,但目前为止,跟着他的确是能吃饱喝足,所以在他伤势恢复期间,他们姐弟俩都是安全的。   倒不如趁着现在顺从些,降低他的防备,偷偷储存些肉干和水,回头逃跑也有保障。   至于年幼的杜叙,可没想那么多,而且又是个善良孩子,此刻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与秦霄改善关系,怎么能将此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三个小孩子三个心思,但不妨碍他们三人合作,很快六个桦树桶都装满了,陶罐也洗干净装满了水,待杜月棠将皮子清洗过后,三人便原路返回。   运气还是不错的,这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过来喝水的野鹿。   试想连狼秦霄都能对付,更别说是野鹿了。   只见秦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那匕首扔出,很快就听到了一声沉闷响声。   秦霄将水递给杜月棠,走过去很快就将野鹿给拖了过来。   只加这野鹿浑身上下,就脖子那里有个口子,很显然刚才秦霄那一掷,匕首稳准狠直接插在了野鹿的脖子上。   如此,杜叙看他的眼神更为灼热了,“小秦爷你太厉害了!”   这么远,居然扔中就不说了,还刚好将匕首瞄准了野鹿的脖子,一击毙命。   秦霄满脸得意,果然还是个孩子,听着杜叙充满崇拜羡慕的语气,很是享受。   只不过见杜月棠没言语,到底是有些不满,“你难道不觉得小爷我很厉害么?”   虽然他很厉害,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本来他们几个人带六桶水,还有一个陶罐,就已经很费劲了。   现在这野鹿虽然也瘦,但几十斤是有的。   因此也不是杜月棠有意泼冷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拿回去吧。”有鹿肉,她也很高兴。   “这有何难?”秦霄不以为然,随即去剥了些野生的构树皮来,给水桶上做了提手,又砍了一根树杆来,就递给杜月棠,“你劳累些挑回去,鹿交给我。”   杜月棠嘴角直抽,这货既然能将这水桶做提手,为何早不这样干?让他们费劲地抱在怀里,视线都被挡去了大半。   害得她这一路上,好几次都担心被脚下树根杂草绊倒,神经绑得紧紧的。   但不管如何,总算是解决了。   只不过杜月棠和秦霄辛苦些,杜叙最小,还是仍旧负责他那两个水桶。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是回到了山洞。   那秦霄也顾不上其他,忙给鹿剥皮抽筋。   是了,正好从破败猎舍那里得了一张弓,正愁着没好弦,现在有了这鹿筋,自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弓修复好。   当日下午,杜月棠带着杜叙就在附近剥桦树皮。   其实也是地理环境所致,如若此处有竹林,完全可以用竹子做现成的小水桶,哪里需要这样复杂。   可这一片山上,即便有竹,也尽是些最粗不过刀柄粗细的冷竹。往年这时节本该冒八月笋,可今年天干地旱,别说笋,连活竹都枯死大半,剩下苟延残喘的,竟直接开了花。   竹子一开花,便是死期到了。   而结出来的竹米,正是老鼠最上等的食粮。寻常一对老鼠一年便能繁衍出两千只,一旦遇上竹米铺地,食物充足,那数目更是要疯涨数倍。   故而山里才有老话:竹枯鼠旺,粮绝瘟生。   所以即便那竹米他们能做粮食,杜月棠他们想吃也望尘莫及。   一来他们三个孩子,纵使是有秦霄这个会功夫的在,但收集起来也艰难,根本抢不过老鼠。   更别说他们没有工具能脱粒。   不如一把火烧干净,免得养肥了鼠群,最后引来鼠灾瘟疫。   只是山火难控,谁也不敢轻易冒险。   更何况,现在要忙着挖野菜,不然就照着这天干的速度,那些还藏于树下林间的野菜,只怕也要被活活晒死了。   因此这些天里,他们三谁也没闲着。   前两天都在做桦树桶储存水,而且不同于那天临时做的那几只,这些明显更为牢固,而且还有了盖子。   紧接着杜月棠便带着杜叙在四周挖野菜。   因为水源的紧缺,他们甚至连将这些野草焯水再晒的条件都没有,都是直接铺在草地上晒干,然后储存进桦树桶里。   秦霄身上有伤,需要静养,更何况他还包揽了打猎和打水的活计。   只是今日他回来时,两只桦桶里都只装了小半桶水,还浑得发暗。   杜月棠只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泉眼……彻底干了?”   秦霄点头:“是。”   好在先前存下的水省着用,还能撑上一个月。   他记得清楚,一个月后便会下雨。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口。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等到雨水一落,那些无人掩埋的尸首一泡,疫病必定蔓延。到时候闭门不出,守着山洞才最安全。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姐弟俩解释。   说自己是重生而来?这般荒诞离奇的事,别说他们本就不算和睦,便是至亲骨肉,也不能轻易泄露。   他放下水桶,目光扫过满地晾晒的野菜树皮,不少根茎模样古怪,他连见都没见过,不由得眯起眼,多了几分怀疑,“这些……你确定都能吃?”   这话正好问到杜月棠的专业上了。   她语气笃定,自信满满,“自然能。味道不算好,但大多能清毒下火,也算半个草药。”所以压根就不用担心便秘。   秦霄心里其实有些意外。   这荒山看上去光秃秃一片,她竟能从石缝树根底下翻出这么多能入口的东西,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还算有点用处,不然小爷一个人攒的那些肉干,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们姐弟两个。”   杜月棠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   而且就这关系,他不杀了自己和弟弟,都已经谢天谢地,还敢要求他能有什么好态度?   何况他也没说错,虽然他们姐弟是挖了不少野菜,但真要论功行赏,现在山洞里的水也好肉也罢,都该将功劳算再秦霄的头上。   这样一想,秦霄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只是这泉眼干枯了,头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那些找不到水喝的动物,就像是疯了一样,在山里疯狂乱窜。   哪怕是山洞门口仍旧烧着火塘防御,但也不乏有那感知灵敏的动物找到这里。   如果是一只两只也就算了,而是成群结队,其中还不乏那大型野兽,即便是食草动物,但秦霄也没敢去招惹。   只是这样大的动静,在林中乱冲乱撞,嘶吼声昼夜不停。   所以莫说是晚上了,就是白天也不敢掉以轻心,三人开始轮流值守,如今只庆幸准备的柴火足够。   可即便是如此,也难以安眠。   “妈的,老子出去全砍了。”秦霄被吵得实在睡不着,一个鲤鱼打挺,拿起杜月棠那大刀就要出去。   杜月棠连忙拦住他,“外头有野牛,你不要命了。”在这山洞里只是吵闹些罢了,出去可是性命难保。   秦霄被她一拦,似也冷静了不少,随即笑起来,“也对,小爷我要是被野牛拱死了,这里么多吃的岂不是便宜你们姐弟两个了。”   杜月棠忽然有些后悔,刚自己为什么要拦着他?   不想也就她懊恼的功夫,那秦霄忽然跳脚,竟还生气起来,指责不已,“你果然盼着小爷死。”   杜月棠忽然有点不想理他了,但还是忍不住骂了句,“神经。”然后默默地坐回自己的草窝。   杜叙眼见阿姐本是好心,哪料想生性多疑的秦霄又生气,“霄哥,我阿姐不是那意思……”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秦霄的怒瞪之下,直接禁了声。   然后也不言语了,缩到自家姐姐身旁卷缩躺下。   接下来几天,都被这些动物堵在外面,眼见着柴火不停歇地烧,已经是消耗了过半,杜月棠也不得不着急起来。   主动找到秦霄,“要不,想个办法吧?”   “你能有什么办法?”现在的秦霄只懊恼,身上没有毒,不然直接提一桶带毒的水出去,全给毒翻算了。   杜月棠同样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选修中草药。   不然现在就有大用了。   可是一开始,她也不知道会穿越啊。 [8]第 8 章:晋江首发   可惜,三个脑袋想破了,也没琢磨出一条稳妥的法子来。   最后只能咬牙等着,想着等这柴火快烧尽时,再提两桶水引开兽群,然后趁机抢运些枯木干草。   万幸这荒山到处都是天然柴火,不必再冒险入林砍伐,很快就能收集到足够的柴火。   可杜月棠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生怕起风。   要是这风一起,火星被卷到干草枯木上,一点便是燎原大火。   到时候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若是山洞再深些就好了,既能更好藏身,又不至于让洞中的水汽引来这么多野兽来。   然而还没等到这柴火烧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群狼,数量其实也不多,但显然也饱受口渴之苦,一来就横冲直撞的。   一下就将围在洞口的其他动物给冲散了。   今夜正好是秦霄值夜,火光摇曳中,洞外一双双幽绿眼眸明灭不定,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这十几头狼,怎么可能把那么多大牲口都吓得退避三舍?   是弱肉强食的本能压制,还是……另有其他缘故?   他警惕地朝洞口处走了几步,试图一探究竟。   杜月棠和杜叙也被凄厉的狼嚎惊醒。   杜叙年纪小,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杜月棠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脚冰凉,不过作为姐姐,有个弟弟要照顾,她还是强撑着,一把拉住秦霄,“别出去,我们熬。”   不确定地望向洞口外,声音有些发飘,“说不定这群狼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能熬死它们。”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而且早前面对食草野兽都不敢踏出半步,如今对上饿狼,又能有什么胜算?   所以当然不敢让秦霄去冒险。   秦霄不甘心地将刀一扔,在狭小的山洞里焦躁踱步,片刻后抓起那把修好的弓。   弓是以鹿筋为弦,韧性十足。   冷竹也早早就砍了不少,只是缺了箭头。   好在被困这些天,他们三人一得空闲就赶紧打磨兽骨做箭镞,可三个半大孩子,没有趁手工具,磨来磨去也只成了几支勉强能用的骨箭,能不能射穿狼皮,还未可知。   杜月棠一看他握弓,便知他是打定了主意,刚要上前帮忙,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碎石落土的声响。   一抬头,竟有土块从洞口上方滚落,正砸在火塘里,火苗瞬间矮了一截。   杜月棠脸色骤变。   本来只当是运气差,天要绝人,可下一瞬便反应过来。   洞外的狼,竟少了近一半。   原来竟然是这些狼爬到了洞口上方,用爪子刨土,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将洞口的火给灭掉!   “后面有只狈!是这奸猾东西出的主意!”秦霄怒喝出声。   他就说,十几头狼的小群,断不可能震慑住那么多走兽。   原来是狼狈为奸。   狼凶,狈奸,二者合一,便是山林里最让人忌惮的存在,便是山君遇到了都要退避三舍。   秦霄立刻搭箭拉弓,目光在黑暗中疾扫,势必将那只狈给射杀掉。   不然任由这只狈活着的话,今晚恐怕真要栽倒在这些狼口里。   可是如今是黑夜,那狈又聪明,除了狼王,简直就是一狼之下,万狼之上,必然被狼群保护在后方。   所以即便是白天,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它。   而且越来越多的泥土向下落,火塘的火苗越来越小。   杜月棠忙扯过从猎舍那里得来的那张大兽皮裹住杜叙,“阿叙,你躲好。”   随后自己拿地上的大刀,随时准备动手。   可是,山洞只有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呢?   杜叙猛地从皮子里挣出来,“阿姐,我能帮忙!”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秦霄手臂一紧,弓弦嗡然一响,“找到了!”   只是就在这一瞬,一双绿眼猛地逼近,一头狼竟悍不畏死地越过还未熄灭的火塘,直冲洞内而来!   杜月棠脑子一空,本能举刀去拦。   可她才八岁年纪,身形瘦弱,与这头饿狼体重相当。对方猛冲而来的惯性,根本不是她能挡得住的。   刀虽砍中狼身,却直接卡在了皮肉里,她自己也被狠狠撞飞出去,摔在后方的枯草堆上。   枯草缓冲了力道,才没让她重伤,只有手肘擦破一片皮肉。   可狼吃了痛,凶性大发,竟不顾近在咫尺的秦霄,直接扑朝杜月棠,森白利齿对准她纤细的脖颈。   “阿姐!”杜叙吓得失声尖叫。   杜月棠魂飞魄散,慌忙就地翻滚,抬起手臂下意识护在颈前。   而下一瞬,一股温热腥臭的血雾迎面泼来。   秦霄已站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拽起,手里那把从狼身上拔下的刀塞回她手中,面色冷硬,“下次瞄准点,直接砍脖子。”   这还用他说?杜月棠也想,奈何她没有那本事。   但现在杜月棠又惊又怕,哪还有力气顶嘴,只用力点头,“好!”   好消息是,秦霄射中了那只狈。   坏消息是,骨箭太软,没能一箭毙命,反而彻底激怒了狼群。   眼见有狼成功冲入,其余饿狼接二连三跟着扑进来。   秦霄就在洞口,手握着他那把锋利的匕首,速度快得让杜月棠分不清楚他和狼的身影。   而他就像是跟杜月棠说的那样,直接瞄准脖子,一刀一个。   原来他平日嘴毒刻薄,并非是故意刁难,而是这些事于他而言,本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可狼越来越多,火塘彻底熄灭,洞口再无屏障。   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九岁孩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渐渐挡不住所有饿狼。   有只狼更是避开了他的阻挡,直扑洞里的姐弟二人。   这一刻,杜月棠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气力。   哪怕方才被狼撞飞,此刻仍咬牙站稳,双手攥紧大刀,怒喝一声劈出。   她没能像秦霄那样精准锁喉,却也狠狠劈在狼头之上。只是刀锋遇骨一滑,斜斜切入左侧头颅,顺势又砸在狼的前腿。   狼一声惨嚎,半边脑袋血肉模糊,前腿废断,也是当场失去战力。   可这只是暂时喘息。   火已全灭,黑暗中狼影重重,也亏得是那狈受了伤,如今没法指挥,那些狼又多日缺水,体力远不如从前,不然他们如何能撑这么久?   只怕早就沦为狼口之食。   可即便如此,在这样下去,他们三人死也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绝望关头,洞外的狼嚎忽然稀疏下去。   连带着刚好不容易冲破了秦霄那道屏障的狼也都匆匆退出。   不过几息之间,嘶吼、扑咬声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连秦霄都愣住了,谨慎地往前踏出几步,朝外一望。   洞口空荡荡的,狼,全走了。   杜月棠心头一松,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不知道,全跑了。”秦霄眉头紧锁,也想不通其中缘由。   狼走了总是好事,只是洞里打翻了不少水,如今仅剩寥寥几桶。   还没等松口气,方才还强撑着,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秦霄忽然身形一晃,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姐弟俩慌忙冲过去,这才看清他浑身是血,狼血与人血混杂在一起,身上七八道抓痕,胸口那处旧伤更是被撕裂开来,白森森的骨头清晰可见。   杜月棠倒抽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就要撕扯衣裳为他包扎。   可她自己的衣裳早已被血污浸透,一旁的杜叙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递过去:“阿姐,用我的。”   杜月棠用刀将布片划成布条,声音发颤却又异常的镇定,“阿叙烧水,把紫花地丁拿来。”   杜叙连忙提过装着草药的桦树桶,声音带着哭腔,“阿姐,他会不会死?”   “不会。”杜月棠咬着牙,“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常言道祸害遗千年,他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其实今天之前,她还在计划什么时候带着弟弟偷偷离开,免得每日提心吊胆,恐这秦霄忽然朝他们动手。   但现在,她可以十分确定,这人就是单纯嘴贱吓唬他们罢了。   要真想杀他们,不会等这么久,今天又不会挡在山洞门口。   不然依照他的本事,一个人逃跑,最起码是有百分之八十的成功机率。   姐弟俩两人配合,先烧水给秦霄清理干净伤口,又将那紫丁地花简单熬煮,才敢敷在他的伤口上,方抱扎起来。   期间那秦霄疼得醒过来一次,意识到杜月棠姐弟在给自己抱扎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是了,他以为他们姐弟俩会趁机撇下自己这个累赘逃跑的。   两世为人,他不知道见了多少狼心狗肺之人,若是自己还有些利用价值的时候还好,若没有了他们会立即丢弃。   也是如此,秦霄不敢相信任何人。   好不容易相信了一次,却最后被暗算惨死在那冰冷峡谷。   可是这两个傻子居然没扔下自己逃命去?   他们就不怕狼群只是暂时退去,转眼便会带着更多同伴卷土重来吗?   他想问,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本就旧伤未愈,身形单薄,方才全凭一口血气撑着,此刻一松劲,便再度昏死过去。   杜月棠不知忙活了多久,左肩酸痛欲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终于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她再也撑不住,软绵绵倒在枯草上。   “阿姐!”杜叙慌忙扶住她。   杜月棠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累……你往火塘里添点艾草,熏熏血腥味。”   艾草能驱虫去秽,或许还能稍稍消毒。   话音落下,她眼皮一沉,彻底昏睡过去。   杜叙按照她的吩咐,往小火堆里放了些艾草,浓郁的艾草香从火塘上逐渐散开,他正要回头问问姐姐还有什么安排,却见杜月棠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杜月棠再次醒来时,左肩钻心刺骨地疼,稍一转头,便牵扯得整条胳膊都在发颤。   “阿叙?”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脚步声急促靠近,杜叙一双沾着泥污的小手出现在眼前,“阿姐,你醒了!你的肩膀也被狼抓伤了,我照着你给霄哥包扎的样子,给你上了药。”   杜月棠这后知后觉,自己竟也受了伤,方才慌乱之中竟毫无察觉。   她勉强扯出个艰难的笑,夸奖道:“阿叙真厉害。”   随即目光落在他满是泥污的手上,“你在做什么?”   “我怕狼再来,我把那些狼尸体拖到洞口,在挖洞里被水打湿的泥敷上。”这个他很在行,毕竟平时里没什么娱乐的,就在墙根底下和稀泥建房子。   现在不过是拿狼的尸体堆在一起,把缝隙大的地方塞上泥而已。   只是可惜他太小了,力气也不大,只能勉强拖得动那些狼,要是能将这些狼垒起来就好了。   那样可以挡住大半的洞口,肯定会更安全。   杜月棠听到他的话,只觉得一阵心酸,他才五岁啊!也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他究竟多害怕?却还能想出他自己能用的办法,来保护自己和秦霄。   想到秦霄,有些担心起来,毕竟他身上的伤太多了,“他怎么样了?”   “我隔一会儿摸一下,没有姐姐你说的发热。”杜叙连忙回着。   听到这话,杜月棠松了口气,没醒来不要紧,没发热的话,就说明暂时没是大碍。   只是很快她又沮丧起来,本来就只剩下三桶水了,当时烧水清理伤口,后又熬煮紫花地丁,只怕下载水已是所剩无几了。   至于自己原来偷偷藏在外面地里的那些,也不知被其他动物挖到了没?   而且现在也不放心阿叙去取。   一时之间,又陷入了困境,还有那些狼忽然离开,也不知是何缘由?   是去找救兵,还是察觉到这里更危险?   可不管是哪一样,杜月棠觉得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接过杜叙递来的肉干,慢慢咀嚼着,“水还剩下多少?”   杜叙耷拉着脑袋,“就剩小半桶了。”说着,不自觉朝洞口瞥了一眼自己刚砌的防御,看起来并没多大用处。   没了水,困在这山洞里,和在外面被野兽吃了,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杜月棠沉沉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扶我一下。”她还是想出去看看,说不定自己藏的水还在。   杜叙一下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阿姐,不用去看了,全都被刨开了,应该是野猪干的。”姐姐背着霄哥藏水的时候,还是自己放哨。   所以他已经去看过了。   以前听府里丫鬟说过,野猪鼻子灵得很,地里还没冒出头的冬笋,都能被它们一鼻子拱出来。   这话一出,杜月棠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灭了。   她目光往洞口外探了探,皱眉问:“外面怎么一直有鸟叫?”醒过来时就听见外面鸟鸣不断,到现在还没散去,实在不对劲。   “是啊,狼是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多鸟一直在天上绕。还有阿姐,外面地上全是蚂蚁虫子,还有好多耗子和蛇。不是说蛇吃耗子吗?它们居然各走各的,互不打扰,着实奇怪得很。”   说起这事,杜叙仍觉得惊诧,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蛇虫鼠蚁遇到,却互不相干,实在是匪夷所思。   只是话说完,他忽然察觉姐姐脸色不对,“阿姐,怎么了?”   蛇虫鼠蚁这般反常,分明是在逃难。   杜月棠再联想到此前突然退走的狼群,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连呼吸都急促起来:“阿叙,快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全都带上,这里不能待了!”   动物异动,必是天灾将至。   杜月棠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此地绝不能久留。   “啊?”杜叙满脸疑惑,却半点没有迟疑,“姐你快坐下,我来收拾。”   东西本就不多,可肉干怕是带不了多少。   若是杜月棠和秦霄都没受伤,兴许还能多挂几个桦树桶,或是直接用兽皮裹着干粮上路。   可杜月棠左肩受了伤,别说背扛挑拿,就连自己走路,都牵扯得半个上身疼。更别提秦霄,自昏过去后就再没醒过。   杜叙年纪虽小,但这些日子挖野菜剥树皮,还跟着打磨骨头做箭簇,手脚早已练得麻利。   很快就收拾出一堆肉干和野菜干,可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秦霄,终究面露难色,“阿姐,霄哥怎么办?”   是啊,秦霄怎么办?   就这么扔下他,杜月棠良心上过不去。   他落到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全是为了护着她和弟弟。毕竟凭他的本事,若是独自逃生,早就跑了。   这嘴硬心软的家伙。   杜月棠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从猎舍找来的那张宽大兽皮上,“把他裹进皮子里捆好,我拖着他走,你带干粮。”   “阿姐,你的伤……”杜叙自责不已,若是自己再强壮些,就能背着霄哥离开了。   杜月棠摇头打断他,“没事,抓紧时间。”她垂眸看了看包扎得凹凸不平的左肩,忽然想起小时候磕着碰着,院长妈妈说过的话:‘那里没有肠子,死不了。’   所以不过是肩膀受伤,死不了的。   天灾究竟是什么还不清楚,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降临。此刻时间就是性命,必须争分夺秒。   她和杜叙合力将秦霄挪进兽皮,仔细捆扎牢靠,杜月棠把绳子搭在右肩,拖着人就往洞外走。   杜叙已经推开刚砌好没多久的狼尸,身上挂满了装肉干的兽皮包裹,还挂着好几只木桶,压得他本就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   天空中,鸟群依旧惊慌乱飞,鱼鳞状的云铺满了整片天际。   杜月棠虽没有什么确切依据,却也听过鱼鳞云兆地震的说法。   再结合飞禽走兽的种种异常,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带极有可能要发生地震,也就是古人说的地龙翻身。   必须尽快找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躲避这场灾祸。 [9]第 9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拖着秦霄,右肩被粗糙的构皮绳勒得生疼,左肩伤口牵扯着阵阵刺痛,冷汗浸湿后背,却不敢停下半步。   同样身负着包裹水桶的杜叙跟在她身侧,仍咬牙扶着她,“阿姐,我跟你一起。”   过度的用力,又带着伤,杜月棠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痒,气虚喘喘,“不用,你走快些,在前面找个宽敞平坦的旷野,我……我怀疑,可能会有地龙翻身。”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忽得这燥热了不知多少天的空气里,竟然吹来了一股陌生的凉风。   紧接着天空骤暗,鱼鳞云密布,风卷尘土碎石打脸。   鸟群凄厉,慌不择路地到处乱飞,蛇虫鼠蚁更是慌乱逃窜,天地间满是不安。   杜叙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阿姐,地地地龙要来了么?”他其实并不清楚地龙翻身是什么。   但是眼下突变的景象还是吓着了他。   “别怕,咱们快走。”杜月棠话虽如此,但脚步越发挪得艰难。   杜叙像是个驮满了货物的小骡子,“阿姐,我们往北边走,那边有个大些的坝子。”而且离他们不算是太远。   现在他只懊恼,都怪自己什么都不懂,要是早发现外面的飞禽走兽不对劲,先将肉干菜干都先搬过去,那现在就能和姐姐一起帮忙了。   走了一段,杜月棠心里突突跳个不停,那种前世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阿叙你快跑。”   只是不同于前世的窒息是心脏本身的问题,现在却是天地间的异变所施压的。   因此她不确定,地震是不是下一刻就开始,早些让弟弟跑到平坦的地方,就能活下来。   至于自己,她回头看了看被裹在皮子里的秦霄,昏迷中的他眉头拧成一团,很显然自己每往前走一步,他浑身的伤就因这凹凸不平的地面而摩擦一次。   如此,怎能不疼呢?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每走一步,杜月棠觉得都犹如千斤重一般,且还有一种肩上的重量还在不断叠加的感觉。   只是好在,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她离那块相对安全些的山谷平坝,咫尺再近了。   她心中一喜,顿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脚步居然快了几分。   已经放下行李的杜叙正飞快地迈着小短腿朝她跑来,“阿姐!”   有了杜叙的帮忙,杜月棠肩膀上的重量的确轻了不少。   终于,就在他们姐弟俩踏入这块平坝的范围之际,地底忽然传来低沉轰鸣,脚下开始微微晃动。   “地震了!”杜月棠心头一沉,猛地加速拖拽秦霄,“阿叙,快跑!”   晃动愈发剧烈,身后不远处的山体瞬间断裂,碎石滚落。   杜月棠左肩伤口挣裂,鲜血立即浸透肩膀,却死死攥着绳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继续走!只有走下去才有活着的机会!   “霄哥动了!”杜叙大喊。   秦霄微微蠕动,发出微弱闷哼。   就在此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滚落而来,杜月棠猛地推开杜叙,自己拽着秦霄扑向一侧。   虽是避开了这石头,可杜月棠的左肩却因为这一扑,瞬间鲜血横流。   杜叙慌忙跑过去,连忙将杜月棠扶起。   可地面晃动得太厉害了,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这时候秦霄已然睁眼,声音虚弱不已,“你们,走,快走!”   “闭嘴!”杜月棠哽咽,继续将绳子搭在肩膀上,“我们不会死的!”   杜叙和她相互掺扶,一起拖拽着兽皮里的秦霄向前移动。   也是他们刚离开,方才扑倒的地方忽然开裂,轰鸣声刺耳。   与此同时身后的山体四分五裂,山石快速朝周边滚落。   好在那一条裂开的地缝,将这些滚落的山石阻断,不然就算是他们逃到了这平坝上,也未必能脱线。   大约过了两个呼吸,剧烈的山摇地动终于停下了,天黑漆漆的,彷佛要压下来一样。   杜月棠抱着弟弟紧靠在秦霄身旁,仍旧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此刻的秦霄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痛,也是这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脑子变得无比的清醒。   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死亡。   此刻艰难地抬眼看朝抱着杜叙的杜月棠,苍白的脸,鲜血染透了的肩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   居然,真的会有人会冒着险救自己。   以前战场上,不是也没有出身入死的好兄弟,可一直都是他冲在前面,挡在他们身前。   还是第一次,有人豁出去性命保护自己。   好奇妙,又好古怪。   他声音哽咽,想骂他们,可眼泪又忍不住朝外迸发,“傻子,杜县令那种狗官,居然生出你们姐弟两个这样的傻子!”   杜月棠也在哭,太可怕了,这是真正的山崩地裂,原本他们要费劲翻越的山岭,现在或是直接没了,要么就是被一堆乱石杂木取而代之,甚至许多地方,都是干燥的黄土大面积暴露在外。   入目皆是疮痍,没能逃脱的山兽如今正发出一声声悲鸣惨叫。   听到秦霄骂他们,不但不像是以往那般生气,反而笑起来,“还有力气骂人,我看你好得很。”亏得自己还担心,这一路拖拽着他跌跌撞撞的,怕是让他伤势更加严重。   但听着语气,竟有着几分精神。   杜叙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兢兢战战将头从姐姐怀里抬起来,本是想查看秦霄的状况,却见到处都秃了。   高山没了,有的地方甚至凹下去,或是大条大条的裂缝,犹如峡谷,犹如深渊。   他吓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月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都好了,阿叙别怕。”   “阿姐,呜呜呜……”听到她的声音,杜叙像是才回过魂来,大声哭起来。   三人就这样在这平坝上落脚。   然云雾退散,熟悉的热风又来了。   杜月棠不确定是否还有余震,所以哪怕好几处坍塌山石犹如天然的洞穴,她也不敢贸然带着他们过去。   此刻又是正直晌午,头顶没了可遮阴躲凉树枝或是山影,杜月棠便指挥着杜叙在附近捡来几根被砸断的树枝,插到泥土里,将带来的鹿皮狼皮盖在上面。   简单形成一个遮阴棚。   至于她,本来左肩就被狼抓伤,拉着秦霄逃的时候又撕裂开,右肩上更是被构皮绳磨进血肉。   这时候,其实还要感谢杜县令没拿他们这些庶子女当回事,从未享受过那养尊处优的好日子,有小病小症全靠自己扛过去。   也正是这样,现在哪怕她受了伤,这身体的抵抗力还不错,最起码就目前为止伤口都没感染。   如今和吃过些肉干的秦霄一起躺在皮子上。   眼下两人就全靠着五岁的杜叙照料。 [10]第 10 章:晋江首发   别看杜叙年纪小,照顾起姐姐和秦霄来,却是格外细心妥帖。   此刻见姐姐与秦霄都已昏睡过去,他便轻手轻脚清点起干粮。   只是所剩的水已然不多,他自己早已口干舌燥,却半口都舍不得喝,最多只是微微抿一抿,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从山洞里带出的吃食,肉干三桶,野菜干两桶,几乎全是紫花地丁,另外还有一捆晒干的艾草。   热风一阵接一阵地钻进简易棚子,杜叙点燃艾草,细细将歇息之处熏了一遍,驱赶蚊虫浊气。   做完这一切,才小心翼翼蜷缩到姐姐身旁。   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几次余震。万幸群山早已被震得移平,无数山石滚落深渊裂缝,他们身处的这片旷野反倒安稳无事。   只是每一次地动传来,都难免心惊胆战,生怕晌午前那般天崩地裂的景象再度重演,更怕脚下平地骤然裂开。   好在次次都有惊无险,安然度过。   这一觉,三人睡得格外漫长。   前一夜刚经历狼群偷袭,紧接着又是地龙翻身,几人早已累到极致,困意沉沉。   再次醒来时,伤势最重的秦霄精神反倒好了不少,恢复速度竟比杜月棠还要快上几分。   果然不愧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恢复力异于常人。   又过两日,杜月棠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疤。虽瘙痒难耐,却也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不必再担心伤口感染化脓。   真是老天爷保佑。   秦霄除了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重创,其余皮肉伤开始愈合结疤。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桦树桶里的水,快要见底了。   再怎么省着用,人总要喝水,更何况热浪滚滚不止,若是断了水,谁也撑不下去。   秦霄拄着杜月棠那柄大刀,眯眼望向远处断裂崩塌的群山,偶尔能听见几声野兽哀嚎传来。   “这么多地方都塌了,我出去找找,说不定能寻到水源。”   “让阿叙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杜月棠终究放心不下。   秦霄如今虽对他们姐弟心存感激,可那一身桀骜脾气,却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   “你看不起谁?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他嫌弃地瞥了杜叙一眼,“再说让他跟着,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不如留在这儿照看你。”   说完,就扛着刀径自扬长而去。   杜月棠无奈扯了扯嘴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的木桩上。   那木桩是昨日杜叙好不容易从乱石堆里滚过来的,是地震时被山石砸断的残木。   杜叙生怕姐姐因秦霄的话动气,连忙轻声宽慰,“阿姐,霄哥本事大,不会有事的。何况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个人。”   “是他不知好歹,我还舍不得你出去冒险。”   这几日弟弟日夜照料两人,早已累得够呛,杜月棠当即让他躺下歇息。   再说秦霄这一去,竟足足两个多时辰。眼见天色渐暗,日暮沉西,杜月棠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她倒不是怕他趁机逃走,而是怕他旧伤复发,或是不慎坠入深坑裂缝。   这荒山野岭、断壁残垣之间,一旦出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杜月棠终究还是小看了秦霄的本事。   眼见暮色越来越浓,那道挺拔身影终于出现在旷野尽头。   “是霄哥回来了!”   早已翘首以盼的杜叙喜出望外,快步跑上前去迎接。   秦霄心情显然极好,肩上挂着两只野鸡,带去的两只桦树桶也装满了水。   他那张轮廓特别好看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将两桶水径直放到杜月棠面前,扬着下巴道,“怎么样?小爷厉害吧!”   没肉尚能勉强撑着,没水却是真的活不下去。杜月棠心中松了一大口气,也不吝啬夸赞,“是是是,你小秦爷天下无敌,我们姐弟俩以后可就全仰仗你照顾了。”   明明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秦霄却听得眉开眼笑,将野鸡扔给杜叙,“内脏我已经掏干净了,你先把鸡毛烧掉。”   按常理本该烧水烫毛拔羽,只是眼下水源珍贵,实在奢侈不起。   杜叙乐呵呵地接过,提着野鸡走向一旁火堆。   这时秦霄忽然一脸神秘,故作高深,“你们猜猜,我这一趟出去,还寻到什么宝贝了?”   “什么宝贝?”   换作旁人,杜月棠未必上心,可连秦霄都视作宝贝的东西,定然不一般。   她一时也好奇起来。   杜叙更是满眼期待,“霄哥,是什么呀?”   只见他从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袖袋里掏出一物,递到两人面前,“瞧瞧,可认得?”   “老参?”杜月棠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   实在是这参个头太小,还不如她前世大棚里种的三年参。   “没想到你还挺识货。可惜山洞里的陶罐没能带出来,不然正好炖一锅老参鸡汤,好好补补身子。”   说起山洞里没能带出的粮食家当,秦霄又忍不住咬牙骂道:“都怪那些该死的狼!下次再让小爷遇上,定要将它们尽数宰了!”   杜月棠早已没心思听他骂狼。   满脑子都是鲜香滚烫的鸡汤。   “我们有多余的兽皮,做个皮兜来煮,应当可行?”   被她这么一提醒,秦霄顿时大喜,觉得这主意实在妥当,当即收了骂声,拿起匕首动手制作皮兜。   不多时,一只狼皮做的简易皮兜便成了。   他往里倒入大半桶水,再将杜叙处理好的两只野鸡放进去,略显拥挤,却也无妨。   他又掰下半截人参丢入水中,“这东西大补,咱们还是悠着点。”不然会流鼻血。   说完便坐在火塘边,亲自守着熬煮鸡汤,一边又麻利地做了三只小皮兜,递给杜月棠姐弟各一只,“往后这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杜叙捧着小巧的皮兜,爱不释手,“多谢霄哥。”   “早就说过,以后跟着小爷,保准你们吃香喝辣,可不是随口哄你们玩的。”大概是终于能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食,秦霄心情格外畅快。   火势旺盛,不多时,兽皮兜里的水便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郁鲜香的野鸡汤气息随着热气四散开来。   杜月棠被勾得喉间发紧,下意识望向火塘上挂着的皮兜。   等会儿还能往里面放些紫花地丁,荤素搭配,营养健康,人间美味啊! [11]第 11 章:晋江首发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他们有了水源,又有肉干,秦霄还能偶尔捕些小动物,是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的。   然而这一场地龙翻身,山不在是山,无数没来得及躲藏的动物直接被埋在地下或是被山石压住。   天气又炎热,不过是几日臭气熏天,便是他们这片旷野上,也能偶尔闻到阵阵臭味。   这几日里,秦霄每天都去打一次水,这是第四天,然而这一次桶里却是空的。   “怎么回事?”杜月棠起先还以为是水源又枯竭了。   秦霄语气难得这般严峻,“那里不能在取水了,上方不知埋了多少倒霉畜牲,咱们得赶紧收拾离开。”   一面将身上带来的一圈圈藤条解下,“我编个背篓,把咱们的家当都背上,明天一早就离开。”   杜月棠连连点头,和杜叙一起帮忙。   只是也没得头绪,“下了山,又往何处去才好?”主要这信息实在落后,不知哪里风调雨顺,又愿意接纳他们这些难民。   还有这次地龙翻身,受灾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个州府。   秦霄沉吟片刻,“往南边走吧,自古都说那里是江南水乡,想来哪里缺水,那里都应当不缺的。”   即便这里还有半个月不到就会有雨水,可这地龙翻身不知死了多少人,到时候那尸体叫水一泡,活人也要跟着遭殃。   说完,似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杜月棠姐弟俩并非是一路人,他们可又愿意和自己去?   也不知为何,秦霄忽然有些紧张,手里编织背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忐忑不安地抬头看朝杜月棠,“你们觉得呢?”   他不敢问,他们要不要和自己去?   就怕杜月棠直接给拒绝了。   所以思来想去,方想了这个折中些的问法。   说起来,前世也是有三五个好兄弟,顾将军也看重自己,还口头称要收自己为义子,可是他却没有一夜能睡得踏实的,时时刻刻神经都绑得紧紧的。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倘若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不管是顾将军也好,旁的兄弟也罢,都不会客客气气地和自己说话。   乌云台那六年,他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前世靠着这些在军中混得还不错,现在也因为这些本事而活得尚且还可以。   但是乌云台留下的阴影却是无法磨灭的,他没有一天能安心入睡,就如同他与杜月棠姐弟俩初见,被他们砸晕那一次。   哪怕是晕过去了,都没有办法真正进入安眠状态,时刻警觉防备着。   这样当然很好,时刻都警备些,免得枉然丢了性命。   可是,他也想安安心心,像是正常人一样睡一个好觉。   而不是睡着后,还处于警戒中。   但自打地龙翻身那天,他被杜月棠从山洞里拖出来,他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睡觉了。   因为他知道,就算是自己真的睡死了过去,他们也不会害自己,甚至有危险,也不会丢下自己。   就如同那天在山洞里一样。   也许,杜月棠救他,是因为在山洞里的时候,自己竭尽全力挡住了冲进洞里的狼。   可这样的事情,他前世做过无数次,更是为了救顾将军的家眷,在敌营七进七出。   却没有得到这样的回报,最后还因为顾怀景这个蠢货,为了一女人,设计毒杀自己。   想到这个顾怀景,一时气得胸闷不已。   他却不知,杜月棠本来就打算暂且跟着秦霄,若是一直不分开就好了。   就是秦霄不带着他们,她都要死皮赖脸跟着。   这样的乱世,她一个八岁小姑娘,弟弟又年幼,秦霄会武功,有他在自己和弟弟的生命安全能得到了一层保障。   二来他这个人虽是桀骜不驯,有时候又没素质还骂人,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他这样骄傲的人,是不屑于害他们的。   所以不用时时刻刻都戒备着。   三来,他似乎什么都会做,执行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跟着他同行,杜月棠觉得简直就是抱上了大粗腿,一路上不知要免受多少苦难。   就如同他做来吃饭的皮兜,自己只动一动嘴皮子,他就轻而易举给做好了。   可若是自己,不知大半天能不能作出来一个。   “江南当然好,那我们就往江南去。”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赶紧回答。   心里正在咒骂,恨不得把顾怀景碎尸万段的秦霄一听,眉眼里全是控制不住的喜悦,手指飞快翻飞,只想着赶紧将背篓编好,明天一早就出发。   免得他们姐弟两个反悔。   一面又十分满意这个答案,“咱们也是有过命的交情,往后跟着我小秦爷,给你找江南最俊最好的男人做夫婿。”   杜叙闻言,嘿嘿笑着凑过来,“霄哥,最俊的还好说,那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最好的?”   杜月棠没想到他们俩还打趣起自己来,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那要不要我以后找媒人给你们说一房最漂亮的娘子?”   秦霄还没开口,杜叙就连连摆手拒绝,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要,我才不要媳妇,有媳妇了就要分我的东西吃。”   听说还要花自己的银子,那是不成的。   “嫁汉穿衣吃饭,你连口吃的都不愿意给人,那你以后做个老光棍算了。”杜月棠有些好笑,不过旋即又觉得,弟弟这么小懂得什么。   一夜无话,翌日天蒙蒙亮,三人收拾好行囊,背着背篓,便往南边走去。   杜月棠姐弟俩自打地龙翻身后,就没离开过这片旷野,只晓得到这山川满目疮痍,如今亲自走在这些随时可以塌陷的山石上,才晓得远比他们所预想的要危险许多。   一时看着走在前面,还背着家当的秦霄,心脏忽然一阵酸胀难受,“换我来背吧。”   他早前伤还那么严重,每日跑那么远去打水,还要打猎,一时间杜月棠觉得他们姐弟俩欠秦霄的,实在是太多了。   也不知往后要怎么才能报答完。   “不用,你肩上的伤没好呢!”秦霄头也没回,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前面探路,生怕不小心走过去,脚下忽然塌陷。   “你的不也没好。”杜月棠反驳,加快脚步上前,想要强行将他拦住。   谁知道此举引得秦霄不悦,“得了吧,你一个女孩儿,哪里能比得过小爷的皮糙肉厚?主意脚下,那跟树杆不能踩,跟着我走。” [12]第 12 章:晋江首发   杜叙也连忙附和:“是啊阿姐,一会儿我来背。你是女孩儿,重活本就该少干。”   秦霄哪肯放过,毫不客气地拆台,“你背个头啊?你有这背篓高么?小矮子,看好路就行。”   “反正我肯定能背!”杜叙梗着脖子不服气,心里却也清楚,霄哥虽嘴损,却绝非真的嘲笑他,只是担心他年纪小背不动罢了。   心想阿姐说的果然对,霄哥好好的一个人,偏何长了一张嘴呢?   最后争执来争去,那只背篓最终还是没从秦霄背上卸下来。   话说当初杜月棠带着弟弟进山,本就走了三四天。如今虽群山被震平,不必再翻山越岭,可因遍地裂缝凹陷,路途愈发难行。随处可见被砸死的动物尸体,大群秃鹫如黑云般盘踞在枯树枝与乱石堆上,叫得人头皮发麻。   这般艰难,所以他们比进山时候多花了两天,才走出群山范围。   然这地龙翻身过后,地貌全然改变,即便下了山,原本的道路也荡然无存,三人全靠夜里的星星,白天的日头辨别方向,否则免不得像是那无头苍蝇般乱撞。   不过山下倒也有山下的好处。   这逃难的人大多已离去,地震后无人处理的尸体被深埋在地下,空气比山上清新了不少,总算少了那股刺鼻的恶臭。   只是这饮水,依旧是头号难题。   好在多亏秦霄手巧,早前做了这狼皮兜,每次用这皮兜煮沸后方敢入口。   转眼又走了五六天,背篓里的肉干日渐见少,紫花地丁早已耗尽,盐巴也彻底没了,除了几只空桦树桶,只剩几根干艾草。   秦霄伤势恢复得极好,如今背篓变轻,他更是健步如飞。   忽然,他满眼惊喜,指着远处平原上的一处村落,“快看!有村庄!兴许能翻出点盐巴渣子,就算没有,寻些咸菜也行!”   杜月棠也满心欢喜。   这一路逃亡,这还是他们看到的第一个村落,且保存得相当完好,除了几间茅草屋因地震坍塌,大部分房屋都还完整。   “看样子,没人。”即将夜幕,倘若有人在,杜月棠觉得应该有烟炊飘起才是。   秦霄却神色一凛,摇着头,“难说。你们在此处等我,我去探探。”   说罢解下背篓,让他们姐弟找个安全地方等候,便独自朝村子摸去。   根本没给杜月棠阻拦的机会。   这样独断专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杜月棠心里暗忖,还是得想办法让他改改性子。   毕竟纵使秦霄武功高强,头脑也机敏,但老话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就不能先仔细观察一番再行动吗?万一村里藏着不怀好意之人,他这孤身犯险,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正暗自思索,忽然杜叙紧张地推了推她的手肘,低声道:“阿姐,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杜月棠立刻收回望向秦霄背影的目光,顺着弟弟的指引看去。   夕阳余晖下,村子里虽无人影,但村口一间茅屋的窗口,竟隐隐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她的心猛地一沉。这般穷乡僻壤,哪来铜镜这般奢侈物件?所以这反光的分明是磨得锃亮的刀刃!   那茅屋里,必然有人!且不怀好人。   “阿叙,你不是跟他学了口哨吗?快喊他回来!”杜月棠急声催促。   杜叙紧张地举起口哨,模仿着鸟叫声吹了起来。   可他不知,这方圆数里的鸟雀早被猎尽吃掉,只剩专食腐肉的秃鹫在头顶盘旋。   这声突兀的“鸟叫”,虽及时提醒了秦霄,却也同样惊动了村里的人。   几乎是同一瞬间,七八道寒光在夕阳下闪烁着出鞘的锋芒,从村子里窜了出来。   秦霄被山石遮挡,未曾亲眼所见,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杜叙这蹩脚的口哨绝非寻常。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往回狂奔。   远远望见满脸焦急的杜月棠拼命挥手,与此同时也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似乎还有马蹄声?   当即心思一动,他迅速环顾四周,一边吹起口哨回应杜叙,一边朝旁侧的土坡飞奔而去。   杜月棠眼睁睁看着他突然变向,心瞬间凉了半截,“他要做什么?”该不会是想独自引开那些流匪,替他们姐弟断后吧?   杜叙也满脸困惑,紧紧跟在姐姐身侧:“他没说,只让咱们先往前跑。”那声口哨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疯子!简直不要命了!”杜月棠虽怒骂,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背着行囊,拉着弟弟拼命往前跑。   心里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个时候留下,只会成为秦霄的累赘。   也正因如此,杜叙也没有半分犹豫,迈着小短腿紧紧跟上。   另一边,秦霄一边狂奔一边侧耳倾听,最终俯身躲进一处凸起的土坡后方。   杂沓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动静至少有两匹,一前冲锋,一后压阵。   好机会!顿时心头一喜,立即锁定了前面这匹马。   他紧攥匕首,屏息等待。   哒哒哒!马蹄声近在咫尺。   很快,一个骑着瘦马的汉子闯入了他的视线。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终于,三丈!   秦霄精瘦的身体猛地跃起,从土坡后窜出,踏空一跃直接落在那人的马背上!他上身向后猛倒,双脚死死钳住对方的脖颈,手中匕首更是毫不留情,直刺对方后腰!   这一招,是他前世在战场上屡试不爽的杀招。借着自己瘦小灵活的身形,不知立下多少功劳。   可惜,如今的他年纪太小,力气终究不足。仅凭双脚,无法瞬间锁喉毙命。   但这已足够。   匕首入肉,双管齐下。那汉子吃痛,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   秦霄回头嘲弄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狼狈身影,拍了拍马屁股,得意不已:“驾!驾!”   这汉子既然能骑马,显然是个小头目。   他一落马,身后徒步追来的手下立刻将他围住,这反倒给了秦霄绝佳的逃跑时机。   终于不用走路了!秦霄心情畅快至极,双腿用力踢着马腹,朝着杜月棠姐弟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边跑一边吹起口哨,传递平安的信号。   前方,杜月棠和杜叙正拼尽全力奔跑。   杜叙听到那熟悉的口哨声,虽不知秦霄是如何做到的,但瞬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兴奋地大喊:“阿姐!不用跑了!霄哥说没事了!” [13]第 13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也跑得气喘吁吁,听得这好消息,不觉停下了脚步,可是还没来得及多喘两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惊慌地扭头看,一面拉起弟弟不自觉就要跑,却见那骑马而来的,居然是秦霄。   也是眨眼的功夫,秦霄就已经到了两人面前,勒住马缰,俯身拉他们,“上来。”   杜月棠还没骑过马,不管前世今生,但想到接下来不用走路,自然没了半点畏惧,伸过手去,抬脚踩上马镫,爬上了马背。   至于杜叙,男娃就更喜欢大马了,早就心之所往,如今能骑马,更是高兴不已。   很快,姐弟里都上了马,杜叙坐在中间,杜月棠背着背篓坐在最后面。   可也就他们上马停歇这功夫,身后竟然又有马蹄声传来了,杜月棠又慌又急地扭头看了一眼,顿时脸色惨白,“他有弓,正对着咱们。”   “别怕,听我指挥。”秦霄神色镇定,丝毫不见畏惧,继续策马疾驰。耳朵却时刻警惕着后方的动静,当听到弓弦拉动的微响,厉声喝道:“趴下!”   姐弟俩毫不犹豫地伏下身。   几乎是同时,杜月棠听见破空之声,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热浪裹挟着箭羽的呼啸声令人心惊。   还未等她惊魂未定,秦霄再次下令:“朝左!”   杜月棠凭着本能,拉着身前的杜叙猛地向左侧翻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了马的嘶鸣惨叫,脚步骤然放缓,这一下险些让她摔下马背。   他们三人虽又躲开了这一箭,却也因此暴露了马头的位置,第二支箭精准射来,擦过马的耳朵,带出一道血痕。   马吃痛,方速度骤然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身后那名骑马射箭的流匪趁机逼近了上来。   这人箭术虽算不上顶尖,但在这群流匪中已是佼佼者。   只是连射两箭竟未命中三个“黄口小儿”,他早已气急败坏。见他们速度慢了下来,索性不再浪费箭矢,双腿猛夹马腹,全速追击!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秦霄虽未回头,但仅凭声音便已判断出对方近在咫尺,当即沉声问:“你们能驭马吗?”   杜月棠前世有心脏病,别说骑马,连碰都没碰过。“我不行。”随即举起手中大刀,“你全速前进,我来挡!”她看清对方只有弓箭和匕首,觉得远不如自己的大刀有优势。   这一路的苦,终究没有白吃。   她的臂力早已非此前可比,她有信心,只要抓住机会,必能劈伤对方。   只要对方受伤,就会慢下来,那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甩掉对方的追击。   “好。”秦霄没有丝毫犹豫,专心驭马狂奔。   杜叙此刻能做的,便是一手死死抓住身前的秦霄,一手拉住姐姐,防止她在搏杀时重心不稳跌落。   三人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心领神会。   “妈的!小羊崽,你倒会躲!给老子停下!不然老子把你们全宰了!”   眨眼睛,这后方的流匪几乎已与他们并驾齐驱。   再看清楚了前面的杜月棠和杜叙又廋又小,根本没将两人放在眼里。他双腿一夹马腹,上半身猛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机会!   杜月棠心中一沉。   她有时也会想,自己这瘦弱矮小的身体,或许也是一种优势,敌人总因他们年幼而放松警惕。   当即咬紧牙关,挥刀猛砍。   然而,她到底不是练家子,所以出师不利,刀刃竟被对方徒手死死攥住!   “哈哈哈!好个鲜嫩的小羊,还想砍老子!”流匪见她这副模样,只觉胜券在握,也是彻底将防备松懈下来。   杜月棠又慌又急,抬脚就朝着对方腰间踹去,巧了不是,这只鞋底正好是银的,对方一阵吃疼。   她趁着这间隙,不但不抽回大刀,反而使劲全力向前推。   虽没伤到那流匪,但那流匪却因腰间疼痛,刀刃又忽然朝自己刺来,本能地避开,偏此刻那秦霄忽然腾出手来,匕首刺向马身上!   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流匪重心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恰好被受惊的马蹄踏中。   这场致命危机,就此化解。   杜月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双手发软,浑身脱力,有气无力地靠在杜叙身上。   “无用。”秦霄听着她劫后余生的喘气声,忍不住出声。   不过想到她那一脚竟然比刀还管用,还是诧异不已,“我怎么没发现,你脚劲有这么大?”还是那流匪有什么隐疾?刚好被她踹中了?   杜月棠回着,“我这只鞋底是银的。”半寸多厚,将近两厘米,能不疼么?   而杜叙一听到她这话,想起早前姐姐叮嘱,就是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身上有银钱,如今却主动告诉霄哥,那岂不是意味着霄哥是自己人。   所以也不顾秦霄的震惊,兴奋地解释着:“霄哥,我跟阿姐有钱,我们的鞋底,都是一只金一只银。金子打算以后安顿下来后用,银子是准备路上方便剪下来买粮食的。”   只是可惜,沿途城镇村庄都跑完了,哪里有卖粮食的?   这银子也没地方用,一直都踩在脚底。   秦霄显然也被这秘密震得不轻,一时也是语气复杂,“你们姐弟俩,藏得可真深。今天若不是我发现,你们打算一直瞒着?”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来,他刚才还在暗自盘算着,等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好他们,再冒险回村去碰碰运气,说不定那些流匪手里有银两。   毕竟他们要去江南,没有银钱难不成去讨饭睡大街么?何况那做官的,哪个不贪?到时候没有银子打典,又如何进城,如何弄到户籍?   逐渐恢复过来的杜月棠很快就发现了秦霄不同于以往的安静。   她试探着,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事。”秦霄别扭地别过头。   没事?谁信!连杜叙都听出来了,担忧地问道:“霄哥,你是不是累了?”   杜月棠绞尽脑汁,终于恍然大悟,“你是因为……金银鞋底的事情不高兴?”   秦霄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你们姓杜,我姓秦。不告诉我,多正常啊。我左不过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   一时叫杜月棠哭笑不得,这小气鬼。 [14]第 14 章:晋江首发   但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哄他,“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这不是一路上也没个花钱的地方,我们早都忘记了这鞋底的事情,要不是你刚才问起,还想不起来呢。是吧阿叙。”   杜叙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对对对,真没想起来。”他没说谎,一路都在逃命,就像是姐姐说的,又没花钱的地方,如何能得起来?   “霄哥,真的是们没骗你。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些金银是我阿姐从嫡姐屋子里偷的,后来怕被人盯上,阿姐带着我找了个铁匠铺熔的,我们忙了一个晚上呢。”   本来还有些生气的秦霄听到他们提起嫡姐,自然想起了杜月柔。   神色微微一动,眸种闪过一抹杀意,也不知那妖女如今逃到了何处?而且他要杀她,这姐弟俩会不会因此与自己反目成仇?   “你们和你那嫡姐,关系如何?”他不动声色地问。   还没等杜月棠开口,杜叙已经气得小脸鼓鼓的,“她坏透了!她娘欺负我们姨娘,她也欺负我阿姐!就是嫉妒我阿姐长得好看!”   “你阿姐长得好看?”秦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猛地转过头,上下打量起杜月棠来,但见他满脸污垢,尤其是那头发当初剪得太短,即便现在也绑不住,炸毛得像颗爆栗子,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阿叙,你是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就她这样……哈哈哈,你要笑死我了……”   虽被嘲笑容貌,但杜月棠心里毫无波澜。一个小屁孩,计较什么?况且,他也不再为银子的事情生气了。   算了,让他笑吧。   可杜叙却一脸认真,据理力争,“霄哥,你别笑!我阿姐真的很美!我有三十五个姐姐,里面就我阿姐和二十四姐最好看!”   秦霄心里暗自腹诽,这杜狗官怕不是审美有问题,不然怎么纳那么多妾室?皇帝老儿全国上下选秀,都选不出多少美人。   难不成这杜狗官比皇帝老儿厉害?   所以肯定是荤素不忌,是个女的就行。   那杜叙身体里有他一半的血脉,审美被遗传也很正常,所以才觉得杜月棠好看。   不过,见他如此认真地辩解,秦霄也只能敷衍,“行行行,你阿姐好看,天下第一好看,行了吧?”   杜叙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一脸与有荣焉,不过还实事求是地说:“也不算天下第一,反正就……很好看。”   话说三人虽有了这一匹瘦马代步,但速度仍旧很慢。   一来他们皆是孩童,如何经得起这长途疾驰的颠簸?再者,马匹也要吃食,一路之上,总要耗费许多时间去寻觅水源,找啃食适口的草根树皮。   三人就这般走走停停,熬了三四日,官道之上终于撞见了逃难的流民。   一群人个个面黄肌瘦、腹中空空,原本空洞麻木的眼底,在瞥见他们身下的瘦马时,骤然燃起浓烈又贪婪的光。   饥饿早已磨平了人性,有人全然不顾杜月棠手中紧握的长刀,踉跄着扑扑而上,眼神疯癫,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啃咬马腿,生撕活剥。   道路两侧的流民见状,生怕慢上一步便抢不到吃食,纷纷挣扎起身,潮水般朝三人围堵过来。   “抓紧坐稳!”秦霄冷声厉喝,脚尖狠狠踹向马腹,厉声催赶,“驾!驾!”   能挣扎活到此刻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秦霄只要稍有半分犹豫,转瞬之间,马腿便会被无数饥民死死缠住,再难脱身。   夜色沉沉,他们三人躲在一出偏僻的小山坳里。   旁边的火塘在匆匆烧过水后就急忙扑灭,生怕运气不好,这附近也有暗中多藏起来过夜的流民。   杜月棠紧握着长刀,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里的动静。“你们快休息,上半夜我来守。”   一旁的杜叙卷缩在兽皮上,自打这几日遇到人烟后,反而过得更加紧张艰难。   连日赶路都要时刻提防危险,他小小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听到姐姐的话,还是强撑着精神,“阿姐,你要是困了就喊我。”   秦霄背靠老树坐着,目光望向通往品州的方向,“过了品州,就是江南地境了,我还以为到这边灾情会缓和几分。”   可这几日所见,远比想象中残酷。   此处虽并未受到西南地龙翻身的影响,但源源不断的西南流民涌入,一路掠夺啃食,寸草难生。   路边新坟枯骨堆集成山,淡黄色的贫瘠土地荒芜一片,枯树歪歪斜斜立在山野间,满目萧瑟荒凉。   杜月棠也满脸忧心忡忡,又有些迷茫,“这么多难民,恐生疫病,江南那边肯定安排人设立了关卡,若是过不去,咱们又往哪里走?”   光秃秃的老树下,那匹同行的瘦马似能听懂他们的话一般,停下啃食灌木茎秆的动作,耷拉着耳朵,不安地刨了刨脚下泛红的泥土,低低打了个响鼻。   秦霄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安抚,“既如此,我们不必再走大道了,就走山路去,也好叫这马儿轻松些。”   看着这瘦马,杜月棠也有些不忍,“是了,它跟着咱们受累了。”一口粮食没吃,全靠着根茎树皮,却驮着他们三个跑了这么远的路,躲过多少波徒步抢劫的流民。   两人这样商量好,便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也不去官道上了,直接沿着这山坳峡谷走。   对于他们三人来说,这山里虽可能遇到野兽,但危险远比路上被流民们用饥肠辘辘的饿狼目光锁定要小太多。   最起码夜里不用专门熬夜值守了,只需得烧上火就能防野兽。   继续往南边走,也不知翻了多山,越了多少岭,终于那光秃秃的山上,能看到些绿色了,而且越是往前走,就越是枝繁叶茂。   不但如此,空气也没了原来的炎热,还时不时能吹到一两缕凉风。   马垂头就能吃到鲜嫩肥美的草,他们也在一处山泉边,将身上的污垢给洗掉。   可惜没有换洗的衣裳。   但即便是如此,身上那熏天臭味终于去了大半,杜月棠那张漂亮的小脸也终于是重见天日。   只是头发当时剪得太短了,现在也没法全部绑起来,只能绑着上面一搓,她意欲的扎个帅气的狼尾款式,奈何手艺不加,头发又短,所以更像是个冲天炮。 [15]第 15 章:晋江首发   一出来的时候,虽然那秦霄诧异她果然如同杜叙所言那般,有一张极其漂亮的脸蛋,说不准以后也是倾国倾城之姿。   自诩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他也是愣了一下。   但也改变不了杜月棠现在这副好笑的样子,他一点忍不住,直接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你那头发不绑也罢,像是个大炮仗,还不如一颗毛栗子好看呢!”   是了,这时候正好是秋收时节,这边的山里,可见些野榛子和野毛栗,他们这两日里,捡了不少,桦树桶和皮袋子里,都装满了。   甚至还有几个品相不错的山核桃。   杜月棠觉得先盘着,没准以后遇到那识货的,还能卖钱呢!   一旁的杜叙想笑又不敢笑,瘦瘦的小脸瘪得通红。   杜月棠气得不理他俩。   虽说这山里物资丰富,但是他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山里,毕竟盐早就没了,也不能一直吃肉和野菜,总是要吃些实打实的粮食才行。   所以现在计划着,找个偏远些的小村庄落脚。   运气不错,洗完澡的第二天,他们在山上就看到了远处山下有一处村子。   说起来,这还是自打破城后,第一次遇到香烟的村庄,炊烟缭缭,孩童嬉闹,犬吠鸡鸣,处处都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杜月棠姐弟俩一脸的向往之心,多少日没有睡过正常的床,吃一口饭喝一口汤。   但比起他们的兴奋喜悦,那秦霄只眺望了一眼,就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幻想,“这个村子不行,咱继续找下一个吧,别耽搁时间了,省得一会儿天黑了,今晚还得继续搭窝棚。”   “为什么不行?”杜叙不解,看着这村子挺好的,而且村庄外面的田坝里,皆是农忙的庄稼人,一看就很淳朴。   杜月棠同样好奇,为什么秦霄只看一眼,就否定了去这个村庄的决定,难道都不去问一问么?万一这村子愿意收留他们呢?   比起其他的流民,他们是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一点威胁性都没有,应该是没人拒绝。   秦霄见姐弟俩一脸的不解,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们俩,“你们到底也是县老爷家的儿女,怎么一点见识都没有?”   抬手指着那山下的村庄,“瞧着没,他们村子虽也是依山而建,地势宽广且十分平坦,但房屋却都集中在一处,看着整整齐齐。”   “这样不好么?”杜叙还在问。   杜月棠却想起自己前世也看过不少古村落,能保存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屋舍规整,聚居集中的村落。   而这些村子,多半是宗族大姓聚居之地,以宗族为纽带,抱团而生,排外之心极重。   思绪一转,她瞬间豁然开朗,“我明白了,你是说,这是单一宗族的大姓村落。”   “还算不算愚钝。”秦霄微微颔首,抬手指向村落后方那座院落最宽阔,格局最气派的屋舍,“那处必定是宗族祠堂。这类宗族村落,规矩森严,向来只接纳外姓女子嫁入,绝不会轻易收留外来流民,更不会容许陌生外姓人落户定居。”   所以,即便他们三人装可怜博同情,让村子里的人一时心软留了他们,但始终会被排斥在外,不会真正被接纳。   毕竟,他们是外姓人!   秦霄说得如此细致,杜叙自然也听出门道了,“那霄哥,要什么样的村子,才合适咱们待?”   “这简单。”秦霄语气轻松,“只需寻那种屋舍散落杂乱,东一户西一院,毫无规整布局的村落。村民杂姓混居,各家自建屋舍,院落大小,建房方位全无规矩束缚,散漫随性。这类杂姓村落,包容性强,前去问询借住落户,十有八九都会应允。”   话音落下,他忽然察觉杜月棠正用一种格外古怪的目光盯着自己,顿时浑身不自在。   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男孩子,哪怕前世也才活到十三岁,但在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浑话黄腔,什么他都懂。   “你这样看我作甚?”   杜月棠其实一直很好奇,秦霄到底是什么来路?要说他这张脸,长得也不像是寻常老百姓家的,又能滔滔不绝侃侃而谈,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涉及简直是几乎要覆盖三百六十行了。   就像是大家族里培养的公子,见识繁多。   但是,他居然不识字。   可如果说他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他又不会种地。   而现在他凭着房屋布局,就能判断这村子是否是大姓村庄,存有村祠。   “只是忍不住想感慨一下,你什么都会,无所不能。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你将来还能自己亲自生孩子,哈哈。”   本来前面的话,还夸得秦霄下意识地咧嘴开心笑起来,只是听到后半句,笑容嘎然止住,“你才能自己生孩子。”   干干反驳这一句,他似乎心里还不平衡,有些气不过,抬手就给了身旁的杜叙一巴掌。   “不是,霄哥你打我作甚?”杜叙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一脸不解。   “老子不打女人,只能打你了。”秦霄毫无道理,气冲冲地回了一句,上前牵起马就要走。   杜叙一脸无奈,虽然秦霄也没真下手,但他这纯属是无妄之灾,带姐受过。“阿姐你瞎说什么,害我挨打。”   杜月棠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他又不是真打。”一面小跑追上去,“我其实是想夸你聪明来着,你看你会那么多,但你才九岁,可见你是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天底下像是你这样聪明的人,屈指可数。”   她紧跟在秦霄身后,知晓他还在生气,也不期待他能回自己的话,只自顾说:“也亏得你不认识字,不然要叫你看了几本书,就你这脑子,往后谁是你的对手啊,只怕都是杀人不见血。”   秦霄也不是真生气,所以听着杜月棠刚开始夸自己,嘴角其实就忍不住向上翘的。   开什么玩笑,他当然聪明,当初那几百个孩子里,只有三个活了下来,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读书,怎么可能?上面的人是需要聪明的,但更需要只听他们话的。   读了书的人,会有自己的想法,到时候就不好管控了。 [16]第 16 章:晋江首发   当初本应该会留下四个人的,可其中一个偷学认字,偷看书籍,甚至敢跟训练他们的人讲道理。   自那以后,秦霄就再也没见过他。   下场不必多想,那日之后,别说开口反驳,便是有半分质疑的眼神,都不会有好结果。   忽然,袖子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了扯,杜月棠熟悉的声音带着讨好与哀求传来:“你生气了?对不起嘛。”   秦霄停下脚步。   他其实很喜欢杜月棠这样拉自己,换做旁人,只要靠近,他早便动了手,可若是杜月棠,他的身体从不会进入防御状态。   这便是当年训练他们的人说的,能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   那时他只当谁都信不过,人人都会背后捅刀,可杜月棠和杜叙,定然不会的。   “没有。”他收回思绪,“只是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去认字读书。”前世军营里的军师,手无缚鸡之力,不善骑射,却深受全军敬重,连顾将军都对他礼待有加。   只因那人博览群书,深谙兵法谋略,运筹帷幄间,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   他也想这般用脑子“杀人”,总好过亲自冲锋陷阵,溅一身血污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要好。   杜月棠虽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消气,但见他主动提读书,自然觉得很好,十分赞成,“那好啊!我先教你,等咱们安顿下来,再找私塾正经学。”   读书明理,说不定还能改掉他口吐芬芳的坏习惯。   杜叙连忙凑过来附和:“对!我姐认识可多字了!”不像他,姨娘教识字时,他就忍不住想要打瞌睡。   “听说读书要不少钱。”秦霄皱了皱眉,赚钱的路子,眼下只剩打猎,可打多少猎才够束脩?更何况,去打猎了,又哪来空上私塾?   杜月棠忽然抬起脚,晃了晃,“你忘了?我们有钱啊!这金鞋底,够你读好几年的!”   就是书籍颇贵,不过她瞧秦霄这般聪明,定是过目不忘,完全可以让他去书斋看一遍默写下来,指不定日后抄书换些银钱呢。   不过转念一想,笔墨纸砚造价高昂,抄书成本太高,便又熄了这念头。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拌嘴打趣,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可惜直到夜色来袭,也没寻到合适的村落,只能依旧在山间露宿。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三日一早,跑去林间方便的杜叙,急匆匆狂奔而回,单手慌乱系着腰带,满脸激动地大喊:“阿姐!霄哥!快过来!前面山坳里,藏着一座小村子!”   那村落正如秦霄先前所说,皆是低矮茅屋,散落无序,毫无章法。村口老树丛生,枫杨树、苦槠、香榧随处可见,一看便是杂姓混居的零散村落。   秦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襟,面露嫌弃,“大的还是小的?”   杜叙浑然不觉,随口应道:“村子不算大,树木挡着,说不定只看见了一半。”   “我问你方才方便,是大的还是小的?谁问你村子大小了?”秦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怕踩到,懂吗?”到时候恶心死了。   杜叙这才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我就是尿尿。”见杜月棠要跟着去,连忙上前拦住:“阿姐你在这等我们就好,别去了,脏。”   秦霄忍不住白了杜叙一眼,说得他就不怕脏一样。“我去看看,若合适,咱们就下山。”说罢,还是和他一起过去看。   杜月棠留在原地,将马背上的行囊整理了一下,不多时,两道身影匆匆折返,眉眼间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阿姐,收拾东西,咱们立刻下山!”杜叙兴冲冲地喊,语气满是雀跃,“霄哥说,这村子是杂姓混居,定然肯收留我们!他还特意爬上树看了,村子另一侧还有大片屋舍,人不少呢!”   漂泊了不知多少日子,终于能有地方安顿,杜月棠心里也满是欢喜,“那还等什么?快走!”   可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脱下那只镶着银鞋底的鞋子,朝秦霄伸手,“你匕首呢?给我。”她那把大刀,若是带去村子,难免引人误会,怕是只能忍痛扔在山里了。   “干嘛?”秦霄瞥了眼她鞋面破烂的鞋子,瞬间反应过来,“你行不行?我这匕首削铁如泥,回头银子没削下来,伤了手可别怨我。”   话音刚落,杜叙就赶紧夺过鞋子塞给秦霄,“霄哥还是你来吧,你的匕首你用得顺手!”可别真伤着他姐姐。   秦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嘁,一口一个霄哥叫得好听,真有危险,还不是要小爷我上。”   不过嘴上吐槽着,手却没停,匕首在鞋跟边缘轻轻一划,便削下一条二两重的薄银,随后将鞋子扔给杜月棠,“将就穿吧,如今年岁不好,拿出二两银子安家,已是不少。”太多反而惹人注目。   杜月棠点点头,“成,等咱们日后寻了营生,再慢慢拿些补贴,定然不会被人发现。”   穿好鞋子,三人一马立刻朝着山下的村子走去。   然看着近在眼前的村落,实则又走了小半天才找到一条村民民上山打柴的羊肠小道。   顺着小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有条半丈宽的泥土路,显然这村子里也是有些富裕人家的,平日里有牛车骡子来往。   而牵着一匹瘦马的他们一出现,村口池塘边那玩水的几个五六岁男娃看到后,激动得立马光着屁股跑出来,一面扯着嗓子大喊:“马!有马!大家快来看大马咯!”   男娃们围着马看,杜叙却惊奇地盯着光着屁股的他们,一面不忘扯了扯杜月棠的袖子,小声道:“阿姐,你别看,他们没穿裤子,会长针眼的。”   池塘边上是一棵三人环抱的老枫杨树,这些孩子脱下的褂子裤头,全都扔在树下,一个胖乎乎的和尚坐在那里打盹。   猛地被这些孩子的吵闹惊醒,在看到已经走到树下的杜月棠三人,愣了一下,立即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几位小施主这莫不是从西南过来的?” [17]第 17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和秦霄对视一眼,当即都反应过来,只怕这村子里已经有西南那边逃难过来落户的人家了。   如此,那他们想要留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老师傅好,您所言不差,我们正是西南那边来的。因小子家里从前有个武馆,会耍几个把式,便胆大带着表妹他们走山路。”秦霄连忙回着,还顺势编好了来路身世,一来合情合理,二来日后若是展露身手,也不至于惹人猜忌盘问。   胖和尚一听,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身后的瘦马,“菩萨保佑,没叫你们遇到那吃人的大虫,也是你们的造化,快到庵里喝口水缓一缓。”   一面招呼他们三,一面挥手驱赶那群围着瘦马打转的光脚顽童:“去去去,都把衣裳穿好,各自回家去!”   秦霄牵马在前,悄悄给身后戒备紧绷的杜月棠姐弟递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安心跟上。   胖和尚走在前头引路,未曾察觉身后几个孩子眼底的提防,只笑呵呵地介绍本地情形。   “此地唤作十柳村。往外出二里地,翻过村外大山,渡过河便是王家集。从集上过船,不消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县城。”   这座小庵离村口不过二十几步路,胖和尚上前开门,秦霄顺手将瘦马拴在一旁的香榧树上,开门见山问道:“老师傅,我们不打算去县城。瞧这村子依山傍水,安稳清静,不知外来之人想要在此落户,需守哪些规矩章程?”   杜月棠微微侧目,原本还怕秦霄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张口就得罪人,没料到他原来也是会好好说话的啊。   想是如今西南那边逃难来的百姓不少,胖和尚早就习以为常,一边推门入庵,一边笑道:“要什么章程?你不知道,我们村的马村长,他大女婿是县里壮班的班头,到时候他来巡逻乡里,你们只管把姓名报上去,给他些打酒钱,这事儿就办妥了。”   不过他说完,忍不住回头打量起三人来,“你们没有一个大人在了?”   秦霄神色淡了几分,如实回道:“家中只剩我孤身一人,他们姐弟与娘亲半路失散,一路辗转流落至此。”   “阿弥陀佛,造孽啊。”胖和尚心生恻隐,叹道,“你们若是手头拮据,不如将这匹马变卖,落了户,尚可置办几分薄田家业,勉强糊口度日。”   话落,他又打量三人单薄瘦弱的模样,暗自摇头。   这般年纪,身子还这样单薄,哪里扛得住田间劳作?   “也罢,庄稼农活辛苦,原也不是你们能熬的。依老和尚我讲,若是无路可走,便签几份短工契书,入柴大老爷家里做工。管吃管住,安稳度日,待你们年长成人,再赎身自立门户便是。”   他抬手指向左侧厢房,“这柴大老爷一家,也是西南逃难来的,现下正在村中买地建房。府中尚有和你们年岁相逢的哥儿小姐,正缺丫鬟小厮伺候。”   村中庵堂本就狭小简陋。   推门而入,一方小院落居中立着石制香炉,往里便是供奉观音菩萨的正殿。   左右各两间厢房,右厢租给了一对母子,左厢便住着柴大老爷一家四口人。   禅房、伙房与茅厕都在正殿后方,倒也清净简单。   秦霄警惕,自然谢绝了他的好意,卖身是不可能卖身的,即便只是做长工。   三人水也没喝,问清了马村长家的去路,辞别胖和尚,径直离去。   胖和尚站在庵门口,满心纳闷,喃喃自语起来,“这来都来了,怎也不口水再走?没看出来,这几个小孩儿竟是急性子。”   东边厢房的门推开,一个瞎眼老太敲着竹杖摸索出来,“我的个菩萨爷,你又是盯着人家的马,又是撺掇几个孩子卖身做仆。若非看你是出家人,心性不坏,换做旁人,怕是要把你当成拐子人牙子提防。”   胖和尚一听,垂头顿足,懊恼不已,“我是好心办回事,可冤枉和尚我了。”   又说杜月棠三人从庵里出来,那帮小孩已经穿了衣服裤子,不过依旧守在这里看马。   见他们出来,大抵刚才也没关门,里头的话他们也听到了,立即热情地围过来,“是要去马村长家么?我们带你们去,可以让我们骑你们的大马么?”   问完,几双满怀期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霄。   “不成不成,马饿得这样瘦了,我自己都不忍心骑。”此刻秦霄只想赶紧将他们都赶走。   奈何太热情了,本来还想和杜月棠商量一下,毕竟这胖和尚的心咋那么好?没准憋着一肚子的坏水。   然后就这般被拥簇着去了马村长家。   加上这帮顽童早就嚷着有大马看,一路又吸引力不少人过来围观。   等到马村长家时候,这马村长已经知道他们的来路了,也如同胖和尚说的那般,不要多少钱,秦霄拿出从杜月棠鞋底割下的二两银子,既办妥了落户一事,还得了村西头的一座旧茅草屋。   又给了他们三人旁边的一亩荒地,好叫他们种菜。   至于他们三人往后要怎么活,因为晓得秦霄是从小练家子的,他们又年纪小,肯定种不了地,而且他们那马背上的行囊里,好些皮子呢!   可见是会打猎的,所以直接就给定义成了村里的新猎户。   在此之前,村里只有陈猎户一个人,他还被大虫咬断了一条手臂,如今有秦霄,算是得了接班人。   往后村里人家想吃口野味,应该也没那么紧张了。   如此这般,马村长让大孙子马小牛带他们到分的村西茅草屋。   两间的土坯房,上面的茅草稀稀拉拉,果然是旧房子,里头八成有大半的地方漏雨。   不过也不要紧,以后好歹是有个落脚处了。   马小牛很热情,或者说是对他们的马很好奇,嘴在和他们说哪里打水吃,哪里去割茅草补房顶,找谁帮忙,那哪家借刀?但眼睛却落到马身上。   至于杜月棠,整个人都处于懵逼状态,虽然打定主意在这里落脚,但一开始那村口胖和尚过份热情,害得她心中警铃大响,生怕是个土匪村。   又担心不好落户。   哪里晓得一切都这样轻而易举就办妥了,而且村子里的人是真淳朴善良。   就是对于这匹瘦马,过份热情了些。 [18]第 18 章:晋江首发   这时,马小牛忽然看向杜月棠,试探着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啊?”杜月棠猝不及防,下意识瞥向那匹瘦骨嶙峋的马,虽说秦霄和杜叙照料得尽心,已洗刷过好几遍,可这马实在没什么好摸的。   她虽觉摸一下无妨,却怕马儿认生踢人,便劝道:“你和它还不熟,万一它踢你可怎么好?以后吧。”   马小牛倒不泄气,“那我蹲旁边看着就好。”见杜叙和秦霄已进屋清理杂物,他便与杜月棠搭起话来,“前面坎下那户姓朱,你别看他家房子破,其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富户!”   他怕杜月棠不信,忙压低声音补充,“听说他家前朝时贩卖私盐,攒下不少家私,后来得罪了人,才带着全家搬到咱们村。就是为人极吝啬,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十份花,女五个儿孙子们到了冬天就一件厚衣裳,轮流着穿,没轮到的就缩在屋里被窝里。”   杜月棠本也想进屋搭手收拾,可马小牛实在健谈。   她又想着以后要在村里长住,难得有机会了解邻里,便耐着性子听着,顺势指向左边不远处的院子,“那里呢?”   方才路过时,见院里没人,只有几只毛绒小鸡在叽叽喳喳地跑。   “那是陈大伯家,他上山打猎去了,招禾姐她们在河边浣纱呢。”说到这儿,马小牛又想起什么,“往王家集去,有个李员外,他家做布匹生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来乡里收纱。”   村里苎麻多,姑娘们闲时便割麻剥皮,拿到河边浸泡捶打,再反复漂洗,去掉胶质与杂质,等麻丝变得洁白纤细,就能拿去换钱。   这便是浣纱了。   马小牛又给她指了去河边的路,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村里的琐事,直到他姐姐马秀英来喊,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马小牛一走,秦霄就凑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怀疑:“那小子话怎么这么多?该不会是打咱们马的主意吧?”   “你想什么呢?他跟我说村里的情况。”杜月棠暗自腹诽,这人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说着,她把左边的陈猎户家和前头的朱家指给秦霄看,又提了句自己以后可以和村里姑娘们一起浣纱挣钱。   秦霄一听,垂眸扫了眼杜月棠那瘦得像鸡爪子似的手,嗤了一声:“你得了吧,就你这手,洗出来的纱都得带毛刺,好好养阵子再说。”   杜叙不知何时也出了屋,连忙附和:“是啊阿姐,浣纱最是辛苦,咱们也没穷到那份上,别去受那份罪。”   “我不找些活计,手里的银钱怎么好拿出来?”杜月棠也不想干,能清闲谁愿受累?她回头瞥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如今也算安了家,桌椅板凳虽不着急置办,但这铺盖要添,锅瓢碗盏也少不得,还要买口装水的大缸,哪样不要钱?”   秦霄满不在乎:“这有什么难的?村口那胖和尚不是说住了个柴大老爷吗?咱们这儿有不少皮子,拿去卖给她他,要是不收,就去王家集,置办这些东西绰绰有余。”   这主意倒不错,秦霄会打猎,不愁没有皮子卖,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杜月棠连忙道:“那我这就去问问。”   秦霄一把拽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急,“能从西南一路平安过来,还带着银钱,想来那柴大老爷也绝非什么普通人,你指不定三言两语就露了馅儿。”   杜月棠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秦霄。这死小子在外头能把人哄得团团转,怎么跟自己说话,就总这么损?拐着弯也要说自己傻呗。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秦霄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暗道自己也没说错。   一旁的杜叙终究是姐弟连心,虽不知姐姐为何忽然沉脸,却清楚她生气了,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   杜月棠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快,尽量语气温和,“秦霄,你方才说我手粗不能浣纱,看似嘲讽,实则是劝我别吃苦。现在说我蠢笨,也是担心那柴大老爷不是好人,不让我犯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总用贬损的话来说,我心里很不舒服。”   “你反过来想想,要是我这么说你,你会不会也不高兴?”她一口气说完,目光仍落在秦霄身上,“所以,以后好好说话,行不行?”   秦霄一脸愕然,显然从没意识到自己和杜月棠说话的方式有问题。   他只是觉得,直白关心太过尴尬,才故意那样说的,只是真没想到,会让杜月棠心里不舒服。   又万幸她肯告诉自己,而不是独自生闷气。   当下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我以后注意。倘若我在这样说,你直接大嘴巴扇我就行了。”   杜月棠早知道他并非有意,闻言瞬间展眉笑了,“好,那你快去打听吧。若是能卖,管从村里人家买些粮食回来。”至于扇他,还是算了,就怕他一个习武之人,条件反射给自己一掌拍飞了。   “哦。”秦霄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原以为要挨一顿训,没想到她竟没生气,果然姑娘家还是心软,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很容易被人骗了?反正他现在想了想,要是有人这样和自己说,铁定上去打一顿再说。   一面又应着杜月棠说换粮食的事,“哪里要那么麻烦?咱们这里肉干还不少,直接拿去找人换就是,你若不知一斤肉干换多少,找老马村长问,我看他倒是个实心人。”   如此,他二人分别取了皮子拿了肉,各奔东西去,只留了杜叙一个人在家里。   杜月棠到村长家这边,老马村长却不在家,不过他儿媳妇听得是要拿肉干换粮食,连忙笑着上前拉起她的手,“哪里需要这样麻烦,正巧我们家里也许久开口荤,你这里等着,我去称五斤粮食给你。”   乡里人家,能有什么好米?不过是粟米罢了,但对于杜月棠来说,已是十分满意,何况人家五斤粮食换她一斤不到的肉干,已是她赚大了。   走的时候少不得是千恩万谢。   回了家里来,但见杜叙在不远处的溪边蹲着,手里拿着新剥的棕刷,正擦洗一口大缸。   “哪里来的?”她忙将粮食挂到墙上,过来一起帮忙。   杜叙五岁的小身板,都没这缸高,如今横倒下的大缸用石头卡住,不然只怕早就滚了。   听得姐姐的声音,他一脸兴奋的抬起头来,“阿姐,你回来了。这是霄哥刚才和村里人抬回来的,他许了人家二两肉干。” [19]第 19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蹲下身,发现除了缸口那里有些缺,没什么大毛病,“这二两肉干倒是划算,我方才在老马村长家,问了马小牛他娘,说这样的缸,到王家集去买,得三十六个钱。”   她怀疑马小牛的话那么多,完全是遗传了他娘,因为就杜月棠去兑换粮食这会儿功夫,她就拉着自己说了好些王家集的事情。   说得比马小牛要详细,比如隔壁陈猎户家三个女儿,媳妇是怎么死的,大女儿许了什么人家,又叫什么名字,什么秉性。   还有下面朱家,朱老头一家子没好人,老小都是好吃懒做的,两个媳妇更是村里有名的泼妇。   所以特意叮嘱杜月棠小心些,别被她两妯娌讹了。   还有那朱老幺,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无赖,让躲着些。   不过好在他几乎都在王家集混,不怎么回十柳村。   反正这马小牛他娘实在热心肠得很。   因此杜月棠不单知道这大缸得多少钱,还晓得在王家集割一斤肉要三十个钱。   二两肉干换回来的缸口虽有些缺,但不影响使用,毕竟一斤肉怎么也能弄出四五两的肉干。   姐弟两个仔细将缸壁的泥垢刷净,小心翼翼地合力将缸滚回自家门口   杜月棠拿出几只桦树桶,准备去朱家下方的大水井里打水。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因刚才听到朱家这头传来的哭声,这会儿下了土阶,就忍不住踮着脚尖往人家院子里探。   “你瞧什么,仔细脚下的路,别摔了。”杜月棠察觉他那鬼鬼祟祟的模样,轻声提醒,伸手扶了他一把。   杜叙被她一喊,吓得一个激灵,慌里慌张收回目光,快步朝着大水井走去,待拉开了距离,这才压低声音:“阿姐,方才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听着那屋子里总有哭声,呜呜咽咽的。”   还有人咳嗽,那声音跟拉风箱一样大,怪吓人。   也亏得是白日青天,不然真当是闹鬼了。   尤其是这朱家前后,都被几株枝繁叶茂的枫杨树给遮挡着,院子里瞧着一片阴深深的。   “听说他家孙子多,大抵是打闹声。”杜月棠并未当回事,将两个小桶递给他,叮嘱着,“小心些别洒了。”   杜叙嘴里应着,提着就往家里去,只不过路过朱家时,还是忍不住朝院子里看。   果然,这次瞧见了两个孩子,浑身脏兮兮的不说,只穿了不合身的破衣裳,光着脚板光着屁股,头发还都结团了,比他们还要像是逃难来的。   杜月棠也紧跟其后,自也看到了朱家的孩子,不过想到马小牛他娘的话,也不意外,毕竟他们家都是一窝懒人,开春了别个上王家集去采茶,就他们一家子在院子里晒着阳春三月。   回来她准备煮饭,杜叙还打算继续去打水,杜月棠不放心,生怕他掉井里去,便给他安排了活计,“你们今天从屋子里收出来的破木头,给我来拿来,咱先把饭煮了。”   姐弟俩这正忙着,忽然听得秦霄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棠阿叙,快来搭把手。”   抬首望去,只见秦霄一手牵着马,一手死死扶着肩上的布袋子,指节泛白。而马背上,还杂七杂八绑着不少东西,似还有凳子什么的。   “阿叙你看着火。”杜月棠连起身跑过去,欲接他肩膀上的袋子。   “这个重,你把马牵回去。”秦霄侧身避开,随即松了绳子,改成两手扶着肩膀上的袋子。   也不知是装了什么,瞧着沉甸甸的,叫他走得气虚喘喘,额头上一层汗。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家门口,秦霄终于把袋子卸下,得空松了口气。   杜叙赶紧给他递水。   杜月棠一边拴马,一边忍不住吐槽,“马不就是拿来驮货的嘛,你多跑两趟不就得了。”   “来不及,我还找郑和尚弄了些茅草,今晚就把房顶补了。”说罢,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就准备去卸马背上的东西。   杜月棠跟在他身后帮忙,这会儿也看清楚了马背上都是些什么,除了一把椅子,还有一卷旧铺盖,两张破席子。   一个大网兜里,还有些半旧的锅瓢碗盏,还有一把小菜刀。   “你这哪里得来的?”杜月棠有些诧异,还以为要过几天才能置办妥当,没想到他这就给弄来了。   旧是旧,但胜在齐全。   “庵里拿的,郑和尚说,几年前有人家租住在那里,走的时候这些家什伙也没带,他看着还能用,就都收起来了,原本想给柴大老爷家先用,人家嫌弃,我这会儿去,他便给我了。”想是到底占了天大的便宜,秦霄满脸喜色,说起的时候也不叫胖和尚了。   火塘旁边的杜叙听了,也是满脸欢喜,“这郑和尚真是大好人。”   杜月棠也想表达两句感谢,就听得秦霄说:“不过也不是白给咱的,我答应了他,回头他在田里的稻子要收了,我牵马去给他驮,他要回家的时候,也借给他两天。”   小村子里的小庵小庙,自然是没得多大的香油钱,正经和尚是不会来这种地方,人家都在香火旺盛的大庙里,或是做有钱家那家庙的主持。   可乡里但凡有个事,又需得和尚来念经操持。   于是就滋生了一个新职业,住村的和尚。   村子里的庙归他管,初一十五或是菩萨生辰,香油钱是有一些的,但是村里有什么事情,他要出来操持,不能另外要钱。   除此之外,还给他分田地,所以郑和尚在河边也有几亩水田,他现在把庵里的空房子租出去,能收些租子,在加上村里的香油钱,够他生活,这种的粮食,几乎都是送回去给他家里的妻儿老小吃。   但也正因为他们这些和尚都有家室,所以这其中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本地人是不能在当地做和尚的。   所以这和尚,也不好做,还要背井离乡,抛舍家业。   秦霄匆匆忙忙把东西卸下,牵着马就走了。   杜月棠这里看着一地的家什伙,先将那张常用的大皮子拿进去,在里屋垫上,方将这旧铺盖拿进去。   又搬了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先把锅瓢碗盏放好。   眼下要煮饭,暂且先放着,等入夜前,必须收进屋里,不然夜里蛇虫鼠蚁多,难免污了家什,还容易碰碎   杜叙也早就急切地想帮忙,如今眼见着狼皮兜里的粟米粥煮好了,连忙熄了火过来。   又见有两张席子,十分欢喜,“阿姐你是姑娘家,以后你就睡在里屋,我和霄哥在外屋铺上席子就成。” [20]第 20 章:晋江首发   一面拾起那小菜刀,也不知是用了多少年,都磨去一半刀刃了,“可惜了,咱们那大刀只能藏山里,要是能拿到王家集的铁匠铺里,肯定能打两把好菜刀。”   杜月棠也舍不得那大刀,心里早就想好了,“过一阵子,等咱们和村里人熟络起来了,秦霄上山的时候带回来,就说是山里捡的。”   至于铺盖是要再置办,自己和杜叙还好,到底是亲姐弟,眼下年纪还小,睡一处倒也无妨。   但跟秦霄无亲无故的,就算是这乡里人家不讲究,但将来他也是要娶妻生子的,叫他未来媳妇知晓,若遇着那心眼小的,少不得要平白生出是非来。   她是不愿意麻烦,逃荒的时候挤在一起,那是没法子。   现在有条件了,该避嫌的还是得避嫌。   姐弟俩这正收拾着,马小牛又来了,手里拿两个葫芦瓜来,“小棠姐,你走太快了,我娘想起给你拿两个葫芦瓜,没想到你人都没了影,叫我给送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咦,你们的马呢?”   “劳烦你跑一趟了。马我表哥牵去驮茅草了。”杜月棠心说这小子专门跑一趟来,送葫芦瓜是次要,看马才是主要吧?   马没在家,马小牛也没多待。   杜月棠没想到马小牛他娘如此客气,“这倒好,省得我还想着去打野菜呢!”拿了个葫芦瓜舀水洗干净,便就着刚得来的砧板菜刀切片,又有从庵里那边得来的大钵,再剁了些肉干,一起架在火上煮。   肉干里是有盐的,正巧这瓜葫芦瓜也不用加调味了。   杜叙又蹲到了火塘边,一面看着杜月棠收拾,“对了,阿姐,我们在屋子里收出好多鱼篓来,你说这马十柳村也没有人打渔为生,怎做了这许多鱼篓?”   有三个都还是好的,回头去溪边将上头的蜘蛛网和尘土刷干净,还能用。   杜月棠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哪里是什么鱼篓?那是人家的茶篓,咱翻过了村外的大山,就是大片的茶叶园,全是王家集的,等到春夏两季,村里人都过去做茶工。不然你以为这十柳村的百姓,就靠地里这点粮食吃饭啊?”   除了浣纱之外,他们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年后去王家集做茶工,过了正月那边的早茶就要上市,采了春茶紧接着是夏茶。   采了茶又要给雇主家修剪茶树,大抵得忙到七月左右。   这也是马小牛他娘说的。   杜叙一脸恍然大悟,“阿姐,那咱们明年也要去做茶工么?”   “你想什么?你要去,人家还不要你呢!何况天不亮就要上山去,有一丝茫茫亮就开始采茶,采到月落西山看不见。再有遇着那风风雨雨的,只要天不下刀子,也是要继续采。”采茶是个苦活儿,身体不好吃不得苦的,想都不用去想。   虽说才在这十柳村安顿下来,但杜月棠刚才和马小牛他娘聊的时候,也简单计划了一下未来的日子。   采茶是不可能采茶的,倒不如利用自己那点农业知识,买几亩田地来,将粮食产量提高,到时候基本能自给自足。   又有秦霄再打猎卖点皮毛肉类的,这生活日常是能开销。   眼见锅里的肉干好葫芦瓜开始煮软,香气扑鼻,杜月棠提起两只桦树桶,拿了三个粗瓷碗,“我去井边。”   等洗碗顺带提水回来,秦霄已经回来了。   马拴在屋侧的香橼树上,几大捆干茅草堆放再房前,秦霄见了她迎上来,从她手里接过桶,“咱没灯,先趁着早把饭吃了,加把劲儿,天黑之前是能把漏的地方补上的。”   鉴于他几乎是什么都会,杜月棠也不去质疑了,“行,回头我站下下面给你递茅草。”   两人算是有商有量,杜叙这里也赶紧将杜月棠洗好的三个粗瓷碗盛了饭,“咱明天还要买些盐巴,霄哥你皮子换了多少钱?不行的话就……”   不过他这话还没说完,就收到了秦霄和杜月棠同时递来的警告眼神,忙住了嘴,然后左右看了一下,小声嘀咕,“这也没人能听到。”   “不管怎么样,小心些总是没得错的。”杜月棠又叮嘱了他一遍。   自不多说,三人时隔多日,终于吃到了正经的粮食,又有新鲜的葫芦瓜煮肉干,哪怕只带着些淡淡盐,但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人间美味了。   等吃饱喝足,杜叙主动洗碗刷锅,只不过杜月棠不许他去大水井边上。   所以杜叙拿着去溪边洗了一回,又从水缸里舀水清洗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装进桦树桶里,盖上盖子。   等他忙好,那秦霄已经在房顶上,杜月棠在下头给他递茅草。   他过去帮忙,“阿姐,咱那会儿没洗的草根都吃,也没个什么毛病,现在咋洗个碗,还要我涮几回?”感觉多此一举了。   杜月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时候什么条件?”觉得有必要给弟弟上一堂卫生课。   正说着,远远就听到郑和尚满是吃惊的声音,“阿弥陀佛,你们几个娃儿果然厉害,哪个敢往山里走。我还寻思着来帮你们修补房顶,瞧这样子,是用不上我了。”   有便宜劳动力,不用白不用,秦霄立即朝他招手:“怎就用不上?你来递草给我。”一面朝杜月棠看去:“阿棠正好歇会儿。”   杜叙一听,连忙也喊道:“霄哥,我也可以休息了么?”他虽才给举了两把茅草,等还是觉得太重了。   因他们姐弟都矮,说是拿茅草捆扎成小束,挂在竹竿上,然后举起竹竿递给秦霄。   只是他太小了,哪怕每次竹竿上就挂两束,还是累得手臂发颤。   可是话音刚落,就被秦霄否定了,“你休息什么?你姐是姑娘家,你一个皮糙肉厚的,哪里这样娇气?”   杜叙一脸委屈巴巴。   郑和尚果然过来接了杜月棠手里的竿子,听得他的话,呵呵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般,“是啊,你虽是做弟弟的,但到底是个儿郎,平日里要保护你阿姐,有什么重活也尽量让她少做才好。” [21]第 21 章:晋江首发   有了郑和尚的帮忙,秦霄手脚又快,房屋修补比他预计的还要早就完成。   正巧天也黑了,郑和尚点了自带来的松油火把,照着亮回庵里。   杜月棠已经烧好了洗脸洗脚的热水,三人这里简单洗过,也早早入睡。   不过虽说要分开睡,主意男女大防,然而这就一床铺盖,而且剩下的干茅草没多少,仅够垫一张床位。   所以今晚三人还挤在一起。   杜月棠本来还担心秦霄会不会不乐意?   然而她多想了,那一路上三人都挤在一个窝棚里,秦霄早就习以为常了。   而且大概是许久没睡过正经的床,也没有盖过被子,杜月棠自己都没来得及多想,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时隔多日,终于睡了个好觉,也不用半夜起来值夜轮守,三人的精神状态都明显比此前好了不少。   昨天秦霄拿过去的皮子,柴大老爷只要一张完好些的鹿皮,说是给女儿媳妇做鹿皮靴子等入冬后穿,他和儿子则一人做一顶鹿皮帽子。   若是以后秦霄这里还有好的,给他留着。   秦霄和杜月棠说起的时候,杜月棠有些意外,“倒是没曾想,柴大老爷是个疼爱媳妇闺女的。”   秦霄没在说话,只是下意识垂眸去看杜月棠的脚。   他们姐弟那金银鞋底已经抠出来藏着了,现在鞋底都是木片,必然是十分硌脚,早知道那皮子不给柴大老爷了。   一面问着杜月棠,“除了盐巴和粮食,还买什么来着?”他方才吃了粟米饭,眼下要牵马去赶王家集卖皮子。   “菜种子,应季的,你多买几样来。回头咱再去老马村长那里磨一磨,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多点地。”她看村外闲置的空地也不少。   大抵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去王家集做茶工的缘故,所以这十柳村的田地空闲的反而多吧。   又想到铺盖迟早要买,“看看有没有当铺,有的话去问问签了死当的旧铺盖,划算你就买两床回来。”   秦霄一听,“那我晓得了,就是既要便宜又要好呗。”又看了看身上的破衣烂衫,“衣裳不买么?还是扯布回来,找村子里的婶子帮忙做?或是继续当铺里问死当?”   “你自己看着办吧,怎么划算怎么来?还有去铁匠铺一趟,柴刀锄头镰刀都各要一把,锁也买一把。”杜月棠掰着手指,发现其实要的何止是这点?   奈何外头在打仗,铁器管制得严,不然她还想要一口铁锅呢!   秦霄那里一一应着,待马喝好吃好,便去了。   杜叙一脸依依不舍的望着,自然不是舍不得秦霄,而是他也想跟着去,听马小牛说,那王家集可热闹了,好多大铺子,街上还有卖糖葫芦的。   说来惭愧,他虽是县令老爷家的儿子,但因为是庶子,兄弟姊妹又多,糖葫芦都没吃过。   “行了,如今也没你什么事,你就家里玩着,我去借把锄头来。”杜月棠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一头营养不良的黄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养胖些。   她叫秦霄买菜种,自然是要将荒地早些开垦出来,这样早日种下,也早一天能吃上。   村里眼下就和马小牛他娘熟悉些,加上又是村长家,所以杜月棠打算去他们家借锄头。   然才路过隔壁陈家门口,发现院门是开着的,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女正在剁草喂小鸡,见了她好奇地看了一眼,主动问道:“你们就是隔壁搬来的三兄妹么?”   杜月棠点了点头,“嗯,你是陈家大姐?”   昨天马小牛母子都说了,她们家三姐妹,大的叫陈招禾,十四岁了。   她瞧着眼前这清瘦少女也差不多的年纪了。   陈招禾闻言,露出个腼腆的笑容,“嗯,你这是要哪里去?听说你表兄会打猎?”   “他家从前开武馆的,从小的练家子,这一路上也全凭着他打猎,我们才活了下来。”杜月棠顺着当初秦霄的幌子说,又解释要开荒去借锄头。   没想到陈招禾一听,主动道:“何必跑那么远,我二妹三妹去河边浣纱了,我一会儿也要去,这锄头家里暂时用不上,你先拿去。”说着,不由分说给她拿来。   杜月棠看着比自己高的锄头柄,略有些尴尬地扛起,“那就谢谢招禾姐了。”   “客气什么,往后我爹和你表兄只怕也要经常一起进山,咱们又是邻里,相互照应是应该的。”陈招禾看着她小小的一个,不过看扛着锄头也有模有样,想来也是会种地的,也就没多管。   家里的杜叙也没闲着,准备将门口的杂草碎石都清理干净,回头等霄哥有空了,砍些竹竿来,能绑个栅栏围墙呢!   眼见着姐姐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脸疑惑。   “隔壁陈家大姐主动借的,这村子里的人都怪好的。”杜月棠忍不住感慨,心想这运气实在是好,找个村子安顿,村里人还挺不错。   没因他们是小孩子就欺负,反而都主动出手帮忙。   不过更让她有些恍惚的,还是这里的环境,山青水绿,鸟语花香,彷佛一个桃园世界,叫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将此前自己所在的青石县联想到一处。   明明是同一片土地,可那里水生火热,此处却平静安宁。   既不受天灾祸降,又不曾兵荒马乱。   她挖地,杜叙也没有闲着,在她身后挖松散的泥土里连草带根挑出来,连带个石子也不放过。   又说秦霄去了王家集,东接本县著名的鹊桥山。   那鹊桥山高云雾多,此地出产的鹊桥毛峰在江南也小有名声,这王家集也靠着鹊桥毛峰的名声,山上大面积种植茶叶,山下沿着织女河,皆是一眼望不尽的槡田。   故而这王家集最不缺的就是茶商和丝绸商,又临靠织女河,集上的人家共通筹钱修建了这渡口,引来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商人,好叫此处热闹不已。   如今已是除了本县城之外,最为热闹的城镇了。   所以此处不但有当铺,还有三两家供给秦霄询问挑拣。   最终也是如杜月棠所愿,从一家当铺里买了死当的铺盖,有一床还是六成新的棉花,只要太阳晒一晒,再拍一拍,远比家里现在那一床不知好多少倍。   除此之外,三人合身的衣裳,也是死当。   回来得意洋洋地先将那一床六成新的铺盖包给杜月棠,“小爷我运气不错吧?没曾想这当铺里,还能捡漏。”   又拿了衣裳出来,“半旧不新,还都是好棉布,不过回头咱洗过再穿。”   杜月棠也十分满意,衣裳铺盖都有了,就算是这秋日来临,落了秋雨也不怕冷着,也是夸了秦霄几句。 [22]第 22 章:晋江首发   接下来几日,三人一门心思收拾那简陋的家。   床铺是请不起木匠打的,所以秦霄带着杜叙,往溪边的乱石堆里挑拣出些规整的石块,里屋外屋各垒了六个石墩,又砍了些粗细匀净的杂木搭起床架。   再将手腕粗的竹子劈成两半,用竹篾密密麻麻扎牢,便是平整的床板。   铺上晒干的茅草,再覆一层剥好的棕片,垫上些洗净晒干的破衣烂衫,最后铺块打了补丁的粗布床单,一张软和能睡人的床,便算成了。   只不过白日里,还是得搬出来彻底晒干。   这边秦霄和杜叙忙着搭床,扎院门口的木栅栏,那边杜月棠也没闲着。   她把屋旁的荒地细细翻整出来,捡去碎石杂草,又烧了些草木灰撒在地里肥土。趁着土温正好,又将秦霄买回来的菜种小心翼翼撒进翻好的垄沟里。   这般连轴忙了两日,他们这小小的家,总算有了几分烟火气。   恰在这时,隔壁的陈猎户从山里回来了,听闻女儿们说隔壁搬来三个从西南逃难来的孩子,心善的他格外照看,时常过来帮忙。   农具什么的这头缺,也十分借。   晌午时分,秦霄扛着一捆柴回来,擦了擦汗,便拉着杜月棠商议,“明日我要跟陈叔进山打猎,这一去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我走后,你和阿叙守在家里,夜里务必把柴门闩好。”   实在不放心下面朱家的人,他们在村子里的不大好。   尤其是他们家朱老幺,听说游手好闲。秦霄虽未曾见过,却早有耳闻,尤其担心他打家里那匹马的主意,便又道:“要不,先把马牵去郑和尚的庵里?他那后院也宽敞。”   杜月棠瞥了眼屋旁那简易搭成的马棚,几根木棍支起,连块遮雨的草席都没有,便点头道:“若是他肯应,自然是最好。白日里我让阿叙牵去溪边吃草,不用劳烦他多费心。”   “他定然肯的。”秦霄胸有成竹,“往后他还得借咱们的马用呢!”   话虽如此,杜月棠却觉得不是长久之计,“终究还是要把马棚重新修结实些,再买把锁锁上,方能安心。”   秦霄拿起从陈猎户家借来的旧斧头,掂了掂,准备继续劈柴:“这事得缓些日子。这两日咱们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若是再折腾,难免引人侧目。”   杜月棠轻轻叹了口气,深以为然,“你说得是。这村里好人虽有,可恨人有笑人无的也不在少数。我宁愿他们笑话咱们过得艰难,也不愿让那些泼皮无赖盯上咱们。”   “可不是这个理!”秦霄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脑子,果然没白读书识字,说的话总像是那么一回事。”   说着,他又瞥了眼手里的旧斧头,语气里满是不解,“说起来也奇,一把斧头竟要一贯钱,这东西怎就这么金贵?早知道当初逃难路上,那些破铜烂铁我都捡着,如今卖给铁匠铺,也能换些银钱。”   “斧头本就不便宜。”杜月棠解释道:“不然你以为人人都能当樵夫?做樵夫的首先要有一贯钱做本钱。”   说着,她也难免遗憾,“只可惜咱们那把弓,若是没在逃难时丢在山洞里,你这次进山打猎,也能轻松些。”   正说着,杜叙牵着马从溪头回来,将马拴进简易马棚,“阿姐、霄哥,你们别愁这愁那的了!就咱们这些破家当,若不是后来得了这匹马,能不能带到现在还难说呢!”   说罢,似握又抱地用竹篾扎的大扫帚,就去扫马棚里的马粪,扫了两下又疑惑地回头,“阿姐,这马粪都攒了小半堆了,你留着它做啥?不如我直接扫去菜地里算了?”   杜月棠要种菜,粪肥是必不可少的。   可这村里,只有养牛的人家才有富余的粪肥,且都紧着自家田地用,哪里肯外借?自家茅房那点粪肥,更是杯水车薪。   因此,这马粪在她眼里可是宝贝,才让杜叙收集起来,准备用来堆肥。   这两日她还攒了些尿水,只是远远不够,有了马粪加持,肥料发酵得更快,成色也更好。   “我自有用处。”杜月棠发现,村里的人都只知用草木灰肥田,却从没人会沤肥,显然没意识到,那些看似无用的枯叶、草木灰,掺上粪尿,能变成最好的田肥。   说着,她走到马棚后面。   那里紧挨着菜地,地上早已铺了一层晒干的干草。   她弯腰,将先前从山坡上挖来的枯叶,细细铺了约有一寸厚,枯叶上覆一层薄土,再撒上些草木灰,每铺一层,都均匀洒上攒下的尿水,最后再铺上一层马粪。   杜叙从没见过这般操作,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阿姐,你咋还玩起屎尿来了?”   杜月棠正用湿泥将肥堆密封好,闻言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沤肥。往后我没空,你就把洗菜的水拿来洒在上面,记得洒均匀些,别直接倒,免得把肥冲散了。”   “沤肥?”杜叙皱着小眉头,满脸疑惑,“阿姐,你啥时候会这个的?从前在府里,你可从没做过这些。”   杜月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口糊弄道:“姨娘说过,读书开智,书里学来的。”对付五岁的杜叙,这话再好用不过。   杜叙果然信了,一脸惊奇,“原来书里还教这些?可常听人说,书里有黄金屋、颜如玉,那为啥还有那么多穷秀才,连饭都吃不饱呢?”   “嗯,这问题问得好,以后别问了。”杜月棠扶了扶额,这弟弟看着懵懂,倒会问些难住人的问题。好在他年纪小,性子又听话,或许等长大了,就不会问这种傻问题了。   杜叙却没察觉姐姐的无奈,反倒恍然大悟:“我就说都是假的!要是书里真有黄金屋,大家还种什么地,直接啃书就行了!”   经此一事,他对读书越发排斥,觉得书都是骗人的。   那边劈柴的秦霄听到这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凑过来对杜月棠低声道:“你可得多上心些,好好教阿叙,别让他往后被人骗了去,做牛做马都不知道。”   杜月棠看着一脸不屑的杜叙,只觉得头大,满心都是愁绪。   想起秦霄明日就要进山,杜月棠不敢耽搁,沤完肥便去厨房准备干粮。厨房在马棚对面,也是个简易草棚。   不过是几根木柱支起,盖了层茅草,挡挡风雨避避烟火,免得把屋里熏得乌烟瘴气。草棚底下,就几块石头垒起的土灶,连个放锅碗瓢盆的架子都没有,只能把锅碗放在另一堆石头上。   在旁人眼里,这日子就像过家家般潦草,可这已是三个半大孩子,在乱世里拼尽全力,能撑起的最好模样了。   只是他们平日里粮食单一,好在田埂边,那坡上的野菜倒不少。   杜月棠前几日腌了些野菜,此刻早已入味,装在一个粗陶小罐里,仔细塞进秦霄的包袱,嘴里不停叮嘱:“咱们来时是运气好,可村里人都说山里有大虫,真遇上了别逞强,赶紧上树,什么都不如你的性命金贵。”   秦霄坐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正握着随身匕首削竹尖,刃口划过竹身,簌簌落下细竹屑,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如今他性子收敛了许多,再没了往日那副欠兮兮的模样,看着沉稳得很。   只不过此刻他心里仍有些恍惚,竟真的有了家。   眼下要出门,有人唠叨,有人牵肠挂肚,他忽然懂了,当初军营里许多弟兄的梦想,从不是什么王权富贵,不过是平安回家。   原来,有家的滋味,竟这般好。   偏在这份暖意里,杜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我阿姐真啰嗦。”   秦霄却笑得灿烂,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懂什么?你阿姐这是担心我,才和我啰嗦的,不然你看她怎么不去和别人啰嗦?”   杜叙眨了眨眼,深以为然地点头,“还真是哦。”   杜月棠正忙着将肉干放进铁锅,小火略炒,好装进竹筒里。   到了明日他们进山,点个火堆加热就能吃。   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咕,她扬声催促:“天快黑了,没干完的活抓紧些,免得夜里黑漆麻乌的,又要摸摸索索找这找那的。”   他们如今连灯都点不起,并非不想,实在是油太金贵。   山里虽能猎些野兽炼些动物油脂,却不够自家果腹,哪里有多余的拿来点灯?植物油在山里倒有不少,麻籽油、乌桕油、豆油、桐油皆是,可豆子尚且没得吃,豆油想就不敢想了。   桐油要去王家集称,一两二两的人家还不卖,得半斤起步,更是买不起。   村里虽有乌韭和火麻,却是各家各户的私产,这家一片火麻,那家两棵乌韭树,人家也靠着这些炼油点灯,他们断然不能去动。   不然那与小偷何异?至于蜂蜡,若是真能寻到,杜月棠也舍不得用,必然是要拿去王家集的杂货铺换钱,补贴家用。   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松油。   只是松油烟大,闻多了易犯咳生病,还极易熄灭,即便光亮些,也从不是老百姓点灯的首选,大多时候,只用来做赶夜路的火把。   可杜月棠他们没得选,夜里起夜总需些光亮,好在也不用多照,不过是凑活过渡。   等过些日子,秦霄打猎有了丰收,藏着的银钱便能名正言顺地拿些出来,该买的买,也能松快些。   她话音刚落,小矮子杜叙便在院子里忙开了。   秦霄也将削好的竹尖捆扎整齐,那是明日进山做陷阱要用的。   等三人忙完,就在院子里吃了晚饭,天也渐渐擦黑。洗漱妥当后,便各自歇下了。   翌日天不亮,秦霄便起身来,添柴生火,煮了一锅粟米粥,简单喝了两碗,便揣上干粮,和陈猎户一同进山了。   等杜月棠和杜叙醒来时,灶上还温着他留的粥饭。   姐弟俩吃完早饭,杜月棠便叮嘱杜叙,“村口水塘对面嫩草不少,你把马拴在枫杨树上,就在那附近玩耍看着,热了就去树下躲阴,万万不能去水边玩。中午我给你送吃的,傍晚就把马牵郑和尚的庵里去。”   其实那水塘水不深,村里和杜叙一般大的孩童,常去里头摸鱼戏水,水也只到他们腰间,可杜月棠终究放心不下。   杜叙没有立刻应下,既不放心把马单独扔在那边,又怕姐姐一个人在家忙活不过来,仰着头问:“阿姐今天要做什么?”   “没什么重活,秦霄早已备足了柴火。我今天去河边,和木柳姐她们一起挖些河蚌,回头用蚌壳接松油点灯。另外,听木柳姐说,那边山坡上有无患子树,我再捡些果子回来,以后洗衣裳也能省些力气。”杜月棠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杜叙听着都是轻活,又知道她们几个姑娘只在山坡边上,不进山,这才放下心来,“那阿姐要是有事,只管喊我,我早些把马牵去给郑和尚。”说罢,便牵着马往村口去了。 [23]第 23 章:入V万字掉落   杜月棠收拾好屋子,将采茶篓斜挎在腰间,便往隔壁陈家走去,找陈木柳她们一同出门。   陈木柳是陈猎户的二女儿,性子比长姐陈招禾要强泼辣些,便是村里朱家那两个厉害的儿媳妇,她也半点不怵。   两家离得极近,几步路便到了陈家篱笆外。   篱笆墙根下,那几只小鸡崽又长大了些,先前那层金灿灿的绒毛里,掺了不少灰扑扑的杂毛,没了往日的可爱,却依旧活泼好动,叽叽喳喳地啄着地上的草籽,引得杜月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家老三陈菱角最先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跑过来,“月棠姐,我和二姐正准备去叫你呢!”   陈菱角比杜月棠小一岁,个头却比她高出不少,皮肤是常年在山里跑晒的黝黑,骨架也壮实,瞧着比十一岁的陈木柳还要显大些。   “招禾姐不去吗?”杜月棠有些疑惑,生怕陈招禾身子不适,下意识朝……屋里望了望。   陈菱角推开小辕门,拉着她往院里走,“给柴大老爷家煮饭的婶子今天有事,请我大姐去帮忙了。”   柴大老爷家在村子后面的小坡上修大院子,村里大半人都去那里做工,管一顿午饭,故而还要额外请人煮饭。   两人正说着,茅房里早已听见她们说话的陈木柳走了出来,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满脸羡慕地感叹:“那柴家可真是有钱!听说他家小姐和少爷,每人要单独住一个院子,那院子比咱们家整个都大,还是青砖大瓦房。我的天爷,也难怪半个村子的人都去做工,你们说这得花多少银子?”   陈菱角也来了兴致,连忙凑过来,用手肘推了推杜月棠,“我听做工的叔伯说,院子修好了,还要在村里找长工呢!而且他家还要专门陪小姐的丫鬟,正缺咱们这个年纪的,要是能选上,以后咱们也能住上青砖大瓦房了!”   杜月棠轻轻摇头,没什么兴趣。   虽说家里穷,住的是泥土茅屋,可胜在自在舒心,“我可不行,我眼里没活,主人家怕是不会要我这样戳一下动一下的癞疙宝。”   她可不愿受那份气,眼下虽拮据,却也不是走投无路,不过是需要时间过渡罢了。   何况,她心里还打算着,日后攒够了钱,便置办几亩田地。   如今秋高气爽,地里的庄稼虽已收了不少,可杜月棠也瞧着,这时代的种植技术实在落后,连那套种之法都没人知晓。   套种既能让农作物长得更好,还能平衡土质,充实利用土地,多收些粮食。   可她终究是个外来户,还是个八岁女孩儿,空口白话,村里人怎么可能信?多半还觉得自己胡闹呢!   所以还是先种出来再说。   等将来地里大丰收,土越种越肥,村里人瞧见了,也就不用她苦口婆心去劝,自然会有人主动效仿。   陈木柳只当她是谦虚,“你要是眼里没活,那我们算什么。”   话说他们三个孩子初来乍到,老马村长能爽快答应落户,到底还是可怜他们。   如今世道纷乱,外头兵荒马乱,三个孩子出去多半活不成,留在村里,好歹有乡邻照拂,不至于悄无声息丢了性命。   哪里曾想,这才几日,那间原本破烂漏雨,四处透风的茅屋就变了大样,旁边的荒地开垦出来,还分成了一垅一垅的。   而且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杂草乱枝都没有,比村下头朱家的院子还像样子。   不知情的人瞧了,怕是要以为里头住着个精于操持的管家娘子。   没有钱,就拿皮子去卖,日子是苦了些,但老马村长来看过,屋子里睡觉的地方有,外头烧饭的灶也有。   反正就是会过日子的,也是让老马村长惊讶不已。   本来还想推荐他们三去柴大老爷家,便是做些杂活,也能糊口不至于饿死。   如今看来,人家也饿不死。   说话间,话题又绕到了朱家身上。   此时陈菱角已拎了木桶过来,三人说着便出了院子,顺着村前的田埂小路,往河边走去。   出了村子,眼前便是大片连绵的田垄,有些人家的稻子还没割,金黄的稻穗被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稻浪。田埂边,几个半大孩子挽着裤脚、光着脚丫,蹲在田里掏黄鳝窝,弄得一身烂泥。   陈木柳看得心痒,脚底下都动了动,却被陈菱角一把拉住,“二姐别去,趁着他们都在田里抓黄鳝,河边上反倒没人挖蚌壳了。”   这话不假,便是守着河边,蚌壳也不是随处可见。   早些年村里闹过灾荒,别说村口的池塘,就连这条河,里头的鱼虾蚌贝都险些被饥民吃绝了种。   如今能在河边的淤泥里挖到些老蚌壳,全凭运气。   这蚌壳杜月棠是有大用处的,一来家里连个灯盏都没有,蚌壳洗净晒干,能盛松油当灯,比瓦片规整,松油也不易溢出。   二来上山割松油时,用蚌壳接住最是方便,将蚌壳嵌在树干上,薄薄一片不伤松树,松油从划开的口子渗出,稳稳滴进蚌壳里,干净省事。   陈木柳常年上山下河,比陈菱角更清楚哪里有蚌壳的踪迹,她带着杜月棠和陈菱角顺着河岸往下走,约莫转了三两个弯,直到看不见村里的炊烟,才停下脚步。   这里正是河湾处,淤泥堆积得厚实,陈木柳指着拐角的淤泥堆,“那儿肯定有蚌壳,就是不知个头大小。”说罢,她麻利地脱了粗布布鞋,卷着裤脚就下了河,踩在软乎乎的淤泥里细细摸索。   杜月棠也连忙跟上,找了处冒着细小气泡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轻挖慢探。   挖蚌壳本就靠运气,一番忙活下来,杜月棠挖了四个稍大些的,余下的都太小,便又放回了淤泥里。   至于蚌壳里的肉,眼下既没有去腥的生姜,也没有料酒,尤其她们两家都是猎户出身,向来是不缺野味肉食的,自然瞧不上这又老又腥的蚌肉。   更何况还怕蚌肉里有寄生虫,自然就更不可能吃了。   她把蚌肉扔回河里,看着蚌肉顺着水流漂去,引得一群小小的麦穗鱼围上来争抢。   那一刻,杜月棠忽然恍惚,前阵子她们还在啃草根挖野菜,饿极了连观音土都敢往嘴里塞,如今竟能挑剔蚌肉腥,担心寄生虫。   那会儿大家抢一口吃的,可不是跟这些麦穗鱼一样么。   只是如今想来,仿佛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已然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了。   陈木柳姐妹的收获也不算多,往回走时,陈菱角还有些惋惜,“要是咱们傍晚来就好了,那会儿蚌壳都会爬出来透气,运气好能多挖几个。”   “过两日得空,傍晚再来便是。”杜月棠笑着安慰,心里想着蚌壳不会跑,村里挖蚌壳的人又少,不愁挖不到。   此时日头已近午时,她急着要回家烧饭,给在村口放马的杜叙送去,便催着两人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杜月棠匆忙淘了些粟米,剁了些晒干的肉干粒混在里头,添上适量的水焖煮。   等锅里的水分收干,粟米饭煮得软糯,肉干粒也炖得软烂,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飘满了茅屋,米粒上还挂着细细的油珠子。   虽说这古代的调味料简陋,只有粗盐和少量晒干的葱花,可食材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半点污染,卖相虽不及后世超市里的精致,味道却格外醇香。   杜月棠拿粗瓷碗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些自家腌的咸菜,装在一个小小的粗瓷碟里,再取一竹筒干净水,一并放进轻便的茶篓里,又拿了一张干净的旧草席,背着就往村口去。   这茶篓她实在喜欢,比竹篮方便,又比背篓小巧,装些吃食再合适不过。   还没走到村口的枫杨树下,就远远看见郑和尚铺了一张草席躺在树下,呼噜声震天响。   几个顽童蹲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从路边扯来的狗尾巴草,正轻轻往他脸上扫。   “阿嚏!”睡梦中的郑和尚猛地打了个喷嚏,吓得几个顽童一哄而散,慌慌张张间,险些撞到从附近庵里出来的瞎眼黄老太。   杜月棠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稳稳扶住黄老太,“您老没事吧?没被撞到吧?”   黄老太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极灵,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杜月棠,“是月棠丫头啊,这是来给你弟弟送午饭?方才我煮了些汤,喊那孩子来喝,他却说你会送午饭来,死活不肯来。”   黄老太和她儿子方大寸的日子,比杜月棠姐弟还要清苦。   他们好歹能拿出二两银子落户,黄老太家却连落户都艰难。杜月棠听杜叙这般懂分寸,心里又暖又欣慰,轻声道:“您老不必挂着他,我带了饭来,够他吃的。”   又问黄老太要往哪里去,黄老太说她儿子方大寸今天去王家集卖草鞋,她心里不踏实,来树下等他回来。   杜月棠扶着黄老太走到枫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她坐下,才转身往池塘边走去。   旁边的郑和尚,被喷嚏惊醒后翻了个身,没多久又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池塘对面的杜叙早就看见杜月棠了,这会儿见她走过来,当即兴奋地挥着手喊:“阿姐!阿姐!”   “瞧你这模样,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杜月棠找了块平整干净的地方,把茶篓放下。   杜叙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草席铺好,杜月棠则把饭和咸菜摆出来,刚要递筷子,才发现忘了带,不由得哭笑不得,“你去折几根干净的柳条来,咱们将就用着。”   她自己也没吃,一个人在家吃无趣,倒不如来陪弟弟一起。   杜叙应声跑开,没多久就折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柳条回来,自己对折了一根当筷子,迫不及待地大口扒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姐,我今天认识了好几个朋友,下午他们还来找我一起玩呢!”   原来是交了新朋友,杜月棠也为他高兴,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能一起玩是好的,但千万记住,别去水边。”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拴马的绳子,长度刚好够马走到水边喝水,不用特意牵过去,这才放心了些。   姐弟俩吃完午饭,杜月棠收拾好碗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村中的大水井旁,借着井水把碗碟洗干净,才顺着朱家隔壁的土阶往家走。   路过朱家院子时,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朱老头。   前天她就听见朱家大媳妇和二媳妇在院子里争吵,互相推卸照顾朱老头的责任,后来还是老马村长过来调和,定下规矩让朱老大、朱老二轮流伺候。   可看这光景,这兄弟俩怕是没把老马村长的话放在心上。   回到家没多大一会儿,陈木柳就上门来喊她,“月棠,咱们上山割松油去吧,趁着日头不烈,正好干活。”   割松油算不上什么技术活,无非是拿镰刀把松树外层的厚皮刮去一小块,再顺着树干划一道竖口,然后把早上清洗干净的蚌壳嵌在口子下方,刚好能稳稳接住从树里分泌出来的松油。   因蚌壳不多,四个蚌壳掰开也只能接八个地方,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就忙活完了。   忙完割松油,两人又在山上捡无患子。   至于山毛栗和榛子,这时候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倒是坡上的野茼蒿长得茂盛,绿油油的一片。   喜欢吃的人觉得它清香可口,杜月棠却觉得带着一股怪味,再加上来的路上看见溪边长了不少水蕨,比野茼蒿更合她的口味,便没动手采摘。   陈木柳却不在意,掐了一大把野茼蒿的嫩尖,又望着满山的苦槠树,“再过十天半月,苦槠子就该落了。这阵子村里大部分人都在柴大老爷家忙活,等苦槠子一落,咱们就赶紧来捡,省得后来被人抢光了,还要往更深的山里跑。”   杜月棠早就听陈家姐妹说过,苦槠子磨成粉能做苦槠豆腐,是冬日里难得的好菜。   如今家里食材匮乏,多捡些苦槠子存着,冬日里也能多一道吃食,她当即点头应下,“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捡。”   只是转念一想,家里没有小磨盘,村里的水磨又要排队,实在不方便。   她便和陈木柳提议:“咱们两家离溪边都近,不如到时候合伙找人做个水车,再在溪边砌个石舂,往后碾米、去壳、磨粉,都能自己弄,省得去村里排队。”   这话倒是说到了陈木柳的心坎里,她从未想过这法子,觉得甚好,“可不是嘛!每次去村里排队,都要等大半天,遇上那些泼辣插队的赖皮子,有时候硬生生要等上一个月!你这主意实在好,等我爹从山里回来,我就跟他说,肯定愿意。”   两人说着笑着往山下走,河边的石蒜开得正盛,一片火红一片金黄,衬着清澈的河水,很是好看。   只是回了家,杜月棠看着茶篓里满满一篓无患子,却是犯了愁。   这家里没有筛子,这些无患子该放在哪里晒?总不能堆在地上,收的时候麻烦不说,万一受潮就坏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看来,得自己学着编个筛子才行。   就是这村里的竹林虽多,却都是有主的,上次他们已经砍了陈猎户家不少竹子做床板,实在不好再去占便宜。   她正坐在门槛上发愁,就听见外头传来陈菱角的声音,“月棠姐,在家吗?”   杜月棠起身,就见陈菱角手里拿着一把细竹筛,“我二姐说你家里肯定没有筛子晒无患子,就腾了一把出来,你先用着。”   杜月棠接过竹筛,心种甚暖,连忙道谢。   只是想着占了他们家不少便宜,便合计着回头手里宽裕了,还是要多谢谢人家。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安宁又顺遂。   只是说了最多三五天就回来的秦霄和陈猎户还没音讯。   杜月棠心里一直悬挂着。   杜叙每日都去村口放马,柴大老爷家新近置办了一辆新马车,便在村里雇了赵三婆家的孙子阿良帮忙照看马匹。   这般一来,杜叙就多了个固定的小伙伴,两人每日一起放马、刷马,凑在一起交流养马的心得,倒也不孤单。   因杜月棠反复叮嘱,不许杜叙靠近池塘,两人便时常把马牵到杜月棠家隔壁的溪边洗刷。   赵三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丈夫进山打柴,不幸遇上狼群没了性命,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独子,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了媳妇,本以为能安稳度日,便是赶上了征兵,因是独子也被抹去了名字。   哪里想得到,这人的命啊,彷佛就是注定了的。   阿良出生后,他爹娘抱着他去外祖家,回来的时候阿良爹舍不得媳妇跟着绕山路,就花两个钱上了船渡河。   往日里多少艘船在那河上过,也不见半点风雨飘摇,偏生那天就是狂风大雨的,小乌篷就这么被掀翻了,他爹娘一落水就没。   艄公见着捞他们无望,一心救襁褓里的阿良。   奈何那日不知是哪个得罪了龙王爷,风雨那个大,便是擅长水性的艄公,也死了。   叫人找到的时候,他的尸体叫河边一处枫杨树根卡住,一只手高高举着襁褓。   当时阿良就在襁褓里嗷嗷大哭。   后来老马村长做主,让阿良拜了艄公做干爷,这如今逢年过节的,赵三婆也会带着他去艄公家走动,看望干奶奶。   反正阿良活下来是个传奇,大家虽是可怜他祖孙两个,但同时也忌讳。   有说是赵三婆八字硬的,也有说是阿良天煞孤星的。   故而家里的大人们的看得紧,不大愿意让自家孩子和阿良玩。   这下倒好,一个外来的杜叙,一个本地没朋友的阿良,成了好兄弟。   杜月棠与赵三婆也熟悉起来。   陈家姐妹也是真的关忧她,陈招禾听闻白日里赵三婆还来了杜月棠家里,晚上一下工就跑过来,忧心忡忡的,“你就不怕么?”   杜月棠先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怕什么。   随即失笑,有些无可奈何,“我们一样没爹没娘的,谁还嫌弃谁,何况这样的,外头不知多少。”   陈招禾忽然有些愧疚,连忙解释,“月棠,我不是那意思。”   “我懂的,你是关心我们,为我们好。”陈招禾的心善毋庸置疑,可要真说天煞孤星,家里可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比起自己和阿叙,好歹有数十个兄弟姐妹,杜月棠反正不信他们能全死完。   倒是秦霄,也没个亲戚,这才是真的天煞孤星。   两人说了些话,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陈招禾也准备回家去,这时候只听得下面朱家传来的吵闹怒骂,她望了一眼,却也没得什么法子,人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来管。   自回了家去。   隔日,秦霄和陈猎户一起回来了,彼时杜月棠正在门口晒昨天剥的棕,准备入冬后,再给床上垫一层。   见他忽然提着两只野鸡出现在篱笆外,满眼欢喜,急忙起身迎出去。   秦霄又黑了不少,但丝毫不影那张脸的好看。   他正欲将野鸡递过去,让杜月棠夸自己两句,谁知道杜月棠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你没受伤吧?怎么去了这么多天?不说三五天就回的么?带去的干粮只怕早就吃完了吧?”   杜月棠的担忧并不作假,纵使她和弟弟藏了那金银鞋底,但是没有秦霄,他们姐弟两个活得依旧很艰难。   所以她这内心深处,其实是十分依赖秦霄的,哪怕对方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这自打认识以来,秦霄所展现出来的智勇已经远超了寻常人,更是带他们姐弟俩轻松躲过一次次劫难。   因此她是真的担心秦霄出事。   而听着她一连几问,秦霄眼底一向沉稳的眸色里多出几分柔和,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哪里有在山里饿死的猎户?你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再说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就越发得意了,“往后,你往陈叔家借东西,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只管用。”   杜月棠太了解秦霄了,绝对不是随口说说,但能让秦霄说出这种话,只有一种可能。   也不自觉担心起来,“陈叔受伤了?”   “本来会,但这不是有老……”果然,这飞扬桀骜的性子和满口粗话不是一时就能改得了的,险些那‘老子’又差点吐口而出。   不过好在秦霄反应快,及时住嘴,傲气扬着下巴忙改口,“这不是有小爷我在,哪里能真看着他受伤?”   不过坦白地说,秦霄也没想到,他们这次会遇到那么大的野猪。   一熊二虎三野猪,还是那么一大头。   想到这里,忙将野鸡塞给杜月棠,“晚上炖鸡。”又从怀里摸出个成年人拇指大小的小参,“一起炖,我偷偷挖的,陈叔不知道。”   说完便要转身走,家门都不打算进了。   “你这还要去哪里?”杜月棠将小参拿好,“还有别的猎物?”   “那是自然,有一大头野猪呢,陈叔就是险些被獠牙刺伤,幸得我手脚快,不然他现在死活还不知。”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秦霄又忍不住要夸上自己几句。   不过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了杜叙气虚喘喘的声音,“霄哥,老马村长说不用专门找人了,柴大老爷晓得你们打了野猪,他说要了,已经打发人去接陈叔。”   秦霄一听这消息,自然是欢喜,“那感情好,我们本来还发愁怎么送王家集去呢!”这下倒好,有柴大老爷包圆了,省事了不少。   又说杜叙跑回来叫秦霄,马就托给了阿良帮忙照看着,这如今也忍不住想要跟着去看大野猪。   回头杜月棠知道了,觉得麻烦人家,让杜叙给送了小碗鸡肉去。   而秦霄和陈猎户这一次,还真是大丰收,除了这头野猪,还有些小猎物。   也正是这样,两人才比预计去的时间久。   不过陈猎户一个人的时候,就在附近转一转,左不过抓些野鸡兔子,也是无法满足村里需求,如今这次和秦霄一起,得了这许多猎物,村里人家许久都没吃到,馋这一口,因此也卖完了。   晚些吃过饭,三人也不着急睡,在外间杜叙的床上盘着腿围坐一团。   借着旁边的石头上点着的松油灯,数着那一堆铜钱。   杜月棠先扒拉了几十个到面前,“这些要买棉花。”纵使是有皮子,但听说这山里到了冬天冷得很,还是要缝棉衣。   秦霄抬眼看朝她,“怕是不够,我上次去听人说因打仗的缘故,价格涨了许多。”又往杜月棠面前扒了二十个。   然后又给自己扒了十个,“这个存起来买斧头。”他还惦记着,有一把自己的斧头。   到杜叙了,可是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要置办的,于是往秦霄面前推了几个铜钱,“衣裳饭食阿姐都张罗了,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这个给霄哥你买斧头用。”   秦霄心头暖意翻涌,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壳,“好弟弟,但我听你阿姐说,你每日照顾马十分用心,这个给你买糖吃。”   他也不吝啬,回了杜叙两个铜钱。   说起糖,杜叙有点拒绝不了,昨天下午村里来了个货郎,马小牛买了一颗。   他也是好心,见大家都想尝一尝,于是给大家轮流舔。   小孩子家,反正也不觉得恶心,只觉得满口的甜滋滋。   可有那贪心的,直接含在嘴里,抠也抠不出来。   为此自在村口打起来了。   若是往昔还好,有郑和尚在那里看着,偏这前些天,租住在他庵里的方大寸去王家集卖草鞋,因性子急躁和人起了纷争,被打伤了腿。   郑和尚也是好人,黄老太眼睛瞎了,别说是去挖草药,就是村子里也不敢乱走,就怕摔在哪里的沟里塘里。   于是郑和尚问明了郎中,去给方大寸采药。   人也不在,小孩子们为着这颗糖打起来,摔进了池塘里。   虽说池塘里水不深,但被按着在水里打,肯定要命。   围观的杜叙和阿良也没落下,齐齐跟着被推下了水里,大家七脚八手的混战,谁也分不清楚谁,险些给呛死。   亏得那时候被大家传言偷鸡摸狗的朱老幺回来了,路过瞧见下水去一个个提溜出来,训斥了一顿,又告知了各家的家长。   马小牛虽是好心和大家分享,但也因他这颗糖成了罪魁祸首,听说叫老马村长抽了竹条,可谓是十分冤枉。   为此今儿一早,阿良和杜叙还一起去探望了他,才去放马的。   所以此刻看着身前的两个铜钱,杜叙实在拒绝不了,他想买糖请马小牛和阿良吃,于是收了下来,“谢谢阿姐和霄哥。”这个家里,好像就自己最没用,只负责放马这一件事情。   于是又轮到了杜月棠,不过她这次没直接划拉钱,而是和秦霄商量,“咱们没有竹筛,往后种地筐和背篓也少不了,我看村里人大部分都会,咱也可以学着自己编,就是竹子不能再白砍别人家的了,你看咱们要不要也买一小片竹林?”   至于地其实是最该买的,可那又是另外的价格了,他们若拿出来,必然引入怀疑。   所以凡事循序渐进,一样一样的来。   “村里公中还有无主的?”是了,这个家虽也像个家,但这常用的手前之物,的确是太少,所以秦霄也是有意置办的山林田地。   杜月棠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连忙道:“有的,河对面去山上那一片,都是村子里的,咱们要不了那么多,也拿不出这些钱来,但一亩足够了,回头入了冬,出了笋,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自己挖自己家的,岂不好?”   “要多少?”秦霄还真不知道预算,犹豫着自己面前存来买斧头的这钱,是不是得先拿出来?   杜月棠已经问了个大概,“可能要半贯。”这已经相当便宜了,也就是遇着这乱世,外头打仗,那挪不动的死物反而便宜。   秦霄长松了口气,“那成,另外的钱,咱就不分了,全买成粮食。”床上剩余的钱,够了,自己这存来买斧头的钱,总算是保住了。   “行,明天我去找老马村长问竹林,你是去王家集买粮食,还是先歇两天?”杜月棠问他,毕竟这去了山里好些天,怕是根本就没睡好。   “宜早不宜晚,正好这时候新粮上来,指不定谁家存有便宜陈粮,咱还能多买些。而且看着天,过几日秋雨连绵的,山路湿滑,就算有马也不好走。”所以秦霄觉得还是早做打算,另外盐巴也要多买些。   商量着,杜月棠眼见着蚌壳里的松油渐少,便收拾着催促睡觉,“这松油灯实在不宜多点,咱鼻子里只怕都熏黑了。”   杜叙下意识就去挖鼻孔,秦霄嫌弃地看了一眼,“仔细挖出个牛鼻孔来。”   一面下了床,准备回到自己的床上去,和杜月棠说道:“这次运气好,还有几张皮子,不行的话,我就暂时不留了,我明天一并卖了去,打半斤桐油回来点灯。”   可惜了,没有遇到鹿,本来还想着,若是这次猎得鹿的话,就和陈叔商量,留下来,回头给杜月棠做靴子皮帽子。   不然秦霄一想起那天她说起柴大老爷买鹿皮给媳妇女儿做靴子的时候,那目光里分明是羡慕的。   自己又不是没有能力,给她置办了,免得以后她长大,糊里糊涂叫人一星半点的好处,就给哄了去。   过得好尚且还好说,过得不好可如何是好?   杜月棠压根不知道秦霄一心惦记着鹿皮靴子的事情,还联想到她以后会被人一丁点好处给骗走。   毕竟那日也就是随口感慨柴大老爷疼爱媳妇女儿罢了。   在这样的封建时代,男尊女卑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大部分人遇到什么好的,都是首先想到儿子。   极少有人会考虑女儿。   第二天,秦霄牵了马,和陈猎户就去王家集卖皮子,顺便置办粮食。   马他牵走了,杜叙今日也不用放马,为此还专门跑去跟阿良说了一声。   回来杜月棠见他闲着,便叫上他,准备一起去朱家,好好谢谢朱老幺。   杜叙想到朱家整日传来的吵闹怒骂,院子里也阴森森的,实在害怕,“阿姐,那天不是在村口谢过了么。”   “那哪里能一样?”杜月棠地里的菜长势虽好,却还不能吃,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便装了二两肉干做谢礼。   话说秦霄他们去山里,好些猎物没法带出来,自然只能做成肉干,所以秦霄这一回来,家里的肉干就宽裕起来了。   不过杜月棠想到大家对朱老六的评价,总觉得有失偏颇,从那日他救孩子们的举动来看,这不挺好的嘛。   可没见过哪个偷鸡摸狗的泼皮赖子做过这等好事。   所以后来又细问了陈招禾三姐妹,发现大家虽传言他偷鸡摸狗,但却未有哪个真抓到过,只怕这其中丢的鸡鸭,凶手另有其人。   只怪他们朱家名声摆在那里,他又和王家集一帮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来往,大家自然是往他身上安。   当下姐弟俩下了土阶,到朱家院子里,只见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散乱的脏衣裳,没倒的尿桶,以及乱七八糟的柴火。   朱老爹的几个孙子在水缸旁边捏泥巴玩耍,朱大嫂和朱二嫂各自关着门在彼此的屋子里对骂,反正一派乌烟瘴气。   杜叙听着两个妇人尖利的声音,下意识躲到杜月棠身后,“阿姐。”   杜月棠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一面朝院子里大些的朱金宝问:“你小叔在家里没?”   几个孩子看起来都呆呆的,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朱金宝也没回话,只抬起手来,木讷地指了指堂屋。   杜月棠方牵着杜叙进去,只见屋子里黑黢黢的,地上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炭火,冒着黑烟,但即便如此,还是感觉屋子里凉飕飕的。   竟然不如他们那才搬进去没多久的破茅屋。   甚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但并没有见到朱老幺,只看到床上躺着个枯瘦如柴皮包骨的老头子。   虽然这样的,当时逃荒路上见到不少,他们也险些变成这个样子,但此刻在这安宁祥和的村子里瞧见,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他说不出话,但出乎意料的是老马村长就在这里,见到杜月棠拉着杜叙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是来找朱老幺的?”   不然,他们和朱老头又没什么交集。   杜月棠点着头,“还没来得及谢他那天救了我弟弟。”   “他那两个做哥哥的不孝顺,老头子瘫在床上屎尿也不管,我才叫人将朱老幺喊回来,他去河边浆洗去了。”老马村长说着,一面险恶地朝左右厢房看了一眼,“你带着你弟弟回去吧,你两个小孩子,也不好在这里多待。”   坦白地说,屋子里死气沉沉的,他实在害怕朱老头一脚蹬没了气。   到时候叫杜月棠姐弟俩惊了魂就不好了。   杜月棠闻言,自是没多待,把带来道谢肉干交给老马村长,“那劳烦您老给他,我们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叫他不要嫌弃。”   虽说用芭蕉叶包着,但老马村长也猜到了里头是什么,毕竟杜月棠拿去和他家换过粮食,“你且拿回去吧,你们几个孩子也不容易,马上入了冬,下大雪封了山,你们就断了来源。”   这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了说话声,有两道杜月棠熟悉的粗狂大嗓门。   是朱老大和朱老二都回来了,一向相互指责的兄弟两个现在倒是和睦一条心,恶语全朝身后那个提着桶的少年输出。   想来,那便是朱老幺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杜月棠姐弟两个,但并未多管,只去旁边晾晒他爹的衣裳和褥子。   杜月棠正欲开口,忽然床上的朱老爹一下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声音不像是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又像是风箱里出来的。   老马村长一听,急得要死,“老朱,你怎样了?”   他这一喊,朱老大朱老二也顾不上为难朱老幺,直接冲进屋子里,挤在床榻前,眼神迫切:“爹!你总算能出声了!你早些交代清楚,从前你倒卖私盐攒下的银钱,都藏在何处?”   这话一出,两侧厢房房门瞬间敞开。   朱大媳妇与朱二媳妇快步走出,一个个目光热切,死死盯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朱老头   朱老头大口喘着粗气,嘴唇翕动,含糊低语:“灯……灯……”   他病重体弱,口齿含糊不清,众人屏息细听,全然分辨不出话语。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反倒将垂危的老者逼得满脸涨红,气息越发紊乱。   老马村长连忙猜测:“莫非是要说金子?还是挂念孙儿金宝?”   朱大媳妇一听,瞬间喜上眉梢:“定是挂念金宝!我们金宝是长房嫡孙,家产自然该留给他!”   说罢快步冲出院门,一把拽过玩泥的朱金宝,蛮横挤开挡在床前的朱老幺,将孩童推到床边:“爹,金宝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交代!”   可朱老头眼神浑浊,压根未曾看向孙儿,脖颈用力,面色涨得诡异,艰难吐出两字:“眼……眼……”   “爹!你到底要说什么!”朱老二急得焦躁踱步,若非老马村长在场压制,怕是早已动手拉扯质问。   两兄弟满心算计钱财,个个焦灼不安,都怕他骤然离世,藏好的银钱没了下落。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立在角落的朱老幺红了眼眶,挤到床前,声音哽咽沙哑:“爹,孩儿听懂了。往后我定把灯芯搓细,夜里少点灯油;家中饭菜清淡,日常少放些盐,一概省俭度日。”   紧绷挣扎的朱老头听见这话,浑身骤然放松,高高抬起的手缓缓垂落,浑浊的双眼轻轻合上,彻底没了气息。   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过后,朱老幺跪倒床前,撕心裂肺痛哭出声:“爹啊……您一辈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劳碌一生,从未享过一日安稳富贵。临了临了,还在惦记着省油少盐,可这世间钱财,哪有一味省俭就能攒出来的……”   老马村长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杜月棠与杜叙快步退出堂屋,低声催促:“快些回家,莫要在此久留。”   姐弟二人默默转身离去,临走前,依旧将那包肉干悄悄留下。   一路无言,直到踏回自家茅草院,静坐许久,杜叙才长长叹了口气,小声说道:“阿姐,人不吃盐身子会垮的,朱老爹会不会就是常年缺盐,才熬没了性命?”   杜月棠轻轻叹气,满心悲凉,无从作答,只觉这世间穷苦人与薄命人,实在可怜。   这时候,朱家两个媳妇的骂声又传来了,这次虽然没骂朱老幺,但是骂朱老头,还连带着主家十八代祖宗一起骂。   左不过就是骗她们说以前是大户,结果嫁过来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本来还以为就是老头子吝啬些,节约一辈子,等他死了,留下藏着的银钱会好过些。   哪里想得到,他什么都没留下不说,死前还让少放盐,嫌弃灯芯粗浪费油。   很快,随着他们家里的三声报丧炮响起,朱老爹的死讯立刻就传遍了村子,郑和尚那里很快就收拾家什伙过来了,没得多久,那钵铙就铛铛的响起,便正式起经了。   三道白幡也高高挂了起来。   陈招禾依旧去了柴大老爷家给煮饭,听闻报丧炮的陈木柳拉着一起在河里浣纱的陈菱角匆匆回来,见杜月棠姐弟两个坐在门口,脸色都不好。   “怎么了?”陈木柳担忧不已。   杜月棠还没张口,杜叙就抢先说:“我阿姐心里难过,可怜朱老爹吊着一口气,就是要交代家里节约些,但他家里除了朱老幺,好像都巴不得他死。”   他家里的人巴不得他早死,这是众所皆知的,陈家姐妹也不意外,反而是听着人断气的时候,他们姐弟在,吓得脸都白了。   陈木柳更是着急,“这可怎么好?不会惊了魂吧?要不我们去庵里,郑和尚虽没得空,但黄老太会叫魂。”   杜月棠摇着头,“没事,我们不怕的。”   死人而已,逃荒路上见多了。   傍晚些,秦霄和陈猎户就一起从王家集回来了,两人都买了不少粮食,除了马背上驮着,各自还背了不少。   只是一听朱老爹去了,陈猎户放下东西就立即去帮忙。   秦霄见了,和杜月棠姐弟将粮食放好,犹豫着,“这左右邻舍的,咱们是不是也要去意思一下?”   这个,他还真不懂。   杜月棠早就打探过了,“不用,咱们都是小孩儿,而且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中午我听村里婶子说,明天就直接抬上山了。按理少不得也是要有办三天的,但是朱老大朱老二不肯拿钱,听说这棺材还是朱老幺在王家集码头扛大包置办的,眼下他能拿出来的钱,也供不起这些个香烛纸钱了,所以得早些埋了。”   听得都是朱老幺一人承担,秦霄也颇为意外,“这样说来,大家倒是冤枉了朱老幺的人品。”   “是啊,也不知怎就把他传得那样不堪。”明明是个有良心的,而且他今年也才十五岁而已,这几年往王家集跑,就是打工攒钱。   只是可惜这辛辛苦苦多年,最终只给他爹买了一副棺材。   至于从前存下的,放他爹那里,他不在家里,早就进了他两个哥哥的口袋。   很快,朱老爹就被抬上山埋了。   杜月棠也终于得空找了老马村长,把竹林买到手里,正要回家,就见着马小牛领着一个穿着黑布面高帮鞋的中年汉子走来,拿着水火棍。   她立即猜出来,这多半是老马村长那个在县里衙门壮班当值的女婿,他们三人的户头,还是对方办的,于是赶紧上前见礼。   果然,只见老马村长满脸欢喜,十分慈祥疼爱地叫着,“这还没到巡乡的日子,女婿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喝茶。”又见杜月棠行礼,面上更受用,顺道介绍,“这就是那西南逃难来的孩子。”   李班头一面朝老岳丈见礼,一面打量起杜月棠,只觉得这丫头生得好美的一副皮囊,刚才行礼又规矩,不似乡间小娃儿,只怕从前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多半是落难的凤凰鸟。   一时也觉得,老岳丈心善,这无形中若是真帮扶了一把,将来人家发达了,少不得要降下福报的。   于是点了点头,“好好在十柳村住着,我岳父是个心善的。”   杜月棠的头发终于长起来一些,能扎两个小揪揪了,自不在像是个假小子,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也没少让村子里的人夸赞。   她附和了几句,见人家翁婿有话要说,也没有多打扰,自回了家去。   只是没多会儿,陈菱角就跑来,一脸惶恐,“月棠姐你可晓得了,李班头这次来,是送黄册来的,如今南方各州府也要大举征兵,战事迫在眉睫了。”   天下大乱,南方这几个州府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本就是迟早的事情,但忽然听得战火到了,杜月棠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那现在外头岂不是乱了套。”   “可不,上了战场要死人,谁都不乐意去,这次又不许纳银代役。咱们两家虽然都不在黄册上,但我舅舅家那边,表兄弟们多,只怕这一次,是躲不掉了。”   所以陈菱角才很担心,方才她爹一得消息,就急忙收拾着去了高山村。   通知还没到那头,早些告知他们,也好有个打算。 [24]第 24 章:晋江首发   傍晚的时候,征兵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原本的祥和宁静被打破,时不时听着一声声哭嚷。   下面朱家的哭声更是一直不断,朱老大朱老二竟然都榜上有名,反而是没成家的朱老幺被排除在外了。   秦霄虽对这南方不是十分了解,但也晓得这江南几个州府是那位赵王爷的地盘,自来以仁义服人,江南这些地方豪强们也都敬重他,手下的官员将领们更没乱阵脚。   所以天下乱起来了,他这几个州府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如今要征兵,实属无奈之举。   此处富庶,外头的那些藩王诸侯们只瞧见白花花的银子和吃不完的粮食,拿他这里做了财库粮仓。   他是不得不打。   只是考虑了许多,比如这征兵条件,在以往的条件上,又多添了几笔。   秦霄已经知晓,如今自是和杜月棠姐弟两个解释,“那朱老幺虽年满十五,但还未成婚生子,若征了他去,不幸死在战场上,岂不是大损失?而朱老大和朱老二,两人膝下都有两个儿子,名下又有田产家业,就是回不来,各人的媳妇也能养大孩子。”   这样一来,他两人自然不会断子绝孙。   杜叙有些没明白,不是该招朱老幺这种无家无业一身轻的么?怎反而是要朱老大他们这种拖家带口的?   杜月棠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你这样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不然竟征些光杆子去,他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上了战场后方有没有妻儿要挂怀,哪里肯拼命?”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到底还是无后为大,有后先行。”秦霄补完了杜月棠的话,又有些担心起来,“这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还买了竹林,忽然就要打仗,如今就指望不要波及到这乡间。”   反正以前他们打仗,就是打大城,待拿下了,便分派人员去各城镇村庄,颁发新政令。   老百姓才不管你谁做官,只要让他们吃饱饭,什么政令都是愿意听的。   至于那些当官的,肯臣服就留下,不服砍了换上听话的。   但是即便如此,这打起仗来,内忧外患必然是有的。   小股的逃兵,或是趁乱占山为王的山匪土贼,都有可能摧毁村庄。   想到这里,倏然起身,“我去老马村长家看看,可是要组建民壮队。”他虽现在不过九岁,但有武功在身上,前世又在军营混过,应该是能帮上忙的。   杜月棠见他如此心急,连忙给拉住,“明日吧,这会儿估计都在忙征兵的事情,我听说后日就要喊启程去县里集合,村里将近八十来户人家,老马村长估计这会儿是忙不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征兵的事情,三人心情也十分沉重,杜月棠也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外头还未大亮,就有人在篱笆外面喊杜叙。   杜叙半梦半醒的,是秦霄听闻声音起身开门出来,只见阿良踮着脚在外头。   阿良见到是秦霄,不自觉就挺直了小身板,满眼的崇拜丝毫不掩,“霄哥早上好。”   “叫他作甚?你们一贯都这么早就去放马么?”秦霄一点不意外阿良的崇拜目光,毕竟自打他和陈猎户打猎回来,带着那头野猪就风光够了,村里老的小的,如今都不敢因为他年纪小就小看他。   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本事,还在野猪的獠牙下救了陈猎户,所以即便前儿卖得许多钱,也没人敢来家里打这些钱的主意。   而叫他这一提醒,阿良方想起正事来,“没得这么早,是昨晚柴大老爷去了王家集一趟,今天早早就打发人来说,马不能继续在村口放了,叫外头的人看到了,回头给咱们征了去。”   屋子里的杜叙听着外头的说话声,瞌睡也彻底醒了,正下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忽听得马可能会被征走,吓得脸都白了。   疾步跑到院外,“那如何是好?”   知晓这马是杜叙的心肝,阿良见他着急,忙安抚解释:“你放心,李班头是咱们十柳村的女婿,是向着咱们的,他并未将你们有马的事情告知。昨天柴大老爷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专门连夜去王家集找管骡马市的人,把他这买马的记录销掉。”   得了这话,杜叙方松了口气。   然这时候又听得阿良说:“但马肯定不能留村里了,纵使是李班头向着咱,但难保有那黑心烂肠子的执意要来看,叫发现了,回头去上头告,到时候下来查,李班头要因咱们村子受过不说,牛马也保不住。”   杜叙才长了些肉的小脸顿时挤成一团,瞧着都要哭了,急得忙去拉秦霄,“霄哥,这怎么办?这马可怜,跟着咱们一起逃难,如今也才长了二两肉,我舍不得它被拉去打仗。”   那战场上有弓兵,箭射出来的时候,管你是人是马。   秦霄心底也有些烦躁,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阿良,“那柴大老爷家是如何想的?”   “可能要另外雇人,赶去山里。”说着,指了指杜月棠她家竹林那方向,“听我奶说从那边翻过去,里头有个能藏人的大山谷,以前战乱的时候,大家的牲口都是赶去那里。”   不过他瞧着那里,哪里有像是路的地方,好像是悬崖吧?   听得是有章程的,而且照着这意思,到时候不止是他们的马,就是牛也要一起赶去,秦霄便放心了许多,“既如此,我们就等着安排。”   阿良点着头,不过见杜叙还担心,又拉着他安慰了好一会儿,方回家去。   杜月棠在屋子里穿戴好出来,人都已经走了。   不过隔着那小窗,她是听了个全貌,“看来外头的情况比咱们预计的都要严峻些。”转头看朝秦霄,“要不,你去山里跑一趟,把刀拿回来吧,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那刀起先想拿去换斧头,但又觉得不划算,一把斧头现在尚且要一贯钱,那刀岂不是更贵了?再有就是上次和陈猎户一起,秦霄一直没得空去取。   现在听到杜月棠这样说,“也成,我抽个空去拿回来。”   杜叙还惦记着马,“那咱的马怎么办?”那就是他兄弟一样。   “你也不必太担心,柴大老爷和老马村长他们会安排。”杜月棠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也颇为低落。   也是如此,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早饭也没心思吃,不过喝些粥填了肚子。   秦霄准备去山里,杜月棠则打算挖个藏身的地窖,若是用不上最好,将来就用来存放粮食。   马不用放了,就拴在马棚里,杜叙跟着杜月棠帮忙,时不时来看马一眼。   他们既是村西最边上,下面虽有朱家,但朱老大兄弟两个现在忙着收拾去县里集合,也没空管他们这里。   陈家那边就更不用多说,陈猎户昨天去了他舅兄家里还没回来,柴大老爷家因忽然要打仗,青壮年走了一大半,没了人手,也就不需要陈招禾帮忙。   于是她又带着两个妹妹去砍苎麻。   这次不浣纱卖了,是要自己织布,回头做衣裳给她们几个舅舅送去战场。   反正各家都忙送别收拾行囊,哪里管他们姐弟两个小孩子在家里倒腾什么?   何况前几日挖了个小茅房,新鲜的泥土就堆在那里,如今在屋子里偷偷挖地窖把泥土运送出来,也没人去辨别。   只是杜叙虽然是个男娃儿,但又小又廋,贡献不大,和杜月棠折腾了一天,就只挖了小小的一个浅坑。   秦霄下午些来的,杜月棠看着这久日不见的刀,爱不释手地藏在了自己的床下,心里也有了些底气。   想是明日黄册上有名的明天都要走了,哭哭嚷嚷又是半宿。   大家都没睡好,天麻麻亮村里的狗就吠起来,吵闹不已。   杜月棠起身出来,只见天色雾蒙蒙的,一片铅灰色,细细落着些小雨,屋后茅坑边上的芭蕉叶似都没了往日的翠绿。   她在菜地里摘了些菘菜,其实就是早秋小白菜,深秋后又十分耐寒,是本地冬日里田园必备。   原本是准备拿去溪边洗一洗,回家在用井水涮一涮,但看着只剩下半缸水了,索性提了水桶,带着菜去大水井边。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朱家吵闹够了,又或许是朱老大他们走了,整个院子十分安静。   只是没想到她到井边,竟然见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在井边洗衣裳,见了她还让出位置来,不过却未言语。   杜月棠只觉气氛尴尬,偷偷瞧了一眼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忙洗了菜,打着水就往家走。   等上了土坎,就见朱老幺居然在辕门口往里探。   “朱三哥有事么?”杜月棠喊了他一声。   朱老幺回过头来,“哦,是村长让家里有牲口的,都去打谷场集合,应是要商量选人去山谷里。”   他这里知会了一声,便直接去了打谷场。   杜月棠进到院子里,见屋子里那两张铺上,已没了身影,也不知他两个哪里去了?   正准备放下菜问,就见人忽然又从屋子里冒出来,顿时给她吓了一跳。“哪里去了?”   “你不是要挖地窖么,我们刚动手,朱老幺就来了,没敢出声。”秦霄回着,见她手还湿漉漉的,又看了看水缸,“我先去看看,水我回头来提。”   杜叙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跑,“霄哥,等等我。”事关马的去处,他得去看看怎么商量的。   杜月棠追出院子来,“早些回来吃饭。”也是有些好奇,索性火也还没烧,便锁了门,追上去。   话说杜月棠这还是头一次来打谷场,比自己预想中的宽敞,只不过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这一到,秦霄这个小猎王瞬间就被一帮半大小子给围住,问东问西的。   杜月棠和杜叙反而被挤了出来。   好在没多会儿,老马村长就来了,与之一起同来的还有柴大老爷。   也难怪了,他家里除了两匹马,听说还有产奶的羊,是专门给他小女儿吃的,除此之外,生蛋的母鸡若干。   秦霄听得有人说,凑到杜月棠耳边庆幸道:“好在咱就那一亩竹林,你看这柴大老爷房子没修好,自己都还租住在庵里,就七七八八置办了这许多,如今还不知要花多少银钱精力来安顿呢。”   这话很是了。   按理,天下大乱了,打仗是必然的,柴大老爷一个成年人,看起来又有见识,怎就着急忙慌修建大院,置办家当?   杜月棠不禁好奇地朝跟着老马村长站一起柴大老爷望过去,只见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直裰,外罩着对襟褙子,瞧那料子还是锦绫。   人倒是儒雅,只不过瞧着眉低眼倦的,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本来身体就不好,此刻抿着唇看着说话的老马村长,不知在沉思什么。   她正看着,就叫秦霄拿手肘推了一下,“你怎么看?”   “看什么?”她反问,有点茫然。   秦霄微微蹙眉,“老马村长让出人,或是出钱。”   杜月棠这赶紧朝着老马村长望过去,只听他还在重复,似生怕大家没听明白。   “各位乡邻,不说你们各家的牲口要吃喝拉撒,白日需要人放牧,晚上又要人瞧着以防野兽拖了去,处处都要眼睛看着,总不能让人白耽搁,你们既然不愿意去,就按照各家送去的牲口拿钱。”   “拿钱。”   “我去。”   她和杜叙几乎是同时开口。   只不过她当然觉得拿钱最好,毕竟去山里的,肯定都是成年人,他们三个小孩,纵使秦霄最有资格去,但秦霄心思在民壮队上,应是不会去的。   可杜叙不放心旁人照顾马。   “胡闹,你去什么去?去跟着添乱么?那山里你又不是没住过什么滋味。”杜月棠赶紧劝着他打消念头。   秦霄也附和着她的话,“咱拿钱。”毕竟如果去的话,必然是自己,那他如何放心杜月棠姐弟两个人在家里?   要是运气不好,真有逃兵跑到这里来,那多半就死路一条。   杜叙声音被两人压了下去,只能不满地瘪着嘴巴抗议。   不过抗议无效。   那边秦霄已经拿了自己存来买斧头的钱去上交,村子里有识字的开始写名记账。   至于没钱拿的,大家在轮流去山谷里。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最后柴大老爷家里出钱又雇人去,算是承担了大头。   朱老幺就是被他雇去的,杜月棠他们准备走的时候,他大嫂二嫂还拉着他,虽不似此前那般泼辣了,但也明显在耍赖皮。   杜月棠只听周氏理直气壮地说:“家里现在就你一个男人,你去了留我们两个妇人和孩子在家里,要真出了什么事情,回头你如何对得起你两个哥哥。”   “我不去,家里那点粮食能吃多久?”朱老幺气得脸通红,明明老爹丧葬他们一个子没出,以前自己拿回来的钱,也都进了他们两家的口袋,现在家里没多少粮食不说,钱也没有。   他真恨,怎不叫自己去当兵?留了这么几张嘴给自己,如何是好?   眼下要打仗,王家集那边的码头迟早就关了,想扛大包都没有。   如今得了柴大老爷家这条赚钱的路子,自然是要握在手里。   说着,将刚从柴大老爷那里得来的钱塞大嫂周氏的手里,“真打起来了,粮食涨价,我今天就要赶着牲口去山谷,你们赶紧跟着村里人去王家集,看看能买多少粮食。”   免得回头饿死了,又怨自己。   周氏收了钱,也怕没得粮食吃,不和他扯皮了,喊着朱老二的媳妇王氏,“走,咱赶紧去。”   王氏倒是不慌,“急什么,咱们田里不是还没收么。”   “那才多少。”周氏如今也急,早晓得那些地就不丢荒了,全种起来。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杜月棠眼见着这前几天还破口对面的妯娌俩又好起来,只觉得十分奇妙,很不理解。   又怕一直盯着看,让那朱老幺觉得尴尬,忙收回了目光。   不想一转头,就见着那柴大老爷过来和秦霄说话,但不知道是不是杜月棠的错觉,只觉得对方总盯着旁边的杜叙瞧。   回去的路上不由得和杜叙提起,“你和阿良放马的时候,可做了什么事情,我怎瞧柴大老爷今儿一直盯着你看。”   秦霄也发现了,只不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听得杜月棠提,也看朝杜叙,“是啊,他瞧你作甚?”   杜叙小脸上满是迷茫之色,“我哪里晓得?我还是头一次瞧见他本人呢!”   听他这一说,杜月棠也没再多想。   却不知柴大老爷回了庵里,柴夫人一下就看出他心事重重不对劲,“马的事情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么?”   又以为他是为院子的事情担忧,宽慰着:“实在没人,也不打紧,左右那院墙都砌好了,其他的不建也罢,一家人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我看也是不错的,就像是村里人家一般,不见得非要大屋大院的。”   柴大老爷抬了抬眼,看着柴夫人满是柔情蜜意,“你是什么人,我哪里不知道?只是我当年发誓,这一辈子不会委屈你,就要让你住上大院子,奴仆成群伺候。”   柴夫人笑得温娴,紧握着柴大老爷那双掌心粗粝的手,贴在心口,“有你和孩子们在,比过什么都好。”   这样的话,柴大老爷听了也暖心得很,只不过脑子里又想起今日瞧见的那小子。   后来自己打听了,竟然和秦霄一起从西南逃来的。   只不过他早前只和那个姓秦的小子打交道,听着口音也不像是西南人,另外两个今日头一次见到,小姑娘生得很漂亮,若是能活着长大,不用想将来也名动天下的美人。   这也没什么,如今叫他发愁的是那个五岁的小子,和自家的儿子太像了。   而自己这儿子,像他那杀千刀的黑心肝外祖。   既是在一个村子里,纵使夫人深居简出,但总会有叫人察觉的时候。   所以柴大老爷如今犹豫,要不要告诉夫人。   柴夫人心思细腻,见丈夫那眉眼才舒展片刻又满是愁绪,心里也有些不安,“老爷,到底是有什么事情,你瞒着我。咱们说好了的,既然做了夫妻,有什么事情就不该瞒着对方。”   柴大老爷那叫一个犹豫,夫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辛苦挣得了这些个家业,花了这些年才给忘记掉那些伤心事。   他唉声叹气半响,终于还是开了口,“夫人可还记得三个和咱们一样从西南逃来的小孩?”   柴夫人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三个孩子来,但既然丈夫说,肯定是有道理的,只笑着回道:“自是记得,没少听对面的黄老太说,那个会武功的又出息,若是他肯到咱们家里来,往后元歌出进,我也不必悬挂。”   她最是相中秦霄的一身武艺,巴不得对方来给儿子做个随从。   年纪也还刚好。   若是肯的话,他那表妹表弟,自己未尝不可收留在家里,安排做些轻巧活儿,保管不会饿他们半分。   又想到他们三个孩子不远千里逃到这江南来,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苦头,忍不住感慨:“咱家的湘玉和元歌若有他们这样出息,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眼下这乱世,就是要像棵草一般才能活下来,偏自己的一双儿女是那室内的娇花儿,如今他们夫妻俩身体都不好,若是哪一日忽然撒手人寰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愿这十柳村淳朴人多,往后能培养一两个忠仆出来,那该多好。   她正想着,就听得丈夫忽然问:“秦小子那表弟表妹,姓杜你是晓得的吧?”   柴夫人微微点头,“嗯。”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姓氏,一双细细柳叶眉微微蹙了起来。   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丈夫为何忽然问,只是脑子里还是想起几张让她憎恶怨恨的脸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柴大老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那个杜叙,和咱们元歌,有七八分的像。”   正准备给他倒茶的柴夫人动作一僵,茶壶瞬间从她手里滑落,吓得柴大老爷赶紧伸手去接,又担忧地抓过她的手,心疼地检查,“可是有烫伤?”   柴夫人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几乎是被他扶着坐下的,好一会儿像是才回过神来,很不愿意相信,“老爷你看错了吧。若真是如此,怎从未听郑和尚提起过?”   柴大老爷现在哪里还看不出来,夫人是半点不愿意相信。   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来的路上,也想过了。应是他们来时候瘦弱得很,几近皮包骨,如今养回了些肉来,便很容易瞧出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好半天柴夫人忽然垂头啜泣起来,“这样说来,那姓杜的姐弟,是我的弟弟妹妹了。”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   他们虽远离了青石县,但青石县的那位县老爷,后院里美妾听说比宫里的皇帝都要多,不知给他生了多少儿女。   柴大老爷看夫人伤心难过,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和她说呢?那狗老贼几十个儿女,只怕他们住一个院子里的,都未必全认识有感情。   更何况自家夫人早早就和自己逃出来。   所以说起来,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赶紧安抚,“你也别多想,我只是提前和你说,往后要是叫人察觉了,咱也好有个说词。”   柴夫人仍旧在抹眼泪。   而杜月棠家这头,她和杜叙先回了家,秦霄因和柴大老爷聊了会儿,说是村里原本有防山贼土匪的民壮,但后来王家集那边富裕起来,县里时常派官兵过来,他们这十柳村也沾了些光。   故而,那民壮队伍眼下也就空有个名头。   不过这民壮队的队长,原本是陈猎户的老爹,人早就作古多年了,原本的队员也都是些老朽木,半点指望不上。   所以秦霄早饭都顾不着吃,跑去找老马村长,想看他是个什么意思,可是要重新组建起来。   杜月棠回了家,熬了锅黏稠的粟米粥,又拍了两瓣胡蒜炝炒菘菜,便喊蹲在马棚边的杜叙来吃饭。   杜叙哪里有什么胃口,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来,“阿姐,他们会照顾好咱们的马么?”忽然看到下面朱家的茅屋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阿姐,我跟着去呗,我不要村里给我管吃住,有朱三哥在,他是个好人,我肯定没事的。”   杜月棠眼皮子都没抬,也不缺纠结他现在不叫人家朱老幺了,“既你晓得他是好人,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跟着去?反正他肯定会照看好咱家的马。”   这是不同意呗。   杜叙一时像是那泄气的球,扒拉着手里的饭,无精打采的。   杜月棠知道他舍不得马,整日跟着马的时间比和自己待的时间都久,又重感情,如今等于要他戒断。   所以倒也理解他的心情,只是现在劝什么,也是没法叫他立即活蹦乱跳的,也就不说了,只想着回头给他找点活,人一忙起来,哪里还有什么七个三八个四?   吃过了饭,想是因为这秋雨连连绵绵的,碗里的菜都有些凉了,她朝着陈家那边望去,仍不见秦霄的身影。   便喊着无精打采的杜叙,“你去看看,秦霄怎么还不回来?”   杜叙应声而去。   没曾想,他这一去,竟是半个多时辰,杜月棠只得把碗筷都收了,正想关门进屋子继续挖地窖,外头又响起他们里说话的声音。   她急忙开门出来,“怎么去了这么久?”看朝秦霄:“壮班的事情有眉目了?”   秦霄心情还不错,张口就夸:“老马村长真是个好人啊。难怪这村里各家各门都愿意听他的,我看比那些大宗大族里都团结。”   杜月棠急死了,怎么不直接说重点?扯这做什么?老马村长是好人,自己当然知道。“那到底如何说的?”   只将目光又落到杜叙身上。   杜叙摇着头,“阿姐你莫看我,我就是和马小牛玩了一会儿。”压根不知道霄哥和一群老头子在堂屋里说什么。   秦霄大步朝着厨房下面的棚子走去,“我先吃口饭。”   “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杜月棠没好气地说着,扒拉一下被碳灰盖着的红碳火,将锅架上去。   一转头只见秦霄已经拿了碗来,“不用热了,我随便吃一口。”   又问:“咱们的粮食应是能吃到过年,但这战事一起,谁心里都没底,不知要打多久,你拿点钱出来,我再去买点粮食藏起来。要真到了那一步,咱三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正好今日村里大部分人都要出去买粮食,不过他估摸王家集怕是已经买不到了。   哪怕打仗的消息才传来没多久,但这人心惶惶的,有银子的估计都早早换粮食了。   杜月棠很快就取了银子来,直接是杜叙的那个银鞋底,“早知如此,那天多买些,现在这些银子,还不只能买几斤呢!”   秦霄也有些懊恼,觉得这次算是自己的错,明明知道会打仗,还不早点做准备,也是自责不已。   当下也是拍着胸脯给杜月棠保证,“你放心,王家集买不到,我就去县里,反正肯定能弄粮食回来。”   杜月棠也不知现在外头什么样子,实在害怕他为了粮食冒险,连忙开口:“若是能买粮食回来最好,倘若买不到也不要紧,大不了咱们再继续吃草根树皮。”   反正又不是没吃过,那会儿还天干缺水都熬过来了,没道理才过几天饱腹日子,就吃不了苦了。   杜叙也附和着,“是啊霄哥,能买就买,买不到你最要紧,安全回来。”   “我晓得。”秦霄听得这话,忽然想起前世每次自己被派出去,都危险重重,陆将军拍着自己的肩膀说:秦霄啊,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所以才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你,你千万要完成,哪怕是付出性命,可别叫本将军失望了。   一时觉得有点讽刺。妈的,头一次给他办这样的事情之时,自己才十岁啊!亏得自己还以为遇到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现在一想,真关心自己,真看重自己,怎么能让自己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怎么不让他那个眼里只有女人的混账儿子去?   杜月棠虽一心都在担心外头不安全,但也察觉到了秦霄忽然变得愤怒异常的表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秦霄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随即展眉露出个灿烂笑容。   杜月棠还是觉得他有心事,但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而且看他的样子也不打算说,便没逼问。   便问了民壮队的事几句。   秦霄只说他和陈猎户做队长,一正一副。   陈猎户虽断了条手臂,但这从前的民壮队就是他家拉起来的,大家也愿意服他。   至于他虽是年纪小,但有功夫在身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所以等各家粮食买回来,地里的也收了储存好,青壮年们就都到打谷场集合,先操练起来。   至于甲胄就地取材,满山的竹子足够了。若是遇到小股流窜的逃兵,应是能轻松队伍的。   倘若运气不好,遇到大股人马,那就都退山里去。   说到这里,不免是有些敬佩老马村长,“不愧是活了一甲子,他早就做好了打算。现在就让人先把牲口家禽送进山里,一来是以防被上面强行征走,二来真有了万一,到时候大家只管走人就成,轻轻松松的。”   便是粮食,也是让大家各自藏好。   不过秦霄说起藏粮食一事,“你这个地窖,我看没有挖的必要了,我今天才晓得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有专门存放粮食的地方。也就是咱们和柴大老爷,还有几户近十几年才搬进来的人家没有地方。”   杜叙也不想在家里挖地窖,感兴趣地望过来,“那藏在哪里?”   “他们各家山林的树洞里,或是大坛大缸,密封好直接埋在山里。”秦霄觉得用坛子密封这个好,可惜现在忽然买这么大坛子,在外引人注目。   “哇,树洞么?”杜叙一脸好奇,“可是树洞里不是有小松鼠么?它不会偷吃么?”   杜月棠和秦霄的思维和他不在一条线上,两人这会儿也顾不上理他。   尤其是现在秦霄见杜月棠又开始上下打量他,“你又想干嘛?”   “我不干嘛?我就觉得树洞什么的,几乎都是有主的,再往更深的山里去,咱取粮食也不方便。坛子又要大本钱,我看你轻功好,不如咱藏在石洞里。”杜月棠这时候看秦霄是看哪里都好,因为他成本大大节省。   陈木柳带她挖河蚌那里继续沿着小河往下走,就有个大崖头,一眼望不到顶,但能看到崖壁上有不少石洞,虽住不得人,但放点粮食,应该是足够了的。   家里的柴火是秦霄去打的,叫杜月棠这一说,立马就想到了那里。   两人也算是有些心有灵犀,他立即起身,“那我这次去多弄几个麻袋来,回来咱们裁剪一下,缝成小的,装个五斤十斤的,到时候取一次吃几天。”   杜月棠示意还在想小松鼠的杜叙拿秦霄的碗筷去洗,一面继续交代秦霄,“这时候都忙着抢粮食,油纸应是不贵,你多买些,到时候垫在麻袋里,以免粮食发潮。”   虽说可以垫些干草和草木灰,但那是崖洞,秦霄就算是会轻功,也不能真拿他做牛马使。   所以杜月棠觉得多花点钱买油纸,让他轻松些。   思来想去,怕秦霄钱不够,索性又去拿了自己那只银鞋底,“这个也带去。”可惜了,自己藏在青石县的金银,这地龙翻身后,只怕往后回去也找不到了。   以至于她觉得现在与其抠抠搜搜,还不如花了。也不是她悲观,而就这世道,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   别到时候人走了,钱还没花。   想了想,“斧头你也赶紧买了,我怕要是再不买,打起来了更贵。”   秦霄倒没拒绝,而是看朝在给自己洗碗的小杜叙,“若是有合适阿叙的武器,我也给他弄一个来。”   自己有那把大刀,而且都用顺手了,若是能给弟弟弄来个趁手轻巧的武器,那再好不过了。   杜叙一听,要给自己花钱,连连摆手,“别,我看家里的菜刀我来用就很好。”   他一提菜刀,秦霄联想到了杀猪刀,立即就有了主意,“那菜刀如何能好用?我想法子给你弄把杀猪刀回来。”   “杀猪刀?”还别说,杜叙有点动心,“太贵就不要了。”现在粮食肯定涨价了,还是先买粮食要紧,坦白地说他实在不想吃草根树皮。   嘴巴肚子受罪不说,回头还连带着屁股也跟着受罪。   但是阿姐和霄哥都没说,他也不敢叫苦,为了照顾自己,他们都多担了好多活。   这般说着,秦霄从陈猎户家借了个背篓,一起跟着村子里大伙去王家集。   陈猎户也要把家里的钱都换成粮食,听说给大女儿陈木柳攒的嫁妆都掏出来了。   只是老马村长虽好,秦霄却觉得不能代表全村人的人品,因此这一次去,他会背一小袋粮食回来做样子,至于其他的,多分几次运送回来,偷偷藏到那崖洞里去。   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就是陈猎户这里,也是要瞒着的,到王家集后就分开,直接坐船去县里。   若是问,就说钱不够,想去县里碰运气买些便宜的。   又说村里这边,因都知道要组建民壮队伍,各家的竹藤甲衣自己准备,所以陈招禾就带着两个妹妹来找杜月棠姐弟俩去坎竹子。   也不知算不算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正逢深秋时节,山里的竹子刚好是一年水分最低,含糖量最少的时候,这个时候的竹子既无虫子惦记,又不容易发霉。   只是即便陈招禾年纪稍微大些,但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那砍倒的楠竹少说上百斤,如何扛得动?   便是有两个妹妹一起帮忙也不方便。   就更别说是杜月棠和杜叙这两个更小的了。   因此都是选择在山里锯成一米来长的竹筒,再用背篓背回来。   杜月棠家工具不齐全,所以现在都聚集在陈家。   她和陈家姐妹负责把竹筒劈开,裁成拇指宽的竹片,杜叙在一旁烧火,架在大锅煮这些竹片,以防长虫发霉。   接下来还要晒干浸油,如此可增加竹片的韧性,又防水防腐。   此刻杜月棠只庆幸,秦霄那天打了桐油回来做灯油,他们还没舍得烧,如今正好拿来给他做甲胄用了。 [25]第 25 章:晋江首发   然这天气不好,阴蒙蒙的,回头只怕还要用火烘干。   等这一套甲胄做好,怕是十天要的了。   杜月棠一想,这左右都要这些天,倒不如也给自己和阿叙也做一套。   起了这心,便问起陈招禾姐妹几个,“招禾姐,索性一次性手脚,要不咱们也给自己做一套。”   陈招禾是个传统姑娘,从来没有考虑过会有提着刀跟人拼杀的时候,觉得这种时候,男人们会挡在前面,她们躲起来不拖后腿就是。   所以自然是觉得多此一举,犹豫不已。   更何况这甲胄看似只用竹子,可就地取材,然这其中竹片要浸油,编制的麻绳也要油,其成本之高,让她望而却步。   但是素来好强些的陈木柳已满口应下,“对,咱们也做,要真到时候人不够,我们也能顶上。”   “咱们能行么?”陈招禾知道二妹平日里是离经叛道了些,但这真要打起来,女人的力气如何能同男人相提并论?   “为何不行?男人做的,我们也能做,女子哪里比男人差了?”杜月棠其实一点都不意外陈招禾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听说过陈猎户的媳妇,本就是个温柔小意的。在家从父,再嫁从夫,从来都以男人为天为地,男人就是依靠。   陈招禾是她养大的,受到些影响也无可非厚。   比不得陈木柳和陈菱角,她们娘走的时候,两人都小,陈招禾要照顾衣食住行,自然没得功夫去管旁的。   两个小的算是野蛮生长。   想法自然也姐姐不一样。   尤其是陈木柳,听到杜月棠的话,更是觉得逢遇知己,十分兴奋,“月棠你说的对,咱们哪里就比那些小子差了!而且我们做得了的,男人还未必能做到。”   杜叙见陈木柳说得激情昂扬的,很是好奇,“什么是男人做不了的?”   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疑惑,既然女人能做的男人都做不到,那为什么还是男人做皇帝呢?   脑袋忽然被拍了一下,陈木柳哈哈的大笑声从头顶响起,“傻,男人能生孩子么?”   杜叙摇着头,认真思考,“所以果然是阿姐你们最厉害。”   杜月棠见弟弟那傻模样,这又被忽悠住了。   单女人自己,可生不了孩子哦。又不是西游里的女儿国,有子母河水饮。   正说着,远远就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禾丫头在不?”   陈招禾忽然慌张起身,下意识抓住衣角,仿佛那喊她名字的是洪水猛兽一般。   “这是?”杜月棠见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十分惧怕来人。   陈木柳也沉着脸朝篱笆探过去,只不过她家院子前面虽是宽阔,但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片香橼树,把人影都遮没了。   一面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和杜月棠耳语:“是我姐未来婆婆卞金花。”   不用想陈木柳也知道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大抵是听说了爹前些天去打猎了,又厚着脸皮来打秋风。   陈招禾却是急得不行,“二妹,怎么办?她怎么又来咱们家里了?”   “招禾姐要不你去屋子里,我们就说你不在,看她来有什么要紧事情。若是为你的婚事来,那也当和陈叔商议。若是想拿点什么,我们想法子拦。”杜月棠说着,推她进了屋子里。   陈招禾连连点头,嗖的一下钻进屋子里去躲起来。   也就这眨眼的功夫,杜月棠看到了绿油油的香橼树林里走来一个高瘦的身影,走得飞快,眨眼睛就到了篱笆外面。   卞金花一双三白眼往里一探,瞧见就几个娃娃崽崽在院子里,也没看到陈招禾的身影,有些失望。   但还是推了辕门进来,眼睛往杜月棠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瞟,十分厌恶地翻了个白眼:“哪里来的小骚狐狸?”   随后才看朝陈木柳,“你大姐呢?”   杜月棠知道自己的脸好看,一点没像她那挨千刀的爹,甚至比被抢来的娘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是这和狐狸精有什么关联?何况怎么听都是贬义词,小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不过眼见弟弟龇牙咧嘴要反驳,忙给拽住。   骂是肯定不能白骂,但犯不着这样明面上动手。   等卞金花回去的路上,偷偷收拾她也不迟。   陈木柳很不喜欢大姐这个未来婆婆,以前没少来,每次空着手,但走的时候却将家里的肉干带走不少,爹是个男人,不好跟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叫她占了不知多少次便宜。   所以口气很生硬:“不在家里。”   卞金花皱起眉头,刻薄地问:“哪里去了?一个快要及笄的大姑娘,不待屋里,莫不是出去勾三搭四?”   这话成功惹怒了陈木柳,先莫名其妙骂月棠,现在又败坏姐姐的名声。   反正她爹今天也不在家里,“你个吃粪的老货,嘴巴干净些,我姐就是出去砍竹子了。”   这婚事要不是祖父定下的,早就退了。   就这样的婆婆,大姐这个软绵绵的性子嫁过去,不得给磋磨?   但陈木柳的话并未将人打发走,反而大摇大摆要往屋子里去,一面使唤着:“去喊她回来,收拾两件衣服,再带上粮食赶紧和我去。”   杜月棠也不确定她进去后会不会乱翻,忙拉了杜叙一把,姐弟两个一起坐在门槛上,把路挡了。   卞金花先是指责陈木柳对自己态度不尊敬,还敢口无遮拦骂她,伸手就要去掐陈木柳。   不过陈木柳哪里能让她碰到,滑溜溜躲开了。“你还想打我?你试试看。真动了手,回头我就躺你家门口去。”   卞金花对她的威胁嗤之以鼻,毕竟都是自己用剩的,更何况真有这本事,何须这些年叫自己为所欲为?   也就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没闲工夫和这小蹄子掰扯。   因此便没有再理会陈木柳。   一面抬了抬脚,见杜月棠姐弟不让,不由得恼怒地骂了一声,“你们哪家的,怎么这样没有眼力劲?”但也失去了进屋的心情,何况她还要赶紧回家去。   一扭头见陈木柳和陈菱角都没动,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叫人啊。我家根生上了黄册子,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还是我给上头的老爷使了银子,能晚一天去县里。你们赶紧把陈招禾找来,我带她回去,给我家根生留个种。”   说话间,人当然没有闲着,一边朝着陈家灶房走去,一双眼睛到处往梁上瞟,没看到晒干的咸肉,十分嫌弃:“你们陈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爷在的时候多风光,满梁子都挂着肉。叫我说当初就不该娶你们娘这个短命鬼进门,关键肚子还不争气,生了你们三个丫头片子,叫老陈家绝了种。”   陈木柳脸色越发难看,既是因为这女人无媒无聘,就要让姐姐给她儿子生娃,还骂起娘来。   气得没忍住要动手,这时候被忍无可忍的杜月棠给抢先一步。   果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且陈木柳不能乱来,因为这女人是她姐姐的未来婆婆,但和自己可没关系。   所以杜月棠毫无负担地朝卞金花的背影追过去,抬脚往她屁股上踹了一下。   她踹自有她的道理,不是因为对方一进来,就骂自己。   而是因为陈招禾才十四岁,她就要让人去她家给她儿子生孩子。   杜月棠第一个反应就是这犯法,未满十八都是孩子。   这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老虔婆不是个东西!踹她都是轻的。   只是任由谁都没有想到杜月棠会忽然来这么一出,她瘦瘦小小的,平日里也是温顺的性子。   所以不止是陈家姐妹愣住了,那被踹得往前跄踉险些扑倒的卞金花也傻了眼。   倒是杜叙,平日里虽没那么聪明,这会儿倒是机灵起来了,嗖的一下从门槛上弹起,朝女人跑过去扯着她的手臂就咬,边咬边喊:“打人了,打小孩了!”   刚才好端端的还骂姐姐。他早就忍不住了。   杜月棠承认自己有点冲动了,没考虑过后果,但听到弟弟的话,立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起来。   陈家姐妹稍微愣了一下,又不是陈招禾那样的死心眼,马上就配合着杜月棠姐弟,扯着嗓子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只是这声音没把村里其他人喊来,倒是先把屋子里不知情的陈招禾惊动,一时愧疚不已,真当以为是因为自己连累了杜月棠挨打。   脸都急白了,匆忙跑出来,赶紧去扶地上的杜月棠,吓得一脸眼泪,呜呜咽咽的,“月棠你没事吧?都怪我。”   卞金花眼见着大变活人一般从屋子里出来的陈招禾,被莫名其妙被踹,又被冤枉打人,一肚子的气,现在看到逆来顺受的陈招禾还敢躲自己。   气得当下挽起袖子就要动手厮打陈招禾。   于是等着香橼树林那边的人家闻声跑过来,就看到卞金花满脸狰狞,一脸凶恶地扯着陈招禾的头发,嘴里唾沫横飞怒骂:“小贱蹄子,是不是在外面背着我家根生勾人了?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杜月棠还坐在地上,杜叙在慌乱中被卞金花撞倒,只剩下陈木柳姐妹俩,虽正在阻拦,但效果甚微。   所以众人只看到大些的陈招禾被按在地上打,其他四个小孩子倒的倒,伤的伤,哭声喊声一片,好不凄惨。   “卞金花,你当我们十柳村的人死了么?还不赶紧住手!”一声怒吼,竟然是老马村长的媳妇,马小牛他娘包氏。   她这般直呼其名,并非因为她是老马村长的儿媳妇,而是她娘家奶奶也姓卞,正经算起来,卞金花辈分小,还要称她一声姑奶奶。   卞金花被包氏这一嗓子吼来,愣了一下。   杜月棠连忙爬起身,掰开卞金花的手,“招禾姐快跑。”   陈招禾哭着爬起来,头发散乱不堪,好不可怜狼狈。   包氏大步走过去扶住了她,眼见着反应过来的卞金花又要冲过来,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大声呵斥:“你还要闹哪样?这是陈家是十柳村,不是你撒泼耍赖的地方。”   也是这会儿的功夫,陈木柳急忙将替她们姐妹冲锋在前的杜月棠姐弟扶过来。   包氏不理会脸色极其难看,黑得犹如锅底一般的卞金花,只问陈招禾,“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动上手了?”   其他人也十分好奇,都下意识看朝年纪大些,哭哭啼啼的陈招禾。   可她完全被吓着了,那卞金花来家里是许多次,但动手是头一回,现在哪里能说得清楚?   虽然就卞金花这张嘴,打她十次都不冤枉,但到底是自己先动的手。   杜月棠深怕陈木柳性子急给说漏了馅儿,到时候叫卞金花死咬着不放。   反正不会说假话的陈招禾当时在里面,并不清楚,只能听到声音。   于是忙抢先道:“我们几个在这里处理竹片,她一来就骂我是狐狸精,我虽小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想到她是长辈的,就没计较。”   包氏闻言眉头一皱,目光审视着卞金花。   卞金花掸了掸袖子,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啧,我又没说错。长这样一张脸,不是狐狸精托生的是什么?”   她这个话,说的若果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但也就罢了。   可杜月棠才是个八岁的女孩儿。各家又都有姑娘,自己也是女人,没有不爱美的,都是巴不得长得好看些。   可长得好看也不是攻击她的理由。   别说是包氏,就是其他人也怒了,“你这简直就是谬论,人好好的姑娘你这样骂人家,你这良心什么腌臜做的?”   杜月棠见形势有利于己方,连忙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没理她,她就找招禾姐,说她家儿子上了黄册子,她特意使钱多留了一晚上,让招禾姐赶紧收拾包袱带上粮食去她家,给她儿子留后。”   说到这里,突然哭起来,“我和弟弟坐在边上。她就抬脚踹我们,打我倒是无所谓,可我弟弟这么小,我忍不住就和她动手,弟弟生怕我吃亏,就跳起来咬她,呜呜呜……”   大家的确看到了卞金花手腕上有个血红的小牙印。   于是乎,即便卞金花听着越来越不对劲,嚷着反驳,但大家已是不理会,尤其是刚来的时候看到她打人骂人。   当下是七嘴八舌骂她。   包氏更是愤怒,“你真是黑了良心,那么小的孩子你都能下得去手。再有你家根生上了黄册子,不求你像是别人一样心善,放了人家姑娘自由,但你也不该跑上门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这婚事又不是明日就不做数了。”   有人也看不惯这卞金花,附和了一句:“就是,你儿子又不是活不到明后天。”   包氏又见孩子们哭哭啼啼的,只劝着杜月棠,“你先家里去,这事情必然会给你一个公道,绝对不会因你们是孩子就这样不了了之。我们十柳村的人,断然没有叫人欺负的道理。”   该说的杜月棠都说了,包氏他们又都一直站在自己这边,于是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下轻轻拍了拍陈招禾,安抚一二,便带着杜叙回家去了。   一进门杜叙就条件反射地看朝马棚,马棚空荡荡的,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又十分担心今天的事情,“阿姐,那个说话不好听的疯婆子,真不会继续为难招禾姐么?”   杜月棠叹气,“难讲。”有那样一桩婚事,等于是一座大山压在陈招禾的身上,叫她爬不起来。   杜叙一听她都这样说,越发担心起来,小嘴嘟嘟嚷嚷,“你说招禾姐她祖父怎么就给招禾姐挑了这样一户人家?”   “天晓得呢!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那卞金花,你瞧她为人如此刻薄,今日是我先动的手,只怕她回过神来,不会就这样放过我。”   果然还是冲动了,其实就该忍住,等她回去的路上偷偷套麻袋,不留姓名无后患才是。   可一回想起她那副嘴脸,满嘴喷粪,便是撇开陈家姐妹对他们的照顾,也无法容忍这样一个渣滓。   算了,等着看看到时候大人是如何解决的?还有陈猎户那里回来,看他是要孝顺一个死了的爹,还是顾着活的女儿。   反正叫自己说,这婚事不退,陈招禾这一辈子就完了。   卞金花这样一来闹,虽说村里青壮年征兵走了一半,出去买粮食又去了不少,但她拳打陈家姐妹,脚踢杜家姐弟的事情,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村口租住在庵里的柴夫人已经在收拾家当,准备搬去山坡上还未完善的院子里,就怕杜月棠姐弟和自家儿子撞个正着。   私心里她是不愿意和杜家的人再扯上一点关系的。   但这会儿隔着门,也听到黄老太和郑和尚说杜月棠姐弟挨了欺负,不禁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只抬脚朝门边靠近,侧耳仔细听。   “阿娘,外头是怎么了?”湘玉和她住在一个屋子里,找来伺候的丫头和婆子已经先去大院了。   她生来时柴夫人身体已经很不好,所以不曾亲自母乳,找来的奶娘她又不肯吃,柴大老爷就托人牵了只母羊来。   自此她专门喝羊奶,便是如今七八岁了,也还保持着每日一碗的习惯。   只是可惜,如今为了以防被征走,连羊带着家里的马都赶去了山里。   她有些不适应,觉得彷佛又回到了逃难那艰辛日子,心里慌慌乱乱的。   “没事,就是村里人起了口角纷争。”柴夫人敷衍地回着,可心里又不放心,一面惦记着老爷说那俩孩子瘦的皮包骨,如今叫人欺负,只怕还手的余力都没有。   她虽未见过,但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层血缘关系在的缘故,叫她不免挂怀。   又怕女儿察觉出什么,“等你哥哥他们收拾好,你先跟着上去,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要下来了,如今不太平。”   柴湘玉应下,这村里她也没有认识的人,倒不如去山坡上的家里,还有几个能说话的小丫鬟。   于是很快就跟着她哥哥柴元歌主仆先上去了。   郑和尚心情也不好,也不去枫杨树下打瞌睡了。   他大儿子也上了黄册,今日怕是已经启程离开了,他都没能得空回去看一眼,如今只盼望着菩萨保佑,叫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会儿和黄老太说起那卞金花来闹的事情,少不得可怜一番杜家姐弟,又为陈招禾的未来担心。   柴夫人借着陈招禾在她家也煮了几天饭,便借机凑过来问,“郑师父,我听你们说那陈家大姑娘如何?怎还打人了?可受伤了没有?”   其实她想知道的,就是杜月棠姐弟两个如何?   黄老太一边咂舌一边满是同情,“招禾那丫头可怜呐,摊上这样的婆婆,怕是一辈子出不了头。”   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她祖父当年就给定了这样的人家?”   郑和尚来这十柳村早,刚成婚生了大儿子就来这里,自然是知晓这陈家为何与卞金花的儿子结亲的事情。   苦笑起来:“您老不是村里的,有所不知这里头还有一段风流轶事。”   “怎么说?”黄老太眼睛看不见,这十柳村除了朱家那点闲话,也没什么可消遣的,如今听得郑和尚这话,也是急切地问起来。   郑和尚眯了眯眼,回忆起那陈猎户年轻时候和卞金花的纠葛。   可将柴夫人急得不行,她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实在不好奇,就想知道那姐弟两个怎样?   见郑和尚和黄老太不说正题,反而摆起了龙门阵,只能先回上头去了。   心想着,等老爷回来,让他去打听打听。   至于为何不差遣家里的奴仆,只因这些奴仆都是才从王家集买来的,她信不过,也不想叫人知晓,她和杜家姐弟的关系。   只是郑和尚和黄老太在这里闲话,本就是村口,去地里田间的来往人不少,一听得是这样的风流事情,那年轻的不知情的,也就停下脚步。   于是没得多会儿,拿了锄头,准备去田埂上挖些草药的杜月棠就听说了。   她是真想努力活下去,所以在这不确定的未来,多做些准备,比如那治疗伤风感冒的艾草一类,轻微外伤所用的刺儿菜蒲公英等等。   河边还有许多苦楝树,回头多摘些叶子回来烘干,消炎化脓的好良药。   也有不少妇人虽不如杜月棠认识得多,但也知晓多挖车前草准备蒲公英,总是没得错的。   再不济还能做野菜吃。   她们在一旁聊,杜月棠多多少少也听得了不少。   起因还是在陈猎户的身上,他年轻时候手也还没被大虫咬掉,是这十柳村最俊的后生了,一次去王家集吃酒,遇着被几个混子调戏的卞金花,年少气盛的他自然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便是这次,让卞金花惦记上,卞家还打发人来问信儿。   奈何陈猎户已经订了亲,和陈招禾她娘又是郎情妾意,便给拒了。   没想到卞金花不死心,拿了一把耗子药,跑到十柳村来,要是这陈猎户不娶自己,就吃耗子药死陈家门口。   陈老汉想息事宁人,许了她以后小一辈结亲。   只是不巧了,陈招禾是个女孩,那卞金花嫁了人后,反而生了个小子。   所以这会儿杜月棠听着几个妇人悄悄说,“那陈老汉也是糊涂的,还是对招禾娘不满,明知道那卞金花想嫁自己的儿子,还让自己的孙女去给卞金花做媳妇。”   有人立即附言,觉得陈老汉就是看不上招禾娘柔柔弱弱的,故意的。   “那可不,自古以来,那婆媳有几家相亲相爱,都是面和心不和。更不要说,这招禾丫头本就是卞金花的情敌生的闺女,她不磋磨才怪。”   杜月棠听得认真,还是身旁的杜叙拉她,“阿姐,咱不是还去河边摘苦楝叶么,走啊。”   她的思绪才从远处的聊天中回过来,“阿叙你说,招禾姐她祖父真是故意的么?”   杜叙压根没听,方才挖车前草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一个蚂蚁窝,里面进进出出的黑蚂蚁,他趁着姐姐没注意,抓来玩耍。   掐掉它们头上的那两个须须,它们就原地转圈圈,好玩得很,几只放在一处,若是撞到,然后就会扭打起来。   所以眼下被杜月棠一问,满脸疑惑,“啥?”   杜月棠看他挎着的那茶篓里也装了不少车前子和艾草,心想可能是刚才挖得太认真没听到,便笑着摇头,“没事,咱们去河边吧。”   不过走的时候,指着附近几个婶子多认了几味实用的草药。   从河边摘了苦楝叶回来,又在溪边清洗那些草药,天色已是不早了。   杜月棠眼见秦霄没回来,倒没有担心他拿钱跑了,而是估摸着多半去了县城。   姐弟两个在灶房棚子里随意煮了些吃食,将灶膛里的炭火扒出来,另拢了个火堆,把装满药草的筛子架在上面烘烤。   杜月棠时不时往里头添些柴火,一边烤火,一边往陈家那头看。   杜叙瞧出她多半是担心陈招禾她们,“阿姐,要不我过去看看?”   没有烤笼,只能守在柴火堆这里,所以杜月棠抽不开身,但眼见着天已经黑了,又不放心杜叙一个人去。   杜叙见她没说话,已经起身拿了松油火把来点,“我快去快回,阿姐你不用担心,顺便还能问问陈叔霄哥几时回来?”   “那你小心些。”杜月棠见他都做好了准备,便没再阻拦。   杜叙掌着火把出了院子,只是这会儿落了小雨,好在那火把上裹的松油不少,火苗顽强地跳动着。   两家离得不过百来米短距离罢了,杜叙很快就到陈家这边,陈猎户已经回来了,显然也知道了白日里卞金花来闹的事情,见到杜叙进来,一脸的愧疚,“你和你阿姐,没什么大碍吧?”   杜叙摇头,“我们没事。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招禾姐?还有陈叔可知道,我们霄哥是去了县里么?”   陈猎户叹了口气,“王家集的粮食价格是上次我们去的几番,他说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我本来正想喊菱角儿过去和你们说一声,免得担心,没想到你就过来了。”   说话间上下打量他,见着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才放心了些,但仍旧觉得对不住他们。   陈招禾也在,只是眼睛又红又肿,却佯装个没事人,“小阿叙,告诉你阿姐,我这里挺好的。”一面侧头望向她爹,“我爹还说,明日就去退了婚。”   得了好消息,又恐姐姐在家担忧,杜叙便告辞回家了。   回来赶紧和杜月棠分享这好消息。   “恐怕不好退。”杜月棠觉得陈猎户还是太老实了些,退什么婚?直接去举报卞金花贿赂官员岂不是更好?   现在是紧张的时候,还有人顶风作案,那根生能落得什么好?只怕上了战场,头一个就安排他冲锋。   他这种被忽然征进队伍里,死了就死了,和那种生病死的可是不一样,丝毫不会坏陈招禾的名声。   自然不会背上克夫的名声。   而贿赂上官的卞金花,少不得也要打一顿板子的。   反正够她吃一壶,肯定好久都没空来陈家闹。   毕竟卞金花曾经敢拿耗子药上门逼婚,就是个狗皮膏药,难以甩脱,如果不解决她,一辈子都要被她骚扰。   除非陈家这边更能豁得出去。   杜叙听到她说不好退,小小的人儿也跟着叹起气来,“招禾姐真是苦命。”   姐弟俩坐了半响,眼见着炭火都要逐渐熄灭了,这才收拾进屋子睡觉。   家里工具少就是这一点不好,夜里都不敢留火,就怕一觉醒来,什么都烧得不剩。   第二天,姐弟哪里都没有去,又继续在灶棚下烘烤草药,一边继续打磨做甲胄的竹片。   倒是一早陈木柳跑来一趟,说他爹去偏脚村给她姐退亲去了。   偏脚村离王家集不远,坐船顺流而下,要不了多久的时间。   除了他,马小牛他娘包氏也一起去了。   只是不知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忙忙碌碌过了一日,虽是仍旧飘着些细雨,但村里粮食还没收完的人家,这会儿都热火朝天的,大人小孩一并都去了地里。   使得人员减半的村子,看起来还十分热闹。   让杜月棠十分费解的是朱家这妯娌俩,实在神奇,此前还吵得天翻地覆,家都分了。   如今她们各家的男人上了战场去,小叔子朱老幺又去了山谷放牧,她俩倒是合心起来,一起烧饭一起带娃,竟出奇的和谐。   天色擦黑,陈猎户和包氏从偏脚村回来了。   那头是包氏的娘家,她这一趟回去,既是代表了十柳村,又是回娘家。   她先来杜月棠家里,看着屋里院内虽是简陋,但干净整齐,少不得一顿夸,又给了她十斤谷子,“那丧良心的卞金花只肯拿这些来赔你们,虽是少了些,但总没有要好。”   这对于杜月棠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她们为了节约银钱,一直都没相对便宜的粟米,大米是一两没买过。   这谷子脱了壳,最少也是能得六七斤的大米,太划算了。   何况是她先动的手,她结结实实踹了卞金花一脚,弟弟也咬了一口。   看来这卞金花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十分心满意足,对包氏更是千恩万谢。   也是这一件事情,让杜月棠真正对十柳村产生了归属感。   是了,她那亲爹都不可能替他们出头,偏偏才来没多久的十柳村愿意。   只不过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感谢人家,有些过意不去,“劳烦婶子专门替我姐弟俩跑这一趟,回头家里的菜打了些,您来摘了吃。”   听她说起菜,包氏顿时来了兴致,“我早前在你家门口路过,瞟了一眼,若是没记错,你那菜也才种下去没多久,何况地又这样贫瘠。我听菱角儿说,你堆什么肥,可是这个缘故?”   杜月棠见她主动提,只恨此刻天色已晚,不然必定要拉她去自己的菜地里了。   当下笑着解释:“嗯,我用草木灰和山里的枯树叶堆肥,若是温度高,出肥效果更快。婶子你们若是愿意信我,回头我教你们。”   “好孩子,你这是把咱们缺肥的大问题都解决了。”只是包氏也就高兴了一瞬,毕竟战事将至,不禁叹气,“时辰不早了,就你们姐弟两个在家,好生锁了门,有什么问题只管叫你陈叔就是。”   杜月棠应声送她出了院子,待插上辕门闩,才想起来,“唉哟,阿叙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竟忘记问招禾姐的事情了。”   杜叙早抱着那十斤的谷子进屋子里去了,这会儿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咦,我以为阿姐你记着呢。要不我去招禾姐家问。”   “算了,你好生待家里,若是困了就先睡,我去问。”旋即点了松油火把举着,朝陈家去。   陈家辕门大敞,屋子里难得点起了灯,没瞧见陈猎户和陈招禾,但陈木柳和陈菱角都在。   看到是杜月棠来,姐妹俩欢喜地迎出来。   “我姐退亲了,就是那老虔婆狮子大开口要五百斤粮食,不过好歹甩脱了这吸血蚂蟥,你都不知道她这些年来我家里顺走了多少肉。”   说起这,陈木柳就气得半死,偏她爹早前老实,真怕她死在家门口,只能万事顺着。   杜月棠也有些吃惊,若是往常,兴许还能考虑考虑,但现在五百斤的粮食那得多少钱啊?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也难怪那么大方给自己十斤谷子。   不过退一步说,陈木柳也没讲错,只要能退了这婚事就行。   接下来两日,陈猎户果然忙得脚不沾地。   第三天,秦霄回来了,带了二十斤麦子,小俊脸上满是激动兴奋,拉着杜月棠和杜叙就进门,将麦子一放。   “这边几乎都是南方人,各样米都涨了几番,就是这麦子不好卖,只翻了一倍。我寻思咱们又还没田地,吃什么不是吃,先买了再讲。”   又说其余的藏在了村口不远处的山里,恐夜长梦多,叫人发现,明天务必要将袋子缝好,晚上他们姐弟去分装,他就专门送去崖头里藏起来。   “你袋子呢?”杜月棠看背篓里除了这麦子也无旁的。   “自然也藏在外头,等夜深人静后,我沿着村后小路偷偷去取来。我已经摸好路线了,明天晚上我依旧带你们从那里走,省得惊了村里的狗。”说话间,秦霄变戏法一把,摸出一把小一号的杀猪刀,递给杜叙,“也是你小子运气好,这是人家的次品,但我看你用刚好。”   杜叙看到那小一号的杀猪刀,满眼欢喜,迫不及待地接手里。   杜月棠本想叫他小心些,但看着没开刃,松了口气。随即转头问秦霄,“你的斧头呢?”   “自然也买了,怎可少得了?回头咱们还要抓紧砍柴烧碳,总不能在屋子里直接少火,那样烟熏缭绕的,仔细给眼睛熏坏了。”   杜月棠这一刻看着秦霄,忽然觉得他就彷佛是自己外挂。   旁人有金手指,她也有,而且还是成长型的。   只不过看他眉眼间的倦色,又很是心疼,拉着还眉飞色舞的秦霄坐到床上去,“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煮些吃的。”   当即出了门去,谁知道秦霄又跟了出来,围在她身后说县城里的事情,大户人家都想往大城池里去,趁乱偷机摸狗的不少,衙门里这两日打杀了好几个。   说话间,眼见着杜月棠拿出的米,一脸疑惑,“你哪里得来的米?”   杜月棠自是将卞金花来闹,最后吃了亏,反而赔他们十斤谷子的事情与他细说。   她也是趁着这几日村里人都在忙着收田里的庄稼,磨坊那里舂米的人少,赶紧把米舂出来,不过米糠也没扔。   米糠当然没扔,且不说家里还有马,就是没有,也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真断了粮,那米糠也可果腹。   秦霄听得他们没吃亏,放心了些,“就该这样的,我若是在,少不得把她手脚给卸了。不过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   “卞金花。怎的,你还认识?”杜月棠笑问。   谁知道秦霄竟说:“昨日一早,县里抓了个逃兵,若是不严惩,衙门生怕旁的有学有样,就拉去城东菜市场砍脑袋,有个妇人来闹,还打了负责监官,那监官又不是衙门的软皮子,人是从军营来的,见她这样撒泼,二话不说拔了刀。”   当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妇人比她那儿子先断气。   杜月棠一脸惊愕,难以置信,“你别和我说,那撒泼的妇人就叫卞金花。”   “就这个名字,还是王家集这头的,原本衙门是想打发人来通知叫家里人去收尸,但人手不够,后来就直接让人和她那儿子拖城外扔了。”秦霄心说,要是同一个人才叫好。   这等黑心烂肝的,那是没遇到自己,遇到自己能叫她多活这几天么?   名字对上了,还是王家集的,那不就是了么。   到镇子旁人问起是何方人士,就是哪个村;到了县里介绍就是哪个镇的;去城里就是哪个县的。   可杜月棠还是久久没回神,那个尖酸刻薄的卞金花,就这样没了。   不过跑去闹刑场,打监官,这个事情还真是卞金花能做得了的。   毕竟靠着这撒泼耍赖的本事,在陈家占了十几年的便宜。   而且听说她嫁的那男人,原本是个鳏夫,下头有一儿一女,儿子小时候就叫她打断了腿,女儿给她卖了去。   后来这瘸腿继子娶了个哑巴媳妇,她又百般磋磨媳妇。   但这不遭了报应,男人死了,大儿子哪怕成家立业了,但因是瘸子,躲过了这一劫难。   所以哪怕根生没成家,也上了黄册子。   回过神来的杜月棠将木勺塞给秦霄,“这样的好事情,我得去和招禾姐他们说,你不知这两日陈叔为了那两百斤粮食,人一下都老了好几岁的样子。”   不过刚迈出去,就被秦霄抓住胳膊,“外头黑森森的,又下着雨,我去。”   陈猎户这几日的确看着一下老了许多,但倒不是因为这两百斤粮食。   粮食他有,但要顾着三个女儿。   而且以他这些年对卞金花的了解,粮食给了也未必能甩脱她。   所以他在经历过一夜转辗难眠的思想斗争后,决定选择另外一条路,一劳永逸。   根生还没进营里,他没成家,又说家里老娘病重,想多守一个晚上。   也是这样,陈猎户都不用去县里,就偷偷找到了根生。   话里话外的,告诉他那战场是十死一生,又说有人趁机逃了,到了别的地方还成了大户,娶了许多娇妾美娘。   根生是卞金花的种,又是她一把屎尿亲手养大的,别说是吃苦,就是吃亏都不能。   因此听得陈猎户的那些话,吓得半死,都没过脑子就直接跑。   却不知他前脚一跑,陈猎户就暗地里找人去举报。   一抓一个准。   那卞金花得了消息,马不停蹄雇了船追去县里。   陈猎户没跟去县里,所以压根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听说现在处理这种未战先怯就逃的,都是严惩不贷。   也是听到人说,当时他才打了这个主意。   大抵是善良老实的他头一次做恶事,回来后寝食难安。   眼下听得秦霄说,虽然替女儿解决了后顾之忧,但一想到这母子俩都死了,他良心上很是过不去,三两句话打发了秦霄回去。   和三个女儿叮嘱一声,就去村口的庵里烧香了。   秦霄回来少不得是和杜月棠说,“我看陈叔实在是耿直,听得那母子俩没了,还要去郑和尚那里给烧香,难怪这些年叫一个女人骑在脖子上欺负。”   又隔了两日,杜月棠他们三连续两个晚上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现在终于把粮食储存好了,白天也不必在裁剪油纸和缝麻袋,所以打算好好睡一觉。   等醒来已经是晌午了。   吃了饭,杜月棠看着日渐肥大的菘菜,决定先不动了,等再大一些,就可以储存着过冬,见着旁边地坑里的韭黄涨势极好,割了一大把,又拔了些嫩菠菜一起,让杜叙送去给马小牛。   算是谢上一次包氏帮忙讨的十斤大米。   杜叙去了好一阵子才回来,杜月棠估摸着他是跟马小牛玩耍了。   没想到他回来,就绘声绘色和杜月棠说,“阿姐,大好事呢!那个卞婆子和他儿子都死了。”   他母子两个死的事情,秦霄那天晚上说的时候,杜叙已经睡着了。   陈猎户那头虽然也和女儿没说了,但也都没声张。   “哦,真是报应。”杜月棠毕竟早就知道了,所以不是很激动。   好在这杜叙有时候粗枝大叶,压根没留意到,还絮絮叨叨和她说细节。   至于消息,是老马村长的女婿李班头带来的,听说也打发了人去偏脚村通知,就是现在去,不知还能不能找到他们母子俩的尸身。   毕竟那城外野狗可不少。   下午些,三人收拾着去打柴火,准备就在自家竹林地那里腾出个位置来,又靠着河边不远,到时候在那里和泥巴烧碳也方便。   省得费力把木材背回来,烧成炭再背回家的话,相对是轻松些。   这一忙,便是暮色降临三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就听得去大水井里提水的陈木柳说:“白天老虔婆的大儿子把退婚书送来了,也不要我家两百斤粮食,可见不是卞金花那样的黑心肠,可惜这老虔婆死太晚,不然他那腿也不会被打瘸了。”   杜月棠也替她家高兴,“那感情好,以后你爹就不会为此发愁了。”虽说人死了,但人家主动了退婚书回来,说好的粮食就该还。   但没想到卞金花这继子居然颗粒不取。   “所以我爹也不忍心他一个人去县里,专门陪他跑一趟,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尸骨。”叫陈木柳说,找不到才好呢!   叫那老虔婆作孽。   尸身当然没能找回来,也没人想找,只不过到底是继母,卞金花的继子得跑这一趟,也算是给卞家那边一个交代。   就是一天的时间而已,还能得个好名声,何尔而不为呢?   陈猎户又何尝不是呢!众人都说他是菩萨心肠,郑和尚那按理活该有他一个位置,叫他也去坐一坐。   陈猎户只笑也不说什么。   接下来,他和秦霄要开始训练民壮队了。   杜月棠也教了村里人堆肥方法。   他们接受新事物比杜月棠所预计的还要快,又或许这堆肥所用的泥土枯叶并不值钱,就是费些时间和力气罢了。   可时间和力气对于穷人来说,就是最不值钱的。   而有了新斧头的秦霄,得空就去砍柴,就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出了两窑的炭,装了好几筐,置放在空闲的马棚里。   秦霄计划着再烧两窑,就够他们过个宽裕的冬天了。   就是天逐渐凉,在外头烧饭实在不方便了。   现在要么将厨房重新修葺,夯实四堵泥土墙,这样的话炭火能放进去,锅瓢碗盏夜里也不用收到屋子里了。   说干就干,趁着这夜里还没开始起霜,杜月棠和秦霄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抓紧修厨房。   不过秦霄前脚才去老马村长家借了夯土的墙筛和锤子,后脚陈猎户就和民壮队里好些人来帮忙。   还多带了几副墙筛。   如此几堵泥墙同时平底起。   天公又作美,既没有下雨,不用担心泥墙越发潮湿,也没有出太阳,这样泥墙慢慢阴干,上头继续垒下方也不会出现裂痕。   人多力量大,不过五六天的功夫,不但厨房四堵墙都夯实了,就是马棚那边也焕然一新。   只是还缺好梁子,老马村长和陈猎户都愿意给他们借几根,夏天那会儿砍好现成的,就放在山上,早干了能用,奈何一直没空运回来。   就看这冬日里还能不能有一场大雨,届时河水涨起来,只需将木头从山上推下来扔河里,人在村附近这段小河边上等着打捞就是。 [26]第 26 章:晋江首发   但杜月棠觉得也先不着急了,仍旧拿竹子简单在上面搭棚子,反正最难的已经解决了。   恰好接下来连续出了几天的太阳,这太阳一晒,山上的芒草快速抽穗转黄,秆子的纤维结实得很。   村里人家也都要忙着割芒草修补房屋,好安心过冬。   杜月棠家所需就更多了,除了他们居住的那两间小茅屋,另外还要马棚和厨房要盖。   所以三人也齐齐上阵。   不过家里只有一把镰刀,所以杜月棠割芒草,秦霄负责运送回家,至于杜叙也没有闲着,他就专门等着姐姐割好,小捆小捆扎好。   回头容易干,到时候还能直接盖房子。   他们采取的是芒草十几株一把,夹在竹竿缝隙里,一根竹竿大约半米长左右,能用上二三十把芒草。   这样的话,这样以后哪里出现漏雨的地方,也方便翻修。   其实一米二是最佳的长度,奈何他们年纪小,芒草本来又长,所以只能弄短些,不然都根本没法送上房顶。   说起来那河边溪旁的那两三米高的五节芒盖房也更好,可惜他们这年纪身高又被卡死,简直是有心而无余力。   当下各家也都要忙修补房子,哪里得空帮忙?故而他们只能选择上坡上的普通芒。   这普通芒最长两米,勉强在他们力所能及的割、捆、扛的范围内。   杜叙看着来来回回背芒草下山的秦霄,心疼不已,“霄哥,要不咱们偷偷把马牵回来吧。”   秦霄两只肩膀上全是麻绳勒痕,皮肉都磨坏了。   但还是咬牙坚持,“你疯了不成?吴村的牲口才全被牵走。”   村里有媳妇是吴村嫁过来的,那是个宗族大村,听说祖上是出过举人老爷,即便后来落寞了,但也曾经辉煌过,村子里不但有吴氏宗祠,还有一道经礼部审批的节孝木牌坊。   也正是有这牌坊在,他们觉得县里是不敢征走他们的牲口。   可是赵王爷虽然仁义,但如今打仗了,正是用人之际,难免监管不察,底下少不得有那阳奉阴违的。   可谓是人品参差不齐。   比如听这李班头说了,这征用牛马去运送粮草,原本是自愿行为,要是愿意的,也会给老百姓些贴补的,但上头的官员一层层卡拿,到这底下什么都没了。   又想功绩簿上好看,自然就是直接强行赶走。   奈何这底层的老百姓与赵王爷之间可谓是隔了千山万水,有什么冤苦也难以上达天听。   杜叙既是担心自己的马被牵走,又心疼秦霄,“那霄哥,要不我和你一起背。”   “你算了,你这样的小身板,好好的芒草在你身上都要折成三节才能带回去,那还有什么用处?”秦霄何尝不知他是担心自己,但杜叙那一双小手,整日不知捆绑多少芒草,也是满手的茧子水泡。   又说杜月棠,也不过是八岁而已,个头还小,站在芒草里,对她来说遮天蔽日,什么都瞧不见,外头别人也看不着她。   各有各的辛苦,又不单是自己一个人?   何况村里大些的孩子,不也都是如此过来的。   尤其是赵三婆和小良子祖孙两个,叫秦霄看来,他们家劳动力还不如自家呢。   如今也是和他们一起割普通芒。   安抚了杜叙几句,歇得也差不多了,背上芒草继续下山坡去。   只是晚上,秦霄那肩膀上就渗了好多血,杜月棠唉声叹气地用芒草编了个垫肩,杜叙则给他敷药。   “你们两个实在够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伤,比起咱们在山里那会儿,这点皮外伤算什么?”秦霄其实见他们姐弟俩这样为自己难受,心里高兴但又不愿意他们愁眉苦脸的。   叫他说来,这都不算伤。   “今时怎可和往日比,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现在好歹也是有了个家。”杜月棠反驳着,一面计算着这几天割回来的芒草,“明天再忙一天,应是足够了。”   也是和杜叙一样惋惜,“真是没赶上好时候,倘若不打仗,咱有马在家里,别说是这芒草,就是再砍竹竿,也不用自己辛苦扛回来。”   杜叙附和着,“是啊,要是不打仗多好呢。”   秦霄不敢告诉他们,这仗啊,其实才开始呢!   自己死的那会儿,天下群雄正起,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出胜负来的。   也许,少不得也是十年八年吧。   但嘴上却宽慰着他们姐弟,“我看这天下各路兵马,就咱们这南方的赵王爷最是兵强马壮,他呼声又高,连这自古以来,最叫人头疼的豪强士族都服他,手底下谋士将才又不少,说不准以后就是他做了这天下之主呢!”   杜月棠一听,如今对这位赵王爷也是有所了解的,对比起其他的起义者或是诸侯,也是愿意他来做皇帝。“倘若真是他,那才叫好呢!”   杜叙摇头,“他不好,手底下有人阳奉阴违,他都不晓得,和瞎子聋子做皇帝有什么区别?要不是他手下这些人强征牛马骡子,咱们才不要过得这样辛苦。”   听得这小子还在一根筋纠结马的事情,秦霄好笑不已,一面也是同他说起道理来,“你话虽如此,可比起旁的,他算是好的。也算是矮个子里拔高,而且本来人就无完人,何况又是一个要管理天下的人呢?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又无三头六臂。”   但杜叙能听进去多少,也就未可知。   不过秦霄也没忘记叮嘱他们两个,“这些个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自个儿在屋子里关起门说说便是,出了这扇门,可不能再胡说,不然小心祸从口出,招来祸端。”   这个道理杜月棠当然晓得的,转头只交代弟弟。   如此这般,次日又继续割芒草。   其实这个时候村子里人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割好了,毕竟他们只是修补房屋,不像是杜月棠家里要盖灶房和马棚。   等他们这里割完了芒草,秦霄就被陈猎户催着去训练民壮队。   杜月棠也没得闲,早前就和陈木柳相邀好去山上捡苦槠子,一直拖到现在,只怕当时看好的宝地都没了。   果然如此,她带着杜叙和陈家三姐妹背着箩拿着袋子上山,这村子附近的山上,早就被人捡了个干净,几人只能冒险往里去。   是危险了些,但俗话说的好,风浪越大鱼获就更好,山里的苦槠子远比村子附近山里的大许多,不过半天的功夫,就都捡了许多。   可惜是没那力气背,不然还能继续捡。   而且又担心遇到野兽,没敢多待,匆匆下山回来。   刚到河边,重负前行的几人看着这过了河要爬坡,实在走不动,便在河边的石滩上休息。   杜叙年纪小,坐不住的,爬上那大石头上去,忽见着马小牛的姐姐马秀香带着村里一大群姑娘蹲在河边,跟躲猫猫一般。   “咦,她们在那玩什么?”他一脸好奇,想大声喊,但这前边刚好又个小瀑布,河水哗哗啦啦,那边压根听不见,只见她们一直朝自己挥手。   于是就跳下石头,跑回河滩上。   气还没喘匀,就听得陈木柳笑道:“看来你是不会累的,既如此一会儿帮我背几斤。”   杜叙没顾得上理她的话,而是激动地指着那上边,“我看到秀香姐她们好些人在那里,不晓得玩什么呢。”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陈菱角立即就好奇起来,一面起身要去探。   陈招禾心疼她比自己小,还背了这许多苦槠子,想让她多休息。又怕她爬高上低,踩滑了石头摔水里。   虽是淹不死人,但这天逐渐冷了,水是山泉汇集,凉飕飕的,便一把拉住她,“你去瞧什么,我去。”   然后起身去了。   杜月棠累得两眼冒金星,如今靠在背篓上就不想动弹,眼见着杜叙又要跟着去,“你就歇会儿吧,真不累,一会就多背些。”   杜叙这才乖乖在她旁边坐下来,往背篓里翻找装水的竹筒想喝水。   陈木柳见了,忍不住笑起来:“你们真是,这出门在外还这么讲究,河里就有现成的,还辛苦背水出门,是力气没处用。”   那竹筒里的水,都是杜月棠煮沸过的,就怕寄生虫感染。   逃命的时候是没法子,现在有条件当然要尽量避免。   她还没解释,杜叙打开木塞仰头喝了一大口,“河里小虫子多,喝了仔细肚子痛。”   “娇气。”陈木柳回了一句,还待说什么,就见她大姐已经是回来了。   且脸色慌张。   不由得疑惑起身,“姐怎么了?”   陈招禾几乎是跑回来的,因为着急直接从河里过,裤腿都打湿了大半。   急得气虚喘喘满脸通红,“快,咱也找个村子上面看不到地方躲起来。”   “啊?”陈木柳不解,可见陈招禾不是开玩笑,蹲下身想去背竹篓。   陈招禾忙拉着她,“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背篓。”一面催促着杜月棠三人,“你们也是,多躲起来。”   一群人是懵里懵懂被陈招禾带着找了个大石头底下躲着,杜月棠也反映过来,“是不是村子里出了什么事情?”   也不知秦霄如何了?当下心急如焚。   其他几人也紧张地望着陈招禾。   “是上头负责征骡马的牧卒来了,这次来咱们十柳村的,不知是何缘故,在王家集就带走了不少漂亮姑娘,大的小的都要。也是咱们有李班头提前打发人来通知,不然咱们村子里的姑娘,少不得是有几个要遭殃的。”   陈招禾满脸后怕,幸好她们今天出门了。   要不就是杜月棠这样的,必然是要被带走的。   “县老爷不管么?”陈木柳一听,气急败坏。   杜月棠接过话,“如何管?你有所不知,这牧卒你听着不怎样,然人也是七品的官职,和县老爷一样的高低,如今大敌当前,战事要紧,他拿着替前线征收牛马的差事来,县老爷敢多说他一句,回头少不得参县老爷一本耽误军机。只是这一罪,就足够叫县老爷被抄家砍头了。”   本来杜月棠还想着,这赵王爷算是个仁义的,兴许将来他做皇帝日子会好过,可这底下的官员烂成了这样子,这日子真能好过么?   她有些迷茫。   这些人,和卞金花又有什么区别?卞金花自作自受没了,可这些人又什么时候被天收呢?   一行人便在这里蹲坐到天黑,本就在河边潮湿不已,现下夜色一来,就更冷了。   尤其是陈木柳那裤腿湿了,早就冷得打摆子,杜月棠几个除了将她围抱在中间叫她暖和些,没别的法子。   杜月棠几个也不敢出声了,就怕惊动了村里没走的,到时候连累上面的马秀香她们。   于是一直忍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弟弟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陈木柳湿漉漉的裤子也硬是叫他们几个给捂干了,杜月棠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一抹亮光出现在视线里。   秦霄和陈猎户举着火把到跟前来,“我估摸你们回来,必然是走这一条路,果然到这河边就看到了你们的背篓。”   他说着,见杜叙已经睡着,把火把递给杜月棠,“你来拿着,我背他,苦槠子明天再来拿,村里人都知道不会动的。”   陈猎户正想说自己来背。   谁知杜叙已是被他们的声音惊醒,一睁眼看到身前的秦霄,高兴不已,“霄哥。”   杜月棠见他既已醒来,催促着让他自己走,正好把苦槠子带回去。   又见得上面的河边不少火光,显然是各家来接了。   可虽如此,她还是有些担心,“村子里怎样?可是糊弄了过去?”一面叫杜叙和陈菱角走前头,他们去背苦槠子。   杜叙那里才醒,大脑还一片懵懂,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跟上举着火把的陈菱角。   “哪里有那么好糊弄?是老马村长早做了准备,把自家牛牵来了,又幸好大家早就统一口径,村里就只有老马村长家这头牛。另外陈叔家的那些小鸡崽也被抓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狗鸡鸭鹅也没能留下。”秦霄叹着气。   好在各家大些的猪羊都赶走了,圈里也清理了。   陈招禾听得自己辛辛苦苦养得半大的小鸡全被抓走了,心里也颇为气愤,“他们这样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只听她爹陈猎户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家还算好,是坡上柴大老爷家遭了殃,这次只怕银钱损失不小,不然那些人哪里肯就这样走了?”   杜月棠闻言,心想果然老话说得好,财不露白。   也是十分不理解柴大老爷,到底如何想的?   按理白手起家攒下这许多家财,应该也不是蠢笨之人,可这乱世当下,他竟然大兴土木修建宅院。   这下可好,平白遭了大殃。   又想起他是自家的大主顾,往后若是打猎也是主要卖他,便和秦霄说:“明日你去瞧一瞧?”   陈猎户虽是老实人,人情世故上慢一拍。   但一想到柴大老爷为人不错,买他们的皮子和猎物都十分肯出钱,这次家里遭了殃也是替村里人受过的。   毕竟村里多少户人家,有多少姑娘,上头都是有数的。如今齐刷刷说是出去走亲戚了,分明是提前得了消息故意而为之。   要不是看到柴大老爷家富裕,又愿意奉上大把银钱,那帮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   所以心里也十分担忧。   附和着,“是了,要不趁着点了火把,咱们去坡上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这也忒心急了些,不过杜月棠也不清楚他家到底损失如何?若是真严重,他们今晚去也行。   因此看朝秦霄,“可要去?”   秦霄点了点头,“去吧。”   这样说好,秦霄和陈猎户送他们回家,门也没进,直接点着火把就去了坡上。   柴家这一头,家里如今一片狼藉,这些王家集买来的奴仆们虽是死契,但乱世当下,人人都朝不保夕,他们也就有点不拿主家当回事,天一黑竟然都没了影子。   柴大老爷白着一张脸,喊了半天的添茶,也没有一个人来。   柴夫人见没得丫鬟来,只能起身给他去烧水。   不想这一去,半响不见回来。   柴大老爷只觉得不对,忙去厨房,门虽开着,却见里头乌漆麻黑。   “夫人?”他喊了一声,不见动静,只能打着灯笼大胆进去。   微黄的灯光一照,瞬间就看到昏死在地上的夫人。   顿时魂都给他吓没了,扔了灯笼跑过去,一边大喊来人,一边急忙去将人抱起,却发现她后脖子黏糊糊的一片。   鼻子不通畅的他,才后知后觉那是血。   可他撕心裂肺喊了好久,除了一对儿女匆匆赶来,不见一个奴仆。   “人呢?都死哪里去了?”柴大老爷抱着夫人一边往最近的房间走,一边破口大骂。   不食人间烟火的柴湘玉早被吓坏了,她哥哥柴元歌倒是伶俐一些,拿起门前挂着的羊角灯笼,要去村子里喊人。   天黑他也不知为何,喝口茶就困得不行,睡了过去。直至听到父亲声音才被惊醒,发现四处寂静不见一个人影。   哪里还猜不透,只怕是那些贱奴们今日见父亲被那牧卒欺负,知道家里没得后台,逃了去。   只是柴元歌想不通,一个跑两个跑就算了,为何全都跑了,难道往日里和自己进出的小厮,往日满脸笑容皆是假的?   现在就指望他们有几分良心,别动家里的钱财。   他正想着,就听得外头有动静,赶紧开门一看,见着是陈猎户和那个能杀野猪的秦霄。   顿时只觉找到了主心骨,立即就红着眼眶哭起来,“你们来了正好,我家里出了事,我娘……”   话还没说完,就见秦霄手底下按着一个人,身上还挂满了包袱,他妹妹屋子里的好绸缎都已经从里头露了出来。   秦霄抓到这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些许,如今看这柴元歌的反应,也不多耽搁,“村里有赤脚大夫,你赶紧去找老马村长,他会安排,我们去抓你家的逃奴。”   陈猎户也反应过来,催促着他,“莫傻站着,快去啊!”   “嗯,多谢两位。”柴元歌朝他二人躬身作揖,行了个大礼,方匆匆去了。   秦霄和陈猎户把那逃奴绑在门口的树上,和陈猎户继续去抓人。   他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和陈猎户说道:“这些逃奴行偷盗之事,必然心虚不敢走大路,咱们只管小路堵。”   两人也自去了。   而柴元歌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老马村长家,也亏得他今天运气不错。   大家因着才接姑娘回来,所以都睡得晚些,自然看到他一路哭着慌里慌张进村子。   所以不多时,他家遭难的事情就传开了。   杜月棠和杜叙饿了大半天的肚子,姐弟两人正在做吃的,陈菱角就跑来大喊:“大事不好了,柴家那帮黑心肝的奴仆逃就逃了,还搬空了他家,我爹和霄哥他们正在帮忙抓,村里好些人听得了,也去帮忙。”   杜月棠一听,忙熄了柴火,“阿叙去拿火把,咱也去。这次村里人在山谷的牲口,柴大老爷出了大头来养,这次又亏得是他出钱,那些狗官才肯走。”这是回来路上听秦霄说的。   不然好好的一个村子,不知给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人家有情,他们也得有义。   杜叙也麻利,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更多的还是兴奋。   一点上火把就迫不及待地问,“阿姐,咱们哪里去抓?”   杜月棠也不知道,“村里人都在抓,出村子的路大家肯定堵死了,这些逃奴没地方去,要么山里,要么村附近躲着。”   又问陈菱角她姐姐们。   陈菱角只说闻讯先去找了。   如此,杜月棠锁好门,让陈菱角和他们一起,还穿上了那竹甲,拿着武器。   倒也是有模有样,雄赳赳的。   尤其是遇到村里其他人,杜叙就觉得更威武霸气了,下意识挺起胸膛。   到处都在帮忙堵逃奴,连朱家两个媳妇都来了,杜月棠路上遇着两人,对方瞧见他们身上的甲胄,很是喜欢,也说明日也去砍竹子来做。   几乎全村人都出动了,还没到子夜时分,二十个逃奴,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竟然一个没跑掉。   只不过也懒得送柴家去了,就全五花大绑扔在打谷场里,让民壮队的几个小年轻看守着。   杜月棠他们也是有贡献的,在赵三婆家的茅房里堵了一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一看他们三个都比自己年纪小,也不慌了,反而还想动手打最小的杜叙。   不过没来得及,就被眼疾手快的陈菱角一脚踹到茅坑里。   杜月棠本来还可怜她,谁知她二话不说竟然想先下手为强,现在见她掉了茅坑,不但没施救,反而任由杜叙和陈菱角拿棍子戳她。   叫她没机会爬上来。   直至茅坑里天翻地覆的搅动,臭气可谓是迎风十里,满村子都是大粪味道,赵三婆闻着味源头赶回来,发现他三个做的混账事,哭笑不得。   “看你们几个做了什么好事情,赶紧叫她上来,整个村子都臭死了。”   那小丫鬟只觉得赵三婆的声音犹如天籁,仿若降世的菩萨娘娘。   哭着颤颤巍巍爬上来,哪怕没人绑,她也没得力气跑了,恶心得大吐特吐。   只是灌了好几口大粪,也不知吐的是粪还是什么?   最后还是赵三婆收拾的烂摊子,送去打谷场的时候,被绑的嫌弃,看守的也嫌弃。   而杜月棠他们这折腾大晚上,回了家随意吃了一口,着重洗了个澡,才歇下。   秦霄和陈猎户都是天亮后回来的。   杜月棠起来给他开门,瞌睡也没有了,一边打水洗脸,一边问他,“柴夫人怎么样了?”   秦霄摇着头,“叫那些逃奴打了头,以后怕是起不来了。”   这是从此瘫了?   杜月棠愣了好一会儿,才同情地叹着气,“简直是无妄之灾。”   秦霄心情也颇为沉重,“他夫妻两个身体都不大好,尤其是柴夫人,这次着急忙慌修院子买奴仆,就是怕命不久矣,两个孩子以后没托付的地方,想样样都提前打点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能想到,买回来的奴仆竟然没有一个有良心的。”杜月棠先是愕然,后又想到柴大老爷,的确是一副身体不康健的样子。   只是没有想到,他夫人身体更差,如今还遭了这劫难。   秦霄叹着气,“是了,他原本看着村里人不错,想雇个人去做管家去看着这些奴仆,谁料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他夫人途遭了横祸,恐是命不久矣了。”   好一阵沉默,杜月棠想起那些逃奴,“可知道如何打算?送官我看怕是不成的,都知道咱们村里的情况。”   秦霄突然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那是,我来时提了意见,反正柴大老爷是不敢再留他们了,转卖出去也好,送官也罢,横竖这张嘴都不叫人放心,倒不如全部赶去山里,给咱们砍柴烧炭,或者开荒种地,反正不怕没活给他们做,而且都是死契。”   不过秦霄的心底,还是更倾向于全杀干净的好。   就这种叛主之贼,留着也是祸端。   但这十柳村的村民实在是太淳朴了,他们只怕都从未想过取那些刁奴的性命。   杜月棠一听,也忍不住好笑,“你倒是物尽其用,不过这样也好。让毒哑了再卖出去,老马村长他们又下不去手,不如留着干活,给一口饭吃,还能当是积德了。”   “可不是嘛。”秦霄点头,这远比军营里那些逃兵好多了,好歹还留了他们的一条命。   一面朝厨房探了一眼,“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煮,一会吃了睡一觉,晚点我去开窑,咱们的炭火应该够过冬了。”   杜月棠洗了脸也没什么事,随意扎了头,正准备用柳树枝漱口,听得他说,“下点面疙瘩?”   “好。”秦霄应了一声,取来一只小陶盆,舀了些面粉添水,调成稠润的面糊,转身便往灶台前去煮汤。   做汤吃食简单得很,锅里淋上一小勺油,添入清水撒上粗盐,再把揪好的面疙瘩下进锅里慢煮。   他这边忙着下锅的功夫,那头早就已洗漱完毕的杜月棠已经捋了一把小葱,又摘了几片菘菜嫩叶。   菘菜叶随手掰成小段,一并丢进锅中同煮,最后出锅之前,撒上切得细碎的小葱。   一时灶间里便飘起了面疙瘩特有的香气。   屋子里的杜叙顶着一头鸡窝乱发吸着鼻子从屋子里出来,“阿姐这么早,做了什么好吃的?”   “快去洗洗吃饭,你霄哥煮的。”杜月棠说着,一回头见他就穿了单衣,有些无奈,“你当真是刺林子里的斑鸠不知春秋,今天这么冷,你穿这么点能行么?赶紧进去把厚衣裳穿上。”   秦霄已经盛了一碗,端着坐在灶房外面的石头上吃,“今天是温度是下来了,好在没下雨,不然咱这些芒草几时才能干。”   杜月棠瞥了一眼挂起来的芒草,“是了,要是下雨这草又沉起来,咱们到时候费力,不行的话,明天就盖吧。”   而且厨房里没顶,每日把做饭的家什伙拿屋子里来,倒没什么问题,可就怕忽然下大雨把灶膛也一并打湿了。   第二天烧火就费劲。   秦霄想了想,也没个什么事情,“那我问问,看看村里有没有得闲的。”   如果能请到人最好,主要是现在大家也都忙着修补自家的屋子,有的还在到处找粮食,这两日村子附近的野菜都被挖干净了,他们也是不怕老。   自己这一亩地的菜虽然也是足够吃了,但是她见着人人都去挖,也想去挖。   所以吃了早饭后也没闲着,喊了陈木柳和陈菱角一起,三人刚背着竹篓到田野间,杜叙就追来,满脸不高兴,“阿姐你怎么不喊我?”   跑上来,一人递给了她们一支拐枣,“阿良给的,说霜没打过,没那么甜,但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咦,他外祖家来人瞧他了么?”陈木柳接过来,疑惑地问。   杜月棠如今对村子也熟悉,尤其是昨晚跟着去抓柴大老爷家的逃奴,什么墙根底下房屋后巷的,都全走全钻过了。   村子里是没瞧见拐枣树的。   果然,只听杜叙回道:“是啊,他大舅舅来瞧他了,带了一大把拐枣来给他吃,另外还背了二十斤谷子。”   陈家姐妹一听,也都夸起阿良外祖家对他好,多少人家女儿一没了,就和女婿家断了来往联系的。   他们家倒是难得,往年也就罢了,今年如此艰难,还送谷子来。   杜月棠却察觉到杜叙说起阿良有舅舅疼爱的时候,满眼的憧憬向往。   其实也不意外,他这个年纪本就是需要娘的时候。   打野菜回来的路上,因收获不多,陈木柳早就没了兴趣,喊着陈菱角回家不如浣纱去,没准年前就能织出几尺棉布来呢!   所以路上只有他们姐弟两个,杜月棠便问起他,“阿叙,你想姨娘么?”   “啊?”杜叙显然没有想到她忽然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头来却是不说话了。   杜月棠见他不肯说,必然是想的,只是怕自己担心罢了。   暗自叹息一声,“其实我也想姨娘的,就是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人?”更担心的是,她被抢走这么多年,如今回去已非完璧之身,家人朋友可还愿意如同从前一般待她?   走在前面的杜叙忽然顿住脚步,扭头诧异地看着她,“阿姐,你不恨姨娘么?她撇下咱们就跑了,如果带着咱们一起走,咱们可能路上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那你恨她么?”杜月棠反问,虽然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杜月棠了解杜叙,他是个善良的孩子,而且再怎么样,眼神是不会出卖人的。   他若是恨,就不会用这样紧张又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   看那样子,反而是害怕自己恨姨娘一样。   不禁微微一笑,“恨她做什么?她已经是最好的娘了。你想想她本来有爹娘疼爱,不过是走亲戚,半道就被一个能做自己爹的老头子绑了做妾,无名无分,又被限制自由,还要被正室欺辱,最可恨的是,她还被迫给绑她的糟老头生了两个孩子。”   理论上来说,他们姐弟就是娘被玷污的证据,可她伏小做低,还是将他们养活养这么大了。   甚至教给了他们不少东西。   杜月棠在原主的记忆里,能清楚地知道姨娘被抢来的时候才十五岁,现在也不过是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个小女孩啊!   也不知当时她每日面对自己和杜叙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度过。   她好可怜,让人觉得心疼。   也幸好她终于逃出了那魔窟,只盼望往后的年华岁月,她能顺心顺意。   杜叙静静地望着她,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淡,甚至还松了口气,“是啊,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姨娘。”   “那我们以后就不要想着去找她,好不好?”杜月棠现在肯定了弟弟不恨姨娘,但他年纪实在小,杜月棠担心他会嚷着想去找姨娘。   没想到她的担忧都是徒劳的,几乎是她话音刚落,杜叙就点着头,“嗯,阿姐以后我们和霄哥做一家人,不要去找她。只要我们不去找她,也许她很快就把这些年的事情忘记了,然后开开心心的,再也不会蹙眉了。”   于是杜月棠又好心疼杜叙,有一种想要将他抱起来的冲动。   不过碍于姐弟俩身上都有竹篓,她也是将这念头给打消了,又见田野间有人已经开始烧荒挖草,有些蠢蠢欲动的,“要是咱们再有几亩地就美了。”   正好秦霄买回来的麦子还有许多没磨粉,可以种冬麦。   行间距大一些,开村后空下来的行间距里又能种油菜,或是种大豆。   反正任由哪一个,与麦子套种都不错。   “要不咱们去求求老马村长,村里这么多闲赋的地,佘两亩给咱?”杜叙给她提议。   杜月棠摇头,立即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可,咱们不能因为老马村长为人好,就去求他。他若是可怜咱们,答应了。回头旁人有学有样,岂不是坏了规矩。”   说着将声音压低了许多,“再有,咱是有钱的,就是不好拿出来。”现在柴大老爷家被光明正大打劫,她就更不敢拿金子出来了。   杜叙歪着脑袋,“可这叫救急啊。”   “错了,这叫道德绑架。”杜月棠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脑壳,“走吧,回家收拾一下,兴许秦霄醒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开窑取炭。”   等姐弟两个回到家里,秦霄已经起来,还煮了午饭,甚至还炒了个小菜。   因此吃过午饭,简单把野菜焯水晾起来,三人便去河边竹林。   路上又重新提起想办法置办田地的事情。   “也不用多,三亩应该就够了,再多咱们三个也忙不过来。”其实秦霄是怕世道不稳,多置办来也无用。   若是到时候逃难去了,以后还不知道在哪里生根落地,多买也是浪费了。   “那也不能拿金子啊。”作为一个农科院学生,杜月棠比他们两个都想要拥有足够的土地,到时候可以随便做实验。   而且她想着王家集发达起来,可不就是因为有茶叶和丝绸么?桑树如何嫁接种植自己倒是清楚,奈何那养蚕没选修啊。   所以到时候可以试着在这边培养新品种的茶叶,带着村民们种植茶叶,他们都是常去王家集做茶工的,应该很容易上手。   或是大面积种植香橼也可以,这既能入药又能做香料,这个不要什么成本,就是这品种得改良一下,果子要大要香。   到时候也不怕没有外面的人进来买。   说起没银子,秦霄也有些懊恼,“若是粮食不涨价,咱手里肯定还能有银子,现在外头动乱了,金子拿去当铺里实在惹眼,不行的话,我去山里转转,若是运气好,得个老参灵芝什么的,拿去柴大老爷家里,他必然很高兴收。”   他夫人在那里躺着,他肯定什么灵丹妙药都愿意买。   提起柴大老爷,杜月棠自也多问一句:“那些个逃奴都处理了?” [27]第 27 章:晋江首发   问起这个,秦霄就忍不住得意,“嗯,还真采纳了我的意见。民壮队里几个得闲的,赶着去山里了,在那边监督他们,自己盖个茅屋,叫他们开荒给咱们种粮食,以后留下够他们糊口的,剩余的算是村里的公中粮食,每家每户按照户头来分,不过始终是柴大老爷家的奴仆,他家拿大头。”   “那打伤柴夫人的那个如何说?”那些是犯了偷盗叛主之罪,打发去做劳役能理解,这个伤人的,杜月棠觉得断然不能留着。   “那个啊,柴大老爷今早把他头也打破了,割了舌头扔山里去自生自灭了。还别说,此举对于其余的刁奴,是有些震慑作用的,量他们以后也不敢乱来了。”可惜,秦霄觉得柴大老爷还是心善,应该扔山里的时候,再往对方肚子上捅一刀子才对。   又说了会儿柴夫人的状况,便也是过了河,到了窑前,外面敷的黄泥已经凉透了,可见炭是烧好了的。   开窑扒碳,难免又是弄得浑身脏兮兮。   所以回到家杜月棠提议,“索性都脏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去陈叔家借梯子来,把厨房顶盖了吧?”   秦霄做事本就是讲究速战速决的,听得她这话十分赞同,“我本想早和你们说,可想着你们这几日也累得够呛,想叫你们歇歇。”   杜月棠摆摆手:“可别了,越歇越懒。”享福谁不想,可是灶房还没屋顶,想躺平也难啊。   杜叙是没有意见的,而且早点盖好,往后厨房里的锅瓢碗盏就不用拿屋子里来了。   不然每次做饭都要跑来跑去的,不知多麻烦呢。   如此这般,秦霄立马去借楼梯,等他回来,杜月棠姐弟已经将炭放好了。   而且这灶房盖了顶,炭火存放在这头,也不怕淋雨打湿了。   考虑到他们人口少,灶房自然也不大,所以房顶采用的是前高后低,这样的话下雨便顺后流去。   屋后挖了个小沟,和住人的那两间小屋连接,直至流到溪里去。   三人才用绳子拉了几排竹竿夹好的芒草上去,陈猎户就过来帮忙了。   有陈猎户这个大人在,哪怕他就一只手臂,也是快了许多,用了一天半就完工了。   这期间,听说老马村长匆忙忙去了一趟县里,恐是担心他女婿偷摸来这里送信被连累。   杜月棠也有些担心:“李班头帮了我们许多,如今若是被连累,不知可是会受刑?”   “应是不会吧?不管怎么说,李班头也是县衙的人,那军营的来作威作福,不把县老爷放在眼里,如今若是还要为此惩处李班头,县老爷应该不会放任。”不然他这个县老爷还有个什么脸面?就这么任由一个外来人踩在自己的头上。   所以秦霄觉得不必太担心的。   转头就和陈猎户商量,进山一趟。   其实陈猎户比他迫切地想要进山,但秦霄实在是太忙了,又有民壮队的事情耽搁,但眼下秦霄主动提起,他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杜月棠知道他多半是想找个由头弄点钱买地,可见天气越来越冷,如今这个时节,多是怀孕母兽,若运气不好,遇着了也是白跑一趟。   便劝着:“要不看看天吧,若是白日出太阳,晚上下霜也还好,白日里终是能暖和些,可这天阴沉沉冷飕飕的,去了山里雾气又大,还容易迷路。”   白天黑夜都冷,没有一刻暖和的时候,不把人冻坏了才怪。   陈猎户已起了心,哪里能听得进去,只看着秦霄,等他点头。   秦霄果然不拿天气当一回事,当然也知道杜月棠是担心他们的安危,反而劝着杜月棠,“不妨事,我们就去三两天,若实在没收获就早回来。”   又叮嘱,叫她将家里的皮子拿去找赵三婆做帽子马甲鞋子,不然真等天冷起来再做准备,是来不及的。   杜月棠见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劝了,尽量给他多备些药。   只是他们这虽是临时起意进山,但也不能空脚空手去。陈猎户有一把老弓,虽远不如当初杜月棠他们落在山洞里没拿的那一把,但总比没有的好。   两人开始忙忙碌碌做箭。   民壮队的见了,也开始砍那韧性好的竹子来做弓,自己做些简单的武器,正巧家里的女眷们也都在忙着做甲胄。   大家忙得风风火火的,老马村长也从县里回来了。   李班头果然如同秦霄所预想的那般,被要脸的县老爷给保了下来。   女婿没什么问题,老马村长脚下生风,看什么都心情好,尤其是大家如此主动积极做武器,就更高兴了。   除此之外,他还从县里替柴大老爷家找了个好郎中来。   逃奴们虽然解决了,可是夫人躺在那里起不来,柴大老爷那眉眼间的愁容只越来越浓。   好在一双儿女虽自小娇生惯养,但眼下家中遭逢如此变故,也是挽起袖子来,学做洗衣做饭。   可两个孩子如此懂事,就越是让柴大老爷夫妻两个心里难过。   此刻柴大老爷守在床前,一口一口给夫人喂药,“原本咱俩苦了半辈子,就不愿意他们过咱们那样的苦日子,可如今到底还是要叫他们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夫人啊,你说这不是就是命?咱一辈子的穷苦命,纵然辛苦攒下来这许多家业,都没得享福的命。”   自打被刁奴打晕到如今,柴夫人已经躺在床上四五天了,腿不能动手不能抬,样样要人伺候着,这其中的痛苦自然不言而喻。   她能感觉到,自己怕是也活到了头。   听得老爷的话,忍不住哽咽起来,凄凄惨惨,“咱们两个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说为何就要落这般下场?”   这一说,惹得柴大老爷也心灰意冷的,尤其是夫人倒下后,他发觉自己这身体越发不得行了。   本不该告诉夫人,可两个孩子还小,他实在怕哪一日自己先闭眼去了。   “夫人,咱们的钱起先雇镖局的人护咱们到这南方,已然花了不少。又修建这院子,各样石材木料人工的开销,加上买那些刁奴。”说起这些奴才的时候,柴大老爷表情有些狰狞,实在恨啊。   他好心好意看他们可怜,听说一样是西南逃过来的,也算是同乡,愿意买了他们给口饭吃。   谁曾想害得他险些家破人亡。   “老爷,你这是……”柴夫人忽然有一种及其不好的预感,巴巴地望着他直掉眼泪。   柴大老爷看得心疼,拿袖子给她粘了去,“你莫多想,只是如今遭了这一劫,我总算是明白了,任由我们能赚他个金山银山回来,若是无权,也是和那无根的浮萍一样。现在尚还有些家资,我想着往后也不买什么奴仆了,咱们自己在这院子里种些瓜果蔬菜,再养些鸡鸭鱼,自给自足。”   柴夫人又如何不知做官的好处?就她那该下阿鼻地狱的亲爹,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县父母,也是在一方为非作歹,正如同人家戏文里唱的土皇帝一般。   于是眨眼应着,“都听你的。”   柴大老爷见她没反对,继续说:“我便知道,你是和我最是心意相通。这余下的钱,我准备在十柳村置办些田产山林,往后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两个孩子还有些田产薄业过日子。另外我想在村里建个私塾,将来叫咱们元歌也读书去,我便不信这仗要打一辈子,天下要乱一百年。”   “读书好,将来咱们元歌若是能读得好,便是做个秀才也好,我也不求他光耀明楣,但求得个秀才身份护着,不要让人抢了家业去。”但只是如此安排,柴夫人觉得不够。   她这两个孩儿纯善,如今老爷忽然和自己说着些,仿若交代后事一般。十柳村的人固然都不错,但是人心难测,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在这十柳村。   若是老马村长还年轻,倒也可以赌一把,可如今老马村长也是一把年纪了。   谁晓得他走了,十柳村又是个什么光景了。   她想起了听得村里人对杜月棠的传言,这个妹妹不知道排行多少,虽然年纪小小,但当家做主一把手,比起自己这两个孩儿,不知要强多少倍。   于是望朝柴大老爷,“老爷,如果我们真到了那一天,两个孩子就这样扔了,我是不能闭上口眼的,总要有个交托的地方才好。”   “你是如何想的?”柴大老爷放下了药碗,见她有话要说,连忙扶起来,往她后背垫了个枕头,“你莫不是想?”   柴夫人忽然哭起来,“我也不想麻烦她,说到底她也是个孩子,我明知她的身份了,也不曾照看一二,如今反而要来求她,世间的确是没得像是我这样脸皮厚的人了。然,咱们家的两个孩儿,若是没得个长辈看着,哪里能成?”   她哭着,任由老爷给她擦着眼泪,“何况,我那个小弟弟,如今逐渐大了,总会有人发现与咱们元歌长得相似,是瞒不住的,倒不如趁着现在我还能说说话,请他们姐弟两个过来。”   柴大老爷直叹气,实在是没脸,两个孩子和秦霄过得那般辛苦,如果说他们一直不知道,没伸手帮忙就算了。   可后来明明知晓了,也没帮忙。   柴夫人看出他的犹豫,“老爷,算是我求你了,你就去帮我请他们过来吧,到时候她不愿意,我也没得什么说的。可若是不请来见一面,我也不死心。”   “夫人,你容我再想一想吧。”柴大老爷不敢马上答应,实在是拉不下脸来。尤其是这次家里的刁奴,人家也出了大力。   却不知两夫妻说话,他们的儿子柴元歌在门外竟是听见了。   那杜家姐弟他们没有正面见到过,但却十分了解,毕竟他们还有个厉害的表哥,是打猎的好手,连陈猎户这样的老猎户,都甘拜下风。   自己头上的鹿皮帽,还是他卖的。   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样两个年纪不如自己的小孩儿,居然是自己的长辈。   还有爹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晓他们身体状况不佳,但也没有到托孤的时候。   而且,是托给两个孩子?他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是也没去敲门了,更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找爹娘作甚的?   只出了大门,一路下了坡,不觉间就到了村子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杜月棠家门口了。   这里很好找,村西最边上这家。   竹篱笆不高,辕门半开着,两个五岁大小的男娃儿在屋檐下弯小竹弓。   有一个,就是自己的舅舅了。   根本就不用他专门问,因为那张小脸抬起来的时候,果然和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有点像是照镜子,又有点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柴元歌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赶紧朝着坡上的家里跑。   杜月棠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才从灶房里出来的,她正调了些面糊糊,准备给秦霄烙饼带去山里吃的。   然出来已不见了人影,倒是看到个虚影从陈家门口一闪,进了前面那香橼树林里,便彻底没了踪影。   “刚才是谁来过了么?”杜月棠问屋檐下玩耍的杜叙和阿良。   两人玩得正是入神,压根就不晓得,摇着头,“不知道啊?”   杜月棠见问了也白问,懒得再管,也有可能是路过的,又担心灶上的饼糊了,忙进去。   而这柴元歌跑回了家中,他爹娘已经商议好买田地置办山林之事。   又恰好老马村长带了郎中来,见了柴大老爷脸色灰白,觉得他也不好,赶紧叫他伸手来,诊了一番,摸着下巴的山羊须松了口气,“没什大碍,不过是劳顿体虚,好生调养不是个什么大事。”   得了这话,老马村长很是高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让郎中快些给柴夫人也瞧一瞧。   柴夫人也开心,只等郎中来把脉。   然她这情况比不得柴大老爷那般轻松,需得叫郎中安静细细诊来。   如此郎中在那里给柴夫人诊脉,柴大老爷就和老马村长到外头说话。   他要置办田地,老马村长觉得甚好,也算是同他推心置腹:“我说话你也不要嫌不好听,纵使你有千百银在身上,可没得个官身,仍旧是平头老百姓,到底还是要靠着田产过日子的。本来我前些时日还想劝你,咱们十柳村多的是闲置地,奈何这世道不稳,往后什么因果都不知,我不敢劝,但现在看来,钱财也保不住,倒不如买地。”   这穷乡僻廊,别人想抢,拿去也无用。   柴大老爷并不觉得他这话难听,相反越加认定是老马村长实诚,没有说那些个缥缈虚无的话来哄骗自己。   现在也是叹气连天,“我是悔不当初啊!万幸还算他们剩下一分良心,给我留了些安身立命的银钱,如今置办了田地山林后,我打算在村子里建个小学堂,供大家读书认字。”   他便是吃亏在身份上了。   但也没得法子,谁叫他出身家贫,给人家做马奴呢?   这些年摸爬滚打,又有夫人教授,勉强认得几个字,能看懂契约合同,但还是不够用啊。   “我也不指望我家孩子将来多出息,只愿往后村里要是真出了才能贤德,将来看在这份上,照拂一二,莫要叫他们像是我一样,任人欺负了去。”柴大老爷说着,不免是想起那牧卒来家里时的光景,伤心起来,长袖掩面痛声哭起。   他一哭,老马村长心里也难受,他自来是个菩萨心肠的老人家,赶紧劝慰着,“你这样的良善,将来孩子必然是飞黄腾达,莫要为一时之困就丧了志气。”   他这头哭,那头的柴夫人,郎中也得了个结果来。   柴夫人没多问,只消看郎中那再三皱起的眉头,心里就有了数,果然和自己所预想的一样。   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见杜月棠。   旁边服侍着的柴湘玉见郎中不言语,担心不已,但又怕母亲多想,故而留了下来说些话宽慰她。   而郎中出了房,柴大老爷和老马村长已相互掺扶着出屋来。   柴大老爷也擦干了眼泪,眼下只满怀期待望着郎中。   郎中垂着眉,很是遗憾:“夫人身有沉疴,心多郁结,如今又添新伤,只怕是汤药也难以固本。”一面直摇头要走。   心中只想是这样一趟,倒不来的好,平白无故跑这么远,又要送走一个。   柴大老爷那才擦干净的眼泪顿时哗哗啦啦就往外流,纵使他急忙掩面,情绪也难挡,呜呜咽咽哭起来,好不悲苦。   老马村长望着屋子里头,又是看着哭得伤心难过的柴大老爷,还着急送郎中。   是自己千里迢迢将人请来,没曾想是这样的结果。   “唉!真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样良善的人家,老天爷是怎么忍心的?”跺了跺脚,到底先去送郎中,走时安慰着柴大老爷,“你也看开些,儿女还要靠你呢。”   说罢,急忙小跑追上去,送了郎中下坡,正好见到村庄儿郎,自己这里先垫付了出诊的费用,喊了儿郎送郎中去王家集坐船。   又是再三给郎中告罪。   郎中倒也不怪他,“你也是好心一片,哪个想得到,竟是油尽灯枯的光景呢!”于是拱手和他告辞,趁着时辰还早,忙去王家集赶船。   老马村长瞧着郎中走远了,这才又匆匆跑回坡上。   自不多说,柴大老爷家里已是哭成了一片。   儿女知道柴夫人命不久矣,如何不伤心难过,那柴大老爷也是混混浊浊的,什么话也不讲了,就呆呆愣愣守在床前。   反倒是柴夫人自己打起精神来宽慰他们父子三个,“看来都是命中自有的定数,老天爷既然要我去,我便去,只是你们父子三个要好好的。”   话虽如此,可说着说着,她那眼泪又不住地往外流,尤其是看到一双年幼儿女,更是肝肠寸断的,终于是忍不住哭喊出声:“我的儿啊,为娘走了,你们往后可如何是好?”   老马村长听着里头哭得难过,也不好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大老爷行尸走肉一般带着哭红了眼睛的儿女出来,泪眼朦胧地望着老马村长,“我家夫人请您老去说几句话。”   老马村长不敢耽搁,急忙抬脚进去。   没曾想刚进去,那瘫在床上的柴夫人居然挣扎着要下床来给他磕头。   顿时将他吓得不轻,忙上前去按住她试图挪动的肩膀,“好好的,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一个事情,想求村长您,您若是不肯,我便是死了,也难以瞑目。”柴夫人何尝不知她这是在逼迫老马村长,但是人都是自私的,如今都要死了,还顾那些个做什么?   按理说,老爷身体没什么大碍,好生调养就没事了,自己该高兴。   可是一想到孩子还小,老爷也还年轻,就高兴不起来。   哪里有男人守得住的?过几年续了弦,新孩儿一生,哪里还有她两个孩子的容身之地?   老马村长本就是菩萨心肠肚子里揣,听得她这样说,如何不允,“你只管说来,我若是能办,无论如何也给你去办好。”   得了这话,柴夫人方心落了些,哽咽着说道:“实不相瞒,那村子里杜家姐弟,是我的弟弟妹妹,只是我出嫁得早,从未见过他们,也是我家老爷提起那小阿叙像极了儿子,我才晓得的。”   她并不敢说细节,也不管此刻老马村长满脸的震撼和难以置信,趁着如今精神头还不错,继续说:“我和他们从未见过面,家中兄弟姊妹多,他们又未必知晓我。可如今我要走了,想见他们一面,求老马村长帮我把人带来。”   “这有什么说的,你心放宽,我这马上就把他们喊来。”老马村长安抚着,果然一刻也不多待,急急下坡去,直往杜月棠家里。   柴大老爷还并不知夫人已经越过他,托了老马村长去找杜月棠姐弟。   只压着心里的万千苦楚,和儿女交代了几句,下村子里找了几个小年轻,一并与他去王家集帮忙,购置一副好棺木。   他一买棺木,村里人多半也猜着了柴夫人可能不好了。   想到那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过是几日的功夫,竟然就这般销香玉殒的,也是十分可怜他们。   尤其是和他们做过邻居的黄老太,得了消息,喊着郑和尚急忙上去探望。   而老马村长这边,到了杜月棠家里,只见秦霄也在,几人在院子里收拾竹篾,说说笑笑的。   不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杜叙的身上,心想难怪看着这小杜叙,怪眼熟的,可不就是和柴大老爷的儿子有着七八分相似嘛。   “老马村长,快屋子里来坐。”杜月棠看到踌躇在门外的老马村长,十分意外,连忙招呼。   老马村长闻言,想起自己的来意,也是直接进了院子。   大抵是想起柴夫人不好了,也就没有绕弯子,直接和杜月棠说:“我从县里请了郎中来看柴夫人,说是好不了,连药都没开一帖。”   这是杜月棠几人没想到的,都给吓得不行。“怎如此严重?”   “是啊,哪个能想得到的呢?不过如今我来,是她托我一件事情,说是想见一见你们。”可话到嘴边,老马村长一想到柴夫人说得也是含糊不清,而且来村里这么久,从没关照过杜月棠姐弟,方才自己也是心软,一时没留意应下了。   如今细细想来,只怕什么姐弟之间,没那么简单。   “见我们?”杜月棠不确定地问?如果是见秦霄,倒也说得过去,和他家是有些生意来往,还是因为秦霄才发现逃奴们。   于是指了指自己和弟弟。   没想到老马村长真点头,“就是想见你们两个。”   “为何见我们?”杜叙也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唉,这叫我如何说好呢?”老马村长实在为难,一副欲言又止。   秦霄也是疑惑,“是啊,总要有个缘故。”不然她都快死的人了,无缘无故,为何要去见她?   总不能因为她可怜,就要去吧?   老马村长他们三人逼得实在没法,一跺脚,无奈道:“她说是你们的姐姐。”   杜月棠没什么反应,倒是杜叙双目圆睁,“真的假的?”   老马村长如何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是去或不去,给我个准话。”   秦霄这次倒是没言语,但觉得可能八成是真的。毕竟杜月棠她那个狗官爹,儿女比皇帝老儿都要多呢!   而杜月棠见老马村长还等着,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您老容我想想。”   老马村长也不催她,“行,那我先家里去一趟,你好歹要给我回个话。”   杜月棠这里应了,送他出去。   待回过头来,只见秦霄环手抱胸,“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很意外,但又觉得是那样理所当然,毕竟我兄弟姐妹之多,夸张一些来讲,可能走错路都能遇到。”杜月棠甚至怀疑,这知道的几十个,是家里的,还有外头的呢!   只是想着柴夫人的年纪,也拿不定主意,她到底是哪个?   反正家里头这几十个,她也没全见过,尤其是这样年纪的,只怕早早就被那狗畜生爹送出去贿赂上官了。   秦霄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也是忍俊不禁,“看来,我是白白担心你了。”又问她,“那去么?”   “去吧,反正又不是正房的。”也就是和正房的不对付,尤其是那拿自己垫背的女主杜月柔。   他们亲人相近,虽不知有几分亲缘在,但自己一个外人去,到底尴尬,所以秦霄便主动道:“那我去追老马村长,和他说一声,可别把老头急坏了。”   他自去了,杜叙这才扯了扯杜月棠的袖子,“阿姐,咱真去啊?”小子有些排斥。   “去看看吧,能碰到一起,也是个缘份。”杜月棠其实根本没有面上表现的那样镇定,其实心里还是很吃惊的。   杜叙有些不愿意,“她家那样家大业大,既然早知道咱们是她的弟弟妹妹,为何要死了才想起咱们来?”   到底是小孩子,没有那么多想法,心里有什么不满的,直接就说出来了。   杜月棠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但她相当的理解柴夫人。   所以只问杜叙:“如果咱们过得好好的,有家有业,忽然发现附近有咱们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你如何想?”   杜叙几乎都没思考,就脱口回道:“当然是躲得远远的啊,谁知道是什么品性?阿良他奶说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打地洞,咱俩都像姨娘,可谁知道他们像哪个?若是像极了那人,害我们怎么办?”   “那不就是了。你看,这就是人的本能啊,在那个家太苦了,所以哪怕在外头遇到兄弟姐妹,也不敢相认,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嘛。”杜月棠也觉得讽刺极了,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家人。   由此可见,那个家简直是和龙潭虎穴无异了。   杜叙还是不理解,“那为什么现在又想到我们?”   “因为她要死了,她是做娘的,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放不下心,所以只能病急乱投,赌一把。”杜月棠几乎已经可以想到,柴夫人喊他们去,如何只是简单的相认呢?   必然是有事情要交代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杜月棠会拒绝,因为她和杜叙都是孩子,他们还需要别人照顾呢?   但既然答应了,又不能不去。   和杜叙简单收拾一番,也是上坡去了。   门是半掩着的,偌大的一个院子没有陈木柳他们预想的那样富丽堂皇,也没有一点热闹,加上其他院子又还没完善,反而因只住着他们一家四口,显得萧条不已。   正院那边有声音传来,除了哭声,竟还有郑和尚和黄老太的声音。   杜月棠欲抬手敲门,房门忽然开了,一张和杜叙相差不了多少的脸就这样正正撞在眼前。   当场就叫她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杜叙。   杜叙比她还吃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很显然也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和自己像。   反倒是偷偷跑去看过他们的柴元歌冷静了不少,他侧开身,那声姨母和舅舅实在叫不出口,只干巴巴地用哭哑的嗓子请着他们进去。   柴湘玉听着有人来了,好奇村里有谁会来看她母亲?   扭头瞧来,先看到杜月棠,作为女孩子家,瞧见杜月棠那张漂亮的脸,难免是羡慕,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只是下一瞬目光一转,落到杜叙的脸上,一时满眼愕然,又不确定地看朝自家哥哥。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这杜叙是爹娘生的小儿子,自己还有个弟弟。   郑和尚已经看到他们姐弟两个了,“你们也来了。”他是最早发现杜叙和柴元歌相貌相似的人。   毕竟柴大老爷家租住在庵里,他经常看到柴元歌。   后来虽然柴元歌搬来这上面住了,和牵马去自己庵里的杜叙刚好错开。   自不用想,他们肯定是有话说的,便喊着黄老太,“我瞧这时辰,你该给大寸换药了,咱们先回吧。”   黄老太眼睛看不见,根本就不晓得外面什么时候,只以为来这里顾着说话,没留意到已经很晚了。   也没有多想,只宽慰着柴夫人,“你好好养着,孩子们离不得你。”   这才拄着拐杖和郑和尚走了。   柴元歌不知如何面对杜月棠姐弟这小姨母和小舅舅,便主动去送。   只有那柴湘玉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守在床前。   柴夫人其实也是头一次见到他们姐弟俩,看到杜叙的时候,也忍不住感慨,“神奇啊,真真是外甥像舅,果然是不假。”   杜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对柴夫人现在要见他们,是一肚子不乐意的,可心地善良的他此刻看着孱弱在床的柴夫人,又可怜起她来。   觉得她像极了朱老头要死的时候,整个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灰扑扑。   柴夫人又看朝杜月棠,几乎都不用想,“你们的娘,应该生得也很美吧。”   杜月棠颔首。倘若没有那张好看的脸,兴许也就不用遭这样的罪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柴夫人沉重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柴夫人才喊女儿,“你去看看,你哥回来了没,娘有话要说。”   柴湘玉听她这样讲,有一种及其不好的预感,痛声叫着:“娘。”不愿意离开。   “去吧。”柴夫人转着眼珠子,示意她快去。   柴湘玉看了杜月棠姐弟一眼,越发好奇他们的身份,方才听母亲的话,已经确定了不是爹娘在外的儿女。   倒像是,是他们的长辈。可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她出去了,柴夫人又继续打量杜月棠姐弟,“你们的娘,多半还没我的年纪吧?”   叹了口气,也不管他们姐弟好不好奇?继续说道:“我外祖是个教书先生,只有我娘一个女儿,几个学生里,就那人家最贫,还有个病重的老母亲,我外祖可怜他,觉得他上进,不读书实在可惜,免了他的束脩。”   这种故事,杜月棠听个开头就猜到了结尾。   这个上进家贫的,估计就是杜狗官了,他们的亲爹了。   果不其然,只听柴夫人继续说:“他小时候,苦日子也是有的,因着家里穷,被退了婚,我外祖父觉得他读书好,又只有我娘一个女儿,用心教他,女儿也嫁给了他,与他卖房卖地凑盘缠。”   可是,他金榜题名头一件事情,是娶了高官的女儿,一封休书把发妻打发了。   “我外祖父觉得自己有眼无珠,害了女儿终身,郁郁而终。外祖父没了,我娘两个没去处,只能寻他安顿,他留了我,却嫌弃我娘老。”   她娘身无分文被赶出来,活活冻死在了一墙之隔的府衙后院墙根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柴夫人哭声悲鸣,竟没有发现一双儿女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爹娘从前的事情,如今听得自己的外祖是这样的负心之人,已是睚眦欲裂。   而柴夫人还在继续说:“他留我,并非是有良心,那时候他除了另娶的正房妻子,已有了数位美妾,留我只因觉得我大了,又有几分美貌,可叫他拿去送给上官们,哄他们高兴,就能得好处。我自然察觉了他的心思,然然是不愿意的,试图逃,却叫他抓回去打骂。后来遇着了老爷,他是家中马奴,也时常叫管事打骂,我两人一同商议,终于是逃出了魔窟。”   柴元歌姐弟里,从来不知爹娘少时过得这般辛苦艰难,一时都忍不住哭起来。   也是他们哭,柴夫人才发现他们回来了,招手示意到跟前来,“我的儿,你们莫要哭了,娘这些年和你爹夫妻相和,又有些财运傍身,过得是不错的。”   可不说还好,一说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柴夫人似也没有多少精力去安慰了,只将目光看朝一旁的杜月棠,“我这样富贵,却没有松手给你们一分一厘,如今要死了,却喊你们来跟前,你聪明,只怕已经猜到我的心思了。”   杜月棠正想拒绝,没想到柴夫人先一步打断了她,“你不要拒绝我,我要死了,我活着的时候,和老爷恩爱,孩子们也是骨肉,没有不疼爱的道理。可如今我要先走一步,若是哪一日他身边得了个解语花,再有个一儿半女的,我这一双儿女该何去何从?”   说到这里,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可怜那一双手也抬不起来,只能巴巴任由孩子们扑在她身上哭喊:“娘不要死,爹也不会另娶的。”   杜月棠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三,说不可怜他们是假的。   而且柴夫人说的也是真的。   柴大老爷身体是不好,但总归还活着,银钱也是有一些的,现在夫妻恩爱,自没有那多余的想法,可是往后呢?   毕竟人心易变啊!   所以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没有去恋爱脑地相信自己的男人将来会替自己守着,而是优先考虑两个孩子的利益,是个极其合格的母亲,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福气。   但,问题自己是个小孩子,纵使答应了她,也是办不到的。   难不成自己还能拦着,以后不许柴大老爷续弦么?   而且她也不想插手。   且不说她和柴夫人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甚至连今日都是头一次见面。而那柴家姐弟是柴大老爷的孩子,到底是他们打着骨头连着筋,自己算是个什么回事?   反正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和自信。   于是即便可怜柴夫人,但还是咬牙拒绝了,“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也是那漂泊的浮萍,今日在这里,谁知道明日又在哪里呢?你的孩子们在这里有家有业也爹在,你能放心他们跟着我四处漂泊?还是觉得柴大老爷能把家一分为二,让我拿着一半带着他们走?更何况,老马村长他们是好人,有他们在,以后断然没有叫你孩子吃亏的道理。”   走暂时是没想过要走,这里人很好,山水也好,杜月棠也是很喜欢的。   只不过如今不得不这样说,以好断绝了柴夫人的想法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敢保证柴大老爷将来是否续弦,自己不能保证一直待十柳村,是一个道理。   柴夫人到底是有个教书的外祖父,识文断字的脑子就是比寻常乡妇要好用,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也转得快。   知道杜月棠这是托词,但也察觉出她不是彻底拒绝,因此也退了一步。   “那你若是在这十柳村一日,他们真受了委屈,求你照看他们,若是做了错事,你也只管打骂。”柴夫人说着,示意两个孩子到眼前来。   两个孩子哭得眼睛核桃一样肿,哭着喊她。   柴夫人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两个要听好,将来怎样也说不准,你们爹也还年轻,续弦是不可避免的。若是到了那时候,万事要听你们姨母的,她虽年纪比你们小,可身份摆在那里,拿不定主意的,就找她做主。”   洪亮的声音一度让人怀疑,她其实本来就是个健康的人。   不管是杜月棠姐弟,还是柴元歌兄妹,都被惊着了,直愣愣看着她。   她眼泪汪汪,同样盯着一对儿女,“你们答应我,如此我到了底下,也能闭眼闭口。快去给你们姨母和舅舅磕头。”   不是,杜月棠张了张口,想说她也没答应,柴夫人怎么就逼着两个女儿下跪了。   柴元歌兄妹俩也真是听他们娘的话,眼泪也顾不上擦,转身就朝着杜月棠姐弟俩磕头。   杜叙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小脸慌张,吓得连连后腿。   杜月棠见俯身跪在自己跟前的兄妹两个,知晓是躲不掉了,按住弟弟,“叫他们磕吧,左右是躲不过的。”   床上的柴夫人得了她这一句话,终于露出个放心的笑容来,和杜月棠说道:“你放心,你肯答应,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28]第 28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摆摆手,“别说什么做牛做马,有没有来世还另说。”又见她想叫两孩子出去,大抵是另外有话单独和自己交代。   那可不行。   忙给拦住:“他们是你亲生的骨肉,你有什么话是他们听不得的?”别到时候这兄妹两个将来一口咬死自己从她这里得了什么宝贝,那就说不清楚了。   眼下是后悔的,就不该想着老马村长来喊,考虑到他们柴家这次遭难有一部分是因为村子的缘故就来的。   可是看到柴元歌的相貌后,又觉得没来错,这和杜叙也太像了,今日理清楚也好,省得改日村里人不知情,当阿叙是他们柴家的孩子,平白惹些闲话风波。   柴夫人被她一拦,叹了口气,“也罢。”随即指使着女儿柴湘玉,“玉儿,你去把娘的妆匣子取来,里头的夹层打开,娘这些年攒的体己都在里头。”   柴湘玉哽咽着去抱了妆匣子来,里头就几支朴素银簪,看着十分简陋,只不过待柴湘玉将那夹层打开,里面竟有七八张十方钱庄的票子。   这十方钱庄杜月棠听秦霄说过,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做大东家,江山易主百来次,这钱庄仍旧屹立不倒,甚至还有开国皇帝管他们钱庄借钱招兵买马的。   实在是神奇得很。   也正是这样,乱世之中,就这十方钱庄最为可靠了。   即便你是前朝存进去的银钱,新朝也能换取。   杜月棠瞟了一眼,两张五百两的面额,余下的都是一百两。   有点少,感觉算起来不如自己偷存的黄金多。   但在这乡下安居是足矣了。   柴元歌也没想到她娘居然存了这么些个私房,如今也满脸诧异。   柴夫人偷偷打量杜月棠,见她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反而松了口气,看来她也不贪图自己这些私房。   但心底也清楚,虽说是姐妹,可今日头一次见面,还不是一个娘胎的,哪里来的感情?   “这是我所有的家私了,你都收起来,五百两算是你的报酬,余下还有一千一,将来他们两个大了,你一人给他们五百五。”   只是杜月棠没接,这钱她想要,但烫手,不能就这样拿。   因此摇着头,“说起年纪,你两个孩子比我都要大,儿子也算是沉稳,你让他收起来就是,我左不过是占了个辈分而已。”万一运气不好,丢了回头自己还要补给他们。   柴夫人万万没有想到,杜月棠小小年纪,怎就油盐不进的,“那你把那五百两拿了。”她不拿,自己也没法安心闭眼。   柴湘玉拿着那些票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娘执意要给,这个小姨母又不肯收,如今只求助地看朝她哥哥。   柴元歌也没得主意。   “我方才也说了,不见得就在十柳村留下。”杜月棠还是这话。   柴夫人急得不行,“我又不要你养他们,他们到底有爹在,纵使真到了我所担心的那一步,也没有要搬出去把家业腾出来给别人的道理。我只是后悔,自己过得苦,就把他们养得金尊玉贵又单纯,只求将来人生大事上,拿不定主意了,你千万要提点一两句,仅此而已。”   她是一退再退,这个小妹妹怎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自己都要死了,只求她这一件事情,为何就不能全了自己的心?   杜家的血脉,果然都是这般冷血无情的么?   然柴夫人在心里埋怨杜月棠,却没反省自身,何尝不是在道德绑架?只眼看杜月棠聪明能干,便想将比杜月棠年纪还要大的两个儿女托付给她。   也许作为母亲,站在柴夫人自己的立场上是没得错,尽所能给两个孩子的未来提供保障,以他们兄妹俩为先为主,至于旁人的感受如何,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反过来杜月棠这边,多少有些感觉心头不爽快,她本来同情柴夫人,也感激他们家因村子的事情遭难。   所以她来了这一趟。   可是村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还是个外来人口,能在柴夫人临死前来,已经可以说算是她有良心了。   就是没想到柴夫人看她年纪小,就想甩给她两个拖油瓶。   这是行不通的,且不说她没有那个义务。纵然真是柴大老爷也没了,也轮不到她来,反正她年纪就摆在这里,她不同意,谁也不能按着她的头答应。   而拿着钱的柴湘玉听了这话,连忙抽了一张五百两面额的票子塞杜月棠手里,“您就收着吧,我们往后不麻烦您。”   柴元歌也连忙附和,“您就收了吧,求求您了。”他当然也和母亲所希望的那样,这个小姨母能对他们伸出些援手,可如今看来,她心硬如铁,只怕这五百两就算是拿了,也不能拿小事情来麻烦她。   不然早早将这五百两的情义磨完了,真遇到事情可如何是好?   而杜月棠听到柴夫人亲口说,只要她帮忙提些意见,主意是兄妹两个拿,方收了银子在手里。   也不打算多待了,生怕柴夫人絮絮叨叨,再说顺着竿子向上爬,提什么无理要求。   而且再说下去,更怕把自己对她的那点可怜同情都消磨没了。   带着杜叙便走了。   房间一时只剩下母子三个。   柴夫人趁着还有些精神,继续交代两个孩子,“别怪娘糊涂,上赶着给人送钱。实在是你爹为人太善良心软,咱们家再怎么穷,也远比村里的人家要殷实,外头人心险恶,要是真朝你爹装可怜博同情,一来二去的,还不是把你爹哄得团团转。”   又看着儿子,“元歌,你是做哥哥的,以后娘不在了,千万照顾好你妹妹,将来她的郎君,你千万要瞧好了,还有你将来娶媳妇,不求生得如何美若天仙,只要贤惠。”   说到这里,又交代自己的枕头里,另外还藏了七八千的银票,兄妹两个也顾不上吃惊了,急忙听她的话给藏起来,将来分了,不能叫他们爹知晓。   两个孩子其实是不大愿意听自家母亲一直恶意揣测爹的,但又清楚地晓得,母亲是为了他们好,连忙点头。   柴夫人不放心,又叫他们指天发誓等等。   柴元歌生怕母亲再说什么胡话,忙找了借口,说跑去送送杜月棠他们。   其实他不走,柴夫人也要想法子将他打发出去的。   如今看着女儿,口吻尤为认真,“娘的好玉儿,娘有一件事情,你千万要记在心里。”   柴湘玉含泪点头,“母亲您只管说,女儿什么都听你的。”   “你千万要记着,这世间信谁也不能信男人,纵使是你将来真遇到了一个与你心意相通之人,也千万要留个心眼,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在他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娘是怎么惨死的,所以哪怕老爷对自己的确不错,但仍旧时时刻刻警醒。   而且她马上就要死了,如何能确定将来女儿能有自己这样的好运气呢?   “还有,千万要听杜月棠的,她虽心冷了些,可娘感觉得出来,她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往后替你拿主意,必然以你为先。”柴夫人越说,越是觉得可怕,她现在担心自己走后老爷续弦,更担心将来儿子为了利益,把湘玉这个妹妹嫁出去。   生为女人,真是苦啊!真苦!   柴湘玉早就哭得一塌糊涂了,哪里管她说什么,嘴里胡乱应着。   而杜月棠姐弟从柴家出来,便见秦霄等在这里。   秦霄始终不放心,和老马村长打了招呼就来了。   只不过看到杜月棠一脸的唉声叹气的,顿时紧张起来,“是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杜叙气呼呼抢在前头开口:“怎么不要紧?我阿姐一看人家哭,心就软。这倒好,往后柴大老爷不续弦还好,娶个后娘回来,看你怎么好?”   难不成还真能替那兄妹两个把他们后娘解决了不成?   最后那句,是对杜月棠说的。   说完,就自己朝着村子里跑去了,不理会杜月棠。   “这?”秦霄看着负气跑掉的杜叙,又回头看朝杜月棠,“你别和我说,那柴夫人朝你托孤了?”   杜月棠露出个苦笑,“那不至于。”不过话锋一转,有些底气不足,“但她是说了些事情。”   秦霄看她这副模样,忽然有点理解一向好脾气的杜叙为什么生气了,他自己都有点生气,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真像是阿叙那般,应下了?”   杜月棠点着头。   然后秦霄直接给气笑了,“不是,杜月棠小爷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能耐?人说端多大的碗吃多少饭!你就敢答应?”   一面气急败坏地从头到脚指着她,“你再看看你多大,人家又多大,你是好大的脸,还想照顾两个比你大的人?”   他真的生气!自己和杜月棠姐弟俩现在住一起,那是因为他们一路死里逃生,有过命的交情。   可柴家那俩算什么?就因为身体里有那么一丁点闻都闻不到的血缘关系么?   妈的,什么破血缘关系,早知道那天晚上给抓什么逃奴,把他柴家搬空了才好呢!   杜月棠见他气得不行,连忙拉住他的手,温声安抚:“没有那么严重,我跟她说了,以后也不见得就在十柳村留下了。这天下如此动荡,说不得哪天咱们就走了,到时候还管他个东南西北风。”   秦霄被她一拉,人倒是冷静了不少。   只是一抬头,看到和杜叙很是相似的一张脸就站在门缝里正盯着往外看,反倒是给他吓了一跳。   脱口就骂:“吓死老子了,你站在那里作甚?”   “不是,你怎么又摆起你这一套来了?”杜月棠已经许久没听着他满口脏话了。   一面回头朝大门里瞧,看到是柴元歌,只挥着手,“回去陪着你娘吧。”然后拉着秦霄赶紧往村里去。“你和他发什么火?”   秦霄不解气,“怎么,这就护上了?”   “你可行行好吧,人家老娘马上就要归天,心里正是难过。何况你想想,他们夫妻俩也是为十柳村做了不少好事情的,最起码人家这一次为了安抚军营里来的牧卒,折了大半家业进去。”说到这里,杜月棠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虽是身有沉疴旧疾,但若不是因为这次的祸端,叫刁奴伤了,怎可是现在这光景?”   秦霄得了这话,是没再继续骂,但仍旧是不高兴,“你这样子要不得,你那狗爹这个歹竹出你们姐弟两根好笋,简直就是你们杜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你还指望别的还能有好?”   “再有,你今天答应这个,明天再遇到一个可怜的,你那么多兄弟姐妹,你是要把自己累死不是?”何况还有杜月柔那样的大毒瘤。   “哎呀,你放心了,我又不是傻的,何况他们不缺吃少穿,哪里用得上我?真到了柴大老爷续弦那一步,若是后娘真不好,也不要我做什么,就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而已。”所以杜月棠现在想开了,倒也没有那么多担忧了。   一面摸出那五百两银票来,“你看,这几句话也不是白说的,她付了钱。”拿钱办事而已,至于亲情那种莫须有的东西,不提也罢。   秦霄一看银子,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倒不是高兴有钱了,而是知道杜月棠还没那么傻,“算你有几分脑子。”   “这话说的,我如何没脑子了?何况别说是现在这种光景了,就是太平岁月,我们这样的底层老百姓,怜悯心能有,但多余的善良只会让咱们死得更快。”说罢叹了口气,望着远处那两座山梁,黄黄绿绿一片,“你看那山多美,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说完拉着抬头去看山的秦霄回家去。   不过到家里没见着杜叙,倒是陈猎户得知他们去了柴家,又晓得柴夫人不好了,有些惋惜,“她这个样子了,也说不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山里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去不得了。”   人挺好的,若真没了,到时候丧事肯定要起搭把手帮忙。   秦霄现在也没心思去了,就怕自己一去,杜月棠又大包大揽的答应柴夫人什么非分要求。   就算有钱也不好使。   此刻只恶狠狠地想,这柴夫人赶紧断气吧。   一面点着头,“是了,进山的事情再说吧。”   不去打猎了,陈猎户带着女儿们把屋旁那一片香橼树林里的香橼摘来处理了。   杜月棠则去赵三婆家找阿叙,他和阿良要好,应是在那边。   见他们父女四个开始摘香橼,有些诧异,“不是多留几日更好嘛。”   陈木柳站在木梯上摘果子,听得她问,一脸无奈,用手指了指坡上柴家那边,“我爹说怕撞一起了,倒不如先摘回来,若是好卖就整个卖,不好卖我们姐妹三个在家切片烘烤,回头卖给外地的香料商人。”   只不过想到外头要打仗,担心不已,“也不知今年外地的香料商人还来不来?若是不来,白瞎忙活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月棠这才去找杜叙,只说回来帮忙。   她到赵三婆家这边,哪里有什么影子?   问了隔壁,才听说赵三婆去地里烧荒堆肥,他们俩就去郑和尚的庵里玩耍去了。   杜月棠也就懒得再管,既然还能玩,显然气是消了的,便去给陈家帮忙。   秦霄也来搭手。   转眼暮色来了,天又飘起了小雨。   “滴星了冻手得很,咱赶紧回去烤烤火,明天背一箩去王家集看看。”陈猎户见着就剩下几个小的挂在树枝上,也许还能长一长呢。   当下催促着大家收工。   这边的乡里,管下小雨做滴星,杜月棠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以为是有流星,还诧异大白天的他们怎么看得见?   仰着头在天上找了半会儿,倒是闹了一回笑话。   此刻搓着冻红的手,和秦霄从林子里出来,“你去喊阿叙吧,我去省得又藏起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赵三婆家了。”   她便先回家煮饭去。   陈家倒是留饭了,但是隔壁邻舍,一点小忙罢了。   再说哪家的粮食都是有数的,断然没有在人家吃饭的道理。   她回了家,砌了点腊肉丁来跟着韭黄炒,煮了汤烫了些豌豆苗,等着他们俩回来吃饭。   都是杜叙爱吃的,尤其是那一口嫩嫩的豌豆尖。   在他们西南,这口豌豆尖儿是冬日必备的,也是从来掐尖吃,留着长豌豆荚子吃的很少,又或许说和这边的品种不一样。   这边几乎不吃豌豆苗,秋日种下,只等来年开春后开花结豌豆荚子。   果然,杜叙到底是个小孩子,回来瞧见自己爱吃的,一高兴也就不和她生气了。   隔日秦霄陪着陈猎户去王家集卖香橼,村里好几户人家昨天听得他们家摘,也匆匆忙忙将门前屋后的香橼给摘了,一行人赶个伙,浩浩荡荡朝着王家集去。   至于坡上的柴家,杜月棠听说昨晚半夜,柴大老爷就买了棺材回来,应该是好木头,七八个青壮年一起抬上去的。   过了午饭,刚去阿良家玩耍的杜叙一脸兴奋跑回来,直奔马棚翻找自己的小箩。   “阿姐,咱们快去咱家竹林挖笋去,刚才我看到别家都已经挖到了冬笋。”说话间,已经背起小竹篓,伸手去拿小锄头。   杜月棠也是十分惊喜,“这么快就出笋了。”二话不说,也忙拿了锄头袋子。   这片竹林倒是买得巧了,到手就砍了竹竿盖房子,现在又出笋。   也就是年岁不好,外面动乱,不然这冬笋也是能卖得起价钱的,算得上一门进项。   只不过姐弟两个高高兴兴去,到了那竹林里,没有丝毫经验的他们看着满地的干枯竹叶两眼懵。   “阿姐,咱家竹子是不是坏了?怎么没看到笋?”阿叙一脸担忧。   好在杜月棠虽然没有实践过挖冬笋,但理论知识是有的。   放下锄头,先是仰头观看竹叶,“这冬笋叫冬笋,自然是因为还没到春天就被咱们挖了,所以是不可能冒头的,都在地里躲着呢!你只管挑着这些看起来壮实的竹子,竹叶清翠浓密,然后在你选中的竹竿四周刨,看到竹鞭就顺着找,肯定能找着。”   至于像是视频里那种肉眼可见,被冬笋顶开的裂缝是没有的。   她现在十分怀疑那些能把泥土顶出裂缝,让人能一眼找到冬笋踪迹的博主,必然早早就给这些竹子施过肥了。   不然怎么可能天天挖都能有那样好的笋窝?一条竹鞭上竟然冬笋又大又肥,七八个以上。   杜叙行动能力也是强,听了后就开始认真挑竹子,选中后便竹子四周刨地,果然发现一根竹鞭。   又顺着竹鞭挖,真看到了冬笋。   杜月棠见可行,也赶紧行动起来。   只不过这竹林此前终究是无人管理的野竹林,所以冬笋不是很多,即便是有个头也不大。   但姐弟俩还是很高兴。   开了张,姐弟俩一个下午,手臂都挖酸了,差不多将整片竹林刨开了一半,总共得了二三十斤的冬笋。   大的有一斤半左右那样,小的六七两。   其实还是不错了。   高高兴兴背着回家去,大的那个杜叙就抱在胸前,准备进村炫耀。   可惜不巧了,今天挖笋的人太多,他们家这笋子个头在别家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人家那大的,两三斤重呢!   不过即便如此,杜叙还是很开心,回了家就剥笋,杜月棠将灶膛点燃,烧上一锅热水后,也来一起剥。   等姐弟俩将冬笋焯水,杜月棠又扒拉了许多炭出来,准备晚上烘笋干。   另外留了一个切片,晚上和腊肉一起蒸。   其实用他们西南话来说,这就是咸肉;而他们西南的腊肉,这边管叫熏肉。   而这所谓的腊肉和新鲜的冬笋蒸出来,就是一道名菜,问政竹笋。   只是这名字,是自己前世那个世界的罢了,毕竟现在这是书中世界,与现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可即便是书中世界,对杜月棠来说,不管是她或是杜叙秦霄,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会痛会笑。   甚至那一草一木都是真的。   姐弟俩正满怀期待等着秦霄回来吃晚饭,谁知人是等来了,却同时还等来了一个噩耗。   她看秦霄皱着眉回来,还以为是香橼没卖掉,开口宽慰:“想是天冷了,不好卖也是正常的。”   秦霄才摇着头解释,“不是的,是王家集去往县里的船全被征走了。”   船没了,纵然有人愿意收这些香橼,但也没法带去县城,故而只能背回来。   这没什么大问题,可问题在于船没了,以后他们去县里,得走多少山路?   而且自打有了水路,谁还去绕路走?那山路多半已是荒废了。   杜月棠反应过来,有些惊慌,“这样说来,王家集连带着这七八个村子,这些日子都没法出去了?”她赶紧将家里的盐计算了一回,应是能吃到年后的。   方松了口气。   秦霄坐到烘烤笋干的炭火堆前,伸手去烤火,倒是有些庆幸,“没法出去也好,外头也不能进来。你是不知,听当铺的朝奉说,西南方向前一阵子下了很久的雨,雨还没停就发了疫病,那不想死的就往南方逃,好在这边设了关卡,但是品州夹在中间就惨了,也不知这次究竟死了多少人。”   其实当初逃出西南的时候,杜月棠就一直担心疫病,也时时留心着外面的消息。   本来过了这么久,都没什么动静,还以为这一劫难是躲过去了。   没想到,到底还是遭了瘟疫。   秦霄还在感慨,“幸亏我们没拖拖拉拉在品州,早早来了,不然如今难讲。”那瘟疫实在可怕,看不见摸不着,若是一头狼还能拼一拼。   “哪里是运气好?要不是你,我和阿叙只怕如今还在山里打转转,或是已经葬身了野兽腹中。”杜月棠叹着气,越发觉得这想活下去,实在艰难得很。   不过也反应过来,“你去当铺作甚?”   “上次你不是叫我买棉花么?价钱太贵,没买上,今天便想去当铺里问一问。”秦霄回着。   “问了现在也拿不出银子来。”也没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不过杜月棠见他穿着单薄,心里也是着急,“左右炭火粮食都足够了,天冷了咱就少出去,等皮袄子做好了再讲。”   “嗯。”秦霄点了点头,似乎体温这会儿升上来了,才反应过来杜月棠灶上的锅里蒸着什么,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好香,今晚吃什么?”又伸手翻了炭架上盖着的簸箕,只见一筛子的冬笋。   一时满脸惊喜,“这就出笋了?”   “那可不,再有两三天,就是腊月了。”杜月棠也没有想到时间过得如此飞快。   她来这里的那会儿,刚好是五六月的光景。   一转眼,竟是快半年了。   真真是时光如流水匆匆去。   杜月棠见他烤得暖和了些,方喊杜叙准备吃饭。   三人正坐在炭堆旁,围着一张小木桌吃饭,外头就传来了声音。   竟是柴大老爷。   秦霄顿时有些不高兴,“他来做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就算是柴夫人没了,也不用他亲自来。   一面放下碗筷去开门。   秦霄和杜叙不放心,也跟着出去。   只见柴大老爷提着几样糕点礼盒站在篱笆外面,柴元歌跟在他身旁。   也不知柴夫人是如何与他说的,见了杜月棠便一脸愧疚地喊着:“他小姨,早前实在不知你们身份,如今夫人不好才告出实情来,莫要怪我这个做姐夫的才登门拜访。”   又解释不该晚上来拜访,但家里情况特殊,他不确定明早是否有时间,便现在斗胆过来。   杜月棠信他个鬼。   他从前是杜家的马奴,肯定见过杜县令那遭瘟的。那日在打谷场盯着杜叙看的时候,只怕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家中现在这光景,他还来拜访,已算是礼节周全了。   上前开门请他们进来,“也不知天下有这样的巧事,我们不曾见过,又不知彼此存在,偏偏逃来南方,又进了一个村子。”漂亮话杜月棠也会说。   一面问他们,“可吃了晚饭?可要一起用些?”   柴大老爷挂记家里,生怕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照顾不好夫人,也不打算多待,只是傍晚才从夫人口中得知,见了他们。   知晓是躲不过,便上门来。   从此就当是多一门亲戚走,想来也是不错的。   当即把东西放下,“不了,夫人那里离不开人,我得回去照料。”又让身后的柴元歌喊人,“叫你小姨母和小舅还有表舅。”   秦霄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等人走了,瞥了一眼那些糕点,“也是难为他。不过来一趟也好,算是过了明路,往后大家都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会因为看到阿叙的相貌就胡乱猜测了。”   杜叙最反感杜家的其他人,哪怕柴夫人并没有和他们在那县衙后院里住过,但仍旧不喜。   听得秦霄的话,十分不悦,甚至有种被他背叛了的感觉,“霄哥,你不会被几盒点心就给收买吧?”   秦霄见他怀疑自己,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说什么胡话,以后有皮子卖给他,我还要收他高价呢!”   “行了,继续吃饭,吃完睡觉,别浪费灯油。”多金贵的灯油啊,杜月棠心说若是没船,怕是过一阵子王家集的油铺子都维持不下去了。   柴大老爷来这一趟,虽是晚上,但提着些礼物来,村里不少人都瞧见了,自少不得多嘴问几句。   于是乎,第二天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了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   只不过也有人暗地里诟病,说柴大老爷家之前不与他们认亲,现在柴夫人不行了,又忙着来认亲。   他们家又多富裕,杜月棠他们三个又过得如何艰难。   那时候也不搭把手,也不知现在什么居心。   总而言之,柴大老爷家在村里的积德行善的好名声,多少是有些受损了。   杜月棠可没心思去多管,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忙。   而且村里香橼因为船只的事情卖不出去了,陈猎户家的又最多,还都几乎给摘了,现在一家四口忙着切片烘烤。   杜月棠少不得要抽空过去帮忙的。   又因为西南瘟疫,虽然不可能传到这边,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太不方便了,但也给杜月棠一个警钟,艾草这些常见可消毒的草药还是要多准备。   因此也是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哪里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   等忙了这几天,终于出了太阳,只是晚上也下霜了,夜里那个冷啊。   好在杜月棠从村子里换了两个瓦盆来,又请了村里会木工的打了两个火桶一个烤笼。   火桶虽还没用上,但这两个瓦盆如同及时雨一般。   夜里每个屋子里放上一盆炭,有这热气在,被子摸着不至于是冰凉凉的。   赵三婆那里紧赶慢赶的,也是将他们三人的皮袄子和皮帽子做好了,杜月棠拿了些肉干做酬谢。   赵三婆笑着收了,“我也不和你们客气了,只不过鞋子还要晚上几天。”   “本就应该收的,这还不知耽误了您多少时间呢!”杜月棠瞧着她那缝得密密的针脚,少说是三五年也是不会坏的。   而且考虑到他们在长身体,赵三婆特意做大了些,如今只衣角叠起,等过两年拔了个子,剪开线头就行。   拿了肉干,赵三婆也先回家去了。   只是有了皮袄子,秦霄又开始起意去山里打猎,跑去叫陈猎户。   说来也是惭愧,陈猎户断了一条手臂,又没武功,全靠着祖传那三拳两脚,本来就很难有大丰收,早前还有卞金花时不时来打秋风。   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他三个姑娘都没有一件皮袄子。   如今看着秦霄身上穿着的皮袄子,实在羡慕,“也行,我看这么久了,小阿叙他们那个姐姐,大抵是挺过来了。”   正好早前就准备好打猎的物件,现在两人都有这个意思,当晚收拾着,第二天一早就进山里去了。   他不在家,外头又冷,几乎是没有什么事情,杜月棠便去陈家,帮着陈家三姐妹一起捻线。   陈招禾三姐妹打算自己织布,织布机都管包氏借来了。   只是杜月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连针线都做不好,却对这最讲究技术的捻线手到擒来。   这算得上是一道核心技术了。   她坐在火桶里,脚下放着炭盆,身上盖着一小块破旧床单盖着,整个身体都暖烘烘的。   膝上对着陈家姐妹早就劈好的麻丝,取个三五根在手里来,再从头到尾劈开正反互捻,逐渐接成一根长线。   陈木柳其实已经算是老手了,但看着杜月棠才学,就做得如此顺手。   眼下看她续线,居然粗细均匀无结,羡慕不已,“难不成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我先前真是有罪,不该笑话你针线不行的。”   针线不行,但是捻线居然如此有天赋。   杜月棠自己都很出乎意料,又觉得这是个轻松的活计,也不需要动脑子,全凭着手指间的感觉就能把控好,“指不定往后还能靠这个吃饭呢!”   说起吃饭,陈招禾却是一脸的惆怅,“往年这个时候,王家集的东家们早来约茶工了,现在还没动静,只怕明年是不打算做茶了。到时候这十里八乡,多少人断了生路。”   她在这里帮忙,阿叙和一帮姐姐们玩不到一起,没待多会就去赵三婆家找阿良了。   小孩子们就是一团火,也不怕冷,村子里玩还不够,还一路跑到田坝里去玩。   眼见着已是傍晚,阿叙正准备喊着阿良和马小牛回村,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震天雷。   砰!砰!砰!   第一声的时候,三人还以为是哪里山崩地裂了,一帮小伙伴吓得脸都白了,全都挤成一团。   直至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也锁定了声音来源。   是柴家方向。   杜叙早前见过下面朱老头死的时候,他家也是放了三声炮。   说是叫报丧炮,好告知亲朋好友,家中有人去世。   可是这柴家的响动也太大了,竟然传得这么远。   他连忙出言安抚,“别怕,好像是柴家的报丧炮。”   阿良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来,朝着坡上柴家那里望过去,“可是,上次村里朱金宝他爷死的时候,炮声没这么大啊。”   马小牛却已经恢复过来,“你笨呀,朱金宝家没有钱,买不起真炮,是爆的枯竹子,当然没这真炮的声音大。”   说完又眨巴着眼睛看朝杜叙,“那不是你姐么?你要回去给她跪经么?”   “不用,她自己有儿子呢!我是娘家人,回头去烧香他们还要给我磕头见礼呢!”杜叙觉得做长辈也就这点好。   可是还没高兴片刻,就听马小牛又继续提问,“那过年他们给你拜年,你是不是也要给他们包压岁钱?”   杜叙脖子一缩,连连摇头,“我可没有钱。”然后喊着他们两个,“我们回去看看。”   阿良也充满了兴趣,“上次听我奶说,柴大老爷家有钱,办丧事肯定体面热闹,说不准还要请人来唱大戏呢!还有席面可以吃呢!”   听着有大戏可以看,马小牛也兴奋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他家瞧。”   可见,人的悲欢喜乐果然是不相通的。   柴家这边,一家三口因为柴夫人的撒手人寰哭得肝肠寸断的。   而这小孩子们,只满怀期待等他家办丧请戏班子,还想着吃席。   在陈家捻线的杜月棠,也被这震天雷惊了一下。   倒是陈招禾有些担忧地看着杜月棠。   她知道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时,也是十分诧异的,但见杜月棠似不喜提,也就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柴家的事情了。   杜月棠被她一看,“你想什么?她那是迟早的事情。何况我认识她比你们都晚呢!叫我去哭,我是哭不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那柴家先来村子里的。   何况生死见多了,比她悲惨的,逃荒的时候没少见。   只是也少不得感慨,人的生命是真的脆弱,往后他们三个也要好好调理身体,不可再拼命劳作了,不然像是柴夫人一样,沉疴旧疾一堆,只叫人推一把就没了。   可见,有个好的身体底子是多么重要。   然话虽如此,杜月棠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去瞧瞧吧。”免得落人口实。   陈招禾也准备去帮忙,“这真不赶巧,我爹在家里等了这许多天,瞧着没音讯,还以为她是挺过来了,这才和你表哥放心进山的。哪里曾想这又忽然传来了噩耗,也是可怜。” [29]第 29 章:晋江首发   等杜月棠和陈家三姐妹上来的时候,杜叙和一帮小孩子都已经先来了。   屋子里哭得呜呜咽咽的,小孩子们踮着脚在那里瞧,小声嘀咕,不知什么时候唱大戏开席。   杜月棠看到杜叙有些诧异,“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还一头的汗,生怕他着凉,赶紧拿袖子给他擦了。   “阿良说有大戏看。”杜叙没瞧过大戏,但是以前在后院的时候,经常听到花园里传来铛铛铛咿咿呀呀的热闹声,一脸的向往。   唱什么戏?船都没了,王家集有戏班子么?   她正想将人赶回去,就见柴大老爷让村里两个老妇扶着出来,他一手拿着手帕捂着半张脸,哭得不能站都站不稳。   但嘴上还在不忘交代身后跟着的马大牛。   也就是马小牛他爹,老马村长的儿子。   “我夫人生前就爱热闹,如今便是走了,也不能叫她冷冷清清,我听得王家集李老爷府上请了戏班子来,现在没了船也回不去县城,还劳烦大牛兄弟帮我找人去请。”   这还不算完,还在继续说:“另外我去寿材铺子那日,和吴家纸火铺订了丧葬品,一概俱全,还请叫他们送来。”   说罢,似才瞧见她在,撇开两个老妇到杜月棠跟前来,“你说,她怎么就这样狠心扔下我和两个孩子?”   杜月棠被忽然扑来的他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你,你节哀,好生保重。”   马大牛也赶紧拽住失态的柴大老爷,“柴大老爷,你冷静些,月棠丫头还是个孩子,你朝她哭也无济于事,恐还吓着她。”   又赶紧朝杜月棠和身后一干大小孩子挥手,“你们来做什么?都各自回家去,小孩子家家的,等真请来了戏班子,还能少得了你们的?”   那两个老妇趁机上前把柴大老爷拉走。   马大牛正欲打发人去王家集给柴大老爷办这些事情,见杜月棠没走,反而紧跟着自己,一时也十分不解,“你可还有什么安排?”   里头躺着的,是她姐姐,莫不是她也有什么想法不成?   杜月棠引着他到个安静些的墙角,“那天大伙去王家集卖香橼,听说西南那边爆发了疫病,品州好些人都传染了,咱们这边虽设了关卡,但难免有那冒险闯关的人,我看还是先打发人去王家集摸个情况,再请戏班子也不成。”   马大牛一听,也上心起来,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沉思片刻,“你说的有些道理,那唱戏的大江南北的走,也不知他们早前接触的是什么人。船虽也被征走了,但河边上的人,难免有行家,扎个木筏搭个乌篷也不难。”   要是仍旧和外头来往联系,到底是该小心些。   于是夸着杜月棠,“难怪柴夫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你虽是小小年纪,却是个有主意的。你又这样为村子着想,我们这些大人更不会冒冒失失。”   然后叫她安心回家,自己会小心安排。   虽如此,杜月棠回了家还是不放心,拘着杜叙,“去王家集的人还没回来前,你还是不要到处跑了,就在家里待着。”   又喊他取了些干艾草来炭盆里。   杜叙本要问她怎不让自己出去,忽听得让拿干艾草来,一下就紧张起来,“阿姐咋了,怎么还要消毒?”   当初他们逃荒的时候,到处是尸体,阿姐就怕有什么尸毒的,让用艾草熏。   杜月棠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瞒着他,“早前你霄哥不说外头闹疫病了么?虽未蔓延到咱们这乡里来,但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杜叙连连点头,“阿姐省得,性命就一条,我听话不出去。”   杜月棠不放心,又去陈家叮嘱了一回,还从她家取了些麻丝回来捻线打发时间。   而马大牛那头,也和他爹老马村长提了一回。   老马村长到底上了年纪,晓得那疫病犹如黄水猛兽,可怕得很,十分赞成,“难为这孩子想得周到,我们如今就只考虑着柴大老爷那头想给夫人风光大办,却疏忽了这件大事情。”   于是让儿子亲自去一趟王家集。   这不是一件小事情,交给旁人,马大牛也不放心,自是义不容辞,连夜就打了火把,背上砍柴的刀去了。   快天亮的时候回村子来,却也不进村子,在村子外面喊郑和尚。   郑和尚睡得死,压根没听着他的声音,倒是黄老太这个眼瞎而灵的听着了,看窗外又黑灯瞎火的,以为是自己人老耳鸣出了幻听,便没多管。   可那声音如魔音一般挥之不去,一直在耳边喊啊喊:“郑和尚!郑和尚!”   加上外头吹了风,下着些细雨,枫杨树那密集的树枝吹得沙沙作响。   一切落入黄老太的耳朵里,跟那索命的鬼一样,直把她吓得不轻,终于忍不住,拄着拐杖摸去后院,拍打着郑和尚的房门,“郑和尚,你醒一醒,醒一醒,做了什么亏心思,恶鬼来索你的命了。”   梦里的郑和尚一个激灵,被吵醒过来,除了黄老太的声音,似隐约还真听到有人叫自己,连忙爬起身来开门。   门一开,那声音大了几分,又有些耳熟,便问黄老太,“我怎么听着,像是大牛在喊我?”   “大牛喊你?莫不是上头准备好了,喊你去起经?”黄老太叫他一提醒,果然觉得是马大牛在喊,长松了口气,“那你快些收拾家什伙去吧。等天亮了我叫上大寸,也过去帮忙。”   郑和尚应着,扶着她从后院出来,送了屋子里去,方去开庵门,却不见人在外头,只听着声音,顿时是摸不着头脑,“你哪里呢?怎还藏头露尾的?”   马大牛嗓子都喊哑了,听着庵门好不容易开了,又气又急,忍不住骂起来,“我早前光知道方大寸耳背,竟不晓得你郑和尚也是个聋子,白白一年供奉你这许多香油钱了,拿你吃得肥头大耳,却半点事情不顶用。”   噼里啪啦一串骂,也叫郑和尚看清楚了马大牛在哪里。   只是万分不解,“这天也没亮,你站那里做什么?”这话说完,郑和尚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双腿颤颤巍巍的,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你可不要过来,我可没得罪你,菩萨娘娘保佑啊!马大牛你咋就没了,唉哟呜呜呜呜,可怜啊马大牛,你别找我。”   他听闻那些忽然死的人,都是以魂魄的方式出现,但因新死,遭不住人身上的阳气,所以不敢近身,就是先喊人,再慢慢把人引山里去。   马大牛见他疯疯癫癫的,还把自己做鬼魂看,气得要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爷们我是哪个?老子是活生生的人。你赶紧敲锣通知村子里的人,王家集前天有几个外乡人摸河过来,下午些就不对劲,他们吃饭的摊子,落脚的店铺里,昨日也都全倒下了,现在全给拘在王家集河边的地母庙里。”   此话一出,正在跟各路神仙祈祷的郑和尚一下清醒了过来,“你你说啥?是瘟疫么?不是说就品州那么?”   再有这头不是设了关卡?   咋还叫人闯进来了?   一下急得他可谓是六神无主,但还不忘关心马大牛,“那你呢?咋不来?”   “我去了王家集,到底如何也不知,我就不进村了,你通知了人,去我家里喊我媳妇,给我拿一卷席子,一套厚衣裳和些吃的,就放在村口,我自己来取。”   马大牛说着,又千叮咛万嘱咐,“你守在这村口,要看好孩子们,别叫他们出村子。我也在村外,若是没事最好,我还能拦下外头来的人,若有什么的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逐渐变小,最后直接改口,“行了,你快些去。”   郑和尚这会子脑壳已经打转了,只匆匆忙忙一头钻进庵里,拿起钹就打,一边朝着村子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天降时疫,各家各户谨守门户!”   钹响起那一刻,听着他们俩对话的黄老太才回过神来,吓得又爬起来,拐杖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去拍打儿子的房门,“大寸?大寸啊?快醒醒,大事不好,王家集有人感染瘟疫了!”   门板拍得邦邦响,加上郑和尚那钹又实在震耳欲聋,方大寸自是醒来,只不过听清楚他娘的话后,也是白了脸,腿还未好的他急急忙忙拄着拐杖来开门,“娘!可是真的?”   “儿啊,哪里还有假?大牛亲自带来的消息,他现在村子都不进了。”黄老太几乎都哭了,她眼睛不好,儿子腿也还不能走,可如何是好?   尤其是想起坡上柴家正要准备办丧:“柴夫人那样好的一个人呀,怎么就赶上了这光景,眼下只怕丧事都没法子办,直接抬去埋了。”   方大寸急得要命,“娘这个时候还想这个作甚哟,你倒是想想,咱俩都还有什么药?”自己的性命难保了,怎么还有心思去管一个死人的身后事呢?   叫儿子一问,黄老太顿时傻了眼,哭起来:“哪里有什么药?我眼睛不好,你用的这些,还是托付郑和尚帮忙去挖的。”   不过细细一想,“前些日子,村子里人怕打仗打到咱们这山窝窝里头,挖草药时,小杜叙给我抓了一把,说有用的,我去拿来你瞧一瞧,究竟是个什么用途的?”   方大寸看她摸索着去隔壁房间,生怕绊倒了,连忙把自己的拐杖递给她:“娘你小心些别摔了。”   黄老太接了拐杖去,方大寸只听得隔壁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有些不放心,正打算慢慢走过去,就见黄老太提着一个布袋子过来,“你瞅瞅,能有用不?”   方大寸连忙抓起袋子里晒干的药草,“是些车前草和艾草,这车前草有没有用我不晓得,但艾草肯定是有用的,回头咱们紧细着些,每日在屋子里烧一点。”   一听有用,黄老太高兴不已,连忙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的念叨一大堆。   而村子里,大家早被郑和尚的钹给炸醒来。   本欲有那气性大的想张口骂他,只是待听清楚他的话后,哪里还顾得上骂?一个个急劳劳地爬起身来,到处翻找家里对瘟疫有用的草药备着。   尤其是老马村长家里,听得郑和尚这喊声的时候,老马村长一颗心都险些给吓没了,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出来喊:“小牛娘,小牛娘?”   包氏已经起身了,因这会儿天已有些麻麻亮,不打灯笼也能瞧得见了。见着公爹鞋子都没穿,“爹你作甚子?快把鞋子穿了,仔细着凉就不好了。”   老马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折身回去穿了鞋子,“必然是大牛从王家集回来了,可他咋没回家来?莫不是也……”   包氏没有那么悲观,忙给他的话打断:“爹你胡说什么,大牛他必定没事,我马上去问郑和尚。”   说着,出了院门去。   郑和尚原本是打算把村子里通知完了,就上老马村长家里去递话,然后再去坡上柴家。   没想到包氏找来,倒是省了他许多事。   赶紧把马大牛交代的话给包氏说了一回。   自不多说,包氏得了话,家里怎样给马大牛准备在外过夜的行囊和各类药和被包,只说杜月棠家虽在村西最边上一家,但钹声早早就传来了。   若无大事,怎么这个时辰响起?所以她起身穿戴好出了屋子,便已经能听清楚郑和尚的喊话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杜叙已经起来,正着急忙慌胡乱将衣裳往身上套,“前两天霄哥还说,王家集的船只虽被征走了,可那河边上多的是靠着河吃饭的水帮兄弟,大船他们是造不出来的,小船却难讲。”   杜月棠几乎可以预想,多半就是这些小船的出现,让外头的人进来了。哪怕南方这边的州府都设了关卡,可当初他们三个小孩都能翻山越岭。   难不成旁人就不行么?   永远不能小看人的求生欲。   不由得叹了口气:“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赶上这样的时候,那水上的生意更是赚钱,只怕能翻个好几番,如此纵使是冒险,他们也愿意一试。”   那些小船往水上一划,整个水面的交通枢纽就悄悄运行起来了。   对面的人愿意给钱,给高价,这个不送,总有人送。   左右这钱不赚白不赚,如此少不得是叫那些本就染了疫病的人混进来了。   但现在却埋怨谁都无用了,只能祈祷村子里不要有外头的人混进来就好了。   当下去将艾草都给翻出来,“接下来的日子,咱家里都要用艾草熏过,还有每日也要喝些藿香水预防的汤药。”   良药苦口,现在喝了有没有预防效果暂且不论,但最起码不用心惊胆颤。   而且但凡只要有一点用处,杜月棠都愿意试,毕竟瘟疫比不得其他的病症,有的死亡率甚至高达百分之九十。   杜月棠赌不起。   也亏得是前阵子传来战事,去田间挖草药时,她教给村中妇人们不少伤药,她们也算是投桃报李,后来喊着杜月棠去挖了不少藿香,更让去他们地里拔辣蓼草。   这些药材在田埂路边常见,就如同北方的甘草一样普遍,只是大部分吃亏在不认识罢了。   说到这里,忽想起什么,跑回厨房里,打开水缸盖看,见着里头水是满的,方松了口气,“咱们这几天没有什么大事情,就先不出去了。”   秦霄走之前才给他们去崖洞里取了些粮食来,菜园子又在马棚后面,所以可以大大缩减活动范围。   和他们姐弟一样想法的人家甚多。   绝大部分小孩子们不知道这瘟疫意味着什么,只见还没过年,大人们都不出去干活了,觉得新鲜,又因为坡上柴家没有如早前说的那样安排唱大戏而倍感失望。   所以在家里短暂的待了半天,就想尽各种办法出去玩耍。   于是乎一阵阵孩童的哭声从村子里各个角落里传来。   很显然,大部分人家都采取了强制措施。   杜月棠也晓得了去王家集打听消息的马大牛如今还在村外的一处歇脚棚里待着不敢回村子。   他不确定自己身上是否感染了瘟疫,生怕牵连了整个村子,所以哪怕这寒冬腊月的,也宁愿自己在外冻着。   杜叙听说的时候,很是佩服,“我从前觉得老马村长公平又公正,村里人才这样爱戴他的。没想到大牛叔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可见他们家的家风如此之正,倘若代代相传,迟早要出能人。”   反观自己家那一窝蛇虫鼠蚁,想来就觉得恶心极了。   但还是很同情坡上的柴夫人,“现在这个样子,郑和尚多半也不好上去给念经了,丧事就他们父子三个,要什么没什么,也是操办不起来。”   “他若是愿意不办,就这样埋了,依照老马村长的秉性,肯定会安排人去给他家抬棺的,就怕他不愿意。”不过杜月棠推测着,柴大老爷肯定不愿意就这样草草了事。   眼下正是夫妻情深之时,家里又宽敞院大的,还正好赶上着腊月天里,完全可以先停灵在那,看看个把月后什么光景,若是外头消停了,再办也是不迟的。   姐弟俩在家里窝了一天,就听得说老马村长果真去问了柴大老爷是否要将柴夫人下葬了。   他不答应,无奈老马村长只得打发人去山里,让柴大老爷家那帮刁奴开凿石头烧石灰。   村子里现在家禽都很少,大些的牲畜原本是计划着年前就从山里接回来。   没有料想到现在又闹了这一出,所以只能推迟到年后,让朱老幺他们继续照看着。   所以这生石灰如今的用途,除了柴大老爷家着急要。   毕竟柴夫人的尸身就放在那里,虽是冬天,但偶尔出了个晃晃太阳来,还是觉得不妙。   因此是打算烧了生石灰来,把棺材里都给填满。   二来,在进村的这半截路上,也撒些生石灰。   反正村子里各样都考虑到了,现在只要没有外来人进出,就能保证村子里不会有瘟疫。   又让家家户户哪怕每日在家中不出门,也要多喝汤药,有什么就熬什么,艾草也好藿香也罢。   药材宽裕的人家,比如杜月棠这样的,每日还要用艾草来熏烤家里,如此这些日子里,村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小孩子们最是叫苦连天了。   而在村子外面观察了五天没什么问题的马大牛也回了村子里来,可总算是叫包氏和老马村长他们将心放肚子里了。   与此同时,进山的陈猎户和秦霄也回来了。   他俩进了山就跟那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没了音讯。   倘若不是打了许多猎物,实在搬不动,陈猎户跑到朱老幺他们养牲口的山谷里去找人帮忙,根本就不知道这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先是柴夫人死了,柴大老爷刚想请戏班子来大操大办,王家集就传来了消息有人感染瘟疫。   得了这消息,他俩连那些猎物都顾不得带回来了,只匆匆喊了朱老幺他们赶着牛马,去山里给驮回来,暂时放在谷里腌制熏烤,他两个先赶回来。   西南瘟疫死了多少人,秦霄前世不知道,倒是他十二岁那年,因一处战场上的尸体没处理,先是烈日暴晒,紧接着又是大雨滂沱,尸水腐肉横流,汇聚于江河,沿途不知死了多少人。   于是家也没回,直奔老马村长家。   村里的民壮队他挂了副队长,训练得也是有模有样,这是老马村长他们有目共睹的,所以并不以为秦霄无事前来。   “可有什么问题?”马大牛赶紧问他。   秦霄急切焦灼,“王家集那边怕是感染的人不少,又没得个神仙药来治,只将他们困在地母庙里怕是不成,闹得人心惶惶,外头又打仗,官府哪里有余力来管?到时候必然有人想逃。咱们村子里偏僻,少不得有人要朝这头跑,我的意思赶紧召集起民壮队的青壮年们,大家砍伐木头,做些拒马拦在路上才要紧。”   马大牛一听,懊恼地拍着脑壳,“我们是不中用了,脑子竟不如你们这些孩子看得长远。早前也亏得是月棠丫头提醒,叫我先去探一探王家集,要不然直接将住李家的那戏班子请来,怕是全村人都要一起给办了。”   又赞赏地打量着秦霄,“你也聪明,我们就想着打发两个人轮流在村口和郑和尚守着,却没想着人会闯进来。”   只不过见秦霄一身风尘仆仆,“你先回家去洗一洗,最好也喝些汤药,我现在立即去喊人砍树削尖,天黑前肯定把进村的路堵死了。”   秦霄得了他保证,自是没有一点怀疑的,因为自己身上也脏,就没进去打扰,辕门外面说完话,就赶紧回家去。   家里这头,杜月棠已经听陈猎户说他回来了,只不过去了老马村长家。   便已是猜到了他有什么好主意。   别的不说,纵使秦霄不识字,可他的见识不见得就比老马村长他们少,兴许还会更专业。   但即便不知他几时从那头回来,还是烧了热水等着他回来沐浴净身,又煮了热汤饭。   正和杜叙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往外眺望,终于瞧见他的身影。   姐弟俩顿时都高兴不已,杜叙更是跳起来朝他挥手喊,“霄哥!”   秦霄见着院子里那两个身影,脚步轻快了不少,浑身疲惫似也被驱散,嘴角挂着笑意,朝着家走来,“这样冷,你们在院子里做什么?快进去烤火。”   杜月棠已经走到辕门边上,“冷不了,何况这些天都在家里烤火,早就坐不住了,院子里转一转活动一下。”   说话之际,目光将他浑身上下扫视了一圈,也不管有没有猎物,只见他没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厨房里刚才一直烧着灶,暖和的,热水就在桶里,你快去洗一洗,洗完来屋子里吃饭,我煨在火桶里了。”   “嗯。”秦霄应着,瞥见墙根小背篓里放着的菘菜,底下似还有些萝卜什么的,不由得眯了眯眼,不是很高兴,“打算送坡上去?”   杜月棠一脸无奈,“拿去给他们应应急吧,他们那菜才种下,怕是还有十来天才能吃。毕竟拿了她五百两银子,总不能人一死就不认账。”   样样都要买,现在进出不方便,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父子三个饿着。   这时候秦霄忽然笑起来,“你倒是仁义啊。那丁是丁,卯是卯的,回头可别忘记管他结账。正好我和陈叔这次收获还不小,到时候许多肉干等着卖他家呢!”   “行了,你快些洗,我背去门口就回来。”杜月棠催促着他,也是怕水凉了。   可秦霄没进灶房,反而朝墙根走过去,“还是我送去吧。”   “你别啰嗦了,快去洗,那热水也是要柴火烧的。”杜月棠推了他一下,抢先一步将背篓背起。   见此,秦霄倒也没再与她争抢,而是叮嘱早回。   杜月棠答应着,加上萝卜,大抵十六斤左右,够他们父子三个吃到他们自己的菜熟了。   这点重量对她来并不算什么,杜月棠背着往坡上爬的时候,气都不喘,忽想起前世,自己别说是背着十几斤爬坡了,就是平地上也不行。   可见一个健康的身体是多重要,想是离柴家越来越近,想到了柴夫人,若不是那些个沉疴旧疾没养好,没准是真能活下来的。   所以往后还是不能节衣缩食,该吃吃,该喝喝,现在可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再紧巴巴的过日子了。   心里揣着事儿,很快就到了柴家门前,将背篓里的菜和萝卜拿出来,方朝里头大声喊:“柴元歌!柴元歌!柴元歌!”   杜月棠喊着喊着,忽然觉得自己这有点像是叫魂,里头便来了回应,是柴大老爷的声音。   “他小姨,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么?我听老马村长说,这些日子莫要串门,何况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还上来了?”   杜月棠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巴,“谁有闲工夫来串门,还不是怕你们几个饿死在里头,给你们送了些菜来,我走后赶紧出来拿。”   然后柴大老爷的声音就没了。   杜月棠也不管,反正他们是听到了的,背起背篓就转身走。   走出了十来米左右,身后的房门开了,是柴元歌从里出来,“谢谢小姨,我娘这一走,还赶上着瘟疫,也没办起来,我爹心头有郁结,喝了不少酒,也不大清醒,您别和他计较。”   “他身子那个样子,怎么还让他喝?”杜月棠蹙起眉,十分不赞成,“你也不小了,管束着些,别叫酒给身子掏空了。”   “是。”柴元歌倒是很恭敬地应了,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道等年后外头干净了,一定把菜钱补给她。   杜月棠没个好气,搞得自己真来卖菜一样,“我不要你的钱,只送这一次,我也就那一块地,三张嘴也等着吃。你们这样大的院子,闲时不要懒散,多开垦些,要是缺良种,去老马村长家找,没有他也会想办法给你们弄来。”   柴元歌应着,这些天他和妹妹也没闲着,虽是难过,但到底接受了母亲已经走了的事实。   又眼见着父亲喝酒烂醉,劝也劝不住,粮食是有的,奈何菜叶子没有一片。   若是那春夏还好,就如同杜月棠所言,他们这样大一片院子,少不得是有些野菜给他们吃的。   但运气不好,逢着这冬日里。   因此兄妹俩没办法,决定多开垦些地来,开春后种上粮食。   今日是断了菜,就怕来日断粮。所以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本来还要告诉他们父亲,母亲走时候留给了他们兄妹两个不少钱的,但这一直没个机会,现在看到父亲烂醉,柴元歌也暂时断绝了这想法。   打算等父亲清醒些再讲。   至于柴湘玉是个彻底没得主见的,哥哥怎么说就怎么是。   而杜月棠自是不知他们父子三个之间的事情,回了家里来,秦霄早就洗得清爽干净,正在吃饭,一堆脏衣服泡在木盆里。   杜叙正踮着脚尖,往高处些的墙洞里拿无患子。   他见了也是无奈得很,“我的衣裳哪里需要你来洗,我吃了饭一把就挼了,你自己烤火去。”   正说完,瞥见进来的杜月棠,“怎么说?”   外头是真冷啊!杜月棠挤到火桶里,将手往下烤,“我看要完,柴大老爷酗酒呢!幸好柴元歌也还算靠谱些。”   秦霄一听,只觉得正常极了,“所以家里头还是得有个女当家才行,你看好多男的,外头别看如何风光不得了,只是回了家,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分不清楚。我看柴大老爷就是这样的,幸好他这两个孩子不是无药可救。”   杜月棠得了他这话,心头却细细想,看来秦霄好像更喜欢能管家的贤妻良母,以后自己要好好给他相看。   而杜叙已是拿了无患子,“霄哥,我给你洗,回头你教我两招。”   “你不洗我也要教你的。我这次去山里想过了,扔你和你阿姐在家,你年纪小不顶什么用,回头教你几招功夫,不求你能护着她,但别给她拖后腿。”秦霄说着,夹了一块糟鱼,抬头问杜月棠:“哪里来的鱼?咱们这河里我就没看过比拇指大鱼。”   全都是麦穗鱼,猫都不吃。   杜叙被他说得有些自闭,不服气地反驳着:“我哪里有这样没用?我只是年纪小些,等过两年长了个头,别说是保护阿姐,就是霄哥,我也能保护你。”   杜月棠也叫他别去洗了,过来烤火。   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个弟弟教他认字打瞌睡,练武又没得天赋,以后杜月棠都不知他要走哪一条路?莫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忧心呐!又或许是年纪小,还没定性,说不准过几年大些了,一下发奋图强也未可知。   一面回着秦霄的话,“赵三婆给的,说是之前阿良舅舅来时带的。”   “怎可要他们的,他祖孙两个已过得十分艰难了。”秦霄忽然觉得嘴里的糟鱼没那么好吃了。   杜月棠解释着:“你有所不知,给咱们做袄子剩下的边角料,她七拼八凑的,也给阿良和自己缝了一个皮帽子。觉得过意不去,就无论如何都要我们收下糟鱼。还说这次你们回来,若有好皮子,她明年攒钱买一张,回头叫阿良拿去孝敬他舅舅们,给他那些表哥表弟们也做皮帽子戴。”   “阿良舅舅们倒是不错的,正好这次我能分到两张好皮子,回头拿一张去,至于钱先不急。”大抵是经常听到阿良分给杜叙许多吃的小玩意儿,都是他舅舅们送来的,所以秦霄对阿良这些舅舅们印象都不错。   而且和赵三婆家又时常来往,因此很是大方松口,让她先拿去。   杜月棠算是看出来了,秦霄真真有时候是凭着自己的喜好待人。   因为柴夫人的事情而不喜欢柴大老爷家,怎么都看不顺眼。   他吃过饭,杜月棠去洗碗筷,秦霄则坐在小凳子上搓洗衣裳,“一会儿我去打两桶水来,把水缸装满。”   听得他还要做个老牛一样,杜月棠连忙劝:“你是不会累么?赶紧吃了去睡。我今天去上头的时候,仔细想过了,万般都离不得一副好身体,咱们又还小,更是要好好的固本培元,不然别说往后体弱多病,就是能不能多长高些都是问题呢!”   秦霄有些不理解,“长高有什么用?”   “好看啊。而且你没听过好些夸赞人的成语,都是需要高大么?”杜月棠捏干洗碗的破布,又顺道铺着石板的灶台擦了一遍。   秦霄摇着头,道了一句:“肤浅。”虽如此说,但还是细细沉思起来。   他在乌云台的时候,不多说他们这些死士,身材越是矮小越是容易藏匿,有时候甚至能伪装成孩童。   杀个猝防不及么?   “你不懂。”杜月棠懒得和他多说,挽着袖子准备来和他一起洗。   秦霄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这不很明显么?”杜月棠拿起他的脏衣服。   秦霄一把抢过来,“那不成,我虽名义上是你表哥,但咱们没血缘关系,而且都大了,不方便,往后我的我自己洗。”   顿了顿,又朝屋头看去,“阿叙的也叫他自己洗,你难不成能给他洗一辈子不成?往后他娶媳妇了,你也到跟前去做老妈子?”   不是,杜月棠心说自己这什么都还没做,他这嘴巴怎又突突突开始。   索性就起身,“行行行,那您老自己忙活,我屋子里烤火去。”   又叮嘱洗完先在灶房里晾一晾,等不滴水了,再拿屋子里来放火桶里烘烤。   再说马大牛照着秦霄的话,天黑的时候,村外的路口就堆满了拒马,很是像模像样的,大家虽是劳累了些,但都心满意足。   又有那聪明的,因这拒马得了想法,拿了家里孩儿的铃铛来,系上线挂在拒马不远处的路上。   倘若夜里有人来,必定是看不见那线,到时候碰到铃铛响,夜里值守的人,也能立即察觉。   的确是给大家省了不少心。   就是没想到,这铃铛儿挂上去,一直到腊月底,马上要过年了也没用上过了。   大家已经快个把月没出去了,也不知外头是个什么音讯,都商议着要不要出去瞧一瞧?   即便今年过年不置办年货,但好歹也要晓得外面都是什么光景?何况各家在十里八村,都有亲戚在,也不知是否躲了过去?   只是这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派谁去,刚准备收起的铃铛,没曾想快天黑那会儿,李班头的儿子李凤桢便来了。   正巧今儿排到了马大牛和秦霄在这里值守。   杜月棠送了晚饭来,刚好摆上,喊郑和尚来一起吃,几人筷子拿上得了两口,秦霄忽然警惕起来,放下筷子一个闪身出去。   几人不解,面面相觑,郑和尚疑惑地问杜月棠:“他做啥子了?吃坏了肚子不是?”   然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马大牛着急忙慌抓起旁边的柴刀就冲出去。   郑和尚和杜月棠紧随其后。   只见铃铛声音已经停了,马大牛正隔着拒马焦灼地上下打量那小年轻,嘴里则愤怒地骂着:“你爹娘做什么这样狠心?你今年也才十五,荒山野岭叫你一个人从县里跑来,而且外头又闹瘟疫。”   秦霄则环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树上看热闹。   但凡马大牛晚出来一步,又或许对方身上穿的不是这一身衙门的皮子,这会已经没气儿了。 [30]第 30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不认识李凤桢,但看到他身上穿着青黑窄袖衫,头戴着黑毡帽,就知晓是衙门来的人。   只是他年纪尚轻,眉眼间稚气未脱,身形也略显单薄,穿在身上的班服反倒显得宽大空荡,像是个孩童偷穿了大人衣衫,透着几分违和。   郑和尚见杜月棠一脸好奇盯着人瞧,压低声解释着:“那是李班头的大儿子,大牛他亲外甥呢!不过这娃怎么穿上了衙门的班服?”   而李凤桢见舅舅骂爹娘,着急地赶紧解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前阵子叫几个遭瘟的偷摸闯进来了,县里人手不够,县尊老爷晓得我在家里,无论如何都要喊我顶上来。”   他也是不愿意的,好歹是个读书人,倘若不是天下乱了,今年的话他应该是进场子考试了,没准是真能拿个秀才公回来的。   不过见他提起瘟疫,大家的目光都齐聚到他身上来。   马大牛更是急忙问:“外头现在是什么光景了?你一路坐什么船来的?王家集有人感染了瘟疫,你现在……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喊你舅母给你送些防疫的汤药来。”   李凤桢连忙摆手,“舅舅,你先听我讲,我这一次来,也是要说件事情的,前方已经开始打仗了,各处发现瘟疫后,上头就来了消息,格杀勿论。没得法子,只能把他们烧了。你说的王家集河边地母庙那些,早在半月前就烧了个干净。”   马大牛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骇,声音都发颤:“这般做法,就不怕错杀无辜良民?这何等伤天和,万万不该,万万不该啊!”   李凤桢饱读诗书,岂会不知这般手段残忍阴戾,徒增无尽杀孽,可乱世当下,他也只剩满心无力。   “我何尝不知不妥?可王爷坐镇一方,只能以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为重。若是放任疫民不管,倒下的便是咱们周遭数县生灵。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何止几县之地,连周边数州府,乃至前方戍边的军营,都要被这场灾祸拖入绝境。”   这话落地,四下瞬间沉寂。   只有郑和尚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就连原本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残酷手段的杜月棠与秦霄,此刻也默然无言,寻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唉!”好一会儿马大牛重重叹了口气,似也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招呼着还念经的郑和尚,“既是瘟疫干净了,咱们也把拒马清了,好叫我外甥进来吃口热汤饭。”   秦霄也准备去搭手帮忙。   不料李凤桢急忙抬手阻拦,神色凝重摇头,“千万别挪,这些拒马暂且留着,日后还有大用,万万动不得。”   马大牛满脸困惑,“瘟疫都已平息,还留着这些拦路的障碍物作何用?”   李凤桢面色忧虑,“我此番来,并不是只为告知瘟疫之事。而是如今有一股战败的敌方溃军,流窜逃进了平河县深山。平河县派兵进山围剿多日,始终寻不到踪迹。可就在前日,咱们珙桐县双鱼垛边上,竟有整座村子遭了溃军洗劫,全村老幼无一幸免,连鸡犬牲畜都未曾留下,当真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我父亲已经带人赶去事发之地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几人心头骤沉,个个面色煞白。   珙桐县与平河县本就地界相连,那双鱼垛更是紧挨王家集下游的织女河畔。   谁也不知遭洗劫的是哪座村落,可一想到两地相隔这般近,若是那些亡命溃军寻得船只,顺着织女河逆流而上,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王家集。   王家集高低是个镇子,好几个地主乡绅住那里,家大业大,还有护院,溃兵们不敢招惹,那么地势偏远的小山村,反而成了他们抢劫的首选。   马大牛灰白着一张脸,将李凤桢这个外甥做救命稻草一般,“外甥,那县老爷是如何打算的?”   这才是李凤桢的无奈之处,满脸苦涩,“舅舅,上次征兵走了许多青壮年,如今衙门里人手不够,三班六房里各家的孩子,像是我这样年纪,甚至比我小一岁的都被拉来顶上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县衙里实在顾不过来。   马大牛几乎是要瘫软倒地了,但又不死心,“可平和县不是还有兵力围剿么?”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秦霄忽然开口,“平和县接壤品州,只怕早就有了守备军营,自然有能力围剿溃军。”   品州并非赵王爷的地盘,所以平河县当然算得上是边境小县城,如何是内地的县城能相提并论的?   他们那里最起码安排了上千的兵力。   李凤桢刚来时,感受到一股杀机,知晓是来自眼前这小少年身上,但因见了舅舅,一时激动就给忘记了。   如今听得秦霄的话,不由得抬眼望过来,心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厉害小兄弟了,如今听他对此也有所了解见识,只是没想到他年纪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很多。   连忙朝秦霄拱手打招呼,“这位小兄弟,想来便是我父亲提过的秦小兄弟吧。愚兄有礼,方才一时焦急,又见舅父心切,没顾得上与你招呼,还望不要放在心上。”   秦霄听着他这绕嘴的话,觉得啰里啰嗦的,敷衍地回了个礼,“不必客气,你只管说要紧事情。”   杜月棠则瞧这李凤桢,想来是个读书人了,哪怕被强行安排进了班房,但这读书人的拘礼客套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掉的。   果然,一看秦霄那敷衍的样子,估计觉得他啰嗦吧?   又想到自己来了好些时候,怕杜叙一个人在家里担心,只和秦霄这里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明日你回来时候再把碗碟带着。”   秦霄颔首,进去给她点了灯笼来,“小心些。”   一旁马大牛连忙唤住她:“月棠丫头,你顺路去把我爹也喊过来一趟。”   郑和尚闻言不解,“你叫老马村长来作甚?敢情这一个晚上,就叫你外甥在外头待着呗?”   马大牛这像是才反应过来,懊恼地拍着脑门,“瞧我这脑子不好使了,外头都没了瘟疫,外甥你快进来,先去家里暖和暖和,我这里叫个人来顶班,马上就回去。”   说罢,几人打开了一道口子,放李凤桢进来。   郑和尚直接叫他跟着李凤桢回去,这里自己和秦霄足够了。   如此,杜月棠也就自己回家去。   家里杜叙果然还没睡,也不怕冷,点着个松油火把就站在院子里往外瞧。   看得杜月棠心疼不已,快步跑来,“你怎出来了?快进屋子里去。”   杜叙小脸已是冻得红通通的,满脸担忧,“阿姐你怎去了这么久?可是有什么事情?”   杜月棠牵着他一起进了屋子里,姐弟俩一起坐进火桶取暖,等着手没那么僵了,才说道:“瘟疫早就清理了。”   “真的?那这是好事情。”杜叙一脸喜悦,这马上过年了,岂不是能去王家集赶集?   不过又有些疑问:“不是说少不得也要个把月么?怎么如此之快?”   杜月棠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悲凉,想到那些枉死在烈火里的无辜之人,语气低沉,“上头下了令,把染疫的地方连屋带人,一把火全都烧了。”   “什么?全都烧了?”杜叙猛地从火桶里惊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眼底全是痛心,“这般草率,岂不是平白害死许多还有活路的百姓?我就说这赵王爷不好,你们还说他好,你看他乱杀无辜。”   “阿叙,不能这般片面论断。”杜月棠轻声劝道,“或许确实有无辜之人惨遭牵连,可他别无选择。前方战火纷飞,后方腹地万万不能让瘟疫大肆蔓延。一旦疫病传开,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寻常百姓。身为一方主事,他只能舍小顾大,背负这份罪孽。”   杜叙依旧执拗,抿着嘴摇头,“可明明有人本可以活下来的。”   杜月棠望着他稚气未脱的脸,轻声问了个浅显却沉重的道理:“阿姐问你,若是你驾着一辆马车,车上载着十条人命,马车半路出了故障,一旦强行停下,整车人都要摔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前方只有一条岔路,左路有两人,右路有五人,无论往哪边拐,都势必会撞上人。你是硬停下车同归于尽,还是选一条路走?”   杜叙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闷闷坐回火桶里,满心纠结茫然。   “如今你可懂了?身居高位执掌一方的人,从来都不好做。”杜月棠轻声叹道,“有些抉择,无论怎么选,都要背负满身骂名。”满身愧疚。   杜叙蔫蔫点头:“是不好做,太难了。”   杜月棠望着跳动的灯火,又缓缓开口:“还有一种境况。若是岔路左边,是车夫自己的妻儿老小,右边是一众不相干的百姓,换作是你,你选救亲人,还是救旁人?”   杜叙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脱口而出:“自然救自家亲人!亲疏有别,这点我还分不清么?”   杜月棠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怅然,“那若换作赵王爷这般掌权之人,如此取舍,旁人又会如何说?定然要骂他徇私偏袒,失了公心。”   杜叙瞬间恍然,低声感慨,“原来掌大事的人这般可怜。怎么做都有人骂,有时候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顾全。”   “事实上,天下还没乱的时候,赵王爷的一个孩子就被水匪劫走,当时那劫匪让他选,是河边一个村子的百姓,还是选他的孩子,你知赵王爷选哪个么?”   杜叙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   善良的他一时间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赵王爷,此前还在心里骂过他,“他一定很难过吧。”   “应该吧,那是他最小的孩子。” 这大概就是一个心有黎民的掌权者最大的悲哀吧。   如果狠心些,无视百姓生死,应该就没那么多为难的事情。   可装了百姓,想做一个合格的君主,就没有办法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和丈夫。   果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从另一方面来说,老天爷也是公平公正的。   给了权利就会收走亲情或是爱情。   略坐了会儿,杜叙似才反应过来,“阿姐,既然外头没了瘟疫,那霄哥怎么没有回来?”   不过问完,就察觉杜月棠的脸色不对,一时更是担忧。   杜月棠知道这是瞒不住的,也许明日老马村长就会通知大家去打谷场商议,也不知到时候是如何避祸。   “有一股溃军如今就在织女河下游,才劫杀了一个村庄,鸡犬不留,此番李班头的儿子就是来传信的。”   杜叙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溃军的恐怖之处,一点都不担心,“咱们不是有民壮队么?怕他们做什么?一群溃散逃兵罢了。”   “哪里有那么简单,他们再不济,手里是有真刀枪,并非是咱们这些竹弓柴刀能与之抗衡的。不过你也不必多想,先睡觉,明天看看村里如何说?”   杜月棠叹着气,反正现在也没个什么好办法,不如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到时候要打要逃,也都有力气。   只是姐弟俩这里睡了,老马村长家那边却是一夜灯火通明,村子里几个能说得上话的长辈,也都被请了去。   另外还去请了柴大老爷,毕竟他是村子里唯一的富户,真要叫那些溃军寻到这里,怎么可能落下肥羊一样的他家?   哪里晓得柴大老爷喝醉了酒,两颊酡红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柴元歌见往日里就罢了,今日有要紧事情给耽误了,心里有些不快,又想起杜月棠的话,只得咬牙将那些酒全都锁起来。   柴湘玉见了,生怕父亲醒来生气,“要不好歹给留二两吧。自从母亲走了,没得酒父亲也难以入眠。”   “他没了媳妇,我们也没了娘。哪个心里就好过了?”柴元歌说着,也是没忍住哽咽起来,“若我们两个也和他一般,这日子还要不要过的?或是索性吃把耗子药,大家一起死了算。”   柴湘玉见哥哥也是真生气了,不敢再替父亲说话,只是小心翼翼问:“那方才老马村长家喊人来叫父亲,可是说了什么事情?”   柴元歌摇头,“不知,但我看着急得很,明天一早我去小姨那头问一问。”   如此这般,兄妹也洗洗睡了去。   翌日柴大老爷起来,只觉得仍旧是头重脚轻,摇摇晃晃的,喊了一会儿也不见儿女露面,心下虽疑惑,也没多想,自己胡乱洗了把脸,便去做吃的。   他们家宽敞的灶房里黑黢黢的,只因柴湘玉刚学煮饭烧火的时候,一个不察,惹燃了堆在旁边的柴堆,也亏得柴元歌发现及时。   不然别说是厨房,就是这一排厢房是否能保得住,都未可知。   而叫柴大老爷寻不见的儿女,这会儿已来了村子里。   本是要去杜月棠家的,然才进村子有人瞧见了他们,连忙喊,“你们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又喊他们快去打谷场集合。   兄妹两个也不敢耽搁,见大家神色匆匆的,都有些担心莫不是瘟疫漫延了?   急急忙忙到打谷场,只见这里已经有许多人等着,杜月棠姐弟也在。   柴元歌带着妹妹赶紧凑过去叫人。   杜月棠见就他们两个,微微蹙眉,“你爹怎么没来?”   “他,他不舒服。”到底是自家父亲,柴元歌还是下意识替他找补。   杜月棠想着柴大老爷身体本也不康健,倒也没多想,“叫他好生保重,酒少沾一些。”说着想到逃兵一事,马上过年开了春,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柴夫人的棺椁就不能继续放家里了。   可现在这个情势,丧事是不能大办的。   便和他说道:“回去劝劝你爹,早些将你娘下葬了才是要紧事情。也不是我说话难听,或是信奉什么鬼神阴阳之说,但哪里有活人和死人同处一室的道理?”   到时候尸体腐烂,不知要引诱多少虫蚁。   柴元歌唯唯诺诺地点着头,柴湘玉则跟个鹌鹑一样,根本不敢说一句话。   杜月棠其实也很疑惑,自己也不吃人,个头也没他们兄妹高,怎么每次看到自己,他们都这副样子?   正想着,老马村长已经来了。   并不见李凤桢的身影,只怕一早已经回了县里去。   忽然,身旁的柴元歌和柴湘玉赶紧垂下头,一副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的样子。   杜月棠顺着他们俩刚才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原来是秦霄来了。   比起自己,他们似乎又更惧怕秦霄。此前这柴元歌不是很崇拜秦霄的么?莫不是上次叫秦霄骂,给吓着了。   “你怎么不回家休息?”杜月棠见他一脸倦意,只怕因为担心这溃兵之事,纵使是有郑和尚轮值,怕也没休息好。   秦霄把装着碗碟的小竹篓放脚边,“顺道来看看。将大家召集来打谷场,显然已是有了章程。”   果然,老马村长已经爬上大石头,开始发言。   只是随着他说起溃兵屠村一事,顿时人群里一阵骚乱紧张,不少人都面露惊慌害怕。   但要不说老马村长是十柳村的定海神针呢!他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果然打谷场就静下来了。   “大家先不要慌,也不要怨县衙,咱们珙桐县下数个村庄,衙门人手有限,不能每一处都安排人手。”   “那只靠咱们村里的民壮队,如何打得过他们?”有人提出异议。   老马村长其实有点惭愧,他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一个晚上,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眼下只能先将打算道来。   “我们的意思,老人小孩先去山谷里躲一躲,家当也先藏好。余下的全员编丁,再分斥候、先锋、守村、后勤四个组,有意向的都可以来大牛这里报名。”   杜叙一听,立即举着手,“阿姐,我要去做斥候,我爬树厉害,我就藏在树上,有什么消息,我吹口哨通知霄哥。”   杜月棠本来想拍他巴掌,叫他别跟着起哄,他属于小孩那一组,应和村里的老人孩子一起退到山谷里去。   正好马还在那里,他去了就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马了。   但一听到他说和秦霄之间的口哨暗号,顿时忙朝秦霄望过去,“你这口哨,可是能教给村子里的人?”   大家要是都懂得这一套暗语,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活下来的机率会更大。   消息也能更快传达到村子里来。   秦霄点着头,“倒是可以,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这就是最普通的暗语罢了。   杜月棠兴奋地拉着他,“那一会儿咱们去找老马村长他们。”   一旁的柴元歌听着,有些意动,他也想学,他们也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到时候让妹妹和村里的人躲去山谷,自己也在外面尽力。   于是巴巴看着杜月棠,“小姨,我,我想去斥候队。”   “此事与你爹商量,按理你们家他来就成,你俩去山谷里。”杜月棠想着他也是当公子少爷养大的,柴夫人出事前,只怕上茅房都有人递纸,处处叫人伺候着。   恐他吃不得这个苦。回头出了岔子可是会丢性命的。   柴元歌想着他爹现在那副样子,心想他在哪个队,好像都不顶用。   但是他娘,的确得赶紧下葬了,不然真叫那些溃兵来了,时时戒备,谁还有功夫去帮忙抬棺?心下这样想,打算回去和他父亲说一声,赶紧请人。   而杜月棠他们,这会儿已经安排杜叙提着装着碗碟的竹篓回了家去,他俩去找老马村长。   老马村长他们现在虽商议出个章程来了,老幼妇孺也算是有所安排,但问题是对于这如何应对溃兵之事,一筹莫展。   想到秦霄训练民壮队还不错,正欲打发人找他。   如今见着他和杜月棠来了,欣喜不已。   陈猎户更是先一步上前拉住他,“阿霄,我们正要去寻你来,这些组你看怎么个安排才最妥当?”   老马村长等人也将期待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虽然知道样样都指望一个小孩子有点可笑,可他们一辈子刨土的老农夫,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   难不成真就扛着锄头跟那些溃兵打么?那这和直接上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秦霄疑惑地望了望满脸殷切看着他的陈猎户一眼,“这不是和打猎一个道理么?你只要仍旧将他们做猎物,而这进村的沿途路上就是你的猎场。”   “啊?还能这样?”陈猎户大惊,一下就豁然开朗:“你要这样说,我就真有办法了,进村的路上,咱们都挖上陷阱,反正到处是现成的竹子木材,只管削尖了放底下,他们来了要是踩中掉下去,必然要他们有来无去。”   “那不就是了。”秦霄心说多简单的事情,怎么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   杜月棠也没想到秦霄会从这个方向出发,但还真别说,这样看待这些溃兵的话,也就没那样可怕了。   连自己都没那么紧张担心了。   当下也忍不住开口:“是了,这些溃兵们既然四处逃窜,还挑着这些偏远小村子下手,可见就还是害怕官府围剿,欺软怕硬。也侧面说明他们并没有大家所预想中那样的可怕。”   一面看向陈猎户,“方才陈叔说可以挖陷阱,我看应该双管齐下,天罗地网一并安排上,若害怕他们手里有兵器砍了咱们的网,也好办得很,山上多的是松油,咱们人手算是充裕,多准备些,到时候直接点了扔他们身上。”   秦霄接过她的话,“对,一次打怕了,他们是断然不敢再来第二次的。”   不然为什么叫四处逃窜的溃兵?   就是因为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若是遇到强劲对手,哪里还敢硬上?只怕早早就夹着尾巴跑了。   哪里还敢来第二次?   如同杜月棠所言的那般,就是欺软怕硬。   马大牛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你们两个的脑子果然是好使得很,我就说嘛,你们小小年纪能从西南逃过来,可见就是有本事在身上的。现在听你们这样一一说来,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一面扭头朝自家媳妇看去,“媳妇,你觉得呢?”   “我觉得现在我应当去组织村里的女人们,多编些网,反正麻绳是足够的,这是手前之物,各家都有。”包氏也算是听明白了杜月棠的意思,如同抓鸟一般,用网抓住这些溃兵,到时候就趁着他们被困住的时候,扔松油火给他们烧了。   反正都是恶贯满盈之人,杀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这一时间也是犯愁得很,“若是夏日里,要弄松油还好说,这冬天怕是有些费劲呢。”   正发愁着,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人群外面响起,“我家有许多桐油,保管够使的。”本来是买来刷新房子防虫的,可是天灾人祸一样接着一样,大院子也没修,许多桐油都还堆放在家里。   用不了许多,上次妹妹烧锅煮饭险些惹了大火,他还心惊胆颤一个晚上,就怕哪一日这些桐油被烧了,那可真是灭不掉的大火了。   左右对他家来说,是个大隐患,所以当尾随着杜月棠和秦霄来的柴元歌听得他们的话,深受震撼的同时,又懊恼自己一点主意都出不了。   好在,现在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你爹呢?”老马村长一直忙,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好像没看到柴大老爷。   杜月棠也问他,“你能做得了主么?”若有桐油,那就更好办了,若那些溃兵真来了,胜算又更多了。   “能!”柴元歌斩钉截铁地回着,他爹现在虽醉生梦死,但倘若清醒,也是十分愿意的。   话虽如此,但他家始终比不得杜月棠他们三个孩子,能自己当家做主。   况且数目繁多,还是要问一问他父亲才是。   至于陈猎户,这会儿已是带着民壮队的青壮年们去砍树做木矛竹刺。   马大牛也领了活计,带人提前挖好做陷阱的大坑。   但从未做过这活计,眼下陈猎户已经走了,便将秦霄唤住:“阿霄,你是打猎的好手,要不再劳累你一回,你吃口饭,同我们沿着村口一路朝着前头走两里,帮忙掌一掌眼,哪里布陷阱好一些?”   这算是秦霄的强项了,毕竟前世在军营也待了许久。“行,你们收拾好锄头家什伙,我去吃口饭就村口找你们。”   杜月棠有些心疼他,“你昨夜最起码半宿没睡,这样能行么?”   “哪里不行?从前几天几夜不睡也没是事。”秦霄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挺好,他在乌云台那些年,一天得一两个时辰睡,都算是好的呢!   哪里像是现在,有时候能从天黑睡到天亮。   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两人一道家里去。而那老马村长因年纪大了,肯定是不能去做先锋,也无法打探消息,更没有办法守村,自然而然负责起后勤的调度来。   如今只和柴家兄妹一同上山去。   若是柴大老爷真允口,他立马就打发人上来装。   杜月棠办法都给他想好了,要是怕溃兵们提前闻到桐油味有所防备,都密封在装盐巴的小罐子里,挂在腰间。   要扔的时候再打开扔下去,到时候里头的桐油泼撒出来,火一点沾了的人谁也跑不掉。   这罐子不是什么珍贵物,各家各户都有,拿出一两个来,就仅够用了。   而杜月棠和秦霄回到家,杜叙立即就围上来,“阿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参加斥候小组。”   “你阿姐心疼你,舍不得你冒险呗。”秦霄替杜月棠答了话,还诱哄着他,“你多久没瞧见你的马了,在那山谷也不知瘦了壮了?你若是去了,不就能亲自照顾,免得你日日牵肠挂肚的,夜里做梦都还在喊。”   一提到马,杜叙果然是有些动摇了,“是啊,不晓得朱老幺有没有好生给我照顾着。”   “既然不放心,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你就去看看。”杜月棠也趁机劝,自也没忘记纠正他:“好歹喊人一声朱三哥,别一声朱老幺朱老幺地叫。”   “那,那也行吧。”杜叙果然不经劝。   不过得知秦霄还要去忙,连忙跟着打下手烧饭。   其实锅里是煮了些粥的,但是这一去,少不得是大半天的时间,杜月棠觉得吃粥不顶饿,所以重新煮干饭。   秦霄这里吃完,匆匆去村口了。   杜月棠收拾了一番,准备去隔壁陈招禾家一起结麻绳网,杜叙说要去帮忙,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杜月棠的错觉,总觉得杜叙有些闷闷不乐的。   以为是他不想去山谷,还安慰着,“大家要收拾,最起码也是后天才去,再说到时候马小牛和阿良也要去,你也有伴的。”   谁知道杜叙摇着头,“阿姐,不是的。我只是想着赵王爷,心里有点难过。”   “这又是什么道理?好端端的怎提他,而且怎么想到他怎会难过?”杜月棠给他弄懵了。   “我之前总觉得他不好,可是我想起昨晚阿姐和我说的马车故事,感觉怎么选都会良心不安。他手底下那么多人要管,是不是也每天都要选走哪条路呢?”他一口气说完,仰头满怀期望地看着杜月棠,“阿姐,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么?比如马车造好一点,或是路再多几条呢?”   杜月棠愣了一下,从来没有想到,他会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但又怕他钻起牛角尖,想了想,“可以啊,但前提是要有这个能力。”   “那怎么拥有这个能力?”杜叙很认真地问。   杜月棠坦然地摇着头,“我不知道,不过书里应是有答案的,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此刻才独有的,前人已经在书里给我们写下了答案。好啦,咱们赶紧去招禾姐家里,这风吹着脸疼。”   杜叙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个话题,继续在她身后追问,“所以阿姐,书里真的有黄金屋和颜如玉,还有千钟粟?那岂不是不用买田了?”   杜月棠就知道,他这小脑袋里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刚才自己还担心他为此迷茫抑郁,毕竟这个孩子过分地善良,自己都过得不是如何好,偏还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谁知道他又开始胡扯起来。   懒得再理会他,加快脚步朝着陈家辕门走去。   刚叩响门闩,里面的陈菱角就闻声出来。   她头上带着一只皮帽子,连带着耳朵也捂在里面,这是陈猎户上次和秦霄从山里回来带的。   陈招禾立即就给两个妹妹和陈猎户都做了皮帽子,自己是最后一个。   “菱角儿。”杜叙看到她,学着大家一起叫她的乳名。   陈菱角一开门,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顺势将他脖子箍起来,“叫菱角姐,不然我就勒死你。”   杜叙嗷嗷叫着,“阿姐救我。”   杜月棠没理会他,反而和陈菱角说:“别勒死就行了。”是该治一治了,没大没小的。   她走在前头,后面两人一路打打闹闹,笑声传来。   屋子里的陈招禾看到她进来,招手喊她和自己坐一个火桶,又朝外头还在打闹的两人喊,“快些进来把门关了,莫要再闹。”   外头疯玩的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跑进来。   然杜月棠才在这里和陈家三姐妹结了两张网,外头就有人来喊:“招禾,月棠在你家里么?”   陈招禾连忙应声,杜月棠也赶紧出门去,只见来人竟是朱老大的媳妇周氏。   “可是有什么事情找我?”虽说两家也离得很近,但向来没有怎么来往,所以杜月棠有些疑惑。   周氏解释着,“柴夫人要下葬了,叫我顺路通知你一声。”   原来是柴大老爷同意把桐油给村里御敌,柴元歌又趁着老马村长在,劝他赶紧点头让母亲下葬。   恰好周氏被叫去搬桐油,老马村长看着柴大老爷这些日子喝酒伤了身子,脚步虚浮得厉害,指望不上了,就怕他半道摔在山上,到时候反而还要人背他回来。   说柴元歌兄妹也不是孤儿寡崽的,柴夫人这葬礼再怎么寒酸简陋,总要有个长辈在那里,就只能厚着脸皮叫杜月棠。   其实叫杜叙这个弟弟去更好,娘舅娘舅等于娘,但杜叙年纪就更小了,也怕吓着他,只能找杜月棠。   这会儿杜叙已经不在陈家,去赵三婆家找阿良了,所以杜月棠也就应了下来,“我这就去,好歹是终于要给她埋了。”   觉得柴元歌也还是有救的,肯听劝,不似他爹一根筋。   只是柴夫人这五百两也真不好拿。   好在也没叫杜月棠如何,抬棺不要她,也不用她磕头下跪,更无香烛纸火来烧,也就让她带着柴家兄妹两个在那里。   天没黑就埋好了,大家也纷纷下山。   兄妹两个还扑在坟前哭,杜月棠回头看了一眼这新坟,碑都没得一块好的。   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吧,往后有了机会,再给她好生修葺。”   等下了山,天已经黑了,回到家中秦霄早就回来,晓得她是去了山上,忍不住说了几句:“你看你又心软,她男人都没去,你还去。”   “正是柴大老爷没去,我才去的。”杜月棠在山上冷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只想烤会火。   心想谁让人家氪金呢!一下给村子里提供这许多桐油,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而且老马村长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在山上冷,自己也算是舍命陪君子。   果然,都是穷闹的,但凡这桐油是自己提供的,今天就不用跟着去遭罪了。   接下来两日,村子里到处树上结网,地下埋竹刺木矛,从王家集翻过来的那座山下到村口,只是这地上就有三十多个陷阱。   更不提树上的,算是举全村之力,给村子加了数十道保险。   秦霄也挑了几个机灵的教他们吹口哨,专门去探消息。   而村子里的老人孩子,这会儿也收拾好,送去了山谷里。   租住在庵里的黄老太母子两个,因一个眼瞎,一个又还腿瘸着,虽不是村里的人,但长久住在这边,也不能这会儿将人赶出去。   这种事情,老马村长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也跟着去山谷里避难了,这庵里前面的四间厢房都全空了下来,临时改成了斥候队休息的地方,在后院里搭了个大棚和几个灶,几个妇人便在那里烧饭。   让杜月棠出乎意料的是,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和朱老二的媳妇王氏都留了下来,按理她们都有小孩要照顾,是该一起去山谷里的。   但两人没去,就这么将五个孩子托人一并带去谷里交给朱老幺。   杜月棠几乎能想到朱老幺在见到这五个侄儿侄女后的无可奈何。   但同时也有些佩服周氏和王氏。   别瞧布了那么多陷阱,但面对的是屠村灭口的溃兵们,到底是性命之忧,她们这个时候选择留下来,杜月棠也是敬佩她们的这份魄力和胆量。 [31]第 31 章:晋江首发   村里骤然少了这么多人,尤其是没了孩童嬉闹奔走,四下一下子冷清寂寥了不少。   一晃过了两日,已是正月初五。   往年这时,正是走亲串户拜年走动的热闹时候。   昨夜刮了一整夜刺骨寒风,杜月棠今早起来,只觉天色格外清亮。院外拴马的香橼树上,那两个她一直舍不得摘下的香橼,到底被昨晚的风给吹落下来了。   她捡起来洗净,切成薄片,搁在火桶边上慢慢烘着。   不过片刻光景,再出门时,天上竟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杜月棠心头一沉,暗暗忧心。   这雪若是整日不停,村里布下的那些天罗地网,怕是全都要被损毁。   正焦灼思虑间,村口忽然传来两声铜锣脆响。   锣声虽只两下,却透着紧急,杜月棠不敢耽搁,快步往村口赶去。   还未走近,远远便听见哭嚎与哀痛之声。庵门前早已围满村民,人人面色凝重,眉眼间满是惶恐不安。   “婶子,出啥事了?”她拉住身旁一位妇人低声问道。   “是你表哥他们刚才抬了两个人回来,有一个像是大牛他外甥。”   李凤桢?算着是,他不是早已赶回县城复命了?怎么还受了伤叫人抬回来?   难不成他贸然进村,斥候组的人没认出他,误让他踩中了村里的陷阱?   她正暗自思忖,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回头一看,竟是秦霄。   秦霄统领斥候组,这些天日日守在村外巡防,杜月棠也着实有几日没顾上与他说话。   当即拉着他走到一旁茅草棚下,压低声音问道:“我听人说你们抬回两个人,其中一位还是大牛叔的外甥?”   “正是。”秦霄神色沉郁,语气也透着几分低落,“那日他从咱们村返程后,又接连去了好几处村落,连年都没能回家过。原本打算最后去吴村,那里临着河道,到时候寻只小船,顺水路赶回县城复命。谁料昨夜那些溃兵劫掠了吴村。”   吴村离十柳村本就不远,村里还有好几名妇人都是从吴村嫁过来的,如今有一部分哭声正是她们听闻噩耗后传来的。   杜月棠心里一紧,迟疑着轻声发问:“那……吴村如今怎么样了?有多少活口?”   她心底惴惴不安,生怕落得和双鱼垛那村子一样的凄惨下场。   偏偏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全村……都没了。”   杜月棠瞬间失语,心头沉甸甸发堵。   沉默良久,才又听秦霄缓缓续道:“也算他命大,夜里没掌灯,他后背挨了一刀,当场昏死过去,溃兵只当他没了气息,便没再理会。后来那些乱兵放火烧村,一位躲在水井里避祸的渔夫,趁乱把他救了下来。”   “渔夫见那些溃兵往上游王家集方向去了,知晓那边也不安全,便带着他走山间小路,往咱们十柳村这边投奔过来。”   那条山间僻路,本就是几位吴村嫁来的媳妇平日回娘家,慢慢踩出来的小道。   “眼下人伤势如何?”杜月棠满心忧急。   “好在咱们村里早有防备,囤的伤药足够用。”秦霄叹了口气,“只是他本是文弱读书人,素来身子单薄。被衙门强派下来下乡传信,连头骡马都没有,全靠双脚连日奔波,本就早已疲累不堪。如今后背刀伤深可见骨,又受了惊吓风寒,能不能撑着醒过来,眼下还不好说。”   那日初见时,还是个神采奕奕的,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惋惜。   老马村长守在那里,哭得双眼通红,却也束手无策,半点法子也没有。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伙溃兵在吴村得手了,只怕误以为王家集也是什么小村庄,到了那头要是一看打不了,肯定就往山里来,到时候十柳村岌岌可危。   毕竟其他的村子,还要途径王家集,而这十柳村不用去往王家集,也能有路过来。   想到这里,越发不安,“那帮人到处烧杀抢夺,虽是吃饱喝足了,但现在下了雪,王家集他们杀不进去,肯定着急找地方避雪。”   秦霄颔首,“是啊,我已让人紧盯着各个大小路口,若有万一,你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就往山谷里逃去。”   现在雪越下越大,也不怕杜月棠留下脚印。   杜月棠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自己涉险。   当下也没有反驳,只叮嘱着,“那你千万小心些。我还是那句话,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只管自己活着。”   “知道了。”秦霄不想继续听她这样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总觉得这样的话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催促着她赶紧回家去。   杜月棠回了家,半点没有躲逃的意思,当即翻出甲胄穿戴整齐,又从床底抽出那把算是陪她出生入死的大刀,端坐屋中静静等候。   村口的哭声渐渐淡去,门口忽然传来响动,她倏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身着竹甲的陈木柳。   陈招禾已领着陈菱角去了山谷,陈木柳执意要留下,但如今看她惨白的面色,不像是冻的,倒像是吓的。   杜月棠开了门,两人一路沉默着进了屋,借着屋里的暖意,陈木柳才声音发颤地问:“阿棠,你怕不怕?我听爹说,那些溃兵急着避雪,王家集打不下来,必定会往山里来,要是到了咱们村,可怎么办?”   “怕。”杜月棠直言不讳,关乎性命的事,哪有不慌的?   不过她想起村里布下的陷阱,还是强作镇定宽慰道:“没事,只要陷阱还在,我们就不会有事。”也不知村里现在安排人开始清理积雪了没?   屋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望着窗外的陈木柳忽然激动地喊道:“雪停了!”   雪停了,溃兵或许就不那么急迫了,路上的陷阱也不必担心被积雪压坏。   杜月棠心头一喜,连忙探头去看,鹅毛大雪果然已停,忍不住轻叹:“老天爷终究还是仁慈的。”   “你往日不是不信鬼神吗?”陈木柳听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神情也松快了些。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傍晚时分,鹅毛大雪再度漫天纷飞,和清晨一模一样。   杜月棠与陈木柳不再待在家中,拿起竹扫帚便往村口去准备随时参与清理积雪,只是尚未走近,铜锣声再次响起。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   许是早上听过一次,两人起初倒没那么紧张,可很快便察觉不对。   铛!铛!铛……锣声一声接一声,足足响了九下才停下。   陈木柳大口喘着气,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望着杜月棠,“阿棠,我床板下藏了十三个铜板,是给阿姐攒的嫁妆,你帮我告诉她,别嫌少,以后要强硬些,不然会受人欺负。”   九声锣响,是四个小组成立的时候商议好的警号声。   杜月棠只觉心在胸口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听着陈木柳的声音,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于是她下意识拔高声音,大声回道:“你自己告诉她,我帮不了你!”   说完,才见陈木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走!”杜月棠果断抽出大刀,陈木柳虽惊讶她竟有刀,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多问,握紧手里的柴刀,快步跟了上去。   村子里,不断有人汇入守村的队伍。   大多是后勤组的妇人,也有陈木柳这般十一二岁的孩子,人人手里握着劈柴的斧头或是切菜的菜刀。   不过最小的还是属杜月棠。   今年的她,也是九岁了。   村口拒马处,老马村长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守村队伍的弓箭已拉满,齐齐对准村外。   雪幕中,偶尔传来阵阵惨叫声,分不清是溃兵的,还是先锋组的。   没人说话,杜月棠也凝神辨听着那些声音,生怕从中听到熟悉的声音。   而远处的天空,即便隔着漫天飞雪,也能瞥见零星的微红。   不用想,定是柴大老爷家提供的桐油起了作用。只可惜大雪纷飞,不然火光会更盛,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终于,拒马外的路上出现了人影。   “来人是谁?报上名来!”纵使外孙李凤桢仍未清醒,老马村长也已敛去悲戚,高亢的声音穿透雪夜。   熟悉的声音隔着雪花传来:“我是虎子!有几个兄弟受伤了,我先送他们回来!”   老马村长一听,当即要让人打开拒马。   可杜月棠挤在弓箭手身后,却发现对面的人影迟迟不肯上前,心中起疑,开口喊道:“虎子叔,你为何停在那里不进来?”   “我、我扶不动兄弟们了,你们来几个人帮忙!”虎子的声音发颤。   可这般光景,谁的声音不抖?众人不疑有他,几人放下弓箭,就要迎出去。   就在这时,素来沉默的马二爷上前一步,似已察觉到了什么,按住拒马沉声道:“别动!”   众人不解,老马村长也满脸疑惑:“老二,是虎子他们啊!”   “他们是谁?”马二爷反问。   老马村长一时语塞,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他没有问受伤的是谁,只发现,隔着大雪,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模糊的人影,却辨不出面容,也看不清楚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只能听出是虎子的声音。   老马村长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雪幕大喊:“他们既然还能走,想来也能说话,虎子你就让大家都出声应一句,我立马让人去扶你们进来!”   杜月棠急得心头冒火,她不愿怀疑虎子叔,可他停下的距离太过巧合。   好在马二爷反应及时。   而此刻对面毫无回应,只有虎子依旧急促哀求:“村长,都是自己人,快安排人来啊!”   马二爷忽然掷出手中的火把,大雪中,火把虽逐渐便小,但并未立刻熄灭,足以让众人看清与虎子同来的几人。   只见他们身上穿着明晃晃的甲胄,那是真正的军甲,绝非村里自制的竹甲能相提并论。   至于脸,也是陌生的,尤其是那眼神像是吃人的恶鬼一般凶狠毒辣。   老马村长倒吸一口凉气,痛心又愤怒,厉声大喝:“放箭!”   与此同时,虎子的惨叫声传来:“我不想死,别杀我,别……”他求的不是村里人,不是老马村长,而是身边的溃兵。   竹弓威力有限,对付军甲效果不佳,可胜在箭支众多,暂时挡住了溃兵的攻势,没能让他们立刻冲到拒马前。   杜月棠心头发慌,即便揭穿了阴谋,仍有疑虑,“路口都封住了吗?他们怎么能越过那么多陷阱?”   老马村长哪里知晓?外头的厮杀远比这边惨烈,纵使有秦霄教的口哨传信,此刻也被震天的厮杀声淹没。   他只能无奈摇头。   “那……李班头的儿子醒了吗?”杜月棠不愿戳老马村长的伤心处,可眼下迫切想知道,溃兵昨日如何攻破吴村,离开时又带走了什么。   如果那李凤桢醒来了,能从他口中得些情报,也许能有用。   老马村长虽不解她为何此刻问这个,可方才若不是她出声提醒,溃兵早已进村。   所以他当即道:“我让人去看看!”   “我去。”马二爷话音未落,身影已朝庵里奔去。   不多时,他的声音传来:“醒了,那打鱼的吴家三郎醒了!”   杜月棠与老马村长立刻冲进庵中。   床上的吴三郎面色惨白,显然也听到了村外的厮杀,又想起了昨晚他们吴村灭村之时的惨状,满脸绝望泪水。   杜月棠快步走到床前,也顾不得安慰他,忙急声问道:“你先别哭,我问你,昨夜溃兵离开吴村时,是不是牵走了你们私藏的牛?”   早前军营虽强征牛马,可哪个村子是蠢笨的?肯定都有所私藏。   吴三郎哭得语无伦次,满脸恐惧,“是牵走了,连老太爷猪圈里的老母猪都赶走了,留下一窝没断奶的猪崽,全被烧死了,全烧了……人也没了,烧了,都烧了。”   杜月棠瞬间明白了,“我说咱们数十道陷阱,怎会全被大雪全压坏,他们竟能闯进来。如今看来是队伍里也有厉害角色的,晓得先用牲口探路!”   不愧是兵家出身,竟这般谨慎。   老马村长恍然大悟,虽有片刻绝望,却迅速振作,快步冲出庵外,高声大喝:“娃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顶住!绝不能让他们进村!想想你们的老人孩子!”   说罢,他也拿起斧头,随时准备迎战。   这一声呐喊,让庵里照顾吴二狗和李凤桢的妇人也纷纷拿起柴刀,冲了出去。   此时,那几个溃兵在密集的竹箭下只死了一个,剩下四人竟将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当盾牌,已然冲到了拒马前。   早前训练的民壮多在先锋队,如今守村的都是临时上阵的庄稼汉,且都是相对年老体衰之辈,面对久经沙场的溃兵,终究难抵。   溃兵一近身,便有好几人受伤。   这些平日里只杀过鸡鸭的汉子,顿时吓得惨叫着扔下武器后退。   这是本能,他们只是农夫,从未面对过这般真刀真枪的厮杀。   老马村长被溅了一脸血,又被后退的人推倒在地,马二爷急忙去扶,一边急急大喊:“都给我上,别怕!”   陈木柳战在角落,才发现真正的杀人这般恐怖,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忽然,她听到了杜月棠嘶哑的喊声:“你们怕什么?躲什么?我们多少人?他们才四个!一人拿武器敲一下,都能把他们敲死,何况你们手里的是斧头柴刀!”   这喊声盖过了众人的惊恐,有人停下脚步,缓缓转回身。   马二爷扶着老马村长起身,也高声附和:“听月棠丫头的!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们不成!十柳村的儿郎姐儿们,都给我强硬起来!不要怕他们,也都是血肉之躯。”   有一个就有两个,众人很快围向那四个溃兵。   杜月棠首当其冲,举着大刀就朝溃兵冲去。   那四人杀惯了人,见一个小丫头片子非但不怕,还敢冲上来,只觉新鲜,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只要先杀了冲在最前的,一会儿将其开膛破肚了,其他人必会吓破胆。   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动手,这样的事情早就得心应手。   其中一人狞笑着举起刀,等着杜月棠靠近,“就拿你开刀!”   可谁知,杜月棠跑到半路忽然停住,抓起一把积雪就朝他脸上砸去,同时大喊:“动手!还愣着干什么?”   积雪砸在脸上,短暂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他胡乱挥刀,却不知在刹那间已被众人围拢。   等视线恢复时,数把斧头、柴刀、菜刀已扎在他身上,有的被甲胄挡住,有的却深入骨肉。   他起初没觉出痛,许是在雪地里待久了感知迟钝,直到看见自己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猩红刺目,才凄厉惨叫起来。   有了这个好的开始,大家似乎也意识到了果然如同马二爷所言,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并非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   于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继续上!冲啊!”   杜月棠也挤在人群中,手里的刀没有章法,只凭着一股狠劲直挺挺戳去。   众人像一堵人墙,朝着剩余三人推进。   那三人被人群与拒马困住,不过眨眼功夫,便被砍成了筛子。   生死不过一瞬间,杜月棠长舒一口气。   方才众人的退缩是人之常情,从未经历过生死危机,哪能不慌?就连她自己,也是一步步闯过来的。   此刻也才惊觉,自己的胆子竟这般大。   方才若是众人执意逃跑,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她了。   然来不及后悔反省,众人因杀退溃兵信心大增,竟冲出拒马,要去援救先锋组,杜月棠也赶紧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杜月棠在雪夜里遇到了秦霄。   他浑身是血,见到杜月棠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才溃兵抓着虎子试图进村时,他就急忙派人传信警示,却不知能否赶得上,一路心急如焚。后来听闻,是杜月棠察觉虎子异样,又在众人溃散时,带着大家杀退了溃兵。   他当即就知道,杜月棠没听他的话去山谷,后来还行这等冒险之举,所以眼下看到杜月棠是满心的怒火。   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别人都知道躲知道要逃,她却偏偏冲在最前。   倘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尚且还算是可靠,那后果秦霄不敢想……   杜月棠本想问他是否受伤,见他脸色难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们这边受伤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眼下听她提起受伤之人,秦霄不免是有些难过,“已在安排。”斥候队里死了个小子,先锋队里更惨烈,死了四个,至于受伤的总共三十多个,好在大部分都是些轻伤不打紧。   又问杜月棠,“你们那边呢?”   “十几个受伤的。”杜月棠想到陈木柳被削掉的那三个手指,心里很难过。   她还好,跟着秦霄学了几招保命,不然今晚就不只是这点皮外伤了。   听到她的话,秦霄这才留意到她渗血的手臂,一把抓住她的另外一只手,“走,回家。”   “那这些……”杜月棠指着满地的陷阱尸体,以及那些溃兵从吴村赶来的牛和骡子,或埋或处理,都离不开人手。   “用不着你,你别忘记了你才多大。”秦霄脸也沉下来。   两人回了家,给她抱扎好手臂,还烧了炭,秦霄又出去了。   是了,秦霄一直都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死了好几个人,他怎么可能安心在家里?   杜月棠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说来也惭愧,她是半夜被饿醒的,屋子里黑漆漆一片,火盆已经熄灭了,摸索着点了灯起身,这才听到村子里隐约传来的哭声。   溃兵五十六,他们村子里留下的,几乎都出战了,总共一百多口人。   其实比起那些被屠杀得鸡犬不留的村子,他们村子已经算是损失极小了。   坐在床边嚼了些前几日给杜叙烙剩下的干饼,杜月棠又重新躺下。   翌日醒来,发现屋子里暖烘烘的。   不用想必然是秦霄回来了,果然她起身一看,外间秦霄在睡觉,也不敢弄出动静,悄悄出了门去。   煮上了饭,也没心思吃,去隔壁陈家瞧陈木柳。   陈猎户想来也是和秦霄一起回来的,这个时候也在睡觉,陈木柳坐在灶房里烧饭,另外一只手绑得跟粽子一样。   她倒是个没心没肺的,看到杜月棠也包着一只手,顿时就笑起来。   杜月棠这个是皮外伤,她那却是少了三个手指,“你怎么还有心情笑?”   “我活下来了,我的预计我原本是活不成的。”到底是个开朗的性子,三根手指掉了她还如此乐观。   甚至还求杜月棠,“我和你说藏钱的事情,万不要和我姐说,等我多攒一些。”   杜月棠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要紧事情,说前还左顾右盼,一副生怕隔墙有耳的样子,不想竟是为了她那点钱。   一时也是无语得很。   只是目光触及她的手,还是难掩眼里的担忧。   陈木柳反过来宽慰她,“我爹说了,往后给我招婿上门,我跟他学打猎,以后来当家做主,所以少了三个手指又何妨,哪个敢说我的不是。”   “你倒是乐观,叫我白白担心你了。不过招婿上门也好呢!”省得嫁出去,还要看夫家的脸色。   在这里待了没多会儿,就听得有人在外头叫她。   “好像是坡上的。”陈木柳听出声音,是柴元歌,努了努嘴,示意她快去。   父子三个都没跟着去山谷,昨夜的厮杀只怕他们那高处听得更甚。   杜月棠叮嘱了她几声,注意保护伤口,莫要弄感染,那是要人命的。   方匆匆出来,果然见着柴元歌。   “有什么要紧事情么?”她一边问,一边往家里走。   柴元歌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抱扎着的手臂上,“我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没,你回家去吧。”杜月棠摆摆手,示意他停下脚步。   虽然柴家是很大方的,但这银钱又不会自己长,便是金山银山,也有用完的一日,往后没了银钱,也不知村里是否还会如此优待他们。   所以杜月棠便多嘴了一句:“实在没事做,就村里看看,不少人都受了伤。”只用钱财维持的关系那是单纯的生意关系,到底还是需得有些人情才能长久。   柴元歌是个明白人,一下就晓得她的意思了,“是。多谢小姨指点。”果然娘的话还是说得对,小姨面冷心热,还是愿意帮他们的。   如此从杜月棠家离开,也是去别家帮衬一二。   秦霄醒来已是中午了,两人就坐在灶房里吃饭。   一边给杜月棠说着昨晚村子里商议的结果。   “这样的大事情,也不敢拖,肯定是要马上禀给县里。何况李凤桢也还没醒来,所以马二爷昨晚就去王家集了,若是顺利的话,今天中午就能到县里。”雪昨晚半夜就停了,温度不算低,水没结冰,走水路快得很。   “那牺牲的几个叔伯是如何安排的?”还有虎子叔的事情,村里又打算如何?昨晚他虽是被胁迫,但的确是险些害得全村人性命不保。   如果这村子里都是外人杜月棠也认了,哪个不是贪生恶死,紧要关头选择保全自己的性命是常态,可他孩子老娘老爹,都在山谷里,当时媳妇就在庵里,他怎么能?   难道还能指望那帮丧心病狂,杀红了眼睛的溃兵能放了他们一家?   “自是好生厚葬着,另外从那些溃兵的身上,也搜刮了不少钱财,到时候少不得给些安家费。只是也没有太多,上头兴许明天就派人来了,若是这些溃兵身上一个子儿掏不出来,他们是不信的。”秦霄回来之时,大概是这样商议的。   杜月棠一听,只觉得不妙,“我还想着,咱们杀了这些溃兵,他们的武器甲胄都是咱们村的战利品,如今报上去,除了白得个虚名,什么都捞不着。”   谁知秦霄嘴一撇,“你想太多了,这虚名也没有,最后都是会挂到县老爷的头上,不信你等着瞧。”   要不说呢!秦霄前世好歹在外头混过,没杜月棠这样单纯。   又道马二爷如秦霄所言,这个时候也是到了县里,直奔了李班头这个侄女婿家里,告知了李凤桢重伤不醒之事,又把吴村被灭,十柳村挖陷阱与溃兵作战,死伤如何,结局如何,一一说来。   李班头初闻得儿子昏迷不醒,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懊恼不已,但又忙着去禀县老爷。   其实这个时候他都还不确定是真是假,十柳村里都是什么人,他心里是有数的,怎么可能只在死几个人的情况下,就围杀了五十多个溃兵呢?   但事关重大,又怕自己讲不清楚,赶紧领着马二爷一同去见了县尊老爷。   这刘县尊自然也不信的,但见马二爷说得言之凿凿,加上那李凤桢的确是出公务遭了事情,本就要打发人去看的。   便顺势安排人,除了李班头,还叫了冯师爷一并去。   心想若真如同马二爷所言如此,那真真是立了大功劳,狠狠打了隔壁平河县的脸不说,这功绩簿上也能漂亮添上一笔。   若是没有也不要紧,喊了冯师爷跟着去,就当是替自己探望李凤桢,哪个下属敢说自己不体恤他们?   于是乎,一干人等收拾着,当天就上船来王家集。   船开的时候,李班头的媳妇马大兰闻讯追来了。   一路顺风而下,天色擦黑就到了王家集。   马大兰心头挂记着儿子,一刻也不愿意在王家集多待,催促着连夜赶路。   冯师爷是不愿意的,也没得个牛马骡子给他骑,但又碍于李班头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   没想到翻过了大路前面的两座大山,就能闻到风里传来的血腥味,然后沿途走去,只见路上好些个雪坑,木矛竹刺虽已经拿走,但火把一照,雪坑里仍旧血迹斑驳。   瞧见此光景,他已然信了大半,心里顿时欢喜起来,只道这一趟果真不白来。   这样的大好消息,县尊老爷必定开心,少不得要赏他一回。   于是也不觉得山路难走,鞋子被雪打湿了也不吭一声。   很快,半夜里人就到了十柳村。   尸体村子里还没顾得上处理,就堆在庵旁边,整整齐齐码在一处,比那柴火垛都要高出几分。   冯师爷看了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拍手一连道了三声好!好!好!   郑和尚被马二爷喊起来,拉他到一旁小声说:“你辛苦一些,收拾一间厢房来待贵客,那是县尊老爷的师爷,千万要招呼好。回头等此间事了,你要到家里去看媳妇孩子,我做主给你包二两白银。”   这是很大一笔数目了,但昨晚从这些溃兵身上,马二爷也是摸到了些好处的,所以才如此大方。   郑和尚一听他允诺给银子,还这许多,没有不欢喜的,“二爷您和我这样客气作甚?就是不说,凭着贵人老爷的身份,我也不敢怠慢。”   叫他放宽心回家休息。   至于李班头和马大兰夫妻两个,这会儿已经到岳父家里头了。   马大兰一看到躺在床上口眼不张的儿子,瞬间瘫软在地上,包氏和李班头一起,好不容易给扶起来,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喝下去,像是才缓过来。   但只一瞬,她就忽然发疯一般朝李班头扑过去又踢又打,哭骂起来:“你个挨千刀的,叫我好好的儿子受这样的罪,他若是醒不来,回头我就提刀把你那好侄儿砍了。”   包氏连忙拉拽,马大牛和老马村长也跟着劝,但也听出些眉头来,此事有内情。   于是将人拉到一边后,老马村长便赶紧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大兰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他黑心烂肝的弟弟不也在衙门当差,他那儿子也被录进班房里了,本来这一次,王家集这头是他们堂兄弟两个来负责通知的。”   说到这里,恶狠狠地指着李班头的鼻子,“就是这个没心肝的,他那弟弟到他跟前一诉,说寒冬腊月舍不得儿子,他就心软,胸脯一拍,就应下来。他倒是应得爽快,却可怜我儿啊!”   说罢又大哭。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李班头那个弟弟从来就喜欢占他的便宜,如今连带着李班头儿子的便宜也要占。   而老马村长一听,也恍然大悟,“我就说是了,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县尊老爷怎会要他一个人跑这许多村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到外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是老泪纵横,只觉得这一切完全是无妄之灾,倘若不替别个通知,他早回县里去了。   忍不住也说起女婿的不是来,“旁人的孩子知道心疼,怎么你自己的就不晓得心疼?你若是不疼不爱,我这个老骨头却是心疼的,你不要给我便是了。”   李班头如今是又悔又恨,见媳妇老丈都哭成了一片,急得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哭嚎起来,“都是我的错,我害了我儿啊。”   转头看朝马大兰许诺发誓,“他若醒不来了,我下去陪他。”   “你说个什么浑话?”马大牛虽也想责备这姐夫几句,但见他也是伤心难过,连忙开口打住。   又说一家子在这里哭哭怨怨的。   不觉竟是天亮了,那冯师爷想着泼天的功劳,是一刻也不想等,忙遣了郑和尚来喊。   轻点了溃兵人数,兵甲数量,身上抢劫来的财物等等,还有村子里的伤亡情况,一一记录在册,只让李班头快快送去县里。   如此李班头一个时辰不得休息,就又去了王家集坐船。   到了夜里头,冯师爷这册子已是到了刘县尊的案头,他打开一看,果然如同冯师爷所预想的那般欢喜,当即提着红笔一一圈了,连夜喊了两班人马来,去往王家集的十柳村。   等到第二天中午左右,就有许多衙门的差人出现在村子里。   杜月棠他们早就知道村里来了县老爷的师爷,如今住在郑和尚那庵里头,每日好酒好菜招呼着。   早就厌烦得不行,只巴不得他赶紧走。   如今是要走了,却将杜月棠他们心心念念的甲胄和兵器,以及许多财物都一起拿走。   但好在这县老爷也算是有几分良心在,从搜刮的财务里拿出了一成来,让老马村长赏给村里参战的众人。   好不容易将他们送走了,太阳也出来了,覆盖了好几日的白雪终于开始融化,又通知大家往打谷场里去。   陈木柳高高兴兴来喊,“阿棠咱们还能分一次钱呢!你赶紧来,我先去了。”   秦霄在灶房门外磨斧头,杜月棠一边锁门一边吐槽,“这怕是县里给的封口费了。”真让秦霄说中了。   “老马村长他们还是太老实了,叫我说那些溃兵身上这么多钱财,早该多拿些才是。”秦霄扯了根头发往斧仞上一扔,吹了口气,见头发没断,略有些失望,看来回头还得继续磨。   两人出了门来,远远见陈猎户在等他们,想来多半是有话要说。   果然,才走到跟前,陈猎户便道:“这一次你们两个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是立了大功劳的,县里不提这些,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村里却是记着你们的救命恩情的,只是银钱有限,老马村长他们喊我问问你们,回头多给你们些山林田地,可是使得?”   其实杜月棠和秦霄早前就有些担心,怕他们两个名声太大,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在县里不问细节,只一心看到大功劳,倒是省了他们好多事情。   现在村里又愿意给山林田地,那简直是给到了杜月棠的心坎上来。   秦霄一脸正经严肃,说得诚恳又好听,“大家还是与我们太见外了,既然落户在这村子里了,就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哪里还要我们挑选的道理?村里给什么就是什么。至于银钱什么的,当是战死的那几户人家要紧些。”   陈猎户得了他这话,长松一口气,“我就晓得你们是深明大义的。这银钱确实是要多给他们几家一些,到底是人不在了,伤心难过不说,家里还有那许多张嘴要吃饭,有这些钱,叫他们也宽裕些。”   地就是给他们太多,人手不够,也种不过来。   何况十柳村的地都太贫瘠了,辛辛苦苦伺候几亩,到头来不如王家集一亩茶地。 [32]第 32 章:晋江首发   话说早前大家已经分过一次银子,但凡参战的人,多少也是一两白银起步的。   就如同秦霄所言,老马村长他们老实人,胆子太小,那时候没敢多私藏些。   好在眼下得了一成,又重新分。   只是杜月棠和秦霄偷摸说:“这一成,怕是有大水分,我看一成的五分之一还差不多。”   所以除去虎子没有抚恤银之外,余下的几家都有,一家得了六十八两银子。   其余的各自论功行赏,多的有十几两,少的一二两。   至于杜月棠和秦霄这里,陈猎户已经提前告知了他们,除了各得五两银子之外,河对面他们家那一亩竹林后面,一座山林全给了他们两个。   除此之外,村北边那一大片梯田,上面有十五亩的旱地,下面少说有三十亩的水田,连带着边上那一片三亩多的荒地也一起给了他们。   全村人是无异议的,毕竟没有秦霄金口玉言,建议大家挖陷阱,现在他们村还在不在都另说呢!   二来,那虎子领着那几个溃兵来时,如果不是杜月棠,他们当时后方的这些人,怕是早就在奈何桥上排队喝孟婆汤了。   后来又有大家被吓着冲溃散了,也是杜月棠喊着冲在前头,那时候没得她出来喊这一嗓子,仍然是要死的。   所以这些田地给他们,大家还觉得亏欠呢!   但奈何村里就这光景,实在给不起多的。   又说原本给他们两个的这些田地,早前老马村长是打算卖给柴大老爷的,毕竟柴夫人还在的那会儿,柴大老爷主动开口要置办田地。   还说有剩余的银钱,要在村里办个小学堂。   他有这份心办学堂,都打算折给他。   但柴夫人走了后,柴大老爷整日醉酒,老马村长瞧见喝得颠三倒四的,心想这件事只怕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因此才和马二爷陈猎户他们商议,“我眼见着柴大老爷如今没了柴夫人,也不像个样子,这些田地与其荒废着,倒不如现在给了阿霄他们表兄妹,要租要种,随他们的意。”   提了他,众人也深以为然,“是了,本还想着咱们村子里有柴大老爷,将来也如同王家集上的那些老爷们一样体面,雇些个护卫家丁的,到时候威风凛凛,宵小们就算是看在他家的面子上,也断然不敢随意来我们村子撒野。”   但哪里晓得,柴大老爷立不起来,如今只看他这儿子,往后是否能出息些。   不然他家这些个家业,怕是也要给泼洒掉了。   而杜月棠和秦霄这里分得了这许多田地,两人自然高兴不已,只恨不得立即去山谷里接杜叙回来,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只奈何村子里死了人,也还没收拾完,生怕孩子们回来给吓着丢了魂。   所以暂且还要推迟两天,反正能赶上回来过元宵就成了。   于是乎,杜月棠和秦霄这两日也是去自家田地上转了一转,上面的旱地倒也还好说,回头借头牛来,或是直接租给村里人来犁,到时候钉耙扒出草根,晒干后还能烧荒肥地。   但是水田就要费劲一些了,不少田埂都垮塌了,且漏水还严重,需要重新修。   而且也种不了这么多稻谷,雇村子里的人又不划算,只因这种子不好,到时候等到秋收,得来的粮食还抵不上人工钱,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于是两人商议。   但虽说是商议,可秦霄对种地一问三不知,如今只满怀期待看着杜月棠,“你有什么好主意?最好叫这田埂往后别动不动就垮塌。”   反正他听陈猎户说,等过了正月十五,也要去田里修田埂。   这也就意味着,这田埂得年年修,这也太费劲了,若是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好呢。   要是没有,叫秦霄说,这田不种也罢了,他打猎也能养活家里的。   这是问到杜月棠的专业上了,“自然是有,我看那些田埂狭窄的地方,回头咱们就种上一排菽豆,再挖些狗牙根一起种上,只需一年就能见到成效。而且这豆子也不高,到时候长起来也不怕挡了稻谷的太阳。”   菽豆,其实就是大豆,老的时候又叫黄豆,可做豆腐磨豆浆,制作一切豆制品,嫩的时候叫毛豆,煮来吃,剥壳炒也成。   “听你这个意思,还有宽些的田埂?”秦霄挑了挑眉,回想着好像有些田的田埂处的确是比较宽。   “那是,宽的地方就更好办了,河边上都是黄花菜,回头咱们多挖一些埋在田埂上,既能摘黄花菜吃,又能加固田埂,岂不是两全其美。”   其实杜月棠还有很多法子,比如种植些胡枝子什么的,还能改良土壤呢!   但一样一样的来。   秦霄听着不错,黄花菜煮汤他就很喜欢,咋同的点了点头,“那都听你的,等阿叙回来,反正他也没什么事情,就喊他去挖黄花菜。”   “不行,马上开了春,雨水一来,河水就涨,哪里能叫他去冒险?”杜月棠瞪了他一眼,很是不赞同。   也不是她偏心自己的亲弟弟,而是杜叙的个头在同龄人里,都显得太小了,别人能露个脑袋的地方,他头顶都瞧不见。   “那我带着他去挖总行了吧。”秦霄见她反对,赶紧改口。   只是那么多田,整整三十亩,不能全都种吧?“那所有田埂,咱都要种满?”   “怎么可能。全种水稻咱们顾不过来。我看十亩就行了,再分三亩来种糯稻,等收了咱们打糍粑吃。剩下的二十亩嘛,我看王家集有没有藕种,到时候种些专门吃藕和莲子的。”杜月棠掰着手指数,看看还有什么能种植的。   秦霄却已为她要种二十亩的藕和莲子,一脸后怕,“回头剥莲子的时候,怕是要累死人。不过藕倒是可以,我觉得咱们村口那一大片池塘荒废着真可惜,应当也种些藕在里头,夏天的时候能看荷花,秋天还能挖藕吃。”   这么一想,越是觉得不错,“不行,回头我去劝郑和尚,他一天烧了那几炷香就闲着没事,那里要是收拾起来,还不是他享福,往后在枫杨树下睡觉,都不知多美呢!”   这个建议杜月棠倒是觉得不错的,不过他们哪里种得了这么多莲花?“我们又吃不了多少,这东西也不好卖,我看好些村子,人家都有种呢!所以到时候分几块种就好了,余下的茨菇……”   说到这里,看朝秦霄:“你吃不吃茨菇和荸荠?吃的话咱今年先种一块看看。”   “吃。”秦霄来者不拒,“好像荸荠炒虾仁好吃,要不咱们也养些鱼虾?”   说起这个,秦霄觉得十柳村白瞎有一条河了,鱼虾都没有像样的,就几个腥臭的蚌壳,还不好挖。   鱼虾杜月棠肯定也是打算要养的,“你别着急啊,咱们一样一样来,鱼虾就养在最下面的梯田里,届时若真遇到天干的时候,也好引水进去。而且鱼塘边上,我看可以种些桑树,兴许往后咱们也能养些蚕。”   “养个劳什子的蚕,我听得人说,身穿绮罗者,不是养蚕人。可见养蚕的都是穷苦人,一辈子穿不上一件好衣裳,寓意不好,别想了。”秦霄摆摆手,觉得这些已经足够了,“而且你不是还嫌弃稻种不好,想自己培育么?到时候不得留点出来?”   杜月棠心想也是,还要多留点地方来培育新苗种呢。   不过两人这里计划得倒是不错,却都要看年后赵王爷那头有没有喜讯传来?要是打败了,这田地暂时还是荒着吧,不然也是白白收拾了。   到时候指不定还要逃难去呢!   至于分的山,种些果树在上头,等个几年也能吃到了。   说起山,两人想到明天才去山谷里接人,这会儿干坐在家里作甚?   于是立马收拾着去挖冬笋。   回来又是剥笋焯水烘烤笋干,可谓是一刻也不闲着。   还要把马棚里收拾出来,毕竟明日马就牵回来了。   杜月棠另外还计划着要抓几只小鸡崽来养着下鸡蛋,他们三个都是长身体的年纪,现在也算是有这个条件了,尽量多补充一下营养,以后能长高点,身体底子也养健实些。   翌日,两人起了个大早,隔壁陈猎户已是早准备好,他除了要接陈招禾跟陈菱角之外,还要给村里好几户人家带信。   比如下面朱家,两妯娌就不打算去,让他们小叔朱老幺全部领回来就行。   杜月棠是第一次去这神秘山谷,到底是有些兴奋的,只是这几日雪断断续续融化,山里到处都是积水,不过走了半个时辰,一双鞋子就全湿了。   加上这次来的人又不少,走的人多了,好些地方直接踩出烂泥坑来。   费劲巴拉到了山谷里,也没来得及转一转,这头早就得了消息,收拾和行囊等着。   杜叙瘦了许多,见到他们俩又是哭又是笑,“我听得村子里果然来了溃兵,吓死了,就怕阿姐你们出事。”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咱们回家去。”杜月棠连忙安抚,又见马养得健硕了许多,很是高兴,扶着他上马去,“你骑马。”   杜叙摇着头,死活舍不得累他的心肝宝贝,“不了,马还要驮着东西呢。我再上去,它多辛苦啊。”   他虽然没有多少行李,但朱老幺他们在这边住了好一阵子,东西比较多,这一阵子受人家的照顾,总不能不帮忙。   如此,杜月棠也不劝了,大队人马在陈猎户的催促下,加快脚程赶路,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村子。   自不多说,各家老人孩子回来,尤其是家中有人战死的那几家人是如何伤心难过,哭得死去活来。   只说因先前瘟疫,紧接着又有溃兵来犯,以至于进入腊月后,全村人都在惶恐和戒备之中度过的。   莫说是准备年货了,就是过年那晚上,也是亲人分离。   如今瘟疫退散,溃兵败北,大家也都打算好好过一过这元宵,相商着去王家集置办些油盐新衣裳。   毕竟如今都有些银钱在手里,许多人家的孩子是两三年没添新衣裳了。   杜月棠和杜叙都没去过王家集,眼下也是满怀期待,只是可惜,马不能带出去,明天还要托付郑和尚帮忙照看。   所以第二天,他们三个是人人背了个大背篓。   昨天陈招禾和陈菱角回来,瞧见陈木柳断掉的手指,哭了半宿,如今眼睛还红通通的,见了杜月棠几人的架势,又忍不住好笑。   “知晓你们这一次救了全村人的性命,立了大功,得了赏钱,可也没得必要一副要买完王家集的样子。”   杜月棠要买的实在太多了,“我们得了这许多田地,只单是种子就不少,另外盐巴也见了底,灯油布料……”反正太多了。   又见就陈招禾一个人去,有些出乎意料,“你爹呢?”   “我爹在家里,说今天的天气好,正好田里也没有水什么,好修田埂。”陈招禾答着,和他们走一路。   牵着马到郑和尚的庵前时,只见吴家嫁来的那几个媳妇都聚集在这里,和吴三郎商量回吴村废墟收殓尸骨,祭奠亲人之事。   整整几百口人,就吴三郎一个独苗苗在了,所以眼下哪怕他身子还未大好,也都以他为中心。   说的本来是祭奠亲人之事,都在抹眼泪,可就杜月棠他们和郑和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那边已经是在商量着凑钱给吴三郎说媳妇的事情,还要他多生几个孩子,以后过继到各房名下去。   郑和尚是个嘴多的,听得她们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虽说是百年大族,想要将你们吴氏荣光延续下去,也情有可原。可如今吴村什么都烧得不剩下了,只有他这样一个光杆子,生来哪个养嘛?”   若是以前吴三郎还能打渔,可这寒天腊月的,在水井里冻了许久,又连夜背着重伤的李凤桢走这么远的路。   早就空了身子,落了病根。   那几个吴氏女一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又哭起来。   杜月棠赶紧扯着郑和尚的袖子朝庵门口出来,“他们已是那般难过了,你何必说这些叫人徒添伤心?”   郑和尚嘿嘿一笑,“长痛不如短痛,她们倒是巴不得娘家后继有人了,可现在吴三郎那身子,能不能生得了孩子,还另说呢!”   又说那日马大兰从县里请了好大夫来给李凤桢诊治,也替这吴三郎瞧了,虽性命尚在,可往后也是孱弱之身,能活下来已然是大幸。   杜叙和秦霄已经把马拴在池塘对面了,见杜月棠还在说话,催促起来。   陈招禾也拉着杜月棠,“阿棠,咱们先走吧。”   前脚刚走,那柴大老爷就领着柴元歌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最近喝酒喝多了,鼻子红通通的,以前的风范已然没了,倒像是个酒蒙子。   可见什么这酒色财气无论哪一样,都是容易掏空人的身体。   “他小姨。”见了杜月棠几人,也是上前打招呼,“你们也要补办年货?”   杜月棠颔首,眼见着他腰间挂着个葫芦,又一身的酒气,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少喝些罢。”   “近来已经在学着戒了。”柴大老爷讪讪回着,似生怕杜月棠再说什么,拉着柴元歌叫了人,赶紧快步走了。   杜月棠也懒得多说。   路上的陷阱都已经填平了,路倒也不是多难走,只是翻过了这两座大山,便是两辆马车能并行的大路了,和十柳村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两旁的山丘上,低谷间,都全是茶林,绿油油的很是漂亮。   她一时也看呆了,这么大的规模,难怪十柳村的人几乎有半年多的时间都在这王家集做茶工。   陈招禾也在瞧,“今年打仗,茶叶不好卖,若是往年,我们都要开始准备过来了。”   那矮些的地方,都等不得出正月就开始采毛峰嫩芽。   采一阵子的嫩芽,又是猴魁,如此过了春茶,夏茶紧接着出来。   杜月棠颔首应着,“是了,打仗谁还有功夫品茶,这时候药材才是好生意。”   不过那药材少说也是要一两年起步,等种出来是什么光景,天晓得哦。   所以杜月棠也没考虑过自己那么多地,用来种植药材。   因为这边主要是茶叶和丝绸,所以来这里的商人也大都与这两条产业链离不开关系,若是忽然种植药材,根本就无处可销。   至于卖给本地的医馆,人家都有固定的采药人专门卖给他们,哪里用得上自己?   看来看去,杜月棠还是觉得种茶比较有前途。   一面和秦霄说,“你一会儿看看集上,有没有卖茶苗的,若是有,买些回去咱们自己种。”   秦霄那里应了,继续和杜叙说着王家集热闹的地方。   而越是靠近王家集,两旁的屋舍就越来越是密集,人也多起来,等进了镇子,到处都是摊贩,甚至还有富贵老爷们因为前几天的大雪,设了粥棚等等。   杜叙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根本就不够用,只说那卖糖人的,就叫他看不过来,五花八门,什么都能做,只要一文钱。   他也是财大气粗了一回,买了个糖人,但舍不得吃,说是要带回去分给阿良和马小牛。   而杜月棠和秦霄,两人也开启了疯狂采买的模式,只将陈招禾惊得不行。   用杜月棠的话说,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能买的尽量都买齐全了。   买完后,几人还在街头吃了一碗阳春面,听得人说码头边上已经复航了,客船货船如今一样不少。   也正是如此,这街上很热闹,丝毫看不出来受外面打仗影响。   至于瘟疫也好,溃兵也罢,对这里似乎都没有多大的影响,各家店铺里,仍旧是人来人往,摊贩们叫卖声一声比一声高,甚至那街角还要耍杂的摊子。   杜月棠几人不管怎么说,都还小,哪里拒绝得了?   也是没忍住,围过去看了半响,以至于最后摸黑回家。   也幸好从十柳村到王家集这一道上,算是经常人来人往的,所以没有什么大野兽。   第二天听得有鞭炮声音响,才从陈木柳口中得知,“昨天柴大老爷从王家集回来,带了金童玉女,还有纸马车轿,各样式的花圈灯笼,专门雇了几个人给抬回来。我估摸今早就送去山上烧给柴夫人,他也是个痴情人。”   杜月棠倒是想起了,这是他在柴夫人还没死前就在吴家纸火铺里订做的,当时还跟马大牛说交了钱的。   所以昨天他去王家集,就是专门办这件事呗。   心想莫非他当真是个痴情种子?   然两人才说着,就见老马村长急匆匆走来,瞧这方向似乎是她家,一时也疑惑,他有个什么要紧事情?   正欲打招呼,老马村长的目光已然锁定了她,几乎是小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月棠丫头,我听说昨天你们到王家集,买了许多东西。”   杜月棠有些愕然,一面点着头,如画的眉目满是疑惑地望着他。   老马村长从她这里得了答案,唉声叹气的,一脸后悔,万般的自责:“我昨日应该喊了小牛娘跟着你们一起去的。你们几个孩子当家,手必然松散得很。”   所以这是怕他们三昨天乱花钱?也难为老马村长操这份心了,还急火急燎赶来问。   杜月棠赶紧给他解释:“我们所买都是无用之物,没乱花一个字儿。”   老马村长当然不信,哪个花钱的会说自己买的是无用之物?只一个劲儿的继续自责。   “我原本和大家商议,多给你们些田地,就是想着无论如何,往后租给别人也好,自己随便种一种,也是饿不着你们。你表哥虽有本事,但年纪还是小,少去林子里拼命为妙。”   现在想来,怕是几个小孩子到了集市上,便是聪明异常,但到底是孩子,花钱没得个轻重,人家说什么随便一哄就买。   杜月棠见他如此唉声叹气,有些哭笑不得,又感动老马村长如此为他们打算。   只得劝着他,“您老若不信,到我家里瞧去,我们那背篓都装满了,只因买了些茶树苗和果树苗。”   老马村长一听茶树苗,顿时就反应过来,杜月棠只怕昨天去王家集看到漫山遍野的茶林,也想自己种茶卖。   越发觉得花钱打水漂了,急得拍手跺脚,“啊哟,我的个丫头嘞,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咱们这里要是能种茶,我们何故跑去王家集给人做长工呢?”   “能种的能种的,如何不能种了?”她看过这土壤,只需要稍微调理一下,就好得很呢!   不过此处比王家集高出许多,那云朵彷佛就从茅屋顶上飘过。   而且晨间暮时,或是雨后,随处可见的云雾缭绕。   这样的环境下,自不用多说,那茶肯定不如王家集早。   因此也是猜到了老马村长说种不得的缘故,只耐心和他解释:“您老有所不知,这个茶也不单是看早,早上市的未必就最好喝,到底还是要看环境土壤来讲,咱们这里虽得三月底才会出新茶,但我敢打包票,将来我种的茶,必然是味道远超王家集。”   老马村长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有点相信了,“当真能种?还能比王家集好?”他们早前也种过,的确是因为看着王家集都发芽了,这边还没动静,便觉得白忙活一场,故而也就没再继续种了。   陈木柳也满怀希望,“阿棠,你说的要是真的,那往后咱们十柳村自己种茶,可真就发达起来了。你看王家集,不就是靠着卖茶叶才有如今的风光嘛。”   她要是以后也做了茶东家,雇七八个茶工来家里,那还愁招不到好夫婿么?   话虽如此,但这到底是没有影子的事情,老马村长又想着也不急一时,现在外头打仗呢!只先看看杜月棠能种出什么来。   反正那茶苗没个几年哪里能出茶叶。   但好歹信了他们果然没有乱花钱。   不过走的时候还是交代,“你别去瞧王家集热热闹闹,然那外头始终是乱着的,什么都说不准,你们还是要留些银子在身上。”   秦霄去崖洞里取粮食回来,杜月棠少不得和他说起此事。   他听了,只笑起来,“老马村长还真是个好人,这村里人人他都能照料得到。对了,明日我和陈叔就去找块好石头来做石舂,水车我请了扁叔帮忙做,若是快,三五天就能用了。”   在溪边做个石舂,是杜月棠与陈家姐妹几个早就说好的。   只是一再被耽误,没想到终于是提上了日程来。   转眼两日匆匆而过,便到了元宵,杜月棠三人将迟来的春联贴上,又蒸了些咸鸭糟鱼腊肉,倒是丰盛地吃了一顿好的。   早早吃过,村里有人相邀去王家集看灯,晚上一起结伴回来。   秦霄问要不要去,可以在王家集找个客栈住。   杜月棠心想前两日老马村长才交代要存银子,若是再花这个钱,他肯定又要担忧了。   于是摆摆手,“往后几十年,还怕看不够?”   正说着,杜叙从外头跑进来,一头的汗,“阿姐,小牛说他姐以后要进城享福了。”   “享什么福?”杜月棠反问,心想莫不是家里给找了城里的婆家?   说起来,马香秀也是快及笄了。   没想到还真叫杜月棠给猜着了。   只听杜叙说:“他听他大姑和表哥说,以后叫他姐姐嫁给表哥,亲上加亲。”   “啊?”杜月棠惊呼出声。   她反应如此之大,只因这亲上加亲,并不是什么美事,反而是近亲生育不行。   倒是秦霄,见她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有些好笑,“怎的,看你这样子,像是还反对这门婚事?”   当然反对,十分反对!   都是挺好的人,那李凤桢诚信可靠,哪怕是读书人,迈着两条腿也走遍了各村,把消息送到。   马香秀也温柔善良,还有一手出色的女工。   他们两个以后要真成了夫妻,那就是正正得负。   于是只一脸严肃道:“当然不行,我以前就常听着那表哥表妹的在一起,生来的孩子都不对劲。” [33]第 33 章:晋江首发   “哪里不对劲?”杜叙眨巴着眼睛,十分不解。   “反正就是不对,你只消去打听,那表哥表妹在一起,生来的孩子健康的才几成?”杜月棠实在无法给他们解释基因这个问题,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找答案。   相近的血缘生出来的孩子,绝大部分都是有问题的,即便是手脚不残缺,但也都多夭折,能活下来的寥寥可数。   而这看似健康的人,但却没有办法保证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不会被基因所影响到。   因此真的不应该为了这所谓的亲上加亲,害三代人。   杜叙见识才多少?总共长这么大点,以前都在那后院里锁着,即便是真正的逛集市,也是前两天去王家集。   所以仅凭着他那小脑袋里的信息,哪里能找到什么案例?   但秦霄不一样,活了两辈子,纵使前世才十三岁就死了,但见识远比杜叙不知广阔多少。   眼下听得杜月棠的话,也是锁眉细思,自己前世的时候,那顾怀景再未认识杜月柔之前,也是娶了他的表妹做正房。   连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养活,月子里就夭折没了。   大家都怪他那表妹,可如今照着杜月棠说来,分明是两个人都有问题,倒是冤枉了他表妹。   还有此前见过的不少亲上加亲,孩子虽是活了下来,但是那嘴和兔子一般,有的或是比寻常人要多好几个手指。   如今看来,亲上加亲,莫不是被诅咒,生出来的孩子即便能养活,也都是怪物?   “霄哥,你怎么了?”杜叙见他抿着嘴不言语,拿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   秦霄猛地回过神来,满脸的求知欲,“为什么亲上加亲,生来的孩子会养不活?”   “很简单啊,大家普遍觉得堂兄妹不能成婚,在一起就是乱伦。一个道理,表兄妹不也是如此么?又不是那表了好几个表的,反正三代内的血亲都是不成的。”杜月棠听着秦霄这么问,只怕他已是见过不少了。   “原是如此。”秦霄恍然大悟,大家都只觉得女人嫁到男人家里,生来的孩子就是男人家的,却忽略了孩子身上还流淌着女人的一半血缘。   如此,堂兄妹不能结合,那表兄妹自然也是如此。   那李凤桢和马小牛他姐的确不能在一起。   但这个事情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也是十分为难道:“这人家长辈自己相中的,何况俗话说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个事情咱们也爱莫能助。”   拆庙毁婚什么的,杜月棠倒是不在乎,那什么报应都是身后事,死都死了还管那作甚?关键的是这没法给人说清楚,若是直接了当讲两个人在一起,将来生的孩子不健康,怕是要挨人一顿打,冠上一个诅咒人家的罪名。   “那也不能坐视不理,好好的两个人不能这样毁掉,虽不能正面告知,但我觉得可以慢慢引导,左右我们都是小孩子,难免是童言无忌,有时候随意说一句,但凡他们放在心上去留意,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这时候杜叙是听出来了,“阿姐,让我去说,我和马小牛讲。”   秦霄拉住作势就要去找马小牛的他,“你讲什么?先不着急,现在那李凤桢才醒来,大病初愈。何况他们两人年纪还小,便是要定,也是口头上而已。你容我在这十里八村打听一回,是否有这样的例子,到时候你就不经意讲给马小牛听,他如此喜爱他姐姐,肯定会放在心上的。”   杜月棠见着秦霄如此认真,一时间有些恍惚,第二次在难民堆里遇到的时候,明明还觉得他十恶不赦又歹毒。   果然人不可貌相,其实秦霄是十分善良的。   若是他真乃可恶之人,当时在山里早就杀了他们兄妹两个了。   如此,这元宵一过,王家集那边也没有人来找茶工,村里虽有些悲观,觉得今年白白少了这样一个大进项,但也只能认命地提起锄头下地去。   早前老马村长家的牛被牵走了,如今他女婿李班头又给他弄了一头大水牛来,杜月棠也想去借来犁地。   不想才起这个心思,秦霄就叫她不要想了,村里大部分人家是没有大牲口的,如今都等着借牛。   他们若去借,可能要排到明年的年底呢!   如此,杜月棠不免是发愁得很,“那咱们这许多地,如何安排才好?”总不能靠他们三个挖吧?那得到猴年马月去?   “当然是用马,田里虽不行,旱地总可以吧?我看朱三哥过几天得了闲,与他一些肉干,请他帮忙犁地,至于田埂,我慢慢修。”耙田的事情,秦霄觉得先不着急,反正也没打算种那么多,何况离插秧还有两三个月呢!   晚些郑和尚来家里,提了十斤谷子过来,与秦霄笑嘻嘻地说道:“冬月底的时候,你和老陈去了山里,弄了那许多肉干回来,换些鹿肉干给我拿家里去给孩子们尝一尝。”   其实那些溃兵从吴村赶来掉进陷阱里的牛和骡子肉,他也是分了一些的,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都给腌了晒起来。   准备拿回家去给媳妇孩子们。   他也是个顾家的,秦霄没得二话,提着谷子在手上试了试斤两,笑道:“早前说好你帮忙看马,到时候把马借给你骑着回家去风光一回的,但眼下马不能出村子,我便多给你些肉干,你看如何?”   “那感情好,我还谢谢你呢!”郑和尚自然高兴地应下。   走着回去有什么要紧的,肉才是实打实的好处呢!   于是从杜月棠家里拿了肉干,回按理收拾好,又托付搬回来的黄老太母子交代,“每日佛堂里的香火是不能断的,我就去过三五天便回来了,这几天就辛苦你们。”   佛堂里点着的七星灯盏是不能断的,需得随时添油进去,那是给村里战死的几人拨的。   黄老太挥着手,“你只管放心去,我便是看不见,大寸也会去续上油。”   这里安排好,郑和尚自是去了。   秦霄要去王家集一趟,顺道和他走了一路,两人从王家集分开,郑和尚去码头坐船,秦霄则去铁匠铺里,软磨硬泡,找铁匠打了个钉耙和新犁头。   铁匠记得他,实在是个长得俊俏的小哥儿,想忘记都难。   去年在自己这里买了菜刀小铁锅儿锄头镰刀一类,后又添了斧头,得了一把杀猪刀。   现在又要犁头钉耙,还次次都是他这个生得俊的孩子来,不免是好奇,“你到底是哪家的?你家大人怎么每次都喊你来?”   秦霄当即将柴大老爷给搬出来,“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是十柳村的柴大老爷,这些东西都是他叫我来添置的。”   说起柴大老爷,铁匠‘哦’地应了一声,以一个奇怪的语气回,“原来是他啊。”   秦霄心说,柴大老爷的名声都这样大了么?还传到了富贾云集的王家集,连这铁匠铺都知晓他的名声。   但也没有多问,只交了钱,说了过几日来取,方买些盐糖,便回了十柳村。   当然,这一趟也没白去,集市上打听到了不少亲上加亲的案例。   回来少不得说给杜叙听。   朱老幺还没得空帮忙犁地,犁头也才定下,所以每日马需要牵出去。   杜叙仍旧负责此事。   马小牛家新得的大水牛虽然已经开始犁地,也不要他来放牛了,但他仍旧去池塘边找杜叙和继续给柴大老爷家放马的阿良。   有的是机会说。   此事杜月棠自是没在管的,她这些天将梯田重新规划了一下,土坎垮塌的地方,又钉了许多木桩子来固定,边缘上再种上些菽豆。   然后无止无尽的烧荒堆肥,可谓是起早贪黑。   但即便如此,地实在太多了,难以看到成效。   只得和秦霄商议,“要不这上面的旱地,咱们撒些苜蓿算了,回头割来喂猪。”那苜蓿撒下去,几年不用管。   倘若种粮食的话,一年四季,都要在地里伺候。   她发现以现在他们这小身板实在不行,又赶着农忙时节,各家各户都在忙自己的田地,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   倒是也有钱雇人的,可那样一来,自己手里有大把银子的事情,不免也瞒不住了。   主要问题还是他们年纪太小了,种下这许多粮食,又吃不完,回头拿去王家集卖,才挣个回本的钱,也不折腾了。   但地是没有空着的道理,思来想去,不如喂猪吧。   不想喂猪,苜蓿地里放些鸡鸭鹅,甚至马赶过去,再养几头羊也可以。   秦霄也发现种地是个耽误人的活,这几天他除了那日去王家集一趟,几乎都和杜月棠里忙。   一去就是一天,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所以听她这样一说,“好。那水田里呢?”   “还按照原计划吧。”不过想了想,这种的类目也多,“算了,还少种几亩,够咱们三个人吃就成。”   但种子还是要试着培育的。   还有买回来的茶苗,她就种在马棚旁边的菜地里了,这两日看着总算是有些样子,应该是活了。   不过还要调一下土质,看看到底是什么比例的土质种的茶叶才最好,就是这个时间,少说要几年。   但也不妨事了,她也才九岁罢了,折腾得起的。   秦霄听着她的安排,上王家集去拿了犁头来,朱老幺那里也得空了,上来帮忙犁地。   马被牵走了,杜叙也得闲了下来,只不过小孩子哪里坐得住?和阿良马小牛他们这些小伙伴在田间挖荠菜。   天气逐渐好,大家身上的厚衣裳也褪了下去,远处的山上已能看到些吞霞吐雾的野杏花,煞是好看。   村子里几棵仅有的老梨树也开了雪白的梨花,春天总算是来了。   杜月棠他们就更忙了,即便是地都包给了朱老幺来犁,但田埂秦霄就修了大半个月,这期间杜月棠又带着杜叙,再上面朱老幺刚犁好的地里种了许多果树,撒了苜蓿种子。   等着旱地完了,又用马去别家换了水牛来,继续犁水田。   老马村长来问他们,“是要种几亩稻子?我看你们也不晓得育秧苗,回头我多育些,到插秧的时候你们去拔就成。”   事实上杜月棠已经将大半个月前堆的肥往挑选好的水田里运了,准备用来做育苗的秧田。   所以谢绝了老马村长的好意,“也不是种一年两年的,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大家,我打算学着育苗,稻种我都已经泡好了,待出了芽,我秧田也收拾好了,就去撒上。”   老马村长一脸吃惊,只觉得这杜月棠懂得也未免太多了,有些见识就算了,看他们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怎么还晓得怎样种地?   而且自己听说那梯田上面的旱地里,撒了许多苜蓿,还托人问小猪崽的价钱。   看这个样子是要养猪了。   见她这样有成算,也没有强求,“那行,你有打算就好。不过我还是多备着些,若是你没有,去我秧田里拔。”   杜月棠再三谢过。   接下来也是一心在秧田上面,和秦霄一起去耙田,铺满了马粪和枯草发酵的肥料,将田水放浅了些,便将已发了芽的稻种均匀撒上。   又插上两个陈菱角帮忙做的稻草人,这稻谷育苗的事情,算是暂且先歇一阵子。   接下来是在田埂上种豆子种黄花菜等,来固实田埂,避免以后年年翻修。   这样一忙,不觉间竟是到了二月底。此事村里的桃花都早已经凋零了,满山缀满了各样的绿色,这些绿荫间又是些紫的红的粉的花,晨间云雾缭绕时,仿若那仙境一般。   她秧田里的秧苗除了被鸟啄走了些种子,涨势很好,几乎是两天就变一个样子,且这一大片梯田都是自己家的,水田要多要少,随意放,也不必担心与邻里因为水的缘故起纷争。   就说村子里,自打开春打击侍弄水田开始,都因为水的问题闹到老马村长跟前去好几次了。   不是上面的堵着水不放,叫下面人家秧苗缺水差点干死,就是上面的说下面黑心肝,有一滴水都给放干净,硬是没给他田里留一滴,简直就是黑心肝丧良心。   反正整日有口舌。   杜月棠也这个时候终于看到下面朱老大媳妇周氏的战斗力。   朱老幺一直在给杜月棠家这边帮忙,家里的田地就她两个妯娌忙活。也是在培育秧苗,田水被下面的人家放走了,大晚上的她不睡觉,也不怕个鬼什么的,去把人家田里的稻草人全拔了。   没了稻草人,只半个晚上,田里的种子就被鸟啄了许多,人家自然是找到她家来。   杜月棠今天不去地里,就在隔壁菜地收拾,准备种些蔬菜瓜果,听得下面周氏的骂声,忽然觉得当时她和朱老二媳妇王氏吵架时,已经十分收敛了。   最后来找她麻烦的那个婶子被骂得哭哭啼啼上来,一边抹眼泪一边从杜月棠家院门口路过,嗓子都破了,愤怒的目光还朝着朱家那里含恨瞪去,“朱周氏,我等着老天来收你,我不信没得王法了!”   没多会儿,杜月棠就听到了老马村长无奈的声音,“多大点的事情,何故闹成这样子?”   等杜月棠绕过马棚出来,只见老马村长已经和那婶子下去朱家了,堪堪瞧见个背影。   “你瞧什么?”秦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还提着一直肥硕的野兔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只见什么都没有,倒是下面朱家那里听着,好热闹。   于是问:“他们家来客人了?”   “是啊,来客了。”杜月棠笑道,“朱大嫂埋怨下面的婶子放了她家田水,昨天晚上跑去把人家的稻草人拔了,鸟啄走了不少,不好补种,这不人找上门来,没吵过,又去请了老马村长了。”   秦霄一听,顿时没了兴趣,“我道什么大事呢!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老马村长一天天也不做事情了,专门给他们判官司。”又见杜月棠看到兔子也没反应,便提高了些,往她眼前晃悠,“红烧么?”   “肯定红烧。”作为一个西南人,兔子肯定是要红烧才有滋味,不过瞧见通体雪白,“兔皮留着,回头我有用。”   “你要什么用?”秦霄疑惑,家里的皮子够她从头到脚置办一身了。   杜月棠应着,“当然送人啊,做个围脖,明年给香秀姐添妆去。”   马小牛还是十分给力的,把杜叙的话到家里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去打听了一回,果真发现那些亲上加亲的,最后都因为生不出健康的孩子成了怨侣。   故而也是没再提及此事。   马大兰那里也仍旧高高兴兴地照顾侄女,还给牵了线,在县里找了一门亲。   听说家里开杂货铺,只有这么个儿子,还是读书人,从前和李凤桢是同窗。   这对于马家来说,简直就是高攀了,而且是独子,还识字,家里又有生计过活,女儿嫁过去就不用风吹日晒下地去,往后只需在后院操持些家务就行。   觉得简直就是掉进了福窝窝里头。   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人不满意这桩婚事,村里人也十分羡慕,有待嫁闺女的人家,也没少和马大兰套近乎。   陈猎户也是其中之一,更是将目光锁定在了李凤桢的身上。   其实杜月棠觉得,大家年纪都还小,考虑这些太早了。   但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及笄以后不议亲,就是旁人眼里的老姑娘了,怕人家笑话。   陈猎户看中了李凤桢,杜月棠也是知道的,毕竟他也不知是不是急得糊涂了,竟然想到找秦霄一个毛头小子出主意。   秦霄哪里晓得要怎么办?没给他出馊主意就是万幸了。   后来杜月棠悄悄问起陈木柳。   陈木柳撇着嘴一脸的不赞成,“我看我爹是糊涂了。那李凤桢文文弱弱的,我姐本来也是软和性子,以后他俩在一起,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将来大兰姑姑和李班头若是不在了,他俩肯定被李凤桢那堂弟一家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杜月棠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和你爹说了没?”   “自然说了,他说以后大不了躲远些,不相干的。”提及此事,陈木柳是一脸的无可奈何,最要紧的是,她姐也不反对,反而觉得若能嫁个读书人,不知多体面呢!   还道以后旁人知晓了,也不敢欺负她们姐妹几个没兄弟依靠。   叹着气:“我是劝不住了。”   也不知为何都想做城里人。   那城里哪里有乡下自在?真那么好,柴大老爷怎么当初要来这乡里,不在县里落户呢?   想到柴大老爷,忍不住问杜月棠,“你晓得不,最近一阵子,你那个便宜姐夫,经常去王家集。”   杜月棠也没多想,反而还道:“多出去走一走也成,我看他也不像是干农活的样子,一个人在家里就只晓得喝酒。”   “可他昨天一夜没回来。”陈木柳有心提醒她。   杜月棠自然也听出来了,“没回来我也没法子啊,你听过哪家小姨子还管姐夫睡觉的事情?”这样的事情,纵使是老丈母娘都多说不得呢!   “那倒也是。”陈木柳点了点头,一面叫她看自己耍长棍。   杜月棠生怕她没个轻重打到自己,连退了几步,“你小心些。”   陈木柳自信满满,“放心,我在家里练过,你瞧好了我这棍花耍得圆不圆就对……”那个了还没说完,棍子脱手飞出,顿时听得篱笆外传来一声‘唉哟’。   杜月棠忙望过去,顿时吓得不轻,只因来人竟是才大病初愈的李凤桢。   且眼下已倒在地上了。   陈木柳此刻也是脸吓白了,竟忘记去扶人,而是呆呆看着杜月棠,“阿阿……阿棠,我,我不会是把他打死了吧?”   完了,爹和姐姐肯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别废话,快去看看人还有气儿没?”杜月棠心想就算这李凤桢怎么虚弱,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敲死吧?   两人到跟前,只见是敲在脑门上,杜月棠见着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后脑勺。”后脑勺可真不好说,少不得就出人命。   一面伸手试了试对方的鼻息,还在喘气,“没事,咱俩扶他去你家。”   “你家不是更近么?”陈木柳不解。 [34]第 34 章:晋江首发   “我家不是狭窄不够宽敞么?一会儿人来了,屋子里一挤,都转不过身。”杜月棠没胡说,家里太狭窄是真的,对于昏迷中的李凤桢没有什么好处,空气到时候都不流动了。   而且家里一进门就是两张床,那个两个混账,除了自己可以坐他们的床,他们彼此是不愿意对方靠近自己床的。   试想一个屋子的,他俩都不乐意,要真将李凤桢抬进去,回头老马村长马大兰他们赶过来,没得地方坐,屁股往那床上一放。   也不知什么时候长的这矫情毛病,以前逃荒在那山里挤在一张兽皮上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有这样讲究。   陈木柳犹豫了一下,“那去我家。”   两人半架半拖,好歹将人弄到陈猎户那铺上,陈木柳在这里照顾,杜月棠赶紧跑老马村长家去叫人。   老马村长这会儿才泡了一大碗茶,准备喝了去解决下东头大树下两家因为田埂起口角的事情,忽听得大外孙晕了。   碗都没抬稳,茶洒了一手,也顾不上擦拭,起身就跟杜月棠走,还心急如焚地朝灶房里还在给儿子炖鸡汤的马大兰喊:“大兰,快去喊孙赤脚,咱们凤桢晕了。”   杜月棠不知那马大兰听得儿子晕倒后,会是什么反应,反正被老马村长脚下生风拽着,一边问她:“哪里晕倒的?我正是瞧他气色好了许多,才准他出去的。”   又懊恼不该由着他性子,应是喊个人跟着的。   “那个,老马爷爷,这其实是个意外。”杜月棠有点发愁,这可怎么说?那是人家的心肝宝贝,要是叫他们知道陈木柳不小心打到的,那陈猎户想的婚事差不就黄透了。   可不说,李凤桢额头上那么一个大包,别说在医馆里做过药童的孙赤脚,就是正常人也能看出来。   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什么意外,我就知道,肯定是还没好透,出来吹了风,别看这天出了太阳,但还冷,他哪里经得起嘛。”老马村长已经自我揣测起来,杜月棠的话是一句没听进去。   如此,杜月棠也懒得解释了,反正他看到就晓得了。   果然,等老马村长到了陈家,看到李凤桢头上那一个大包,又见一脸藏不住情绪的陈木柳,哪里还猜不出来。   又气又急,“你好好的,打他做啥子嘛。”   杜月棠去老马村长这段时间,陈木柳试着掐了李凤桢的人中,反正各种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人仍旧没醒来。   也预想到了到时候马大兰来了要如何收拾自己,爹肯定也会暴打自己一顿。   诸多担忧紧张,全都写在了脸上。   如今叫老马村长一吼,慌得要命,语无伦次的,“我,我就是和阿棠在她家菜园子里说话,耍了一下棍子给她瞧,哪里晓得……”   “唉!”老马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又朝门外看,还不见孙赤脚来,便控制不住把脾气发在罪魁祸首陈木柳身上,“他若是醒不来,你仔细着你的皮。”   陈木柳也是头一次被和蔼可亲的老马村长吼,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朝杜月棠靠近了些,伸手去扯她的袖子,满脸的求助。   杜月棠爱莫能助啊!谁叫这陈木柳的运气不好。   又或者说是李凤桢时运不济。   当然自己也有问题,也许刚才该拦住陈木柳的。   正乱七八糟想着,马大兰的声音就传来了。   很快除了马大兰和孙赤脚之外,马二爷陈猎户等人也来了。   那孙赤脚赶紧上去去检查,众人只问如何晕倒,待看到头上那大包,又见老马村长愤愤地瞪着陈木柳。   陈猎户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一把扯过陈木柳,也顾不得心疼她断指之伤,找了棍子来就要打。   老马村长见此,生怕给人打坏了,又赶紧拦,“你现在打她作甚子?”主要打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杜月棠趁机赶紧挡在陈猎户跟前,“是啊陈叔,你打她也无济于事,主要这就是个意外。”   陈猎户心头那个气啊,本来还想提一嘴招禾的事情,现在老二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脸?“她若是不拿棍子,我不信那棍子能自己飞到人家头上去。”   这里正吵着,孙赤脚已经看过了,“莫要担心,也没个是大碍,过几天就消了。”   老马村长和马大兰仍旧心急如焚,“可他为何还不醒来?”   “想是那吴村之事对他影响过大,方才是被吓着了。”孙赤脚解释着。   听得这话,马大兰又忍不住红眼眶,但不好在人家里哭,终究是憋住了。   陈木柳听得不是自己打晕的,是他自己吓晕过去的,心里更是看不上李凤桢了,后来和杜月棠说,“你看他这个胆子,太孬了,我看耗子都不如。”   杜月棠看她被陈猎户打得鼻青脸肿的,一边给她敷药,“你省省吧,还说,看来你爹打得还是轻了。不过这俗话说的好,打人还不打脸,你又是个姑娘,你爹是怎么想的?”   杜叙蹲在一旁看,见她疑惑,赶紧抢答:“陈叔说木柳姐手指断了都不吭声,可见打断手脚肯定也不长记性,所以就打她的脸了。”   也是,打晕李凤桢,全村公敌。   是李凤桢早早来通知了,村里才有多余的时间布置那些陷阱。   所以哪怕陈木柳不是故意的,还是没逃过这一顿打。   而且打成这个样子,陈猎户觉得也叫马家看到自己的态度。   很显然,还没断了想结亲的念头。   但马大兰生怕再村里出事端,那李凤桢一醒来,就赶紧将儿子带回县里去了。   陈招禾那样一看,心里就有了数,她这样退过婚的,人家哪里看得上自己?纵使是没有二妹不小心打晕他一事,也是不成。   回头反而劝着他爹断了这心思。   可她自己却因这婚事不顺,暗自伤神。   昨天下午杜月棠从竹林里挖了些春笋回来,见她一个人在河边浣纱,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便将竹篓放下,在她身边蹲下洗手。   陈招禾这才发现她,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阿棠。”   “招禾姐,你这纱可以了。”杜月棠提醒她,伸手去将那洗得透亮的纱捞起来拧干,“你在河边做事情,最忌讳这样心不在焉的。”   要是过几日涨了河水,容易出事。   陈招禾苦笑,从她手里接过纱,“阿棠谢谢你。”只是看着杜月棠,忽然有些好奇,“阿棠,你想过你的未来么?你会担心害怕么?”   “担心未来?”杜月棠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之问。但是想起原文里自己的死期,虽然避开了杜月柔,可没过这个大槛,杜月棠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以后。   而且天下动乱,到处都在打仗,能活到几时实在难说。   可陈招禾本也不是要听她的答复,不过是满心委屈无处排解,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家中父亲姊妹虽真心待她,却没人能懂她心底真正的烦闷与挣扎,说起来反倒如同对牛弹琴。   她素来恪守礼教,温顺谦恭,事事依着父亲心意,从不敢像小妹那般随心所欲,更不会似二妹一样逾规越矩。   “我娘还在的时候,就与我常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寻个靠谱夫君,便是这辈子最大的归宿与福气。”陈招禾望着河面,语气满是怅然。   这些年,她也一直照着这番训诫安分度日。   “可是,真的如此么?难道就非得要成婚?”   杜月棠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总算懂了她的心事,“你心里并不想这般匆匆定亲,对不对?”   难道她近日郁郁不乐,并非愁没有合适婚事,而是压根不愿被早早安排婚配?   “不过是从这一处灶台,换到另一处灶台罢了,又有什么意思?”陈招禾苦笑一声,目光落在河滩乱石间那一汪死水潭上。   只觉自己便如那潭死水,一眼望到头,毫无生趣。   杜月棠心头不由得担忧起来,瞧她这般模样,分明是被世俗规矩死死桎梏住了。心里生出了挣脱的念头,却又被根深蒂固的礼教束缚,反倒疑心自己的想法本就是错的。   从古至今,世人皆给女子套上无形枷锁,久而久之,便连女子自己都以为,这宿命本就该生来承受。   而心底生出不甘时,一边迷茫疑惑此举是对是错,一边又自我否定,才会这般失魂落魄、茫然无措。   杜月棠连忙温声劝道:“招禾姐,你娘走过的只是她自己的一辈子,世间千人千面,人人命数境遇各不相同,哪能按着旁人的路子复刻一生?你若是心底不愿匆匆定亲,便该好好跟陈叔说清楚,别闷在心里。不然陈叔只当你为婚事忧心,反倒越发着急替你张罗。”   其实杜月棠最好奇的,还是她心里是否埋怨陈木柳那一日的意外之举。   毕竟早前,陈招禾也觉得李凤桢甚好。   又见四下无人,便也是趁机问起她,“招禾姐,所以你觉得李凤桢如何?”   “他?”陈招禾不知她何故问起,“我其实也不熟,就他昏迷的时候,瞧过一眼,不过当时想着我爹说的有道理,若是和他家结亲,哪怕没有兄弟,往后无人敢欺辱我家。”   “这样啊。”原来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遵循陈猎户的意思罢了。   她稍一沉吟,还是忍不住轻声劝道:“招禾姐,陈叔的想法固然是没有什么错。可老话讲,打铁还得自身硬,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无论是谁,也无关男女,人这一辈子,终究还是只能靠得住自己。”   这点陈木柳就很清楚。   又见时间不早,该回家了,背起竹篓与她告辞。   陈招禾仍旧在河边浣纱,只是看着手里的纱,沉思起来。   靠自己么?可自己有什么本事,靠着这浣纱织布么?   可如果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不行呢?如果将来一定要找个男人成婚,那为什么她不能也招婿上门呢?   她要是能赚很多钱,将来没准也能找个读书人入门户。   杜月棠不知道陈招禾的思想变化如此之快,上一刻还在因为嫁人之事发愁,可下一刻就想赚钱招婿。   她今天挖春笋的时候,还在林子里挖了许多野生的黄精苗,准备种到梯田里,届时等菜园子的茶苗移栽的时候,一行茶苗,一行黄精。   回了家里,喊了杜叙来剥笋壳,自己又去北边的梯田上种黄精。   接下来两日,菜园子里的瓜苗又长出来了,她准备移栽些到院子里,就靠着竹篱笆,到时候藤蔓顺着篱笆攀爬,也就不用专门为此搭架子了。   赵三婆那里又让阿良来通知她,去家里抓小鸡崽。   早前杜月棠就想养,就在马棚边上盖个小鸡舍。   赵三婆晓得了,感恩秦霄送的皮子,好叫她能体面地给阿良舅舅们回了一次礼,正好家里有那抱窝的老母鸡,便去王家集跑了好几趟,凑了些鸡蛋,如今出了二十多只小鸡。   杜月棠得了这好消息,提着那赞新的鸡笼,拿了钱和些许肉干便赶紧过去。   忙忙碌碌安顿好小鸡崽,方听得陈木柳说她阿姐不知是怎么的,居然打算去王家集的码头边上卖吃食。   “这是好事情啊。”杜月棠也有些错愕,她家田地不多,大部分时候都用不上,陈猎户带着陈木柳一下就忙完了。   她带着陈菱角在河边浣纱虽然是一项稳定的进项,但一年到头来也就挣那点酱醋钱,肯定远比不得做生意。   村里人都觉得她怕不是因为婚事不顺疯了不成。   连陈木柳都有些怀疑,“我姐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你说她素来胆子小性子软,又最听我娘那一套的,抛头露面都不愿意,现在竟然想去王家集的码头摆摊。天老爷,你知道那里每日来来往往多少人么?而且听朱老幺说,马上天气热起来了,多的是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儿呢!”   “她打算做什么卖?”杜月棠自动忽略掉陈木柳的那堆废话。   然问过后,又觉得还不如过去瞧一瞧。   到了陈家这边,却见陈招禾正对着一堆香料发愁。   “这是?要做卤菜?”杜月棠问。   陈招禾见到是她,高兴不已,眉眼里已没了上次见面的愁云惨雾,笑道:“阿棠你来得正好,我问了朱三哥,他说码头边上做吃食卖最好,人来人往的,只要好吃不愁没人出钱。可是我这思来想去,那些个漂亮的点心我是做不出来的,煮些汤面要的家什伙又多,还要带着炉子桌椅板凳的,太过麻烦。”   她说着,指了指这些个香料,“可香料我是托人从王家集的药铺子买回来了,却不知除了卤些豆腐干和鸡蛋之外,还卖些什么?”   杜月棠一听,心里已是有了主意,“这个简单啊,你在码头上卖卤肉,人家有身份的船上都是有小厨房的,或是自己喊了酒楼的饭菜,所以你这些卤菜,我看主要还是卖给码头上的工人们。那就再加个下水,下水成本也低,到时候盐巴重一些,他们干重活的,就要吃咸一些,配着上饭或是馒头,不说发家致富,但肯定是能赚钱不会让你亏本的。”   本来也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又无名声,所以也不要忙着去专研什么味道,只要管够管饱,就行了。   只不过说完,想起陈木柳没打算铺多大的摊子,如果需要卖饭和馒头的话,少不得要锅灶了。   于是又摇着头,“也不成啊,要不你就随便卤些下酒小菜得了。”只是这样一来,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卤味,可能生意就不如专门争对码头工人们好做。   不过她话音刚落,陈招禾就已经决定,“不,辛苦就辛苦些,就卖你说的卤下水,我有个舅舅家刚搬到王家集去,我在他家借厨房,一起搬到码头边上卖。”   既然能挣到钱,也不是不可以。   此话一出,不但杜月棠震惊她这么快就做了决定,陈木柳更是疑惑地上前想要摸她的额头,没摸出什么问题。   但面色反而越发紧张起来,下一刻忽然跳起,手指着陈招禾,神神叨叨叫起来:“我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姐身上下来,你要是听个好歹,我给你一碗水饭吃,你要是不答应,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招禾微微蹙眉一把推开她,杜月棠却是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笑归笑,闹归闹,这样的大的事情,还是得跟陈猎户商议。   而陈猎户晓得以后,只当大女儿的婚事不顺受了刺激,她想折腾也无妨,只要好好的就成。   左右她舅舅家就在王家集,有什么事情那里能照应。   但即便如此,还是去那码头上打听了几圈,又找门路托关系,提着两只熏鸡拜了一个水帮的头目,以免往后陈招禾在河边摆摊受欺凌。   他这个做父亲的是十分称职,是坡上的柴大老爷没得法子比的。   但还是不放心,田里的活计差不多,也还没到插秧的时候,便喊了秦霄和他一起去山里一趟,准备给那水帮的老大猎一只野鹿。   他是为女儿,秦霄则是想添补些进项,两人一合计就去了山里。   而这日杜月棠带着杜叙正在梯田的旱地里给那手掌高的粟米锄草,多日不见的柴湘玉忽然哭着跑来杜月棠跟前,杜月棠险些没认出她来。   毕竟她几乎在坡上不下村里来,这没出正月,大家就各忙各的生计,杜月棠更没见过她。   “你,你是柴湘玉?”杜月棠不确定地看着眼前皮肤黝黑,头上绑着头巾的柴湘玉,心里大为震撼,“你们干活都不知道要避开午时?或是不晓得戴个草帽么?”   柴湘玉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看她哭得满脸委屈,六神无主,“小姨母,我爹要续弦了,人明日就来家里头。”   杜月棠惊得手里的锄头都松手了,因为吃惊,声音都大了几分,“你爹要续弦?”   一下把不远处来帮忙的陈木柳给引来,一脸八卦地望着哭得难过的柴湘玉,“这也没听到风声啊?人是哪里的呀?”   杜月棠回了她一句,“莫要添乱。”然后定定看着柴湘玉,等着她回话。   “我我,也不知道,就说那人有了他的孩子,他没法子,要负责。”柴湘玉伤心又难过,她爹这一阵子不是说戒酒么?还和自己挖了几天的地,怎么就……   陈木柳又啧啧两声:“孩子都有了?我前两天上山去,瞧见你娘坟头上,草都还没长齐呢,你爹倒是反而有了新孩子。”   杜月棠狠狠地瞪了添乱的她一眼,也是发愁,“别说是有了孩子,就是没有孩子,他要续弦,我也没办法。回去和你哥把你们自己的东西收好,将来大了要成家立业的,能宽裕些。”   她所指的,是柴夫人留的那银票。   只盼着这两个孩子别早就告诉了柴大老爷,那现在自己说什么都白搭了。   而且其实叫她说,与其这会儿哭,还不如赶紧想办法将家里的钱财抓在手里呢!   但自己也不能直接说,不然回头他们那后母来了家里,必定是要骂自己暗地里挑唆,于是让柴湘玉先回家去。   柴湘玉在她这里没得到主意,回家又哭,“小姨说也没有法子,叫我们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她是要接我们过去么?”   柴元歌此刻只暗自庆幸,母亲后来给的那些银子,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父亲说。   但仅仅只是这些,怎么会够呢?家里的钱财,都是娘和爹一起辛苦赚回来的,娘自己都没舍得花,凭何叫别的女人来坐享其成?   越想越气,“常言道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何况他们还有孩子,往后他与咱们,只会越来越生疏了。”   看着这满院子被他们兄妹两个辛苦种的庄家,就更愤怒了,“我们还在这里苦哈哈地刨土做什么?凭何叫他们享福?”   现在想起前几天父亲跟着他们锄草,只怕正是因为心里头心虚。   又听得妹妹带回来的话,晒得黝黑的脸上那两条眉目都要扭在一起了。   心里也发了狠,想着只收自己的怎么能够呢?   当下趁着父亲去接那女人了,去柴房拿着斧头,就直接往正房里去。   柴湘玉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在后面追:“哥,你干什么去?”   “我干什么?当然是把钱财拿到手里来,我看看到时候没了这些个钱,那女人还能不能和他恩恩爱爱?”柴元歌也是个狠的,扬起斧头一点不心软,咔咔就劈,开了门进去,只要上锁的箱子,他都劈一遍。   然后指挥着柴湘玉,“妹妹,你要是想以后不用收人欺凌,不想便宜外头的野种,把值钱的都收起来。”   柴湘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听哥哥的,很快就得了些银票和首饰在手里,包了一大包袱。   柴元歌一看,觉得不对数:“咱家虽说上次那牧卒来,拿了不少,但也不至于剩下这点。”又跑到床上翻,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了这院子的房契地契,还有些钱庄的存票。   一把全收了,找了个好箱子装上,背着就去山里,柴湘玉没跟着去,也不知他是给埋在了哪里。   而村子里,这会儿已是炸开了锅。   柴大老爷要续弦的事情都已经传开了,到底是叫不少未出阁的小姑娘们失望不已,明明柴夫人死的那会儿,他哭得肝肠寸断的。   众人都只道是出了个情种子。   那陈猎户多年没有续弦,是因为没那份多余的钱。   可柴大老爷不一样啊,他家财万贯,只要有心,想嫁给他的女人不知多少呢!怕是那刚及笄的小姑娘也有一群呢。   正月能去王家集了,他立马就给柴夫人买了许多金童玉女烧下去伺候,轿子车马大宅大院更是不计其数。   正感慨着,那郑和尚就背着手大摇大摆来,“你们不知道,他烧给柴夫人的那些个纸马花圈,正是这新夫人扎的呢!”   此话一出,有人想起来了,“是了,吴家纸火铺当家的,可不就是个寡妇么。想不得柴大老爷竟然和这寡妇在一起了,不过这寡妇的不是……”   有人还要说,见着杜月棠来了,想到她和柴大老爷家的亲戚,连忙住了嘴。   然杜月棠从地里回来,晓得已经传遍了,就是特意来这村口枫杨树下打听消息的。   闲时村里这些做不得体力活的老太太老头们都喜欢聚集在此处,谈天说地的,十里八乡谁家的猫儿狗儿下崽了,是公是母他们都最是清楚。   想着他们说不定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若果然是个善良的,对柴元歌兄妹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以后他们兄妹不用过得如此辛苦了。   果然自己是来对了,远远就见他们热火朝天地在说。   只是自己一来,大家都不说话,也是很无奈,“也道来与我听一听,我这些日子见天在地里忙,竟没听到一点风声。”   几个老婶子藏不住话,见她问,连忙继续刚才的话茬,“郑和尚说人是王家集那吴家纸火铺的寡妇尤山杏。也不知真假。”讲到这里,转头朝郑和尚问,“你如何知道的?”   “我刚才问的啊,柴大老爷从我庵前过,我见他喜气洋洋的,顺道问了一嘴,他还说过一阵子要请我去喝喜酒呢。”郑和尚笑回着。   杜月棠便也不疑他了,这样的大事情,他应该是不会胡乱编排人名声的,于是赶紧问,“各位婶婶晓得这人如何?怎样的品性?家中可有孩子?”   这一问,众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这个要怎么讲?前些年他男人死,她婆婆还告到县里去,说是他和隔壁一个抄书的纠缠不清,被她男人撞见,下毒给害了。但官府来查,也没查出什么证据,只能把她放了,又有一儿一女在跟前,老太太也只能认了。”   “不过老太太也死了两三年了吧?”   “可不,老太太死了后,她和镇子上一个打铁的一起,叫人家媳妇抓了个正着,闹了许久的风波,好不热闹呢!”   杜月棠已经有点怀疑柴大老爷那家业是怎么赚来的?看他这粪坑里挑女人的眼神,实在很怀疑,那寡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一时也是颇为同情柴元歌兄妹两个,这怕不是善茬。   郑和尚见她苦着一张脸,以为她要替柴家兄妹出头,赶紧劝着,“不说你本来年纪小,你就是个小姨母,不好管。叫我看到时候去吃席就得了。至于你那侄儿侄女的,左右是他的亲骨肉,难道还能不给他们饭吃不是?”   正说着,忽然有人慌张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大家寻声望过去,只见远远的,只见柴元歌拉着他灰头土脸的妹妹一路从坡上跑下来,身后的大宅大院,如今浓烟滚滚。   “唉哟,阿弥陀佛,这……这……”郑和尚急得要去拿桶打水。   杜月棠一把拉住他,“哪里还救得了?你看那火势如此大,如今只万幸他们兄妹两个跑出来了。你们可千万不要去冒险了,不然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郑和尚一听,冷静了几分,望着那坡上的熊熊大火,庆幸道:“好在周边没有什么林子,也没有什么风。”   而且离村子也有一段距离,不怕烧到村子里来。   众人见果然如此,松了口气,但还是和杜月棠一起朝着柴家兄妹两个迎去。   很快人就到跟前来,柴湘玉似被吓到一般,再看到杜月棠后,扑在她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柴元歌稍微好些,“我父亲要续弦,我想着母亲才走了没多久,心里有些难过,就上去看了看我母亲的坟,妹妹在家里煮饭,不小心烧了灶房,我在山上看着不对劲,赶紧下来,发现已烧到厢房里了,拉着妹妹就快从里跑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也哭。   一脸的伤心难过,半点不作假。   毕竟柴元歌是真的伤心难过,他父亲怎么就要续弦,还有了孩子呢?母亲还尸骨未寒啊!   老马村长已是闻讯赶来,听得大家七七八八说,他们两个又哭得伤心难过的,连忙安慰:“好在人没有什么事情,想来你们父亲回来,也不会责备于你们。”   经过早前溃兵来袭,众人都只觉得什么都比不得性命要紧。   本想叫杜月棠把人领回家去劝慰安抚一二,但想到她一个小姑娘,也照顾不好,倒是柴家兄妹在庵里住过,现在厢房也闲置,只喊了郑和尚先领着他们两过去梳洗一番,再等柴大老爷回来,看看怎么个章程。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杜月棠于情于理,都不能不过问,自是跟着一起又来了村口郑和尚这庵里。   两人匆忙从活里逃出来,衣裳都没得换,是老马村长差人去家里,喊包氏找了两套来将就穿着。   郑和尚这里也煮了两碗热汤面给他们吃下,这似才回了些神魂来。   只不过那柴湘玉像是被吓得不轻,吃过后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杜月棠在那里守了回来,出来见柴元歌还一脸自责愧疚地和老马村长说着什么。   偏又有人来找老马村长,催促了几回,老马村长见到杜月棠出来了,把人塞给她就走了。   没人在了,黄老太这些日子编了许多草鞋,不放心方大寸,母子两个一起去王家集卖了。   现在郑和尚又在他后院,没得旁人,杜月棠只盯着他看。   柴元歌早前是发着狠心,这会儿其实还是有些后怕的,叫杜月棠这样一看,心虚起来,低低说道:“我听了妹妹带来的话,该收的都收起来了。”   杜月棠和村里人一样,考虑过是真的走水,毕竟早前柴湘玉就险些烧了灶房,今日又得了这个噩耗,心绪不宁,也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听得柴元歌的话,哪里还不明白,只不过看着柴元歌这稳重的老实样子,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自己也是看走了眼,没曾想竟然是个狠人。   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告诫着他:“我不管怎么起的火,你既然下定了决心,你爹问起,你就咬死了照着方才那般说。”想到柴湘玉那性子,实在担心,“你妹妹那里,注意着些。”   “小姨放心,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柴元歌有这个信心。   见他自己有主意,还都已经把后路断了,杜月棠觉得也不用自己操心了,“行,那我先家里去了,明日看看你爹来了,怎么说。”   如此,和柴元歌辞了回家,村里这时候坡上的火都还没熄灭。   果然,这大屋大院用的都是好木柴,是十分耐烧。   一夜过去,翌日一早杜月棠就早早来村口庵里。   这枫杨树下已经侯了许多人,连老马村长都在这里。   自不用多说,都是来等柴大老爷和那吴家纸火铺的尤氏。   太阳很快就爬到了屋顶,还不见人来,众人也是等得有些着急了,“柴大老爷不会还要吃了个午饭再回来吧?”   又有人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干活,没准中午回来还能赶上热闹可看。   正说着,就有爬到树上的小子们叫起来,“来了,柴大老爷来了!”   大家顿时噤了声,都齐齐朝着路口望过去。   老马村长见着紧张的柴家兄妹俩,连忙安抚,“一会儿先不要说话,让我来和你们爹说。”   “嗯。”柴元歌点着头,老马村长的为人自然是清楚的。   又说柴大老爷觉得今日春光实在好,不免有些懊恼自己浑浑噩噩过日子,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好时光,眼下都要入夏了,自己才清醒过来。   满脸幸福地牵着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眉目含情的半老徐娘。   身后的骡子上,还有两个八九岁模样的孩子,也都叽叽喳喳的,满脸兴奋,指着这指着那的。   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柴大老爷觉得真是活泼可爱,哪里像是家里那两个孩子,整日寡言少语,木呆呆的。   忽然,马背上的尤氏瞧见了前面的人影,惊呼出声:“咦,柴郎你们村里这么多闲人么?”当下正是农忙时节,怎么村口聚集了许多人的样子?   柴大老爷闻言望过去,果然见着许多人在枫杨树下,顿时也开心地笑起来打趣,“想是知道我要迎着你这个美娇娘回来,特意来瞧你呢!”   昨日郑和尚问他作甚去,多半是郑和尚嘴里藏不住话,村里人晓得了,都来瞧新人。   尤氏一听,有着四五分美貌的脸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闪过,拿手绢捂着半张脸,“羞死个人,柴郎你也真是的,一会儿叫我如何是好。”   “无妨的,十柳村的人都很好,你一会儿就晓得了。”柴大老爷安慰着。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村口,他见老马村长也在,忙停下脚步,让马儿停下,小心翼翼如珠似宝一般扶着尤氏下马,牵着到老马村长跟前,“老马村长,这是我新夫人尤氏。”   又见杜月棠也在,想着夫人生前认下了,也指给尤氏认。   尤氏已从他口中知道老马村长在村里的地位,也不敢不尊,连忙上前来福身行礼。   只不过见到杜月棠一个小丫头,有些意外,旋即又释然,心想这小姨妹倘若大些,哪里又有自己捡了这天大的便宜?泼天的富贵还能轮到自己?   于是看杜月棠十分顺眼,“妹妹好。”   杜月棠听她夹着嗓子说话,只觉得鸡皮疙瘩起,点了点头,“你也好。”希望一会儿她还能笑得出来。   老马村长虽不满这尤氏的名声,但柴大老爷只是村里人,又不是自家子侄,管不了许多。   再有杜月棠也没说什么,也就嗯地应了声,“既是你们有这个缘份,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又抬了抬手示意,只见众人让开,柴元歌兄妹俩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出现在柴大老爷的视线里。   柴大老爷虽不解两个孩子怎么也来了,竟没留意到他们身上的衣裳,反而激动兴奋地介绍着,“元歌,湘玉,以后这就是你们母亲了。”   还不忘扶着尤氏的肩膀到他们跟前来。   尤氏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却觉得柴大老爷这两个孩子穿得好寒酸,皮肤又黑乎乎的,倒像是十足的泥腿子。   但心中虽嫌弃,面上还是要做样子的,“以后我必定好好照顾你们。”   “真的么?”柴元歌仰着头,满怀期望的看着她。   “那是自然。”尤氏出乎意料,心说自己也是白白担心了,招手示意自己的一儿一女赶紧下骡子,过来给大家见礼。   一时间也是其乐融融的。   老马村长还问什么时候办酒席。   柴大老爷自一脸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们二人几日前就去县里递交了婚书,今日已拿到,杏娘又和我一起来了村子里,所以嫁娶那一套就省了,改日家里备些酒席,望大家来欢喜欢喜。”   柴元歌默默听着,他就说几日怎么平白无故跟着他们锄草,是因为和这女人去县里登记了婚书。   那好办了,如今房子也烧了,正好没地去,既然已经登记了婚书,那么就是一家人。   而老马村长的声音也适时地响起,接过柴大老爷的话,“是这样的啊,昨日你家不甚走水,我们本还担心你们没地方住。如今正好,你既然与尤氏已经做了夫妻,那你们便暂去王家集她那里住。”   又可怜地看了看柴元歌兄妹俩,“水火无情,这两个孩子也是死里逃生,吓得不轻,往后要好生照顾。”   他说得倒是轻松,也就轻飘飘一句话,可是对于柴大老爷来说,仿若天塌了一般,顿时天旋地转的,整个人摇摇欲坠:“什么?”   众人赶紧七嘴八舌解释,昨天如何起火,火势又怎么大,直至今早他家废墟里还能看到些烟。   柴大老爷无法接受这个噩耗,不死心:“那,那那家里头的钱财呢?”   这话顿时引得村里好几个老人家的不满,“两个孩子侥幸逃出来,你却只惦记着钱。”   “是啊,还不赶紧看看孩子,瞧你闺女都吓傻了。”   柴大老爷欲哭无泪,没有钱怎么过日子?又忙朝杜月棠求证,“他小姨,真如此么?”   杜月棠一脸同情地点着头,“是啊,以后你们就辛苦些。但也不要紧,你如今有了新媳妇一起,夫妻两个相互扶持,她那里不是还有个纸火铺嘛,日子肯定是能好起来的。”   而尤氏整个人都傻了,什么叫家里走水,全烧了?那自己这些日子的嘘寒问暖和倒贴算什么?   还有听他们的意思,以后不但这姓柴的要和自己回吴家纸火铺,他那俩拖油瓶也要去?   不,这不行,她是来做夫人享福的,不是招婿上门,而且还是带着拖油瓶的。   刚想开口说要不他们算了,忽然想起已经登记了的婚书,一时之间只悔不当初,气顺不上来,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吓得柴大老爷也顾不上去管自己屋子里的钱财了,生怕尤氏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万一,忙喊人帮忙先抬去郑和尚的庵里,又催促柴元歌去找孙赤脚。   这一闹,尤氏那两个儿女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上前撕扯着柴大老爷,那女儿怒吼着,“你赔我们娘,不是说让我们来享福,以后再也不用糊花圈粘纸人了么?怎么反而还要一起到我家里去住?”   尤氏的儿子也叫着:“对,不许你们去我家,那都是我的。”喊的时候,还不忘指着柴元歌兄妹俩。   而尤氏那里,让郑和尚一把香灰冲热水灌下去,竟是神奇地醒来了,看着四周乌泱泱的人头,以为是在做梦。   一定是做梦,不然柴郎的家怎么被烧成废墟了呢?于是又重新闭上眼睛。   依稀听着有人在耳边说,“郑和尚,你这方子也不成啊,人还不醒,我看还是让孙赤脚来。” [35]第 35 章:晋江首发   此事自不多说,那孙赤脚一到,不知往尤氏嘴里喂了些什么,一股刺鼻的腥臭气瞬间漫开,众人只觉呛得慌,纷纷捂着鼻子连连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柴大老爷急得额角冒汗,上前一步攥住孙赤脚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灼,“你给她吃的什么?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半点马虎不得!”   孙赤脚闻言,回头瞥了眼眼泪鼻涕糊满脸的柴大老爷,嘴角撇出一抹不屑,语气笃定,“放心,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保准伤不了孩子。”   话音刚落,尤氏便缓缓睁开了眼,喉咙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腥气,直呛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干呕声接连不断,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急得眼眶通红。   柴大老爷忙不迭地凑上前伺候,慌得连痰盂都顾不上取,竟直接伸出手要去接。   柴元歌木然地立在人群末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侧头对身旁眉头微蹙的杜月棠低声道:“我娘病重时,他也是这般,亲手给我娘接呕吐物的。”   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父亲对母亲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情深,竟这般廉价,他可以对母亲如此,也可以对尤氏这般。   终究还是母亲看得透彻,这世间哪有什么永恒的情意?他又侧头打量着身旁神色凝重的杜月棠,语气里满是寒凉,“小姨,你看,这就是男人的德性。”   杜月棠望着眼前满脸嘲讽,眼底藏着戾气的柴元歌,心头不由得一紧,这孩子定是被这场变故刺激得不轻。   但见尤氏已然醒转,庵里再无她的事,便问道:“我看你爹这里还要纠缠许久,你们是跟我回家里去,还是继续留在这庵中?”   “自然是留在庵里。”柴元歌想也没想便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凉薄,“既然他们都有了婚书,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才好。”   这话听得杜月棠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连忙叮嘱:“你可万万不要乱来,莫要赔上自己的前程。”   “小姨放心,我知晓轻重。”柴元歌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他们这般不值得,我不会拿自己的人生去赌气。”   听得这话,杜月棠才稍稍放下心来,“那便好好照顾你妹妹,有事便去家里找我。”说罢,便转身出了庵门,自回了家去。   庵里的众人见事情已定,也纷纷散去,只留柴家一行人在庵中商议。   是继续留在村里,还是跟着尤氏回王家集,挤在她那间亡夫留下的纸火铺里过活。   杜月棠原以为,尤氏怀着身孕,此事定然不会太快有定论,况且郑和尚的庵里也有闲置的屋子,他们暂且住下便是。   可谁曾想,第二日一早,柴元歌便亲自上门告辞,说他们要跟着尤氏回王家集的纸火铺。   陈木柳听闻此事,连忙凑到杜月棠跟前打听,“他跟你说了什么?我听村里的人说,柴大老爷如今反倒成了入赘的女婿,要跟着尤氏去她那纸火铺里过活?”   杜月棠正在马棚后的菜地里插竹条,春日里的豆角长得飞快,须得插些结实的竹条,好让藤蔓顺着往上攀附,结出更多的豆角。   听得她问,点着头,“嗯,他们那坡上的房契如今也没有补办的必要了,房子都没了。就是地契有用,但那尤氏说咱们这里也不是王家集,又不能种茶叶,白送她都不要,昨晚就闹着叫柴大老爷给卖掉。”   这是此前柴元歌来和自己告别时说的。   “谁买啊?”村里的地但凡有人买,怎么可能荒着这么多?陈木柳觉得这尤氏想多了。   “自是没人买,现在就闲置在那里。至于家里的两匹马,也不留了,说今天就牵去王家集的牛马市场给卖掉,只留昨天才买的那头骡子。家禽牲口什么的,昨天大火的时候,羊跑不见了,鸡鸭倒是找来了十几只,余下的就没了。”   现在杜月棠甚至怀疑,可能那羊在放火之前,柴元歌就给赶走放山里去了。   这下阿良也失业了,难怪今天早上都没来叫阿叙。   “真是水火无情啊。”陈木柳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不忍,“还有这般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现在柴大老爷又要带两个孩子去上门,我听人说那尤氏不是个好的,也不知会不会为难他们。”   如果是此前,杜月棠可能还担心他们兄妹过得不好。   但是现在知道柴元歌是个狠人了,过得不好的是谁就不好讲了。   只叹着气,“可不,以后咱们自己用火也要小心些,灶台边上的缸里,断然不能缺水。”好以防个万一。   虽然吧,柴家这把火是有意而为之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陈猎户和秦霄进山打猎的事上。   此前陈招禾去王家集做生意,来回奔波不便,陈猎户便索性在她舅舅家那条巷子里,赁了一间小屋子,屋外还搭了个草棚,盘了一垅灶火。   这般一来,陈菱角便陪着陈招禾在王家集,既能帮着收拾桌子洗洗碗筷,姐妹俩也能有个照应。   便只留陈木柳一个人在家,自小习惯了姐妹相伴的她,不免觉得有些冷清无聊。   她望着远处的山林,满心期盼,“最好这次他们能猎到鹿,送去给水帮的老大,往后我姐摆摊的事,也就不用再悬心了。等这事了了,我爹说不定就肯教我些打猎的把式了。”   “能猎到自然最好。”杜月棠插完最后一根竹条,直起身揉了揉腰,“只是他们回来也快到插秧的时节了,插完秧,旱地里又要忙着锄草,怕是没多少空闲时间。”   不过杜月棠觉得就陈猎户家那点田地,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他们这里,到时候是真的忙。   这还亏得是果树都不要怎么管理。   而且鱼塘也快清理出来了,到时候还要找人帮忙打听,王家集哪家可以买到好的鱼苗。   说起来,下午还要去给藕田里下肥料,想来藕田边上发酵的肥也差不多了,下午得喊杜叙再赶马驮些枯叶过去继续埋着。   好有备无患,这是不嫌多的。   这样的忙碌充实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快,杜月棠只觉得是一转眼的功夫,也是小满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插秧了,一眼望去,那田里都是弯着腰插秧的人影,小孩子们就在田埂边上玩耍。   杜月棠家秧田里的稻秧苗长得很好,又绿又壮实,果真是没有浪费她的一番苦心,那肥也没白下。   正是这样,大家在她这里看到了成效,所以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持续堆肥,所以等到了夏天,这村里村外可谓是绿油油一片,不管是田里还是旱地里的庄稼,涨势都远比往年要好。   村里人也欢喜,这样的话就算是今年短缺了王家集这份采茶的收入,但地里的粮食若是收成好,折算下来,也和出去做工相差不了多少。   大家一高兴,也都管杜月棠叫小神农女。   杜月棠觉得自己实在是名不符实,她就是教了大家如何堆肥,以及农作物套种和如何利用植物防虫。   也是受之有愧。   要是能培育出亩产八百斤以上的杂交水稻还差不多。   她都不求能亩产上千了,其实五百也是成的。   但这哪里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这里的天气一年一季稻,就算是要培育新苗,也得等入秋后,等田里的稻谷抽了穗子,手动挑一部分授粉,等秋收时候才能看到效果。   今日好不容易得闲,杜月棠三人与陈木柳一起去王家集赶集,顺便去码头边看看陈招禾的摊位。   她那生意,刚做的时候客人寥寥几个,十分清冷,也是叫她心灰意冷过一段日子。   好在后来名声逐渐传出去,如今已成了码头上工人们吃饭的首选,因此生意日然是不错,有时候忙起来,还请了她舅母舅舅来帮忙。   秦霄想去逛山货摊,杜叙好奇得很,尤其是听说上一次村里有人来赶集,看到有人卖白色的蛇,他从没见过,心里满是好奇,非要去看看究竟。   如此,兵分两路,杜月棠和陈木柳去码头,秦霄带着杜叙去山货摊。   说起来,外头说是打仗,可是这乡下也没有什么风声,连村里各家入伍了的男人们,也没消息来。   而这码头上就更热闹了,还没到就已是人来人往的,人声鼎沸。   不提别的,就那卖茶水的摊子,一百米的街上,就有十几二十个,更不用说卖王家集本地特产的,比如鹊桥毛峰、织女桃花鱼,鹊桥黄精等等。   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只是不知有几个卖的是好货。   反正本地的人是不会停驻在他们摊位前的,用陈木柳的话讲,那都是专门坑外地人的,真正的本地人,自己都能去山里挖黄精,要桃花鱼织女河捞,犯得着花那贵价钱买?   果然,如今杜月棠仔细一听,发现在这些摊位前询问货物,或是讨价还价的,都是外地的口音。   陈木柳见她脚步放缓,生怕她也去问,赶紧给拽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催促着:“快走,能在这里做这等生意的,都不是寻常人,你若是多看一眼,他们只当你要买,到时候被缠住就不好走了。”   杜月棠这也才反应过来,只怕不是本地的乡绅豪强,就是水帮的人,于是忙收回好奇的目光。   很快穿过这拥挤的街道,快到河边了,终于在一个稍偏些的角落里,看到了陈招禾的卤菜摊。   一张乌篷搭起的棚子,棚下支着两座小泥灶,灶上煨着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旁边摆着切好的荤素卤菜,品类比从前丰盛了许多,陈招禾正忙着招呼客人,四张简陋的木桌上,也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食客。   “生意真好。”杜月棠由衷地为她高兴,这会儿还不是饭点,竟还有客人,可见陈招禾的卤菜,是真的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可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摊子旁忙前忙后。   那不是朱老幺吗?他给自家弄完水田,说要去城里找活做,听说是在码头上扛大包,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朱老幺系着一块粗布围腰,怀里抱着一堆客人用过的脏碗筷,蹲在旁边的大木盆前,熟练地搓洗着,看那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陈木柳也愣住了,脸上满是诧异,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你家生意这么好,除了你舅舅舅母饭点来帮忙,还另外雇了朱三哥。”杜月棠见她发愣,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陈木柳回过神,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估摸着,我爹也不知情。”   她说着,便快步走上前,杜月棠紧随其后,清晰地看到陈招禾和朱三哥在看到她们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尤其是朱老幺,差点就要夺步跑。   可陈木柳已经走到了跟前,还笑着和他打招呼:“朱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朱老幺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支支吾吾地应道:“木柳阿棠,你们来了啊。”他的目光还忍不住往两人身后扫了扫,小心翼翼地问道:“就你们两个来的?”   陈木柳没察觉他的异样,径直走到陈招禾身边,追问她给朱三哥开多少工钱,是长工还是短工,是月结还是日结。   杜月棠便替朱三哥回了话:“就我们两个来的。”她见朱三哥眼里的慌张依旧未散,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陈叔没来。”   果然,这话一出,朱三哥眼里的慌张,肉眼可见地消散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自然了些。   另一边,陈招禾显然不想谈论朱三哥的事,一个劲地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拉着陈木柳,问起家里的庄稼如何,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杜月棠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好笑。   陈木柳这一阵子只顾着跟着陈猎户学武,脑子都练木了,这么明显的异样,她竟半点苗头都没看出来,还一味地任由陈招禾引着话题走。   朱三哥洗完碗筷,又把桌子收拾干净,走到陈招禾身边,低声说道:“招禾,我先去上工了,今日谢谢你。”   陈招禾反应极快,连忙应道:“该是我谢你才对,不过是请你吃一碗饭,你却帮我干了这么多活。”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自然,若是不仔细观察,倒真看不出半点破绽。   送朱三哥走后,陈招禾便要去切卤肉给她们吃。   可此时天气已然渐渐炎热,杜月棠和陈木柳在家里也不缺肉吃,实在没什么胃口,几人便坐在棚下,闲聊起来。   杜月棠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看了看摊子周围散落的垃圾,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提醒陈招禾:“招禾姐你做的是吃食生意,卫生一定要格外注意。尤其是隔夜的卤菜,尽量别留,就算卖不完,收摊前贱卖出去也好,万万不能留到第二天再卖,免得坏了名声,还伤了食客的身子。”   陈招禾向来信服杜月棠,当初若不是杜月棠给她出主意,她的生意也不会有今日的起色。她连连点头。“你说得是,天气越来越热,我也不敢留剩菜,有时候剩下一点,也都添给来吃夜宵的客人们了,绝不留到第二天。”   她又说起前几日的事,码头后面有个卖包子的摊子,前一天因有事只卖了半天,剩下的肉包子没舍得丢,第二天便又拿来卖。   若是冬天,这般做倒也无妨,可如今天热,肉包子放了一夜便变了质,几个码头的工人吃了之后,上吐下泻,闹得十分厉害。   后来这事被水帮的人知道了,直接砸了他的摊子,那卖包子的人到处求情,也无济于事,如今水帮再也不许他在码头摆摊了。   反正这马上要入口的东西,水帮是不准有一点问题的,因为他们自己也要吃,至于外面街上买本地特产的,那是专门坑外地人银钱的,他们也能分一份美羹,自不过问。   两人在这里坐了半响,因杜叙终于长个头了,所以杜月棠打算去给他扯布做夏衫。   加上去租房处取东西的陈菱角也来了,有她在这里陪着陈招禾,陈木柳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和杜月棠一起走了。   回头看着自家的摊位,虽是偏了些,但摆起了这么久没人来捣乱过,也不禁感慨:“那头鹿实在是值,这水帮的人还是讲几分信用的。我爹说年底再来孝敬他们一次,再做半年,凑够了钱,就往南边临河街上,赁个小铺面来,这样省得我姐他们跑来跑去的。”   杜月棠有些意外,想不到生意这般不错,只做一年都要开铺子了。   不过这每年打典也要不少花销,就这一项人情来往便让人费心,果然这钱也不是人人都能赚的。   这也是她和秦霄暂时没打算来镇子上的缘故了。   到底没个根基,若是来镇子只花销,一直坐吃山空肯定是不成的,但若是做点小生意,身后没得靠山,只打典就费心费力。   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在乡下老实待着,尤其是他们还是孩子,没个大人承头,样样都不方便,这里可比不得十柳村。   也没有老马村长那样的好人。   想是方才来时见过这街边的热闹了,如今杜月棠再看没了方才的热忱,很快就回到了正大街上,正和陈木柳说这话,忽听得有人叫她。   “他小姨?”   杜月棠回过头,只见是个老汉,一脸菜色,两鬓灰白,但还怪眼熟的,尤其是这一句‘他小姨’。   但杜月棠还是无法将眼前的老汉和多少有些风姿清整的柴大老爷联想到一处。   对方却已经到了她跟前来,“他小姨,当真是你。”   “你这……”杜月棠此时此刻看着只穿粗布短衣的柴大老爷,衣裳皱巴巴不说,还满是污垢,也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然钱财最养人。   没了钱财滋养,瞧这柴大老爷和路边那要讨饭的又有什么区别?   陈木柳也满脸吃惊,又嫌弃他身上马粪味。   但柴大老爷已经开始朝杜月棠哭诉了,“他小姨,你说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杜月棠今天来赶集,特意穿了新衣裳,见他扑来连退了两步,“你有话好好说。”   柴大老爷自知自己失态,但实在是满腹的委屈无处倾诉,絮絮叨叨说自己苦命,好不容易娶了尤氏这个贤惠媳妇,又有了孩子,哪怕是家业被烧了,但只要媳妇孩子在,再怎么苦他都是能吃的。   这不,如今做起了老本行,给人喂马。   所以一身的马粪味。   不过杜月棠也颇为疑惑,“既如此,你苦什么?如今媳妇孩子你都有了,还额外多送你两个。”   然她这么一说,柴大老爷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媳妇惨啊,她有一日去给人送货,掉织女河里淹没了,我们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只鞋子。”   还欲哭,忽然店里头来人喊他牵马,只能忙抹去眼泪,弯腰驼背赶紧去了。   留了杜月棠和陈木柳站在街上满脸震惊。   杜月棠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别是和柴元歌有关系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有点担心,和陈木柳说道:“我想去他们家里看看。”   陈木柳早前是一点风声没有听到,按理说村里也有人经常来王家集,而且姐姐还在码头边上摆摊,要是这尤氏真淹死了,怎么一点没提?   当下点着头,“我跟你一同去。”   吴家纸火铺倒是很好打听,只是到了才发现这里易主了,说是早一个多月前,就叫尤氏抵了出去。   杜月棠赶紧问原来的人家搬哪里?实在不想跑回去找柴大老爷。   这新住进去的人家仍旧做这纸火生意,倒也客气,给了她地址。   杜月棠又一路问着去,在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找着了。   这里的房屋破败得厉害,甚至连他们村子里的都不如,而且巷子里又脏又臭,有些门前的臭水沟里,还有新鲜的排便物。   可将陈木柳和杜月棠都恶心得不行。   敲响了门,开门的是柴元歌,见到杜月棠有些意外,不过旋即就高兴地引她二人进去,“难为小姨能找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一面给她们两个倒水喝。   杜月棠看着这昏暗低矮的小草屋,好几个墙洞,到了冬天不得冷死人?“你们如今,怎就住这样的地方?我在街上遇着了你爹,他说那……”   眼见这角落里尤氏那对嚣张的儿女也在,只不过现在一副面黄肌瘦的苦瓜样子,眼里更是死气沉沉一片,哪里有当初的跋扈。   柴元歌见此,示意柴湘玉领着尤氏的两个孩子出去。   两个孩子竟然是一点不反抗,也不问带他们出去干什么,竟老实地跟着柴湘玉出去了。   陈木柳看得瞠目结舌的。   杜月棠还不是一样,但因有些话想要问柴元歌,还是和陈木柳开口:“要不你跟着去看看,我有点不放心。”委屈她一下了,外面又脏又臭。   陈木柳点了点头,毕竟这巷子里除了脏还乱。   待她走了,杜月棠还未开口,柴元歌忽然笑起来,彷佛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小姨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不是你最好。”杜月棠没想到他反而先发制人。   “自然,是那女人嫌我爹没钱了。我们来城里后,她三番五次诈,拿肚子里的孩子来骗我爹,要各样名贵的药材,我爹是真傻,硬是为了她肚子里那坨肉给急得白了头,还回了村子,把坡上那块地贱卖了。”   说到这里,柴元歌就有些想笑他爹的蠢,甚至有些怀疑人生,“你说天底下怎么有这样蠢笨的人呢?”   额……是蠢,可能恋爱脑吧。但她更关心的是尤氏,“那她真没了?”   “这怎么可能?她失足掉进织女河的前几天,有人说看到当年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抄书先生了,然后她失足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几天就有人上门让我们搬走,那纸火铺她几天前也给卖了。你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那天她刚好说顺路给人结货款,还把家里的银子都带走了。我看八成是和奸夫私奔了才是。”不过也是真狠心,吴家这两个孩子,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一点,柴元歌觉得自己还不如她狠呢!   “现在王家集哪个不是这样说的?可我爹不信,反而说答应了要替尤氏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   杜月棠觉得,柴大老爷不是不信,而是不愿意信,那样就意味着他被骗了,他估计也没办法接受,所以宁愿相信是尤氏失足掉河里没了。   但是替尤氏养孩子这个事儿……有点托大了。   赶紧问:“他们家就没有别的亲戚了么?怎不给人家送去?”   柴元歌耸了耸肩,“有,不过谁乐意要两个拖油瓶?有我爹愿意当冤大头养着,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杜月棠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看这里的环境,周边居住的也都不像是什么好人,有些担心柴湘玉,“那你就打算和你爹这样死磕下去?不考虑一下你妹妹?这里鱼龙混杂,她一个姑娘,今年已是十一岁了,还叫她住这里?”   主要是,柴湘玉不是个精明的,杜月棠也怕她吃亏,这柴元歌虽然厉害,可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   其实柴元歌早就想带着妹妹回十柳村投靠杜月棠,但又清楚地能感觉到杜月棠这个小姨根本不愿意和他们扯上过多的关系。   如今还愿意来问,只因为她善良。   可想到事关妹妹,这种环境下长大确实不好,尤其隔了一条巷子,就是那窑子的后门,经常有里头的莺莺燕燕出入。   神情顿时也认真了不少,“求小姨帮我们过个明路,去我爹那里说一声,领我们回乡下去。”   又怕杜月棠不答应,赶紧保证道:“您放心我不会麻烦你们,到时候管老马村长买块地,我自己带着妹妹过活。”   他爹这点本事,养四个孩子实在吃力,如果杜月棠愿意开口,只怕巴不得她立即就把他们兄妹领走。   杜月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以后可不要再拿那五百两银子来绑架自己了。   反正柴元歌就只用她的名义而已。   柴元歌有点意外,他以为杜月棠最起码要考虑一下,没想到立即就答应了,当即感动不已,也是由衷开口道:“多谢小姨,您放心,以后我将您做母亲来侍奉。”   然后便要跪下。   杜月棠不但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更被他这句要把自己做母亲来侍奉的惊得不轻,“你瞎说什么?我比你年纪小,赶紧起来。你爹几时回来?我和你舅舅他们约好了碰面,再晚我怕他们担心。要不你今晚与他提,若是应了,就去码头边找陈记卤菜摊,让他们那里帮忙捎信回来。”   “不用如此麻烦,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带着妹妹和小姨您去找他。”柴元歌说着,就去开门,朝着巷子里喊,叫柴湘玉回来收拾行李。   很快,兄妹俩就背着个小包袱,叫吴家兄妹两个好生待屋子里。   吴家兄妹听得他这个煞星总算要走了,不知心里多高兴,只热切地送到巷子口。   杜月棠见此光景,心里猜想,那兄妹俩肯定被柴元歌收拾过了,瞧他们那表情,好似送走了瘟神一般。   因怕秦霄他们担心,杜月棠让陈木柳先去汇合点,自己和柴家兄妹去找他爹。   柴大老爷这会儿得闲了,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远远地柴元歌就看到了,满脸的嫌弃,“实在想不通,你们女人到底都是什么眼神?我母亲怎会看上他呢?”   “可能没有别的选择吧。”前朝不能立女户,除非是有儿子的寡妇。   所以当时柴夫人没选择,她想彻底逃离杜老爷的掌控,需要同时达成好几个条件,缺一不可,所以那时候能找到柴大老爷,姑且算是和她志同道合,已经不错了。   毕竟柴大老爷也想逃。   “希望我母亲来生运气好些,投个好人家。”提起母亲,柴元歌眼里也是闪过些许伤感。   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了那一贯的冷淡,朝着台阶下的柴大老爷走去。   柴大老爷自然也看到他们了,尤其是看到了儿女身上的包袱,几乎就猜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无比感激当时夫人将杜月棠喊到跟前去,那时候一定是求杜月棠帮她照顾两个孩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好了。   “他小姨,你这是?”一面紧张地看着杜月棠,生怕自己猜错了。   杜月棠满脸恻隐,“你如今生计艰难,吃喝都要开支,养着那两个就够呛,所以我想接他们回十柳村。不管如何,乡下我也有不少田地你是知道的,他们肯勤快,我也不会饿着他们。你意下如何?”   事实上已经和柴元歌说好了,她名义上借柴元歌几两银子,让他们在十柳村安顿。   其余的各不相干。   而她如今之话,入了柴大老爷的耳朵里简直是那天籁之音一般,感动得顿时就红了眼眶,“他小姨,我真是有愧,要如此麻烦你。不过你放心,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又生怕杜月棠反悔,赶紧交代柴元歌兄妹两个,“以后跟着你小姨要听话勤快些。”   尤其是柴元歌,“别像是在家里一样做大爷,不然她若是不管你了,你再回来,我也不闲养着你了,叫你去那粮油店里做个伙计。”   柴元歌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顿时跟他呛起来,“我是你亲儿子,凭何那两个野种你能白养着,我就得去讨生活?”   “那能一样么?你们不管怎么说,是我亲生的。可他们两个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我若是不好好待他们,将来到了底下,如何面对他们的娘?”柴大老爷又气又委屈,儿子怎么就不理解自己呢?   柴元歌终是忍不住,朝他露出个冷笑,“所以因为是你儿子,我就活该要吃苦受累么?”说罢,也不理会柴大老爷,拉起妹妹,“咱们走。”   杜月棠以前上学的时候,听过不少原生家庭的奇葩父母。   有一个高中同学明明是独生女,但因为舅舅早逝,舅妈又坐牢,然后表妹来了她们家。   她爸妈常说的就是:你表妹没了爸妈,你让着她怎么了?她那么可怜。   可是,自打表妹来了家里,她也没了父母。   当时觉得魔幻,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呢?放着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疼爱,反而偏爱别人的孩子。   没想到,现在真叫自己遇到了这种奇葩。   眼见他们兄妹走了,也赶紧和柴大老爷告辞。   而秦霄和杜叙,已经和陈木柳在说好的地方汇合了,也从她口中得知了杜月棠去接柴家兄妹回十柳村的事情。   秦霄倒是无所谓,气恼的反而是杜叙,“阿姐真糊涂,那柴湘玉万一也放火把咱家烧了可咋办?”   陈木柳把这一茬忘记了,如今听杜叙一提,有些担心,“是了,要是他们住村子里,不会到时候烧到村子吧?”   秦霄当时打猎回来后,就从杜月棠口中得知这火的始末,不过看这样子,柴湘玉要背一辈子的黑锅了。“应该不会吧。实在不行,叫他们继续住坡上去呗。”   他担心的是,该不会柴元歌兄妹安顿下来后,柴大老爷也带着尤氏那一对儿女追来了,死赖着不走吧?   三人在这里没等多久,杜月棠就带着柴家兄妹来了。   考虑到他们从此以后要在十柳村,也是买了些锅瓢碗盏。   只是兄妹俩再返村来,众人一打听,得知柴大老爷如今的状况,不免是唏嘘不已,又有笑他乌龟王八的,居然白白给人养孩子,自己的孩子反而不管。   兄妹俩刚回来,仍旧先住在郑和尚庵里。   老马村长还是良心好,虽然也如同陈木柳他们那般担心柴湘玉烧锅做饭的时候走水,但也没真把他们兄妹安排到坡上去。   而是将杜月棠他们溪对面的一块空地给了兄妹俩个。   心想那里隔着溪,真再有意外,应该烧不到村子里,而且打水救火也近。   这样一来,杜月棠家也不是最边上的一家了。   傍晚杜月棠三人坐在屋檐的台阶下纳凉,秦霄方得空问起杜月棠:“可与柴大老爷立了字据没?”   “什么字据?”杜月棠这话刚脱口问出,就反应过来,一时也有些担心,“柴大老爷吧,人有时候还挺诚信的,你看这尤氏没了,还给尤氏养孩子,应该不至于吧。”   “那不好说,他此前为人的确没得话说,村里也是人人都敬重他的,但你看没了柴夫人,如今他像是个什么样子?我看明日我去走一趟,叫他签个字据才作数,不然往后真来了,有你苦头吃。”赌人品这种东西,太玄乎了,秦霄是不愿意冒险的。   杜月棠觉得秦霄说的十分有道理,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那明日我们再去一趟王家集。” [36]第 36 章:晋江首发   翌日秦霄和杜月棠又去了一趟王家集,找到柴大老爷签了字据。   但仍旧不放心,拿回了村子里来,得知老马村长要去县里看他外孙,便又请老马村长给拿去县衙里盖印。   老马村长本来觉得父子亲情,哪里说是能断就断的?但看着孩子们不容易,终究是心软同意了。   故此,这柴家兄妹俩总算是和柴大老爷脱离开来。   也是放放心心开始夯土搭茅屋。   只是比起杜月棠他们当时候的起点来说,还是低了许多,所以还是暂且住在郑和尚的庵里,两边跑。   白日在溪对面夯土盖房子,晚上回庵里睡觉。   柴元歌也为此每日阴郁着一张脸。   杜叙遇到好几次,都觉得他太吓人了,回来和杜月棠讲:“阿姐,你说他一整天拉着一张脸干什么?他那房子建来也不是别人要住,是他自己住,还一脸苦大仇深。”   杜月棠相当理解现在柴元歌的心情,明明有许多钱,根本就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奈何没有明路拿钱出来。   就好比他们,这么多地完全可以雇些长工,如此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奈何那银票金子都解释不了来路。   归根结底,都是他们的年纪小,倘若是大人,只管去外头混一顿时间,就说发了横财。   “你管他做什么?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马你扔在池塘边上也不管了?就不怕叫人牵了去?”杜月棠见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在家里,而是在村口那池塘边,手还脏兮兮的,捏着半截黑炭,也不知作甚。   “我叫阿良帮我看着呢!反正他是得闲的,我回来看看阿姐你这里有什么要忙的?”杜叙不以为然。   只是杜月棠听了觉得不好,“你叫阿良帮你放马,你给他工钱了么?”   “我没钱啊。”杜叙一脸坦然,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此举哪里不对。   “那你如何还他的人情呢?”杜月棠又问他。   终于是把杜叙给问住了,挠着头想了半会儿,“我叫他来家里吃饭?”按理他和阿良是结拜兄弟,他的事情就是阿良的事情啊,阿良帮他做就等于帮自己。   杜月棠觉得这样也好,“那晚些你喊他来家里吃饭,正好村里婶子给了我不少香菇,咱们炖点肉吃。”   杜叙一听要吃肉,好不开心,“那阿姐我现在就去和阿良说。”话音刚落,人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他走了,杜月棠才到灶房里去,一眼便看到水缸上有个鹿头,一时也是傻了眼,这确定是画的?   这倒像是拓印上去的,太真了。   就像是自己那个时代的素描画,想着回来时,阿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炭,这该不会是阿叙画的吧?   不过这也不科学,不说阿叙的年纪,就是自己那个时代,想画成这样,人家学生也是千锤百炼才学会,杜叙什么时候学了?   而且仅靠着半截炭就能画出来,不说是栩栩如生,但也不是一个小孩子能画出的水平了。   如果是的话,有那么一瞬间,杜月棠觉得杜叙难道也是穿越来的,穿越前其实是个美术生?   要不就是投胎的时候孟婆汤没喝,还保留前世的记忆?   反正杜月棠脑子一个下午都是震惊的。   等到晚上旁敲侧击,发现还真是杜叙画的,来家里吃饭的阿良还道:“阿叙每日放马的时候,都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画,画满了又用水洗刷干净,继续画。”   所以阿良早就见怪不怪了。   秦霄也是满脸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阿叙,那我看村口池塘里的荷叶都长成一片了,还有些荷花苞,你能画么?”   杜月棠觉得秦霄这题目太难了,那红红绿绿的,也不是单独一朵花一片叶子,是一整片,杜叙这么小,如何能画得了?   “能吧?”杜叙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虽然没画过,但感觉不是很难。毕竟那池塘里的荷花是自己一点点看着长起来的,最是记忆深刻。   可奈何家里没有纸笔,更无颜料,他只能拿炭在屋檐外的台阶上画。   只见那小手握着炭,行云流水间,一小片荷塘就叫他画出来了。   杜月棠和秦霄两人都更是大惊,直呼杜叙是天才。   阿良一脸得意,与有荣焉,“这有是稀奇的,阿叙画马才最好看呢。”   但秦霄看着这石头上的小荷塘画,还是忍不住惊呼,“天才,这绝对是天才,阿叙你绝对是天才。”一面和杜月棠说道:“你看,就他这本事,不用想别的,往后就找个门路叫他去衙门里,专门给那些江洋大盗们画通缉像。”   然杜月棠以为,杜叙的上限怎么可能就这样呢?难不成他就不能做个名流千古的大画家?“咱们阿叙有这本事,以后可以开个书斋画室,说不定日进斗金呢!”   阿良见杜月棠和秦霄那激动的表情,很是不解,拉着杜叙悄悄耳语,“你阿姐和表哥是不是疯了?”   杜叙也觉得他俩疯了,画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王家集不是很多摆摊卖画的人卖,怎么没看他们有好前途?   阿姐还想日进斗金。   于是不打算理会他们两个了,又见时辰不早,和阿良说:“我给你舀些肉,你趁着还有些亮光,快带回家去给你奶吃。”   “那哪里行?我已经沾了你许多光,何况我奶牙口不好,也吃不了。”阿良无论如何都不要,和他推辞着。   “都炖烂了,哪里吃不了?你要是当我做兄弟,就带回去给你奶。”阿叙觉得他就是不好意思,但他们是好兄弟,学着戏文里结义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般一说,阿良也不好再讲什么,接到手里,朝他谢过,赶紧回家去了。   而屋子里,杜月棠和秦霄两个人激动过后,已经冷静下来了,正商议着上学事情。   “王家集有两个学堂,东边的先生听说大有来头,但里头的学生都是王家集有钱人家的子弟,嚣张跋扈惯了,阿叙少不得要受他们排挤,简直就是花钱找罪受。”秦霄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脸认真思考。   杜月棠疑惑,“你不也跟着去吗?你去了他哪里还会受欺负?”   原来方才两人说着说着,发现杜叙虽然画作得好,但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更别说是在怕画上提什么诗词了,于是便想到送他读书去,不让白白浪费了这天生的才情。   “我去了,家里这许多活怎么办?”秦霄白了她一眼,“再说小爷我天生过目不忘,何须去浪费那钱财?什么时候得空了,我去王家集的时候,往那书斋里转一圈,每次去看一本便是。”   这样买书的钱都不用花。   “还有,我和他都去读书了,你一个人供,这银钱来路如何解释?”秦霄又问杜月棠。   杜月棠一时被问住,瞥眼见杜叙来了,示意他来坐下,“我方才和秦霄说,以后马给阿良放,我们平日给他三两个钱花,再管一顿饭,你去王家集读书吧。也是我糊涂,竟然现在才发现你有这本事。”   杜叙听着读书两个字的时候,顿觉有些昏昏欲睡的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阿姐,咱有这钱,送霄哥去,何必浪费在我身上?我是什么料子,你心里还没数么?”   “不行,你必须去。”杜月棠直接否决他的提议和拒绝,“书你是一定要读的,咱们也不是为了将来有什么大出息,但多认识些字,于你来说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杜叙倒是坚决,“不去,有这钱扔水里还能扔个响,送我去读书,什么都捞不着。”又看朝秦霄,“霄哥去读还差不多。”   秦霄摇头,“我要读书认字,你阿姐教我就行了,真犯不着花那钱。”   只是几人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去王家集读书,那两家学堂里,连午饭都不管,到时候如何落脚?   难道每日天不亮就从十柳村出发去么?   那这是上学还是受罪?   每日走那样远的路,还是一个来回。   于是这读书一事,又只能暂时搁浅。   不过也没有过多久,老马村长再一次去城里看他大外孙李凤桢回来,带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人回来。   这一看就是个读书人,骡子上驮着的行李里,过半的书。   他运气也是好,柴元歌兄妹两个才刚从庵里搬出去,入住他们的小茅屋,把两间厢房给腾了出来,这中年人便住了进去。   不过两三日,和郑和尚就熟悉了,问明了他的来路。   “郑和尚说,这江先生也是大有来头,有功名在身上,曾经做过参军,但因是性格耿直,得罪了上方,无处可去,到了咱们县里来投靠朋友,奈何他那朋友早就去世,李班头和他朋友又有几分情谊,怜他一个读书人落魄至此,实在不忍,便先将他安排在咱们村子里。”这是秦霄去打听来的。   杜月棠一听,顿时有些激动,“咱村里总算来了个正经的读书人,可知道他要在村里待多久?”   她这么一问,秦霄就笑起来,“你莫不是想让在村子里做个学堂吧?”读书是大事情,刻不容缓。   “你也这样想?”杜月棠笑问。   秦霄点着头,“你不是想送阿叙去读书么?王家集那么远,两个学堂也不合适。若是咱们村子里有个学堂,便是启蒙教认些字也不错。所以我已经让郑和尚帮忙探他的口风了,若是他有这个意思,不管待多久,只要肯教,村子里好些人家估计都愿意送孩子去学,每个月给他些粮油柴也是使得的。”   “那再好不过了。要是他肯,咱们就去找老马村长,很快就能支起来。”杜月棠一时只觉得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   然那位江先生,来了十柳村虽说已经几日,但并未来村子里,一直都在庵里,要不就是和郑和尚一起在枫杨树下看这满池塘的娇艳荷花,日子倒也是比他预想的要舒坦许多。   那些个怀才不遇的沮丧和对官场的失望,如今也逐渐消散了些。   “江先生你整日与我和尚在这里也没个趣味,不如村子里走一走去,如今这时候各家门前屋后的瓜果正好,咱们正好去摘几个来吃。”郑和尚见他这两日虽比刚来时候看着心情要好些,但也是时不时发呆,便开口劝着。   江先生听了,也感激郑和尚的好意,但还是拒绝了,“我初来乍到,于人家也不相熟,怎好去打扰?”   话虽如此,但郑和尚却已是起身,“正好今天答应了帮阿叙牵马回家,你一个人若是不自在,我带着里走一圈。”   此刻夕阳斜照,天边一团橘红色镶边的白云,远处有有些鹭鸟飞过树梢,直接朝着村子里那边去了,他也不免有些好奇,这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白日里总听闻鸡犬相鸣,孩童嬉闹,其实心底是有些向往的。   此处没有尔虞我诈,也不用和谁虚与蛇委,实在是自在。   又想自己承蒙郑和尚照顾,他如今诚心相邀,若自己拒绝了,倒有些不识好歹,便应了下来。   郑和尚去牵马,他收起地上的席子,关好了门,两人一同朝村里走去。   只是江先生瞧着那马也健硕高大,本就在军中谋差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我看这倒是像战马。”   郑和尚嘿嘿一笑,“江先生你是好眼光,不瞒你说,这马是村子里几个去年从西南逃难来此的表兄妹带来的,我估摸也是从逃兵手里得来的。不过如今就是给他们犁犁地驮驮货物什么的。”   江先生压根不知道他口中的表兄妹几个,最大的秦霄,今年也不过十岁而已,只当这些人里头,必定是有逃兵,顿时心中就十分不喜。   如此贪生怕死之辈,临阵脱逃也就罢了,还偷盗军中战马,实在该死。   但见郑和尚兴致好,也不好在说什么。   不过郑和尚倒是不解,他怎么忽然又不高兴了?   两人牵着马,一路从村子小道穿过,果然能看到各家房前屋后的瓜果结了不少。   江先生一开始没留意,只当是今年的年岁好,但随着越是往村子里走,就发现除了他们的瓜果结得多,连地里的菜都长得十分茂盛。   尤其是走到那视野开阔之处,一眼就能看到田坝里的庄稼涨势葱郁,就更为震惊了,不免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来,“你们这十柳村的土都这样肥沃的么?”   “十柳村的土倘若有那样肥沃,怎可有如此多丢荒的?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村子里有个小神农女呢!就是因着她,我们地里的庄稼才长得这般喜人。”说起地里的庄稼,郑和尚也高兴得很,他那几亩水田,看样子等秋收的时候,收成肯定比往年都要多出三分之一来。   上次家里去,他也教给媳妇孩子们了,家里必然也会得个好收成的。   这是白得的粮食,就是拿些无用之物,堆了肥而已,一个铜钱不用花。   他如何不欢喜?   江先生听得他说什么‘小神农女’,只当是地方村民无知无昧,必定是信奉了什么鬼神,倒也没有多去问。   但架不住郑和尚话多,指着身旁的马,“这马就是她家的,每日来放马的就是她弟弟。你不知道,这表兄妹三个出息,别看他们都是小孩儿,除了水田旱地都种了粮食,还种下了许多果树,尤其是还改了水田做鱼塘和藕塘,也不知秋收的时候,她家是不是得加盖个粮仓了。”   江先生和郑和尚接触了几日,也发现他有些喜欢夸大其词,故而对于他这些话,自是不信的。   不过也有些意外,竟然是小孩子,方才他竟以为他们这表兄妹里,有逃兵,倒是自己的不是了,妄加揣测,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这时,只见前面出现一片香橼林,上面挂满了小孩子拳头大小的香橼,也是结了不少。   郑和尚见他看,又道:“这也是我们村子里的小神农女教的法子,让大家砍枝授粉又施肥,不然哪里能结得了这么多好果子?”   “她教的?”江先生一时有些怀疑自我来,心想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只听得只言片语就开始质疑旁人。   方才他当是这小神农女装神弄鬼蒙骗了村民们。   不想如今却听郑和尚说,她教给村民们的法子。   虽授粉是什么他不曾听说过,砍枝却是晓得的,果树就是要适当清理掉多余的树枝,才会多挂果,果子也能长得更好。   还有这施肥?肥从何来?村里有大些牲口的人家,也没几户,粪肥来源除了茅房马桶里,也就是鸡鸭鹅粪,这哪里够?   田地里的庄稼都尚且不够用,怎有多余的来灌溉果树?   “可不是,月棠丫头聪明啊,教大家堆肥。不然江先生你以为我们地里的庄稼为何涨势如此壮实。那都是月棠丫头的功劳,一会儿你到了她家,你还有惊喜呢!不说她那菜园子里的菜长得怎样漂亮,就她篱笆旁边种的那些的瓜豆,就没有人看了不心生喜欢的。”   郑和尚越说越兴奋,两人已是穿过了陈猎户家的香橼林,前面就能看到杜月棠家,辕门是开着的,人应是在家。   于是高兴地指着:“就那里了。”   江先生抬眼望过去,只见前面四户人家。   溪这边是三户人家,上面两户,坎下头一户。   坎下面那家好几座茅屋,人口应该不少,应该不是郑和尚说的这家人。   溪对面还有一家,看那小茅屋上的茅草还没完全退青,应该是新盖的,也应该不是。   如此只剩下眼前这两家了,就是不知究竟哪一户才是。   正欲问,只见这头靠着溪的那户人家里,冲出来一个人影,他一看是眼熟的,不就是总牵马去池塘对面的阿叙嘛。   果然,阿叙已经跑到了跟前来,礼貌地唤了一声江先生‘好’,就朝郑和尚笑道:“其实我今天是得空的,只是我阿姐说,喊你来吃饭好几回,你都不肯过来,方找了这个做借口。”   说罢,接了缰绳在手里,牵着马先进了辕门,也朝江先生请道:“先生也一起来。”心想得赶紧通知阿姐,江先生也一起来了,不晓得饭够不够呢。   郑和尚见他说完了,牵着马就跑,想要拒绝也拒绝不了,而且人都走到门前了,也不好不进去坐一坐。   何况院子里的小桌上,都摆了碗筷。   于是索性拉着江先生,“既如此,咱也不推辞,省得我还发愁今晚烧个什么菜吃呢!”   江先生不会烧饭,李班头那里给了钱,让郑和尚烧饭,两个人一起吃。   郑和尚一个人倒是好敷衍,有什么就吃什么,但如今江先生来了,又是做过官的,肯定不能敷衍。   而杜月棠和秦霄这会儿在灶房里忙,听得外头的动静,杜月棠探出头一看,是杜叙在对面的马棚里栓马。   赶紧催促着秦霄,“你去看看,是不是郑和尚也来了。”   秦霄得了话,擦了把手出来,见着不但是郑和尚,连那江先生也来了,心头大喜。   想着这郑和尚是真仗义,叫他帮忙探口风,他倒是好,直接将这江先生给带来了,果然是能处。   于是好不热情,上去就与他两个打招呼。   江先生因方才揣测他们家有逃兵,还装神弄鬼,如今看着秦霄,不免是有些愧疚,“某就打扰了。”   秦霄不知缘故,只听得他自称‘某’,这竟是拿自己做平辈人来看的意思了,也是颇为高兴,“先生客气,快快有请。”   加之他也是敬仰读书人的。只觉得这肚子里有墨水的,总比他们这些舞刀弄枪,拿命讨生活的还要厉害几分。   当初顾将军营里那军师可不就是如此。   而且这江先生做过参军,八九品的官也许放在军营是小,但在这样的小村子里,已是和县老爷平级了。   郑和尚也没想到,素来高冷疏离的江先生,会如此和气,也连忙和江先生介绍道:“这是秦霄小兄弟,你别看我两个年纪相差许多,但却是实打实的忘年交。而且他家祖上是开武馆的,若不是遇着那天灾人祸,人家也是体面的小少爷。”   秦霄听得郑和尚的话,“你又在说玩笑话。”   但江先生却听进去了,毕竟看秦霄这样貌俊美,哪怕在这乡里讨生活,但也身上有股农夫没有的桀骜气质。   只是这还没完,但见灶房里走出来一个小姑娘,那一张脸生得正是如书里所写的:‘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①   这还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竟已是这般绝色了,一时间他也是心中大骇。   如此绝色,也不知将来长大了,何等倾城倾国。   就他震惊之际,杜月棠已经走到跟前来。   秦霄从她手里接了茶壶,“我来倒。”   说罢,倒了一碗递与满心震惊的江先生,“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冬瓜饮,冬瓜带皮煮水,添了些野蜂蜜,可解暑气。”   郑和尚一听,赶紧要夺过茶壶自己倒,“上次你还说,山里割了蜜来,与我二两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吃,我倒是信了你的鬼话,如今莫说是蜜,就是蜜蜂我也没瞧见半只。”   这事儿还真是秦霄的不是,本来是割了不少,有多余的,奈何那陈猎户要拿去孝敬水帮老大的一个美妾,想叫人帮忙吹枕边风,没准年底就能给他们找个铺子。   秦霄一听,这事有急缓,现在是夏日陈招禾他们在河边摆摊倒也过得去,等入了冬寒风凛然,若早早得个铺面位置才好。   于是就让陈猎户给拿了去。   当即也是连忙和郑和尚赔罪,“此事我的过错,等下次进山,无论如何也给你弄来,若实在没有也不要紧,我和阿棠找了个不错的老树桩,已经掏空了,回头就引蜜蜂住进来,往后你要吃只管来取。”   郑和尚一听,心里是满怀期待,嘴里也忙将话往读书上引:“你们这是要养蜜蜂?能成么?若是成了,那可了不得,往后正糖蜜的银钱就省下来了,等再过两年你和阿叙也能去镇子上读书。”   是半点没忘记秦霄的交代。   而江先生捧着碗喝了这冬瓜饮,的确是不错的,甚至那甜里又有股淡淡的苦涩,几乎可以判定这蜜多半是药蜜。   那蜜蜂所采的花里,大半的药材花。   只是听得他们两个说话,先是诧异秦霄小小年纪就时常进山,还做取蜜这样危险的事情。现在又听他们想读书,一时想起每日村口去玩耍的孩童们的确不少。   若是这村子里有个学堂管束着他们,也不用郑和尚每日在池塘边扯着嗓子喊,既怕他们跑河边去玩水,又怕到山上去遇着蛇。   而且还能学认识几个字。   不自觉也接了话茬,“村子里没有识字的人么?”   郑和尚听着他这个话,忍不住有些好笑,“我的个江先生哟,你当这读书人是地里的大白菜随处可见不是?我们这村子本就穷,哪里供得起读书人。”   对于十柳村,江先生来之前也是有些了解,现在听郑和尚这般说来,倒是有些过意不去,“那我看村子孩童不少,就没想过,大家捐些钱,专门去外头请个先生回来坐馆?”   秦霄忍不住暗地里打量这江先生一眼,这好像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难怪会得罪上峰,躲到这乡里来。   不过也不计较这些,他能教大家识字就行。   “先生,自来讲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这等穷乡僻廊,怎会有读书人愿意来此?”   江先生叹了口气,“你话虽如此,可我观十柳村却是不错的。虽是偏僻,然水光山色不输别处,我看乡民们为人又淳朴老实,你们还有老马先生这样的好村长。”   郑和尚立即道:“如此,那江先生不如委屈些,教这乡里的顽童们些道理。”   “我?”江先生完全没有往自己身上想过,他虽有功名在身上,但对于这教书育人之事,却是不敢大意,更不知自己是否做得了良师。   也是满脸的为难,“且不说我在这里住多久,便是我也不知自己是否能胜任,实在怕白白耽误了孩子们。”   但秦霄怎么可能给他拒绝的机会,“先生这话不对,如何说是耽误?而且您便是教大家认识几个字,也是天大的功德。”   高帽子往头上一戴,江先生脸皮又薄,看着杜月棠和杜叙端出来的丰富饭菜,竟然有些没法开口拒绝了。   那郑和尚见着有些苗头,又专门捡了好听的话说,一筷子菜一口饭,已然意动。   后来杜月棠和秦霄又在一旁,与他说些见闻见识,他心中只暗暗称这两个小孩子真乃奇人也,难怪可自己当家做主,叫村民们敬佩,原来是有本事的。   在加上一个郑和尚,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叫江先生最后也是糊里糊涂给答应了。   这是杜月棠没想到的,等送了他们走,立即高兴道:“咱去找老马村长,看看村里多少人家愿意送孩子读书。”   却听秦霄说道:“我看这江先生脸皮子太薄了,还是个温和性子,村里的孩子又顽皮,若是闹起来,他怕是降服不了的。”   “你还挑三拣四的,有个人愿意教大家识字就不错了。往后就算是去了王家集,也不用再启蒙,不省了许多钱和时间嘛。”杜月棠敲了敲他的头,发现自己居然快要有他高了,一时心情颇为高兴,“秦霄,我马上和你一样高了。”   秦霄撇了撇嘴巴,“男孩子都是晚点才长个头的。你不信等着瞧,过两年我嗖的一下就长个子,叫你怎么都追不上。”   而杜叙听得他们两说个头,也赶紧到门框那里比自己的身高长了没,上次画了个标记,只赶紧喊杜月棠,“阿姐快来给我看,我超过了没?”   杜月棠还没动,秦霄就已经扭头望过去,“这才几天,你就妄想长个头。”   “行了,阿叙你收拾一下,我和霄哥去老马村长家。”不过话到此处,杜月棠看了看溪对面的那抹小灯火,“算了,阿霄你一个人去,我去对面看看,叫柴元歌读书。”   其实杜月棠觉得,柴元歌比任何人都迫切地需要读书,不学点仁义道德,她是真怕这孩子往后长歪了去。   实在难以相信,明明一开始歪得不像样的是秦霄,现在秦霄倒是正常了许多,虽然偶尔也说些粗话,但比起从前,已算是无伤大雅,最起码他没再喊打喊杀。   可这柴元歌,不声不响,就直击命脉。   如此,她便过了溪去。   话说柴元歌兄妹俩如今过的,也算是隐居生活了,反正很少与村子里人来往,只有偶尔去郑和尚那边,毕竟对他们来说,郑和尚和住在庵里的黄老太母子对他们来说比较熟悉些。   要不就是有时候柴湘玉来问杜月棠些生活常识问题。   反正是与村子里的人,没过多的交集。   如今已吃好了晚饭,正准备洗漱休息,忽听得杜月棠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兄妹俩都很诧异。   柴元歌出来开门,见果然是她,眼底闪过些惊喜,但面上表情淡淡,不过该有的尊敬一分不少,“不知这么晚,小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一面请她到院子里坐。   他们的院子里,有从坡上废墟里搬回来的石桌石凳。   杜月棠刚坐下,见柴湘玉就要倒水,连忙给拦住,“我不喝,别麻烦了,就说句话。”一面示意他们兄妹两个都坐下。   “是这样的,村里不是来了个江先生嘛,方才与郑和尚来我家吃饭,答应了在村里开个学堂,到时候咱们去他那里学认识些字,你们两个也去。”   柴元歌没出声,倒是柴湘玉有些惊讶,“我也去么?女孩子也能去学堂?”   “为何不能去,他又不是正经教书,只教大家识字,到时候我也要去的。”杜月棠如此笃定,只因方才他们在家里劝江先生的时候,说一来能教孩子们认识几个字,二来也省得这些顽童到处在村里闲逛。   可如果只收男娃儿的话,女孩儿又谁来看管?好在那江先生是个仁慈的,自己开口,“既是教大家认字,女孩儿们也来,我一并管束着,也算是做一件好事情。”   而秦霄在老马村长家将此事一说,老马村长顿时激动不已,“你们果真是好的,我也不瞒着你们,我当时答应女婿,把江先生带来村子里,正是冲着他这读书人的身份,即便没敢想他能愿意教村子里的娃儿们识字,但他肯来村子里,叫大家沾些文气,我也是愿意的。”   说着,只让儿子马大牛去请了村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过来,大家一起商议,何处做学堂好。   秦霄见大人们拿主意,没得自己什么事情,只回家了。   老马村长他们这边商议来商议去,甚至有人说直接在自家院子里。   那哪里能成?最后说来说去,还是郑和尚那庵里最为合适。   当时为了对付溃兵们,后墙推了,搭了好几个棚子,大家商议着不如各人从家里带着板凳小桌过去,在那里读书。   等秋收过了,村里人合力在后面夯土盖一间宽敞些的大屋来做学堂。   如此,等到了冬日里,也不怕冻着孩子们。   这般商议好,各自回家去,隔日这消息就传遍了村子,听得江先生又仁慈,不要大家的真金白银,只需要拿些粮油米面去庵里就成。   众人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如此孩子就有人专门帮忙管束,可在田间地头放心干活了。   至于自家孩子有没有文曲老爷的文气,能否认识几个字,其实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里。   毕竟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见识有限,认知有限,觉得就他们这些个泥腿子,如何能生养得出能读书的孩子。   故而都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所以别说是蒙学的千字文等,就是纸笔也不可能置办,只让拿着些柴米油,甚至有拿瓜果蔬菜的,扛着小板凳桌子,揣着两个黑乎乎的碳头,就直接去庵堂后面。   江先生看着大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但不觉得寒酸,反而觉得他们淳朴可爱。   只是到后面那临时学堂一瞧,大家你打我闹,嘻嘻哈哈,抢板凳抢桌子的,哪里有半点自己想象中的学堂模样。   仿若耳朵边上成千上万的苍蝇在嗡嗡围着自己叫。   又想到前头供奉着菩萨,心里只觉得罪过罪过,扰到了菩萨。   急得面红耳赤大声喊:“安静,都给我安静些!” [37]第 37 章:晋江首发   只是孩童们扭头瞧了他一眼,稍停了下,又继续玩自己的,全然没有把他这个陌生人放在眼里。   他们哪里晓得读书是什么意思,反而觉得好玩,自己从家里带着凳子小桌出门,从前还没有这样的事情呢!   江先生见此光景,头一次做先生的他,也是束手无策。   这时候郑和尚闯了进来。   以往孩子们喜欢在村口玩耍,但也不像是今日这般,全都聚集一起,还不算那些大的在干活没来,就是七八岁以下的,也是有二三十个,吵得他头疼欲裂。   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条竹篾进来,狠狠往江先生身前那方桌上打去。   这声音村子里的孩子熟得很,以往那竹篾都是直接落到他们的腿上,于是一下就安静了,个个紧张地望着郑和尚。   郑和尚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不说什么,只转头看朝同样被惊住的江先生,“先生你是长辈,还是他们的先生,当要敬着你。你也不必惯他们,村里的孩子皮实,有那不听话的,这竹篾直接招呼手板心就是,他们各家父母都是交代过了的,你不要害怕惹麻烦。”   他这话一说,下头的孩子们果然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江先生自然是看到了,见他们果然害怕,看来这竹篾是真有用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以后学堂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随意出入课堂,各人坐在各人的位置上……”   此话一出,那些孩子们果然是怕的,杜叙也在其中,和阿良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那竹篾打掌心,可不是开玩笑的。   郑和尚见学堂安静了下来,功成身退,走的时候还不忘恐吓一帮孩子:“都给我老实些,我在前头还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仔细你们的皮子。”   如此,学堂第一天开堂,也算是顺利。   到了下午些就更让江先生省心了,因为杜月棠他们这些大的孩子都来了,更有明年就要出嫁的马香秀等人。   他们来了,人虽多了,但课堂比早上还要安静许多。   过了几日,江先生教他们念了三字经,也意外发现了可塑之才。   那秦霄自不必多说,过目不忘就算了,见识还广阔得很,而且昨日言谈之间,发现他处事老成就算,还十分缜密。   心底是有些羡慕的,想着倘若自己有他这样的心思,怎又会叫人陷害了,青云不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六岁的小童毛阿良,也是学得好,就是可惜了他家中只有一个老祖母,将来怕是无力继续供他读书的。   不免是心生几分惋惜。   另还有一个叫柴元歌的,心觉这孩子想法有些偏激了,但后来听郑和尚说起他家的变故,觉得应是遭逢这些事情,才影响到孩子的心智,兴许自己好好教两年,也是个谦谦君子了。   这是男孩子里,女孩子里除了那小神农女杜月棠之外,也有两个小姑娘学得不错。   让江先生十分意外,小小的一个村庄里,居然有这么些个读书的好种子。   可惜了不知自己在这里能待几年?一时想到自己官场不顺,其实倒不如留下来好好教这些个孩子。   倘若以后赵王爷得了这天下,做个贤明君主,开了科举,他们有幸登科,于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这个念头一起,和那藤蔓一般疯长,让他真有了打算留在十柳村的想法,起了送信去老家让妻儿来此的打算。   而杜月棠他们这边,三人读了书,田地里不免是有些顾不上了,更别说秦霄这里,更是没法抽空和陈猎户去山里。   可将陈猎户急得满嘴的泡,听得明日要沐休三天,赶紧来家里堵秦霄,“咱们进山一趟,抓一头狐狸来,我有门路出手,若是皮毛好,你们去上学了也不用担心地里的庄稼,那钱管够雇一两个小工。”   但杜月棠他们这忽然去上学,也是和村里人一样,笔墨纸砚一样没得,正打算趁着沐休去王家集买。   现在听得陈猎户有卖狐狸皮的好门路,秦霄也有些动心,和杜月棠商议,“不然你带着阿叙去就成,他喜欢画画,不妨给他多买些胭脂,再去染坊问一问,那里颜色多。”   人家说穷文富武,然杜月棠觉得,这画画才是烧钱的一条路,尤其是这个时代的颜色根本就不齐全,没有专门卖图画颜料的就算了,想要凑齐几个颜色,还要跑几个地方。   比如那药铺、染坊、书斋,甚至有的还要去买胭脂。   再没有的,只能自己煮制草木取色。   阿叙也是真心喜欢,因自己答应给他买胭脂来画画,这一阵子也是老老实实的学,然他天赋不在此,的确是为难他。   每日在那课堂上,他必然是忍不住犯困打盹被江先生点名责罚。   一个睡觉的他,一个释义总是引得江先生暴跳如雷的柴元歌。   简直已经要算是学堂里的两尊门神了。   但虽如此,杜叙这些日子也认识了不少字,三字经会背了,诗词也有好几篇,总是比自己在家里教成效要好。   果然还是得系统性的学习。   不过杜月棠已经不打算继续去了,字都认识,听了江先生这段时间的讲解,也能看得懂那些文言文,故而也就不用继续再去了。   其实像是她坚持了个把月的姑娘少,大部分都是学得了自己的名字后,就没再去学堂。   比如陈木柳就是。   到了现在,学堂里也就剩下她和马香秀。   马香秀是要嫁到城里去,男方家里有杂货铺,对方还是读书人,将来她郎君要继续读书,公婆上了年纪,杂货铺肯定要她来看管负责,只是会算账还不够,还要会看契约书。   所以如今也是认真在学。   但杜月棠还没来得及和秦霄说。   现在见秦霄要去山里,显然也是想雇短工,于是索性告诉他,“你不必这样辛苦,我还准备和你说,不去学堂了,这一阵子田埂上的黄花菜正好,我要多摘些回来,而且马上又要摘莲蓬。”   反正家里一大堆活计,地里地里粮食是一茬接一茬。   秦霄一听,“那我也不去了。”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做家里的活?自己去学堂里享福?   “你不去怎么成?”杜月棠和江先生一样,舍不得他这个读书的料子。而且心想既然是一家人,自己能为了让弟弟学画画到处找颜料,那也要尽力让秦霄读书。   何况就他这种重情重义的人,将来如果真读出了名堂来,自己也能沾些光。   那时候自己就能安心在这乡里置办田地,做个小地主婆,想想就美滋滋。   于是苦口婆心一番劝。   秦霄一直等她说完,这才反驳着:“江先生学问虽是有的,但你看他那些理想抱负,一点不实际。”   杜月棠当然晓得,毕竟这江先生一看,就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如何做得了官?也难怪会得罪上峰了。   但她又不是让秦霄跟着江先生学为人处世,不过是跟着江先生多学些书本知识罢了。“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把基本的都学了,到时候我便不管你了,你要去王家集的书斋蹭书我也随你的意思,如何?”   话都说到这里了,秦霄也退一步,“那行吧,现在四书已读完,这五经差二,几天的事情而已,届时你可不要再反悔。”   杜月棠点头,但几乎能想到秦霄要退学,江先生该怎么的痛心,但也管不了,反正秦霄读过后,自己也能摸清其中的道理,听不听江先生的讲解,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反悔不反悔。”   但即便如此,秦霄还是决定和陈猎户去进山。   如此就没法跟着杜月棠去王家集,有些不放心。   现在她头发已经长了不少,梳起来也是像样子了,本来那脸就好看,若是叫人牙子瞧见,岂能放过?   于是去找柴元歌。   柴元歌正蹲在院子里,拿个树枝在地上画大字,见到他过溪来,有些惊讶,“不知表舅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我欲和陈叔进山,回头给你们带一只野兔子,你和你小姨一同去王家集。”他简言意骇的交代。   不是多大的事情,柴元歌自然答应了。   他要读书,要做官,做大官!即便是开不了科举,但等将来自己声明显赫,才名在外,若是传入赵王爷的耳朵里,到他麾下,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所以书本纸笔是要置办的,银钱他昨晚已经偷偷去山上取来了。   秦霄见他答应,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已经暗中观察着柴元歌许久了。   或许和江先生说的那般,行事有些狠辣偏执,但在对杜月棠这个小姨的事情上,倒是敬重的,没有一点歪心思。   此事自不多说,隔日一早,大家各走各的,该进山的进山,该去王家集的去王家集。   杜月棠与陈木柳还有柴家兄妹,一同去置办了所需之物,又去码头边上找陈招禾。   这次朱老幺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大大方方在这里帮忙。   杜月棠头一次来时,就发现他们两人之间不对劲,后来果然如此。   陈招禾的舅母发现后,立即就与陈猎户说了。   话说两家虽是邻舍,那朱老幺的人品自然是没得说,但他那两个嫂子实在难缠,这些年做工的钱,也一个铜板没留下来。   陈猎户既怕往后陈招禾受罪叫那两个女人欺负了去,又怕朱老幺和他爹朱老头一样是个吝啬鬼,一分钱要掰成十分来花,当然是不愿意的。   但没想到朱老幺居然跪在陈猎户面前,愿意入赘做倒插门,将来的孩子也都一并姓陈。   这么一说,果然让陈猎户动了心,最后王氏和周氏闹一番,最终也没留住,他是铁了心要做陈家的上门女婿。   两人这婚事就定了下来。   这是谁也没料到的,早前虽是邻居,也没见他们两个有什么来往,这出去奔前程了,反而结了缘。   又说早前秦霄说也要退学,果然过了没多久,他将那五经学完,也就不去了。   好叫江先生惋惜痛心,不过在这个时候,江先生意外发现每日都要被自己骂一遍的朽木杜叙,居然作得一手好画,惊得他目瞪口呆。   尤其是画那没骨花,气韵灵动,风骨天然,竟然直逼自己那个擅长画没骨花的友人。   一时激动得难以入眠,连夜写了信,连带着杜叙画的那一幅南瓜花,一并寄给友人去。   所以虽走了杜月棠和秦霄,但杜叙留了下来,还有个毛阿良,也叫江先生心有安慰。   这毛阿良虽说家中清贫,又无父母支撑,但他实在学得好,样样都对自己的胃口,江先生也喜欢这村中的平静生活。   再想到这些年因自己做官的事情,到处打典,家底都要耗完了,还要和妻儿分别,倒不如从此以后,专心教授学生,过些安稳生活。   于是第二天,又寄出一封信。   第三天就正式收了阿良为弟子,取了字作子厚,愿他将来德行深厚,有担当包容之心。   这是好事情,赵三婆赶紧就通知了阿良的舅舅们,不过两日,他舅舅们就带了许多礼物来拜谢江先生。   虽不是什么贵重礼物,皆是田间地头的土礼,但胜在一片心意。   不觉间,竟就到了秋收,今年十柳村的庄稼收成因有杜月棠,果然都有所增长,有些勤快的人家,一亩水田竟然有四百多斤稻谷。   这是前所未有的,可叫那户人家欢喜不已,杜月棠这小神农女的名声,也逐渐传开,竟是到了县里去。   只是杜月棠除了稻谷要收割,地里也有许多粮食忙着入仓,还要挖藕,自没去多管。   直至李班头急色匆匆前来,才知这风头太大,县老爷那里已经知晓了。   她和秦霄从地里被喊回家,发现除了老马村长和江先生之外,李班头也坐在这里,杜叙给他们倒了水,一脸的不安。   见了他二人回来,赶紧迎上,“阿姐,好像出事情了。”   这个时候该在上课,江先生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更何况他们三人脸色都不好,杜月棠心头也咯噔地跳起来,有些紧张地看朝李班头。   李班头叹气,“你是好心,叫大家今年得了大丰收,按理是好事情,尤其是你的这些办法,若是能彻底推广开来,老百姓们不说人人吃饱,但也不至于像是以往那般指望老天爷赏饭吃。”   这点江先生深以为然,他虽是才来了几个月,但也是一点点看着梯田里的稻谷慢慢抽穗成熟收割,“是啊,这是千秋的功劳,奉到王爷跟前去,少不得也是要给你个百千金银,可……”   说到这里,李班头有些愧疚又无奈,“我是没法子,县尊老爷现在知晓了小神农女的名声,他府上正好有和你一般年纪大小的女儿。”   那刘县尊是何等的精明?身边还有个会钻营的冯师爷,听得这名声,立即暗地里让人查,确定杜月棠这些法子果然是有用的后,两人立即就看出了这后面的卓越功勋,自是要收入囊中。   所以趁着这小神农女的名声现在还只在王家集一带流传,便喊了李班头来。   毕竟这小神农女是出自他泰山家的那村子,他熟人熟事,兴许好办些,若是对方识相就好说,若是不识相,也有的是法子。   而当下,李班头这个话一说,大家都是明白人,便是年纪最小的杜叙,也都听出来了。   那县老爷是要将他女儿把自家阿姐的功劳好名声取而代之。   这叫人如何不气,几乎都没想就脱口反驳,“凭什么?”   老马村长也是一脸的无奈,“是啊,凭什么?”   凭着人家是这平河县的土皇帝啊,一手遮天。   杜月棠苦笑,倒不是惋惜自己的功劳叫人取而代之了,毕竟她当初教大家又不是为了奔着功劳名声去的,就是希望大家辛苦一年,能多得些粮食罢了。   “大家都愁眉苦脸做什么,又不是多大的事情,她要这名声拿去就是了。”只要不要命一切都好办。   秦霄方才不言语,是已经想到了几十种方法如何让那刘县尊销声匿迹。   但没想到杜月棠就这样拱手让出了,“你……”   杜月棠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阿霄,一个名头而已。”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县令听着是七品芝麻官,上次来牧卒来了也不敢如何。   但那是对上对他的平级,可对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杜月棠太知道这县老爷的权力是有多大了。   比如她爹,青石县土皇帝,衙门后府远比皇帝后宫充沛。   他们还小,又无权无势。   虽说心有不甘,但眼下也只能如此,要做什么也得慢慢来谋划,而不是愣头青一样横冲直撞。   李班头没有想到杜月棠就这样答应了,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这样的名声真传到赵王爷的耳里,那是泼天的富贵,甚至万世流芳也说不准的。   老马村长只频频叹气,自责不已,“也是怨我,见大家欢喜,一时得意忘了形,就忘记了要管束好大家。”   这传出去了,哪里是什么好事情。   他是个极好的人,杜月棠如何愿意看到他把罪责揽到自己的头上去,连忙劝着:“老马爷爷,您说的什么胡话,此乃惠民之事,何况我又不求名声,只愿大家辛苦一年,不白忙碌才好。”   得了她这番话,江先生也十分难过:“你这个孩子,枉然你有这样的心胸,可奈何……”对于这官场之事,就越发失望了。   也是怨恨自己没个出息,白白做了几年的官,显贵的朋友数不出来一个,如今一点忙都帮不上。   一时之间,众人叹气或是愤怒的,倒是杜月棠这个当事人,看得开,反而转过来劝他们。   李班头要回去复命,没多待,趁着天色还早去王家集赶客船,杜月棠也将老马村长和江先生劝回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杜月棠看着他那眼里迸放出的浓烈杀意,吓得不轻,上去一把拉住他,“秦霄,你别乱来。”   “小爷心里有数。”秦霄回了她一笑容,只是眼底的杀意仍旧不减。   杜叙气呼呼的,“太欺负人了,阿姐赵王爷是个贤德之人,咱们去临安敲鸣冤鼓。”   杜月棠觉得这小子的想法更危险,“敲你个头,你试试看你能不能走到临安再说。”其实别说是走到临安,能不能走出这平河县都另说呢!   “那也不能这样算了。”杜叙还是替姐姐委屈,是姐姐顶着灼灼烈日去田里教大家如何改良土壤,让庄稼长得更壮更好。   端午前后,那一阵子总下雨,没有蜜蜂蝴蝶来,许多人家的瓜果只开花不结果,是阿姐冒着雨给大家演示如何给花授粉。   这时候秦霄也过来揉了揉他脑袋,安慰着:“放心,你阿姐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那笃定自信的语气,一下让杜叙充满了希望,“霄哥你有什么好法子?”   杜月棠不用想,都知道秦霄打算做什么?生怕他教坏小孩子,连忙出言打断,“秦霄!”   秦霄扬唇一笑,“怎么办,你阿姐不让我和你说,你还是别知道。”   又说老马村长从杜月棠家这里离开,赶紧召集村中人,通知了一回,往后莫要提杜月棠是什么小神农女之事。   将其中利害给大家言明。   众人听了也是为杜月棠委屈不服,但皆是小小百姓,又能奈何?只能在心中咒骂狗官的不是。   年初贪了他们剿灭溃兵的功劳也就罢了,现在连杜月棠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从此将这件事埋在心里,不然也是给杜月棠徒添麻烦。   此事传开,柴元歌自然也是知晓了,回来的时候柴湘玉见他一脸的阴沉,有些担心,“哥哥,是出什么事情了么?”   柴元歌只将杜月棠受县老爷欺凌之事道来。   柴湘玉一听,忍不住替杜月棠难过,眼泪淌下来,“世风日下,小姨也只能白白叫人占了这名头好处去,实在冤枉。”   “你莫要哭,也不是没得法子。”柴元歌见妹妹又开始掉眼泪,实在头疼得很。   “什么法子?”柴湘玉想到哥哥本来就比自己聪明,如今又读了书,顿时满脸期待。   柴元歌自然没说,毕竟怕吓着妹妹,反正只要想冒领她名声功劳的人没有了,再制造些舆论出来,看那县老爷还能如何?   嘴上则敷衍着柴湘玉:“你容我想想。”又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们就院子里这点菜园子,你若得空,去小姨那边帮帮忙。”   地他是暂时不打算买了,一来是钱财没得明路拿出来,二来杜月棠家里闲置的田地已是不少,就他们三个也种不过来。   自己和妹妹这隔三差五去帮帮忙,他们也不会叫自己这头白忙,多少有些酬谢不说,又还能维持这段关系。   简直是一举两得。   柴湘玉闻言,自然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小姨说要种些蒜和豌豆,我明日与她一起去。”   见妹妹如此乖巧听话,柴元歌很是欣慰。   而此事才过两日,忽然两个身材健壮的脚夫抬着一张竹舆,上头坐着一个身穿绫罗的娇俏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奶嬷嬷和两个丫头,来了村子里。   显然也没有想到十柳村这样偏僻,山路又不好走,那娇俏少女已经被竹舆颠簸得七荤八素的。   刚到村口就见着满塘枯枝干叶,一帮人挽着裤腿在烂泥里不知掏什么,看得她一阵恶心,拿手绢掩去半张脸,不耐烦地朝奶嬷嬷招手:“什么破地方?本小姐不进去了,叫那贱民来给我瞧一眼就是。”   说罢四处瞟了一眼,见着前面不远处的郑和尚,“和尚,去给我把你们村子里那个姓的杜贱民叫来。”   郑和尚虽没下去挖藕,但他田里的谷子今年托了杜月棠的福,收成好得很,他在这村口铺了好几张席子,将谷子放在上面晒。   这些人一来,不管不顾,仿佛是白长了一双眼睛,竟然就直接踩在上面。   心说如此糟蹋粮食,也不怕天打雷劈。   当下叫他又气又急,但见对方趾高气昂,又有丫鬟嬷嬷跟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只能忍气吞下。   谁料忽听对方使唤他,让他去叫人。   至于姓杜的贱民?是叫月棠丫头么?   他几乎立即就猜到了这少女是个什么身份,心下虽十分不甘愿,但自己不去,要遭罪不说,她还是会让人继续去叫杜月棠。   索性就应下了。   而池塘里挖藕的众人,也有不少猜到她身份的,只替杜月棠担忧。   也是巧了,杜月棠刚好去鱼塘回来,捞了两网鱼,喊杜叙给隔壁陈猎户家送了几条,又隔着溪喊柴湘玉:“湘玉,过来拿鱼吃。”   柴湘玉前些天砍了许多苎麻泡在溪水里,准备学浣纱。   陈招禾带着小妹去王家集摆摊后,他们家那苎麻也没人割,白浪费着。   所以陈猎户喊了柴湘玉去割,就算不会浣纱,回头搓麻线打草鞋,也比芒草鞋要多卖些钱。   柴湘玉知道哥哥藏了许多钱财,不缺这三瓜两枣,但想自己学着浣纱织布,到时候给哥哥和小姨他们做衣裳。   现在正在院子里捻丝,听得杜月棠喊,一脸喜悦放下手里的活跑来,“小姨你去鱼塘怎不叫我?”她也是能帮忙的。   “本没打算捞的,只是想看看如今多大了,捞起来才发现个头不小,索性就带些回来。你拿回去煮了,调料缺什么,只管来我这里拿。”这兄妹俩话不多,但是人还不错,能处。   时常过来帮自己干活,所以杜月棠也是礼尚往来。   柴湘玉接了谢过,正要回家,郑和尚的声音就远远传来。   杜月棠回头望去,只见郑和尚几乎是跑着来的,到了跟前也不等气喘匀,就急忙说道:“月棠丫头,那村口来了个贵小姐,我看多半是县老爷家的那位小姐,找你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今喊我来叫你过去,你如何打算的?”   听得这话,杜月棠眉头微蹙,将手里剩下的鱼塞给了郑和尚,“拿去晚上和江先生吃。”知晓是躲不过去,也准备去看看。   只是旋即想到自己这张脸,还有两人之间现在这微妙的关系,她未必会觉得自己好看,只怕瞧见自己心里徒添妒意。   于是又伸手从郑和尚怀里把鱼拿来,“我帮你杀好。”   说罢,也不管郑和尚和柴湘玉的担忧和不解,自去家里杀鱼。   杀就罢了,杀完后也不冲洗一下手,还将那鱼腥味抹得浑身都是,脸上也涂了些碳灰。   然后朝郑和尚道:“走吧。”   “你这……”郑和尚诧异地打量着浑身鱼腥味的她,满脸脏兮兮的,已看不出那姣好容颜。   柴湘玉也反应过来她这是何意了,心下想着果然是小姨,真是聪明,短短时间就想出好办法来。   于是赶紧跟上去。   村口那刘小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打算再叫人去催,心想等这劳什子的小神农女来了,必然问她的罪。   然就在这时候,终于看到了那胖和尚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身影。   一时也分不清楚哪个是那个姓杜的。   等人走近了些,正欲要问,就见那满脸污垢的跟着和尚来了,与此同时一股让人忍不住干呕的鱼腥味传来。   刘小姐嫌弃地直捂住口鼻,但也忍不住打量杜月棠,“你就是那个贱民?”眼底的嫌弃是丝毫不掩,“我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果然是贱民,又脏又臭。”   她本来以为,被村民们奉为小神农女的人,少不得仙女一样,每每想到,心中不免是生出些嫉妒来。   一个贱民凭何?   但如今一看,那点嫉妒顿时荡然无存,心想这样的贱民果然不配做什么小神农女,还是自己这样体面漂亮的才名正言顺。   也断了打杀她的心思,这般丑陋又恶心,是自己多心了。   如此到时候就算被查到自己是假的又何妨?就这般丑陋的贱丫头,哪里有小神农女之姿?   这样一想,心情大好,盛气凌人地朝杜月棠扔了几个铜板,“算是本小姐赏你了。”然后厌恶地望了一眼挖得满是烂泥的荷塘,“走!脏死了。”   嬷嬷赶紧招呼着那两个脚夫,一行人玩笑一般,巴巴来这村里,给杜月棠扔了几个铜钱,就这么走了。   等老马村长闻讯从地里赶来,人都走了。   得知那刘小姐如此羞辱杜月棠,也是替她委屈,但想到这刘小姐平日里跋扈惯了,自己也听得女儿说过,她打死好些丫鬟。   今日难得没动手,也长松了口气,“罢了,咱们平头百姓,又没个权贵亲戚,只能忍下这口气了。而且她没动手,已算是你逃得了一条命。”   杜月棠点了点头,“没事的。”骂几句不妨事,对方没直接动手就是万幸了。只是如此一来,往后自己都要避着她一些,那县城是断然去不得了。   唉,一样是县老爷家的小姐,这天差地别。   她晒了好些商陆,都磨成粉了,真想找个机会把这刘小姐毒了。   但转头一想,算了,现在动手风声太大,不合适,再等等吧。   而且也不能死在村子里头,平白连累村里人。   然不过几日,县里就出了一件大事情,那日十柳村也下了雨,县里更是雷鸣火闪的,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一道雷落到县衙后宅里。   后来,就听得说县老爷家的那位小姐被雷劈死了,尸体焦糊糊的。   消息传到十柳村的时候,大家都只暗地里悄悄高兴,这是招了天罚,可见这小神农女的功劳,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   这不县老爷家的小姐就被雷劈死了。   试想这消息都传到了十柳村这种小地方,由此可见那县城里又是何等光景。   此刻刘县尊急得满脸愁容,“这如何是好?”他早把那杜月棠的功劳揽在自己这个小女儿身上,在奏章里言明得清楚,只怕现在已经送到了赵王爷的案前。   可如今天降神雷,小女儿已经被劈死了,这本就是抢占的功劳,如今城里流言越传越烈,根本就压不住。   到时候上面来人一查,自己这抢占功劳之事必定会露馅。   甚至上次那溃兵之事,怕也瞒不住了。   本地秋日有雷雨倒也不稀奇,可稀奇的是,那雷怎么会落在府衙后宅?还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小姐的身上。   从来不信鬼神只看金银财帛的冯师爷,此刻也是有些害怕了,但听得刘县尊问,还是赶紧出谋划策:“听闻那临安的高大人喜好美玉明珠,老爷不如寻些送去,看看他能否美言几句?”   现在拦是肯定拦不回奏章了,只能想想旁的办法。   刘县尊才死了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乱糟糟的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行,那就如你所言,速速去安排。”   十柳村里,杜月棠家中。   杜月棠不信什么天降神雷的事情,倒是那几日,秦霄忽然说要去打猎。   以往他都是和陈猎户一同出行,那日却说要去山里找找柴家那几只跑掉的羊,拔点羊毛给杜叙做画笔。   那羊毛做的画笔,圆润柔软,含水量又大,是画没骨花的不二之选。   杜月棠信他的邪,他回来没有一根羊毛就算了,连最常见的野鸡野兔也没有,让杜月棠不得不怀疑他。   “你就不打算和我说说?”   秦霄装傻充愣,“说什么啊?我就是许久没有一个人进山手有点生疏了,运气又不好,就什么都没猎到呗。”   杜月棠这时候其实不好奇,他如何做到引雷上身,感动的是他为自己报仇。   如今见他执意不肯多言,杜月棠心底情绪翻涌,满是动容感激,当即不管不顾,径直朝他扑了上去,伸手紧紧将他抱住。   “秦霄,谢谢你。”   秦霄身子骤然一僵,浑身都透着局促不自在,低声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岂能如此失礼?”   “我知晓的,可我们眼下都还是小孩儿,有什么要紧。”   杜月棠埋在他肩头,心底百感交集。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这般真切体会到,被人无条件护在身后的暖意。   这与往日在深山里的相依为命全然不同。那时兄妹二人需倚仗秦霄庇护,秦霄也少不了他们帮忙做些杂活轮流守夜,本就是互相依存。   可如今境况全然两样,这件事秦霄本可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他偏偏没有冷眼置之,反倒甘愿为她涉险出头。   这般情义,叫杜月棠如何不心生动容。   那溪对面来她家里的柴元歌此刻在辕门外面,正巧听到了两人说言之事。   心中不免大骇,他知道这表舅身手不凡,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奇门本事,看来这个表舅怕是不简单。   这次是自己晚了一步。   不过不妨事,结局是好的。   嘴角微微一扬,似没来过一般,转身回溪对面去。   灶房里的秦霄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朝外面看。   是柴元歌的脚步声,他也晓得了么? [38]第 38 章:晋江首发   又说那刘县尊因小女儿冒顶杜月棠小神农女的身份,叫天雷劈死后,他心中也是惧意横生,既是怕那外头所言的天罚,又恐上头追究起自己冒领功劳之事。   于是听了冯师爷的话,送了许多美玉明珠差人快快送去临安,献给这高大人,好叫他帮忙周旋一二。   然这天雷之事,关乎鬼神,那高大人哪里敢为了一时贪婪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所以美玉珠宝是收了,但转头就送去给那赵王爷。   赵王爷怒不可遏,只命人亲自去查,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得了结果。   晓得这刘县令不但今年让女儿冒顶他人功劳,年初的时候那些溃兵也非他抓住的,暴怒之下,只让人把刘县令和一干同党都拿了下狱去,又重新安排了可靠信任的年轻官员去往平河县上任。   对十柳村百姓众志成城同心协力围杀溃兵大赏,亦得知那小神农女的名头也非浪得虚名,心中更是大喜。   此法不必费任何钱财,便可让粮食收成上涨将近一半,他如何不欢喜?   又有手底下的官员奉承,说他这治下有这般神迹,必然是老天爷的旨意,将来一定问鼎天下。   赵王爷虽是贤明,然但凡是个凡人,都免不得要往高处走,他又何尝不向往那九五之尊的王座呢?   听得此话大喜,更是要给杜月棠这个小神农女大赏,宅子良田金银无数。   不过让赵王妃给拦住了,“王爷若是真心谢这小姑娘,就不该叫大张旗鼓。尤其是我听外面还传,王爷治下有这等神女,乃上天旨意,将来王爷定中原。”   赵王爷此刻还在喜悦之中,“难道这等好事情,不该叫她名扬天下么?”   赵王妃听了,知道赵王爷是乐极生愚,忙劝谏着:“咱们觉得是好事情,其余的诸侯王爷未必这般想,只怕恨不得将这小姑娘杀之而后快,届时再冠以什么天罚之罪,指责是王爷不贤,才叫这小姑娘没了。”   若是有人信了,岂不是失了民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王爷也反应过来,“王妃所言极是,是本王一时高兴,竟糊涂了,恐害了这小姑娘的性命,明明她与本王和百姓们有大恩。”   赵王妃见他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也长松了一口气,“妾身以为,树大招风,王爷真有心谢这小姑娘,叫梅县令带些银钱与她便是,然也不可过多,免得叫人贪财生了害人之心。待到将来她长大,咱们若真能护住她了,收作义女也未尝不可。”   现在对她过多关注,反而是害她性命。   赵王听得王妃所言,十分周到,尤其是想到那刘县令的小女儿被雷劈死,他当然不相信什么天罚,只是即便知道是人为,如今也没查出头绪来。   当即只赶紧派人将那些个流言蜚语给压了下去了,莫再提个什么小神农女一类的话语。   最后也只赏了她一百两银子。   王爷的旨意先是到平河县里,新来的县老爷梅素平一起带来的,先是赏赐了去乡里通知的李凤桢。   因听得他原本是个读书人,故而便破格叫他做了县里的录事,虽无品阶,但以后负责管理文书收发和档案,从此手里有些实权不说,也不用在四处奔走乡里。   便是他爹李班头也要听他的安排了。   这平河县其实是个万户大县了,但因这赵王爷手底下缺贤少才,所以县里一直都只有县令,至于主薄县尉,一直都未曾安排上。   如今这梅素平来了,仍旧是要一人管三职,如此身兼数职,自是没有办法亲自去十柳村嘉奖众人。   其实他是最想去看看那个小姑娘的,但王爷再三叮嘱,不可过多关注,免得叫人察觉,恐害了人性命。   于是便把李班头喊来,“我听闻那十柳村的村长正是你的泰山老人,既如此你便跑一趟去。另外我还听闻你们村子有个江参军,此人有些才能,若是愿意,让他来府衙做个文书。”   李班头听了心头高兴,只觉得这赵王爷真是天大的好人,派了个好官来,将来他若是做了皇帝,老百姓们日子估摸也好过些。   当即叩谢过了,连忙带着赏赐和旨意,高高兴兴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吏,一同去了十柳村。   话说他在这平河县当差多年,也是头一次得骑马去办差,儿子又在衙门里得了正经事情做,只觉得是喜上加喜,一路高高兴兴的。   村子里头,今年大家虽未到王家集做茶工,但粮食大丰收,交了税也是勉强够度日的。   如今正在准备柴火过冬,忽听得李班头风光而来,不先去他岳父老马村长家,反而喊郑和尚拿着铜锣通知大家去打谷场。   不免是让人好奇。   先是听闻杜月棠一百两的赏钱,叫众人羡慕不已。   李班头心里只想,果然当初自己慧眼识珠,知晓这不是平凡人,自打他们来了村子里,果然村子跟着沾了不少好处不说,连自家儿子也得了上头老爷们的赏识。   又听得下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大都是朝杜月棠恭贺,赶紧把全村的赏赐发下去。   也是实际得很,都是金银钱财,可叫全村众人又欢喜了一回。   他还记着梅县令的话,和岳父那边打了招呼,就去庵里见江先生,只把话带给他。   然而现在的江先生已经断绝了那做官的心思,也认清楚了自己不善官场交际,现在手下还有子厚这个好徒弟,只要自己好好培养,说不得将来真是个贤才,他若做出些成绩来,自己脸上也有光。   便谢绝了梅县令的好意,只说年前必然去拜谢一回。   李班头这诸事办好,天又开始冷起来,打发了郑和尚帮忙安排那两个小吏,方去老丈人家喝口热汤。   而杜月棠他们这边,众人觉得她是得了泼天富贵,毕竟这么多人虽然都得了赏赐,她的赏钱却是最多的。   但杜月棠觉得不对劲:“看当初刘县令那样子,应该不至于啊,怎么才给这一点?”   秦霄虽也觉得这赵王爷有些抠搜了,才这点赏钱,不过蚊子腿再少也是肉,而且一百两在这乡下已经不少了。以后也能顺理成章拿钱来用,不用叫人担心来路。   而且仔细一想,便想通了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与疑惑的杜月棠姐弟解释道:“你这是正儿八经的功德,赵王爷知晓了怎么可能不大赏?只是这一赏,少不得把你推倒风口浪尖上。如此外头的那些王爷诸侯们晓得了你的名声,未必欢喜,若是有人真上了心,少不得拿你做眼中钉来瞧。”   杜月棠还真没往这边想,眼下听得秦霄之言,不免也是害怕起来,“我不会被人暗杀吧?”此刻的她有些抓狂,她也没干什么,就在乡下种地,不至于会牵扯到这种大风波里吧。   难道这就是女炮灰的命运么?即便是自己避开了杜月柔,仍旧是逃不脱原定的命运?   哪怕不会替杜月柔死,但仍旧也不会给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杜叙听得一颗心都悬起来了,“那霄哥你这样讲来,这村子里也未必安全,要不咱们躲山里去吧?”   秦霄摇着头,“那倒不必,咱们继续在村里待着不要紧。而且我观赵王爷此举,只怕也是想到了这其中的缘由,如今不赏你,反而是保你性命。”也不忘叮嘱杜月棠,往后再有些什么奇思妙想,还是悄悄的。   杜月棠点头应着,又想外头打仗,乱糟糟的,反而不如这小山村里安全。   的确是没有必要逃去别处隐姓埋名。   也就点着头,“就这样说,先在村里吧。不过如今咱们有了钱,可以将房子重新修一修,你们两个也不用挤在一个屋子里了。”   最好还有个厅堂,不然家里来了人,不是往灶房里坐,就是往杜叙和秦霄住的屋子里,很是不方便的。   可杜叙仍旧是担心她,“阿姐,真没事么?”   杜月棠揉了揉他的脑袋,“长高了不少。没事的,赵王爷肯定不会让我死,这流言他肯定会赶紧压下去,咱们这要修房子了,到时候给你盖间宽敞的,再找村里的木匠大叔给打一张大书桌,怎么样?”   有新房又有大桌子,杜叙当然欢喜,一面点着头,一面朝秦霄看去,“霄哥我阿姐真的没事么?”   “嗯。”秦霄颔首,“放心好了,那赵王爷才舍不得你阿姐出事呢。”   所以秦霄猜想,只怕那小神农女的名头,他都会想办法压下去的。   而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梅县令上任来,最先查的就是县里人口失踪案。   本想着这新春佳节之际,当是阖家团圆之时,倘若能将这各家失踪的孩童妇人都找回来,待到明年过年时,好叫一家团圆。   他肯做事实,又从不苛待手下人,赏罚也分明,早前判了几桩案子也十分公正,所以李班头他们也是干劲十足,肯用心查。   只是这人口失踪案,不说前些年,就是近年来的也有不少,可谓是千头万绪不好理。   但他有这个恒心,一直查到次年初夏,终于是得了结果来。   也通知各家去县衙里领人。   十柳村里也有人失踪,是那朱老幺的姐姐朱三桃,已经走丢七八年了没音讯。   村里人自然是当她已经死了。   所以这忽然有人来通知朱家,喊去县里的时候,大家都好奇不已。   尤其是杜月棠,毕竟从未听说过这朱家还有个女儿,十分好奇,自是问起隔壁的陈木柳。   然朱三桃走失的时候,陈木柳才三四岁,哪里记得清楚?摇着头,“忘记什么样子了,以前还听村里人提,后来过了两三年,衙门那边也没消息,朱三哥家就没再过问了。不过……”   陈木柳隐隐有些担心起来,“我听我姐说,朱三哥这几年的钱财,其实除了给了家里,有一部分还是拿去打听他姐姐的消息了。如今人要是找回来,你们说这走丢了这许多年,她年纪已经不小,若是成了婚还好,若是还没成婚,如今他们也算是分了家,她回来没落脚处。”   杜月棠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了,朱三哥心软,这些年还一直找她,现在真回来了,过得好尚且还说,若是不好,依照他的性子,往后必然是要照料的。”   朱老幺是好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如果他三姐回来无依无靠,要和他一起过活,那陈招禾和他这个婚事,陈猎户肯定要重新考虑。   也不是陈猎户自私,而是这做爹的,总要有些私心,多为女儿考虑。   陈木柳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到了第二天一早,朱老幺果然从县里回来了,马大牛跟着去接的人,这会儿见大家都围上来瞧,连忙驱赶,“好了都各自家里去,地里的草不要锄么?”   杜月棠和陈木柳柴湘玉三人也来看热闹,挤在人群里,见着那朱老幺身旁跟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伛偻着身体,像是个六旬老妇一般。   然她的脸是蒙着的,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惊恐地闪躲着。   “那,那就是朱三桃么?”陈木柳大惊,听得朱三桃生得挺好看的,怎么像是个老婆婆?   只是话音刚落,就见到朱老幺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一头枯黄的头发,新买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偷来的一般,与满脸伤痕的她十分不相称。   大家的目光都被她们两个吸引过去,马大牛的驱赶根本没有什么用,反而引起大家的疑惑,追在后面问:“这真是三桃么?怎么七八年不见,成了这个样子?”   又有问那小孩子是谁的?   杜月棠她们三个小姑娘反而被挤在了后面。   跟着人群后回家时,朱家那里已经吵闹不已,朱老大媳妇周氏的声音尤为响亮,朱老二媳妇王氏也不遑多让。   两人都不让朱三桃进门,只说分了家,马大牛如何说也不愿意。   马大牛没办法,只能朝跟来看热闹的郑和尚道:“正好江先生现在搬了出去,那厢房空闲着,先叫她们母女在那里安顿,回头让她给你些房钱。”   朱老幺吵不过两个嫂子,而且心想真住进去了,往后三姐怕是也要受她们两个母夜叉欺负,于是觉得马大牛的提议不错。   当即就摸了钱给郑和尚。   话说去年年底,江先生打算培养阿良后,就让妻儿老小都过来了,在村里置办了地,盖了房屋院子。   杜月棠家也是那时候和他家一起动的工,不过杜月棠家只添了两间房,春耕前就修好了。   江先生家那里也是前几日才竣工,因妻儿老小也在,庵里住不开,他也等不得门窗刷漆,就早早搬过去了。   这倒是巧,如今朱三桃母女住了进去。   随着朱三桃母女两个住进庵里,村里看热闹的众人也逐渐散了去。   陈木柳没什么事情,就在杜月棠家里给柴湘玉捻丝,“看样子,她应是让人拐了去。如今的县老爷也是厉害的,这种陈年旧案都给查到就算了,还把人找了回来。”   “是啊,看来咱们县里来了个青天。”杜月棠也没想到,运气还不错,这梅县令是个做实事的官。   正说着,瞥见去而又返的马大牛,有些好奇,“大牛叔怎么又来了?这是要去找朱家两个嫂子么?”   可这马大牛却直径朝她家院子来,见了柴湘玉在这里,便问:“你哥哥在家里没?”   “和表舅陈叔他们去山里了。”柴湘玉回着,她哥哥如今也学着打猎,这已经是第三次和秦霄他们进山了。   马大牛一听,看着柴湘玉不免是有些为难。   像是杜月棠这样能当家做主的小姑娘万里挑一,所以眼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如她能否拿得了主意?   于是只能将目光落到杜月棠身上,“柴叔那里还有些事情,这元歌也不在,你看能帮他拿个主意不?”   如今在喊柴大老爷,实在叫不出口了。   马大牛已经许久不曾见他,昨天看到的时候,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   也不知好好的一个大老爷,怎么如今混得如此穷困潦倒。   去年听人说他给人养马,自己还不信。   而柴湘玉听得是关于她爹的事情,这姑娘心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我爹他怎么了?”   杜月棠也好奇。   “昨日出了些事情,他一时接受不了,气病了过去,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马大牛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柴家兄妹俩和柴大老爷的断亲书,还是自家老头子帮忙拿去县里盖的大印。   可现在柴大老爷躺在那里,没个人去照料不说,医药费总要给人家医馆结了不是。   “好好的如何被气进医馆?”杜月棠还真有些好奇,柴大老爷那个人的脾气如此之好,怎么可能有人气着他?   说是尤氏的尸体时隔一年,从织女河打捞到了,他伤心难过病倒,还可信些。   马大牛频频叹气,“我也不瞒你们,这样大的案子,肯定是瞒不住的。”   “怎扯到什么案子?”柴湘玉紧张得倏然起身,急促地望着马大牛。   “那尤氏,唉,那尤氏没死,她是和那人贩子头,也就是那个从前在她家隔壁抄书的跑了,那个人这些年拐卖了不少人口,如今已经被下了大狱。”马大牛捡着些她们这些小姑娘能听的说。   三人一听,也明白过来,感情柴大老爷是让尤氏骗了,知道真相后才给气倒的。   虽说他是柴湘玉的爹,但杜月棠也想说一声活该。“那现在尤氏是怎么回事?他两个是夫妻,纵使是和那人贩子私奔了,但孩子和自己的丈夫,总不能不管吧?”   “她管不了,莫说是管不了柴叔,就她那两个孩子,也管不了。”马大牛发愁得很,心说这叫什么事情?不说清楚,这几个小女娃一直追着自己问。说清楚吧?他又觉得和一帮小姑娘说,难为情。   毕竟自己初听之时,也是被尤氏的狠毒吓得不轻。   果然,他心头才想着,杜月棠就催促起来:“大牛叔,你倒是与我们直接说啊,这说了半天,也没说是个什么缘故?”   “就是,就是……”马大牛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她前头那个男人,当年大家是没冤枉她,那人贩子都招了。原本那人贩子是想拐走她,哪里晓得尤氏却是动了真心,要和这人贩子好,竟然还和人贩子商量如何杀了她男人。”   那人贩子一开始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并未放在心上。   哪里晓得,尤氏来真的。   几人听着流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尤氏居然真背了人命官司,都被惊着了。   尤其是柴湘玉,更是害怕自家爹有个好歹。   如今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只待后续。   “她拿了一根长针,趁着她男人酒醉之时,插进了那头顶门。”头顶门就是头顶骨缝,小孩子俗称做囟门。   马大牛说着,都觉得头皮发麻,难怪常听人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顶鬓,“当时她婆婆和邻舍都觉死得蹊跷,衙门也来验了尸,却因那针是从骨头缝里插进去的,又被顶鬓捂得严实,还是大冬天,纵使是有些血腥味,也比不得夏日容易叫人闻到。所以当时就这样不了了之,但那人贩子却着实被她的狠毒吓着了,也不敢在拐她去卖,偷偷跑了。”   “所以如今案子断明,她是要被砍头了?”杜月棠问完,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又问:“她不是怀了孩子么?那腹中的孩子如今在何处?如果真是湘玉他爹的,那……”   有点同情地看朝柴湘玉,往后这岂不是要捡着一个烂摊子了?   “你不问我也要和你们说的,那孩子生是生了。但你们有所不知,那人贩子这么多年又来王家集遇着她,本是想绕道走的,但是正好那人贩子如今就急需要这怀有身孕的妇人。”马大牛索性全盘托出,反正也瞒不住。   这样的杀夫案子前所未有,比拐卖案子引起的风波更大,迟早也会传到村子里来。   尤其村口还住着个郑和尚,整日嘴巴碎碎的,黄老太如今也经常和大寸去王家集卖草鞋,听到了回来怎么可能不说?   于是也不等她们问,继续说:“外头如今也不知怎的了,有人听信了那妖人的鬼话,说运气不好,找个什么转运珠子,也就是怀孕的妇人,最好是能瞧见隆起的肚子,然后……”   话到此处,忽然一阵怒吼从身后传来,只见竟是包氏,她一脸急火急燎的冲进来,揪住马大牛的耳朵训斥,“你个遭瘟的,你和她们几个小姑娘说什么?一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马大牛冤枉啊,他是来处理正事的,一面挣扎一面辩解,“媳妇,这不说清楚,她们肯定要到处问,与其到处问,不如我和她们讲。”   “你讲个屁,给我滚回家去。”当即赶着马大牛,待他一出辕门,赶紧给关了。   马大牛早在回来的时候,就偷偷和媳妇包氏说了,所以包氏自然清楚。   如今将马大牛赶走了,这才朝着一脸好奇的三人走来,“都是腌臜事情,我活了这三十多年,也是头一回听得什么转运珠。就是那些觉得运道不好的男人,跑去找怀孕的妇人一处钻被窝,如此一来,就觉得霉运都叫肚子里的孩子吸了去,他们从此转好运。”   陈木柳一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脱口就道:“那不是说了,女人怀了孩子,就不能和男人一个被窝了么?”   此话一出,不但杜月棠,就是包氏也立即朝她看来,紧张不已,“你上哪里听的?”   “王家集啊,上次去我姐铺子里听到两个来买卤菜的婶子说的。”陈木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脸红是不可能脸红的。   反而是柴湘玉一脸的窘迫,“你怎么什么都敢听?”   “怕什么?她们都好意思说,我为什么不好意思听?”陈木柳理所应当地回着。   杜月棠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对极了。   人家都敢说,那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听的?   而包氏听得她是这般听来的,倒没有再追究什么,只言归正传,“所以尤氏去给人接了转运的活,钱财倒是赚了不少,但那肚子里的孩子被如此磋磨,听说生来都是死的。”   她自己倒是命大,反而和人贩子拿着这赚来的钱,两个过起了老爷太太的好日子。   听说被抓那会儿,尤氏身边还有丫鬟伺候着呢。   柴大老爷还在王家集含辛茹苦替她养上个男人留下的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断了亲,她倒是在外头逍遥快活不说,两个人的骨肉还这么弄没了。   柴大老爷自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一气之下,怒急攻心病倒了。   晓得了前后的原委,柴湘玉这会儿不免是有些同情起她爹来。   包氏还有事情,也不在这里多待,先回了家去,只叫杜月棠和柴湘玉赶紧商议,真等柴元歌这个做儿子的回来做主,怕是人都要没了。   她走了,且不说陈木柳不好在这里听她们姨侄两个商议,就是刚听的这一肚子秘密,也要赶紧悄悄找人分享去。   于是乎,院子里就只剩下杜月棠和柴湘玉了。   柴湘玉眼眶已经红了,眼珠子和那断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下来,就这么看着杜月棠,也不言语。   杜月棠被她看得没法,“你这是为难我。你爹虽是有点可怜,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完全活该啊。自己不精明,自尊心倒是强,我就不信他和尤氏在一起后,没偷偷打听尤氏的为人,现在弄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可怜又可恨。”   主要是,依照现在杜月棠对于柴元歌的了解,杜月棠要是敢同意柴湘玉把人接回来,柴元歌回来了,肯定直接把人弄没了。   那不是害柴大老爷的命嘛。   他有点像是他母亲,爱柴大老爷是真的爱,但防备也是真的防备。   而柴元歌,这亲情他念的,但恨也是真的恨。   估摸着从柴大老爷领着尤氏母子三人来村子里那会儿,这恨意就已经埋下了。   “那总不能不管他。”柴湘玉急得哽咽不已,“小姨求求你了。”   “这样,我给你拿几两银子,你随着牛大叔去把药钱结了就是,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管,你爹反正有手有脚,自己好了他会回家去。”思来想去,杜月棠觉得这样已算是仁至义尽了,毕竟断亲书都写了。   “谢谢小姨。”柴湘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虽十分想将父亲接来眼前好生照顾,但也担心哥哥那头。   很快,她这里拿了钱,便急忙去找马大牛,两人很快就往王家集赶去。   只是这会儿,那尤氏的事迹就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陈木柳一开始是和江先生的大女儿江月娘讲,江先生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和陈木柳一般年纪,为人活泼,和陈木柳很是玩得来。   听后答应得好好的,保管不往外说。   只是转头江月娘又去和她娘说。   她娘虽说是读书人的娘子,但却是乡里出生,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如今也侍弄着几亩地,听得这等密闻,激动得忙往村口枫杨树下跑。   连忙和黄老太他们说起。   什么事情但凡在这里一说,那也就说明全村上下几乎都知晓了。   而这次秦霄他们去山里,回来得倒也是快。   柴湘玉他们才走,傍晚他们就回来了。   杜月棠估摸柴湘玉和马大牛这会儿才赶上去县城的船,知晓柴元歌必定要问柴湘玉去了何处,也瞒不住,便将此事与他说来。   果然,柴元歌一听,一脸的阴郁怒意,随后有些幸灾乐祸,“他这样的蠢人,活该被那样的毒妇骗。”   “那湘玉回来,你也别说她了。反正我没给她多余的钱,只够他们往返县城和你爹的药钱,只是一次次麻烦大牛叔跑,地里的活都给人耽误了,回头你要去谢一谢人家。”杜月棠到底有些担心他责骂柴湘玉。   “嗯。”柴元歌没多说话,反而从自己分来的猎物里,挑了只野鸡,扔给刚从河边挖红石头做颜料画画的杜叙,“劳烦小舅帮我去跑一趟。”   “你倒是使唤起我来了,我是长辈,不该我使唤你么?”杜叙嘟嚷着小嘴朝着已经回家的柴元歌喊,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活,和杜月棠说,“阿姐,我和小牛玩会儿再回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纵使是天才,但也不影响他和小牛玩些幼稚游戏。   如今阿良拜了江先生做师父,总是在认真读书,是没得空和他们两个闲玩了。   只是江先生答应给阿叙介绍的师父,也不知几时会来十柳村。   又说秦霄他们这一次去山里打猎,也就两天半,所以都是些小动物,那柴元歌得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   秦霄和陈猎户,比他更多些,尤其是秦霄这里,每次都有好物。   陈猎户家在王家集已经弄到了铺面,还是两层楼的,楼下做生意,陈招禾带着陈菱角就住在楼上,很是方便。   如今生意好,他逐渐对此越发上心,准备当做以后安家立命的本钱,因此更要用心打点好水帮那边的关系。   现在就想要秦霄猎的这只白兔子,虽然只是兔子,但那毛发干净得如同白雪一般,做成女人的围脖最是好看。   打算拿去送给他们去年攀上的那水帮老大的爱妾秋娘。   现在缠着秦霄:“你就给我罢,我拿两只野鸡和你换,再让老二给你家打一担柴,不让你亏本。”   秦霄没答他,而是看朝杜月棠,“你去年不说要做围脖,这个漂亮。”   是挺漂亮的,但是两只野鸡也很香,还有一担柴。   于是笑道:“还是成人之美,给陈叔吧。”   陈猎户大喜,笑容满面,“还是棠丫头你好,放心回头我叫木柳砍柴过来。”随即将两只野鸡一扔,提着那只雪白的兔子高高兴兴去了。   秦霄见此,便想着杜月棠估摸不喜欢兔子皮,说到底是不如白狐狸。“回头我给你猎狐狸。”   “什么皮子都不要紧,主要是方才我话没说完,那朱三哥从前还有个姐姐,当年原本是被拐卖的,如今寻回来了,带着个女儿。我听黄老太说,买走她的是个老鳏夫,指望她生儿子,但一连几个都是女儿,全给溺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个三岁的女儿。”   杜月棠想起对方如此可怜,总是受那老鳏夫打骂,现在母女俩都是浑身的伤,能活下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试想自己一个旁人都心生恻隐,更何况朱老幺本就是她的亲弟弟,如何能不管她们母女?   但是管了,这身上的责任担子重了,将来和陈招禾在一起,放在自己家里的心思就可能没那么多。   如此一来,陈招禾岂不是要多辛苦些?   又或是,陈招禾与他一起承担。   也不知陈猎户晓得了,怎么打算的?   秦霄却一脸沉思,杜月棠以为他是在想陈招禾跟朱老幺的事情,谁知过了半响,他一脸神戳戳的,“我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我们出去打猎,三次里有一次都会错过村里的大事情。”   杜月棠给了他个白眼,“跟你说正经事情。”   “这还不正经么?你看我和陈叔进山打猎,错过多少热闹?”秦霄认真地摸着下巴感慨,一手提着猎物去溪边清理,还不忘和杜月棠喊:“你一会儿给我拿个木盆来装,回头再来家里洗一遍,我给腌上,就挂灶头上熏着。”   “晓得了。”杜月棠嘴里答着,一面朝陈家那边看,没响动,莫不是陈木柳不在家里么?   进了灶房拿了大木盆来,提着往溪边去。   回去的时候又在篱笆旁摘了一把早豆角,准备晚上和野鸡一起烧。   这时候只见赵三婆提着一篮子的瓜豆从朱家旁边那小路爬上来。   “三奶奶,你怎么从这里走?”杜月棠问着,一面招呼她往院子里坐。   赵三婆摆着手,“不去了,你不是说没在王家集相中好猪嘛,阿良舅舅那边找人带了信来,有两只好的架子猪,问你要不要呢?”   架子猪正是断了奶的小猪崽,这时候的猪看起来瘦弱没多少肉,但实则是骨架已经长成了,只要用心喂养,育肥长膘快得很。   阿良的舅舅们都是极好的人品,他们既然说是好,那肯定是假不得。   杜月棠立马来了兴致,非要拉她进去说,“价钱如何?若是好的话,我明天就和阿霄赶着马去驮回来。”   “也不瞒你,那卖猪的人家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竟是学着大老爷们进了赌坊,现在家里正准备卖了猪填他欠下的缺口,所以价钱上好商量。”赵三婆心说还能趁火打劫,这个时节人家该买猪的都已经买了,他那个大不大小不小的,反而是很好卖。   杜月棠听出可以捡漏的意思,而且人家是真心想卖,不会漫天要价的,连忙感谢赵三婆,“劳烦您老,这还专门绕路来我和说。”   又问起近来阿良如何?   江先生打算真正开堂教学,学堂虽还在庵后面,但却不似早前那般随意,学生也并非早前那般参差不齐。   现在除了偶尔喊小童们去教认识几个字,大部分的时间主要还是给他那四个学生上课。   有两个是他朋友家的孩子,一个是李班头介绍来的,剩下一个就是阿良了。   至于他看好的秦霄,自打去年跑掉后再没来过学堂里,有时候想起来还是惋惜这样一个读书的好料子,过目不忘又有见识,只是杀心过重,是块实打实的顽劣之石,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实在雕琢不了。   也不知将来能否能将那性子磨一磨,再得个良师好生教授,不然过几年大了,多是伤仲永。   好在还有个阿良,让他宽心。   “都好,江先生如此看重他,他也是发了狠的学习。他舅舅们见了心头也宽慰,只叫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往后肯定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供出来。”只是赵三婆有些惋惜,自己一把年纪了,也不知有多少年的活头,是否能看到这天下安定。   将来孙子若是去参加科举,自己怕是看也不到了。 [39]第 39 章:晋江首发   话说杜月棠昨日从赵三婆口中得了有人卖猪崽,虽是大些的架子猪,但那家人着急用钱,所以第二天就和秦霄去阿良舅舅家。   只是因要从王家集路过,抄近路的话坐船到对岸去就行了。   但这样一来,也不好牵着马到外面招摇过市,让杜叙一个人去王家集外接他们,杜月棠也不放心,就喊了柴元歌帮忙,到时候让他牵马来接。   柴元歌自是爽快答应了。   如此,杜月棠和秦霄一早就揣着银子出发。   他们起得早,到王家集的时候,正好赶上了船,渡了河过去,直接往阿良舅舅他们村子鸭头岩去。   走了三里路,也就看到了那个像极了鸭头的大岩石,从下面穿过,就是村子了。   因赵三婆从秦霄这里换了好些皮子,给阿良舅舅家里的孩子们做了皮帽子皮袄子,所以他舅舅们对杜月棠三人也十分上心。   阿良二舅舅褚广山早在这里等着,见了他们忙招手迎上来,“看你们这样子,只怕一早就起来赶路的,先去我家里吃口饭,再去看猪。”   杜月棠知晓他们为人忠厚热忱,早就想到是躲不过去的,所以也做了准备,带了不少早熟的瓜豆以及这边没有的笋干,另外还有两条鱼。   “那多谢二舅舅,正好我们带了两条鱼来,二舅妈做的糟鱼好,回头拿来腌了。”   褚广山一听,只觉过意不去,“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吃的仅着自己就是,大老远来怎么还要你们的东西?”   自是万般拒绝。   知道秦霄喜欢吃糟鱼,早就叫媳妇做了。   在他家里吃过了饭,杜月棠把带来的东西偷偷放下,便随着褚广山去卖猪的人家。   果然这赌是不能沾一点的,刚进这家院子,杜月棠觉得一贫如洗这个词立马就具象化了。   连条凳子都没有,一家人就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   想是褚广山已经和他们通了气,今日有人来看猪,所以见到杜月棠和秦霄,赶紧激动地起身,领他们去看猪。   猪圈里的猪本来就是架子猪,这些日子又因他们卖了家里的粮食给儿子抵债,所以人都吃不饱,就更不可能漏半颗给猪了。   于是乎这猪看起来就更瘦。   哪怕能看出来他家今日知道要卖猪,给猪强喂了许多猪草在肚子里,也仍旧是亏本的。   但褚广山觉得他们不仗义,“好你个孙五,我看你家急用钱,才给你找买主,你却不仗义,给它们灌了这么多猪草和水在肚子里。”   被他骂的孙五也是老实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怕杜月棠他们生气了不买,“那那,那一会儿称来了就少算你们几斤,行不?”   秦霄看了一圈,和杜月棠悄声商议,“猪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饿狠了些,现在又长骨架,看着瘦得厉害,咱们买回去味半个月,就能长膘,很划算。”   得了这话,杜月棠便去讲价格。   现在市场上卖猪肉那是三十文左右一斤。   但那是卖猪肉,至于小猪崽的话,一般是三十文到六十五文这个阶段。   而孙五家这猪,长了骨架,别看着瘦,但重量不少,所以比不得那种刚出窝的小猪崽,能卖到六十五。   杜月棠给出了四十文,一开始对方要六十,褚广山少不得说他心黑。   于是一般拉扯,最后两方各退一步,讲到四十五文。   称了重量后,再扣除他今日喂进去的水和猪草,两头一共一百四十五斤。   一贯钱有一千文,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   如此算下来,这两头猪花了六两五多一点,怎么算都是赚大了。   只是他们两个小孩子,猪笼是带来了,但却挑不动。   考虑到这猪是扇过的,杜月棠给孙五凑到六两七,让他帮忙挑到码头边上。   如此杜月棠他们渡了河,这边热闹就不缺人。   秦霄喊了个夯夫来,只拿一根扁担就挑着送出王家集。   而带了这两只猪,杜月棠也就没去陈招禾的铺子里,和秦霄沿路买了些手前之物,便去路口等柴元歌。   这夯夫的力气倒是大,早早就已经将两头猪轻松挑这里等着,如今结了账,自离去。   大约他走了没多会儿,柴元歌就赶着马来了,他们两个男娃儿合力把猪笼挂上马背,三人方朝着十柳村去。   今儿杜月棠他们出门早,也不知柴湘玉回来了没?   当下自是问起柴元歌。   柴元歌一听,冷笑起来,“来了,不但她回来了,我父亲也回了,找老马村长要山里那些刁奴呢!”   那些刁奴在山里开了好些地,也能给村子做些贡献,其实留着他们,年年都能分到粮食,柴大老爷名下的粮食,他若是紧细些,是够他一个人吃的了。   杜月棠想着柴元歌当初把钱财都拿出来了,也不知这卖身契是否也拿了,逐问他:“卖身契烧了么?”   “在我手里呢!但我父亲不知,现在找老马村长帮忙呢。也是穷途末路了,看他这样子是打算把这些刁奴重新卖了去了。”还真别说,如今他们在那山里,一个个吃得壮实,比以前买回来的时候还要像几分样子。   柴元歌觉得现在是真能卖到好价钱的。   “老马村长应该是没同意。”秦霄断定,毕竟这伪造卖身契,那也是犯法的,哪怕如今老马村长有大外孙在衙门里管理这些文书。   动一动嘴皮子的事情,但现在这个梅县令可不是从前那刘县尊,人家样样都要较真,不是只认银子的人。   柴元歌顿时幸灾乐祸的笑起来:“那可不,老马村长当然没答应。何况留着这些人,回头分粮食了,他也饿不死,省得到时候又跑来找我妹妹。”   “那尤氏那两个孩子他可还要养?”杜月棠也好奇,要是知道被尤氏骗了,他还要养的话,那杜月棠是真无话可说了。   不问还好,一问柴元歌那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随即目光阴沉沉的,“养呢!我看他是给人做爹上了瘾。这不才想着要卖那些刁奴。”   不然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杜月棠顿时也哑然了。   秦霄则在一旁啧啧出声,“你爹怕不是脑子不好使,你家那万贯家财,到底是怎么来的?”别是打劫来的吧?   “我父亲从前是马奴,你们知道的。现在没了我母亲,他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形。不过算他还有些良心,老马村长不同意,他便回去了,没在村里死缠烂打。”但柴元歌心头还是很恨。   说起他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回了村里,杜月棠和秦霄将猪赶进马棚隔出来的猪圈,早在猪圈外面挖了个大坑,与猪圈那边打通,留出一条半臂宽的滑道,届时清理猪圈之时,猪粪便顺着滑道积在坑里,做发酵粪坑。   不过为了环境卫生,杜月棠也不想满院子的臭味,故而又在粪坑上盖了木板。   如此一来,平时也闻不到什么臭味。   然猪买回来了,虽然早就种了苜蓿,但还要煮猪食,如此一来所需要的柴火也增了不少。   但想到自己养猪,年底杀猪过年,还能熬一大罐子的猪油,够他们吃一年,杜月棠又觉得合算极了。   多出来的那一头,兴许还能卖。   杜叙接了喂猪的活计,在猪圈旁边搭了土灶,置了大锅上去,说起来这锅,还是秦霄找和尤氏有一腿的那铁匠买的。   杜叙眼见着切碎的苜蓿在里头煮变了色,忙将米糠添进去,一边加一边万般不舍,“想当初逃难那会儿,得点米糠吃都欢天喜地的,如今却要拿来喂猪。”   又冲猪圈里本来因换了新家而不安,但此刻闻到香味儿嗷嗷叫起来,使劲拱门的猪看去,“你们也是赶上了好年头,还运气好叫我阿姐和霄哥买回来,要是别家买你们回去,热乎的都吃不上,更别做梦吃什么米糠了。所以你们要少吃多长肉,好好报答我们。”   杜月棠准备去看看梯田上面,自己移栽的茶树长得怎么样了?还有去年种下的黄精,她本来今年打算挖了的。   可是上次看到旁边发了好多小苗,如果太密集的话,还要将小苗挖出来移栽。   忽听得杜叙在猪食锅旁边神神叨叨的,也不知说什么?只和也要出门的秦霄说:“我看他近来在家里画画,莫不是画傻了?你看对着锅也能说这许多话,看来还是得让他多去找小牛玩耍。”   阿良肯定是不能去打扰了的。   他那二舅舅也是实诚,自己带了东西给他,只因是要谢他帮忙留心买猪的事情,而且还在他家吃了饭。   不曾想走的时候,他托自己和秦霄给阿良带东西的时候,又给送了些糟鱼。   两人说着话拿着锄头背篓出了门去。   没走多会儿,陈木柳背着一担柴来,“早听你阿姐他们今天买了猪,啥样子的我看看。”一面往猪圈门边看。   那两头猪以为是要开饭了,拱门就拱得更起劲了,嘴里哼哼嗷嗷的。   陈木柳觉得猪圈门都快要给它们拆掉,晃晃荡荡的,吓得连退了两步,“不是家养的么,怎么看起来和野猪一样凶?”   “不凶啊,他们就是饿了而已。”杜叙觉得这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等过一阵子,自己肯定把它们养得肥肥胖胖的。   陈木柳觉得猪不好看,退了过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你阿姐呢?”   “地里去了。”杜叙回着,“你找她有事么?”   陈木柳摇头说没事,只是见着天边晚霞:“这都要黑了,怎还跑地里去,也太勤快了些。”   怎么没事呢?昨晚她爹就晓得了朱三桃回来的事情,就连夜去王家集找朱老幺问他是个什么意见了。   现在都还没回来,陈木柳心里担忧,就怕意见不合。   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心焦,本来打柴给他们送来,是想问问杜月棠的。   又没碰到人。   眼见着天色擦黑了,杜月棠和秦霄才从地里回来。   饭杜叙已煮了,秦霄烧菜,杜月棠把褚广山给阿良带的东西送过去。   陈木柳来又刚好错过。   杜月棠也不知她找自己是什么事情?第二天一早到她家篱笆外面喊:“木柳姐。”   一晚上没睡好的陈木柳推门出来,还没洗漱,披头散发的来开门,“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昨晚上找我么?有什么要紧事?”杜月棠问她,却是不打算进去了,这还要赶紧去田里割苜蓿,这猪一天三顿还是不能少。   自己不敷衍它们,它们年底也不能哄自己,肯定多长肉。   陈木柳想了想,眼下爹也还没回来,可能都是自己徒担心,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情,就是找你玩儿。”   杜月棠听了倒没有多想,“那我先去割苜蓿。”   她去割苜蓿,秦霄牵着马跟在后面,准备以后都将马放在梯田与水田连接的那片苜蓿里放养,旁边挨着水田那里,有一块没种稻子,留了出来,养了些菱角和鲫鱼在里面。   马可以在那里喝水。   如此一来,在自己的地里,也不怕啃了别人的庄稼,等快天黑的时候牵回来就成。   他拴好了马,也要去田里施肥。   至于过一阵子锄草,已经包给了朱家的两个媳妇王氏和周氏,她们田地不多,如今没了朱老幺帮忙,男人也不在家里,不得不勤快起来。   只是却是不敢远去,到时候一帮孩子没人照料,不然早和村里大部分人一般,也去王家集做茶工了。   两人虽有时候蛮不讲理,但真做起事情来是麻利的。   他一个早上都在田里,杜月棠倒是割得差不多,杜叙就带着小背篓来,姐弟俩一人背着一背篓回家。   足够今天两头猪的三餐。   至于下午,柴元歌兄妹要来帮她一起移栽黄精苗,那里下午些,已经是背阴的地方了,不怕晒了苗,旁边又有一条极小的溪流,浇水很方便。   所以吃过午饭,柴元歌兄妹就过来了。   柴湘玉眼圈红红的,显然为了她爹的事情,被柴元歌训斥过了。   几人在地里田间忙,殊不知晌午过后,那江先生今天有些中了暑,头晕眼花的,便让学生们早些下课。   他那几个弟子,除了阿良是本地人,再有他儿子江飞羽,另外的三个吃住都在他家。   本要回家的阿良让江飞羽给喊住:“你和村溪头画画的杜叙不是极好么?我阿姐说他家养了蜂,能取蜂蜜吃,你带我们去。”   阿良想着每日先生的功课都多,好不容易今天早早下课,他也许去找阿叙玩耍。   这就应了,领着一帮孩童过去,还都是文弱人。   到了杜叙家,自是说明来意。   杜叙听得他们想吃蜂蜜,想着上次看到霄哥伸手进去就抓出小块蜂巢出来,想是不难的。   于是痛快答应了,领着一帮小伙伴就去屋后的蜂桶边上。   也不知是他们这几个孩子太过于兴奋,到了蜂桶前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些惊着里面的蜜蜂了,都没等杜叙打开门洞,那李班头介绍来读书的韩庭心就痛声大哭起来。   众人只见他那脸上肉眼可见长了个小包,吓得一帮孩子哇哇呜呜大喊大叫,好似身后有鬼一般朝着前院逃。   韩庭心一脸的绝望,看着眼前的小伙伴们,“我大抵是要死了,可惜我爹就我这么个儿子,呜呜呜,我家还有好多钱没有花完,还有好多肘子没有吃。”   众人一听,心里都难过,尤其是提议来找蜂蜜吃的江飞羽更是自责,又想起书里有吸毒救人之法,于是朝着他脸上的小包看过去,一边安慰着:“小心你别怕,我们给你吸毒,不会让你死的。”   于是四五个小孩子,挨个往韩庭心脸上的包吸吮,本着一人吸两口毒出来,大家平摊了毒素,肯定就不会被毒死。   路过的包氏见了,傻了眼,哈哈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在做什么?这是在扮家家,韩小哥儿做新娘子么?”   所以她认为一帮新郎在排队亲新娘子。   谁知道生怕自己会中毒死的韩庭心见到她这个大人,立马就绑不住了,可怜兮兮地哭起来,“包婶婶,我中毒了,我要是死了,你帮我通知我爹,以后逢年过节,给我多烧点肘子。”   包氏方听他中毒的时候,还以为被什么毒蛇咬了?可村里也没听说过有毒蛇,吓得脸都白了,正欲问,那江飞羽就一脸愧疚,“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说来吃蜂蜜,他就被毁被哲,就不会死了。”   晓得了原委,包氏再也忍不住,又捧腹大笑起来,一面告知他们这蜂蜜蛰不死人,让放宽心,只不过那蜂桶哪里是他们小孩子能靠近的?   当即也说了一顿,让赶紧回家去。   等杜月棠他们回来,自也听说了这帮小童闹的玩笑。   这让杜月棠不禁感慨起来,“看吧,我就说学堂上不能只讲四书五经,里头也没告诉他们,蜜蜂蛰了不会死。”   日常还是要多教一教的。   不然和大部分城里人有什么区别?蒜苗和麦苗都分不清楚。   又忍不住训斥杜叙,“你也是糊涂,往日秦霄去蜂桶的时候,不也告诫过你,不要随便靠近么?”   虽然蜜蜂不会随便攻击人,但胆子也小,保不齐运气不好,受了惊就会开启自我保护模式,那必定是要蛰了。   杜叙也很后悔,“我看着霄哥上次去挖了一块带蜜的蜂巢,那些蜜蜂也没蛰他,就想着带大家也看看,涨一涨见识。”   “那能一样么?”其实杜月棠也很好奇,秦霄为什么不会被蜜蜂攻击?她前世也看到人养蜂,但是人家取蜂蜜的时候,都做了安全措施的。   哪里像是秦霄一样,手脸就这么随意暴露在外。   正说着,得知下午儿子带着学生们来杜月棠家里找蜂蜜吃的江先生来告罪。   “没惊着蜜蜂吧?”就怕这几个孩子瞎闹,给人家养的蜜蜂吓跑了。   杜月棠解释着没什么问题,反而是几个孩子吓得不轻,又想着指望江先生催他朋友来教杜叙画画,于是取了一小罐蜂蜜与他,“才开始养,这蜂蜜出的不多,先生拿去给他们尝一尝。”   江先生心头过意不去,明明是告罪,如今却要带蜂蜜回去,这不等于是拿些瓜果来换人家的蜂蜜么?   但又想着家中一帮孩子实在嘴馋,便谢了杜月棠几人。   次日一早,就叫大女儿江月娘送了一斤火腿肉来重新回礼。   江月娘把火腿一放,正准备去隔壁找陈木柳,就有人来喊:“陈家老二,那朱三桃母女两个手脚不干净,在庵里偷东西,你快去看看。”   陈木柳刚扛了一捆竹竿在屋后,准备搭个瓜棚。   听得这话很是莫名其妙,“叫我去作甚?你不该去叫她们么?”一面努着嘴朝下面朱家看去。   来人只说:“她们说是分了家的,不管朱三桃母女,而且老幺不是说以后管他三姐么?如今他人不在,但他是你未来大姐夫,只能找到你家这里。”   陈木柳本来因为这朱三桃母女回来,就不大赞成大姐和朱老幺的事情,现在她爹也不在家里,竟然要喊自己去?   心说这都叫什么事情?难道还能叫自己赔不是?   隔壁杜月棠和刚要去找她的江月娘自然也听到了,连忙跟着去看热闹。   等到了村口,只见不少人已聚在枫杨树下,黄老太正愤怒地控诉着,“她来时候,我听得她母女两个身世凄惨,还叫我家大寸匀了些米给她们煮饭吃。她倒是好,欺辱我眼睛看不见,总偷摸来我屋子里舀米。”   杜月棠挤到人群里,只见总笑呵呵的郑和尚也拉着一张脸。   那江月娘凑来,“莫不是郑和尚也被偷了东西?”   不说还好,一说身旁就有婶子回着:“母女两个去郑和尚屋子里翻钱,叫大寸撞着了,转头那朱三桃反过来说大寸轻薄她,还要大寸负责。”   那边,黄老太越说越愤怒:“都是一样的可怜人,我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左不过是些破巾烂衫,你拿就拿去了,那粮食我也不说你,到底是吃进肚子里,不是白白泼洒掉。可你去偷郑和尚的钱,反而还要冤枉我儿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方大寸也寒着脸,显然也是被气着了,指着和女儿抱作一团坐在地上的朱三桃,“你别以为我腿不好,我就认栽,你这样的白送我也不要。”   正吵着,老马村长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他一眼就见着了被大家围在中间的朱三桃母女两个。   本来那身上的旧伤疤痕还在,又枯瘦如柴,看着的确是十分可怜。   但老马村长来时已听了些原委,如今只朝沉着脸的郑和尚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和尚也气恼,自打这母女来了后,才几天他就丢了几样东西,都没好意思说,连裤头都没了。   一开始只当后头的学生们顽皮,又或许是风大给吹走了,如今总算是明白,这母女两个给拿了去。   “菩萨就在里头坐着,虚言假话我不敢说,反正我这庵里这几年不知住了多少人,唯独她们来了后才开始丢东西的。现在又被抓了现形,如今我这庵里是留不得她们母女了。就是给再多银子,我也消受不起。”郑和尚是正的生气了。   老马村长见此,哪里还不明白,只怕这母女俩在外头,果然是学了些小偷小摸的烂习惯。   只是也发愁,郑和尚不肯收留她们了,如何安排?   那王氏和周氏必然不愿意她们进朱家院子的,若自己强行让她们母女住进去,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得安宁。   环视一圈,也不见朱老幺的身影,只问起陈木柳:“你爹呢?喊他去一趟王家集,把朱老幺叫回来。”   “我爹自打大前天晚上去了王家集,就没回来过。”陈木柳自己都心焦,原本是打算搭好了瓜棚,吃了午饭若还没回来,她就锁了门也去王家集。   这么一说,老马村长只觉得蹊跷得很,“你家生意好成了这个样子么?”无奈,只叫孙子去田间喊儿子马大牛来。   叫他去王家集跑一趟,不然今天这朱三桃母女如何安排?   于是乎,马大牛丢了地里的活,急忙朝王家集赶去。   这头老马村长只叫人散了去,无奈只将朱三桃母女先带着往家里去。   马小牛见此,哪里也不去了,生怕她们偷自家的东西,紧随其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后,马大牛终于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大家许久没见的陈招禾。   一年没在地里做庄稼活计,陈招禾人白了不少,瞧着也漂亮了许多,有些她娘当年的婀娜样子了。   有年轻的瞧了,那心里少不得想着朱老幺走了个什么狗屎运,居然和陈招禾订了亲,如今陈家还在王家集做起了生意,听说日进斗金。   不免是有些嫉妒的,只暗地里想,最好因那朱三桃的事情闹掰了才好呢。   马大牛一头的热汗,喊郑和尚舀了一瓢水来喝,这才说:“大前天晚上陈猎户就回来了。”   陈招禾也连忙附和:“对,我亲眼看着的。他跟朱三哥在河边上说了话,想是不高兴,铺子里也没回,就直接走了,我喊他,他也不应。我想着他约莫是生了我的气,这才不理人。”她说着,那红红的眼眶里也开始淌眼泪。   很显然路上已经哭过一回了。   郑和尚一听,也纳闷:“那倒是怪了,这一路上也没有什么野兽,就算是有,你爹一个老猎户,那点经验还没有么?而且这些日子村里不少人在王家集做茶工,两边来回跑,有时候还有半夜回家里来的。”   人家都好好的,怎么就陈猎户不见了呢?   一旁的马大牛见她哭得难过,安抚着:“你别顾着哭,赶紧村里四处去问问,那晚上可有人看着你爹。实在没有的话,咱们只能赶紧报衙门里去。”   说起报衙门,那只能是真出了事情才会选择走到这一步。   陈招禾自然是不愿意,觉得她爹估摸就是气恼她还是继续和朱老幺在一起,抹着眼泪,“我叫我二妹去我舅舅家那边找一找。”   说不准,就是去那边了。   马大牛心说好,立即就打发人去喊陈木柳。   陈木柳一听她爹那晚上就连夜回来的,现在没踪影,她大姐怀疑去了舅舅家,于是急忙去跑一趟。   因着陈猎户忽然失踪了,那马大牛也着急,和陈招禾关了铺子就急忙赶回来,就留了个陈菱角在铺子里看家,只叫她通知朱老幺。   按照陈招禾说,朱老幺每日下工后,都会去她铺子里帮忙的。   所以马大牛琢磨着夜里头朱老幺应该会回来的。   果然,那月上中天,朱老幺回了村子里来,直奔村长家领人,又跑去求郑和尚宽容,再给她们母女俩住几天,等陈猎户找到了,自己立马接她们走。   郑和尚本来是不愿意,但想到现在陈猎户人没了踪影。   陈木柳是在朱老幺前头回村的,她一个舅舅跟着来,说是人没去那头。   而陈招禾在村里打听,那晚上赶夜路的,也没瞧见她爹。   现在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会儿来杜月棠家找秦霄帮忙。   姐妹两个哭得满脸泪水,“秦霄,你帮忙去看看,倘若我爹真是运气不好,叫山君拖了去,不可能不留痕迹。”   秦霄自是没有拒绝,只是杜月棠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于是马大牛和柴元歌又一起点着火把,还有陈招禾她舅舅以及朱老幺,几人沿路跟着找。   其实她想说,这黑灯瞎火的,大晚上也不好找,白白叫大家去冒险,如果真有山君,那如何躲?   只是秦霄应了下来。   而秦霄这一去,她心中也万分担忧,生怕出什么意外。   睁着眼睛好不容易等到了半夜,听得外头响动,是秦霄他们回来了,赶紧起身点灯开门迎出来。   入耳就是陈招禾跟陈木柳的哭声,以及朱老幺跟她们舅舅的安慰声。   杜月棠一看这光景,怕是什么也没瞧见。   果然,秦霄洗着脸,一边说:“沿途找了,别说是野兽,鸟粪都不见几泼,这一阵子都是茶工们在走,有什么都给吓没了。”   “那你说他那样大一个人,总不会忽然就消失了。若是人贩子,人家拐他一个老头做什么?又不是年轻俊美的,还断了一臂。何况梅县令才查了这人贩子的案子,哪里会有人顶风作案的?”杜月棠也想不通,更替陈猎户担心。   秦霄也叹着气,“也是这么几天了,才叫人发现他不见了。我们是没有什么办法,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该问的人也问过了,就是没有他的踪迹。为今之计,只有明日一早去县里报官了。”   这叫秦霄觉得太不真实了,那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也是纳闷得很。   翌日一早,陈家姐妹俩同她们家舅舅,又有马大牛跟着,一起去县里报官。   县里有李班头周旋,很快就有擅长查案的捕快来了。   于王家集与十柳村有关的都查了一遍,又再三问最后见到他的陈招禾,以及跟他在河边说话的朱老幺。   杜月棠他们心忧,也时时关注着。   如今与柴家兄妹说:“那天晚上陈叔晓得了朱老幺要管他姐姐和侄女的事情,果然不大高兴,就连夜去王家集,没想到朱三哥已经和她说了,她觉得朱三哥勤快又有担当,是个负责的人,愿意和他一起承担。所以陈叔去找她的时候,她坚决不同意退婚,陈叔劝不动她,就去找朱三哥,两人一起河边说话。”   柴湘玉听完了,只感动陈招禾对朱老幺的感情之深厚。   可她哥柴元歌嘴角一勾,却幽幽道:“在河边说话,就不怕说到痛脚处,一个不高兴,推人进河里去?那你上哪里找去?”   秦霄接过这话:“衙门里也怀疑过,但招禾姐那里说,他们两个不欢而散后,朱三哥回了铺子里来和她说,陈叔气走了。她跑去追,看到陈叔气呼呼往前走,只是不理她。”   如此,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性。   没想到柴元歌又道:“看着在前面走,那不就是说没看到脸呗?而且也不和她说话,怎么就能证明是她爹呢?仅凭着一个背影么?”   他这话,多少是有些夹枪带棒,好像在针对谁。   然他自打一把火烧了坡上的大院子后,对事对人就是这样的,厌世偏激。好似除了杜月棠他们三个,其余的他都不往好处想。   也是如此,那会儿去学堂的时候,江先生才总罚他站门口去,和上课睡觉的杜叙一起做门神。   听到他这样说,秦霄竟有些赞同,也沉思起来,“你这个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的确不能凭着一个背影就证明是陈叔。但问题是,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不是陈叔。”   “倘若真是这样,那朱三哥就是头一个嫌疑人了。”杜月棠也唏嘘出声。   柴湘玉却想那朱老幺这几日也是跟着他们到处帮忙找人,如此尽心尽力,怎么可能是嫌疑人呢?摇着头,“应该不是吧,倘若真和他有关,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躲起来了。” [40]第 40 章:晋江首发   各说各有理,又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也只能是关起门在家里悄悄说。   只是这衙门的捕快查是查访了,但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一时也是让十柳村的村民们人心惶惶的。   也不知哪里传来的流言,说十柳村到王家集这段山路里有吃人的山魈,陈猎户正是被这山魈拖去吃了,连着神魂都没有放过。   陈招禾家的铺子自打晓得她爹失踪后,就关起来没开过,陈菱角也接回村里来了。   陈家舅舅在这里帮忙主持,又有朱老幺这个未来女婿帮忙撑着,倒也不算全乱了套。   然这等流言蜚语传来,那陈家姐妹更是伤心难过。   尤其是那朱老幺听了这流言后,竟然还信,“陈叔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衙门也找不到一点痕迹,只怕真是如此了。”   他这样一说,陈招禾哭得更厉害了,自责不已,“都是怨我,倘若不是我和父亲争吵,他也不会负气回村。”更不会让这所谓的山魈给抓了去。   她心里也是有些信了的,就像是朱老幺所言的,连半点痕迹都没有,既不是人为,那只能是跟鬼神有关了。   陈木柳如今找不到爹,心里害怕,只觉得没了爹,往后她们姐妹三个和那没有根的浮萍有什么区别?   刚回来,就听到她和朱老幺说的这些话,心中难免是气恼。   如今听到姐姐不奋力找,反而开始自怜自艾起来,连日来积压的愤怒也在这时候爆发,“就是怪你,你是没有见过男人么?因着一个男人就和辛苦养你长大的爹争吵,害得爹失踪,对就是怪你!”   这话着实是有些伤害到了陈招禾,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虽平日里叛逆了些,但也尊敬自己的二妹,“木柳,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也不知爹会失踪,我现在也很难过自责。”   “你的难过自责又有什么用?你在这里哭,是能把爹哭回来么?你看舅舅秦霄他们,都在帮忙找,你倒是跑家里来坐着。”陈木柳说完,狠狠地瞪了朱老幺一眼,只觉得一切的祸端都是他。   “姐,你也别哭了,还是收拾一下,再去到处找找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陈菱角和陈木柳一组,两姐妹大半日了,一口水米未沾,如今正是回来找口吃的,然后继续找。   然陈招禾听得和自己在王家集的小妹也这么说自己,心头更是难过,“菱角儿,你也怨我么?”   陈菱角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杜月棠听着吵闹过来,正见她们三姐妹泾渭分明。   陈木柳和陈菱角在灶房里随意吞咽着些剩饭,陈招禾在屋子里哭,朱老幺在那里劝着。   她也不好进去打扰,只喊着陈木柳两个,“你们先去我家吃点吧,你们这剩饭都馊了,仔细回头吃坏了肚子,还如何去找陈叔?”   陈木柳本是想要拒绝的,但又恐真吃坏了肚子,白白耽误事。方放下手里的碗筷,“麻烦你了阿棠。”   “邻里之间,说这见外话做什么?”杜月棠看着她们姐妹这样,心里也急,只是这已经六七天了,只怕陈猎户那里已是凶多吉少。   姐妹两个在她家吃了饭,谢过后就急忙去找。   杜月棠本来也想带着杜叙去王家集那码头也问问,只是家里除了猪马要喂,还有一群鸡鸭。   鸭子倒是好打发,早上只要开了圈门,就有头鸭带着去自家北边梯田的藕塘里,天黑又领着它们回来。   只是这鸡却要管,几只母鸡下蛋时间不统一,有上午咯咯哒的,也有下午生蛋的。   它们生了蛋,要是不赶紧捡起来,叫那两只公鸡发现,少不得给啄了。   便让杜叙在家里,准备一个人去王家集访一访,没想到柴湘玉追了来,“老马村长请了个特别厉害的老神仙,说是能观水找人,小姨您不妨去看看,兴许能有线索呢?”   杜月棠当然不信,但见说得玄乎,便打算去看看。   到老马村长家的时候,却只见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小道士果然在做法,并非是什么老神仙,也不知真有本事?   但见他烧了两张黄符扔进那一碗清水里,便问着陈家三姐妹,“你们哪个来看?”   “我来。”陈木柳大步上前,如今无计可施的她,也将所有期望都放在这一口小碗上了。   小道士点了点头,“心要诚。”   当即让陈木柳站在碗前面,自己围着他不知嘀嘀咕咕念着什么,杜月棠只依稀听着水通阴阳气通三界什么的话。   然后让陈木柳垂头往漂着灰黑符灰的碗里看。   来围观的人不少,一个个大气不敢出,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陈木柳。   连陈招禾都屏住了呼吸。   陈木柳垂眼,直直望着那一口小水碗,等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大哭起来,“救我爹,救我爹,我爹好像在水里。”   后来有人问她,如何断定她爹在水里?她只说看到水碗里的水像是一片水泽,有个人在里头拼命地扑腾。   但很快就被上流来的水冲走了。   大家一听,连忙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至于那小道士和老马村长说什么,也都没有留意。   杜月棠也不管真假,但是本来也没什么线索,小道士这样说,便带着柴湘玉去了王家集。   只不过她这一日终究是白跑一趟了。   然不过两日,衙门里来了人。   通知村里去隔壁珙桐县认领尸体。   这一路便是坐船也不近,马大牛来找秦霄,希望他跟着一起去。   他在屋子里收拾行李,“那尸体是前几天双鱼跺的渔民打捞上来的,因不认识,报上珙桐县衙里好几天没人来认领,就一直放在义庄里。这天又热,本在水里泡过,只怕现在去了,她们姐妹几个也认不出来。”   杜月棠能想象得到在河里泡了几天捞出来的尸体是什么样子的,“希望不是陈叔。”   想起了那日老马村长请了小道士来做法照水碗,陈木柳可不就是说她爹在水里么?还在扑腾喊救命,可见是还活着。   如果真死了,当时看到的不应该是尸体么?   但这种事情,杜月棠其实晓得是信不得的,只是人之本性,愿意往好的那方面想罢了。   “只愿不是。”怎么说也是邻里,又一起打猎,秦霄还是觉得陈猎户不错的,他若死了,自己心里也要难过一回的。   这一次除了他和马大牛,还有陈木柳,以及朱老幺这个未来女婿也要跟着去。   一行人收拾着,很快就往王家集赶,陈家舅舅已经在那里包好了船,只等他们到了就顺河而下,去往珙桐县的双鱼跺。   说起来的,当初来十柳村的那群溃兵,也是从双鱼跺流窜而来的。   只不过他们也是欺软怕硬,双鱼跺这个镇子不敢去,就挑下面的小村庄来烧杀抢夺。   秦霄他们这去了两天,这两日过得艰难,大家心里都悬挂着。   杜月棠也一直能听到陈招禾哭,她劝过几次,实在劝不动,也自动忽略了她的哭声,找叫多注意着些身体。   到了第三天,人回来了。   村口早就候满了等着结果的人,但见着陈木柳怀里抱着个骨灰坛子,大家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都同情地看着她们姐妹几个。   陈木柳脚步虚浮,脸色如白纸一样,状态看起来吓人不已。   然在她目光落到眼睛哭得通红的陈招禾身上时,忽然将骨灰坛子递给她舅舅,疯了一般直接朝陈招禾哭过去。   她素来喜欢耍棍子又学拉弓,哪怕现在看起来消瘦,但也不是陈招禾这个柔弱姐姐能相提并论的。   一下就把陈招禾扑倒在地上,狠狠掐着她的脖子,“你还假惺惺的哭什么?还替那贼人作为证,是不是自己的亲爹都认不出来,怎么死的不是你啊?呜呜……”   她说着,实在伤心,忍不住大哭起来。   众人见陈招禾脸憋得通红,也顾不上问她这话是几个意思,忙将她给拉开。   她一边挣扎一边仍旧朝陈招禾踢着腿,“你要做生意,爹在山里到处拼命,到王家集又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给人低声下气地求,只为你叫你在王家集好落脚,怕你被人欺负。可你呢?我看你就是害死爹的凶手!”   老马村长还不知道原委,但从这只言片语里,心想怕是那一夜陈猎户就没了。   又见她这状态不好,忙叫人先带去自己家里安顿,又让儿子马大牛和陈家舅舅一起张罗陈猎户的丧事。   然后让众人先散了。   这时候,杜月棠终于发现了,他们这一起去的人,少了个朱老幺。   忍不住小声风尘仆仆的秦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家在说。”虽然已经接受了陈猎户没了的结果,但想到他死得那样冤枉,秦霄还是很惋惜。   她家里头,柴家兄妹在和杜叙在这里等着了。   见他们两个回来,都快步迎上来,正欲要问,就听得陈家那边传来的哭声,是陈招禾跟着陈菱角,已是哭软了身子,叫人半拖半扶带回家里来,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有的还拖着刚砍下来的新鲜柏树枝。   这柏树枝柴元歌看着眼熟,他母亲死的那会儿,就是用柏树枝来扎的灵棚。   不觉皱起眉头,“这陈叔真不在了?”   秦霄刚进去换了衣裳出来,点着头,“不在了,那边捞上来,叫仵作验了尸,是溺水死的。又在珙桐县里到处贴了寻人启事,无人来领,方想着有可能是这织女河上游冲下来的,便差人通知了咱们平河县。”   听着是溺死的,柴湘玉一脸的敬畏,“这样说来,那日老马村长找来的那个小道士,果真是有些本事了。”   少不得又提一回当时陈木柳在碗里看到的情景。   正说着,忽听杜月棠问,“我没看朱三哥跟着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叔怎么就是溺水没的?”   被冲到下游,倒也可以理解,这毕竟是雨季了,河里的水说涨就涨,汹涌起来的时候,小船立即就给拍没了。   当初阿良父母可不就是这样眨眼间就没的吗。   秦霄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杀过不少人,前世在战场上,那杀人更是跟砍瓜切菜一样,反正见过了无数的死人。   按理是应当平静无波澜,但想着陈猎户的死,还是觉得惋惜。   一面侧头看了柴元歌一眼,“果然叫你猜中了,招禾姐看到的背影不是陈叔。”   柴元歌一副我果然就晓得的表情,“所以真和朱三哥有关系?”   “是有些关系,那天晚上陈叔与招禾姐说不通,自然是找到了朱三哥,两人在河边说话,河边湿滑,陈叔掉了下去,朱三哥说当时想呼人来救,但是那水很大,一下把陈叔冲不见了人影。”说到这里,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说,可他看着陈叔消失在水里的时候,忽然想陈叔要是没了,往后自己和招禾姐成了婚,就算是入赘又如何?木柳姐和菱角儿还小,都要靠他这个姐夫做主,招禾姐性子又软,届时就能将他三姐和侄女接去王家集照顾。”   秦霄说着,想起朱老幺被审问的时候,一边哭一边后悔,说对不起陈猎户,但是他想着他三姐实在可怜,想往后给她好日子过,可只靠他在码头扛大包,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所以也就那会儿起了这个贪恋。   “后来他后悔了,可陈叔早已经不知道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他心里又慌,只忙找了自己和陈叔身形相似的工友,叫他帮忙去前面买个东西。然后又跑去找招禾姐,指着那不知情的工友背景,说是陈叔。”   那时候本就晚上,黑灯瞎火,陈招禾自然看不清楚,只瞧着身形像,又有朱老幺说是她爹,也是半点不疑。   也正是这样,陈木柳在村口的时候,才恨不得掐死陈招禾,说她连亲爹都认不出的话。   院子里一片安静,陈家那边的哭声越发显得悲惨。   好半天那柴元歌才淡淡说道:“如此说来,朱三哥虽有责,最后只怕也不过是杖责一顿,再罚些银钱。”   现在赵王爷这些管辖之地,所延用的还是前朝的律例。   邻里不救知情不举,就只是杖责罚银。   秦霄颔首,“是了,杖责三十。”是打了他皮开肉绽,却不要性命,如今他自己在县里养着。但秦霄纳闷得很,“他这是何苦?也许不起那贪心,呼人将陈叔救起,兴许陈叔还感恩他这救命之恩,高高兴兴顺了这桩婚事,不再提他三姐和侄女之事。”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为什么他要选择走绝路呢?   “这个表舅你便不知道了,人心之恶,缘这贪恋而起,他若不起贪恋,岂会有此刻的惨况?”柴元歌到底从前是在家里翻看过些书的,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他的许多行为杜月棠虽是不赞同,但这个话却也说得在理,“你这样讲,我不免就想说你父亲了,你母亲不在了,他好好抚养你们便是,偏又耐不住寂寞,如今倒好,媳妇没捞着,得了两个孩子在手里。”   可不就是一个贪字在作祟么?   然虽说这些闲话,但既是邻里也算是长辈,他们还是要过去帮忙的。   却还未到,就被马大牛赶了出来,“你们都是孩子,有这个心就成了,还是莫要靠近。”   村里人本来就信这些鬼神之说,横死的不叫孩子到跟前去。   再加上早前有那照水碗的事情,如今除了陈猎户的三个女儿在灵前披麻戴孝,村里孩子一律不准到前面去凑。   连陈家舅舅那边的孩子们也未前来。   这般情况下,这丧事便显得有几分凄凉。   也好他们家在王家集的铺子里也是赚了些钱财的,这丧葬用品准备得齐全,大炮仗都给用上了,各样纸扎用品也摆了满院子。   除了郑和尚,陈家舅舅们还另外请了专门做法的先生,吹吹打打算是热闹了五天,方给埋了去。   这期间还出了一件大事情。   那住在庵里的朱三桃,趁着郑和尚来陈家帮忙料理丧事之际,再度行窃。   因这次黄老太和方大寸都不在,只叫学堂后院里的江先生帮忙看着些。   哪料想那朱三桃的女儿忽然受了伤,瘦得皮包骨的膝盖上血淋淋的一片,江先生见孩子可怜,急忙去找孙赤脚,几个学生帮忙照料。   就这功夫,那朱三桃又去了郑和尚屋子里。   好在郑和尚有了先前之事,如今有了防备,只被偷走了几十个铜板,损失还不算大。   只不过朱三桃就这样跑了,女儿也不要了,就这么扔在庵里头。   听说那膝盖也是她打的,为的就是把心软的江先生引走。   陈猎户的丧事办完后,郑和尚和马大牛把孩子带着去县里,既是为了报官,也顺便把孩子交给朱老幺。   朱老幺看着侄女,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他为了这个姐姐,算是害了一条性命,也毁掉了自己的因缘和陈招禾,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马大牛和他爹一样心善,想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的,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到朱老幺现在还一身伤,如何照顾得了那个孩子。   再有,那陈猎户虽不是他推进河里的,可他见死不救就算了,还去找工友来冒充,骗了陈招禾。   这些天还装模作样和大家到处找,明明他早就知道陈猎户被河水冲走了。   只这一件事情,他从前做了多少好事情,大家都不记了,现在就记他因一时贪念害死了人。   所以即便衙门里按照律例没抓他坐大牢,可村子里却是容不下他了。   就怕他哪一日也起了坏心,卖了这个侄女怎么办?   郑和尚见他要折回去,赶紧给拉住,“你糊涂了不是?你要接回去,谁养啊?”   那王氏和周氏精明得跟猴子一样,怎么可能养?不过他倒是觉得,有时候冷漠些,少管些闲事才好。   又或许说,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就莫要去大包大揽。但凡朱老幺当初不是张口就说以后养朱三桃母女两个的话,那陈猎户晓得了也不会立即去王家集找他和陈招禾。   如果他说以后会稍微帮扶些,兴许也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了。   而马大牛听了他的话,想到自己要真把这孩子带回去,无人来养,只能领家里去,那哪里还有什么安宁可言?   于是方断绝了那心,与郑和尚回村来。   而陈家这边,陈猎户一走,姐妹三个也彻底决裂了。   两个妹妹始终觉得是陈招禾这个姐姐之过,才害得了爹被活活淹死在水里。   杜月棠以为,以陈招禾的软弱性子,指不定撑不下去,哪料想她将头发自梳,做了从此不嫁人的打算,又回了王家集去继续开着铺子做生意。   到底是有熟客,很快生意又入了正轨,只是可惜如今没了陈猎户到处打点关系,还没到年底,铺子就叫水帮给收了回去。   这帮人果然只认钱不认人。   陈招禾一点门路没有,只能回了村子里来。   两个妹妹冷眼相待,她也受不得,舅舅家那边如今和她也不亲近了,不知怎么想的,就去了县里。后来听回村探望老马村长的马大兰说,她自己卖身给大户人家做了丫鬟去。   杜月棠觉得今年不是个好年,年中的时候出了陈猎户的事情,年底的时候县里来了消息,村子里去参军的人,死了十几个,伤残回来的有七个。   朱老大和朱老二也在其中。   杜月棠听人说,他们俩见着同村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心里害怕得很,但若是伤了胳膊断了腿,就能回家。   兄弟两个心一横,在缺胳膊少腿和性命之间,选择了保全性命。   于是一个断了只手臂,一个拄着拐杖,就这样回村了。   过了年,她也十岁了,开始用杜叙的植物颜料往额头上画红斑,越画越大,最后占了那张脸的四分之一。   村里人看了,没有谁不替她惋惜的,只推荐各种好大夫叫她去看脸。   杜月棠那北边梯田上的旱地,如今几乎都是茶叶了,最开始种下的那一批,出了正月就能采摘,大抵能得三四斤的干茶。   前两天村子里有人路过那里,闻着茶林里传来的兰花香味,都一脸大惊,以为今年开春早,兰花都开了,只是到处找,并未发现一株兰花,最后终于锁定了这香味,竟然是来源于茶叶上。   他们在王家集做了多年的茶工,什么好赖能分不清楚?加上杜月棠那茶散发着一股沁人心扉的兰花香,他们立即就反应了过来,杜月棠说要在村里种茶不是玩笑话,而且她还真种出了好品种来。   因此现在都挤在她家门口求买茶苗。   既然他们这里能种茶,还是王家集都没有的茶,那以后哪里还用羡慕王家集?   村子里人都不错,杜月棠本来培育这茶树,也是按照本地的土壤和环境来的,只是她培育了十几种,最后只有这一个成功。   好在还不错,几乎和王家集的早茶同期,还有兰香萦绕。   兰花香型的茶,在她那个世界也是八零年代才培育出来的,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农学生到这里,踩着前人的肩膀,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呢!   所以她敢保证,这个品种别说是能在王家集杀出一条血路,单凭着这独一无二的兰花香,也能很快就火起来。   只是可惜,终究没生在太平盛世,不然拼一拼,说不准还能做贡品茶呢!到那时候了,这十柳村便是真的出了名。   老马村长去年就不怎么管事情了,到底是年纪太大,但得知杜月棠种出来的茶飘着兰花香,也亲自拄着拐杖过来找她。   “月棠丫头,我老头子也不和你见外了,你看这村子里田地,你瞧中了哪里,我们都给你,只要你愿意带着咱们村的人一起种你这兰花茶树。”   其实老马村长不来,她本来也是要号召大家种茶树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家独秀哪里能做得起来?而且常言道满园春色才是春。   “老马爷爷您言重了,我们在这村子里也几年了,多得大家照料。所以这样的见外话您也别再和我说。”而且她倘若真想要田地,手里也是有钱的,早就买了。   只是江先生的朋友的朋友终于托人给杜叙找到了好先生,但是人家来不了这里,得将人送去县里。   杜叙今年已经七岁了,杜月棠不想继续浪费杜叙的好天赋,人是一定要送去的。   所以现在打算把明面上的钱拿出来,在县城买一处小宅子,因此这村子里的田地她是暂时不打算置办。   但在这住了几年,也是有感情了。   又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在,到底也是当作了老家来待。   再加上因为打仗一事,村子里的人丁少了许多,若是能叫他们把茶叶种出样子来,往后生活好些了,也不必在去外头奔劳,留一堆孩子在村子里。   然而那茶叶实在是好茶叶,就是会生金蛋的母鸡,老马村长不知杜月棠现在怎么打算的,只急急望着她,满心忐忑不安,“那月棠丫头你是怎么想的?”   杜月棠笑着回道:“我的意思,今年就收上面那几块地,剩下的都做茶种,等到了夏日里,都砍了来扦插。如此只要两三年,应是也能种满村子了。至于如何扦插,大家想来也都知道了吧?仍旧和果树枝一样,到时候去砍些新鲜柳树枝来锤烂晒干磨粉,做生根粉用。”   春插虽也不错,可若是留到夏日里,不但更能剪更多的茶枝,更容易生根。   反而是那秋天扦插,最为次之。   老马村长一听,顿时高兴不已,激动地拉着杜月棠的手,“好孩子,你果然是小神农……”   只是话还没说完,想起那年大家这般称杜月棠,还惹了祸事,连忙住口,赶忙道:“你的恩德,是当得起给你立长生祠了。”   而来此的村民听得杜月棠已经给他们留了茶种,自然也是万分高兴,只道也不白拿她的,回头田地里的活儿给她做了,叫她今年不必再找短工。   到时候这茶种也拿钱来买。   得了她的允诺,村民们逐渐散了去,老马村长也让马小牛扶着回去了。   过一阵子马香秀就要出嫁,他们家也忙,杜月棠就没多留人。   陈木柳去年就开始跟着种茶了,她爹走后她就没再想过进山的事情了,而是转头和杜月棠种茶,今年虽还不能出茶,但能自己留出扦插的茶苗,到时候能多种一些。   她种茶,和她要好的江月娘见了,也管她娘要了一块地来跟着一起种。   如今在这里,听得大家要茶种,有些后悔:“怪我了,我若是早些和木柳一起种,明年也能扦插些茶苗去卖。”   丧父之痛已过了半载,和姐姐有了隔阂,如今陈菱角的生计要陈木柳来负责,所以她也一改了从前的性子,如今也稳重了许多。   听得江月娘后悔,“你家今年又添了几亩地,到时候恐怕都不够自己家种,哪里有多余的给你卖?”   江月娘一听,有些沮丧起来,“我娘说,我自己能攒多少,全算我以后的私房,可惜了。错过了这次发财的机会。”一面问起杜月棠:“阿棠你几时送阿叙去县里?”   “既是去拜师,当显诚心,既然家里的茶能出了,我想着等摘了一回春芽,带着一同做拜师礼。”而且已经打算在县里买宅子了,秦霄也不能这样一直荒废下去,就像是江先生所说的那样,得给找个好先生。   还有柴元歌那里,到时候一起带去县城里,他本来就十分想读书,只奈何江先生那里都是一帮年纪相近的小童,又不喜他行事偏激。   反正他自己有钱,就是借用自己的名头而已,无伤大雅。   成不成才另说,让他多读些书,稍微能修正一下那心性也好。   因此也和陈木柳交代着,“阿叙年纪小我不太放心,到时候肯定会在县里多待一阵子,我家里的牲口家禽就要托付你照料了。”   “你这是什么话,这半年来多得你们帮扶,不然我现在还不知如何呢!”陈木柳摆摆手,觉得她要说谢谢就和自己见外了。   陈木柳今年十三岁了,个头一下突飞,加上经常干农活,整个人看起来黑壮结实。   晚些秦霄和柴元歌从竹林里回来,掰了许多春笋来,溪对面的柴湘玉赶紧过来帮忙。   看到这许多笋,有些出乎意料,“去年天干了些,冬笋没见几个,我还以为春笋想来也不会太多,没想到你们竟挖了这许多回来。”   那边杜叙已经在煮猪食的土灶上架了大锅,催促着他们,“我的火马上就起来了,你们快些剥了。”   “晓得了晓得了,小舅舅莫要催。”柴湘玉回着,拿了刀和砧板,秦霄和柴元歌那里剥来,她这里就切。   杜月棠也没闲着,找了几把晒咸菜的大筛子摆了出来,便过去杜叙那里接了勺子,“你也去剥笋,这里我来就成了。”   杜叙那里还不懂她的意思,“阿姐你放心,猪食哪天不是我煮的?我还能被烫着么?而且你看我这胳膊,整日里搅猪食,都练出腱子肉来了。”   生怕杜月棠不信,还挽起袖子给她看,然后把杜月棠又推开。   秦霄倒是看到他那小胳膊还真练起了样子来,“这样倒好,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稳了不少?”   这个杜叙倒是没注意,不过想到因为自己学画画的事情,买颜料消磨银子就算了,这次拜师还要去县里,和姐姐分开。   心里到底是有些难过,“阿姐,要不我不学了吧?我觉得我画的也还成。”   “不行,得去!而且我想好了,到时候在县里买个小宅子,以后咱们只种茶,水田佃出去,就留个鱼塘养些鱼虾吃,让木柳姐帮忙照看着就成。到时候过了茶季,我们就在城里住。”杜月棠说到这里,看朝柴元歌:“你们兄妹和我们一起去,到时候就做邻居,你找个学堂读书,这次千万别把先生得罪。”   柴元歌听得小姨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当然高兴,“小姨放心,这次绝对不会。”今年又长了一岁,不白长,有些话他晓得得放心里,不能全说出来。   杜月棠见那吹着口哨剥笋的秦霄,目光锁定过去,二流子一样,“还有你,当时从江先生的学堂里出来后,你说到时候会去王家集的书斋看书,我是一次没见你去过,你也给我上学去。”   “没这个必要吧?”秦霄不是很想读书,看阿良他们几个多惨,玩耍的时间都没有,每次几人来找杜叙,都待不了多会儿,急急忙忙就要回去写功课。   他是坚决不会过那种苦日子的,那和苦行僧有什么区别?   话说杜叙与阿良他们那一帮人,因为当初韩庭心被蜜蜂蛰一事,大家都有了同生共死的情义。   毕竟当时真以为韩庭心会死,大家还是排队给他吸毒。   所以哪怕后来知道并不会要命,不过是普通的被蜜蜂蛰罢了,但几人之间的兄弟情义,却是已经十分坚固了。   加上杜叙和他们几个也是一样的年纪,家里又是杜月棠做主,她一个长大家几岁的姐姐,都不觉得严厉,得了空闲就喜欢跑来这里玩。   这不,除了阿良,他们一群人又来了。   江先生的儿子江飞羽,李班头介绍来的韩庭心,另外江先生的两个友人之子薛云卿和沈奕,以及阿良。   一窝蜂冲进辕门,见着在剥笋壳,一个个自己找小板凳来,坐下就开始帮忙,然后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那叫一个热闹。   韩庭心忽然扭头朝杜月棠看去:“阿棠姐,我听先生说,你们要送阿叙去县里学画画?几时去呀?我们过些日子要放春假,我也要回家,到时候一起坐我家的船去。”   “咦,小心你家居然还有船?”杜月棠知道韩庭心家条件不错,听马大兰说过一嘴,在县里开酒楼。   却没想到,人家连船都有。   “嗯,我生辰的时候,我祖母送我的,以前都没什么用,还是在江先生这里上学后,才得几次上河来。”韩庭心这语气里,还有些遗憾的意思。   殊不知其他几人嫉妒得小脸都要扭成一团了。   尤其是那江飞羽,最为气恼,将手里刚剥下的笋壳朝他砸去,“好你个小心,你上次不是说你爹做生意亏得倾家荡产,连小妾都卖了出去么?现在怎么还有船?害得我同情你,后来我娘炒肉,我都把自己那一份留给你,你不要脸!”   韩庭心一脸无辜,“我爹的确是做生意亏本了,小妾也卖了啊。但船是我祖母送我的,他又不能动,而且我爹这也不知是第几次做生意亏本了,不过这次惹恼了我娘,他没钱花,只能卖小妾。”   前朝律例,妾不分贵贱,可买卖赠送典当,皆由主家一张纸定生死,不入族谱,不可扶正。   不过这为妾者,几乎都是旁人赠送得来,或是牙行购买,再有家奴之女,丫鬟抬妾。   现在天下虽四分五裂,或是前朝贵勋自立为王,又或是起义军占据一方,但都还在延用前朝旧律。   “你个死胖子,忍不了你一点了!”江飞羽见他还一脸无辜样子,觉得拿笋壳扔他是轻了,就要上手打。   还不忘喊沈奕和薛云卿:“你们两个这一阵子,家里寄来的零嘴,也给他吃干净了吧?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沈奕立马就响应冲过去了。   薛云卿却不动如山,一脸不符合年纪的老成,淡淡吐了两个字,“幼稚。”继续剥笋。   韩庭心见扑来的两人,吓得连忙起身逃窜,“不是,说好的生死兄弟,你们怎么来真的?”一面朝着杜月棠身后跑,“阿棠姐救命!”   秦霄见他们闹,不嫌事大,看朝杜叙,“你不去拉一把,都是你的生死好弟兄。”   杜叙摇着头,还不忘朝打闹的三人叮嘱:“你们离我远些,我这里又是热锅又是灶火,仔细伤了你们。”   几人倒是听话,一边扭打着,一边连忙离这火远些。   等他们打闹一回来,这笋都剥得差不多了,便抱着笋壳往猪圈里去。   又见杜叙那里柴湘玉接手了,韩庭心连忙催促:“阿叙,咱们去牵马回来,顺便赶鸭子。”   江飞羽一脸鄙夷,“鸭子哪里要你赶,它们都比你聪明,知道天黑回家。”   韩庭心见他还在针对自己,气呼呼地掐着根本没有的腰,“我都说了,我上次是不小心迷路了,绝对不是找不到家。” [41]第 41 章:晋江首发   一帮小孩儿在这里打打闹闹,一直玩到天黑,才不甘心回了家去。   杜月棠给他们捞了一盆黄颊鱼带着,和江飞羽交代:“回去就和你娘说,这是给我剥笋赶鸭子的报酬,没有白拿我的。”   江夫人是讲究人,允他们过来玩耍,却不许他们拿杜月棠家的东西,只道几个孩子自己操持家业也不容易。   所以杜月棠才这般与他说。   韩庭心把那小胖脑袋凑过来,看着盆里黄颊鱼,一脸馋猫样儿,“哇,好肥的黄颡丁,这鱼刺软,可用酒醋酱,再加橘皮和花椒做骨酥鱼。”   只是话才说完,就被江飞羽瞪来,“还橘皮花椒,你以为是你家大酒楼里啊?做你的美梦去,我家里纵使是能凑出这些佐料来,我娘也做不来,我看去花大婶家里切两块豆腐来跟着煮着吃就成。”   “你这是糟蹋了这黄颡丁。”韩庭心一脸惋惜。   两人就这样争执着走了,那沈奕在一旁跟着扶盆,生怕他们两个给打翻了去。   杜月棠见他四人走了,这才折回院子里来,但见秦霄变戏法一般拿出几朵穿着花裙子的竹荪,“咱们炖鸡吃。”   竹荪炖鸡,人间美味。   “居然叫你们在竹林里遇到了这好东西,可没把菌种破坏了吧?”杜月棠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只是犯了难,“杀哪只鸡?”   “这还用问,当然是那两只啄鸡蛋的公鸡,今天杀一只,过两天我去王家集买个猪肚来,咱再煮个猪肚鸡,争取在送阿叙去县里之前给吃了,省得你总担心它们啄鸡蛋。”秦霄早就看了那两只公鸡不顺眼了,别家公鸡快天亮才叫,就它们俩争强好胜,有时候感觉才过子时就叫起来。   实在扰人清梦,那必然是不能给它们留活路了。   杜月棠本来还想留着,毕竟这两只公鸡有时候还能看守门户。   但一想到它们近来啄掉的鸡蛋,又恼火起来,“杀,杀!不过毛给我留着,前头我听小牛说她姐姐的嫁妆里还缺个好鸡毛掸子。”这公鸡的毛五彩斑斓油光水亮,做鸡毛掸子好看。   什么鸡毛掸子秦霄不在意,只听着能杀,立即就捡起颗小石子,瞄准那只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去欺负母鸡的五彩大公鸡。   然后使唤着杜叙:“阿叙,继续烧水。”   捡了被自己打晕了的大公鸡,开始放血。   那只不可一世的公鸡,就在昏睡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既是炖了鸡,杜月棠便也去溪头喊柴元歌兄妹两个,“你们晚上别烧菜了,炖了竹荪鸡,过来吃。”   然柴湘玉回了家里去,已经烧得一个鱼,听着小姨喊过去说话,只朝她哥投递过去询问的目光,“这菜怎么办?”   “拿过去一起吃呗,正好小姨说要去县城里,咱们也商量商量。”柴元歌连忙抽出灶火里的柴,又见妹妹一身的葛布旧衣,“到了那县里,你买几身好衣裳换着穿。”母亲在的时候,妹妹总是鲜光亮丽的,像是庙会上菩萨身旁的童子。   “那不成,咱们虽有钱,却不似小姨一般会筹划,更不是那做生意的料子,这般花销,迟早有一日和父亲一样艰难度日。”柴湘玉这一两年来,终于是改掉了那遇事情总掉眼泪的性子,也逐渐会考虑起未来。   “再有哥哥你要读书,你看这外面处处要打点,比如陈家才没了陈叔帮忙打点,生意就没得做了。由此可见,将来你想读书出头,还不知要撒多少银子出去呢!咱们紧细着些,那没有必要的就别动。”   这一番话,说得柴元歌也如梦惊醒来,“是了,这读书本就是消磨银子的事情,这样说来,往后还是要找个生计。不如咱们也想办法弄点银子到明面上来,在村里买些山地,种些茶吧。”   他起了这个心思,到了杜月棠家里这边,只见鸡汤炖上锅了,还煮了些大米饭,秦霄的篮子里装着些豌豆尖、小白菜、芫荽和嫩波稜,便问:“蘸水调了没?”   “你小姨在调,你是不是没事儿做,那你把菜拿去大水井边洗了。”秦霄不由分说就将菜篮子塞给他。   柴元歌连个拒绝的功夫都没得,好在他妹妹柴湘玉拿了个木盆跟着去了。   杜月棠见此,少不得说秦霄几句:“你倒是会使唤。”   “我也没闲着,这不是打算把鸡毛给送去吗,正好今晚他们家里给洗了,明天一晒,就能扎鸡毛掸子了。”秦霄笑着,抬起撮箕里的鸡毛,就飞奔出了辕门。   杜叙在后面追,“霄哥等我,我去和小牛玩会儿。”   一时间就剩下杜月棠一人在家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灶上锅里炖汤的咕噜声,便是马棚那边传来的动静。   然没多会儿,秦霄和杜叙就回来了,撮箕已经空了。   “这么快。”杜月棠只觉得他们也才出去了片刻。   “路上遇着了从地里回来的马二爷,他正好背篓里空的,给带过去了。”秦霄回着。   杜叙却有些失望,“本来还想找小牛玩会儿,上次我们趁着天黑这会儿躲猫猫,我就躲在他家篱笆下,拿了背篓挡在身前,哈哈,他居然在我身旁走了几趟,都没发现我,还说以为我是个小背篓。”说起这一件事情,杜叙又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一脸的回味怀念。   只是杜月棠听了,忍不住想揪一下他的耳朵,训斥起来:“还躲猫猫,上次跟你说的话你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是?宋家那小子就是因为躲猫猫,一脚踩空掉进枯井里,叫大人找了半夜不说,还摔伤了腿。”   秦霄也不赞同,跟着说道几句,“想玩耍,白日里有的是时间,你现在也不上个学,每日三餐你来喂了猪就成,何必要等到天黑才去?又不是那夜猫子,也不似我这习武之人,五感高于常人。”   “你俩好啰嗦。”杜叙听着他们两个训话,心说那大白天的怎么躲?不就是趁着天黑那会儿,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才好玩啊。   杜月棠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柴元歌兄妹也回来了,把菜往沥水架上一放,便问着杜月棠:“小姨有什么办法,看我们能把银子弄到明面上来,届时在村里买些地,也种点茶叶。”   “怎么想着种茶叶了?”杜月棠心里粗略算了算,他们那手里,少说是有上万银钱的家当。   其实还不止,除了柴夫人偷偷留的那几大千银票之外,又有她的金银首饰,还有许多存票。   两万白银是能轻松兑出来的。   柴元歌回着:“我将来想做官,只是读书也不是那万里挑一的天才,少不得是要多花费些银钱,总不能坐吃山空。”   柴元歌一直有这个志向,杜月棠是知道的,有时候甚至怀疑,莫不是这小子身体里有他那遭瘟的外祖父的基因。   也想做个土皇帝。   但他能想着置办田地,这是好事情。而且现在村里人家都在凑钱买公中的荒地闲田,想买的话的确要抓紧。   不然好地方的都没了,再翻了山,那些刁奴们开荒的地方,这个茶种出来品质就不如村周边了。   “容我想想,主要我又打算在县里买个小宅子,不然还能说借给你们。”她有些发愁,也不知找什么个理由,才叫人不怀疑,尤其是柴大老爷那里。   秦霄这时凑过来,“这有什么难的?那县里一棍子打下去,能摸到四五个掌柜东家的,到时候就说运气好,捡了哪位大老爷的传家宝,人家为了感谢,赏个几十两银子呗。”   “这是不是太假了?”主要这种好事情,一般都是在话本子里才有的,所以杜月棠觉得恐怕不妥。   秦霄摇着头,“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幌子,才越是让人相信,因为人本质上,都希望天降横财在自己身上,所以听到别人有这样的好运气,自是很容易就信以为真了。”   叫他这般一说,似也有几分道理。   往往也是这种看起来最不可信的,偏偏最叫人相信。   柴元歌也点着头,“那到时候就这样说。”   就是柴湘玉见这跟玩笑一样就做了决定,有些不安,“这样确定没问题么?”   秦霄如今已经很适应自己这长辈的身份了,张口就说教:“大侄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这骗人,最要紧的就是先骗过自己,你若是自己都不信,那如何骗人去?所以你要坚信,就是天降横财,让你们兄妹小发了一笔。”   杜月棠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浑话,都是歪理邪说。”也越发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去上学,不然这样下去,这勉强还算正的三观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过了两日,好太阳没有了,山涧里笼罩着一团浓雾,杜月棠家的茶田正好在云雾里。   叫这雾气氤氲一番,那兰花香就更甚了,有时候在梯田下面的河边路过,风一吹竟隐约能闻到些香味。   杜月棠去看了一回,已有了四厘米左右,还是标准的一芽一叶,做毛峰是正好的,当下便直接请了下面朱家老大和朱老二家去采摘。   只因这兄弟两个,自打伤残退伍回来后,就盯上了杜月棠家的茶田,立马就在家里搭了棚子和大灶,还拿了军营给他们俩的归农钱去置办了一口大铁锅来,就是专门准备给杜月棠家炒茶用的。   他们以前虽然懒惰,但朱老头在的时候,身体还好的那会儿,时常去王家集给人炒茶,手艺甚好,兄弟三个都学了他这本事,只是朱老幺想打听他三姐的消息,所以才一直在码头上扛大包。   现在他们家里连制茶坊都做出来了,因晓得杜月棠爱干净,还把院子里收拾过了,看着清净整洁了不少。   杜月棠回来看后,悄悄和秦霄说:“这是什么道理,你记得咱们刚来他家时,不说院子里了,就是家里也是脏得没地方下脚,如今这变化倒是大。”   秦霄才不管这些细节,“哪个晓得呢!你管他的,反正他们地里的活也做得不差,没有敷衍过咱们现在又自费搭了制茶坊,到时候就仍旧给他们,省事。”   也正是这般,现在要采茶了,杜月棠自然是通知他们兄弟两个。   得了她的话,朱老大朱老二夫妻四个齐齐背着茶篓上山去。   早上摘来,中午摊放在竹席上通风散水汽,傍晚些就开始烧火炒茶杀青。   那锅里是一百多的温度,这活计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了的,亏得朱老大那手掌心厚厚的一大层茧子,不然像是杜月棠他们这样的手,不晓得要烫出多少泡来。   朱老大负责炒茶杀青,他媳妇周氏和弟媳妇王氏,两个一起揉捻,朱老二则负责来烘烤。   这烘烤听着简单,然而却也是有两个步骤,先要用八九十度的温定型去水份,然便是六七十度的低温来慢慢烘烤。   十分的熬人不说,还要熟稔地掌握炭火的温度,时不时翻查烤笼。   正是这样,次日再去采茶,那朱老二就没法跟着去了,他熬了一宿,终于是天亮的时候将五斤毛峰做好,给杜月棠送来。   这熬夜是避免不了的,地里的茶草在长,时间不等人,采回来了若是迟迟不做出来,又坏了品质。   杜月棠拿了碗来泡了些,闻着那香味适中的兰花香,但见那茶汤是清浅透亮的杏黄色,入口清甜回甘。   最重要的是那兰花香并非是表面的香,而是唇齿间也能捕捉到。   秦霄闻着香,自己也倒水泡了一碗,也顾不得烫就抿了一口,顿时是又惊又喜的,“阿棠你这茶叶也太不得了。”   杜月棠也很满意,除了茶品种不错,更重要的是,没想到朱家这两个不靠谱的居然还有这等制茶手艺,“是了,我去包一些,给老马村长和江先生送些过去,郑和尚也爱吃茶,你也拿些给他尝一尝。”   秦霄应了,“他若是得了,只怕又恨不得藏起来带回家去给他家媳妇孩子。”   郑和尚就是这样的,别看他平日里没了事情,就喜欢在枫杨树下睡大觉,但是个疼爱媳妇的孩子的。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大儿子也负了伤,和朱老大他们一般回来。   如今说了个小哑巴媳妇在家里,听说已经有了身孕。   他是日日惦记着,等着抱孙子。   这般说着,包了三包出来,一包六两左右,杜月棠拿了一包去老马村长家里叫他尝鲜。   秦霄则去找郑和尚,杜叙喂了猪后,也拿了送江先生的那一包去他家里。   马香秀的婚期就在二月中旬,家里正着急忙慌地给她凑嫁妆。   大到床架子床,小到一把打蚊子的拂尘,虽不说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但那该有的都给她备齐全了。   马大兰不放心,还专门回来帮忙,就怕漏了什么,到时候惹人笑话。   见杜月棠来,很是高兴,“我听得说你家昨日就开始采茶了,交给了朱老大他们。你还别说,他们从前虽是懒汉子,但现在上头没了老人依靠,又从这战场上回来,倒是勤快了不少,做茶的手艺也没得说,肯定是得他们老爹真传的。”   杜月棠将手里的茶包递上,“叫婶子您说中了,这手艺是没得说的,难怪他们敢早早就自己出钱建了那制茶坊,原来本身是有底气在这身上。”又问老马村长在哪里,拿来给他尝尝。   包氏指了指堂屋里,“你大兰姑正在和他说话呢!”   如此,杜月棠进了堂屋,只见马大兰已经起身,笑盈盈道:“老爹这才听着你在外头和弟妹说茶,就开始使唤我去烧水,一会儿也叫我尝一尝,听着说是有兰花香味的,可不要唬我。”   便去烧水。   老马村长示意杜月棠坐,也满怀期待。   说了会儿话,怕杜月棠一个小姑娘无聊,只叫她去找马香秀玩耍。   马香秀在屋子里,还在赶绣她的枕套,早就听得杜月棠在外头和她娘说话,这会儿开门叫她进来,“我听着小牛说,你们过几日就要去县里。”   杜月棠颔首,“是了,我们在县里等你呢!”这边的酒席是吃不上了。   这话却是叫马香秀顿时红了脸颊,如若不是手里拿着针线,少不得要掐她一下的,因此只拿一双水灵灵的杏眸瞪她,“还笑话我,咱们做姑娘的,不都有这么一天么。”   “那不尽然,也有一辈子未曾出嫁的,比如那……”只是杜月棠这话还没说完,就叫马香秀给打断:“你又胡言。哪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而且叫我说,你和秦霄,已是出了五服的表兄妹,他这个人聪明,又会武功,还护着你们姐弟两个。”   说到这里,竟也是有些为杜月棠担心,“你虽出息又有主意,可没得个长辈,将来真嫁了人,婆家那边少不得要欺凌你的。所以叫我说,倒不如将秦霄盯紧些。”   如果此前还好,可现在杜月棠这脸上好大一块红斑,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如今竟成了那无盐女。   因此看着她额头上的红斑,不免叹起气来,“你说你,大家给介绍了那些个好大夫,总要一个一个去试,万一能给你治好呢。”   杜月棠摇着头,那谎话张嘴就来,“没得法子的,我也不瞒你,我娘就是如此,治了一辈子,什么药都吃尽了,也没见好。所以我是不打算去浪费这钱了。”   马香秀听得她这样说,心里更是怜惜她了,“老天爷也真是,怎对你如此狠心。”   想是又因为要出嫁了,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安,拉着杜月棠说了好多话儿。   杜月棠回家时,已是夕阳斜落了,婉拒了包氏他们留饭。   又得了两天,杜月棠家这茶叶就结束了,堪堪得了十四斤多一点。   她看着那么点茶叶,心想果然那物再以稀为贵,也不是这么稀的,而且就这点名声都没法打响,果然还是得靠着全村都种起来才有效果。   可就这么一点,马大牛和江先生都亲自来家里求。   马大牛喝不来好茶,但听得人人都说好,少不得要给女儿求一些,带去夫家也算撑一撑脸面。   那是马香秀一辈子的大事情,杜月棠也是愿意成人之美,到底给了他一斤二两,等于十二两满月,刚好月月红,图个吉利。   江先生则是单纯因为喜欢茶,这茶又如此好喝。   可惜杜月棠这也没剩下多少,自己家怕是都没得两口喝呢!   毕竟带杜叙去县城拜师,先生那里要给一些的,到时候还要买宅子等等,还有秦霄读书之事……哪里都是要人情。   于是只能给他匀了半斤去。   他哪里觉得够?听得女儿也种了一亩多,原来只当是小孩子种着玩,现在只觉得太少,和夫人商量着,再买些地,多种点。   往后就算是有个稳定的进项,也不用只靠他教书这点束脩了。   很快春假来了,杜月棠家今年的地仍旧交给朱家来打理,他们此刻正在收拾行李,和回家的韩庭心一起乘船去县里。   柴元歌兄妹两个比较兴奋,又比不得杜月棠家这边牲口一大群,家当颇多,所以早就收拾好了,门上了锁,来她家这头帮忙。   但见秦霄已经搬了七八个小瓮放在院子里,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杜月棠的咸菜坛子,柴元歌连忙阻拦,“这是做什么?你们要去县里摆摊卖咸菜么?”   “不是啊,你小姨说拿两坛给阿叙的先生,其余的放在那边自己吃。”秦霄竟然十分赞同杜月棠此举,压根不觉得这些咸菜拿多了。   何况每个坛子里的咸菜,都是不重复的。   柴元歌嘴角直抽,又指着桌旁靠着的那两个麻袋:“你们这里又是什么?别告诉我被包还要带过去吧?天爷啊,那县里什么没有,叫你们买不到,这样大包小包拿去,便是有顺风船可乘坐,也不是这般占人便宜的。”   但这话音刚落就叫秦霄反驳,“你这叫什么话?哪里占人家便宜了?我们早就订了货船的。那里有一袋是自家晒的黄花菜和笋干,另外一袋分装好的蕨菜香椿,还有些藕粉苦槠粉,都是要拿去送人的。小心家里也送,你小姨说不能白坐人家的船。”   杜叙见柴元歌被吓着了,忍不住偷笑,一面指着屋子里:“这算多少?大头在里面呢!还有糟鱼熏肉咸肉咸鸭蛋火腿烟熏豆腐干蕨根粉条。”   他报菜名一般念了一串,但这还不算完,又抬着下巴示意他看屋檐下的米糠袋子里,“里面凑了五十多个鸡蛋,也带着去。对了,还挖了些兰花,说到时候去了县里没买几个素雅的花盆栽好,也送我先生去。”   “疯了,疯了,我看你们是疯了,搬家都没你们这样的。”柴元歌捂着脸,觉得杜月棠和秦霄多少有些不正常,好似不回来住了一样,带了这么多吃的去,便是送人也送不了这许多,不晓得的还以为要住一年半载呢!   柴湘玉虽然也很吃惊,但想着小姨自来英明,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赶紧上手帮忙。   因东西多,秦霄今晚就开始用马驮去王家集,在那码头边上找了个通宵的茶摊子,许了人家十几个钱,将东西存放在那里。   牧卒来乡里征收牛马牲口,那已经是好几年的事情了,现在别说是王家集了,就是那山间小路上,也时常看见牛马骡子在驮东西。   因此也不用再躲躲藏藏。   忙了一宿,柴元歌觉得这两人是疯子,又过意不去,半夜起来跟着帮忙,后来见着快天亮了,柴元歌就没回来,直接在茶摊上等他们。   秦霄一个人牵着马回来,托付给了郑和尚看管。   至于家里的鸡鸭和猪,杜月棠另外请了陈木柳来照看。   东方日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韩庭心背着个小包袱来喊他们。   杜叙见了,忍不住说他:“你是没得路走,在郑和尚那里等我们就是,到时候路过自会叫你。”   “我哪里等得及?昨晚半夜我就醒来了,想到能回家,有吃不完的大肘子,我就高兴得睡不着觉。”只不过有些可惜,自己只有几天的假期,不然以后就能和杜叙一起在县城里到处玩耍了。   他这里催促着,各样货物昨晚也送去了王家集,杜月棠他们也是一人背着个小包袱,出了村子。   一路到王家集,又在街头吃了些小食,等到了码头边上,柴元歌早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倒是会算时间,货船才将东西拉走,找人帮忙搬上船的,给了人五个钱。”   柴湘玉把带来的包子塞给他,“怎的,你还要小姨给你钱不是?那你把小姨给的包子钱也付了。”   柴元歌一脸冤枉,“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正当时,韩庭心忽然朝着河面一艘漂亮的两层大船挥手喊,“仓伯,我在这里。”   杜月棠一行人闻声望过去,只见那是一艘两层的大船,可谓是奢华至极,雕花窗户彩绘横梁,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瞧那光景,内设雅室,外绕雕栏,船少不得也是七八丈长。   “你那身家,可买得起一艘么?”秦霄也倒吸了口冷气,悄悄问身旁的柴元歌。   “买得起……三分之一?”柴元歌不确定地回着。但如果不要这么精致的,就简陋些也许能买一艘。   而杜叙则已经激动地搂着韩庭心的脖子失态地叫起来:“小心,你家酒楼里卖的是龙肝凤脑么?”不然怎么能这么挣钱?   韩庭心一脸不以为然,“哎呀,区区一艘小船而已,我大哥的那一艘才叫大呢!等什么时候去临安府城,我借来带你们坐一坐。”   杜叙连连摆手,“不用了。”恐给人弄坏了什么,到时候如何赔得起?   比起他们三个男娃儿闹哄哄的沉不住气,杜月棠和柴湘玉是内敛了许多,没好意思把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现出来。   只不过上了船,待被几个身材相貌姣好的丫鬟引进了雅室里休息,摸着椅子上的柔软垫子,杜月棠还是有些局促不安。   这会儿韩庭心不在,丫鬟们上了茶水点心来,也退了出去。   只有他们五个人在这里,终究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心早上和我们坐在包子摊上,一口吃了七八个大肉包子,实在想不出他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如此接地气。”   以至于杜月棠都只当他是酒楼少东家,便是说自己有船,也没往这种两层的大船上想。   而且单是伺候人的小厮丫鬟,就有十几个,听说船尾那茶房里,还有两个厨娘。   这放在自己那个时代,包是个有豪华游轮的富二代了。   果然,有人出生就在罗马,而她出生就是牛马。   杜叙听到姐姐的话,也忍不住感慨:“他还经常给咱家喂猪赶鸭子呢!上次去鸡窝里捡鸡蛋,叫母鸡追着啄了好久。”   秦霄这会儿早没了刚才的震惊,在雅室里四处打量,目光一下就被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吸引了过去,“阿叙,上次你不说丢了废稿么?你看这是不是你丢的?”   他是不懂什么鉴赏,但只看这一眼,就敢断定出来是杜叙画的没骨花。   闻言,众人不禁齐齐朝墙上看过去。   杜叙错愕不已,“小心要画,直接和我开口就是了,怎还捡这画废了的?”一面赶紧起身要去摘下来。   奈何自己个头太矮。   正当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竟然是韩庭心来了,身后还有个小厮端着些瓜子花生,以及些糯米纸包着的麻糖。   见到杜叙此举,立马就反应过来,好不心虚,“那个阿叙啊,你别生气,我就是看你不要了,但又挺好看,就给捡回来让人装裱了挂在我的船上。”   杜叙是有点生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咱们是兄弟,你想要画直接和我说就是了,何必捡了这不要的来?要叫人看了,岂不是笑话?”尤其是他还找村子里的石匠给自己刻了个小章子,上头留名留姓的。   韩庭心顿时大喜过望,“你真的可以给我画么?那可以给我画河边的石蒜么?大红色那种。”   “可以,不过颜料纸张你自备。”杜叙爽快答应,就是自己的颜料可能便宜,颜色没有那么正,而且纸张也不是很好。   若韩庭心拿了好纸和好颜料来,保管叫他心满意足。   很快随着船只起航,码头边上的热闹声逐渐小去,自窗外瞧去,只见河水两岸皆是那青青杨柳枝,柔软随风飘起。   又有一眼望不尽的桑林初芽,几丛桃花杏花掩在里面,甚是好看。   于是乎一行人也没在雅室里待多会儿,便都跑到了甲板上来,靠在栏杆上瞧这春景。   不觉间,两岸屋舍逐渐多起来,甚至有不少水房依河而建,更有卖酒女见这精致豪华的大船行来,只当是来了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从水房里伸出半个身子,露出白花花的胳膊,挥舞着手里那色彩鲜艳的手绢揽客,“卖酒了卖酒了,上好的橘酒!客官要不要尝一尝?”   不过很快就被韩庭心口中的仓伯给赶回了水房里去。   仓伯生怕他们一帮孩子瞧了不好,飞快叫人加速,待过了这一段,这才让船慢些。   杜月棠只见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往有序,甚至还有在水上做生意卖瓜果的。   倒也是奇了,这才初春,竟然已有人种出了瓜果来。   见她看得认真,秦霄解释着:“这有什么稀奇的,这江南多富庶,什么都肯出钱,自有人在春秋就开始建暖房,专门种这些瓜果高价卖给他们吃。”   杜月棠没有来县城之前,一直觉得王家集已经很富裕了,那么一个小镇子,因为茶叶和丝绸,码头如此热闹,还养活了不少纤夫船工。   哪里晓得这县城更甚,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河上河面到处都是店铺小摊贩,吆喝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闹得有些国泰民安的意思。   根本就叫人看不出来,此刻属那天下大乱,四分五裂群雄逐鹿之时。   也不得不感慨,这赵王爷果然是有些帝王之才了,他治下的百姓们还能安居乐业,就能看出他非寻常之辈。   兴许这是杜月棠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县城该有的热闹,直至船已经在码头停下,她还没反应过来。   是秦霄轻轻推了她一把,“到了,咱们的货也在前头的货船上,倒是省了许多心。”   听到秦霄的话,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尴尬一笑:“你是知道的,我们姐弟俩第一次到这样热闹繁华的地方。”不免看花眼,实属常情。   “嗯。”秦霄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同情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那我们这一次在城里多住一阵子。”   杜月棠觉得有被冒犯到了,瞪了他一眼,“去看着货,我去找客栈。”这是笑话她乡巴佬进城来。   那韩庭心其实已经邀请过他们去家里了,但他们这一帮人,也不是住个三两天,怎么好上门去打扰,于是给婉拒了。   韩庭心又许久没回家来,于是大家简单道别后,便在这码头分开了。   不过最后是杜月棠带着杜叙和柴湘玉在这里看着货,是秦霄和柴元歌两个人分别去找客栈和骡车。   这许多货物,昨天晚上他们就忙了一宿,所以不是随便叫个夯夫就能挑得了的。   因此得雇个骡车来。   好在有李班头早给的手书拿着,即便他们是小孩子,客栈和骡车很顺利就安排妥当了,杜月棠便喊着秦霄和柴元歌:“你们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先去睡觉,这里我来便好。”   两人如何同意把她一个姑娘扔在这里?   只是将货物安排好,一行人同进了客栈。   客栈是两个套间,杜月棠带着柴湘玉住一处,他们三个在隔壁。   算是从昨晚忙到今天,现在又是夜幕了,秦霄喊了小二送了饭菜来屋子里,各自吃了后就早早歇下。   翌日一早,杜月棠和秦霄就去牙行找房子,留了柴元歌他们三个在客栈里,负责看着货物。   也是运气好,还未到牙行,就看着刚要去衙门的李班头。   李班头走到跟前来,欢喜不已:“早前说春假可能来,我还托在码头巡逻的弟兄们留意,没想到你们竟已到城里来了。”又问他们在哪里落脚,想要喊去家里住。   “又不是什么外人,何必花那冤枉钱。何况我给你们写手书,是怕你们几个孩子来县里,人家看你们没大人欺负你们,我虽不是什么大官大富,但到底是有些名头在,寻常人不敢找你们麻烦。并不是叫你们拿去住客栈的。”李班头说着,就要找人帮忙请假,领他们去家里。   杜月棠赶紧开口,“姑父,您的心意我们是领了,只是我们这一次来,是想在县里买个小宅子,往后我表哥他们读书,也有个落脚地方。”   李班头看着杜月棠额头上那片红斑,心里一阵惋惜,嘴上附和着她的话,“买个小宅子也好,我知道好几处,读书是要紧事情。”   又看朝秦霄:“霄哥儿你今年也是十一岁了,江先生说你是读书好料子,但也不能这样耽搁下去,回头我去问一问凤桢的先生,他若是还肯收徒,你不如去他那里读书,老人家虽是有些年纪了,但学问极好的。”   杜月棠听他这般说,房子和先生都有,自然是高兴,也没同他客气推辞,“那就麻烦姑父,如此我们回客栈去等姑父。”当下要给他留地址。   秦霄是不怎么愿意上学的,但总听柴元歌说当官怎样好,又动心起来。   旁的不说,往后出门在外,有个像样身份在,也不叫人家低看。指不定往后,自己厉害了些,不用动手人家只听身份名号,就不敢招惹,那杜月棠也不用日日早起来往脸上画胎记了。   于是也忙拱手谢李班头,“劳烦姑父了。”   李班头看着他们两个,很是喜爱,只可惜不是自家的。但便是如此,也很愿意帮扶他们一把,“哪里还要等?读书是要紧事情,你们稍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同老爷请个假就来。” [42]第 42 章:晋江首发   又说他们两个运气好,得了李班头亲自领着,看了几处小院子。   最后挑中了两套。   一处在城东靠南边的青砖瓦房小院。   这里是东南位置,隶属文位,县学就在附近,书斋也都几乎开在此处,但院子太小,算上厨房,才是五间房,和他们在十柳村的屋子简直是不相上下。   而且吃水不方便,要去巷子外面那水井挑水,和三条巷子的百姓们一起共用。   一是房间太小,杜月棠原计划还要收拾一间书房的,如果选择了此处,就只能放弃;二来是用水不便。   但也有优点,院子里有一棵老梨树,此刻正开着洁白的梨花,听说到了秋日里,这青皮梨子又大又甜,汁水特别多。   院墙不像是村里一样青一色的篱笆墙,而是两米多高的青砖墙壁,隐私比较好。   还有就是出了门什么笔墨纸砚都有,对于读书人来说很方便,环境相对也比较安静,很合适读书。   还有一块小后院,收拾出来能种些葱蒜小菜的,也很方便。   再有出了小巷子上了卖书本笔墨的文昌街,走了五百来米,过了桥就是属南坊市了。   那里是全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十字街,前店后宅,各样茶楼酒肆铺子林立,如果往后自己要做个什么小生意,也离家不远。   她有些喜欢,可这附近只有这么一套,如果选了这一套,虽说是利大于弊,可和柴家兄妹俩做邻居怕是不成了。   而另外一处在东北城角,是普通居民区,大院小院或是单间都有不少。   相对也比较宽敞些,院落里也有水井可用,价钱还便宜县学附近那一处许多。   她和秦霄都更倾向于县学那小院子,但还没商量好,和李班头谢过了以后,说是先回去商量。   李班头只请了半天假,媳妇也没在家里,两人又坚持要住客栈,就没多留,各自去了。   回了客栈里来,杜月棠和柴元歌兄妹两个商议。   他们是一致要东北城角的院子,只因那里有水井,不用出门打水,方便许多,而且院子又宽敞。   现在进了城里,柴元歌是打算买两个仆人来用的,所以选这大些的。   至于杜月棠三人商量过后,到底没能和柴元歌兄妹两个做成邻居,买了那县学附近的小院子。   于是五人又在城里分别各去自家的院落里。   杜月棠继续雇着骡车把自己那一大堆货拉到新院子里去,三人便一起去采买铺盖和锅瓢碗盏。   忙了两日方给收拾像样了,让秦霄去李班头家里道谢,送了他六两自家的茶叶,杜月棠则带着杜叙去拜见先生。   姐弟两个拿着江先生的帖子一打听,发现也是巧了,这位先生如今也住在这一片,竟只隔了一条巷子而已。   问到门前,是个麻子脸的汉子来开门,见是两个小孩子以为是走错了门,正欲打发了。   就见他们递上来的帖子,翻看了一眼,不免是惊讶,然后将人领进门来,“两位小客先在这里稍等,容我去问我家老爷。”   然后便去了。   这院子也不是很大,但麻雀再小五脏俱全,一进门的时候就有一块影壁,绕过之后方是两株老桂花树,左边的树下摆放着桌凳,只怕是主人家闲暇时候喝茶所用。   如今他们姐弟俩就被安排坐在这里等。   右边的桂花树后方,有一口小井,旁边晾晒着今日才洗的衣裳被褥,这会儿还偶尔滴着水。   反正就是个很普通的小院子,两姐弟正暗地里看着,那麻子脸来了,“我们老爷在书房,请两位小客过去。”   说罢在前面领路。   杜月棠看着有些紧张的弟弟,拉起他的手,轻声安慰:“没事的,别紧张,就当是老马爷爷。”   话是如此,但杜叙心想这不是老马爷爷啊。   一面紧跟在姐姐身后,发现竟已经到了书房门口,那麻子脸正侧身立在一旁请他们进去。   杜月棠走在前面,进来只见书桌前坐着一个鹤发白须的老人家,面色严肃清冷,也不敢多看,忙福身行了一礼,“久慕先生画名,今日冒昧领弟弟前来,欲拜师学画。”   杜叙见阿姐开了口,也像是先前预习的那般,连忙弯腰拱手行礼。“晚辈杜叙拜见先生,真心喜好这笔墨丹青,只求能跟在先生身前认真学习,往后定然尊师重道,勤学不怠,求先生收留。”   玉清子看过眼前小童的画,也不知转了多少回,才求到自己跟前来的,但念在难得他们惜才之心,哪怕不愿意再收弟子,但也不忍拒绝。   只是没料想,竟然是这孩子的姐姐领着他来,心里也颇为意外,难道家中已没了旁的长辈?这般一想,也生了怜惜之心,望朝杜月棠问:“你是姐姐?为何是你带他前来?”   杜月棠连忙回着:“先生容禀,我姐弟几年前从西南逃难来此,落户平河治下十柳村,还有位表兄相依为命。”   果然是这般。   玉清子抬手抚了抚下巴的长须,言语口吻也和蔼了许多,“几年前西南旱灾又有地龙翻身,后还发生了瘟疫,你们能逃来江南,也算是大造化。”又看朝杜叙,“你的画老道也看过,无师自通有些灵气,既如此往后就在我跟前,老道虽不说当得起什么大家,但要教你一个小童也足够了。”   杜月棠心头大喜,连忙按着没反应过来的杜叙跪下。   杜叙叫姐姐一按头,顿时反应过来,玉先生这是答应收自己为徒了,连忙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响头。   玉清子听他那脑袋在地板上砸得咚咚响,忍不住好笑:“你倒是个实诚的,起来吧。”   “多谢先生,弟子以后一定潜心与师父学习。”杜叙满心激动,从此以后终于有人教授,不用事事都自己钻研了。   玉清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随即神情严肃了许多:“我今日虽愿意留你,但将来哪一日你若是不上了心,自离去。我便当没有你这个弟子!再有,我只在这平河县待三年,三年后老道我便要去别处,你若愿意继续做老道的弟子,便要跟老道一同离去。”   前面的倒还好说,杜叙是真心喜欢画画,如何会不用心学?   可后面的话却是难倒了他,要是跟先生走了,那阿姐怎么办?   正犹豫之际,杜月棠的声音响起,“人生短短数载,是要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不该困于一隅。何况你是画山画水,画江画河,没有去亲眼看过,你怎知道山川又如何钟灵毓秀或是巍峨屹立?晓得大海怎样的广阔壮丽和波涛汹涌?”   玉清子听得杜月棠的这番话,不禁侧目打量起她来,心想一个小姑娘生计艰难,还能想到送弟弟来画画,可见本来这眼界就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了的。   如此也难怪有这样的胸襟眼界,只怕从前这两个孩子也是殷实人家的子弟。   只是可惜这小姑娘生得是有好颜色的,偏额头上那块红斑……咦,不对,这两个孩子一进来,自己就闻到些不一样的味道。   方才一直以为是这杜叙是学画之人,身上有些颜料味道倒也不奇怪。   只是如今却发现,这味道是他姐姐额头上传来的。   一时间也了然,她那红斑为何物了。   但并未给点破,而是觉得这孩子聪慧,晓得如何保护自己。只是总用这样的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不说长年累月用,可能伤了皮肤不说,大部分画画的人,应该都很容易察觉出来。   以后看看能不能找擅长药理的人,专门给她换一个法子。   而杜叙终究是被姐姐劝动了,他画荷花和村里的各种瓜果最好,只因他见得多,湖光水色也仅限于十柳村的景色。   画旁的,总少了些什么。   如今总算是明白了,是自己见识太少,所看浅薄。   玉清子收了这个弟子,自是想留在身边,但听得他们也住在附近,就隔了一条街,方放他回家去。   回了家里,秦霄已经从李班头家里回来了,正担心着。   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可是顺利?”   “玉先生同意了,本来还想留阿叙在那里常住,后来晓得咱们就住在这里,方允了能回来。”不过杜月棠过一段时间也是要回十柳村看看自己的田地庄稼,怕是到时候还要麻烦玉先生。   听得杜叙拜师顺利,秦霄也高兴,“回头见了江先生,要好好谢谢他,听得说是托了不少人情。”   杜月棠颔首,只忙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土产都给拿出来,明日正式拜师,要将拜师礼送去。   一会儿还要去买些上好宣纸,至于砚台和清雅画卷,那是没有的,他们就这条件先生应该也能理解。   至于颜料和墨,他们自己在家里采集材料做了些,心意是足够了。   再就是家里的这些火腿糟鱼熏肉,各自装好,另加上自家的茶叶,也差不多了。   秦霄帮他们收拾,见着又是颜料又是肉的,好生麻烦,还要去买宣纸,不禁吐槽起来,“画画拜师也要这样讲究?我听柴元歌说,读书的束脩肉干、莲子、红枣、桂圆、红豆、芹菜就可以了。”   杜月棠听得他的话,也询问道:“李姑父可在家,那日说的先生可有消息了?”   不提还好,一提秦霄就有些沮丧,“那先生不成了,都是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开春后淋了一场春雨就卧病在床,还不知有多少日子呢!”   “这样说来,得自己去问问看了。不过我听得书斋里的童子说,这县里有四家学堂呢!你得空去打听打听。”至于县学,听得风声说近来也要重开,但就算是开了,秦霄这就只是识字,叫她看来也是半个文盲,如何能考得进去?   秦霄那里应着。   隔日杜月棠带着杜叙去玉清子那里拜师,一切顺利,杜叙留了下来,她便先回来了。   秦霄没在家,正在外头打听学堂的消息,将四家做了对比,发现城西那个穷困潦倒的先生最合适自己。   回来兴冲冲地和杜月棠说:“我看城西的清和塾就不错。”   “清和塾?”杜月棠有些印像,“我好像听得书斋的小童说,那先生教得不好,如今就两个学生了,说不得哪一日就开不下去了,而且他连秀才都不是。”   “管他是什么才?反正我今日四个学堂都偷偷去听了一回,就他说的对我胃口,我一下就明了,哪里像是别的,绕来绕去,啰里啰嗦。”秦霄却已经下定了决心,认真地看着杜月棠:“我是要去学知识的,又不是奔着名望去的。倘若真不错,到时候喊你大侄儿也去那里上学。”   他以为杜月棠还要劝,谁知道杜月棠竟然点头答应了,“好,我是信你的,你既说好,我就是好的。我也不该听外面的片面之词,就说人家不好。”   何况别人觉得好的,又未必合适秦霄,既然他都偷偷爬上房顶听过课了,那就随他意思。   “那咱们是自己去拜师?还是要不请李姑父去问一问?”杜月棠又问他。   这和杜叙拜师不一样,杜叙那里是江先生找朋友的朋友,不知转了多少人情拿到了帖子。   可秦霄这贸然而去,也没个帖子,听说读书人间讲究得很。   她也是怕冒犯了人家,到时候不愿意收秦霄。   秦霄想着,那先生开学堂,说是为了教书育人,但不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么?他又不是去白蹭课,是要交束脩的。   便道:“不用找人,我自己先去问,若是同意收我,我再回来备齐全束脩便是。”   他自己有考量,杜月棠觉得也行,“那我陪你去,反正阿叙现在已经入学,我也得闲了。”   秦霄连忙摆手,“别,你看哪家是带着妹妹去学堂拜师的?”   主要是他想着这里去城西,自己一个人一下就跑到了,但杜月棠靠着两条腿,来回走白白累她。   在十柳村日夜劳作已经十分辛劳,好不容易来了这城里,该叫她享两天的福才是。   杜月棠见他拒绝,自没再坚持了,“那好,我在家里给你把束脩都备好。还有笔墨纸砚,除了笔墨,余下的两样咱都要买。”当然还有银子,现在的束脩可不是简单六礼,人家先生也是要吃饭的。   笔是最不缺的,秦霄打猎回来得的好毛,自打杜叙开始学画画,就都收集起来,找工匠帮忙加工,做了好些笔。   而那松烟墨则是因为杜叙本来就在山里找石头和田间采植物自己做颜料,这墨也就顺带做了。   只不过因为都是小孩子,把控不好,所以质量欠缺了些,但不影响用。   如此这般,隔日秦霄就自己去城西的清和塾询问拜师之事,杜月棠给他去买了纸张和砚台,将墙下的兰花护养了一回,想着过一阵子养得漂亮些,再送与玉清子。   见着时间还早,便提着篮子去城东,寻到柴元歌他们住的东北角。   敲了门,里头就传来柴湘玉紧张的询问声,“哪个?找谁啊?”   “是我。”杜月棠回着,估摸柴元歌并不在家里,柴湘玉才如此小心翼翼。   下一瞬房门打开,柴湘玉高兴地拉她进门,“我想去找小姨你,可是离得又远,城里才来又不熟,一直不敢去。”   “你哥哥呢?”杜月棠问着,一面打量着院子,倒也收拾得规整。   柴湘玉拉她坐下,泡茶递来,“他说不想麻烦李家姑父,白欠人情,自己找了个学堂,今日去询问了。”   杜月棠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茶沫子,“那倒是巧了,你表舅今日也去询问,不过并非是李姑父介绍的那位先生,那位老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已不收学生,他自己便寻了西边的清和塾,也不知你是否晓得?”   “清和塾?我听哥哥说,那私塾学生少,必定是先生教得不好,而且听说学堂也破败,小姨你们是不是手里没钱了?不够的话先从我们这里拿。”她和哥哥前天将手里的钱财大致统计了一回,竟有两万七千多两白银。   杜月棠摆着手,“钱是够的,是他自己挑的,就说能在那里听得懂。”   又因她提钱,杜月棠也想起他们要置办田产的事情,“只盼他们赶紧把这读书事情落实了,咱们两个也好回十柳村去,你先把地买了。我怕这样拖下去,村里没了好地,到时候买了别处,那茶种出来就没有这样的好品质。”   她一说,柴湘玉也心急如焚,“今日哥哥去了养正书屋,说若是先生答应收弟子,明天就喊表舅一同去。”   养正书屋,这是书斋童子推荐的地方,说城里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把孩子送这里去,只因里面的先生,有两个秀才,一个听说还是前朝举人,可了不得了。   当然,费用自然也不低,听说还有统一的蓝襕衫。   这不就是贵族学校嘛。   杜月棠听得柴元歌这里没忘记秦霄,也是高兴他有这个心,“难得他一片好心,只不过不用了,你表舅自己挑了那里,昨天还说到时候也要喊你哥哥去。不过如今我看他们各自挑的,应该都是合自己心意的,既是这样,就自己去上自己的学。”   而此时杜月棠不知晓的是,她让秦霄送给李班头的那六两茶叶,如今正摆在梅县令的案头上。   李班头紧张不已,莫名其妙就得了话,老爷喊他将家里别人送的六两茶拿来。   杜月棠培育出好茶的事情,十柳村人人虽都知晓,但有了早前小神农女的事情,再有又听得杜月棠说,那茶叶就只能在村子附近种植才会有那样好,于是乎这次大家都长了心眼。   坚决不将此事传出去,这一阵子死命挣钱,就为了在村子里多买地,然后将来种茶叶。   便是嫁过来的媳妇们,也没往娘家说半句。   老马村长见大家如此拼命挣钱,晓得他们是不愿意肥水流外人田,尤其是怕王家集那些做茶叶起家的老爷们知晓,闻着味来。   于是也算为了安他们的心,村里长辈们商议了一回,村子里的公中的田,仅着村里有户籍的买,若是年中剩下的,想给自家出嫁了的女儿置办的,也能通知这些女儿们回来买,但限着一人最多三亩。   再多是没有了的。   也算是给嫁出去的女儿们一些底气,让他们在婆家硬气些。   至于为何要定在年中,只因为杜月棠说夏日扦插茶苗最好。   因此为了十柳村早一日满山茶林,所以才限定了时间。   但大家仍旧提心吊胆,毕竟他们公中虽定下了规矩,却只对寻常人有用,那有权有势的要是硬要买,他们也没得办法。   如此,大家就更是三缄其口。   以至于现在李班头都不知道茶叶的事情。   可杜月棠进城带杜叙拜师,老马村长他们也都料想到了她必然会拿茶叶一起做拜师礼,这是瞒不住的,也不可能说叫她别拿出来,这样往后人家先生晓得了,只怕少不得要怪他们拜师不诚心。   因此这一阵子村子里都险些到了倒卖家当买地的。   只是李班头却全然不知,就怕这茶叶有什么问题,不然堂堂县老爷,怎么会忽然盯上呢?   而县老爷见李班头一脸紧张的样子,笑着安抚:“尺英不必紧张,我只是偶然听得,你们十柳村出了好茶叶,又无门路可寻,想起你岳丈家本就是十柳村的,便猜想你这里多半有,没想到真叫我给猜中了。”   李班头一听,长松了口气,“老爷下次可直说便是,不瞒您说,这茶叶是村里的侄儿侄女给我喝的,说是自己种的,我不是个雅人,哪里品得来茶,还不知如何,老爷现在要尝一尝么?”   其实他是想留给儿子喝,儿子这一阵子在衙门里熬更守夜加班补卷宗,他看着心疼。   梅县令点了点头,当即让人泡了水来,自己打开纸包,顿时隐约就闻到一阵兰花香,和自己得了的消息一般。   于是就更期待了。   只待下人洗了茶,倒水一冲,盖子才盖上,丝丝沁人心扉的兰花香便蹿入了鼻尖。   梅县令也是喝过好茶的,但这等带着兰花香的还是头一次,当即也顾不得烫手,忙拿起茶盅盖子就扒茶叶,指望从里头看到些兰花。   不然哪里来的兰花香?   那茉莉花茶里,可是有茉莉花,泡出的茶也方有茉莉香味。   然扒了片刻,却不见半片兰花,倒是奇了怪了。   “老爷,这……这怎么有兰花的味道?”李班头一面四处看这书房里,也没见着哪盆兰花开了。   梅县令喜开颜笑,“你没有闻错,就是兰花香。”说罢,忍不住抿了一口,只觉茶汤入口,茶香清幽,一啜生津罢了,那唇齿间竟还有阵阵兰花香萦绕。   当即放下茶盅,宝贝一般将那茶赶紧包好,“尺英,你快去问问你那侄儿侄女包,可还有多余的?”这等好茶,必然是要送去临安府城给王爷王妃尝一尝才是,也好叫他们知道,一直偷偷关注的这小神农,可没有伤仲永。   李班头却是犯了难,“老爷您这是为难小的,他们的为人我知道,有好的必然会念着我这个长辈,只不过既然只拿了这些来,就说明是再多没有了。而且我也知道他们家里种了茶,确实没得多少。”   梅县令自然不疑他的话,毕竟连村里那些为了杜绝外来人买地的措施,他都是知道的,也有意帮他们一把,所以即便接下来那好茶漏了风声,自己这里也会处理。   不禁叹了口气,“也罢了,希望明年能多得些。”不过她那弟弟和表兄听说要拜师,那拜师礼里肯定也有这茶叶,趁着他们不知这茶叶的特殊处,自己倒是可以想办法要过来。   如此给王爷送些过去,自己也还能留一点。这般一想,心头又高兴起来。   “那是一定的,老爷就放心吧。”李班头心知梅县令不是刘县尊那等卑鄙小人,倒也没有多担心杜月棠他们,反而觉得如今叫老爷知道了这茶好,说不定还愿意庇佑。   这可就是天大的好事情了。   却不知,这杜月棠身后的保护伞,可远比他所预想的那般大。   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会是他们这江南之主。   又见老爷高兴,连忙张口请假。   毕竟再有几日,就是马香秀这个外甥女出嫁的日子,他也要去跟着送亲的。   因此明日就要到十柳村去。   梅县令高兴,听得他请假的缘由后,连李凤桢都给了几天的假期。   如此,父子两个双双把家还。   而杜月棠这边,从柴湘玉家回来,路过那菜场,买了些蔬菜回家来。   秦霄已经在家里了,见他嘴里兴奋的吹着口哨,便晓得他心情不错,不禁笑问道:“这是先生同意收你了。”   “那是,也不看小爷我是谁,他当然高兴,明儿小爷就收拾着去拜师,你要不去喊你大侄儿,叫他也一起过去。”秦霄兴致冲冲的开口邀请。   杜月棠闻言,笑起来,“你自个儿上吧,他去了那养正书屋,我来时他都已经办了入学,明天就去报到,还说你若是在那清和塾学不高兴了,去养正书屋找他。”   说罢,想到养正书屋虽说是贵族学校,但杜月棠听了不少人都说好,心里也担心秦霄选了城西这破落的清和塾,是因为担心银子的事情。   便也认真问他,“你老实和我说,你当真不喜那养正书屋?还是担心银子的事情?”   “和银子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不喜欢那养正书屋,我昨天去的时候,在路上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襕衫的学生在路上欺负人,后来听人说是养正书屋的。”   秦霄越说越是生气,“我和你说,我这一次是讲道理的,没有一棍子打翻一船人,所以特意偷偷潜入他们书屋,发现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会教出那样的学生,他们本就是嫌贫爱富欺凌弱小之辈。”   他是不会专门诋毁旁人来骗自己,也正是这样,杜月棠有些担心,“那柴元歌那边已经决定入学了。”   “那也无妨,你那大侄子也就是从前老实,现在机灵着,受不了他们欺负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叫他来我这头就是了。”然秦霄嘴上虽如此说,但这读书也有讲究,和旁的学艺人是一个道理,不能拜两个码头。   如今柴元歌已经决定在那边读书了,人家也应允了,现在又反悔,反而坏了名声。   但怕杜月棠着急,方说了那话来糊她。   说起清和塾,然也没有那么不堪,先生虽没有功名在身上,但学问却也是有真材实料的,如今学生少,只因他本来所收束脩就比不得其余的学堂要低许多,面向的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   而且现在不管如何说,都是乱世,花钱读书出来,也没个考功名的路途,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银钱么?   所以寻常人家权衡利弊之下,自然是放弃了供家里的孩子读书。   如此一来,这清和塾的学生自然少之又少。   翌日秦霄便去清和塾拜师,正经上了学。   杜月棠观察了两天,见杜叙几乎都歇在他先生玉清子那里,也十分适应,不用自己担心什么。   而秦霄这里,看着也不像是糊弄自己,回来还正儿八经练大字,虽然写得跟狗爬一样,但他肯用心,杜月棠就觉得很好了。   下午些收拾着,等秦霄下学回来,两人又顺路去接了杜叙,便一同去吃酒席。   今日是马香秀嫁来夫家的日子,那边没赶上,这头肯定不能落下。   金家不管如何,都是开杂货铺子的,大小是个掌柜,马香秀又有李班头这个姑父和李凤桢这个坐衙门的表哥,因此也不敢轻怠她这个媳妇,处处用心。   席面也是从大酒楼请来的厨子帮忙安排的。   马大兰这个姑姑是十分满意的。   杜月棠叫马大兰的小女儿李晚照带着,也远远看了一眼马香秀的夫婿金伯容,是个十足的文人模样,相貌清秀端正,只是不胜酒力的样子,不过敬了两杯酒,就面色酡红摇摇晃晃。   吃过了酒席,杜月棠带着柴湘玉和马二爷他们来送亲的一起回十柳村。   第二天就用秦霄他们说运气好,捡到富贵老爷传家宝,得了几十两赏银的事情传开,然后去找老马村长买地。   老马村长听得柴家银钱的来路,竟然没有怀疑,反而和柴湘玉感慨道:“可见老天爷有眼,你爹不烂酒之前,也做了不少好事情,虽他未得到福报,但却落到你们兄妹身上来。有了这一笔银子,你哥哥也能安心上学,你又买这些地来,好好和你小姨种茶,将来日子是差不了的。”   这反而让紧张的柴湘玉和杜月棠又惊又喜。   没想到这种一看就是假话的话,居然可信度如此之高。   但不管如何,柴湘玉如今看着这七亩地契,心里还是欢喜得很。   他们兄妹每年能从那些刁奴种的粮食里分到不少,菜地他们门前就有,所以决定将这七亩地都种茶。   接下来就开始收拾荒地,借了杜月棠家的马去,包给朱家兄弟两个。   这时候杜月棠才想起,忘记了一件大事情。   和韩庭心说好要去他家拜访的,这一忙着买房安家,又是他们上学事情,然后吃了马香秀的酒席,就回来了。   只盼望着韩庭心回了家里高兴,忘记了这件事情。   而今日天刚亮,陈木柳就来喊她,“今日是香秀姐回门的日子,咱们许多人都不知她男人是什么样子的,一起去村口看看。”   杜月棠还没洗涮,“这样早,哪里就来了?”   “不早了,回门哪里有下午回来的道理?他们必然是昨天半夜就坐着船来了,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到了王家集呢!”陈木柳催着她,嫌她太慢,还帮忙去把鸭子和鸡放出来,然后给她烧火,“你快点收拾,我给你煮猪食。”   她都这样热情了,见过那金伯容的杜月棠也不好再拒绝,赶紧去洗漱吃饭。   期间朱老大来牵走了马,去给柴湘玉家翻地。   等吃好,杜月棠也想起从县里给她带来的发绳找到了,赶紧从屋子里取来,“这是给你和菱角儿的。”   陈木柳已经煮好了猪食,熄了柴火,见她递来的发绳,很是喜欢,“回头叫菱角儿先挑。”   杜月棠听到这话,忍不住好笑着翻了个白眼,“两条一模一样的,要怎么挑?”就是以防都喜欢彼此挑中的,杜月棠专门买了一个颜色。   陈木柳哈哈一笑,“说顺嘴了。菱角儿你是知道的,她就爱听这些虚的,觉得我这个做姐姐的才最疼她。”   不过想到杜月棠回来那天,已经给了许多东西,心头有些过意不去,“这应该不便宜吧,我就给你喂了几天的牲口而已,何况咱们是好姐妹呢!”   “既是好姐妹就收起来,我原本回来那天要给你的,可惜怎么都没找到,还以为在回来的路上弄丢了,方才才发现在包袱夹层里。”她另外也给江月娘准备了一条,一会儿到村口,喜欢凑热闹的她一定在,到时候直接给她。   果然,两人一起到村口,只见江月娘已经候在这里了,爬到一根树桠上坐着,见到她们俩兴奋招手,“来我这里,我这里位置好,看得远。”   杜月棠见往日这些闲赋的老太太老头子聚集在这里就算了,怎么还来了这么多年轻人。   一会儿可别吓着人家新女婿。   而且除了江月娘,好像都爬到树上去。   一面谢绝着江月娘给占的好位置,“我算了,我恐高,下面看就成了。”   陈木柳却已经猴子一般麻利,爬到江月娘身边坐下,然后朝前面的路口瞧,“算着时间,该来了。”   树下,一群人也叽叽喳喳。   那马大牛和包氏也在这里等着,一脸紧张又期待。   忽然,有人说好像听到了马蹄声,话音刚落,树上的就叫起来:“真的是马,好像是官差来了。”但并不是大家熟悉的李班头。   听得包氏马大牛都心头一紧,生怕出个什么事情,连忙要跑去瞧。   只不过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马已经到跟前来了,果然是衙门里的差人,看这装束是快班的。   正当大家疑惑之际,但见那差人就到村口,他立即就勒紧了缰绳停下来,目光疑惑地扫视着这许多人,显然也好奇怎么一大早村口都聚集在这里作甚?   这时候马大牛心头只想千万别出什么事情,也顾不上去想女儿的回门宴了,连忙上前询问:“这位差爷,不知来十柳村是有何要事?”   那差人坐在高头大马上,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到走出来的马大牛身上,“你是这村子的负责人么?”   马大牛颔首,“正是。”他爹年纪大了,如今诸事自己来管。   差人听了,方松开缰绳下马来。   郑和尚连忙上去接了缰绳,牵去喝水喂料。 [43]第 43 章:晋江首发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恐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差人似也看出了大家的紧张,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牙花子,“各位乡邻,不必如此慌张,此番小役来此,是有一件好事情要告知大家。”   说罢,他才慢悠悠自怀中取出一纸告示帖子,逐字逐句细细看过,方才缓声开口:“梅将军于渝江一战大获全胜,顺势收复江、庆二州。王爷龙心大悦,念及乡里百姓连年奔波劳苦,体恤民生艰难,特此传下令来,今年一应钱粮赋税,尽数减免三成。”   此话一落,众人欢呼不已。   马大牛更是忘记了新女婿上门一事,殷切地上前拉着他,“天大好事情,快随我家里去喝口茶吃口饭。”然后还喊着包氏,“媳妇,快些去烧锅煮饭。”   包氏也高兴,税赋减免的好事情,一辈子难得遇到几回,听到自家男人的话,没得好气:“哪里还要煮,都是现成的。”   马大牛才想起来,“是了,快快与我家里去吃饭,今日我女婿上门,正巧备齐全了酒菜。”   那差人一听,连忙推辞,“大哥的好意小役我心领了,只是还要去下个村子通知,就在这庵里喝口水便成,你们招呼自家女婿去。”   说罢,只朝着庵里钻去。   果然只喝了一瓢水,就往别处去了。   众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起来,“咱们的好日子是要来了,赵王爷贤明,梅县令又仁爱,连对手下的差人们都如此大方,要是还是以前那位县尊老爷,哪里肯给他们马骑。”   是了,这一点杜月棠也能清晰感受到,这梅县令来了之后,县里的政策的确是好了很多,不像是以往那刘县尊所在之时,庸碌也就罢了,还苛刻手下的人,有一分金银都恨不得变成两份,全装他的口袋里去。   现在这梅县令,只要他县衙里的差人们出行在外,必然配马,补贴伙食银子。   正想着,忽然听得江月娘兴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哇,来了!”   她这一喊,大家立即又朝村口望过去。   只见一个清隽身影牵着一头毛驴缓缓走来,已嫁做人妇,将头发全梳起的马香秀正一脸含羞坐在上面,还驮了些礼物。   马大牛夫妻见了女儿女婿,欢天喜地迎了上去,一群人也打量起那金伯容。   这金伯容是个薄脸皮的人,只觉得今日比成亲那日还要叫人瞩目,顿时红了一张脸。   包氏瞧见了,生怕女婿不自在,赶紧笑着驱赶众人:“好了好了,看你们也看了,各自忙去,我们也领女婿回家。”   话虽如此,但最不放心的还是女儿,这忽然以一个全新身份到一个陌生家庭去生活,她很是不放心,只想赶紧回家去,好拉女儿在房里说话。   如此这般,众人慢慢散了,各自田地里去忙。   江月娘和陈木柳慢吞吞从树上跳下来,想着那金伯容叫大家围观,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好笑,“真是没有想到,香秀姐这夫君,居然这样害羞。”   “让你们给这么多人围观,跟个猴子一样,还不是一个样子。”杜月棠笑道。   几人说笑着,一同往村西头去。   走了过半,江月娘忽然停住脚步,一脸惊慌:“完了,才想起我娘叫我出来拔葱下面条吃的。”然后提起裤腿,飞快朝着家里跑去。   陈木柳见此,忍不住扶额,一脸无奈:“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打了。”   杜月棠心说她娘哪里舍得真打她,回了家里,将谷种泡起来,准备过两日就撒下秧田里去,反正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   快到中午,马小牛来喊她,“阿棠姐,我姐喊你过去玩儿。”   杜月棠原本也想和马香秀说话的,当即锁了门,和马小牛去他家。   马家这边,老马村长对这个孙女婿十分喜欢,尤其是长得文文秀秀,不似儿子孙子一样的莽汉,对孙女又不错,正拉着在说话,马大牛在一旁都插不进去。   金伯容听得大家说起今天县里来的告示,说那小差人也好,便笑道:“祖父和岳父你们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差人,听说是临安府城来的,唤梅县令作叔父,只怕也是世家子弟,来此历练。所以衙门里有这样的好事情,大家也都主动把这差事让给了他,图个善缘。”   马大牛听了,想起那差人客气礼貌,“我端他也是个淳朴之人,竟没想到是临安府城来的少爷。”   说得一回,那金伯容终于提起正事来,“其实小婿还有一事不解,想问祖父和岳父大人,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好孩子,都是一家子人,你有什么只管问。”老马村长见他性情温顺,谦恭有礼,很是喜欢。   便只听金伯容问道:“是这样的,娘子的嫁妆里有一斤二的茶叶,县老爷不知如何晓得,来讨了去。这样的事情,因是头一次遇到,我与家父也颇为疑惑,后来暗地里打听,竟听他把城里玉道长和城西清和塾先生的茶叶也要到手里去了。不知这茶叶是有何奇妙之处?小婿问了娘子,娘子不肯说,只让我来问长辈们。”   老马村长一听,孙女没往外乱说,心里是满意的,但既然村子里都有了规定,等入夏后,外孙女也能回村买几亩地。   索性就没有瞒着他,“那是我们村子里头自己种的好茶叶,今年这春茶就总共得了十几斤,主人家也不够喝,你媳妇这一斤二两,还是你岳父厚着脸皮去要来做陪嫁的。不过县老爷既然看重,给了便是,还白得个人情,倒也是值了。而且等过几年村子里种出来了,也不会短了你们的。”   虽如此说,老马村长这心里也不解。好在梅县令是个好官,应该是不会做出当那刘县尊行的那等腌臜事情。   但他把茶叶都要了去,这样说来岂不是送出去的茶叶,这些人一个没尝到,全都到了他的手里。   其实退一步说,这样也好,现在还不是茶叶打响名声的时候,毕竟村里公中的地,还未卖完。   只是他没说那茶叶如何好,金伯容便也没多想,只道这梅县令可能就喜好这十柳村种出来的茶叶。   殊不知梅素平如此厚着脸皮到处讨要,其实大部分都送往临安府去了。   而杜月棠这会儿也来了马家,听着新女婿在他们堂屋里说话,便也没去打扰,径直往马香秀出嫁前的闺房里去。   马香秀见她来了,欢喜地拉住她的手问:“下午可要随我们去县里?”   杜月棠当然想去,弟弟和秦霄都在那里,她来了这个世界认识他们后,几乎是没有分开过,但一想到过两日要下稻种,只能摇头拒绝:“家里许多活计还没有安排好。”   马香秀有些惋惜,随后拉起她说话,又给了一个小包袱,“这是你表兄叫我带来给你的。我一路上就闻着里头有玫瑰糕的香味,怕是昨晚上买的。”   杜月棠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有七八种点心,一时哭笑不得,“他是闲的,不好好上学,弄这些做什么?我在家里难道还会饿着不成。”   不过那心里却是受用的,因为这几样点心都是在县城里那些日子,自己夸过的。   忍不住想,他这样细心,也不晓得将来便宜了哪个姑娘家。   马香秀打趣了她一会儿,说起茶叶的事情来,告知她城里送出去的茶叶,都叫梅县令拿了去。   杜月棠不免是有些吃惊,不过又觉得是好事情,“那正好,他是一县父母,若他都觉得好,将来咱们茶叶出来了,有他带着头,也就不愁卖了,到时候名声起来,是早晚的事情。”   反正这梅县令是个好官,杜月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夫君一直问我茶叶,我是没和他说,将他推给我祖父他们,叫他们自己解释去。”虽说是做了他们金家的媳妇,但马香秀也没忘记,自己是这十柳村出去的姑娘,到底还是要保护好十柳村的利益。   若夫君不是个嘴巴严实的,说漏了嘴去,到时候白连累村子。   因此把问题和人都推出去,怎么说,能让他知多少,祖父那里必然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约好杜月棠进城就去找她玩。   吃过晌午饭,马香秀就和金伯容一起回了县里去。   一家人送到村口,那包氏万般不舍挥着手,倒叫马香秀又哭了一场。   接下来几日,杜月棠将田里该收拾的地方找人收拾了,家里的牲口托给了陈木柳姐妹两个,地仍旧让朱家照顾着,便和柴湘玉背了些新鲜蔬菜,去王家集坐船进城。   路上柴湘玉问起买奴仆之事,“我哥哥在养正书屋,那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身边几乎都带着书童,家里我自己能来,可他身边不能不带人。”   只是柴大老爷当时买的那些奴仆,没有一个不叛逃主人家的,兄妹俩到底是有些阴影在心里头,不敢随意乱买,就怕又运气不好,挑的都是包藏祸心之辈。   如今眼巴巴望着杜月棠。   “你看我也没得用,我又不懂这些。”杜月棠婉拒了,她才活了多少年,哪里有那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能看出什么好人坏人的?   不过想着养正书屋的学生,的确都有书童随行,柴元歌自己独自出入,时间久了,难免叫人排挤。   便道:“你哥哥也是胆子小,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自己尽管大着胆子去挑选便是了,反正日日待在身边,倘若有不合心意的,打发了去,就再换一个。”   柴湘玉心里悬挂此事,也没好好看这两岸春光,到了县里,两人各归家里。   这时候刚好下学,秦霄在巷子里看到杜月棠,一脸的兴奋,一下闪到她身旁,接过背篓,“你又带这许多做什么?现在阿叙在他师傅那里吃住,都几乎不回来,就咱们两个人,要吃到几时去?”   “那我回头给大兰姑姑送些过去。”杜月棠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恨不得把家里各样都带来,这会儿听秦霄一说,果然是太多了。   而且蔬菜也放长久。   说话间开门进了院子,秦霄放下书袋就赶紧去挑水来,杜月棠烧火煮饭,少不得要问他的学业如何?   “这才几天,能瞧得出什么来?你真是把江先生他们的闲话听进去了,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一蹴而就天才。”其实在不早之前,秦霄还觉得自己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学什么都会。   可这几日跟着杨先生,逐渐发现自己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了些,而且如果将来真要参加科举,又何止是会看懂这书就成的?   既要通晓诗词歌赋,又会精研策论时文,还要揣摩阅卷考官心意,其中门道繁杂,规矩极多。   不过他又想,要真如此简单,那天下聪明的人其实不少,像是他这样过目不忘的也是有的,不见个个都高中登榜,可见这科举一路果然是艰难严苛。   更可怕的是,现在天下未定,以后不知谁是这天下之主,科举几时开?开了又是何等规矩?   因此现在又和那摸着石头过河的瞎子没个两样了。   只能沉下心来,多方涉猎,把所有能用的学识尽数学全。   杜月棠的认知里,秦霄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意气风发之时,还能口出狂言能搬山填海。   如今却能说出这般沉稳务实的话,心中不由得颇为诧异。   “怎的,莫不是你这杨先生果然有大才,都能让你这等自诩天才的人拜倒?”那杜月棠倒是奇怪了,杨先生如此有才华,怎又名声不显呢?   秦霄闻言朗声一笑:“这怀才和怀孕一样,他又不显怀,旁人哪里有我的火眼金睛能看得出来。”   “你又讲胡话。”杜月棠无奈地嗔怪了他一眼,转而又道:“对了,我这次回去和江先生问了,那阿叙这师父竟不是个普通的。还有说好去找小心的,我却忘记了,你们后来可去他家拜访了没有?”   秦霄将水缸盖好,“巧了不是,你回家的那日,阿叙去了,还在他家玩了一个下午,而且他今天好像也回十柳村去了。”至于阿叙师父玉清子的身份,秦霄当然知道。   而且前世就晓得的,算得上是当今一流的丹青高手,只不过一生潜心修道,无儿无女,此前有两个弟子。   只是他不知是什么身份,但反正是差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阿叙那小子都是运气好,能拜在他的门下。   二人闲话家常,用过晚饭,秦霄收拾好碗筷,便准备伏案练字。   如今读书课业他其实早已得心应手,唯独一手潦草难看的字迹,最是让杨先生难以容忍,日日叮嘱他归家勤加练习。   天色渐渐暗沉,屋内光线昏暗,杜月棠唯恐他伤了眼睛,端着一盏油灯送入房中,定睛一看,只见纸上皆是工整端方的小楷,笔笔利落,与他平日交予先生的字迹截然不同,顿时满心疑惑。   “你这是何故?这不是已经写得很好了么?为何偏偏拿那些歪歪扭扭如同鸡啄一般的字去应付先生?”   秦霄提笔蘸墨,笑道:“这个你就不晓得了吧。我学堂里还有两位师兄,早已跟随杨先生求学几年,我初来乍到,若是骤然展露全部本事,锋芒太过,岂不是挫了同门颜面,乱了他人心境?”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两下,嫌弃太干便往里添水,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杜月棠见此连忙伸手拦住:“好了。”随后拿起墨条细细研磨,忍俊不禁:“真是稀奇,往日里你心高气傲,只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你天下第一,不大顾及旁人感受,如今入学短短时日,竟也懂得顾及他人脸面了。”   看来这清和塾,果然是去对了地方。   “我不过是见你闲着无趣,找些事让你忙活打发时间罢了。”秦霄嘴上打趣,手中运笔却丝毫不慢,笔走龙蛇,落笔行云流水。   杜月棠凝神细看,惊道:“你这默写的竟是《春秋》?”   这方天地大势,上古至盛唐文脉尽数相通,李杜诗篇建安风骨一应俱全,唯独宋朝之后历史轨迹大变,衍生出新的王朝,虽有相似朝代,却无前世熟知的历代名人。   秦霄头也不抬,专心落笔,只是那一贯的狂妄又来了,“那书斋里的典籍贵得要老命,一册好书动辄数两纹银,以小爷我的记性,何须花这冤枉钱财?看一遍回来自己默写出来就是了。”   杜月棠十分赞同这般勤俭持家的法子,就是怕耽误他学习,“你先生留的功课多么?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过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自己前世辛辛苦苦学了多少年,熬更守夜的,才考上的大学。   “功课就练字啊。”秦霄想着,再过几天,自己就稍微有点进步,不然好无聊,每天都要浪费几张纸拿去交差。   而杜月棠却在感慨秦霄这样的学习能力,在自己那个世界,肯定能轻松进少年班。   算了算了,连地里的菜一样施肥,还不是参差不齐,更何况是人。   所以自己何必强求呢?反正目前为止,秦霄这个大腿是抱上了,自己的未来算是有些保障。   而且替杜月柔挡灾的节点又已经熬了过去,自己的未来一定一片坦荡顺畅。   指不定将来还能寿寝正终。   秦霄见她半天没说话,抬头一看,见她竟然在发愣,“你想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你看我。”   “看你什么?有墨汁溅到你脸上了?”秦霄果然认真看她,还深怕自己没看清楚,特意放下笔墨起身来看。   “不,我是让你看我嫉妒的嘴脸。”杜月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切!”秦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生的,你嫉妒也没用。不过有什么要紧的,我聪明还不就是等于你也聪明,反正咱们是一家人。”   “感谢你能这样想,有被安慰到。”杜月棠回着,又见有一个灯盏里需要剪灯芯,把墨条放下,擦了手去拿剪刀,一面和他叮嘱:“我不在,你剪灯芯也要勤快些,别舍不得油,咱们虽不如大侄儿他们富贵,但手里的银子还有几百两呢!金子也还没动。”   秦霄听着她唠叨,那张俊俏的脸上,嘴角不知觉微微扬起,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别人话多他只觉得吵闹,但如何是杜月棠就莫名心情愉悦。   果然,人还是得有个家,如今只为当初自己果断和他们姐弟在一起的决定而庆幸。   白日里秦霄去读书,杜月棠将他昨晚默写的春秋都给整理好,用线装订过后,抬着一盆兰花,又带着些肉干糟鱼,装了满满一篮子提着去隔壁巷子里。   麻子脸大叔一开门,见是她也不去禀报了,直接领了进来。   只不过杜月棠见弟弟和玉清子在学习,便没打扰,把东西放下就回去了。   可回了家,发现这不算大的院子,如今对自己来说,竟然有些空荡荡的意思,看来自己果然是劳碌的命啊!居然闲不下去。   算了,串门去。   反正这么多新鲜菜,再放下去也坏掉,昨日就说送去马大兰家的。   于是又去了马大兰家里,心想着在那里和李晚照玩一会,回来烧好饭兴许秦霄就回来了。   没准杜叙晓得自己来了城里,也会回家来。   然她刚赶上马大兰带着小女儿李晚照要去大女儿家里,晓得她无聊,便招呼着,“就在外城码头边上,那里比南边的码头要热闹,去玩一会。”   杜月棠心想,去看看也行,以后还是要常住在这县城里的。   说起马大兰的大女儿,出嫁已经两年多了,还没孩子,马大兰这个做娘的心里是十分着急的,生怕邻舍编排女儿。   因此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给送去。   现在又提着些新鲜的牛肉,准备给她送去。   三人沿着河街走,一路出了北城门,外头反而更热闹了,更有许多大客栈,外州府的行商也颇多,几乎都住在这边。   行商多,酒肆茶楼少不得,那青楼赌馆的花样更是层出不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办不到的,甚至还有大白天就开着的青楼。   马大兰每次走到这里,都十分不高兴,和小女儿埋怨大女婿孙峰几句:“你姐夫也是,如何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哪里能读好书?乌烟瘴气的。”   杜月棠却是看得眼花缭乱,这边的姑娘品质,可比南边那渡口的要高上许多,她也喜欢看美女,根本就没顾得上听马大兰的话。   直至听得李晚照在旁边安抚:“娘,你说得简单,姐夫家本来就是这外城的,你叫他搬进城里,这个钱财哪里来?这些年他读书,我姐她婆婆又不善生计,只靠我姐开个小胭脂铺,能敷嘴就算不错了。”   杜月棠这才晓得,李晚照的姐姐李晚音嫁了个外城的穷书生,只因对方长得好看,她贪图人家的脸皮。   现在还挣钱养家。   又是一个为了爱冲锋陷阵的勇士。   正想着,就听得前面传来闹哄声音,李晚照更是拉着她挤过去看,“好像有人挨打了。”又见这里是外城有名的青楼,一时更是兴奋,在她耳边压低嗓音小声道:“肯定又是没钱想白嫖姑娘的嫖客挨打了。”   一面防备地看朝身后的马大兰,似乎还担心她听到。   两人挤进人群里,果然见着一个男人抱头蜷缩在地上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一定会凑钱来赎如烟姑娘的。”   杜月棠有些新奇,头一次看到嫖客没钱挨打。又因为听到如烟这个名字,简直是如雷贯耳,想不到她也能看到鼎鼎大名的如烟大帝,当下四处寻找这如烟姑娘的身影。   不过并未瞧见。   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侧头一看,竟发现是李晚照捏的,正要询问,竟见她睚眦欲裂,正恨恨看着地上挨打的男人。   杜月棠心中好奇,忽然被人拉出了人群。   竟是马大兰,而且脸色也阴沉沉的。   马大兰没言语,拉着她们俩绕过人群快步往前走,李晚照则暴跳如雷地挣扎着,“孙峰这个狗东西,居然还敢来喝花酒,娘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不上去打他一顿?”   一听这话,杜月棠也反应过来了,莫非那人是李晚音的丈夫?不然有什么理由打他呢?   这岂不是赶上了修罗场?杜月棠有些懊恼,自己应该一早给马大兰家里送菜来的,那现在也许就不会如此尴尬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终于,在一处小门脸前面停下。   杜月棠望过去,是个小胭脂铺子,里头有个温婉的女子拿着鸡毛掸子打扫灰尘,正是李晚音,马香秀嫁来城里那天杜月棠去吃酒席见过一面。   一扭头看到门口的马大兰几人,顿时面露欣喜,连忙迎出来,柔柔地叫了一声:“娘,你怎么来了?”又亲昵地拉起李晚照的手,“这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随后才热情地邀着杜月棠,“阿棠也来了呀,快进来坐,看看可是有喜欢的胭脂?姐姐送你。”   只是这话音刚落,内堂里就走出来一个面相尖酸刻薄的老妇,“我儿子的家业就是叫你这样败完的,两年来无所出就……”   话未说完,似乎终于看到了两眼喷着怒火的马大兰,才把话吞了回去,挂着一个虚伪的笑脸:“哟,亲家母来了呀,快进屋子里坐。”   一面使唤李晚音给泡茶添水。   然才坐下,杜月棠就见刚才在青楼门口挨打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果真是李晚音的丈夫孙峰,她一看到就担心地迎上前来,“相公,你怎么受伤了,谁打的你,我告诉我爹去。”   杜月棠看着,心想恋爱脑无疑了。   马大兰脸色难看,似乎也气这个大女儿不争气。   “没有,是我不小心摔的,娘子你给我拿点钱,我去抓几副药来吃。”孙峰摇头敷衍着,催促她拿钱,说完转身才看到坐在一旁的马大兰,连忙上前行礼,“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倘若不是看到他在青楼门口挨打,杜月棠是真不信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有两张面孔。不过有一说一,那一双桃花眼的确好看,难怪李晚音被他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马大兰冷哼一声,还没说什么,沉不住气的李晚照就揭穿他,“你确定是摔的么?那我们方才在怡红楼门口看到的人是谁?还有如烟又是谁?”   她才说完,李晚音眼圈一红,就伤心垂泪,满脸失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相公,你不是说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以后好好和我过日子么?”   马大兰大怒,她以为大女儿被蒙在鼓里,哪里晓得大女儿是知道的,而且还委曲求全做小伏低。   当下看她这软弱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怒其不争,“李晚音,老娘从前是如何教你的?你就是这么过日子?一个男人都管不住。”   那孙母听了,自是维护自家儿子,“亲家母这话说的,少年人哪里有不风流的?何况我儿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又晓得李晚音这个媳妇离不得儿子,所以即便马大兰生气又如何。   仍旧底气十足,“再说,他们夫妻成亲快三载,你这女儿也没给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老婆子心里也急,若是外面有人能给生,是你女儿的福气,叫她白捡现成的娘做。”   马大兰不理会孙母,只死死盯着大女儿,“你也觉得这样行?”   李晚音抿着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很为难,纠结了半响,终于开口央求道:“娘,我相信相公只是一时糊涂。再说女儿心里有数的,您就别管了。”   这话险些叫马大兰气昏过去,一脸失望地指着她,“我看你才是糊涂,没脑子的东西,我马大兰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糊涂女儿?”   当即起身,  气冲冲一手拉着李晚照,一手牵着杜月棠,“你既然自己有主意,那我从此以后也不管你的死活了。”   杜月棠被拉着走了一段路,那马大兰才松开手,显然气还没消,嘴里仍旧骂着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和那孙家母子两个。   这般一闹,杜月棠也和她们母女告辞,自回家去了。   回来没想到杜叙已回来了,见着她一脸委屈巴巴的,“阿姐怎么回去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都不要我和霄哥了。”   “说什么胡话?你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杜月棠问着,一面打量着他,没胖没瘦,气色也好,方松了口气。   “先生知道阿姐你回来了,特意让我早些下学的。”杜叙高兴地回着,说起先生时更为兴奋,只叽叽喳喳围在杜月棠耳边说玉清子如何厉害?那画出来的白鹤,仿佛会真的从纸上飞走一样。   说得玄乎乎的。   晚些秦霄回来,因落了雨,有些凉飕飕的,杜月棠晚上煮的辣锅子吃。   又过了两日,她有些想回去了,可是每天早上杜叙去玉清子那边的时候,都一脸依依不舍,不放心地再三问她:“阿姐,我今天下学回来,你不会就已经回家了吧?”   秦霄虽不说话,但也眼神忧郁地望着她。   于是杜月棠只能硬着头皮住下来,想着家里的田地,朱老大他们应该会照料好的,出不了什么问题。   但总是这样闲着,也不成。   便想着找些活儿打发时间,绣花她是不成的,做小吃摊什么的,有了陈家的先例,她觉得麻烦,要到处打点街上的地头蛇,而且自己又不是天天来摆摊,还要回十柳村去照看田地和家里的牲口。   很是不划算的。   便穿过了文昌街,直往南坊那十字街上去,本想看看有什么商机。   竟发现这县城里,还有人对外送吃食,这不就是送外卖么?许多半大的小孩子都来做这跑腿的营生,比起别的活计,这提着个食盒满城里窜,对他们来说相对轻松。   杜月棠忽然也想去试试,看到知味酒楼在招小跑腿,便跑回文昌街,在熟悉的书斋里找人帮忙做保,人家她虽然额头上一大片红斑有些丑,但干净清爽,便同意了。   于是在酒楼里拿了对牌,然后按照地址给客人送家里去。   客人订餐后,会给对方一个竹牌,而送餐的人再拿着一个牌子去,能对一起,买家就结账,把手里的竹牌也一并给送餐的人。   送餐的人拿回一对牌子和银钱,就表明任务完成,按照路程长短,可得相应的跑腿费。   大户人家里订的,那都是一桌子的宴席起步,跑腿费高,人家还会另外给赏钱,不过这种大单生意不是他们这种半大小孩能接到的。   都是有力气的夯夫,且还要店家熟悉的人,不然出了什么问题,如何担责?   所以她只能接些散活儿,送送糕点或是一道菜什么的。   杜月棠接了两个送糕点的活,都是附近,得了两个钱,少是少了些,但打发时间还是挺有用的。   于是又继续找活计,终于等得了个送招牌菜的活,是去城北码头那边的街上。   虽有些远,但是三个工钱。   杜月棠提着食盒,沿着喝河街便往城北去。   又路过了当日那孙峰被赶出来的青楼门口,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杜月棠便到了送餐地址,一抬头发现竟然是李晚音的胭脂铺子。   她有些意外,但来都来了,也不能坏了自己的口碑,只能往里看去,没有人,也不知是不是那孙峰订的招牌菜。   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只能起身进去,喊了两声仍旧没人。   又怕等太久,耽误了时间,到时候酒楼扣自己的工钱,所以只能拨开进内堂的帘子,里头也没人,倒是后门大开,院子里有动静。   她又喊:“有人么?有没有人,知味酒楼的香酥鸡送到了。”   几乎是她声音才落,忽然一个人影闪到自己跟前,看到是她后,一脸惊喜,“阿棠小妹,怎么是你呀。”   李晚音一脸紧张地拍着胸脯,一面伸手去接食盒,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别人,吓我一跳呢!”   “晚音姐,你没事吧?”杜月棠想起那日的事情,难免是有些担忧她,也不知她如何想的,有厉害的娘家做主,还给那对母子伏小做低。   一面朝着她家院子里悄悄看去,生怕那孙家母子欺负她。   李晚音仍旧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只是笑得轻松了许多,拉着她往院子里走,“我能有什么事情。”   然后杜月棠就看到了那开着的厢房门里,两个被捆得粽子一样的人,可不就是正是孙家母子么。   杜月棠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尤其是那母子俩的面前,都挂着一个大饼。   不,不对,他们屁股底下的凳子下面,还放着一个恭桶……   “晚音姐,你这……”不是,自己到底漏了哪个环节?为什么孙峰母子两个怎么如此可怜兮兮的?眼前的确实是李晚音本人么?   李晚音一脸痛心地叹息着,“没什么,只是他们不肯听话,你姐夫还骗我,我实在生气,又舍不得对他们动手,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家里的饭菜都是自己张罗,绑他们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下一瞬如同献宝一般,指着那厢房里的两人凳子下的恭桶,“你看我把椅子掏了个洞,他们穿的也是开裆裤,屎尿来了,直接拉在里头就行,饿了脖子上又挂着饼,什么都不愁,也是享福了。”   又说刚才就是特意来给他们挂饼的,免得饿着了。   话虽如此,但杜月棠也忍不住替她担心,“可若是他们求救,怎么办?”   “没事的,我婆母就是总大惊小怪的叫,我们这邻舍都习惯了,她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当真的。至于你姐夫,这两日嗓子不好,我估计他大声点说话,那喉咙里跟小刀刮一样,他是个怕疼的,不会随便乱叫。”李晚音温温柔柔地给杜月棠解释着。   杜月棠说不清楚心情起伏,只觉得自己是三观颠覆,又不知李晚音到底图什么?更无法想到她怎么能如此语气平淡又认真地和自己说。   那李晚音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解释着:“你姐夫那双眼睛实在好看,我喜欢得很,不敢确定和离后,我二嫁是否还能找到这样好看的男人,所以那日才劝我娘别管,他们不听话,我慢慢教就是了,总会让我合心意的。”   而厢房里的母子两个,以为有人来得救了,没想到是杜月棠,顿时满脸的绝望。   不过果然也跟李晚音说的一样,不叫。   “那这香酥鸡?”杜月棠想起自己来的正事,应该不是给这母子俩专门点的吧?毕竟他们脖子上都挂着饼了。   李晚音苦笑道:“没得什么生意,坐着也无聊,所以叫了只香酥鸡来吃着打发时间。”说罢,去屋子里拿了牌子和银钱给她,又掰了个鸡腿塞她手里,“姐姐就不留你了,你快些去交工,得空来姐姐这里玩耍。”   还不忘交代,“不要和我娘说,省得她担心,过一阵子人教好了,我会领着家里去。” [44]第 44 章:晋江首发   杜月棠应着她的话,啃着香酥鸡腿回了南坊,到知味酒楼里交了牌子和银子,得了三个铜板的工钱。   但还真别说,香酥鸡是挺好吃的,心想叫秦霄和阿叙也尝一尝,遂摸了一百二十个铜板,买了一整只香酥鸡。   那是要现做的,她在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   跑堂的阿泰知她就住在文昌街那边的巷子里,那里房屋不便宜,纵使是要租,一个月也要不少银钱。   而且住在那里的,家里都是有读书人的,因此也不敢小看她。   如今看来,果然不是十分缺银钱的人家,出来找活干,估摸也是闲不住,只是到她辛辛苦苦跑了几趟,得了五个铜板,还倒贴一百一十五个来买香酥鸡,不禁又好笑。   不过她能为了一个两个的铜板在城里顶着太阳到处跑,又能眉头不皱一下拿出一百多个铜板买香酥鸡,倒是叫阿泰很喜欢,能吃苦但又不亏待自己。   便上来问她,“方才有个好单子,你要不要接?是送养正书院的,就这一趟给五个铜板,那边的少爷们又大方,你要是运气好于遇到他们亲自出来取菜,估摸还会赏你些钱买果子吃。你若是做,我去和掌柜的说。”   杜月棠已经知道,掌柜的是阿泰的姨父。   虽非真正的大东家,但这知味酒楼里的一应事物,都是他来操持做主的。   而且也是好奇养正书院到底是什么样子,自是没有不愿意的,“那就多谢阿泰哥了,我的香酥鸡若是做好了,帮我放在后厨就成,我回来拿。”   “不妨事。”阿泰笑应着,领了她去和掌柜的说。   很快杜月棠就提上了送往养正书院的食盒,是个学生点的山药粟米羹,一份清蒸嫩鸡,一碟清炒茭白。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还有店里送的蒸柿饼。   看这菜式,想来这学生是胃不好,吃不了那养正书屋的大锅饭,所以才在外面专门订饭菜的。   只是这些饭菜点心,加上食盒还是有些重的,也亏得她在乡下算是做惯了力气活,提着不是十分费劲。   养正书屋是县里首屈一指的学堂,自然也在这文位上,所以杜月棠还从家门口路过,穿了几条小巷子,过了一条街,便到了养正书屋。   那学生的小厮早就等在这里了,见了杜月棠提着知味酒楼的食盒来,连忙拿着牌子上来,“可是你送的养胃餐?”   杜月棠连忙点头,拿了牌子来给他看,又叫他将饭菜一一过目,没有什么问题,结了钱。   果然如同阿泰所言,这里的人就是大方,便是小厮来取食盒,也多给她一个铜板,“赏你了。”   “多谢。”杜月棠还是很欢喜的,这一趟如此之近,居然赚了六个铜板。   可见上头有人真好办事。   不过都是托阿泰的福,一会儿给他买些瓜子果干。   就算买两个铜板的,自己也很划算。   钱哪里手里了,也想仔细看看这养正书屋,只是还未抬头望去,忽然听得一个哀求的声音响起,“二少爷,这是夫人吩咐的,千万要叫奴婢看到您吃了,不然回头奴婢少不得要被责问,就求二少爷发发慈悲,快些吃了吧。”   这书屋门口,多的是各家子弟来送饭送汤,甚至送药的都有。   就是这声音竟有些熟悉,叫杜月棠忍不住侧头望过去。   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落入视线中,竟然是卖身为奴的陈招禾。她眼眶红红的,正卑微地祈求着身前那锦衣华服的胖少爷,叫他喝汤药。   胖少爷听得她的哀求,似也有些不忍,只不过才端起碗,闻到那刺鼻难闻的药味,又忍不住嫌弃地蹙起眉头,推了回去,“我身体早就好了,你说我喝了就是,回头我到家里,我母亲若是问起,我自会说喝了,保管不会叫她找你麻烦。”   说完,头也不回地扭身进了大门去,也不管陈招禾在后面如何求他。   门口的护卫将陈招禾给拦住,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进了书屋去,无可奈何。   端着那碗药站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杜月棠看着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与她打招呼?正想着,目光却已经和黯然转身过来的陈招禾对了个正着。   陈招禾显然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杜月棠,更没想到她额头上会有这么大一块的红斑,眼里满是惊讶。   “招禾姐。”杜月棠见着既然都看到了,便也上前同她打招呼。   陈招禾尴尬地将那碗药放回食盒里,却不打算与她多寒暄,“我得回去了,如今非自由身,出来太久主人家也不高兴。”   杜月棠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实在无法理解她这卖身为奴的脑回路。   回了知味酒楼来,结了银钱,她的香酥鸡也做好了,包好便提着回家去。   下午些揉了点面,本来是想发面蒸点花卷的,奈何她一个南方人,也不知道哪个步骤出了问题,那花卷刚出锅的时候还柔软香喷喷的,但放凉了后,竟然硬如铁石。   反正酵母是从知味酒楼讨的,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   秦霄回来不知情,只见放在灶旁的筲箕里,挺漂亮的,捡起一个就要吃。   只不过下一瞬牙齿咬在上头,竟是硬邦邦的,虽是咬了一块下来,但着实费劲,又给放回去,朝着院子里在墙角挖地的杜月棠问:“你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那不很明显么?做成这样有谁会买?不过你也别嫌弃,蒸热了还是很香软的。”杜月棠拿着新买的小锄头,蹲在地上栽种做花卷剩下的小葱。   秦霄半信半疑,捡起那花卷看了又看,似乎为了验证一般,立即烧火要重新蒸一遍。   杜月棠以为他是饿极了,“我今日在知味酒楼打小工,回来的时候买了香酥鸡,你先吃些垫着肚子。”   “打小工?”秦霄疑惑地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厨房烧火?”   “不是,是给人送吃食。你说这个世界小不小,我不但接了一单是送去城北外晚音姐的胭脂铺子里,还有一单在养正书屋,虽没看到大侄子,但是我竟然遇到了招禾姐,给她家二少爷送药。”今天这样巧,尤其是李晚音还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的震撼。   不过既然答应了她,也没打算和秦霄说,只是这么提一嘴罢了。   得了这话,秦霄提着烧火棍就出来了,双目盯着她的双腿看,“你是真闲着没事做,跑那么远的路,就缺那几个铜板?这样我以后也给人抄些书,你得空多在家里休息。”   “我要和你说的哪里是这个。”杜月棠起身将小锄头放好,檐下的盆里洗了手,钻了厨房去,往锅里加水,放上蒸笼。   秦霄跟着进来,“怎的,你要给招禾姐赎身?”   “她不需要,卖身的银子又没给木柳她们,身上哪里缺钱了。就是如今见了,感觉好生分。”一样的柔弱女子,杜月棠其实是不明白的,李晚音能自救,没有半点内耗,但为什么招禾姐如此别扭?   她卖身是为了惩罚她自己,还是为了逃避?   秦霄蹲回灶前,继续烧火,“她自己做的选择,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还有你别去做这送吃食的活了。这内城倒也还好说,外城鱼龙混杂的,咱们也没有几个熟人,若是看出你那额头上的红斑作假,一个麻袋套了你,往船上一放,到时候人海茫茫,我和阿叙上哪里找你去?”   他不提,杜月棠都快把这张脸忘记了,不免是有些沮丧。   又觉得他说的叫人害怕,要真那样,自己这张脸,肯定给送那种地方去,培养做个头牌。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背脊骨发寒,就更想回十柳村了。   果然,自己这小民身份,长着一张好看的脸除了能带来危险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秦霄见她脸都吓白了,又有些不忍,“其实现在这县老爷还不错,各城门码头都有衙差巡逻,算得上是安全的,近来也不曾听说有作奸犯科之类的。”   可杜月棠心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看来以后还是小心为上,“算了,明日我去前面书斋里租几本书来打发时间。”顺便也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只要不买,租还是支付得起的。   于是,杜月棠隔日就去书斋里找了几本地方志和杂记来看。   再要详细的,就没得了,只能是那些个传承了数代的人家才能有。   她得了这书消磨时间,倒也没怎么惦记十柳村的田地牲口了。   不过也没把秦霄那日说去抄书挣钱的话当回事。   殊不知秦霄没去抄书,只因在那街头看到几个读书人摆摊给人测字或是写信,才赚几个钱。   生意不好的时候,还不如那些去给各大酒楼跑腿送吃食的小少年们赚得多。   书斋里抄书的价格更是没有更低,只有最低。   叫他觉得这读书花钱,却不好挣钱,还不如自己去山里打猎挣得多。   后来灵机一动,跑去找了柴元歌,让柴元歌帮忙打听,可有同学需要代写先生布置的功课。   倒是真叫他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   那柴元歌听得他的意思,直拍手夸好,“表舅你是找对地方了。你不知我们这养正书屋名声倒是好听,但其实真正像样的学生,总共就是甲子班里那几个罢了,余下的都是滥竽充数之辈,叫家里长辈按着头来的,最烦的就是每日怎么敷衍先生布置的功课。你若是肯代写,他们不知多高兴呢!”   只是柴元歌觉得有个问题,“但他们各人写字笔记不一样,这怕是有些不好糊弄了。”   秦霄却没放在心上,模仿而已,算个什么事儿。更何况都是才读书没几年的人,又没好好学,怕是都还在每日练字,字没定型。   如此,那就是没有属于自己的笔迹,这就好办许多。   柴元歌见他如此自信,便也是同意了,去学堂里偷偷问同窗,果然是给秦霄接了两个活。   都是家里做生意的,手里不短缺他们零花钱。   秦霄帮忙代笔做了一次,他们就十分满意,甚至要求包月。   这样一来,秦霄就有了稳定的客源,每日他从城西清和塾回来,就直接在家附近和这几个学生接头。   杜月棠就发现他这几日忽然忙起来了,还以为是先生终于给他布置了多余的功课,便也没多管。   连续在家里看了几本书,她对这个世界也了解了许多,听得秦霄昨晚说灯油没有多少了,也就拿了油壶,去往金家的杂货铺里。   顺便看看马香秀过得如何。   那金母在柜台前拨着算盘,见着是她连忙招呼进来,“是小杜姑娘啊,快进来坐。是要找你香秀姐么?她在后堂里招呼你大兰姑家的晚照呢。”   杜月棠朝她见了礼,把油壶往柜台那里放,“劳烦伯母给我称三斤豆油。”当下把钱放柜台上给她。   到了后堂,果然见李晚照也在,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   李晚照就起身过来,拉她进了马香秀他们小夫妻的房间,把门关了,才忧心忡忡道:“我才和表姐说我姐的事情呢!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是越想越气,我娘又不许叫我爹和我哥知道,说我姐是自作自受。”   马香秀一个新媳妇,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缺乏经验,一展莫愁。   和李晚照一样叹着气,“是啊,晚音姐这日子以后如何过啊?”   杜月棠是有口难言,不然实在想告诉她们,白白多余担忧了,晚音姐哪里要她们两个来操心?   不过也好奇,如今那孙家母子两个老实了没有。   所以在这里坐了会儿,把灯油拿回家,转头又往城北外的码头边上去。   到了李晚音的胭脂铺子门口,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从铺子里出来,又钻进隔壁的布坊里。   一看便晓得是那花船上的姑娘们。   她朝铺子里看去,只见李晚音在算账,气色很是不错。   显然那孙家母子两个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她这一阵子是过得顺心的。   “晚音姐。”她喊了一声,跨进门槛朝柜台前走去。   李晚音抬头瞧见是她,温婉好看的脸上露出笑容,又绕到后堂去,拿了一个小瓷罐出来,“你上次来,就说要给你胭脂玩,只是没合适的,这次有人从临安府带回来了好香粉,你拿去玩。”   她这么一说,杜月棠再推辞反而有些矫情了,索性收了下来。不过目光却忍不住朝后堂看去,小声询问:“晚音姐,你这几日过得怎样?”   李晚音见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如此关心自己,心里一阵暖意,“你姐夫在码头上给人记账去了。我婆婆一个人在家里无聊,我给她接了前面怡红楼的生意。”   不是,这么快就被驯服了?杜月棠震惊的同时,更因她那怡红楼三个字儿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就脱口重复她的话,“接生意?”该不是自己的想那样吧?   她如此误会,只差没把那意思写在脸上,叫李晚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想什么?她人老珠黄,倒贴都没人要她,我是给她接了怡红楼姑娘的脏衣裳,叫她在后院洗呢!”   “这样啊。”杜月棠有些尴尬,刚才她的确是想左了。   不过又想既然人都老实了,便与她说起此前去金家杂货铺遇到李晚照在那里,很担心她的事情。“所以晚照姐,你要不回去和他们说一声,省得都担心你。”   李晚音颔首应着,“是这样想的,晚上就带你姐夫过去吃晚饭。”   只是杜月棠有些担心,到时候李晚音不在家,孙母会不会趁机闹?“那你婆婆也一起去么?”   “她还有好些衣裳,今晚得洗好,怕是不能了。”李晚音略有些遗憾,“到底是答应了人家的,说明天保管把衣裳干干净净送去,往后还要指望长久做这生意,不好头一次就晚了时间。何况我们这做生意的,最讲究诚信。”   杜月棠觉得,可能孙母更想在家里洗衣服。“嗯,做生意是要讲诚信。”   李晚音看着她额头上的大红斑,心生怜惜,“对了,我这次给你留的香粉,听说是临安府最为时新的,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还叫人给你带。”带货的人说这粉连媒婆的大痣都能抹白,也不知对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是否有用。   杜月棠见她满怀期待看着自己手里的香粉盒,感觉自己这年纪也用不上,连忙婉拒:“谢谢晚音姐一片好心意,我还小也用不上,以后可不要麻烦了。”   “哪里用不上?你试试。”李晚音不由分说,就要她试。   无奈,杜月棠只打开,迎面扑来就是一阵好闻的香味,指尖蘸了些抹在手背上,一股熟悉的白便映入眼帘。   顿时诧异地看朝李晚音,“晚音姐,这里头加了铅粉?”而且价格也不便宜,当下连忙盖上,退还去给她,“晚音姐,这么贵的东西,你留着卖才是正经,给我也是糟蹋了。”   而且铅粉有毒。   李晚音却有些出乎意料,关于杜月棠表兄妹三个,她也是没少听爹娘提,如今看来爹果然是慧眼识珠,她一眼就晓得这香粉贵重,可见从前真是好人家的孩子。   如今却流落到三个孩子一起相依为命,也是心疼不已,“我既送了你,你拿着就是。”   杜月棠却有些担心她,“晚音姐,你自己没用吧?”一面仔细朝她脸上打量。   的确不便宜,李晚音当然舍不得自己用,她也就是怜惜杜月棠好好的小姑娘,脸上一块大红斑,恐旁人笑话她,才花钱找人带这一盒的。   便是她妹妹和表妹马香秀,也没有这样的。   于是摇着头,“你别瞧我做的是这生意,然我这脸用了却是起红疹子。”   杜月棠一听,晓得她这是过敏了。   一时也有些好奇,“晚音姐,我可以看看你铺子里其他的胭脂水粉么?”   “可以啊,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拿去玩。”反正没几个本钱,她这里的客人多是花船上下来的姑娘,或是岸上青楼里的。   她们就喜欢那种味道浓烈效果显著的,但价钱却是要越便宜越好。   可李晚音也知道,便宜没好货。但无奈她这些客人们都喜欢那样的,也只能顺应她们的心意,专门卖这些次品。   而且来的都是这些女客,其他正经客人自就不愿意来了,便是真的拿了什么好货来,也难以卖出去。   杜月棠已起身看了几样胭脂,的确是粗糙不已,香味大部分都是那种浓烈刺鼻的,一时心里也起了个念头。   既然在这城里是闲不住的,倒不如去城南的花田里买些花回来,自己学着做胭脂,如若有多的,到时候拿李晚音铺子里来卖,也许可算一条挣钱的路子。   甚至还能蒸馏些纯露。   这般一想,心里倒不似前日那么空荡荡的,又有了干劲,“晚音姐,我想做香粉胭脂,你可晓得哪里能买些珍珠粉?”   她当然不会拿珍珠粉来做实验,肯定是用米粉,但李晚音送了自己这样贵重的香粉,即便自己不会用,但人家心意已送到了。   又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当然也要投桃报李。   回头给她做一些,她过敏应该是店里这些劣质胭脂的缘故。   李晚音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好妹妹,你怎么想到一出是一出,那胭脂水粉哪里有这样好做?若是人人能做,那我们这铺子里的又卖给谁去?”   好吧,杜月棠觉得自己年纪小,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自己先回家试试去。   因此晚上也和秦霄商议,杜叙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如今他有玉清子教导,对于颜色的原料也越发了解,更知道哪些有毒。   连忙凑过来,“阿姐,我能帮你取色,还能区分哪些有毒无毒的。”   那感情好,杜月棠觉得顾问都有了,那还等什么?明日就决定去南城外的花田里买花。   秦霄有些不放心,“你别着急,我后日就沐休了,后日我同你一起去。”   杜月棠想了想也成,这里比不得乡下小地方,有个人陪同也好。   不过杜月棠也没有闲着,第二日把自己房间收拾了一下,隔出了一半来,准备到时候做自己的小作坊。   晌午的时候,却听得有人敲门,倒叫她奇怪?按理柴湘玉是不会跑这么远来的。   问着是谁,外头传来的却是马大牛的声音。   她心头一喜,赶紧开门请他进来,“大牛叔,你怎来了城里,是有事情么?去看了香秀姐没有?”   “还没来得及,我要先去衙门,从你这里过就来看看。”马大牛是担心他们几个孩子住这里,邻舍若是没看到有大人来往,欺负了他们,因此得空就要来常走动。   为此他还叮嘱了姐夫,得空也要多来这边看看。   杜月棠给他上了茶,一面询问着家里的情况。   说着少不得是要多问一句他去县衙,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却见马大牛笑道:“麦谷她爹去年不是战死了么?郑和尚给麦谷娘说了一门亲,人家愿意上门,你猜对方是哪个?”   叫自己猜?那必然也是自己认识的人,只是杜月棠将村里的单身汉都想了一遍,竟然发现年纪合适的,只有一个方大寸。   但是黄老太能同意么?   一面试探地回着:“是大寸叔?”   马大牛颔首朗声笑起来,“你果真是聪明,一猜一个准。如今村里人人在争抢着买地,黄老太看了也眼热,不想回老家了。又算是为了大寸考虑,都是快三十的老菜帮子了,前几年因口舌叫人打断了腿,现在又有些跛,麦谷娘不嫌弃他,做上门女婿了,往后她闭眼什么都不愁。”   但依杜月棠对黄老太的了解,她是很想回老家去的,求个落叶归根,“那黄奶奶愿意?”   马大牛啜了口茶,只觉得满口兰香,一脸的满足,“还是你这茶好,几时咱们也能日日喝到。”   夸了一回,方回着她的话,“黄老太有什么不满意的,往后儿子也算是有家有业了,何况麦谷娘又还年轻,不是不能生。而且你是不知道,他们母子两个当时如何到咱们平河县来的。”   这个杜月棠当然不知道,虽然村口那枫杨树下每日都有八卦产出,但是关于黄老太母子俩的身世,却是从未听说过。   眼下只好奇地望着马大牛。   马大牛想着她在城里住,也不是那嘴碎的人,只道:“告诉你也无妨,他们家原先还算是不错的,虽比不上当初柴大老爷家富贵,但听说在乡里也有些银钱,叫声地主老爷也是当得起的,只奈何大寸他爹一处在外做生意,回来路上掉河里没了,族里人看他们孤儿寡母的,眼馋家财,便打着帮忙保管的名义把家里的钱财图了过去。”   说到这里,也是有些同情他们母子两个。   “你黄奶奶眼睛就是那时候哭瞎的,没了田产家业,生计都成问题,只能带着他出来讨饭。所以啊,现在就算是儿子做了上门女婿,她也没有什么对不住方家列祖列宗的,往后真到了底下,反而要去质问方家的列祖列宗,养出这些黑心肝的后代子孙,把他们母子俩逼得无路可走。”   杜月棠还真没想到,黄老太的眼睛竟然是哭瞎的,想来也是可怜。   而且像是她这样,没了男人的,纵使是有儿子,也免不得族里人贪心,强占了家产。   有的甚至更可怜,把孩子强行抱走,女人则卖了出去。若是只有女儿的,母女一起卖掉。   马大牛在这里坐了没多会儿,说去衙门里把事情办了,要去看女儿,饭也不吃,杜月棠也不好多留他。   跑到知味酒楼买了些现成的肉饼,抄小巷子追着他的背影去,把肉饼给他,“大牛叔,你路上吃。”   马大牛看她递来的肉饼,还跑得满头的汗,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好孩子,在城里注意安全,家里不用担心,我随时得了空,也去给你们看看。你大侄儿那里,太远不顺路我就不去了,你叫他们在这外头也仔细些。”   杜月棠应着,挥手送他转至街角瞧不见,这才回家来。   下午些却见秦霄回来一脸的不悦。   自是担心,生怕他在外头受人欺负了,“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和杨先生有些意见不合。”秦霄将书袋往桌上一放,就朝厨房里去找吃的。   杜月棠早就给蒸了一碗嫰蛋羹等着。   他三下五除二给吃了,拿着碗在屋檐下的木盆里洗,“你怎么不问我?”   杜月棠想问的,就怕自己和先生的观点一致,到时候秦霄会更气愤,但见他都开了口,就勉为其难道:“那你说说。”   秦霄进厨房里又舀了一瓢水来,将碗冲洗了两遍,放回去后这才道:“今日原是他和两位师兄论曹子恒,说他刻薄猜忌,逼迫一母同胞的曹子建七步作诗,做不出来就要借机害了他。”   杜月棠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事,“就为这个生气?”   “怎么不气?我寻思着,曹丕也没让曹植七步杀一人啊?而是让他作诗?这哪里是害他?”他越说越气恼:“试想曹植是何人?才华绝代,更有后人评: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看分明就是曹丕爱极了他这个弟弟,哪怕对方是他权力争夺的竞争对手,还是找机会想放他一马。”   杜月棠瞠目结舌,主要她从没往这方面想,毕竟七步诗就摆在那里。   可现在叫秦霄这么一说,她居然觉得有道理极了。   曹丕真想要曹植的命,的确不该叫他七步作诗,而是七步杀张飞。   但见秦霄为此还生气,连忙安抚着:“哎呀,这都是传说,也没个正经史料来考究。”一面赶紧转过话题,“今日牛大叔来咱们这里了。而且大寸叔以后要给麦谷做爹了,他是来给他们登记婚书的。” [45]第 45 章:晋江首发   “这可是桩好事,皆是乡里乡亲,咱们理应凑份人情才是。”秦霄手抚下巴,神色认真思忖着。   这几日他私下替养正书屋几名学子代写课业,已然攒下四百多文铜钱,想来凑齐一贯钱也用不了多久。   到时候要凑份子,只管自己这里出就成了。   而杜月棠经他这般一提,顿时恍然,心中生出几分懊恼,“我那时候竟给忘记了。不知便也罢了,如今知晓了,邻里同乡,确实该随份礼。”   瞧着天色渐晚,马大牛断不会留在县城留宿,只怕早已乘船返乡。   她便顺势说道:“我来城里也将近小半月了,正好也该回去一趟。若可行,我便把家中马匹一并带来,我见过专门运载牲口的大船,往后再置办一辆车子,也省得你日日辛苦走路去读书。”   秦霄知晓她归乡心切,只是马匹着实不便带来。这小院没有个饲养之地就算了,清和塾那头也无人照管牲畜,连忙出言劝住,“你别折腾了,马留在家中还能帮着干点农活。我走路上学算不得什么,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这般金贵。”   他稍顿片刻,又说起眼下时局,“况且前些时日梅将军刚收复江、庆二州,如今稳稳占据两地,拿下湘州不过是早晚之事。东征的石将军若是再平定齐州,届时天下大半文脉重地,尽数归入赵王爷掌中,重开县学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我到县学来读书,那马就更无用了。”   说起这位赵王爷。   他本是前朝异姓藩王,祖上曾平定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只奈何昔日当朝皇室忌惮手握重兵的功臣,便将富庶繁华的临安划为封地,封赏赵家。   看似大方,其实就是想借江南本土豪强势力制衡打压。   谁料赵家代代皆是英才,既能披甲征战平定四方,亦能安政理民治理一方,如今在位的已是第三代赵王。   天下大乱之后,赵王顺势吞并毗邻的姑苏、洛州、并州三地,手握四座富庶大州,根基愈发稳固。   前几年被逼起兵迎战,反倒顺势夺得品州,今年又接连拿下江州、庆州。现下梅大将军的大军,已然驻扎在湘庆二州边境,蓄势待发。   另一边东征的石将军一路势如破竹,先取芦州,齐州也唾手可得。   现在放眼天下各路诸侯,赵王如今属地最广财力最盛,已然稳居顶尖之列。   一旦湘州落入手中,杜月棠的故乡蜀州,收复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而世人素来称南湘北齐,这两处皆是中原文脉汇聚之地,地位举足轻重。   杜月棠先前在知味酒楼之时,也听往来食客闲谈天下大势,这些时局传闻也听了一耳朵。   此刻听秦霄所言,深觉有理,只是不免为他忧心:“我听闻县学甄选严苛,极难考取。你既有这般志向,平日里更要勤勉苦读。”   秦霄眉宇间满是笃定,淡淡一笑:“不过小事罢了。再说县学又不会即刻开设,我有的是时日潜心苦读。”   杜月棠就佩服他这股自信。   隔日他沐休,一早两人也不管杜叙了,直接就朝着南城门出去。   南城外面远不如城北热闹,不过这边越是靠着外城边缘,贩卖花木盆景的店铺便不少。   杜月棠还发现有一家专门卖花盆的,也有自己买回去种兰花的花盆,只是这价格比自己在内城买的要便宜一倍,顿时心都在滴血,“内城这些奸商们,怎么能这样黑心,翻了整整一倍,良心就不会痛么?”   秦霄也没想到这外城的东西到内城,竟然如此暴利。   一面安抚着杜月棠,“下次咱们来外城买就是了,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又问她想买什么花?   杜月棠扫视着两旁花木店里的各样鲜花,“我看现在大部分做胭脂的,都是紫茉莉和山红花较多,石榴花太贵了,成本高价钱也卖得高,寻常人买得起的太少。”   山红花有养颜之效,紫茉莉可抗皱,至于石榴花则让皮肤红润光泽,但大部分胭脂都如同李晚音铺子里的一样,做工粗劣,效果大打折扣。   自己刚开始学做,也不敢贸然尝试别的,倒不如就学着前人,仍旧采用这些材料,然后在工艺上出色些,到时候品质必然大大提升,那就不愁卖不出去了。   至于香粉的材料蔷薇玫瑰蜀葵居多。   “就买这些常用的,反正我如今才学做,也不用太多。”就是现在石榴花非季节性,价格肯定更贵,所以杜月棠打算买些紫茉莉和蔷薇就算,这两个最便宜。   只是她进了花店里,才发现人家卖的是干花,颜色是不如新鲜的漂亮,但杜月棠想着便宜也省了个步骤,便各自卖了半斤。   不过最主要的是,刚开的人家也有,只是那价格吓死人。   想要便宜,得入夏以后。   逛了一圈,两人正欲回去,忽然有人喊:“杜十三,快,有客人要那棵飞鹤松是盆景,你快给人送去。”   话说杜月棠来了这平河县,也住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和自己同姓,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顿见那人略有几分眼熟的意思。   秦霄一下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怎么?你别告诉我,这个什么杜十三你认识?”   杜月棠想点头,但又摇头,她的确是觉得仿佛见过这个人,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应该不认识吧。”   只是打脸来得如此之快,那个被称做杜十三的,一下跑到她面前来,满脸的激动,“你是小三十二么?”   但目光却盯着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你脸上怎么长了这样大一块红斑?不然你比你姨娘要好看呢!”   不过这人话没说完,就被管事的拽走,催着他赶紧去搬盆景。   那杜十三还不死心,扯着嗓门朝杜月棠大喊:“我住在黑茨菇巷子第三个门,我取媳妇了,有个娃,你得空去我家里,他们娘俩在。对了,我听说你姨娘后来生了个娃,是弟弟还是妹妹啊?现在还活着么?”整个人显得十分亢奋。   秦霄愣在原地,完全被这个杜十三称呼杜月棠的小三十二惊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还说不认识,他都喊你了。不过他怎么这样喊你?你在家里排行三十二么?那岂不是说,你是你那狗官爹的第三十二个孩子?阿叙排行多少?你们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么?”   不然那杜十三怎么不喊她名字?而是喊排行?   杜月棠头一次觉得秦霄话太多,不过这会儿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也有了这杜十三的印象。   原主五岁之前,跟他们住在一院子里。   所以他只知道后来姨娘生了个孩子,却不知是男是女,也没见过。   “我好像想起来了,阿叙没出生前,我姨娘和他姨娘住在一个屋子里。”记忆里,他就是个憨厚哥哥,挨打了也只会傻笑,不过自小身强体壮,跟个牛犊子一样。   没想到活了下来不说,还有了媳妇孩子。   可见,有个健康强壮的体魄多重要。   “那你要去他家里看看?”秦霄问。   杜月棠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干花,“不去了吧,我又不认识他媳妇跟孩子,不过既然遇到,我们到对面的茶铺子里喝茶等着他得闲,喊来说说话。”看看还是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憨厚耿直的哥哥。   秦霄想着也行,反正今天有空,“那好,不然我看他刚才那傻样子,只怕到时候要到处找你呢!”   这般商议好,两人便到斜对面那茶铺子里,要了个临窗位置,正好对着那花店。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竟然是一个多时辰,才重新看到杜十三出现在视线里,又快晌午了。   秦霄便起身,“我去叫他来,咱们就在这里吃个饭,正好你们兄妹说说话。”   说罢便去了,也不知和杜十三说了什么,很快就和他一起来。   今日太阳好,也不晓得他是去哪里送盆景,一身的汗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见到杜月棠后,兴奋地坐到她身旁。   只是屁股一沾凳子,就一脸受伤地控诉起来:“你怎么晓得那老畜牲要跑的?而且你为什么只和二十四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晚上爱哭,都是我一宿一宿地背着你在院子里走,隔壁的骂你丧门星,我为了你跟他们对骂了几天,嗓子都骂哑了,你听我现在说话,是不是一点都没有那种声如温玉的感觉了?”   按理那时候很小,杜月棠是没有什么记忆了的。   但是叫他这样一提醒,不免是想起了姨娘后来也常感慨,尤其是晚上杜叙也爱哭,她就提起以前杜月棠一宿一宿哭的时候,是杜十三背着她在院子里走。   如今这些记忆都如同潮水般涌来,再看杜十三顿觉亲切了不少。   不过也比不上杜十三的热情,因为他正在掏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铜钱都拿出来了,热情地喊来了小二的:“你去给我买些烧鹅,再多上几个肉菜。”   杜月棠因怕他不好意思,刚才秦霄去叫他的时候,就已经点了菜,于是连忙拦住,“不用了,我已经点了许多,就咱们三个,吃不完浪费。”   杜十三也听劝,没让小二的帮忙去买烧鹅,却把那把铜钱都塞给小二,“你拿去柜台,多退少补。”   所以他这是要请客吃饭。   杜月棠都来不及阻止,秦霄则稀奇地打量着杜月棠这个话唠十三哥,一面压低声音凑在耳边悄悄问,“你不说你兄弟姐妹都没好货么?”   “也有那么一两个好的。”杜月棠偷偷掐了他一把,他一定要现在问么?万一杜十三听到了,多尴尬?   杜十三则仍旧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杜月棠,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关切地问着:“你现在住哪里?你还没说,你姨娘后来生的是弟弟妹妹?也和你逃过来了么?”   “是个弟弟,也快八岁了,和我在一处。”杜月棠生怕他再追问,赶紧回了。   没想到杜十三又指着一旁的秦霄,“他是哪个,是你哪个哥哥?”   “额,我是表的。”秦霄赶紧出言。   果然,杜十三的脑子就这样,一点没怀疑他这个表哥的真假,反而高兴地握紧他的手,“表弟好。”   “表哥好。”秦霄笑嘻嘻地回应着,似乎觉得很好玩。   打完了招呼,杜十三又问杜月棠,“青石县破城的前几天,我听说你娘逃出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给我们留了不少钱,当时为了逃命,我想着带在身上不安全,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本来想着往后回青石县,再去挖的,哪里晓得后面地龙翻身,什么都没了。”说起这个,杜月棠就十分难过。   白白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财。   姨娘留给他们的是不多,但她不是去了杜月柔的屋子里么,拿了一大包袱出来。   想想就心痛无比。   杜十三闻言,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又笑起来宽慰道:“没事,我有力气,现在每月能拿个三贯多的工钱,以后我拿一半出来给你们。”   杜月棠和秦霄来县城里买了小院子后,就算过一个月的开销大概再三两银子左右,这还是温饱线。   想要吃得好些,比如隔三差五一顿肉,得四五两起步。   一贯钱等于一两银子。   所以他那三贯多听着是不少,三千多个铜板,只是可惜只勉强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个温饱而已。   因此连忙拒绝,“不用,我表哥继承了一点遗产,我们现在靠他过活。”虽然记忆里的杜十三是很好的,但时境过迁,杜月棠也不能没有一点的防备心。   不过听得他一点都没犹豫,就要拿一半工钱给他们姐弟,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   秦霄也赶紧顺着杜月棠的话,“啊对,我家里给我留了些银钱,我们三个也能活,你不是说有了媳妇孩子么?那这钱你自己留着,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孩子能有啥花销?还吃着奶呢!”杜十三摆摆手,还是坚持要分钱给杜月棠,“你和我亲妹子没有两样,你若不要,那我就存起来,将来给你攒嫁妆,还有你弟弟,也要娶媳妇。”   不是,这便宜哥哥如此仗义?把他们姐弟俩的往后都承包了?   饭菜很快就上来,他还要做工,匆匆忙忙扒了两大碗,把钱结了就先忙去了。   走的时候还在叮嘱杜月棠去他家里。   杜月棠见他刚到店里,就扛起一个重达百来斤的盆景去送货,心中五味杂陈,“你说,这么多年,他变了没?是初心不改,还是假惺惺想骗我们?”   秦霄觉不是多大的事,“时辰还早,我送你回家去,你倒腾你的胭脂水粉,我去打听打听,好叫你心里有个数,不然这样七上八下的也不是个事儿。”   杜月棠其实更倾向于他没变,还是同自己记忆里的十三哥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她还是柴元歌兄妹俩,做很多事情都方便许多了,在这城里也不用小心翼翼。   早前柴元歌他们就怕叫邻舍晓得家里没大人,欺负他们,专门跑到城北花钱找了两个耍戏法的去扮作在外行商的爹娘。   就半天的时间,就花了半两银子。   关键还是假的,非长久之计。   秦霄固然厉害,可他年纪摆在那里,始终是个小孩子,凭何要将所有的压力都给他。   于是也没反对,“那你辛苦几分,读书的钱你只管放心花,不要舍不得,再过两年,茶叶一卖,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你还和我客气?”秦霄挑了挑眉,有些不高兴。   杜月棠赶紧哄他,“就是牛马也要吃草,你为我的私事奔波,我好话好歹要给你说几句,不然你寒了心怎么办?”   “这样说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秦霄给了她个白眼,将那一斤干花拿手里,“回吧。”   然还没有进内城,就在那南城门附近不过五百来米的地方,也不知哪里忽然杀出二三十个莽汉,提着刀见人就砍,疯魔一般。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秦霄反应过来,立即拉起杜月棠就跑,“好像都是正经练家子,我最多能对付两个。”   但是他一动手,势必将那些疯子都引来,自己纵使武功不错,但力量悬殊和人数摆在这,也不占任何天时地利,就算自己能轻松逃跑,但杜月棠怎么办?   此处紧邻城门,远比城外街市热闹,两侧铺面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忽然横祸突生,百姓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混乱顷刻蔓延,城门值守的厢军卫卒察觉异动,一时也难以迅速驰援。   倒是这里有两个巡逻的衙差,反应过来后一直扯着嗓门大声喊:“别慌,大家都往内城跑!”   只是可惜惨叫声连连,只将这衙差的声音给掩了去,加上他和同事正在疏理拥挤的队伍,很快就被那些莽汉给围住。   杜月棠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马香秀回门时候去他们村子通知减税令的那人,听得金伯容说,他是临安来的,叫梅县令做叔父,如此可见身份并不寻常。   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她没能力,也不会让和自己更亲近的秦霄去冒险。   两人很快就和一部分人跑出绞杀圈子,只是可惜内城门口那里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法挤进城去。   她飞快朝左右扫视了一眼,立即找到了藏身之所,几乎是和秦霄异口同声开口。   “往那铺子里去。”   如此,两人默契地朝左边一家酒铺子里跑去。   门槛上血淋淋一片,店家和小二的都被那帮忽然出现的疯子给砍死了,也正是这般,旁人没敢躲进来,都拼命朝着内城门跑。   然秦霄和杜月棠都见过无数尸体,几乎已经是免疫,没半点犹豫,一进去就倒在地上,将尸体拉来放在自己身上。   街上惨叫声连连,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忽然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外飞进来,重重砸在酒铺掌柜和小二的尸体上。   底下杜月棠和秦霄忍不住发出闷哼声,吓得两人汗毛倒竖。   好在那铺子外的疯子似没有听到一般,丝毫没有停留,跑去追杀其他的人了。   而他们铺子前面的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淋淋一片。   秦霄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些疯子,好像是死士,而且是那种没有了属于自己感情和思想的死士,全靠着身体里的蛊虫行事。   控制他们的人肯定也在附近。   心头一阵后怕,这平河县怕是不安全了。   只不过叫人如此大手笔,还不知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大批城门卫卒与上百名守城厢军匆匆赶到。平河县不算小,这般驰援速度已然极快。   想来是城头望火楼值守之人警觉异常,第一时间发出示警信号,梅县令调度有方,才能短时间调集兵力合围。   数十名死士当即被层层围困,盾兵、弓手、长枪兵列成三道防线,步步紧逼。   激战正酣之际,梅县令策马匆匆赶来。想来因事发仓促,他也来不及换上官服,一身寻常便装,面色冷峻肃穆。   接过随从递来长弓,他抬手拉弦,箭矢破空而出,每一箭都精准放倒一名死士。   顿时守军士气大振,眼看一众凶徒即将尽数伏诛,一家酒楼二层忽然掠下一道红袍身影。   来人单手死死扣住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将其挟持在身前。   少女望见梅县令,瞬间好似抓住救命浮木,哭喊出声:“四哥,救我!”   这一声呼喊,让梅县令搭箭的手腕猛地一顿,射出的箭矢就此偏离轨迹。   红袍人眼中掠过一抹得意,冷笑开口:“不知将令妹带到梅将军跟前,他是否也会如你一般束手束脚?想来倒是一桩趣事。”   梅县令垂眸望向泣不成声的小妹,眼里此刻满是为难挣扎。   二哥最为疼爱小妹,如若她真被带到阵前,梅素平不想让二哥为难,那这个决定让自己来做便好。   尸体下的杜月棠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直听要攻打湘州的梅将军,本就好奇和这梅县令是什么关系?   如今也是反应过来,果然是亲兄弟,所以这个穿红衣服的疯子,抓了他们妹妹来,就是来实验威胁他们兄弟好不好使?   而红袍人见计谋奏效,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可下一瞬,梅县令再度拉弓,箭头调转,赫然对准了自己的亲妹妹。   那红袍男子见此,满脸错愕,显然也没有想到,梅素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决定来,但仍旧是不死心,他不信这梅素平真能动手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也不敢赌。   如果他真杀,那自己也必死无疑,带来的死士都被杀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剩下的这几个,未必能带他安全离开江南。   于是只能将所有期望都放在手中梅朵儿的身上,沉声开口:“你亲兄长要杀你,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小姑娘自然不愿意死,哭得泪人一般:“四哥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我死了爹娘肯定会很难过的,呜呜。”   果然她这一哭,那梅素平才狠下来的心又软了。   红袍男子见此也趁机开口:“梅素平,你们梅家说白了也不过是赵王手下的一条狗罢了,何必如此拼命,连自己妹妹死活都不顾了?何况这江山打下来,又不是你们的。”   而铺子里的杜月棠正紧张地盯着眼前这艰难做抉择的梅县令,忽然察觉到身上的尸体动了。   当然,并非是酒铺的掌柜和小二活了,而是秦霄竟爬了出去。   她虽然意识到了秦霄要做什么,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出声,生怕动静惊动红衣歹人,一颗心紧紧悬起,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局势瞬息万变,就在梅素平内心煎熬抉择之时,凄厉惨叫陡然响起。   红袍男子骤然松开手中少女,两手死死捂住脖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重重栽倒在地。   而他倒下去后,梅素平也终于看到,出现在他身后的那小少年身影。   梅朵儿被那红袍男子松开后,就瘫软坐倒在地上,还没意识到自己安全的她,只见四哥又重新拉弓,以为是要杀她,吓得连忙抱住头缩成一团。   但是等了半响,没听到箭飞来的声音,反而是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抬起埋在膝盖的头,但见她四哥已经到了她眼前,“四……四哥。”   梅朵儿愣神片刻,也终于反应过来,此刻自己安全了。   下意识回头看那劫持自己的红袍男子,只见他满脸难以置信躺在地上,已断了气。脖子上深深的一道狰狞伤口,而旁边还站着个相貌俊美的小少年。   忽然心噗噗的跳,“是,是你救了我?”然后便要朝他扑去。如今对她来说,这个救她性命的人,远比四哥要安全许多。   秦霄面对她忽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两步,神情淡漠地回了一句:“是你四哥救了你。”便折身回酒铺子里拉杜月棠出来。   他没说假话,但凡梅素平没有瞄准他妹妹,自己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秦霄这些日子在清和塾读书,也明白了许多大道理,认识了许多在生死大义前,舍弃私情的典故。   他肯定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得不承认,梅县令方才想要射杀他妹妹的举动,无疑是在保护老百姓。   就为他这份大义,秦霄值得赌一把。   果然他赌赢了。   杜月棠被搀扶起身,心头后怕难平,伸手轻轻掐了一把秦霄,眼眶泛红带着哭腔:“你不要命了不是?刚才吓死我了。”   秦霄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宽慰::“我肯定有把握啊,我又不蠢,那人的武功还不如那些死士呢!”   他越笑,杜月棠就越气恼,几巴掌打在他身上都不解气。   偏这个时候,脚下传来个虚弱的声音,“小姑娘,你踩到我的手了。”   吓得杜月棠一下跳起来,垂头一看竟然是那差人,也是命大,身上都那么多条口子了,还没断气,如今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实在抱歉。”主要以为他没了,一面赶紧和秦霄将他扶起来。   话音刚落,梅朵儿也迈步走进酒铺,径直上前想要挽住秦霄手臂,语气带着娇蛮:“小哥哥多谢救命之恩,你留在我身边做护卫可好?我祖父乃是梅巽,只要你追随于我,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秦霄面色瞬间沉下,不动声色侧身避开,语气冷直:“我救你性命,你不拿点真金白银谢我就罢了,你还想让我给你做奴才,早知你如此恩将仇报,刚才应让你哥哥一箭射杀你才对。”   同他一起扶着那差人的杜月棠听到他这话,脚下一滑,对味了。   刚认识的时候,秦霄的嘴就是这样的,所以秦霄没有变,特么还在坚持本心,只不过在熟人面前收敛了几分。   但为何杜月棠听着,竟觉得他没说错,好心救命,对方还想让他去做奴才……   她才这样想着,手里扶着的这差人费力喘息,出声维护:“这……也是我恩人……恩人,你休休休要,休要轻贱了他!”   梅朵儿听着这声音,才认出眼前这满脸鲜血的差人,“衡之哥哥,怎么是你?”   而就这当头,梅县令已经让人抬着担架来此,手底下的人赶紧将那差人扶上去,急忙抬去内城找大夫了。   那梅县令才朝秦霄拱手,“多谢小哥救命之恩,再下出来得急,未曾带了金银在身,还望小哥留个身份地址,待处理好今日之事,便上门道谢。”   他倒是谦逊,在秦霄这个救命恩人跟前,也不自称本宫。   不过话说完,认出了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一下就对上了身份,想不得竟然眼前这个相貌俊俏的小哥儿居然就是秦霄,有这样的身手,难怪那年能带着全村人一起绞杀溃兵。   然一旁的梅朵儿仍旧是满心执拗,拽住梅县令衣袖任性央求:“四哥,我就要他做我的护卫!你若是不应,我便写信告知祖父爹娘,揭发你方才想要射杀我的事。”   提及此事,梅县令满心怒意涌上,沉声训斥:“父亲母亲正四处派人寻你,谁准你私自离家出走?若非你任性妄为,怎会遭人挟持同行,就连随行两名丫鬟也白白丢了性命。”   当下吩咐人将梅朵儿强行带回,又再度朝秦霄道谢,方去处理要事。   街上已有人在清理尸体了,只不过满地血迹斑斑,怎么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将这些枉死的生命踪迹抹去。   杜月棠见此,不免是心生悲凉,这便是乱世,纵使在战场大后方,然而上头的人打架,他们底层的小鬼遭殃。   也不知今日究竟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走吧。”秦霄转了一圈,发现慌乱之中,那一斤的干花也散落在地,沾染了鲜血,自然不能在用了。   杜月棠颔首,有些后悔:“早知今日便不来了,平白无故遭了一场祸事。”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身影急匆匆奔到他二人跟前,伸手就来擦他们脸上的血迹,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两个好好的,不在内城待着,怎么在这里?”   “大姑父。”杜月棠见着是他,心里升起一阵暖意。   秦霄也连忙解释:“我们没什么事,只是我看对方好似那湘州宋将军手底下的人,此番虽不知为何来咱们平河县,但近来大姑父你们在外执勤,都要小心些。”   听得他们没事,身上的血是旁人的,李班头暗自松了口气。   见他们又如此关怀自己,心头也高兴,只觉得这有良心的孩子,不白自己疼惜他们,正欲叫他们快回家去,忽然给杜月棠擦拭脸上血迹的手一下顿住了。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秦霄见他忽然顿住,也反应了过来,一下抢过他手里的手帕,继续遮住杜月棠的额头,“那个大姑父,我们先回家了,您小心些。”   李班头还愣在原地,他怎么刚才好像看到,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没了?好像被自己擦了。   所以这丫头那额头上的红斑是故意的?不过很快就想通了,那孩子生得好看,顶着这样一张脸出入,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情。   一时间,反而更可怜她了。   又见两个孩子已经进了内城去,便继续干活。   而杜月棠叫秦霄不由分说拉着跑进了内城,这才问,“你做什么?我还有话和大姑父说呢。”   “那还说什么,他好心给你擦脸,把你额头上的画的红斑都擦了。”秦霄有些担心,“也不知他瞧见了没有?”   杜月棠听得这话,吓得也忙捂住自己的额头,一面也抱着些侥幸心,“大姑父应该不会说出去吧,他待咱们自来都是好的。”   “应不会说。”李班头的人品,自然没二话,就是秦霄看着杜月棠这一下就被擦掉的红斑,只觉得不妥,“看来还得另外想法子,不然我直接在你脸上划一刀算了。”   他说着,竟觉得这个法子好,当下就劝起杜月棠来:“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叫你疼,疤痕保管吓人。”   杜月棠本来以为他和自己玩笑话,随之一转头,就看到他满脸的认真,顿时气恼地一把推开他,“你别乱来,你问哪个姑娘不爱美?”   “你这美只会害了你,真的。”秦霄好言相劝,完全不理解杜月棠,难道美貌能比性命还重要么?一面还不死心追上她的脚步:“你看你读过的书比我还多,怀璧其罪你应该晓得吧?”   “你给我闭嘴。”杜月棠加快脚步,若不是现在要用手帕挡着额头,她都想给秦霄一顿打了。   死直男,居然想让自己毁容,诅咒他将来打光棍! [46]第 46 章:晋江首发   两人回到家,只见院门开着,玉清子身边的麻子脸权叔站在那。   他平白无故,怎会来家里?杜月棠生怕是杜叙出了什么事情,当即就拔腿跑去。   只见院子里,杜叙白着一张小脸,来回在院子里走着。   “阿姐!”杜叙一看到她,就立即飞奔跑来,“你们没事吧?”只是说完,看到杜月柔包着的额头,更是担心,“阿姐你的头?”   “没事。”杜月棠拉开头上绑着的帕子,露出被擦去过半的红斑。   杜叙立即就反应过来了,但看着他们身上有血,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么?”   “真的。”杜月棠温言安抚,也才问起他,“你怎么提前下学回来了?权叔怎在这里?”   然杜叙还没来得及回,权叔就上来与杜月棠告辞,“既然姑娘你们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杜月棠颔首,秦霄去送了他,回来只听杜叙正与杜月棠说:“下午些,忽然听得钟楼鼓楼一同响起,这必定是有大事情的,先生便让权叔去街上瞧,便晓得是南城门外出了事情,我也不知你们是否回来了,不放心便先回家。”   又说若是再没得消息,他就要去南城门找了。   说完,仍旧紧张地望着他们两个,“钟楼鼓楼齐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咱们这平河县也算是在江南腹地,如今四方都已经是赵王爷的属地了,怎还会出事?”   是啊,就是谁也没想到,这平河县如今外围也有品州挡着,而品州外又有庆州。   秦霄叹着气:“还不知全貌,只是城里混入了这么多敌军细作,也不知今日是否全部出动了,所以这些日子都小心些。”而且死了这么多人,梅县令作为一方主事者,似还是因他妹妹而起,怕是难逃其咎了。   杜月棠这忽然想起杜十三来,“完了,我十三哥不会听说了城门口的事情,到处找咱们吧?”此刻不免是后悔,“早知那会儿,该给他留个地址的。”   秦霄见她着急,见着天也还没黑,忙安抚着:“本来说我去打探的,如今也还有时间,我去看看。”   杜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十三哥,心里就想着秦霄说现在外头不安全,赶紧将他给拉住,“霄哥,你不说现在不安全么?而且城门口必然正在严查,还是不要去了。”   “答应你阿姐的,何况你那十三哥看着是不错的。”说罢,便出了门去。   杜叙连忙追上,“既是这样,我和霄哥你一起去。”   杜月棠见他就这样跑了,想要去追,奈何一条腿迈出门框,才想起自己的脸,又只能无奈退回来,只能急得大喊他们两人的名字。   可等了半响,也没个声音,可见是真去了。   而秦霄见杜叙竟然真跟自己出了巷子,也是疑惑:“你跟着我去做什么?你年纪还小,还走得还慢,哪里需要你操心。这不跟着我添乱么?”   杜叙连忙加快步伐速度,十分不服气,“你要这样说,那我出生就比你们晚,怎么都比你们小,是不是就意味着一辈子都要躲在你们的羽翼下?”   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可霄哥我是个小男子汉,我以后也是能做阿姐和你的依靠,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我便是现在年纪小,可我也能力所能及做些事情。”   这话叫秦霄听了,忍不住打量了他两眼,十分满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壳,“不错不错,可见你这学也没有白上,你先生把你教得这样有担当。”   然就在他感慨之际,杜叙忽然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问:“所以十三哥是什么人啊?”   秦霄这才想起,这可怜孩子根本就没和那杜十三见过,便与他说了一回。   虽然是忽然冒出来的哥哥,但杜叙也是听姨娘提过的,一时有些激动,“听说我姐小时候就爱夜里哭,她一哭,那时候府衙后宅还没扩建,好些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吵得大家睡不着,就是这个十三哥背着她到院子里走的。”   但是又吵到了隔壁的,为此还对骂起来,最后都被罚了。   也是自此以后,听说那遭瘟爹再看到漂亮女子,也要挑出身了,因为他觉得出身太低的,和那市井泼妇没个什么区别。   然秦霄听着杜叙说起这些过往之事,忽然觉得杜月棠他们这些杜家的孩子,和那被圈养起来的牲畜,彷佛又没个什么区别?   和他们死士也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对方只要数量,而他们这些死士却更为严苛些,要品质。   那杜家的孩子,只要能活着就好。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南城门口,这里才出了这样的大事情,如今无人进出,所以他们两个忽然来此,守城卒自然是要盘查的。   李班头还在这里,远远看着就像是秦霄,走近一看果然如此。   而且见他还把杜叙带着,顿时一脸的不高兴,“如今外头不安全,你们是拿我的话做耳边风不是?还有怎么把小阿叙也给带来了?”   杜叙见李班头责备秦霄,赶紧抢话解释着:“大姑父,是我要跟着霄哥来的,我家里有个哥哥,就在这城外,我阿姐不放心,叫我们来看看。”   一听得他们的哥哥,李班头连忙问着:“多大的?”若是个大人,就好了。   不但能照料着杜月棠几个,柴家那两个孩子,兴许也可照拂。   秦霄回着,“成了婚的,说是住在黑茨菇巷子里。”   李班头一听,比他们还要上心,只盼着是个可靠的,连忙喊了手底下负责这南城外城人口管辖的属下来,一面又问了秦霄对方姓名。   等着属下来,便立即开口:“我且问你,那黑茨菇巷子里,可住着一个叫杜十三的,为人如何?家里有几口人?”   被他喊来的小差吏一脸疑惑,心说头儿怎么问起这脚夫来了?“回头儿的话,是有这么一个人,此前是在城北那边码头上做脚夫的,后来救了个从河里捞上的姑娘,两人成了婚,便搬到这城南,在黑茨菇巷子租一间小屋,这一两年来,他都在花木街给人送货,倒也是个憨厚耿直的。”   就是他那媳妇,好像脑子傻不愣登的,也不知是不是当时在水里给泡坏了。   李班头一听,就更满意了,当即给了那小差吏拿了两个铜钱,“行了,你拿去买碗茶喝。”   小差吏得了两个钱,也是高兴的,感恩戴德地朝他道谢,“好嘞,那小的就谢了头儿的慷慨。”又道还有什么事情,只管来寻自己问。   他一走,李班头就看朝秦霄和杜叙,“行了,人什么品性,帮你们打听好了,是不会出错的。”只不过看着天边斜阳,生怕时间太晚,便催促着,“快些去,早去早回,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内城门会早些落下。”   秦霄和杜叙当即朝他作揖道谢,方赶紧朝着黑茨菇巷去了。   路上又想,这第一次登门拜访,也没得空着手的道理,想着杜十三说有个孩子,便在路边买了些糖糕提着去。   见杜叙一直盯着糖糕看,问他:“你也想吃?不是吧?你都多大了,还嘴馋这个?”   杜叙白了他一眼,“我是好奇,你哪里来的私房钱?咱俩这个月的钱,不是一起去买了纸张了么?”   秦霄顿时紧张起来,若是杜月棠知道他给养正书院的人学生们代写课业,肯定是不同意的,于是赶紧摸出两个铜钱塞给杜叙,“你不管,反正你晓得我这钱来路正就行,没偷没抢,干干净净的。”   杜叙看着两个铜钱的封口费,觉得他好大方,欢欢喜喜收下,但还不忘告诫着:“霄哥,犯法的事情咱可千万不能做。”   “知道知道。”秦霄觉得杜叙一点都不好玩了,越大就越没意思。   两人又路上问了几次,方找到了那黑茨菇巷子。   这黑茨菇巷子,果然是名副其实,这天还没黑,就因为此处有好几棵参天老苦槠,这苦槠是四季常青,茂密的树叶将这巷子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的,所以外头还能看到夕阳,这已经黑了,抬头入目就看到满眼的苦槠树枝。   秦霄在第三个小门洞门口停下,杜叙踩在潮湿的地面,有些不放心,“你确定是这家?”怎么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是说有小孩子么?   小小的门洞,很显然是房主后来自己开的,门框都很不规则,漏着一个大缝隙。   秦霄敲了敲他的脑壳,“小爷又不傻,这还能记错?”话落,手已经叩响了房门。   几乎是房门被叩响的同时,门一下就打开了,一个满脸焦灼的年轻小妇出现在二人眼前,满怀期待的目光在看到他们两个小孩后,明显愣了一下,转瞬变得失望。   但还是友善地问着:“两位小哥儿,找谁?是不是敲错了房门?”   姚顺娘心想当家的都没有亲人,自己也不认识,所以立即就判断,这是敲错了门的小孩。目光则越过他们两个,朝着巷子口望过去。   早前钟楼鼓楼敲得那样大声,必定是出了大事情,就怕当家的出什么意外。   不料,竟听得那个大些的小男孩问道:“这里是杜十三的家么?”   姚顺娘听得这话,本就担心丈夫的心瞬间彷佛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一半,半边身子都软了,整个人几乎是靠在了门框上,才勉强没有瘫软倒地的。   眼泪珠子控制不住地从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滚下来,“我当家的,是不是出事了?”   下午城门口才出了那样的事情,秦霄立即就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急忙解释,“没有,我是他表弟。”又把杜叙推到身前来,“这是他亲弟弟,我们今日在花木街遇着了,他给我们留的地址。”   但姚顺娘明显又被这忽然跳出来的消息砸晕头了,愣愣的看着他们两个,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霄见此,又赶紧说:“我们住在内城县学附近的闻风巷,最里面一家就是。若是我们十三哥来了,你和他说一声,表妹都在家里,他得了空直接过去。”   杜叙怕杜十三绕路,因为听得姨娘说过,这个十三哥是个老实憨厚的,连李班头找手下人打听也是如此,又添了一句:“进了城,一直沿着主街走,到了知味酒楼,在那里一打听,就找到了。”   内城?县学附近?姚顺娘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心想那县学附近的房子多贵呀!赁一个月得多少钱?还是他们在别人家做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孩已经走了,她一度怀疑莫不是自己太担心当家的,出了幻觉,可手里还有他们强行塞来的糖糕。   正拿着手里的糖糕一脸无措时,巷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喜,赶紧迎出去,“当家的,是你回来了么?”   “顺娘。”杜十三快步走来,很快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媳妇,随即也瞧见她手里提着的糖糕,“你出去了?想吃什么就和我说,我给你带回来,如今外头不安全。”   这话一提,姚顺娘就更担心了,扶着他的手臂赶紧上下打量,“外头怎么回事?那鼓声听得我心头咚咚的响,你又在外头迟迟不归家,就怕你出什么事情。”   杜十三反手拉起她的手,一同家里去,“外头是出了些事情,我就是回来和你说一声,还要去打听打听。”那城门口死了许多人。   他算着时间,那会儿小三十二他们刚好也走到那里,要是出了事情,就是自己的错。   不该去忙着挣劳什子的钱,但凡和他们多聊一会儿,也能将那灾祸躲过去。   一想到这里,杜十三就满脸的愧疚痛苦,彷佛杜月棠和秦霄已经出事了一样。   姚顺娘听着他还要出门,十分不放心,“既然出了事情,什么大事能比得过你的安全要紧?咱们就缓两天再去打听不行么?”   那肯定不行,一想到小三十二他们可能已经遭逢意外,自己要是再过几天去打听,那尸体无人认领,放在义庄都臭了。   这般一想,一个大男人竟然红着眼睛哽咽起来,“媳妇,完了,我把我妹子他们害死了,都是我的错,我真是该死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哽咽声叫姚顺娘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听到妹子两个字,便想起方才来的那两个小男孩,赶紧和他说道:“你回来之前,家里来了两个小男娃,说是你的弟弟表弟,还留了地址,说你妹妹在家里等着你。当家的,你不是说你没亲人了,孤身一人么?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弟弟妹妹?”   而听到她这话的杜十三顿时欣喜若狂,激动地追问:“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现在去追可来得及?”   姚顺娘想着本来是来得及的,但是他们这说了会儿话,白白耽误了,这会怕是不行了。   不过见当家的焦急,连忙又说:“这会儿也快黑了,当家的你也说外头不安全,那明日请假一天,去找他们可成?”   又将秦霄留的地址说了,再想到他们两个都穿着普通布衣,可见也非大富大贵的,住在县学附近,肯定是给人家做工。   便道:“要不当家的你把他们接过来,咱们在屋子这么宽,拉两个帘子隔开,仅够住了。”不能自己和当家的在这里吃香喝辣,他们却给人家做长工。   杜十三这个媳妇,是河里捞上来的,老地主瞧中她屁股大,觉得能给自己生儿子,要买回去。   她爹娘拿了钱高高兴兴要送她去老地主的床上,她却不愿意,那老地主她见过,一张老脸满是皱纹就算了,还和癞蛤蟆一样满是瘤子。   算命的说了,她姚顺娘将来的夫君面如冠玉,以后享荣华富贵。   于是连夜逃出来,被逼迫到河边,宁死不屈。   没想到老天爷眷顾,没死成让杜十三救了。   杜十三虽不说长得多俊俏,但杜家的孩子没有丑的,对于相貌只能说是清秀的姚顺娘来说,是她捡了大便宜,得个身强体壮又英俊的男人。   这已经很符合算命先生说的面如冠玉了。   还能赚钱,一个月就能赚三贯多的钱,这是她爹娘半年都挣不到的。   果然那算命先生没有骗自己,现在可不就是荣华富贵么。住在大县城里不说,房子还是砖瓦的,不似家里的茅草屋一样漏风,冬天还有棉衣穿。   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更要紧的是一个月还能吃上两三顿的肉。   当家的对自己又好,怀了身孕后就不让自己做事情,要是在他们村子里,管你怀没有怀,一直干活到孩子生下来。   她自己就是在山坡上出生的。她娘生完了她,脱了外衣包着,然后继续割草。   坐月子?那就更没有的事情了。   当家的却让她坐月子,一个月啥也不让干,果真是享福了。   可她实在闲不住,孩子又不用看,便去找了个洗衣服的活。   当下连忙解释着:“不用搬来,他们有地方住。我那表弟得了些家产,是不用担心的。”现在听得他们住在县学附近,那里远比外城安全,倒也不着急连夜去找他们了。   便顺道和媳妇简单说起自己这弟弟妹妹,不是自己一母同胞的,那表弟也是人家的表弟,不是自己的亲表弟。   他说这样清楚,就怕到时候那表弟的银钱给了小三十二他们花,却没用在自己的头上,怕媳妇多想。   而姚顺娘哪里能想得了这么多,此刻只震惊,原来当家的以前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难怪长得这样俊,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觉得自己果然是命好。   算命的没说错。   对于当下的生活也十分心满意足。   而杜月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眼见着天快黑了,秦霄和杜叙也还没回来,急得不行,还忽然打了好几个喷嚏,就更是担心,险些连饭都给烧糊了。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听得巷子外面传来他们两个的说话声,赶紧起身开门。   自不多说,两人回来,如何跟她说路上遇到李班头,又怎样问到杜十三家里去等等。   只说此刻那县衙后宅里,梅朵儿闹腾了一个下午,嚷着要叫梅县令给她把秦霄绑也绑来。   梅县令自然是不会满足她这种无理要求,于是她便在屋子里打砸东西。   闹到现在,想是终于累了,院子便也安静了下来。   梅县令坐在书房里,正在详细写着今日所发生之事,案前有个瞧不清楚脸的黑袍人站在那里,“结合此前那刘县令的女儿被天雷击中,再看今日他动手的手法,哪怕极力隐藏了,然还是有些乌云台的影子。”   梅县令笔尖一顿,缓缓抬头朝他看去,“前朝已经覆灭,哪里还有什么乌云台?此事我会亲自给王爷禀报,你也不必再查了。”   黑袍人似一点都不意外他会这样说,轻笑一声:“就因为他救了你那糟心的妹妹?”   梅县令垂头继续,只是脑子里却回荡着那小男孩说的那句‘是你四哥救了你’。所以如果自己当时不选择杀小妹的时候,他哪怕能杀那人,但也不会动手。   于是摇头,“不是,如果我今日没选择杀朵儿,他不会出手的。”   黑袍人听到他这话,愣了愣神,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朗声笑起来,似又带着些讽刺的口吻:“想不到乌云台还能出这种料子。”   梅县令接过了话,“由此可见,人之初性本善。”那孩子是能辨别善恶的,知道孰轻孰重。   既如此,还追究他是什么身份?何况这天下,再也无乌云台了。   只是好奇,那孩子怎没有一点中毒的迹象?按理入乌云台者,无论大小,身体里皆会被种下无药可解的千机引。   “如此,那我便知道怎么办了。”说罢,黑袍人便自半掩的窗轩出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闻风巷这头,秦霄和杜叙都要上学去,杜月棠也没敢乱跑,一来是昨天才出了那等凶杀事,二来杜十三有可能今日会寻来。   他若来,那再好不过。   若是不来,杜月棠免不得是要担心他,是不是昨日也遭了秧?   这般一想,让她有种想去县衙门口看尸体名单的冲动。   正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着,房门响起来了。   她看了看时辰,秦霄他们这才没走多久,莫不是漏带了什么东西?   于是赶紧起身去开门。   只见杜十三提着些鸡蛋,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小三十二,我没想到你们住这么好的地方,此前只听闻这里好,却不知都是读书的体面人。”   便觉得这十来个鸡蛋,有些拿不出手来了。   杜月棠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忙拉他进来,“你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我昨夜听得顺娘说弟弟他们过去找我了,一晚上都没睡,凑了些鸡蛋,天一亮我就赶紧进内城来,怕你这里久等了。”说着,忐忑不安地把鸡蛋递给杜月棠:“你别嫌弃。”   “十三哥和我生分了。”杜月棠接了过来,拿去厨房放着,灶上还烧着水,本想给他泡茶的,但想着他来这么早,也不知吃了没?正欲问,只是刚转身,就见杜十三跟着进厨房里来了。   给她吓得一跳,那么个大块头,把房门口透进来的光都给挡住了。   “十三哥想吃什么?面条吃不?正好有现成的哨子。”她昨晚炒的辣子鸡,鸡胸肉剁成小丁,先炸后炖,又剁了些咸肉在里面,香得很。   杜十三虽看着杜月棠他们这生活环境好,但更想着三个孩子靠着吃秦霄祖上留的遗产,总有坐吃山空的时候,自己是能挣钱的。   自己这里少吃一口,他们这里就多节约些。   于是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我家里吃过了,两大个白馒头……”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肚子就不配合地咕噜噜叫起来,让他一时好生尴尬,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   一面还嘴硬地解释着:“那什么,可能水喝多了。”   杜月棠懒得理会他,直接就往锅里加水,取了昨天切好的面饼。   面她肯定是不会擀,这都是昨晚秦霄回来后做的,还有十几个面饼,她放在筛子里,天气好拿院子里去晒,回头要吃多煮会儿就行。   只是见杜十三要拦,便推着他出厨房去,“你院子里的小桌那里等我,我很快就好,等你吃饱了,我有许多话要问你呢!”   杜十三看着她这说一不二的性子,忽有些恍然,一不留神他背上的小妹妹已经长这么大了。   不过看这性子,应该平日不会受欺负的。   他等了没多会儿,便闻得一阵鸡肉飘香,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只见杜月棠已经端着个小锅儿过来了。   “小三十二,你这是?”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控制不住的唾液,违心地说着:“我如今没这么大的胃口了,吃不了这许多,你拿个小碗来,我盛点尝个味儿就成,余下的留着你们中午吃。”   杜月棠把小锅放在桌上,将筷子塞他手里,“别装了,咱们又不是外人,还是这许多年不见,真要同我生分?”   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杜十三也没再拒绝了,“谢谢小三十二。”   听着他叫自己小三十二,杜月棠头皮就跳,“十三哥,我有名字,我娘后来也给我取了名字,叫月棠,弟弟排行四十五,叫杜叙。”   一面也好奇地看着他,“我娘不是早早就给你取了名字,叫杜灏,你为何如今还叫杜十三?”   杜十三脸一下红了,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个字笔画太多了,我实在写不了,杜十三好写些。”   好吧,他随他姨娘,杀猪匠家的女儿,听说以前没被进县府衙后宅的时候,是集市上有鼎鼎有名的猪肉西施,身体强壮相貌明媚。   但自家姨娘教她读书写字,一样学不会,她的儿子杜十三也一样。   等他吃好,杜月棠又给他泡了些茶。   他一口就全喝了,然后砸吧着嘴巴,一脸的回味,“小三十二……”叫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赶紧改口,“阿棠,你这是什么茶,贵不贵啊?咋嘴里跟有香粉一样。不,比香粉还要香,还是兰花味的。”   杜月棠继续给他加水,“你快与我说说,你们逃出来多少人,都往哪些方向逃的?”   杜十三垂头吹了吹碗里的水,也顾不得烫又喝了一口,“那晚天亮后,正房里那杜月柔发现屋子里的首饰没了,大哭大闹的,夫人打发了奴才到处翻找我们的东西,怕我们偷偷藏,把我们都拘在一个院坝里。”   说起此事,杜十三就相当兴奋,“要不是她丢了首饰,我还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把在家里的兄弟姐妹都认齐全了。也不知是哪位大侠做的好事情。”   杜月棠心说我就是那位大侠。   但是杜十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噼里啪啦地说着:“刚搜着,忽然夫人就急匆匆走了,也不管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小二十四知道你姨娘和我姨娘从前要好,拿着个纸条来找我,说是你留的,但我又不识字。”   说起不识字,他也是尴尬的,毕竟当初杜月棠的姨娘教过,他就是记不住学不会。   “她说你叫她逃,还说听到夫人和嬷嬷说什么叛军要打来了,喊我也快逃去。我寻思着她和你一样,总被那杜月柔喊去跟前磋磨,应该也是生死姐妹了,那就不至于骗我,但我也担心跑了以后,叫那老畜牲派人捉拿回去又要白白挨一顿打,就偷偷在老畜牲的书房放火。”   杜家的这些孩子,活下来的姑娘拿去给杜县令贿赂官员,庶出的儿子则在外院做小厮粗活。   也正是这般,当时杜十三才有这机会放火。   然后火一烧,那些不知消息的杜家兄弟姐妹们,也晓得叛军来了,各自慌忙逃去。   他自己跟着一群百姓出了北城门,原计划也是要去京都的,哪里晓得不知怎么走的,就到了品州。   在品州因为力气大,帮人扛大包,又上了船做船工,最后四处转辗,在平河县城北外城的码头边上留下。   有一日在河里捞到姚顺娘,觉得是老天爷赏给自己的媳妇。   说起媳妇,那脸上的笑容都浓了几分,“可是城北外城出入的都是生意人,那里的房子太贵,我们就转辗到了南外城来。就是如此一来,我再去码头边上就太远,索性就辞了那边的活,在这头的花木园里种树,但管事的见我有把好力气,便把我调到了铺子里来。”   说起铺子,他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慌慌张张的,“完了,我今天忙着来见你们,忘记去给管事的请假了,他要是生气开了我如何是好?”   杜月棠看着急得立即就想跑回去的他,一把拉住,“没了就算,十三哥你有的是力气,还怕找不到好活计么?而且那外城不管怎么说,鱼龙混杂,哪里都不如内城安全,听我的安排,先搬内城来,城东那边好些个空房子,价格尚可。”   杜十三本能想拒绝,但又听到杜月棠说内城更为安全,也不愿意让媳妇孩子陷入危险。   昨天他听得城门出事,去看的时候尸体虽已经拉走,但地上血淋淋的一片,看着吓人。   于是就应下,“那也好。”自己也攒了几个钱,城东既然空房子多,想来租金也不贵。   现在身上虽没带多少,但应该也够交个定金了。   这般一想,便和杜月棠一起去。   哪里晓得懵里懵懂的,先看院子,认了个亲侄女,房子还买在他们隔壁,又被杜月棠拉着去了县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房契了,写的正是他杜十三的名字。   一个有八九间房子的院子,竟然就归他了,还在内城。   心中又惊又怕,“小三十二,你这样花你表哥的银子能成么?我咋觉得我成了吸妹妹血的哥哥?”   “你不用操心,房契揣好,我现在去租车,咱们就去接了嫂子和孩子来内城。”听杜十三说来,那嫂子好似和他是一样的人了,老实本份的,而且可能有一点颜控。   她说一不二,杜十三每句话都被反驳,然后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最后就老实地跟在她身后,“都听阿棠你的。”   于是乎,两人租了车,便往外城去。   路上杜月棠又交代他:“你既是想找个活计,那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咱大侄儿还没买到顺心的书童,你去跟在他身边,若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管束着些,不要让他走了歧途去。”   杜十三摆手拒绝:“自家大侄儿,哪里能要他的钱?不过妹妹,什么算不对的?”   杜月棠一时有些头大,“算了,你别叫他让人欺负了就成,要真有什么事情,千万记得和我说。还有工钱肯定是要让他给你的,你不去他找别人,还不是要给钱,人家还未必有你尽心。”   杜十三一听,似也些道理,“那我听你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但听着就跟去书院,什么时候都不做,那工钱拿得心虚,“你既然说这个大姐家里从前发迹过,侄女侄儿都是有丫头婆子伺候的,那我回头让你嫂子去他们院子里,给他们洗衣服做饭。”   “那你儿子谁来带?”杜月棠问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娃才刚满月没多久。   一想到昨天秦霄带着糖糕去给孩子吃,就忍不住想笑。   “狗子还小,吃了就睡,哪里需要人看?”杜十三想都没想就脱口说,“她娘在前头那条巷子里的王大婶家里帮忙洗衣裳,每隔一个时辰回去看一次,他若饿了就喂一次,换换尿布,不耽误的。”   这话可把杜月棠吓得不轻,怀疑地看着他:“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带我的?”她前世在孤儿院里看到那些被弃养的小婴儿,整宿都要人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十三哥夫妻两个怎如此心大?   尤其是这样小的孩子,呛奶或是不小心扯到什么挡住口鼻,没了的可不少。   “那倒没有。”杜十三坚定地摇着头,“你小时候你姨娘就你一个孩子,屋子里还有我娘,两个人看着呢,哪里要我来带你?也就是你大了些,四五个月的是总是夜里闹,她们休息不好,才叫我来背你出去玩的。”   杜月棠心说还差不多,要不然原主能活下来,也算是命大。但是他们家这个狗儿,有这样两个卧龙凤雏的爹娘,现在还活着,的确是真命大。   可不能叫他们这样再折腾孩子了。   不能因为真给取了个叫狗儿的名字,就认定他命硬。   当下也强硬地吩咐着:“不许给嫂子找活计,先顾着孩子要紧,等大了再说。正好你嫌跟着大侄儿太闲,回来了就洗尿布烧火做饭,嫂子就专心带孩子。”   又忍不住好奇,“嫂子去洗衣裳的人家,难道不知嫂子屋里还有狗儿这个小孩子么?”   杜十三回着:“知道啊,还是她们劝,你嫂子才决定隔一个时辰回去看的,不然早前想着早上出门,中午回去吃饭喂他一顿就是。反正我以前也没怎么留意你一两个月的时候是怎么养的,你嫂子说他爹娘就是这样的养她弟弟妹妹们的。”   这叫杜月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嫂子家的事情,她也听杜十三说了,好些个弟弟妹妹,能活就养,不能活就抱屋后的山坳里去。 [47]第 47 章:晋江首发   到了黑茨菇巷子,开门进去。   屋子是主人家隔出来的偏间,所以没有窗户,独僻小门给他们进出入,屋内光线昏暗,四下一片漆黑。   墙角水缸旁立着一具小炭炉,四壁密密麻麻挂满盛放杂物的布囊口袋。   杜月棠环顾一圈,没瞧见十三嫂的身影,唯有小床之上,静静躺着包在襁褓里的婴孩。   她快步上前将孩子轻轻抱起,小家伙身子轻飘飘的,触感单薄得让她心头骤紧,眼眶不由得微微发酸。   转念又想起杜十三家境窘迫,那日在茶铺用饭还抢着把账给结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终究不忍苛责二人将孩子独自留在家中。   杜十三一边麻利收拾家什,“我把物件尽数搬上马车,便去跟屋主道别,顺路再去唤你嫂子回来就好。早些办妥,也能及时归还马车,省下不少租钱。”   此刻姚顺娘正在王大婶家帮忙浆洗衣物。   杜月棠低头看向怀中孩童,小家伙明明睁着眼,目光却呆滞无神,半点精气神也无,想来定然是长久挨饿所致。   便急忙开口问道:“嫂子在哪条巷子?我去把她寻回来。”   杜十三见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闻言抬手朝门外东侧一指:“顺着这条路绕过去,斜对面那条窄巷第一户便是。”   得到方位,杜月棠抱着孩子动身寻去。   只见这家大门是敞开的,一众妇人围在井边搓洗衣裳。   看来这王大婶家是有门路的,居然接了这许多生意,所以才雇佣周边妇人来家里浆洗衣裳。   众人忽见生人到访,起初只当是上门来客,转瞬瞥见她怀中襁褓,当即有人轻轻推了推姚顺娘:“你快看那小包被,看着像是你家狗儿的。”   姚顺娘闻声抬头,咧嘴笑着应声:“确实和我家狗儿的小包被一模一样。”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依旧蹲在原地,没有起身的念头。   很显然,她就是单纯觉得像,根本不认为是自家的。   一旁的王大婶见状心头焦急,连忙擦净手上水渍上前拉扯她:“你又糊涂了,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哪里只是相像?这分明就是你家狗儿的包被!里头指不定就是你家狗儿。”   “不可能呀,我家狗儿好好待在屋里呢。”姚顺娘兀自笃定,始终不信自家孩子会出现在此处,她可记得是锁了门的。   杜月棠心底生出几分无奈,暗自思忖嫂子心智似乎确实迟钝些,正要开口表明自己是杜十三的妹妹。   王大婶已然快步走到近前,定睛细看襁褓里的孩童,果然是杜十三家的狗儿。她不清楚兄妹相认之事,思索片刻开口询问:“小姑娘莫非路过黑茨菇巷,见房门未锁,屋子里孩儿啼哭,便好心将孩子抱来寻他娘?”   总算遇上能够正常沟通之人,杜月棠松了口气,连忙回话:“大婶,我是杜十三的妹妹,跟着兄长一同前来。孩子许久未曾进食,我特意抱过来找寻嫂子。”   话音落下,王大婶却顿时心生戒备,疑心来人身份作假,一边打量杜月棠,一边暗中示意自家女儿赶去杜十三住处核实情况。   就怕拐了小孩不说,还想利用小孩来拐卖这脑子也不聪明的姚顺娘。要真如此,那杜十三回来,可还怎么活啊?   一面问姚顺娘,“这是你男人的妹子么?”   姚顺娘这时方才站起身,面对问询,打量着杜月棠,直白摇头:“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姑娘。”   二人素未谋面,这话倒是实情。   可此言一出,洗衣的妇人们立刻将杜月棠团团围住,个个面露怒色,纷纷斥责她妄图偷拐孩童,甚至扬言要前去报官处置。   杜月棠预想过和这位十三嫂初次相见的种种场面,万万没料到竟会被当成偷娃贼人,所幸邻里皆是热心仗义之人。   就在她准备开口辩解之际,姚顺娘忽然又想起一事,喃喃开口:“我当家的昨天才说遇到了失散的弟弟妹妹,不过我还未曾见过。”   说罢看向杜月棠,迟疑问道,“你当真是我当家的妹妹?”   “千真万确。”杜月棠轻轻点头。   姚顺娘立刻面露笑意,亲昵地上前想要拉她的手,“原来是你啊。”目光扫过她额间红斑,不由得心生怜惜,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哟?   王大婶依旧满心警惕,连声劝阻:“顺娘,可不能轻易轻信旁人说辞。”   杜月棠无奈苦笑,周遭婶子已然将自己拦住,怀中的孩子也被姚顺娘接了过去。   姚顺娘这时候才认出,果然是自己的孩子,要抱回家去喂奶。   好在就这乱糟糟的时候,杜十三终于被王大婶的女儿喊来了,见闹了误会,赶紧同大家解释,又朝她们道谢,顺便告辞,说是以后搬去内城了,妹子给买了房子,叫大家有空去串门。   众人一听,他们得了好日子过,当然是高兴的。   只是王大婶有些不放心,拉过杜月棠悄声说道:“你嫂子人是不错的,就是有时候反应迟钝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多担待着。”   “谢谢婶子,我晓得。而且孩子以后我也多盯着几分,不叫他们胡来了。”杜月棠连忙点头,再一次感激对方的善意。   王大婶见她这个小姑子倒也可靠,放心了许多,又听得在搬家,便招呼着一帮洗衣裳的妇人过去帮忙。   有她们在,杜十三家里的那点家当很快就搬完了。   杜月棠拿了十几个钱给杜十三,“你去买些糕点,一会儿拿去谢谢人家。”   “好嘞,就是阿棠你不说,我也记着呢。”杜十三应着,转头去最近的糕点铺子里,称了些点心送王大婶家去,这便急匆匆来。   姚顺娘抱着孩子坐在马车内,新奇地四处张望,口中感慨连连:“我还是第一次坐马车,那些老地主却只能骑着驴子呢!果然我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马车驶入内城街市,姚顺娘更是不停探出头观赏沿街景致,满心欢喜雀跃。待到踏入崭新宅院,宽敞规整的院落更是让她不住感叹自身好运。   杜月棠早已接受了这个嫂子心智迟钝之事。而且想来除却思虑简单迟钝,其实人是本性忠厚的,平日里也爱整洁干净,也就是照料孩子这个问题有点严重。   隔壁柴湘玉听闻动静,特意过来探望。瞧见襁褓里瘦小干瘪的孩童,不由得心头一惊:“这孩子怎会这般瘦弱?”   “一天饿九顿,你看瘦不瘦?”杜月棠无奈地将这夫妻两个的混账事与她说,又叮嘱:“你正好也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多来看看,不然我怕孩子迟早给他俩养没了。”   柴湘玉连连点头,“小姨放心,你下次来,保管能看到表弟白白胖胖像个人样子。”   还别说,现在又黑又瘦,真没个人样子。   见着天色晚下来,秦霄他们那些读书的也该放学了,择日不如撞日,杜月棠打算把人都凑齐全来见一面。   以免再有今日姚顺娘不认识自己,闹出误会的事情。   刚好又租了马车。   于是和柴湘玉交代好,晚上在这边吃饭,自己去接秦霄和杜叙。   这般一折腾,等接着两人到这城东,夜幕已经来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好在柴家兄妹的门口挂了灯笼,门也开着,显然在等他们。   三人进了院子里,只见杜十三正在劈柴,柴元歌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手托着腮帮子,认真地打量着杜十三。   见着他们三人来了,连忙起身迎来,然后指着人高马大的杜十三问杜月棠:“他说往后给我做书童,小姨你认真的么?”   杜月棠颔首,“怎样?满意不?自家人总归不会害你了吧?叫他跟着你,就这身形往那里一站,足够唬人。更免得你从外头找了人来,还要日日提心吊胆的。”   是不错,但柴元歌一想到大家的书童都是些同龄人,唯独自己的是这么一个大块头,还是自己的舅舅,那自己怎么好使唤他?   杜月棠似看出他的为难:“上工时间你是主子,他自然要听你的,下了工才是舅舅。”   柴元歌嘴角直抽,“小姨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那怎么不给表舅和小舅安排?”   杜叙立即摇头推脱,“我不需要,我那里离先生很近,也不用带什么东西,那边还有权叔。”   秦霄就更不需要了,耸了耸肩:“你看我们清和塾有这排场么?”   “反正你不用多想,就这样决定了,让他先跟着你一段时间,倘若往后真有那信得过的,再将他换了。”杜月棠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何况你们这还比邻而居的,你和他一同出入,湘玉这里也放心。”   又朝着厨房探过去,“是湘玉在做饭?”   “那个十三舅母也在。”柴元歌回着,想到妹妹和自己说这舅母的丰功伟绩,再想到那个瘦瘦的表弟,有些担心,生怕到时候这舅母会不会分不清楚油盐酱醋茶,把他们全毒了。   想到这里,心慌不已,赶紧去厨房。   不过这次是他多虑了,这人嘛,也不能是全身的缺点,优点必然也是要有的。   这姚顺娘的饭菜就烧得很好,原本掌勺的柴湘玉主动将位置让出来,见她一个人游刃有余的,觉得也不像是小姨说的那般差劲。   这会儿见他们都进来,招呼着,“马上就吃饭了。”又问:“咱们是在院子里吃,还是去厅里。”   今日夜风和煦,最后自是在院子里。   只是正吃着,厢房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杜十三夫妻两个忽然一脸激动地站起身来。   大家都还没明白他们为何作这般反应之时,就听得夫妻两个齐齐欢呼叫起来:“哇,咱们狗儿不是哑巴!”   “是啊,除了出生那日哭过一回,后来就没听过他出声,我都以为他是哑巴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不是,倒是叫我白担心了。”杜十三激动地叫着,一面快步朝着厢房里跑去。   姚顺娘也连忙放下碗筷,追着他进去看孩子。   看得出来,儿子不是哑巴,他们夫妻都很开心。   只是桌上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杜叙轻声开口打破饭桌上的沉默,“想来,这孩子从前没得吃饱过,是饿得哭不出声来。”   今日叫柴湘玉和杜月棠盯着,多得了几顿吃。   所以才有精神哭。   此情此景,就是向来心思比大家冷几分的柴元歌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来,“这小表弟能活到现在,实在艰难。”   与杜月棠一般,想到就在隔壁,便和妹妹叮嘱着:“我虽不知这样小的孩子每日吃多少,但你在家里,还是盯得勤快些,叫舅母多喂喂表弟。”   不怕吃撑,就怕饿着。   秦霄则有些担忧,“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看样子没吃饱过了,也不知可伤了身体,要不明日抱去医馆找大夫看看?”   杜月棠觉得他这提议不错,“那我今晚就歇在这边,你们两个是今晚回去,还是也在这边歇一个晚上,明日直接去上学?”   秦霄还要给柴元歌的同窗们代写功课,肯定是要回去的,于是想都不用想,就道:“我和阿叙回去吧。”   如此这般,吃过了饭,秦霄带着杜叙赶车回去,顺便还了人家车。   杜十三夫妻两个也抱着孩子回到隔壁家里。   这头杜月棠与柴湘玉睡了一个晚上。   也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只不过她此前也没来过这边,又没旁的亲戚好友,就他们兄妹两个人,就没准备多余的铺盖。   就是刚才那狗儿,也是暂时放在柴湘玉的屋子里睡觉。   翌日一早,那杜十三夫妻两个老早就起来,他做杂活,姚顺娘则烧饭,着急忙慌催促柴元歌来吃饭,吃过好快些去上学。   昨晚他和媳妇躺在床上看着这大屋大院,发现家里短缺的东西太多了。   以前住在那小黑屋里,因房屋并不宽敞,一点破家当就给填满了。   所以现在急需赚钱,不能让弟弟妹妹帮忙买了房子,还要让他们添补家里,于是夫妻两个都积极不已。   至于狗儿,这会儿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床上。   杜月棠他们过来在杜十三家里吃了饭,兵分两路。   那杜十三和柴元歌一同去养正书屋,杜月棠则领着姚顺娘抱着孩子去医馆。   大夫瞧见身形瘦弱干瘪的小婴儿,忍不住出言责备照料疏忽,所幸孩子先天底子尚可,胎里养护得当,才堪堪保住性命,只是身体已然落下损伤,往后需常年悉心调养,数年光景方能慢慢恢复康健。   得知并无性命大碍,只是循序渐进养护便可,杜月棠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只是回去的路上,姚顺娘愧疚地一直哭,哭着哭着又可怜自己那些没养活的弟弟妹妹,说不准他们就是没的。   杜月棠见她如此愧疚,心想这一趟医馆是来得值,不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能把孩子饿成这样。“既如此,你以后就莫要操心别的活,那养家糊口的事情,有我十三哥,你就仔细照顾孩子,等孩子大了些,你若是想去外头做工,我也不拦你。”   姚顺娘哭得鼻涕泡泡直冒,“谢谢妹妹,你们的大恩大德,狗儿长大了,一定让他报。”   柴湘玉本来就可怜狗儿,忽然听得舅母的话,更可怜他了。   果然这舅母是真的脑子有点不大好。   孩子的事情安排好了,柴湘玉他们这边又有杜十三,杜月棠也就没有什么担心的。   至于他们那头,离玉清子的院子很近,而且李班头家也不远,这样自己就算是回十柳村多住一阵子,也不用太担心。   更何况这来了许久,也要回去一趟。   逐和柴湘玉商议,“你留在城里吧,多看着你舅母一些,我还是不怎么放心,至于你的田地不用担心,我是比你会种地的,哪里不好我就让朱家大哥们帮忙打理。”   柴湘玉闻言,自然觉得好,“那就麻烦小姨了。”   在这里吃了晌午饭,杜月棠方回家去。   晚上和秦霄他们商议过后,隔日便坐船去王家集。   下午些家到了家里。   陈木柳见她回来,高兴不已,“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还不知道呢!”杜月棠的确没什么计划,也就是回来看看,那几块采过春茶的茶地里,还能不能出夏茶?   下次应该是插秧的时候再回来。   不过想到如今也常住在城里,这么多鸡鸭,就是鸡蛋鸭蛋每日也要捡好多,吃也吃不了。   便和陈木柳问:“你看村子里,谁家要鸡鸭的,来我家抓去,价钱好说。”若是村子里卖不完,回头拿去王家集。   陈木柳当即面露喜色:“我早就惦记你家这群鸭子,既然你不打算继续饲养,尽数转让给我便可。”就是这群鸭子虽然说是习性温顺,天亮自行出圈觅食,日暮准时归巢。   但却只去杜月棠家的塘里,河里溪里,它们都从不去。   所以她略显腼腆,鼓起勇气提出请求:“阿棠,可否把鸡鸭常栖息的水塘一并租予我使用?”   她原以为杜月棠会舍不得,毕竟放弃饲养后,水塘可以蓄水养鱼,年末也能收获一笔收益。   不曾想杜月棠爽快应允,“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稍后便找大牛叔拟定租赁文书即可。不过你一次性购置这么多鸡鸭,打算作何用途?”   陈木柳早就有了打算,也不瞒她,“我想着把鸭蛋积攒起来,到时候做成咸鸭蛋拿王家集去卖,也算一份安稳生计,这份活计上手简单,我与菱角儿两个便能打理妥当。”   “这营生稳妥靠谱。”杜月棠颇为赞同,又说起种茶事宜,“扦插茶苗的柳树枝粉都备齐了吗?待插秧结束后,应该就可着手培育茶苗。”   陈木柳连点头,“都备好了。”想着杜月棠方才只说要卖鸡鸭,马却没提,便问:“你这次要把马带去城里么?”   杜月棠正是这样打算的,即便上次提起被秦霄拒绝了,但是现在不是杜十三一家三口在城东那边住着么?有狗儿在,自己也不放心,以后肯定常走动的,有马还是方便。   以前没觉得,但是前天租了马车,一下让她感受到了有个交通工具的好处。   而且在城里,她发现战马也多,只要来路正,衙门是不追究的。   他们这马都养了这么几年,村子里是能给证明的,何况衙门那边还有李班头,所以杜月棠也不担心这事儿。   很快她要卖鸡的消息传开,江先生家来买了四只鸡,赵三婆又来抓了几只回去下蛋,给阿良补身体。   余下的村子里其他人家又分了些,剩下的几只都是下蛋不努力的,她见没人要,本来打算自己杀了,回头炸干做辣子鸡带回城里去吃。   没想到黄老太居然藏了些私房钱,拄着拐杖来找她,“给我吧,回头炖给麦谷娘俩吃,补一补身体。”   好歹四只鸡,本来又回来晚了,杜月棠就要去找他们夫妻补人情礼,所以挑着鸡笼跟着她回去。   方大寸是上门的女婿,所以黄老太如今也跟着他搬到了麦谷家里来,只是两夫妻去了地里,就麦谷在家里。   很显然这个重组家庭也十分和睦,那麦谷一见到黄老太,赶紧跑出院子里来搀扶她,“奶奶你又跑去哪里了?怎么不叫我,我可是你的眼睛呢!”   黄老太寻着声音,手放到麦谷的头上,“乖孩子,奶奶去阿棠姐姐家里抓鸡,回头叫你爹杀了,给你们娘俩个补一补。”   麦谷听着有鸡吃,自是欢喜。   杜月棠在他们家里等了会儿,没见人回来,便将红包塞给黄老太,“大寸叔他们成婚,我们这里也没赶回来,这是我们几个凑的,祝大寸叔夫妻两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黄老太吓得连忙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这个丫头,咱们乡里乡亲的,哪里要你们的?心意到了就行。”   她是缺了心眼,才有脸拿孩子们的钱。   两人在这里相互推搡,麦谷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险些以为是在打架了,可是两个都想帮,正叫她为难之际,是隔壁的婶子来了。   劝了一回,黄老太才勉强收了,只想着等杜月棠回县里的时候,让大寸偷偷塞她包袱里。   从黄老太家回来,杜月棠终于得空去溪对面柴元歌家里看看。   他们两家的田地,朱老大兄弟两家都给收拾好了,只待到时候提前几天放满田水,就能直接插秧。   然而没想到,头一天还是晴空万里,隔日就下了大雨来。   没有雷鸣火闪,但仍旧下得哗哗啦啦的。   而且这一下就是一个白天,杜月棠门都没得出,这里又没有书本打发时间,只能在家里做些吃食点心。   本来想着这雨下得也好,到时候还省了心,田里的水足够了。   可到了半夜里,窗外仍旧是哗哗啦啦的大雨声,隔壁的溪水声更是变得汹涌了许多,杜月棠被吵醒来,忽然有些心生害怕。   这也还没到夏季,怎就有如此的大雨?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雨是小了许多,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村里人倒觉得还好,干涸的田里一下都积满了水,省了许多事情。   不过秧田里却需要将这水放了些,不然不利于秧苗成长。   接下来几日,这雨断断续续的,河水一直在涨水,甚至那矮些的田地,都被河水给淹没了,更不要说还能过河。   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对面沟渠被山上冲下来的树枝杂物堵塞,水将一片片田地淹没。   老马村长有些慌,拿了些香烛纸火,到郑和尚的庵里求菩萨保佑。   也不知是不是菩萨听到了他的祈求,第六天这雨终于是停下来了。   但他们这小河都变成了大河,可想而知现在那织女河的水该多大?只怕许多船只都暂停运营了。   她也没法坐船回县里去,只能安心留在村中等候水势回落。   可就在夜里,那已经许久没响起的铜锣又挨家挨户地敲响了,杜月棠上次听这么急促的锣声,还是刚来十柳村那一年,村子里来了溃兵。   所以吓得忙要去翻找自己的竹甲胄,也不知还能不能穿上?   屋外铜锣声阵阵不绝,夹杂着郑和尚高声呼喊:“全村老小即刻前往打谷场聚集,所有人不得独自留在家中!”   杜月棠从房间里出来,只见朱老大朱老二夫妻,孩子们在怀里背上,或是牵着,一脸急色。   周氏也催促着她,“阿棠快走,什么都别管了!晚饭那会儿,我就觉得地在动,果然是出事情了。”   杜月棠却没有感觉,因为她一个人吃饭吃得早,就提前上床躺着了。   但因为听得地动,一下就想起了逃荒那会儿的地龙翻身,拔腿就走,也顾不得拿什么,路上又遇着陈家姐妹两个。   一行人齐齐聚集打谷场。   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来,很多人都是被吵醒的,只来得及穿衣裳,蓑衣斗笠都没顾得上带,如今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盯着匆匆赶来的马大牛。   七嘴八舌地问着:“大牛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二爷也急切发问:“是啊,我听他们家婆娘说,天刚黑那会儿,觉得脚下的地动了,莫不是哪里地龙翻身?”   马大牛面色凝重,语气沉缓道出实情:“并非地龙翻身,是猫儿坎采石场山体坍塌滑落,山下搭建的工人棚屋尽数被山石掩埋损毁。还有……还有大半个村子,全都埋在里面了。”   猫儿坎和他们村子是一个方向,出了王家集,到那两座大山前,十柳村往前走,猫儿坎往东。   那里算是处于王家集外侧群山之间,山石质地优良,周遭开设多处采石工坊,这十里八村的石料大多取自此处。   万幸十柳村的人以去往王家集采茶做工为主,极少有人前往危险的采石场卖力气,因此这次塌方受灾的人里,没有十柳村的百姓。   可是两村地界相邻,所以村内不少人家都与猫儿坎结有姻亲。   如今听得这噩耗,一众牵扯亲友的村民瞬间惊慌失措,场面顿时陷入慌乱。   杜月棠想起陈木柳的舅舅们,原本就是猫儿坎的,除了一个搬去王家集的,还有两个舅舅仍旧住在猫儿坎。   当下忙焦急地看朝她姐妹两个,只见菱角儿浑身发抖,陈木柳也目光惊慌,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她赶紧把人扶住,“先别着急,大牛叔说只是过半,我记得你们舅舅家,都在外围,应该是没事的。”   听得了她这话,陈木柳方松了口气,像是也在宽慰自己,“对对对,我大舅和二舅家离采石场都远着呢!肯定是没事的。”   而马大牛这会儿还在说话,“他们那边山石坍塌,虽是因这采石场之故,可连下了这么些天的雨,山上的泥土都已经松软,咱们村后面也有些泥石滑坡,如今有他们那边警醒着,咱们还是小心些。”   但小孩子多,总是在这里淋雨也不是一回事,何况夜深人静的。   最后大家商议着,不如先在郑和尚的庵里挤一挤,想来菩萨也不会怪罪的。   那里地势也平旷,若真是有什么意外,泥石也淹不到那里去。   杜月棠扶着陈家姐妹两个跟着人群往村口去,江月娘不知寻来,一把抓起陈木柳的手,“木柳,别怕,我刚才听我爹他们说,等着把咱们安顿好后,就组青壮年去猫儿坎帮忙救人。” [48]第 48 章:晋江首发   可一直咬牙强撑的陈木柳听闻此言,却是再也绷不住心绪,泪水骤然决堤,当场失声恸哭。   她这个做姐姐的一哭,本来就没有她坚强的妹妹陈菱角也跟着哭起来,嘴里更是反反复复哽咽着问:“怎么办……这下可怎么办啊……”   姐妹两个在这十柳村本就没了什么至亲之人,彼此依靠。   乡里邻间纵使心地和善,可终究比不上血脉至亲。所以陈木柳一想到舅舅们可能遭遇不测,心头便惶恐难安,实在不敢想往后这孤苦无依的日子。   杜月棠连忙上前将情绪崩溃的人揽入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抚:“别怕木柳姐,我们在,我们都在的。”   江月娘也赶紧道:“对对,我们都在。不行的话,一会儿我们偷偷跟在大人身后,一起去猫儿坎帮你找舅舅。”   这话说出,扑在杜月棠怀里哭的陈木柳忽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望着她,却摇着头,一面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可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但她还是开口道:“月娘谢谢你的好意,但不能这样,此时我们不应再给大人们添麻烦。”她是极其想去猫儿坎的,可这个时候去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会叫大牛叔他们担忧。   更不能把江月娘和杜月棠她们带着去冒险。   杜月棠则朝庵外那黑漆漆的雨夜望去,这一路去猫儿坎,其实除了有一处可能有坍塌危险之外,相对来说都是安全的路段。   实在想去也成,只是没有办法说服大人们。   于是便附和着陈木柳的话,“是了,当前还是叫大人们先去探一探,天亮的时候,必然能得消息,那时候又比不得这夜里乌漆嘛黑,哪里有什么松动也能看得清楚,咱们再过去帮忙也不晚。”   不管是泥石流或是山石坍塌,人能活下来的机率实在太小了,尤其是在这样生产和科技落后的年代,只靠着徒手挖,哪里来得及?   想到此,杜月棠心里也是一阵悲凉,这便是乱世么?史书上说,那乱世不单是人祸就能造成的,更多的还是因为遇到了无数的天灾。   至此天灾人祸双至,才有了所谓的乱世苍凉。   而这真正大乱,似乎也从自己穿越来那年蜀州大旱为开端。   一件件的天灾和人祸都赶在了一起,本就处于强弩之末的皇朝也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去猫儿坎救援的队伍很快就组织好了,只是可惜近日来一直下雨,不少村里人都在王家集做茶工。   白日里冒着雨水采茶,夜里便很少回来,都歇在了那边,因此最后也不过是拉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罢了。   马大牛穿着蓑衣戴着斗篷,举着松油火把走在前面,绵密的细雨落在上面,火光不断闪烁,浓烈的松油黑烟飘得到处都是。   很快,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比去年苍老了许多的老马村长拄着拐杖,站在庵门前,望了好久这才蹒跚回到佛堂里。   佛堂里也挤满了人,连供桌下面也是盘膝而坐的小孩子,他们已经没了早前被忽然从被窝里拉出来的不满,反而嬉笑着玩耍,丝毫不知这所谓的采石场坍塌,意味着什么。   杜月棠几人坐在一个小角落里,没有一点睡意。   包氏和郑和尚烧了许多艾叶水,用一个大木盆盛着进来,给大家驱寒所用,然而碗有限,那些个小孩子们又嫌味道不美,哭哭闹闹半天,才勉强给灌下去。   使得排到杜月棠她们的时候,又已经凉透了。   于是乎,那不肯喝的小孩们,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长夜就这么度过了,这许多人挤在一起,或是夜半呓语,又或是如雷的鼾声,还有那担心自家亲戚和男人的,一宿枯坐无眠。   陈家两姐妹更是因为狠狠哭过,双眼红肿。   又一次犬吠声响起的时候,一直守在门口那里的郑和尚急匆匆进来,在小院子里大喊:“来了,他们去猫儿坎有人来了。”   这声音响起,不管那睡着没睡着的,都齐齐起身,抱着奶娃娃或是扶着自家老人,都往庵外跑。   但见马二爷的小儿子,十五岁的马召披着湿漉漉的蓑衣,拄着一根桦树砍的拐杖,从泥泞里走来,大半的裤腿都被泥水打湿了。   他是幺儿,马二娘一见这光景,心疼得要命,“召儿,咋弄得如此狼狈?”   马召上前来,安抚着她自己没事,这才朝老马村长一行人回着,“大伯,我大牛哥说只管叫各人回家去,应该是没事了。”   一听这话,大家当然欢喜,但也有那胆子小的,“果真能回家?确定不会出事么?”   马召一脸的愤怒,一边配合着他老娘给解去身上那沉重的蓑衣,“实话告诉你们,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不知道他们采石场得罪了什么人?放了许多黑火药在石山上。”   本来不可能是这么快就察觉的,然而那头已经没下雨了,空气里还能闻到些呛鼻的硫磺味。   此话一出,惊声怒骂连连,一向温和好脾气的老马村长也怒骂起来,“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人,老天怎不把他收了去?白白害了许多人。”环视一圈,却发现没有什么脚程快的年轻人可用,于是一咬牙,“不行,我要去县里报官,早早将这恶贼给抓了来。”   马召赶紧拦着:“大伯,不要你去,我大牛哥已经让人去王家集带信了,若是有船,今儿就能叫县老爷晓得咱们这乡里出了横祸。若没有船,也是要叫人骑马走山路去县城的。”   听得儿子已经安排人报官了,老马村长这才松了口气,一面让大家都先回家去,照顾好孩子老人。   可众人哪里肯走,还要抓着马召问自家亲戚如何?   陈木柳也挤到前面来,拉着马召追问:“小四叔,我大舅二舅他们可还好?”   马召见是她,连忙宽慰:“他们离得远,没得事,我们去的时候,还是你两个舅舅在组织人救援,只是可惜……”   那山石之下,泥土之中,连个屋角茅棚都看不见,又不敢随意挖,怕反而引得上面的泥石又滚下来。   就只敢在那边上刨土,可是哪里还有什么活人?早就是断了气的尸体,惨烈不已。   所以当马召的目光接触到村里几个与那挖出来的尸体有亲戚关系的,也不知该如何说。   而陈木柳听得舅舅们没事,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只是晓得他们虽跑了出来,但房屋也被埋了。   因此想到两个表哥家的孩子们年纪还小,这雨水连绵,总不能叫他们住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全去三舅家也不现实,于是和妹妹商量了一番。   陈菱角在家里收拾腾出房间,她则跟着村里其他人一起去猫儿坎,先将舅舅家的小孙子和表嫂们给接过来。   而杜月棠听着马召说,那头还要人帮忙,能挖的东西尽量都给挖出来,杜月棠如今也没什么事情,便也跟着大队人马去。   山崩地裂惨烈她是见过的,可是想来因这几年尚且还算是过得安稳,以至于如今看到那些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尸体,又听着耳边悲戚的哭声,她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如今的猫儿坎早没了原来的样子,这里大部分人家都因做这石料生意,盖上了青砖瓦房。   杜月棠以前新盖房子的时候,和秦霄牵着马来买石料,当时只见那采石场外围,便是村子,好些个大屋大院的,各家各户门口,都是漂亮的好石头。   更因为石料的充裕,大部分人家的院子里都铺着光滑平整的石板,豆子和谷子,连席子都不用,就这样直接摊开晒在上面,当时可叫十柳村这边的人羡慕极了。   哪里晓得,如今时境过迁,猫儿坎突遭遇这横祸,整个村子房屋尽毁,活下来的人口十之一二。   且这其中还大部分是小孩子。   那会儿正是天快擦黑的时候,这里也没下雨,孩子们顽皮,都在村口外面的大路上玩耍。   山石忽然被炸,刹那间山摇地动,汹涌垮塌滚落下来,泥石眨眼间便将房屋亲人给掩埋其中,他们虽是躲过了这一劫难,但不少因为亲眼看到这祸事,如今醒来也像是失了三魂七魄,呆呆木木的。   像是杜月棠这样的过来,就是负责照看他们。   她跟在包氏身后,这一忙就是一天,眼见着快下午了,包氏劝着她和其他的妇人回家,“你快回家吧,趁着还见亮,晚些了山路本就湿滑,到时候更难走了。而且王家集也来了这许多人帮忙,几位老爷家里也送了粮油铺盖过来,不用担心什么。”   怎么可能不担心?听人王家集来的人说,码头上虽然有船去县里,但不知道为什么,都在半路上漏了水,亏得都是河边的人,反应过快,一发现不对劲,便赶紧把船停靠到边上,急急疏离人下船去。   方没有出人命。   大人们虽没明说,但也能猜出来是人祸了。   也不知是什么人,在猫儿坎害了这许多性命就算了,连那水上也不放过,而且现在的河水有湍急,如若船家不是老把式,早早发现问题,不知又要牵连多少性命。   “嗯,婶子和大家也别太劳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一切总会好的。”她应着话,与村里其他人一起回家去。   夜里又下起了小雨,然还未天亮,就听得院门梆梆作响,陈木柳急促的声音在外头不断响起。   她匆忙起身,将油纸伞撑起来开门,“木柳姐,怎么了?”   陈木柳满脸急色,“我那两个侄儿发热,浑身烫得吓人,我和表嫂们实在没办法,孙赤脚又在猫儿坎那头,只能来找你。”   她们表哥多,征兵的时候去了好几个,死了两个,负伤回来三个,说了媳妇,所以还是几个月大的奶娃娃。   怕是连夜淋雨,到底是感染了风寒。   可杜月棠也没办法,本来就不是学医的,正想着要不要骑马去猫儿坎把孙赤脚接回来,就被陈木柳一把抓住,“我记得你家里是有红枣的,给我几颗,拿回去和生姜煮水给他们喝。”   杜月棠闻言,赶紧进屋子,在墙上的布囊翻出来,也是运气好,刚好剩下几颗,全都塞给陈木柳,“你快拿去,我马上过来瞧。”   “谢谢你阿棠。”陈木柳匆忙谢了一句,赶紧带着红枣回家去。   杜月棠随意擦了把脸,心想着孩子是淋雨发烧,那主要得驱寒,又披着蓑衣去地里挖了些葱,掐下葱白洗干净,抓了一大把干薄荷叶子,便急忙到陈家来。   昨日陈木柳去将两个嫂子和两个侄儿都接了过来,她舅妈们要在那头帮忙。   如今两个孩子都发热,便放在一起来照料。   陈木柳见她来,仿若得了主心骨一般,“阿棠,你说这如何是好?若是喝了没得用,我怎么对得起舅母他们,明明是接来好好照料的。”   “这与你无关,他们本淋了雨,又这样小,实在难以避免。”把薄荷叶递给她,“这个煮水来给他们擦拭身子,城里的大夫说是能祛风退热的,还能有安神之效。”   又见她锅里熬煮着的姜红枣汤,“汤小孩子不能多吃,我刚挖了葱,熬水给他们多喝些,每次少量小口喂,不伤肝脾。”   陈菱角听着她们俩说话,过来帮忙。   待熬好了薄荷水,先拿去给孩子们擦拭身体,她两个嫂子其实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姑娘罢了,乡下人家,成婚都早。   这也是孩子头一次发热,早就吓得六魂无主了。   如今听得她们说这薄荷水擦拭身体有用,也不疑心半点,现在反正没得大夫,死马做活马医,急忙给孩子擦拭。   等着那葱白水熬出来放凉了些,又各自喂了点。   只是两个小侄儿难受,一直不停地哭,大人也听得焦心不已。   这时候杜月棠想起孤儿院里,那些发烧的小婴儿,因不能随意用药,除了各种温和的方子和物理退烧之外,护工们还会给孩子轻柔地推着前臂,或是揉他们的掌心和眉心。   每当如此,哭闹的孩子也大都会停歇下来。   听说这样推拿,是可缓解他们燥热。   也不知真假,杜月棠面对两个哭闹不止的小孩儿,听着也是很心疼,一时叫她想起了城里十三哥家的狗儿,只盼望这夫妻两个如今对孩子上心些,可千万别叫孩子着凉。   不然就那狗儿的底子,怕是难熬过去。   一面赶紧与陈木柳的两个表嫂说起推拿之事,一面给她们两个示范,“县城医馆的大夫,就是这样做的,孩子若是不哭了,想来是舒服有效的。”   那两个做娘的如今本就没主意,眼下只要叫孩子舒坦,别说只是给孩子轻轻推拿,就是喊她们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心甘情愿的。   连忙照着杜月棠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终于,几次下来,其中一个孩子终于停止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可将几个激动不已,“有效的有效的。”   又急忙朝着杜月棠感谢。   但这还没完,杜月棠觉得还是得去请个大夫来看,陈木柳又急忙披上蓑衣,去猫儿坎找孙赤脚回来。   而经过一帮人的悉心照料,又或许是乡里养大的孩子粗糙,所以等着孙赤脚被请回来,孩子们几乎都退热了,也能正常吃奶了。   只要能吃,就没有什么可发愁的。   这也提醒了杜月棠,孩子们吃饱那免疫力也能高些,可都是普通人家,没有大鱼大肉的,那奶也寡淡,甚至根本不够孩子吃。、   陈木柳两个嫂子也只能干着急,见此忙去杀鸡给她们熬鸡汤喝。   杜月棠见此,于是喊了陈木柳,拿着家里的网,准备去鱼塘里捞些鱼。   她那鱼塘里的鲤鱼鲢鱼甚至鲫鱼都有,这些都是能下奶的。   奈何两人才出门,看到那溪里哗啦作响的大水,顿时断了去捞鱼的心思。   别是鱼没有捞到,反而到时候叫河里的大水冲了去。   杜月棠家那鱼塘本来就是梯田最下方,离河边最近,虽然那里没被淹,出水口有朱老大看着,也没漫出来,但旁边有一条小沟。   平日里是小沟,可这连日的雨,此刻那水堪比河水急流,要是两人没顺利跨过去,直接就给冲进河里去了。   “阿棠算了,我知你是好心意,可咱也不能冒险。”陈木柳见杜月棠还盯着那汹涌的溪水瞧,深怕她不放弃。   杜月棠收回目光,“我们不去便是了,不过你两个表嫂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是不行的。你才养了几只鸡,天天杀不是法子。我去找老马村长,叫他喊几个大人过去就成了。届时多捞一些,我牵马驮去猫儿坎。”   听得她的话,陈木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有些想哭的冲动,心里明明有好多话要夸赞杜月棠,为何能这样好,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掉着眼泪紧握着她的手,“阿棠,你要想清楚,那鱼到年底过年的时候,你能卖不少钱,如今白送出去,阿叙和你表哥都在读书,那是无底的洞,你要……”   读书是要花许多钱,但秦霄过目不忘,不用买书,他自己能抄,又节约了许多钱。杜叙画画,纸张颜料也是快消品,尤其是许多颜料,小小的一点,那颜料甚至是几两银子起步。   但没事的,银子是赚不完的。   当即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木柳姐,你能这样替我想,可见这几尾鱼送出去就是值得的。”   叫她先回家去,晚点来拿鱼去煮汤。   然后便去找了老马村长,表明了来意,老马村长感激地望着她,“孩子,村里欠你太多了,却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老马爷爷,咱们不说这些了,快安排人去,多捞些,趁着还早,我骑着马送去猫儿坎。”煽情话就不讲了,杜月棠就想抓紧时间捞鱼,这样骑马去猫儿坎送了鱼,还能赶着暮色回来。   于是乎,老马村长那里招呼了一声,叫了几个大人来,提着桶去杜月棠家的鱼塘里,捞了三百多斤鱼上来。   又给有奶娃娃的人家和老人的人家分了一条,余下的她便骑着马驮去了猫儿坎。   王家集的这些扒皮大户,甚至是水帮,也都派了人来帮忙,更是捐赠了不少物品。   她这些鱼在前面根本不够看,但也叫人把这雪中送炭的恩情记在了心上。   回来自然是和陈木柳说这些仗义之人。   陈木柳虽然没有怎么插手当初那卤菜铺子的事情,但的确是因为没继续再给他们水帮上供奉,铺子才没开下去的。   所以对于水帮,心中是有些怨念。   听得杜月棠说他们如今也学人做好事,不由得撇嘴道:“装模作样罢了。”   “你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或是为了博个贤名,反正给的东西是真的,能给猫儿坎的百姓解去燃眉之急就成。”人嘛,杜月棠觉得就是跟颜色一样,不是非黑即白的。   陈木柳听着,似又想起此番水帮也损失严重,他们能想到帮猫儿坎,其实也难得。   只是也好奇,“你说究竟是什么人要害猫儿坎,还有到底是什么丧良心的在织女河上凿人家船的?难不成不晓得这样汌急的河水,要真出了问题,一船的人都要没了。”   一开始织女河上的船没有被凿的时候,杜月棠也和大家一样,只觉得是猫儿坎惹了仇家,或是得罪了什么歹毒心黑的人。   但是水帮又出事,让她不觉就想到了那日南城门口的凶杀案子。   本来这是几个不相干的案子,可恰恰因为不合理,才让杜月棠忍不住想到一处去。   然一切都没有证据,甚至那城南门口的凶杀案,到如今村子里都不知道呢!   但没想到真叫她猜中了,如今赵王爷坐拥的州府越来越多,他贤明广传,呼声又高,其他各方势力见此,不免是心急,也是摒弃前嫌,经一起结盟,共同对付起他,四处给使绊子。   正面大军打不过,自然只能玩这些阴招。   所以遭殃的又何止是平河县?不说其他县里,就是平河县除了织女河的船无故被凿,采石场被炸。   还有那别的地方,采石场被炸,堤坝被毁比比皆是,就如今这梅县令的衙门里,便已经收到了六七处乡民来报案。   城里渐渐传开流言,都说赵王爷触怒上苍,招致天谴。   那堤坝莫名溃塌、采石场轰然倾覆,掩埋冲毁的村庄,皆是天道降下的警示。   坊间传言,百姓若依旧拥戴这获罪之人,天灾便不会停歇。采石场崩塌现场满目狼藉,大水冲垮堤岸淹没村落,一幕幕惨状传得到处都是,人人心底惶惶不安。   果然,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向来最容易牵动世人惊惧之心。   只是这背后之人,为了自己的私心利益,害了这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难道就不怕真正的天谴么?   这些杜月棠不知道,只是过了两日,越想越觉得心惊,又是这样的世道,到底还是要小心为妙。   于是也顾不得黑灯瞎火的,自己打了个火把,就急忙去找老马村长。   也是巧了,老马村长也恰巧得知县城里凶杀案子的事情,喊了江先生和郑和尚等人来商议。   忽听得马小牛说杜月棠来了,想到她前些日子也在城里,忙给喊进来,便立即问起。   杜月棠自是将此事告知他们。   几人听得杜月棠和秦霄当时就在场,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郑和尚更是双手合十,直呼菩萨保佑。   江先生则面色凝重,城里纵使有凶杀案,但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甚至一次出动这么多人的。   这时候只听得杜月棠又说:“听得人说了一嘴,好像那些人是湘州宋将军派来的。”   她话音才落,外面又传来马小牛激动的声音,“爷,爷爷,我大姑父来了。”   大家齐齐起身,他来必然是带了好消息,或是来查这猫儿坎的火药之事。   李班头踩着一脚泥水进来,身上的蓑衣全是水,老马村长心疼女婿,赶紧去帮忙跟着解,“你怎么来了?如今河上能过船么?”   郑和尚则赶紧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暖一暖身子。”才晴了两天,地上的烂泥还没晒干,又下起雨来,也不知这次又要下多久。   李班头脱了蓑衣,接了热水一口喝下,这才擦拭起脸上的雨水:“能走,只不过还不是很安全。”见到杜月棠在这里,也十分意外,“大晚上的,又下着雨,你怎么不在家里头。”   言罢,他环视众人,面色沉肃:“不止王家集,平河县境内六七处采石场、堤坝尽数损毁,伤亡惨重。然相较别处,咱们这儿已然算是侥幸,我来时刚有公文快报途径我们县里,是珙桐县那头的,他们堤坝叫细作毁了十几处,沿河的村庄几乎没有幸免。”   江先生到底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方才还听杜月棠说在南城门外面是湘州宋将军的人,一时也反应过来,倏然起身,愤恨不已:“莫非是那湘州宋军的细作所为?”   李班头颔首:“我们老爷手下有能人,已经抓到了个主谋,是查得了他们身份,还晓得近日计划在城里的井中投毒。只是除此之外,他们甚至还到处散播流言诋毁咱们赵王爷,把他们作下的这些人祸当做天罚安在咱们赵王爷的头上。不过如今这些也不要你们操心,只是细作还未完全抓捕到案,而且他们这次乡下也不放过,你们要小心些,但凡有不认识的外来人口,千万不要引人进村子,谨防起杀心害你们。”   杜月棠就是担心这个,因为这两日也听得陈木柳两个表嫂说,采石场坍塌之前,有几个操着外乡口音的路人来借宿避雨。   因此来找老马村长,就是想提醒大家,小心些,但凡见了外地人,拿不出身份证明的,一律绑了,若是遇到那突发情况,更要直接杀了,不能有半点的心软。   毕竟这些人,也不拿性命做命,如此还惜他们的命作甚?   现在听李班头说,那就不用自己操心什么了。   郑和尚立即就出言:“我去敲锣通知村里人。”又问李班头可要去他老家村子通知,劳烦帮忙叮嘱他家里几句话。   李班头自然爽快答应,加上事态紧急,他也不敢在十柳村多逗留,还有许多村子需要自己去跑一趟。   便和杜月棠说:“那河面上不安全,山路叫这些贼人也弄塌了好几处,你就先在村子里。城里那边,他们不放心你想要过来,我给拦住了,也已经安排手下人给你留心着,去见了你哥哥,交代过他照顾好大家,你不要担心。”   杜月棠没有想到李班头这样为自家操劳上心,“多谢大姑父,有你这个话,我在村里也安心了许多。”   “你是好的,警觉心又高。所以其实说句实在话,你在村里我还放心几分呢!还有你也不宽裕,如今见着大家危难,还如此舍财,捐出去的鱼多少,到时候都会记录在册送上去,等此间事了,必然会给你嘉奖。”李班头说着,又想起个正经事情,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你表哥和弟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的。”   下意识看朝杜月棠的额头,“听得说是你弟弟的先生调的好颜料,不伤皮肤和身体,涂上的话倘若不用酒酿擦拭,碰着什么水油都不会掉色。”   他上次在城南门外给杜月棠擦额头上的血时,连带着杜月棠额头上颜料涂抹的红斑给擦了,秦霄晓得瞒不过,索性直接和他说了实话。   杜月棠将油纸包捧在怀里,感激不已,“谢谢大姑父,您一路安平。”也怀疑,只怕玉清子常年画画,对于各种颜料都如数家珍,怕是自己第一次见他,他就瞧出端倪来了。   不然怎么还专门调了这样的颜料。   果然,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但是好人也不少。 [49]第 49 章:晋江首发   李班头匆匆去了,郑和尚那锣声又在村子里响起来,杜月棠听到他扯着嗓子吆喝,叫各家都去打谷场集合。   虽如今天色已晚,但因此乃非常之时,村里人也不敢耽误半分,匆匆忙忙往打谷场赶去。   此番所说之事有二,一是千万不可轻信外面那劳什子的流言蜚语,什么天灾那都是贼人们搞出来的人祸,他们就是看不得赵王爷比他们贤德,治下百姓过得安平。二来是村子外面若有面生之人靠近,务必要仔细盘查,若身份有异便直接绑了,胆敢反抗的可直接杀了,以防是炸猫儿坎的那些贼人。   马大牛不在,老马村长拄着拐杖来坐镇,只不过年纪大了到底精神不济,这些个话都是他弟弟马二爷来讲,又组织了村上几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青壮,再请了江先生辅佐着。   这几年外头动荡不堪,除却他们这些战场是退下来的,还有前些年跟着绞杀溃兵的那些人,其中不乏是些十一二岁的孩子,如今都长成了半大小少年,比起从前只更厉害。   还有着秦霄那里学来的口哨传讯,如此江先生晓得他们这本事后,都给安排到村子外面去放哨。   郑和尚不放心,吆喝着人把置放在庵后的拒马都给搬了出来,拦在村口。   如此过了几日,天彻底放晴了,河面畅行的船只也越来越多,但随着人流的到来,城里那细作诋毁赵王爷的流言也传到了王家集来。   好在这边早有李班头亲自来挨着村子打了招呼,不但没人信,好几个村子都抓了些鬼鬼祟祟的人。   他们虽非真正的细作,却是在严审之下,但也脱不了干系,得了那些细作的好处,打算听他们的安排,也在各村子里的井水下毒。   十柳村也抓了一个,还是个才十来岁的小男娃儿,看着可怜兮兮的,说是没了爹娘,一路流浪到此,求村子里的人赏一碗饭吃,吃了就走。   郑和尚他们警惕性高,听他说完直接就拿了绳子来绑着,然后浑身上下搜,扒了个光溜溜,在屁股里抠出个药丸子来。   江月娘听着说抓到细作的时候,跑去看热闹了,虽叫她爹给赶了到外围,没瞧着大家是如何找到这药藏在屁股邻里的。   但听得众人说藏在何处,也是一阵恶心。   那不能她自己恶心,连忙跑来找杜月棠和陈木柳几人。   恰好天气好了,阴郁了数日,这太阳感觉怎么晒都不够,陈木柳的两个表嫂也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   见她一脸神秘兮兮从村口跑来,也好奇抓的细作是什么样子的。   江月娘则见着陈木柳两个表嫂马上要喝下奶的鸡汤,于是劝着:“要不,两位嫂子喝了我再说吧。不然我怕你们一会儿是喝不下的。”   不但如此,还好心地提醒着杜月棠和陈木柳姐妹,“你们要喝水的也快点,别到时候口渴又怪我。”   杜月棠听得这话,顿时担心起来,“叫那细作得手了?在咱们水井里下药了?”近日王家集别的村子,都抓到了准备往井里投毒的,比如阿良舅舅褚广山他们鸭头岩,就是被下了毒,村子里的人洗了两天的水井,又叫鸡鸭吃过水,确认过没事才敢用的。   说起鸭头岩,是多灾多难,但又都给躲了过去。   这次是叫细作成功下毒,但他们及时发现,没出人命。   上次则是猫儿坎的采石场被炸后,他们村子上面有那像是鸭子头的大岩石,听闻后心惊肉跳的,也怕贼人去炸这岩石。   便打发人去守着。   没想到刚去,就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在水沟里泡烂了的尸体,身上还揣着黑火药。   自不用多说,肯定就是去炸他们鸭头岩的,只是那山路湿滑,贼人也是倒霉,叫天收了去。   此事后,他们村子里不少人都觉得鸭头岩果然住着山神的,各样供品和香纸火烛,源源不动送去岩上,虔诚不已。   而此刻江月娘听得杜月棠问,连连摇头,“那倒没有,但与此有关。”一面不忘催促她,“你快喝水吧。”   “故弄玄虚。”陈木柳好笑地说着,但也喝了水,方追问她,“你可以说了吧。”   江月娘干咳一声,“那个,是抓了个小贼,把他浑身搜了,都没找到毒药在哪里。我爹都几乎以为是不是抓错了,谁知道郑和尚是一点不含糊,伸手掰开那小贼的屁……”   话还没说完,一声暴跳如雷的吼声从外响起,“江月娘,你要死了!谁家大姑娘像你这样没皮没脸的?看老娘不打死你!”   江月娘听得是她娘来了,吓得拔腿就跑了。   不过余下没说完的话,没过多会儿,杜月棠她们也从朱老大媳妇周氏嘴里听到了。   那小贼把毒药藏在屁股里,郑和尚抠出来的。   “啧啧,要叫他得逞了,把咱毒了就算了,还要被恶心一回。”周氏说着,都觉得有些反胃。   杜月棠有些后悔,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去听?至于陈菱角,这会儿已经在干呕了,边一脸痛苦道:“难怪月娘姐要叫咱们先喝水。”   虽然没下毒成功,但一想到那药若是下了……   所以杜月棠感觉自己这两日,也不想去大水井了。   好在家里的水缸里还有不少,就她一个人,能用几日的。   小贼当日就扭送去了王家集,让那边一起帮忙送县里去。   而这时秦霄也乘船回来了。   少不得是要相互交流这些日子的发生的事情。   “村子里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你们在县里如何?”杜月棠说完,又担心起狗儿来,“我十三哥和十三嫂可是仔细照料孩子了?”   “好着呢!你大侄女每日过去盯几回,出不了岔子。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秦霄是请假回来的,只有两天的假期,本来早就要来,可是山路不通畅,河上又有问题,前些日子除了衙门的船只,几乎没有一艘客船。   直至这几日,细作抓得七七八八的,织女河上的船只又复航,他便赶紧回来了。   “什么好消息?”杜月棠听得也满怀期待。   秦霄笑着说道:“细作抓了许多,牢房里人满为患,以前那几个老狱卒不堪重用,故而梅县令发布了告知招人,月响尚可,最主要那身皮子也糊人。所以我和你大侄儿商议着,就请了大姑父作保人,让他去做了个狱卒。”   杜月棠一听,心里也欢喜,“你说的对,银钱多少暂且不论,就那一身皮子也能震慑些宵小,不敢欺负咱们。何况那里也安稳,他性子耿直,若是到外头和人打交道,我还担心他吃亏呢!”   “那可不,十三哥自己也觉得去对了地方,往后就和犯人打交道,新同僚们也知道他上面是大姑父,大姑父如今也得梅县令的眼,对他只会敬着。”其实秦霄没敢说,主意是他提的,因为柴元歌说只要把十三舅舅给他从身边弄走,他就给秦霄二十两白银。   因为柴元歌始终觉得叫自己的舅舅做书童,不自在。   于是求到他跟前来,刚好赶巧了不是,衙门要招人。   所以秦霄就去问杜十三的打算,他听得能吃公家饭,哪怕不是做官,属于募役,但只要自己不出岔子,往后这个位置还能传三代。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往后他老了,狗儿就去接替他做个狱卒,又不需要卖力气。   欢天喜地答应了。   只是如此一来,柴元歌身边又缺了人,一时是叫杜月棠头大得很,“那大侄儿那里怎么办?他可还要书童?”   “要肯定是要的,他们那养正书屋事儿多,没得个书童的确是吃不消。但我思来想去,外头的人他瞧不上,倒不如在村子里给他找一个,你觉得如何?”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秦霄心想若是十柳村过去的,他应当能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吧?   叫他这一提醒,杜月棠也觉得妥当,“是了,竟忘记了还可以从村子里找。那你看村里哪个合适?”主要从前柴元歌在村子里住,也没见他和哪个同龄人能玩一处去。   “要身体壮实些的,年纪十五岁以下十二岁以上。”秦霄看养正书屋里,那些公子哥儿们身边的书童,都是这个年纪。   说罢,想着如今为柴元歌操心,不禁又埋怨起来,“他老娘就给了你五百两银子,其实也大可不必这样上心。”   “我从前的确是不想管的,但是这几年相处下来,他们兄妹是真的敬爱我们几个。”说到这里,不由得幽幽叹息:“这样世道,咱们都是无亲无故的,若能团结一处,遇事也有个商量的地方。就如此前,我被困在村里,若没有你和他们,我哪里放心阿叙在县城里呢。”   都是互帮互助,没有谁吃亏的说法。   何况现在十三哥住在他们隔壁,十三嫂性情单纯,有柴湘玉去照料狗儿,何尝又不是在帮自己呢?   十三哥的姨娘是个力气大的爽朗人,当年自己姨娘被欺负都是她护着的,十三哥待自己又如同亲妹子。   所以说十三哥是亲哥哥也不夸张。   现在大家相互照料,这才是真正的亲人嘛。   两人把村子里的小子们盘算了一回,最后找了石木匠家的三小子石小虎。   他今年十三的年纪,比柴元歌大一点,而且又是个身强体壮的,为人又爽朗,只是这月钱得回去和柴元歌商议。   然石木匠家里孩子多,现在活计不好找,靠着他的手艺,也难以叫孩子们吃饱饭,毕竟一帮半大小子,吃穷他这个老子。   虽家里有田地,但也要等几年种出茶叶来了,才能宽裕些。   因此是十分愿意的,甚至那月钱不月钱的,石木匠都不在意,“你们领了虎子去,只要叫他吃饱饭,一年裁一身新衣裳,我们两口子就心满意足了。他有不好的地方,只管收拾他,皮糙肉厚的不怕打。”   石小虎也高兴,他还没去过县城,对于自己即将展开的新人生充满了期待。   秦霄待两天就把人领着回去了。   原本杜月棠也要回去,只是看着这马上就要插秧,索性等插完了秧苗,带着大家扦插一波茶叶苗再回去。   如今细作都抓了干净,那些诋毁赵王爷的流言蜚语也不攻自破。   她在这村里,大家又照顾,秦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方领着马小虎回了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村子里的拒马也撤掉,郑和尚赶在插秧前回了一趟家。   紧接着去王家集做茶工的人,也回来了许多,拒了老东家们叫采夏茶的要求,开始插秧。   插完了秧便去杜月棠那将近十亩的旱地里砍茶树枝。   砍回来妇人们在打谷场上挨个坐着,才用磨得锋利的剪刀将茶树枝剪断,这又有讲究的,上剪口要平滑,下剪口则有一定的倾斜面,而且必须有一个芽和一片叶子,每一根茶树枝不能太长。   这一忙,杜月棠便是待到了六月初,村子里那几棵火红色的石榴花已经凋零,结了小小的石榴挂在上面,好在她那会儿虽然忙,但叫村里的小孩子给自己捡了不少雄花。   如今也都晒干了,等回了城里,高低要做点胭脂出来。   家里的家禽都处理完了,猪也给了江先生和马老村长家养,她牵着马驮着许多菜,便往王家集去坐船。   当日下午到,因没提前通知秦霄他们,所以他们也不晓得杜月棠今日回来。   但也不妨事,纵使是东西多,但杜月棠这次把马也带来了,仍旧让马驮着,自己牵着回去。   只不过他们这马养得好,膘肥体壮的,她一个小姑娘牵着在街上走,不免是引人注目,甚至有人怀疑是偷来的。   还将衙门里巡逻的壮班差人惊动过来瞧。   但巧了不是,李班头就是壮班的头儿,他手底下的人哪里会不认识杜月棠,因此来瞧了,都和她打招呼,“原来是十柳村的杜丫头啊!早就听得说你家里养了一匹不错的好马,没想到传言果真不假。”   众人一看,这马果然是杜月棠的,便也没再多议。   杜月棠和几位差人小哥告了辞,只是才到闻风巷附近,就见巷子口堵了许多人,心中疑惑,平白无故怎如此多的人?   难不成是井边出了什么事情?可千万别是小孩子不小心掉了进去。   她想着,加快脚步走过去,方看清楚了这人群里头还有一顶上好的轿子,粉红色的丝绸垂帘,轿檐上竟然是精巧的雕花。   大家都在这里围着瞧轿子。   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小姐的轿子。   只是怎么会来他们这巷子?也不晓得是哪家的亲戚?   正好奇地探头看,就有人认出杜月棠,喊着她,“好一阵子不见你了,你家好像来了贵客。”   贵客?杜月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可不认识什么贵人。   目前自己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也就是柴元歌了。   而围观的众人一听是她家的客人,也顾不上问她哪里得来的高头大马,还驮满了货物,只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好叫她早些去招呼客人。   杜月棠牵着马赶紧走过去,却见还真有一片花花绿绿的身影堵在她家的门口。   然她才到墙根下,就有个面色高傲的丫鬟过来拦人,“没看到我家小姐在这里么?怎还将这畜牲牵来?赶紧牵走,不然叫你有好果子吃。”   杜月棠到底也算是有见识的,没叫她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丫头吓着,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我还没问你们,这是堵在我家门前作甚?”   那丫鬟一听,蹙起眉头,目光怀疑地打量着她,“这是你家?”   “如假包换,若是不信,可去衙门里查验,户主就是我。”杜月棠回道,一面朝那帮丫头瞧去,想透过她们的身影,看看到底是何人?   然话音刚落,就听得那叫一帮丫鬟围着撑伞躲阴,摇着扇子吃着水果坐在椅子上乘凉的小姐传来不耐烦的质问声:“青儿,你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把人打发掉?这马粪臭味都飘来了,不知本小姐最是受不得这牲畜的臭味么?”   那来拦杜月棠的丫鬟一听,冷冷地看了杜月棠一眼,“我不管这是不是你家,都赶紧把你这臭熏熏的畜牲拉走。”然后急忙小跑回到她小姐跟前回话。“小姐,她说这是她家。”   杜月棠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小姐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原来就是那日叫细作抓了做人质,准备威胁梅县令的梅小姐。   只是她来这里作甚?不会还惦记着要找秦霄做护卫吧?可若如此,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有动静?   正想着,那帮丫鬟已经侧开身,杜月棠刚好能与这位梅小姐面对面。   梅朵儿见到她顿时蹙着眉头,也不知是不是杜月棠额上的红斑太醒目,所以哪怕那日杜月棠脸上也沾了血迹,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原来是你啊丑八怪。是你正好,赶紧开门让本小姐进去,不然本小姐就要砸门了。”   “还请小姐先让一让。”杜月棠指了指身后的马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会不会不让自己牵马进去?想到此,又不愿意多惹事端,准备想将马放在巷子里,过去给她开门。   心中一时有些不喜这梅朵儿,虽然她这梅家小姐的身份给了她可以嚣张跋扈的底气,但自己怎么觉得,她那目光里不怀好意?   正想着,就听得梅小姐嗤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让本小姐让你?还要让你身后的畜牲?呵……”   冷笑一回,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正好你那表哥自视清高,不愿意做本小姐的护卫,那本小姐将你绑了,看他如何?”想到那日他想都没想就拒绝自己,心头一阵恨意涌上心头来,又骂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说罢,抬手一招,“来人,将这丑八怪给我绑了,拖回去。”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原本等候在巷口的几个护卫立即就朝杜月棠走来。   杜月棠心头一惊,说不慌是假的,所以她立即翻身跳上马背,随手解下马身两侧的竹筐,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攥紧缰绳策马直冲巷口,一声叱喝:“驾!”   很显然,也没有人想到她面对这身份尊贵的梅小姐,居然还敢反抗,等那几个护卫反应过来,她已经骑马跑到了街上。   气得梅小姐顿足厉声呵斥:“小贱人,你敢跑!都给我追,一帮废物!”说罢也提着裙摆,急匆匆带人紧随追赶。   杜月棠上了街,看着这人来人往的人群,却不知该往哪里逃?茫然无措。慌乱之中,只见着远处高耸的鼓楼,立即就有了主意,朝着衙门跑去。   现在只有梅县令能救自己!这梅小姐虽然是他亲妹妹,但那日既然能为了百姓选择杀他妹妹,自己何尝不赌一把?   主要杜月棠此刻也想不出另外的法子。   这匹马也是养了几年,灵性多少有一些,想是也知道主人在逃亡,马蹄飞快。   因此纵使是身后有那梅小姐的护卫飞檐走壁追来,这马仍旧能将他们甩在身后。   县衙就在县城中轴,此处乃东边的文庙,所以离得其实并不远,杜月棠驱马快速赶去,很快便看到县衙大门。   她二话不说,快到县衙大门前,猛地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衙门前,高声呼救:“青天大老爷救命!求梅县令做主!”   身处等级森严的世道,满心愤懑不甘尽数压下。   可是为了活命,又有什么办法。   想是因为心头的不甘和委屈,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又因风尘仆仆才刚进城,整个人显得无助又弱小。   衙门如今风气好,守门皂隶见有人跪地鸣冤,立刻转身入内通禀。   然也就是她跪在县衙门口哭诉的这片刻间,梅小姐的护卫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便粗暴地将人往外拖拽。   见门口其余皂吏见此要来拦,那护卫甚至还口放狂言,“此人乃我们小姐点名要的,我看谁敢阻拦?” [50]第 50 章:晋江首发   那皂吏不过愣了刹那,当即快步上前阻拦,厉声喝道:“不管你是何方人士,但敢在县衙门前行凶,绝非善类!”   护卫眸中掠过一抹轻蔑,拽着杜月棠的手微微一顿,昂首取出一枚令牌:“睁大狗眼瞧仔细!”   玄黑令牌之上,一朵鎏金梅花灼灼绽放,分外醒目。   他原以为一众衙役见了梅家信物,定会惶恐跪地,拱手求饶。   可这班皂吏皆是血气方刚的后生,自梅素平就任平河县令以来,此地吏治清明民风安稳,众人心中满怀清正抱负,绝非是权势钱财所能撼动的。   众人非但不曾退后半步,反倒义正辞严地反问:“既是梅家之人,便更该恪守本分,岂能污了梅家清誉!”   话音未落,衙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掌声,紧接着便响起梅素平的赞许之声:“说得好,不枉本官亲自将你们招入县衙。”   杜月棠方才被拖拽虽不过数步,可那护卫下手狠戾,她两条裤腿早已磨得破烂,膝盖脚踝处已然是皮肉绽开,鲜血淋漓。火辣辣的痛感阵阵袭来,令她浑身发颤,四肢冰凉。   如今听得梅县令的声音,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想着应该算是得救了吧。   梅朵儿的护卫见了梅县令,连忙松开手,躬身行礼:“属下乃是朵儿小姐贴身护卫,见过四公子,奉小姐之命,前来捉拿这名歹人。”   梅素平默然不语,只微微抬了抬下颌,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会同几名皂吏小心将杜月棠扶起,又即刻差人去请大夫。   护卫见状心中焦灼,忙又开口:“四公子,此女招惹朵儿小……”   “姐”字尚未出口,便见梅素平手中已然挽弓搭箭,箭头直直对准了他。   梅家四公子虽与大公子齐名,一文一武,人称梅家双子。但这梅县令虽是文弱读书人,却挽得一手好弓,有那百步穿杨之名。   护卫吓得余下话语尽数哽在喉间,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四公子饶命!”   梅素平面色寒沉,一言不发,松手放箭。   箭矢并未取他性命,却径直废了他一条腿。   此时杜月棠虽已被人搀扶离去,但仍旧听得身后传来那护卫凄厉的惨叫和梅素平冷冽的声音:“梅家的权势,从不是让你们来欺负弱小的。”   杜月棠再度醒来,已然在县衙后宅中,双腿上被磨破的地方,也不知敷的什么药,凉飕飕的让人很舒服。   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她这忽然遭受的无妄之灾。   见她终于醒来,哭得双眼通红的杜叙哽噎不已,“阿姐,你还疼不疼?”   杜月棠摇头,想挣扎着坐起身来,却被杜叙按住了肩膀,“阿姐你的腿才上了药,大夫说现在不能动。”   又没有伤到骨头,如何动不得?杜月棠还欲再起,却发现这并非是自己家里,“这是何处?”   “县衙后宅。”杜叙回着,“霄哥在外面和梅县令在说话。”   杜月棠眉头微蹙,“那梅朵儿呢?她此前也去咱们家闹过么?”   杜叙摇着头:“没有,自打上个月她被细作劫持以后,梅县令便让人将她送回临安了,不想她回去后,又回来,还带了许多护卫在身边,一来就直接要找霄哥,然后……”   然后杜月棠运气不好,才从乡下回来就刚好被这个疯子遇到,白白遭受这折磨。   “那如今梅县令是如何安排她?还是仍旧送回临安么?”杜月棠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顿时憋屈不已,可又无可奈何?难道她还能要求梅县令能把他妹妹抓来打板子么?   说起梅朵儿,杜叙心里也满是滔天恨意,恨梅朵儿的嚣张跋扈,把旁人性命如草芥,更恨自己年纪小又无半点本事。“没有,只是暂时将她身边的护卫都撤走了。”   杜月棠捕捉到杜叙眼里的仇恨,心中有些担忧,害怕他为了给自己报仇,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那是梅家啊!不但是这江南鼎鼎有名的世族,梅朵儿还有一个极其偏爱她的江南大儒祖父梅巽,以及手握几十万大军的兄长梅大将军。   而他们算什么?只怕在这些人的眼睛里,草芥都算不上吧?   如此,这梅朵儿的随意草菅人命,似乎又那样理所应当了。   所以即便此刻杜月棠不想就此认命,可也不敢让亲人为自己冒险,“阿叙,算了。”   “不,阿姐,我不会让你这样白白叫人欺负的。”杜叙摇头,目光坚定。   可恰恰是这样,反而越是叫杜月棠担心,“你不要犯糊涂,不是我想忍气吞声,而是此刻的我们,根本没有一点反抗能力。”说到这里,伸手将弟弟拉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何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而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梅朵儿愤怒的骂声:“梅素平,你放开我,我要告诉祖父和爹娘,你敢软禁我!”   只是她叫嚣完后,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起。   外头又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脚步声,房门下一瞬打开,但见梅素平拎着脸颊红肿的梅朵儿进来,将她往杜月棠床前一扔:“留她的性命,其他随意。”   这话,却是对身后的秦霄说的。   他说完,歉意地看了杜月棠一眼,“抱歉。”便转身出了房间,甚至还帮忙将房门给关上。   杜月棠有点懵,她忽然理解为什么梅朵儿能安静下来了,因为她作为受害者,也不是很理解梅素平的大义灭亲。   于是目光疑惑地朝秦霄望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秦霄答应了梅素平什么苛刻的条件吧?   她这一开口,那梅朵儿也终于从那一巴掌中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身,嘴里怒骂:“梅素平,你竟然敢打我,我……”   啪!又是一声脆响。   秦霄动的手,杜月棠只看到梅朵儿头一歪,什么东西从她嘴里甩出来,待看清楚才发现竟然是两颗带血的牙齿。   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秦霄一个巴掌这么狠?   秦霄眯着眼,只是仍旧挡不住眼底那汹涌的杀意,不等那梅朵儿爬起来,就已经扼住她的脖子,脸上却带着笑:“你别骂他了,你看你四哥对你多好,我这个才叫巴掌。”   梅朵儿此刻头昏脑胀的,只觉得眼睛瞧着人都看出了重影来,心中一片惶恐,只觉得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其实是个疯子,他连自己这样的小姑娘都能动手。   杜月棠看着梅朵儿逐渐涨得青紫一片的脸,生怕秦霄一个不留神,把她脖子捏断了,也顾不上问那梅县令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赶紧劝阻:“秦霄,别把她弄死了。”   “我心里有数。”秦霄闻言,松开手,将梅朵儿踹到一旁去,这时候才闻到一阵恶臭传来。   原来是方才那梅朵儿短暂的窒息间,竟然大小便失禁了。   如今的她还没从痛苦中反应过来,根本就不知自己此刻浑身的污秽,只大口地喘着气。   杜叙下意识地捂着口鼻,只觉得恶心不已,扯了桌布来盖上地上的污秽,然后朝秦霄道:“霄哥,咱们带阿姐回家去。”   秦霄颔首,“家肯定是要回的,但不着急。”说着,问朝床上的杜月棠,“你打算如何处理她?梅县令说了,留她命在就好。”   杜月棠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梅朵儿,“她手上人命多么?”如果有人命,那自己动手折磨她,大抵心里就不会有什么负担了。   “那数不过来。”秦霄冷笑地看了梅朵儿一眼,“你以为梅县令为何能如此硬下心肠?”   杜月棠只愣了一下,就从自己看过的无数小说里得了结论,“莫非她害死梅县令的心上人?”   梅县令如今快到而立之年了,却仍旧未成婚,以他这个身份来说,这不应该啊。   “真叫你猜中了,她因嫉妒梅县令的未婚妻,将其骗至街角,让一帮流氓地痞给害了。不但如此,曾经因为嫉妒侄女侄儿功课比自己好,将其中一个侄子的眼睛戳瞎。可是即便如此,梅家人似乎除了梅县令之外,人人都不怪罪她,反而觉得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动手的。”秦霄说的时候,仍旧死死盯着梅朵儿,似想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想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能让梅家整体人都失智,如此偏爱她。   梅大将军的儿子被戳瞎了眼睛,不心疼儿子就算了,反而听说为了哄她高兴,送了许多奇珍异宝,其中就有梅大夫人费劲千辛万苦求来给儿子治眼的良药。   而杜月棠听着秦霄的话,越来越害怕,这听着怎么像极了团宠文?心下紧张不已,一把抓住秦霄:“你确定,现在整件事情都在梅县令的掌控范围之内么?”   如果梅县令无法掌控,那等着他们的就是梅家疯狂的报复。   今天的事情要是泄露出去,杜月棠几乎能猜到接下来将遭遇的疯狂报复,那时候不止是针对自己了,只怕自己这帮亲人,也难以逃脱。   毕竟团宠文里,一向都是这个调调。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癫狂的世界?现在除了可以判定是以杜月柔为主的所谓‘大女主文’外,大概还有个团宠文。   她上辈子明明没有作过什么孽,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受罪?   秦霄和杜叙见她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担心不已,“没事,我话还没说完,她是假的。梅夫人当年生产之时,遇到洪水,在一处破庙里生产,隔壁也有一对夫妻,那妻子刚好临盆,见梅家不凡,偷偷将孩子换了。”   这些,自然是梅县令告知秦霄的,这也叫他想起了前世的确听闻过江南梅家真假千金之事。   眼下梅县令已经有了他亲妹妹的下落,不过秦霄是不建议他把妹妹领回去认祖归宗的。   毕竟自己的记忆里,他那亲妹妹下场可不好,如今看来都是这梅朵儿的手笔。   只是秦霄不知道,他这番话让杜月棠更为绝望了。   这不但是团宠文,还是真假千金文。   这一刻的她只想着,还不如毁灭吧!眼皮一垂,直接晕了过去。   顿时将秦霄和杜叙吓得不轻,赶紧忙着叫大夫。   再度醒来,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里,外头的梆子正响起,应是三更天。   她一醒来,守在床边的杜叙就立即醒来了,“阿姐,你除了腿,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么?”她当时忽然晕过去,把自己和霄哥吓得半死。   杜月棠睁着双眼,绝望地望着帐顶,心想这就是命么?因为她躲过了原文里被杜月柔推出去做垫背的,逃过了一劫。   结果又因为属于炮灰,注定不能得好结果,才又叫她倒霉地遇到了团宠假千金。   好绝望,好想死。   可看着急切望着自己的弟弟,还是强扯了个笑容,宽慰着他:“没事,秦霄呢?”   本来听得她说没事,杜叙放心了些,但见她又问起秦霄,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霄哥说,如今阿姐遭这劫难,都是因他那日一时心软,救了梅朵儿。既然梅朵儿的依仗是梅家,那他就去杀了梅家的人。”   “他疯了!”杜月棠吓得‘嗖’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哪里还顾得上腿疼,“你别告诉我他已经去了?”那不是去送死么?   “阿姐你冷静些,霄哥还没去,他说要做准备,等会儿去找梅县令了探探梅家人的习惯。”杜叙紧张地看朝她裹满绑带的双腿,试图让她继续躺下。   可根本按不住杜月棠。   杜月棠已经下床来了,“是要准备,快收拾包袱细软,天下如此之大,我不信梅家手能伸那么远,咱们去北方,或是沿海,实在不行逃到西域去。”这几处都还不是赵王爷的势力范围。   杜叙觉得先是霄哥疯了,想要去撼动那样一个大家族就算了,现在阿姐也疯了,忽然要去亡命天涯。   只急忙大喊,“霄哥,霄哥,你快来,我阿姐要收拾包袱逃命去了。”   几乎是他声音才响起,秦霄连门都没来得及开,就直接从窗户里跳进来,看着杜月棠连鞋子都不穿,就在地上跑,连忙拉住她,强行按到床上躺下:“你怕什么?自来还没有人叫小爷吃过亏,何况你……”   杜月棠觉得自己没法和他说清楚,他根本就不知道女主这个东西是多么的玄乎。   不等秦霄说完,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别犯糊涂,什么都不比性命重要。咱们惹不起,但躲得起,你快收拾一下,咱们赶紧离开。”   只是又有些担心,他们走后,那梅家未必肯放过杜十三和柴元歌他们,“不行,你去通知十三哥他们,我和阿叙在这里收拾行囊。”   “杜月棠!”秦霄看她根本就听不进去话,只得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直呼她的名字。   这一喊果然是有用的,杜月棠愣住,疑惑地看着他。   秦霄趁机道:“我刚刚才得了信,梅县令已经去信临安府了。想来也怕你担心,所以告诉咱们,你前两年在村子里推行的堆肥之法,这功劳赵王爷记在心上,如若不是怕有心之人利用,害你性命,早就论功行赏了。而且今年你送出去的那些茶叶,梅县令给拿到手里,送去了临安,赵王爷也喝到了,他和王妃都很喜欢。”   说完,扶着满脸难以置信的杜月棠,“你看,你也是有后台的,你的后台比梅朵儿的大,梅家再怎么厉害,他们也是依附赵王爷而生。”   杜月棠眨巴着眼睛,只觉得仿若听天籁,但不是很确定,“你没哄我?”   “这样的事情,我怎可拿来哄你?而且在半个时辰前,梅朵儿已经死了。但她不能死在平河县,所以梅县令找了个人伪装成她的样子,天亮后就带着她那帮护卫坐船回临安,路上会遇到水匪,一个活口不会留。”秦霄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他计划着,就算是暴露了曾经在乌云台的身份又如何?无论怎样他都要替杜月棠报仇的。   他会慢慢的,暗中将梅家那些纵容梅朵儿草菅人命的人一个个暗中杀死。   反正他有的是手段,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真的?”好一会儿,杜月棠似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所以我们接下来安全了?”   秦霄点着头,“嗯,你放心好好养伤。不过兹事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昨日那些在场的皂吏,梅县令都已经打点好了。李姑父他们也绝对不会知晓半分,所以你十三哥那边,你们也莫要提,免得还害他们担心。”   杜月棠还是觉得太玄乎了,怎么这巨大的危机,忽然间就没了?   就因为一个堆肥之法?   惊喜来得快,她有些缓不过来,又或许这接二连三的惊吓,叫她心身疲惫,如今放松下来,又昏睡了过去。   杜叙吓得又要去找大夫,秦霄按住他,“没事,你阿姐也就是太累了,你也去睡觉吧。”   然秦霄说万事都已经解决好了,但第二天杜月棠醒来后,仍旧是忐忑不安,就怕这只是黄粱一梦。   杜叙和秦霄都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她。   一连着几天,都平安无事,杜月棠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腿上的伤也都结了疤,夜里那梅县令亲自送祛疤的药膏来。   只是大概他姓梅的缘故,所以哪怕他亲手杀了梅朵儿,秦霄对他还是十分防备,“不知咱们县老爷这晚上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梅县令一点都不介意秦霄的阴阳怪气,反而和颜悦色道:“我有些话,想同杜姑娘单独说。”   秦霄和杜叙立即就挡到杜月棠跟前,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梅县令也不愿意,反而微微一笑,然后朝秦霄比了个手势。   秦霄看到后,瞳孔明显有所变化,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看了杜叙一眼,随后戒备地朝梅县令望去,“你随我来。”   梅县令冲杜月棠彬彬有礼地点头一笑,“那我一会儿再来找杜姑娘。”方随着秦霄出了门。   秦霄将他引进了自己的房间,几乎是房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如同鬼魅一般,站在了明明走在他身后的梅县令身后,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果然不愧是世族公子。不过你既然知道我来自哪里,那你该知道我杀你轻而易举。”   纵使他也有暗卫。   梅县令似乎一点都不惧,反而淡淡微笑,“你放心,你的身份,那年你杀刘县令那女儿的时候,我便知晓了,也禀了王爷,正因如此,王爷才从未考虑过在杜姑娘身边安插人。”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似乎是故意而为之,“然没想到,你居然没保护好杜姑……”   不过话还未说完,就狠狠挨了秦霄一拳头,打得他一阵痛苦闷哼,彷佛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置一般。   但这梅县令也是个狠人,很快就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这一拳,是我欠你的。若是那日我不犹豫,直接杀了那假货,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你以为,这样我就放过你了么?还有你们想对阿棠如何?”秦霄现在担心的,反而是赵王爷对杜月棠的关注。   梅县令捂着胸口自己摸到秦霄的书桌前坐下,“王爷爱才不拘一格,不管是你还是杜姑娘,然你们年纪尚小,天下又未定,断不敢将你们推至人前。你是知晓的,赵王爷虽身居高位,看似手握重兵,然却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保证自己身边人的安全。”   当年天下未乱之时,他就没了小儿子,后来又折了一个女儿和儿子。   他连自己的儿女都尚且不敢保证他们的安全,又如何敢把杜月棠他们推至人前呢!   他见秦霄不言,显然是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一些,“前些日子以宋军为主的那些细作,他们如此下作的手段,你应当也见识过了,倘若叫人知晓了杜姑娘对于农耕之事上的天赋,如何能让她活?”   但是他没想到,秦霄信了他的话,却冷笑起来:“既如此,名不愿意给,好歹多给些银钱,何况还要我保护阿棠,别跟个铁锅鸡拔毛一样,光动嘴皮子。”但凡找个护卫,也要付给人家月钱不是。   自己就不要他们的工钱了,只要给足阿棠银子就行。   梅县令想过无数种和秦霄交谈的结果,但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会管自己要银子。   一时也是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想确认他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没想到秦霄理直气壮伸手就朝他要,“老子要读书要上进,阿叙学画画更是烧银子,全都指望着阿棠,你们要有良心就多给些银子,老子的工钱就算了。”   梅县令到底还是同意了,“行,我每年让人给你们一百两,从我私账上给。”   “你打发叫花子?晓不晓得那书斋里,一套好书就要几十两银子,小爷我到现在,连一本正经的书都没有。”秦霄皱眉,嫌弃不已。   梅县令倒是想多给,可是梅家生意一直都是三哥在张罗,每年家里给他的那点,再加上他俸禄,堪堪够生活而已。   多的,他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但听得秦霄这样一说,又觉得有道理,读书画画都很是消磨银子。   可银子他确实拿不出,叫他去和王爷说,他也没法开这个口,最后只能咬着牙,“你要什么书?我去给你找,另外银子我再给你们五十两,再多我也没有了,我自己也要过日子。”   秦霄怀疑地打量着他,“你没和我开玩笑吧?你们梅家不说在这江南一带权势滔天,家里的生意更是铺满了整个江南各行,你和我说没钱?莫不是看着我年纪小,哄我玩吧?”   看来刚才那一拳,自己打得太轻了些。   说起银子,的确是梅县令的短处,他也很无奈,“我哄你作甚?我身边伺候的人,月钱都是家里公中出的,四季的衣裳鞋袜也是,我就那点俸禄,还不够我自己找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另外这在外处事,哪里不要招呼同僚,许多人情来往,如何能攒下钱来?”   秦霄听着,又是怀疑又是震惊,做官这样穷么?那自己还读书作甚?直接去做护卫不是挣得更多,一步到位。   只是梅县令被他拿这样的眼神看,自尊受到极大的屈辱,“你要笑,便在心里头笑,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笑你作甚?”秦霄白了他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反正不行,才一百五十两太少了。”   梅县令叹了口气,被逼得无法,他从前怎么没发现秦霄跟个地痞无赖一样?“那再加二十两,不要就拉倒,当我今日没来过。”   秦霄细细一想,从前梅县令如何他不知道,但来平河县后,的确没得百姓的一个铜板,没钱倒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当护卫虽然赚钱,但是没有名望,容易叫人欺负,自己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杜月棠的身边,但倘若像是柴元歌说的那般,往后做了大官,官大一级压死人,有时候一件事情,动动嘴皮子就成了,都不用做护卫的东奔西跑拿命去拼。   所以还是要读书。便道:“那行吧,但是说好,刚才你答应给我的书,此事不能反悔。”虽然有点嫌少,但总比没有的好,这样一来阿棠那里也不用担心坐吃山空了,最起码每年还有这样一个进项。   想到这里,心情忽然又好起来。还主动问起梅县令:“你要和阿棠说什么?”   梅县令摆摆手,“忽然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夜深人静,本官就不打扰,先回去了。”还说什么?一两多余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还怎么开口?   “那走好!”秦霄心情不错,书本有了着落,每年又有一百七十两的银子。   当下高高兴兴去找杜月棠,连忙将这好事和她说。   秦霄没提那赵王爷和梅素平仗着自己和杜月棠他们的关系,白嫖自己的事情。只说杜月棠这堆肥之法,在江南早就推广开,多少百姓因此粮食大丰收,却歌颂的是那赵王爷。   要他们一点银子怎么了?   但也晓得,这银子的事情,梅素平肯定不会和赵王爷提的,所以才自己掏腰包。   此刻只后悔刚才没和他写个契约什么的,免得他往后反悔。   杜月棠听得嘴角直抽,“这样真的好么?”其实这钱自己拿得,毕竟赵王爷因着这堆肥之法,的确得了不少名望,而自己是拿命冒险的。   但是按照秦霄这话来说,这银子是梅县令被他闹得不行自己掏的私房。   杜叙也在一旁听得头皮直跳,“霄哥,你胆子也太大了。”   杜月棠越想越是担心,“你怎么这样大胆,他到底是做官的,要是生气了,安你一个敲诈勒索的罪名,如何是好?”   秦霄自信满满,“我是年纪小,又不是蠢,肯定是晓得他能给,才开这个口的。再说他这个为人,怎么可能治我的罪?”现在的他只万分后悔,前世一个铜板没得顾将军的,还一次次替他卖命。   现在拿着两人一对比,只觉得梅素平果然是个天大的好人,顿时嬉皮笑脸起来,“改日回了十柳村,我高低得去郑和尚的庵里头烧几根香,求菩萨保佑他长命百岁。”   杜月棠扶额,“你这是打算吃他一辈子啊。”不过还别说,秦霄要这银子来,自己的确不用那么焦急了,不然日日都担心马上就要吃老本了。   又觉得自己腿了得差不多,那梅家的危机也算是解除了,放心了许多,“明日你们上学去吧,这些天因着我的事情,耽误了不少。”正好她明天也去城东那头看看狗儿他们。 [51]第 51 章:晋江首发   城东这边,柴元歌他们都只当杜月棠还在十柳村没回来。   恰好她养伤这些天里,秦霄去骡马市淘了一辆旧马车来,又趁着天气好,到马香秀家的杂货铺称了四斤多的漆,刷了好几遍,如今便如同崭新的一般没两样了。   就是他们这院子太小,这马整日关在后院狭窄了些,活动范围比不得乡下那边,有大片的苜蓿草地和荷塘。   杜叙疼爱他这心肝宝贝,故而和玉清子说起,那玉清子便又叫麻子脸的权叔过来,得空拉去外城溜达溜达。   今日杜月棠要用马车去城东,权叔便顺道送她去,然后去城东外的山下放牧,回来的时候拉上她。   这样一来,听着是两全其美,就是杜月棠过意不去,太麻烦权叔了。   权叔不以为然,“无妨,我整日在道长身边也无聊,出去耍一耍也可。”   虽如此说,但去往城东的路上,杜月棠还是给他买了半只烧鸡,一斤油炸花生米,家里带的半斤糟鱼,一起包了给他,“我大抵要待到下午他们下学的时候,权叔你在城外吃着打发时间。”又拿了二十个铜板给他中午吃饭。   权叔一愣,没想到杜月棠这小丫头竟是如此客气,就是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最后只将杜月棠打包好的吃食收了,“往后不必准备,今日就罢了,至于那钱你且收回去。”   “那怎么能成?”找个小童给看马,每天还要许人家几个铜钱呢!何况是权叔。而且他还给自己赶车,做着车夫的活计。   “如何不成,你有多大的家业?收着吧,我每月吃租子都比你们一年挣的多。”他淡淡说完,拿起马鞭,“坐稳,走了。”   这话叫杜月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吃租子?所以权叔其实是个大地主?还是有数不尽的店铺房产?   但是人家的私事,本来和权叔也不是很熟悉,不好再问,只老老实实的。   到了城东柴元歌他们住的那巷子附近,车进不去,杜月棠便在这里下了,挽着一篮子的吃食。   她先敲了杜十三家的房门,没动静,方往里去,才叩响房门,就有人来开门。   姚顺娘见是她,一脸的喜悦,“阿棠你终于回来了,昨天湘玉还和我讲,你若再不回来的话,过两日就收拾着,带我坐船去找你呢!”   杜月棠见她戴着围腰,挽着袖子,双手湿漉漉的,一看就在干活。   果然,那井边堆着许多衣裳,一眼就看出来并非他们几个的,一时也是忍不住蹙起眉头来,“你不要和我讲,你又在给人浆洗衣裳了?”·   姚顺娘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干活我这心里发慌。”   杜月棠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湘玉跟你娃儿呢?”   正说着,柴湘玉从厢房里出来,朝着杜月棠做了个噤声动作,然后小声说着:“狗儿才睡着。”   姚顺娘一听,“那阿棠你自己玩,我抓紧洗衣裳去,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杜月棠摆摆手,懒得管她,反正说又说不通,只问起柴湘玉,“是你答应给她瞧孩子,她才去找的活计吧?”   柴湘玉抿嘴一笑,满脸的无奈,“你是不知道,舅母实在闲不得,她刚搬来那几天,将我们这两个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柴火都摆得整整齐齐,那时候我还没瞧出什么问题来。只是这院子里再没了活计给她,每天这点家务活,根本就不够她做,一闲下来她就慌里慌张的在院子里走,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着,过几日她就习惯了,哪里想得到,给她闲病了,去医馆里诊脉抓药,反而花了一百多个钱呢!把她自己心疼不行,就更严重了。”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怪病?”老人家闲不住杜月棠能理解,她一个年轻女人,还要带孩子,怎么还能有清闲一说?让人十分不理解的。   “我没有骗你。十三舅舅见着这光景,就说不行的话叫她出去找个活计,才提这话头,她整个人就精神了不少。我哥哥一看,只怕果然是闲不住的命了,就厚着脸去隔壁几家问,是否要洗衣裳。”柴湘玉   说到这,努了努嘴,示意杜月棠看此刻精神抖擞搓着衣裳的姚顺娘,“你看,这不好了呗,药就吃了一顿。”   可谓是白白花了那一百多个钱。   又说:“我不放心,喊她拿来我这头洗,孩子我看着。”   杜月棠皱了皱眉,“我让你帮忙看一下孩子,也没要你整日帮忙看,这不平白无故给你找了活么?”   柴湘玉不在意地摆着手:“也无妨了,十三舅母这样勤快,她来了后我没进过一次厨房,洗过一次衣裳,还有我这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每日都给我擦一遍。小姨我和你讲,前些年家里还体面的时候,丫鬟婆子十几个,竟比不上十三舅母一个人勤快。”   眼下想来,当时真是白白花了许多冤枉钱,真金白银找了一帮懒鬼来。   杜月棠听得她这话,震惊不已,“我瞧她也不是有八只手啊,怎么能如此厉害?”   “谁晓得呢!反正我觉得十三舅舅娶了她,真是烧了高香。”柴湘玉心想别人觉得十三舅母脑子不好,说她是个傻的。   但这样的人好啊,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相处起来叫人心里舒坦。   杜月棠又问起狗儿的状况,柴湘玉都一一回了,感觉她比姚顺娘自己还要清楚狗儿的状况。   果然,等狗儿睡醒来,杜月棠抱着他逗弄,精灵了许多,眼珠子也有神了,会随着杜月棠比划的手指动。   这样看来,最起码孩子眼睛是好的。   但吃过晌午饭,她和柴湘玉还是抱着狗儿去上次的那家医馆复诊,老大夫这次一看,满意了许多,“看来你们这次是用心养了,照着这样,不过三两年的光景,兴许就能养好了。不过也不要大意,以后还要多留意些,他若是哪里不对劲,就赶紧抱过来,别想着用那些个土方子。”   杜月棠连连点头,回去的时候又叮嘱柴湘玉,“狗儿就辛苦你了,你舅舅如今在监牢那边上值,一个月里还要轮十几天的夜班,全指望你舅母我是不放心的。”   不过又觉得这不是柴湘玉的责任,便道:“或者你舅舅值夜班的时候,我把他们母子接去和我住。”   柴湘玉却是日日看着狗儿在变化,何况又是弟弟,已经有了感情,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还是不用麻烦,他们在这边我也得趣些。”   她不像是杜月棠,还喜欢去串门,在这城里没得个地方去,整日在屋子里,就全靠着这母子俩陪她。   见她不愿意,那姚顺娘又听得杜月棠那边的院子里没有井,生怕耽误她洗衣裳挣钱,也不想去。   此事便作罢了。   后来杜月棠又与柴湘玉说了些村里的事情,还有茶树苗也给她培育了。   等到下午些,权叔来喊,便回去了。   一转眼这大小暑就过了,杜月棠腿上的疤因得了梅县令送来的好药,也没留一点疤痕,期间她还回了十柳村两次。   梅家那边也没有任何风声,杜月棠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放进了肚子里。   五月那会儿,在村里让小孩子们帮忙拾的石榴花,她也做出了胭脂来了,只是还没装,粗糙地放在一个陶罐子里。   这会儿听得外头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叫卖声,便开门出去,但见对面的邱娘子在买绣花线,便凑过去瞧货郎胆子里的货物。   果然是有些漂亮好看的小瓶瓶罐罐,拿起两个来瞧,“这个多少?”   邱娘子看她拿这些小罐子,有些疑惑,“阿棠你要这个作甚?这装盐巴太小了,做饭的时候都不方便取。”   “不是,我前阵子做了些胭脂,总是放在罐子里不好看,想着买几个精巧些的瓷盒子。”杜月棠知这邱娘子的身份,是衙门今年从别处调任来此的房县丞的外室。   这还是李班头说的,有一次李班头来他们这里,刚好看到房县丞从里出来,邱娘子牵着儿子玉宝站在门口相送,那玉宝一口一个爹,邱娘子一口一个相公,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李班头看得真真切切。   本来这种事情不该多嘴,应是烂在肚子里头,更何况杜月棠他们还是一帮孩子。而且这房县丞的夫人也一起来了平河县,他夫人家世还显赫。   但杜月棠和这邱娘子也算是门对门的,杜月棠也是个开朗的性子,莫说是这巷子里的几户人家,就是到南坊街上那边,她都认识。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和杜月棠提了一嘴,叫她自己有些分寸,到底这邱娘子的身份不光彩,能来往,但不可深交。   不然哪一日东窗事发,房县丞那夫人知道了,少不得牵连到身上来。   而此刻邱娘子听得她的话,一脸的惊讶,“你还会做胭脂?”   “我们从前在乡下,一年到头的,也不见得来一次城里,那镇子的集上又没什么好货,索性都是自己做,我看他们做,学了点皮毛。”杜月棠礼貌地回着,转头就和货郎讲起价来。   最后买了七个,给了八文钱。   回家便分装好,正好明日秦霄沐休,赶车挨个给她们送去。   晚些秦霄回来,和他说起,“今日有货郎来咱们巷子里,我买了几个装胭脂的,明日你得空,跟着去城里转一圈,我送去给晚音姐姐她们。”   秦霄知道她做胭脂,颜色还挺好的,还有茉莉花香,但听到这巷子里有货郎来,觉得好生稀奇,“咱们这里离南坊如此之近,要什么买不到?怎么还会有货郎进来?”   杜月棠摇着头,“这我便不晓得了,我今日也是听得他的叫卖声,出来果然看到,而且对面的邱娘子还在他那里买绣花线,我便赶紧过去。你别说有货郎进来还挺好,省得我少走几步路。”   然后又听得秦霄大惊小怪起来,“她还绣花?她那身上一件衣裳,少不得几百两银子才能置办得起。”有钱人的钱多到自己想象不到。   “这有什么,兴许是给房县丞绣荷包什么的。”杜月棠不以为然。   “她什么身份,绣了那房县丞能带出去么?还不是多余。”秦霄撇着嘴,觉得是不符合常理的。   不过这是别人家的闲事,他也没多去想,而是和杜月棠说:“早上咱们把胭脂送完,下午我去同窗家里做客,也是在城东那一片,不过是在外城,你去大侄儿他们那头,我回来接你。”   这样安排杜月棠没有意见,不过很少听秦霄说起同窗的事情,就晓得他们上个月来了个新同窗,“是新来的同窗么?”   秦霄颔首,“前几日又来了一个,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杜月棠的确想不到,“我这城里我才认识几个人啊,哪里能猜到?”   “就是那个快班的小差,春末南城门外面细作杀人那会儿,咱俩躲在酒铺子里,被人踹进来的那个,叫王衡之,明日他也要去。”秦霄提醒着。   他这一说,杜月棠也想起来了,“他好像是临安来的,我还记得大姑父说他喊梅县令做叔父呢!”   “是了,他是王家的子弟,不过非嫡系。早前是打算在衙门混日些功绩,回头到临安好安排些,出了那档子事情,他爹娘不同意,又劝着他读书,他不愿意去他们王家的学堂,又跑来了平河县,不知道梅县令怎么想的,不叫他去养正书屋,反而打发来了我们清和塾。不过别说,他人还挺仗义的,前两日我们和养正书屋的学生起了冲突,他二话不说拿着板砖就去敲人。”   秦霄正说得起劲,杜月棠却听着不对,赶紧给打断,“你说什么?你们和养正书屋的人打架?”一时紧张不已,“你没动手吧?你没把人打伤吧?要是人家要赔偿怎么办?”   这时候秦霄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哎呀,就是几句口角而已,也没真大,何况咱也没个万贯家财,我哪里敢明面上动手,你别担心。”   “是吗?”杜月棠看他那心虚的样子,实在怀疑,“你最好如此,反正明天我会去问大侄儿。”   听得她只是去问柴元歌,秦霄暗自松了口气,那柴元歌肯定是能帮自己打掩护的。   前几天城北的清风观枫叶红了,玉清子把杜叙带了过去,说是画几幅红枫图。   因此杜叙也不在家里,两人晚上随意吃了些油泼面。   翌日一早起来,秦霄摘了个梨子,吃了一口,仍旧觉得酸倒牙,赶紧给吐了,“中看不中用,你看你当初为了这颗梨树,才买的院子,就指望能吃梨子,这倒好,酸得让人咽不下去。”本来还想摘一些做礼物给同窗带去的。   是啊,明明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都说这梨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汁水又多。   结果呢!看着都熟了,仍旧酸得要命。   杜月棠也是有些忧伤,白白给浇了些粪水。有些想砍了的冲动,他们这等人家,还没到养树单纯欣赏梨花的阶层。   但看着挂果满树枝,又长得大,还是有些不舍,“要不再等等,也许熟得晚,等打霜后看看,倘若还是酸的,咱就给砍掉。”   两人收拾好,又装了些菜干腊肉什么的,放在车里,晚些去城东给杜十三他们带。   现在他们那边两家人一起吃饭,所以杜月棠全装一起。   杜月棠先去了离得最近的金家杂货铺,把胭脂给了马香秀,又去了李班头家。   没想到李晚音竟然也在,而且她男人和婆婆都带来了,这会儿她母女三人在客厅里说话,孙峰在院子里劈柴,也是难为他一个读书人了。   至于孙母则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   杜月棠是知道李晚音治了他们母子一阵子,却如何也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效果如此显著。   李晚照见她一脸的吃惊,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马大兰去儿子李凤桢的屋子里拿了一本书来,把秦霄打发去院子里,她就立即拉着杜月棠的手,“阿棠,你看我姐夫和她婆婆,好勤快的人。”   马大兰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大女儿不声不响的,就把她男人和婆婆收拾了,如今看着自己那亲家在院子里劳劳碌碌,反而有些心生不忍。   但她说来没用,亲家母根本就不听,于是只得看嗑瓜子的大女儿,“那好歹是你婆婆,这上门来做客就罢了,你叫她清闲一下。”   李晚音微微一笑,“娘,你是不知道实情,不是我要叫她做,是人家大夫说了,她前些年日子过得太好,大鱼大肉没少吃,若是不活动起来,容易偏瘫,我这是为了她好,如今我那街坊邻里,都夸我孝顺呢!”   她听得别家老太太忽然瘫了,缘由竟然是油浑过大导致的,所以使了几个钱给大夫,让婆婆去医馆看病的时候,大夫照着这样说。   果然,孙母一听,吓得半死。   她被李晚音绑在凳子上吃喝拉撒那日子她已经受够了,若是有朝一日要躺在床上过那样的日子,她还不如死了算。   于是也不要李晚音开口,自己就勤快起来,见活就干。   还别说,她以前闲惯了,晚上睡眠也不怎么好,如今忙起来,一觉睡到天亮,自己也觉得果然干活能叫她身体好。   所以现在谁也拦不住她。   不但自己干活,还劝着儿子也跟着一起多干活。   倒是叫孙峰怀疑人生了。   而此刻马大兰听得她的话,竟也信以为真,“也罢,既然是大夫让多活动,那就算了。”又问起杜月棠怎么有空来玩耍?   杜月棠赶紧拿出自己给她们的胭脂,“我初夏那会儿在村里待着,得了些石榴花,回来做成了胭脂,你们拿去用用。不过头一次用,先放在手背上,看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李晚音是做这一门生意的,有的人就是会对胭脂过敏,所以她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明白她的意思。   李晚照更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阿棠你竟然还有这本事。”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杜月棠说着,看朝马大兰,“大兰姑姑你们以前在村里,也是自己用紫茉莉自己做过吧。”   马大兰笑着,“是了,那时候不但用紫茉莉做,也用蜀葵做,只是家里大米都吃不上,哪里有多余的白米给我们磨粉,每次偷偷抓一把,被你老马爷爷知道了,都要挨一顿打。”   说话间,打开了盖子,一阵清新的茉莉花香便入鼻尖,叫人心旷神怡,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发现质地丝滑,一时怀疑地看朝杜月棠,“你个丫头,别是花大价钱去买了珍珠?日子不过了不是?”   李晚音那边也察觉到了这胭脂的不凡之处,同样震惊地看着杜月棠:“这当真是你做的?”   杜月棠点头,“是啊,照着村子里的老办法,不过取色的时候用心了几分。”   李晚音仍旧是满脸的惊讶,“上次你和我说,我还当你是玩笑话,没想到你果然做出了好胭脂来。”说话间还不忘回她娘的话,“阿棠这里面就是普通的米粉,并非珍珠粉。”   只不过她也好奇,为何如此丝滑细腻,带着探究地看朝杜月棠,“阿棠你如何做出来的?成本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多做些,回头我给你卖。”   然这话问出口后,又连道歉,“我糊涂了,怎还问起你的独家秘方来了,你就当姐姐嘴瓢了。”   而马大兰听得大女儿提议杜月棠多做些的话,也上心起来,“是啊,阿棠你有这本事,倒是可行的,多少能赚几个钱,你表哥和弟弟读书画画,也能放开手脚。”   做胭脂卖的想法,杜月棠前些日子是有的,但是市场就这么大,已经十分饱和了,自己贸然闯入,靠着这质量,肯定是有生意的。   但这就等于是抢别人的银子,怕是要得罪人,梅家的事情如今她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但凡当时自己不是个普通小百姓,那梅朵儿如何敢如此嚣张?   因此还是摇着头,“算了吧,咱们自己用就成了,真想做也是往后再讲。”   马大兰到底是年长,一下就猜到了杜月棠的担忧,不免也是惋惜,只骂起李班头来,“都是你姑父不顶用,但凡他有出息些,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怕谁来找麻烦。”   此话一出,李晚音也略显失望。   但这时候又听马大兰说:“但也不要紧的,等过几年咱们村里的茶叶出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听着自家男人说,梅县令把那些茶叶都送去了临安,可见都是给上面的大人物,要是人家喜欢,将来有这位大人物撑场子,还怕什么哟。   说话间,外头传来声音,“爹也是,那茶叶我一口没喝上,他便叫梅大人都拿走了,也是不知扯个幌子,老实全给了他。”   原来,竟是中午回来吃饭的李凤桢。   他说着,朝着秦霄走去,“我屋子里还有好些书,你喜欢什么去拿。”   秦霄现在可不缺书了,那梅素平虽然穷,但答应给书就真给,在这上面是挺大方的。   不过李凤桢如此客气,他也是起身道谢:“谢谢表哥。”   马大兰见儿子回来,怕耽误他下午的公务,急忙去厨房里帮忙。   很快八菜一汤也是端上了桌来。   一行人上了桌子,那孙峰母子俩却是怎么也不愿意上桌,就端着个碗在厨房里吃。   李凤桢不发言,李晚照只觉得好笑,就马大兰心软过意不去,说了李晚音几句:“你说你嫁过去图什么?你们在家里吃饭也是这样?”   李晚音摇着头,声音柔柔的,“没有,在家里吃饭,他们先等我吃完了再吃。”   所以这出门做客,叫他们一起吃,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了。   马大兰一言难尽,杜月棠却是对李晚音佩服不已,心说以后自己要是也在这古代找个夫婿的话,不听话就按照李晚音这些手段来。   反正不能怂。   在马大兰家吃过午饭,两人告辞了,赶着车往城东去。   秦霄这是去做客,自没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   路上便找一处地方停了车,他看着车,杜月棠去买礼品。   当下市场上,时令的水果梨子桃子居多,但那桃子放不久,不少看着鲜光亮丽,颜色好看,然而极有可能一口咬开剩下半条白色果蝇幼虫在蠕动。   所以杜月棠买了梨子,还有一包焖油饼。   方去接那王衡之。   王衡之早已经提着礼物站在路口等着,上了车来把礼物递给杜月棠,“劳烦杜姑娘帮忙放一下。”他自己却没有进车厢里,而是和秦霄一起坐在外面的车台上。   杜月棠本来觉得那里拥挤,想叫他来车厢里的,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这城里人讲究,男女大了要忌讳。   便没多言了。   等到了城东,自己提着篮子下去,叮嘱了秦霄几句,便去柴湘玉家里。   她在这头吃过了晚饭,问了柴元歌秦霄和养正书院的学生打架的事情,柴元歌一脸义愤填膺,“那就是一帮欠打的,不过小姨别担心,表舅没动手,他就在边上看,都是他那同窗打的。我听得说他那同窗有些背景,是临安来的人,所以我们书院那些也不敢闹。”   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自己才稍微透露了王衡之的身份,说临安王家人,他们就不敢吱声了。   杜月棠不疑有他,便没再多问了。   夜色越来越浓,约莫那戌时左右,秦霄终于来了,杜月棠瞪了他一眼,“你是打算在你同窗家里过夜不是?再晚点城门都关了。”   秦霄知晓自己的确回来得晚,赶紧赔着笑:“这不是王衡之喝了点酒,耍酒疯么,我就先送他回去。”不然醉醺醺的,也不敢叫他继续坐在车台上,不然万一掉下去摔了怎么好?   更不可能叫杜月棠和一起挤在车厢里。   杜月棠一听这话,吸着鼻子在车厢里闻,并没有酒味道,怀疑地看着他。   秦霄叫她这怀疑的目光一扫,连忙解释:“我去洗了马车,又找人帮忙赶紧熏烤干,现在肯定没了味道,你若不信,到家里你看看车轮,还有马也是洗刷过一遍了。”   杜月棠这才信了他的话,但又有些不放心,“你没喝酒吧?”   “没。”秦霄心说自己拿酒做水喝,乌云台必学的,就是以防他们出去任务,叫人拿酒灌醉后什么都往外说。   所以有什么可喝的,和喝水又没两样。   当然没喝了。   回到家,已经不早了,马上就要宵禁,自是睡觉。   翌日杜月棠看车轮和马,果然都干干净净的,看来秦霄果然没有骗自己。   等他上学去了,杜月棠看着太阳好,把被子都拿出来晒,心想指不定过几日秋雨一来,连绵多日不停歇。   然没多会儿,李班头急匆匆来,满脸满汗,“出事情了,你那大姐夫让人给卖了,在码头叫人打断了腿,我们的人在巷子里发现,都快不行了,如今送去了医馆你,你快去看着,我去城东叫他儿女来。”   已经许久没有柴大老爷的音讯了,杜月棠早就忘记了这个人,如今叫李班头陡然提起,竟是愣了一下,听得说是人不行了只得先去医馆里。   “那就劳烦姑父了,我先过去看着。”当下问了医馆地址,急忙拿了钱过去。   医馆里头,经过那尤氏之事后,柴大老爷就显老了许多,过得又苦,还没得从前的锦衣玉食,本就瞧着像是个花甲老头。   如今杜月棠再看,更是心惊肉跳。   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腐臭味道,是这医馆的浓烈药香都压不下去的臭味。   上次见他好歹还算是花甲样子,如今却如同那耄耋老人,更是枯瘦得如同当初那朱老头一般,半死不活地躺着,只见着出气不见着进气。   药童在这里看了许久,因是衙门送来的人,也不敢大意。   眼下见了杜月棠来,终于松了口气,“你来了正好,我去叫我师父来和你说。”只是走出去几步,看着杜月棠和自己一般大小,又多问了一句:“你可是做得主?”   “他家儿女马上就来,你们先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杜月棠回着,只是看着如今的柴大老爷,只觉得不真实。   他好好的在王家集,那边也是有十柳村的人经常走动,而且他养着尤氏的一双儿女,在王家集上也算是出了名的,谁会吃饱了撑的卖他?这不是平白无故扯官司到身上么?   药童听得她的话,便立即去叫他师父。   杜月棠在这里,凑在他耳边叫了几声,也没得动静,心头不由得一跳,心想难道真不成了?   这时候大夫也来了,见了就她一个人,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你家大人呢?”   杜月棠也是无奈,“去喊了,劳烦大夫先和我说说是什么状况?”   大夫看了柴大老爷一眼,无奈叹气:“没得说的必要了,家里若是宽裕的话,赶紧去准备一副薄棺,买块地等着。”   然后就摇头走了。   药童怕杜月棠心生难过,还安慰了她两句:“你看开些,他也是一把年纪,其实是高寿了,也算得喜丧。”   劳什子的高寿,柴大老爷现在最多四十出头。   但人家好心安慰,杜月棠又何必去计较多少岁,朝药童道谢了一声,便焦急地在旁边等着。   期间又喊了他几声,依旧是没得反应,心不由得一沉,看来是真好不了。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卖的他,怎么胆子这样大?而且这腿虽缠满了纱布,可仍旧干瘪不已,也不知是什么伤?   她正想着,那药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来的,“他那腿断了,也没去治,腐肉我师父刮下来几大碗,也亏得现在入了秋,倘若是夏日里,不知多少蛆虫呢!”说罢,又同情地看着柴大老爷地叹气:“如今咱们梅县令明察秋毫,肯定能抓到害他的凶手,你也别太难过。”   杜月棠没多难过,更多的还是像药童一样同情可怜柴大老爷。   朝药童道谢了一声,问了账目,先去给结了。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左右,还穿着皂衣的杜十三就匆匆赶来了。   看到杜月棠后,目光立即落到她身前床板上躺着的那老头,一脸疑惑:“不说是大姐夫么?人在哪里?”   杜月棠抬眼示意他看自己身前的柴大老爷。   杜十三当然看到她身前的人了,可这一看就是个七老八十的,所以当下一脸的吃惊,随后哀声道:“大姐,大姐……”   杜月棠估摸他是想说大姐怎么嫁了这样一个糟老头。   于是提醒着杜十三,“他应该才是不惑之年。”   “啊?”杜十三更难以相信了,仔仔细细将眼前这衰老头看了一回,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咋能老成这个样子呢?”   “是啊,才几年的功夫而已。”杜月棠也叹着气。   杜十三在床板边上来回走了好几趟,这才想起要紧事,忙问杜月棠:“大夫怎么说的?”来给自己带信的兄弟说,是不大好。   只是也没说这不大好是有多不大好?   杜月棠回着他的话:“大夫叫去准备后事,棺材是一定要给他准备的,就是不知他们兄妹两个怎样打算?是在城外买个地,还是找船送回十柳村。”   不过想着既然人家大夫已经给了话,也不好继续把人留这里,便又和杜十三说:“你看你在这里,还是我守着,咱拿一个人去找个板车,这样等他们兄妹来了,咱就直接拉回去。”   至于其他的事情,得等他们兄妹来拿主意。 [52]第 52 章:晋江首发   “我去找板车吧。”杜十三想着自己到底在城北码头边上干了一段时间,这些三教九流也认识几个,去租板车人家也不会乱抬高价。   何况自己身强体壮,多给些押金,拖着板车就过来了,连车夫都省了。   这般说着,他便又出了医馆去。   速度也是快,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他就拖着一辆板车来,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旧席子铺在上面,还有一卷叠起来的破烂葛布巾。   这倒好了,回头直接能拿来给柴大老爷盖上。   药童见他速度倒是快,逐来问,“你们现在就把人带回去了么?可要我叫两个碾药的师兄来帮你们?”   杜月棠焦急地望着门外,“恐怕还要等一会儿,他儿女还未到,我怕我们把人带走,路上错过了。”   负责柴大老爷的这小药童一听,点了点头,“那有什么事情,只管喊我。”   杜月棠与他谢了,她在这里等着,杜十三则在门口板车旁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见柴元歌领着柴湘玉急匆匆来,石小虎没跟着,显然柴元歌回家去接的柴湘玉,顺便把石小虎留家里看孩子了。   见着他们兄妹,杜十三倏地起身,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们两个,试图说些话来安慰着。   他们兄妹俩父母亲的事情,也听说过一些的,但柴家兄妹这爹比起杜十三自己的爹,倒不算什么了。   而且他们的爹从前是真的疼爱过他们,只是后来变了而已。   但嘴皮子蠕动了半响,只干干得了一句:“是个人都会死的,你们两个也看开些。何况我看他身上的伤病不轻,死了也轻松。”   柴元歌一脸的冷静,点了点头,径直朝里头走去。   柴湘玉则微红着眼眶,可见比不得她哥哥的冷硬心肠。   兄妹俩一进来,就看到了杜月棠跟前那面容枯槁的老人,柴元歌皱了皱眉头,很显然也不敢相信才短短些许的时间,他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而柴湘玉见了这一幕,只觉得他爹比那秋日里叫霜打了的茄子叶都要衰败,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了,直接没忍住哭了起来,“爹,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呜呜呜。”   她这一哭,药童就来了,毕竟此处还住着别的病人,恐吵到人家休息。   只是看到他们兄妹俩,明显是有些意外,不说等他儿女来么?怎也是小孩子?目光疑惑地看朝杜月棠。   杜月棠扶着柴湘玉轻声安慰了几句,歉意地看朝药童,“不好意思,劳烦了,我们这就把人带走。”   药童点了点头,倒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仍旧很热忱,“我去喊两个师兄来帮忙。”   很快,有他师兄们帮忙,杜十三又跟着搭手,把那死气沉沉的柴大老爷搬上了板车。   一行人便拉着往城东家里去。   路上那杜十三心想大夫说的果然不错,人是熬不了多久了。他常听人说,那快死的人别看着枯瘦如柴,然而真要去搬,不知比平日重多少呢!   以前只觉得大家说得玄乎乎的,并不当真,可刚才和医馆里的两人一起合力,明明这柴大老爷看起来没多少斤两肉在身上了,可他们三个也是累得满头大汗。   叫他觉得比那码头上扛两百斤的大包都要费劲。   所以见柴元歌也算是冷静,便道:“咱们从石邑路走吧,那里有几家寿材铺子。”   柴元歌兄妹已经知道他们爹现在也就是等死,时间长短的问题。   因此对于他的提议没有二话。   但再多的,柴元歌不想给他花了,心想买一副棺材给他,再寻一块地就算是对得起他。至于回十柳村,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花贵价钱抬他回去,还不如多买几个年轻的金童下去伺候他娘呢!   只是柴元歌不上心他的事情了,那买棺材自然也没有用心挑选,只要了一副大小合适的现成薄棺,叫人往家里送去就完了。   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在这路上耽搁。   柴湘玉觉得有些些太简陋了,“哥哥,他如今都要走了,叫他体面些吧。”   “金尊玉贵的日子,他也是享受过了的,亲生的儿女双全,继子女也不缺,前后娶了两回,天底下哪里还有他这种好福气的人,再给他添就怕过犹不及。”柴元歌冷冷瞥了板车上的柴大老爷一眼,冷淡地说着。   那柴大老爷虽是病入膏肓了,但五感却在,这冰凉凉的话自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可谓是万般的悔恨啊。   本来好好的日子,倘若不是自己糊涂,不说现在锦衣玉食享着,儿女也必定还如同从前一般敬爱着他。   他悔啊!想和儿女说自己错了,奈何那喉咙跟拉风箱似的,除了发出嗬嗬嗬的声音,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但柴元歌看到他露在破布巾外头的手指动了动,嘴角勾起个冷笑。   到了家中,那石小虎早等着,连忙迎上来瞧,也是被如今柴大老爷的模样吓了一跳。   姚顺娘抱着孩子要来看,柴湘玉连忙给拦住,“舅母你别让狗儿靠太近,我爹身上伤病多。”狗儿身体那么不好,要是吸了这些污秽之气,回头病了如何是好?   果然,她虽是也心疼她爹,但比起狗儿来,她爹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在医馆那会儿,有人帮忙搭手,可现在没了旁人,杜十三喊着柴元歌和石小虎一起抬,费了老大的劲,才将柴大老爷给弄到床上去。   没多会寿材铺子里的人也把棺材送来了。   柴元歌便叫杜月棠先回家去,杜十三那里该去上值就去上值,用不着守在这里,而且他也不打算办,等着没了气,到时候抬去埋了就行。   反正他娘当时也没操办。   现在他趁着也请了假,去牙行里在城外买块地埋他。   杜十三和杜月棠一起出来,杜十三只觉得今日仿佛头一次认识柴元歌一般,只觉得冷静又冷漠,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   但这世间的事情,哪里有是无缘无故的?便问杜月棠:“他爹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叫元歌如此冷漠待他?”相处了这许久,他觉得柴元歌也是挺好的人。   杜月棠叹了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致的事情十三哥你应该知道,但是咱们这些外人都总是忽略掉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兄妹两个没了娘就算了,爹虽还在,却跑去给别人做爹。兄妹两个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所以我估摸在大侄儿心里,那会儿他爹就死了。依照他的脾气,这会儿还肯埋他爹,算是不错了。”   但其实这种娘死爹就立即娶妻的比比皆是,只不过每个人的接受能力都不一样。   有人觉得罪不可赦,有人的人觉得多大点事情,男人不都这么一回事么。自来只听说过要女人守节的,没听过男人也需要。   杜十三听她这样讲,赞同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就和吃那热锅子一样,我觉得很辣了,你们觉得一般。是这个道理吧?”   杜月棠点头,“十三哥你倒是会比喻的。”   杜十三挠着头嘿嘿一笑,“那是。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不然还要伤心难过呢!如今大侄儿不痛不痒,就当是给个远房亲戚安埋了。”   说罢,到路口和杜月棠分开,叮嘱她路上小心,便匆匆去上值了。   杜月棠回家里来,本来也没打算和秦霄说,然秦霄还在继续给养正书屋固定的那几个学生代写功课,自然是从他们口里得知今日柴元歌忽然请假回家。   心里焦急不已,猜着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要不然柴元歌怎可请假?   因此一回来就急忙问杜月棠:“你晓得大侄儿那头是怎么回事?”   “他爹叫人卖到码头上,断了腿扔在巷子里,快没了,叫衙门送去了医馆,大姑父来通知的我,我今儿还一起送回他家里去了。”又说那柴大老爷一句话都没说,就喉咙里嗬嗬嗬嗬的,怕是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   一下接收这么多信息,秦霄却只愣了一下就啧啧道:“他也是咱们王家集的大名人了,哪个吃饱了撑的会卖他哟?”   “还不晓得呢。”杜月棠也好奇。   就听秦霄说,“那我赶紧去把功课写了,咱俩过去看看呗。”   杜月棠心想也成。   然柴大老爷竟然撑了三天,才没的。   这期间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了,柴元歌好药是肯买的,熬成糖水喂给他吊命,但到底是油尽灯枯,第三天晚上还是没了。   好在此前柴湘玉给他洗了个头。   但柴元歌不肯动手给他换上老衣,于是杜十三帮忙擦洗换的。   也是下午些才换了,柴大老爷大概也知道自己身上都收拾好了,方闭了眼安安心心去了。   隔天一早,柴元歌喊了些脚夫来,许了人家不少钱,直接抬去城外自己买的地里埋了。   等杜月棠和秦霄下午来的时候,柴大老爷睡的那屋子都收拾好了,不要的东西也都烧完了。   他兄妹俩一起跟着出殡上山,脚夫挖坑他俩也没闲着,还在山上采了许多野菜和野板栗回来。   这事儿就翻了篇章。   只是他这里倒是麻利,那衙门那头却还才慢吞吞得个结果来。   李班头知道杜月棠如今有了马车,她十三哥家也在那头,她常常过去。   所以就来和杜月棠说,到时候让她帮忙带话。   杜月棠见他这个时辰来家里,便猜到约莫是柴大老爷的事情有了眉目,请他进来奉了茶就赶紧问:“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一说这个,李班头就有些头疼,“你不知道,快班那边一开始只盯着那些个惯犯,白白耽误了许多时间,直至昨日才得了眉目,卖他的是他那个养子。”   “啊?”杜月棠完全愣住了,那孩子今年怕是十岁的没有吧?   李班头喝了口茶,却没继续说案子,而是一脸讨好地冲她笑:“阿棠啊,你看你这茶,给我几两呗,你表哥日日怪我,不给他留,现在就光听着是什么味道,却没尝过,心心念念的。”   其实他不开口,杜月棠过几日去他家玩耍,也是要带些过去的,毕竟上次都听李凤桢讲了。   只笑道:“我当多大点事情,我一会儿就给你装。不过我可先说好,这次你再藏不住,回头没了,我这里也拿不出来了。”   “好孩子,这次保管能藏得住。”李班头欣喜若狂,只恨不得现在就把茶叶揣在怀里了。   不过见杜月棠还在等着他说案子的事情,方继续:“那孩子也是,说实在的你姐夫虽对他自己生的两个孩子是糊涂了些,但对这尤氏留的两个,却是尽心尽力了,他此前的收入,全都给了他们兄妹两个来花销。”   说到这里,不由得叹起气来:“只是歹竹难出好笋,他们两个又是尤氏一手带大的,就尤氏那样子,能教出什么好的来?你姐夫都在起早贪黑赚钱,根本就没好好教养,从前定的性子没人掰正,走是歪路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才这般年纪,就如此狠心。   他们若是卖别人,还能解释得过去,可柴大老爷对他们,那是整个王家集的人都有目共睹的。   杜月棠听他这样说来,也是无奈得很。   这都是柴大老爷自己的选择,一条道非要走到黑去。   何况人都没了,现在说什么也无用。   “那如今怎么安排尤氏这个儿子?”杜月棠问。   “也就关他个几年。”说起这个,李班头也是有些气恼,“分明是他害了性命,恩将仇报,朝廷反而要白白养着他。但凡再大个几岁,只拉他去做劳役,还叫人心里舒服些。”   说起这劳役一事,也和杜月棠说道:“你们户头还在十柳村,等着秋收一过,各处大小河道今年都要加固堤坝,到时候各家各门要出人,没人要出钱,你们和你大侄儿家里,各都是有一个名额的。”   初夏那会儿,叫宋军混进来的细作炸了不少河道堤坝,这入秋后修筑加固是必然的事情。   杜月棠早就做了打算,“我晓得了,到时候应该一个人头二三两的样子吧?”   李班头点着头,“是了,梅大人和房大人正在核算,想来过两日就会出告示。”   又因还在上值之时,不敢多在这里闲坐,如今事情说完,也要走了。   杜月棠见他暂时还不回家,“那这茶叶,我给你拿着,你还去衙门,能藏得住?”   叫她这样一问,李班头心里也没底了。“那要不,明儿我喊你晚照姐过来拿?”   这自然是成的,如此说好,杜月棠送他到门口。   这会儿早不早晚不晚的,巷子里寂静一片,连街上都没几个人。   只是两人这才准备去开门,就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鬼鬼祟祟地从邱娘子的门里出来,想是听到了杜月棠家这里的动静,一下慌忙跑了。   杜月棠却是一眼认出来,这不是上次来的那个货郎么?顿时瞪圆了眼睛,尤其是对方这也没挑担,刚出来的那会儿还在整理衣衫。   这就让她不得不多想了。   与此同时也发现李班头没动,心里不禁疑惑,难道他也从这门缝里瞧见了什么。   只回头偷偷看他。   李班头眉头扭成一团,没伸手去推门,反而是退回院子里,“等会儿吧。”   这意思,分明就是刚才也看清楚了。   但恐怕他们忽然开门,也弄出动静,叫对面的邱娘子察觉了,只怕如今还偷偷躲在门那里,在门缝里朝外偷看呢!   杜月棠跟着他的脚步回院子里来,两人在桌前又坐下。   李班头唉声叹气的,“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怎都叫我遇着了?”   杜月棠试图宽慰他,“兴许是邱娘子的亲戚。”   李班头摇头,“孩子,你年纪还小,不懂。我虽不是快班的人,但这种偷奸的也遇到过很多,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眉目了。”然后继续叹气。   “那人是个货郎,上次来巷子里卖东西,邱娘子在他那里买绣花线,我也买了几个小罐子。”如今想来,怕是那会儿就有了首尾,难怪秦霄在那里纳闷,邱娘子这样的人哪里需要自己的绣花?   那时候自己还想,房县丞不能把她绣的荷包戴腰上,那她也许是母爱泛滥,给她儿子玉宝绣的也说不准。   又有些担心,“她要是知道是大姑父你,回头会不会管房县丞耳边吹枕边风?”   “应该不至于吧。”李班头此刻看这院子,除了嫌这梨子酸,更嫌弃没有个后门,不然他直接后面就走了,哪里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后来甚至还在这里和杜月棠吃了个晌午饭,趁着巷子里其他人家也出入,赶紧趁机走了。   杜月棠少不得是和秦霄说这事儿的,秦霄一听就来了劲儿。   不过这种闲事情,忙起来哪里又记得住?   何况马上秋收,杜月棠又回了十柳村一趟。   这次正好赶上了杜十三半个月里都要值夜,柴湘玉也想回去,两人便将姚顺娘母子给一起带回了十柳村。   衙门里要修筑堤坝的告示已经传遍了乡里,但好在仍旧可以缴银免役,杜月棠她们这一次回来,也顺便将她家和柴家兄妹俩的交了。   隔壁陈木柳家也是,她马上要十五岁了,是个大姑娘,更不可能跟着一帮民夫挤在一起。   毕竟这一去,吃住都在工地上。   因此也交了银子。   好在早前将杜月棠家的鸭子都买了过去,如今做些咸鸭蛋,再买些菜果什么的,也能开销得过去,再有这两年香橼价格好,还有杜月棠教剪枝授粉,那果子就更大了。   但如果她要招婿上门,她手里那点钱是断然不够的。   不过她不着急,和杜月棠说:“我反正是招婿上门,就是晚个几年也使得的。”   可杜月棠见她仍旧是愁眉苦脸的,“既不担心这个事情,你又为何烦恼?”   陈木柳长吁短叹的,“月娘要出嫁了,往后要嫁到并州去,指不定就是这正月的事情,说那边人家老太太年岁大了,早点成亲好,一来冲一冲喜气,叫老太太长命百岁,二来也是担心老太太熬不过这个冬天,到时候那头要守孝三年,两头都耽误。”   “怎么这样远?”杜月棠也很是吃惊,“她爹娘如何舍得?”不说是并州哪个地方,反正就从这平河县离品州更近些,所以便是他们这里坐船去并州,少不得也是要七八天的时间。   “那也没法子,是从前她爹还做官的时候定下的,听说还是个县老爷家呢!她嫁过去其实是享福的,只是我一想到这样远,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呢。”更让陈木柳担心的是,她嫁这么远,若是真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杜月棠听着,“这样说来,用他们的话来讲是世交了。”这样的,就算山高水远的,就是再怎么舍不得女儿早早出嫁,也不好说什么。   一时也有些伤感起来,“姑娘家就是这样不好,一个个大了,却又都远了。难怪人人都想要生儿子呢!日日在眼前瞧着,不必担心那骨肉分离之苦。”   柴湘玉抱着狗儿坐在一旁,心里也有些担心,楚楚可怜地望着杜月棠,“小姨,将来你千万和我哥哥说,不要给我找那么远的人家,我想和你们挨在一起。”   她这话一说,杜月棠哭笑不得,“你哥哥就是冷性子,然疼你也疼得紧,怎可能将你远远嫁出去?何况你才多大,操这门子的心作甚子?”   姚顺娘在鱼塘边捞鱼,现捞现杀,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除了鱼籽,余下的就仍旧扔在鱼塘里,让那些小虾小鳖吃着。   她做得一手的好糟鱼,今儿一早杜月棠就洗了好些个坛子给她备着的。   又托了去王家集的马二爷帮忙带了酒糟。   至于旁的佐料她早就备好了。   所以孩子仍旧是柴湘玉给她带着。   只是柴湘玉不敢抱着狗儿跑太远,就在院子里玩耍,忽听得杜月棠和陈木柳的话,不免是胡思乱想起来。   而陈木柳听了,也觉得柴湘玉白担心,“是了,你哥哥只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如何肯放心你远嫁去?必然是放在眼前的。”   正说着,江月娘就提着些瓜果来了,递给杜月棠,自己往屋檐下的台阶一坐,不知从哪里抓出些南瓜子磕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杜月棠也不知她是否中意这婚事,便跳过话题,“说腌糟鱼呢!我十三嫂手艺好,回头你去家里拿个小坛子来,顺便给你们装几条。”   江月娘不爱吃,摆着手拒绝,“不要。”   “算是我给小心他们吃的,他们几个都爱。”说起来,韩庭心他们几个也在这里读了许久的书,不知几时转回县城去。   听着她这样说,江月娘也不好再拒绝了,“那就谢谢了,我一会儿喊他们拿来就是。”然后问杜月棠:“我要成婚了你知道吧?”   杜月棠点头,自己特意避开这话题,她反而问起,也是疑惑?   却见她笑起来,“我们一个村子的,小时候我弟弟没出生的时候,我娘和我爹在外头,我就住在他家。说起来我和我爹娘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如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久呢!”说到这里,看朝陈木柳,“你也莫要为我担心了,对我来讲就是从这个家到另外一个家而已。”   陈木柳一听,果然放心了许多,“你早怎么不和我说?”   “我哪里有机会,每次我刚要说,你就急忙转过话题去。”瞥了杜月棠一眼:“要是今日我不直接问,你们是不是也不给我机会说?”   还真是这样的,因为对于大部分姑娘来说,那即将嫁过去的家庭都是未知茫然又害怕的,更别说是这种盲婚哑嫁的封建时代了。   但哪个晓得,江月娘的夫家和他们一个村子就算了,两家关系如此之好好,她甚至是在人家长大的。   那算是半个姑娘了,想来她公婆家里对她也不会差的。   于是便也是放了心。   这事情说开,陈木柳眉头又展开来,只是想到往后江月娘嫁得远,所以留她在家里吃晚饭。   却不知马二爷从王家集回来,不但给杜月棠带了糟鱼要用的酒糟,还一封从并州给江先生寄来的鸡毛信。   这时候江先生还没下学,马二爷路过村口的时候就递给了郑和尚,“你快些拿去后头给江先生,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情,可耽搁不得。”   郑和尚也不敢大意,毕竟信封上都插了鸡毛,肯定是有急事。   江先生见郑和尚贸然闯进学堂里来,正欲问他,就看到了他手里递来的鸡毛信,脸上的神色不禁也慌张起来,连忙拆开来看。   几个学生也是头一回看到鸡毛信,都是满眼的好奇,默不作声地仰头看着江先生。   郑和尚也在旁边,眼见着江先生那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赶紧问:“出了什么事情?”   江先生像是才回魂来,浑身一颤,捏着信笺的手都在发抖,“我,我要去并州一趟。”说罢,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险些摔着。   郑和尚眼疾手快扶住他,江飞羽这个儿子和一帮同窗也赶紧起身围过来,“爹,你怎么了?可是并州萧叔叔家出了事情?”   江飞羽此刻能想到的,最多就是萧家奶奶可能没撑下去,走了,姐姐的婚事可能要晚上几年。   江先生语气悲戚:“你萧奶奶她们出城拜佛,路遇令州逃来的溃兵,你萧奶奶萧伯母,还有你行哥婵儿都没了。”   江飞羽闻言,顿时面如土灰:“怎……怎会?”   并州西与临安洛州相接壤,往东边是芦州,北上便是现在乱成了一锅粥的令州。   而他们所在的县城,正好与令州相近。   就如同平河县与品州的距离。   如今那边三军相争,打得不可开交,还有小股自诩正义军的和流匪到处乱窜。   只是按理,那边境之上,都有军队驻守,也不知如何就有溃兵逃到了他们县里去,还将萧县令这个县老爷的家眷都杀了。   而江先生口里的行哥则是江月娘的未婚夫,婵儿是双胞胎的妹妹。   只是如今兄妹俩都没了。   郑和尚眼见父子都满脸悲伤,如今也顾不上安慰,急忙安排薛云卿,“薛少爷你跑得快,快些回去通知你师娘来。”   这还不算完,又叫韩庭心,“韩公子你去请孙赤脚,喊他直接来我庵里。”然后自己架着江先生,让阿良跟沈奕扶着江飞羽,一起扶着到前面的厢房里来。   这个噩耗江家父子俩谁也接受不了,对于江先生来说,萧县令是他自小的朋友同窗,萧家老太太更是他的长辈。小时候家贫,常吃住在人家,对他也是有些养育之恩。   而江飞羽更是难过,姐姐和行哥感情那样好,如今行哥没有了,姐姐将来怎么办?   孙赤脚比江夫人来得要快,检查了一回,“小的这里不要紧,江先生这里赶紧给他熬一碗安神的汤药来。”   说着往自己刚从田埂坡上挖回来的药草里挑了几样来,和郑和尚说:“洗一洗快大火煮了,等不得慢慢熬。”   郑和尚那里应了,见这里有他和阿良他们在,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在后院的伙房里煮着汤药,不多时就听得江夫人悲声大哭,心里越发跟个猴抓一样。   那江月娘的婚事他也知道,说对方家里老太太身体不好了,想早点将她接过去。   可如果只是老太太没了,江夫人断然不必哭得这样难过,江先生他们也不止于此。   终于等那药熬好,急忙盛了一碗端过去。   而杜月棠等人今晚都准备在陈木柳家一起吃饭,大家在院子里热热闹闹说笑一起做饭,忽听得人来喊江月娘,说她家出了事情,让直接去郑和尚的庵里。   杜月棠和陈木柳便随着她来。   也是一进来就听到这哭声,江月娘先夺步跑进庵里,这会儿已经看到了信,整个人直接就晕死了过去。   一时间江夫人也顾不得哭了,焦急忙慌地望着口眼紧闭脸色灰白的她。   孙赤脚检查了一回,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的,却不见半点好转,反而摸到她的那心脉似越来越淡去,一时间也吓得脸色煞白,连退了两步,似乎不相信,又鼓足勇气上前摸脉,这次似有若无。   “不……不成了,快快!”他慌慌张张地拉着郑和尚,急得满脸的冷汗:“你快去找牛来,把孩子驮去王家集,我没法子了。”   杜月棠和陈木柳韩庭心他们,都在厢房外面,忽然听得孙赤脚这一句不成了,都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陈木柳更是接受不了,跄踉朝后退了两步,跪坐在地上,喃喃说着:“孙赤脚糊涂了吧?就是急火攻心而已。”   杜月棠一把拉起她,钻进了屋子里。   江月娘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素来身体健康,上树爬房都不见她有什么事情,可见并没有先天性的心脏类疾病。   杜月棠前世心脏不好,所以根据江月娘此刻的反应,猜测到极有可能是应激性心肌病。   此病多发于女子,在强烈悲伤后,心脏功能会短暂急剧下降,仿若心梗。   而现在的江月娘心律失常,昏死过去,极有可能猝死。   但杜月棠却没有任何办法,心肺复苏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如果是她判定的应激性心肌病,那已经无用了。   因为方才孙赤脚和江夫人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灌药灌水。   这三样,都是绝对的禁忌。①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也是摇摇欲坠,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   混混沌沌中,她好像被人扶着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然后身前好些人来来回回走动,脚步急促,又有许多混杂的哭声在耳边。   好像她自己也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周边的脚步声和哭声都少了,有人一直在耳边喊,“阿棠?阿棠?阿棠?我不管你是饿死的还是横死的,或者是谁家的老人,你快快离开我家妹子的身体,这样我还能给你吃口水饭,你若是不肯,我就拿刀来砍你!”   杜月棠听着这声音,好像是十三嫂的声音。   然后又是郑和尚在那里念经,嘀嘀咕咕的,她也听不清楚什么。   忽然,一阵冰凉凉撒在脸上,她猛地一睁眼,只见着姚顺娘胳肢窝里夹着菜刀,手里端着一个碗,正是她朝自己泼了一碗凉水。   “嫂嫂。”她哭着喊了一声,可眼前浮过的却是江月娘那惨白的脸。   姚顺娘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一面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水,也是满脸后怕,“好阿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刚把我们都急死了。”   杜月棠这才看到,除了姚顺娘和郑和尚,还有陈家姐妹跟赵三婆也在,一个个都满怀担忧地望着她。   见她终于清醒了,也都放心下来,陈木柳更是安慰着她:“别担心,大牛叔他们用楼梯做担架,抬着月娘去王家集了,肯定没事的。” [53]第 53 章:晋江首发   后来杜月棠被姚顺娘背着回了家,家里熬了些粟米粥,她勉强吃了一碗,便又昏昏沉沉睡下去。   接下两日,姚顺娘和柴湘玉带着狗儿就这样守着她。   第三日她仍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屋外传来姚顺娘担忧的声音:“湘玉,怎么办?咱们要不找人送你小姨去王家集看看吧。”   柴湘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小姨这是心病,这两日她没问月娘如何,也不问木柳姐和菱角儿怎么不来家里,估摸……估摸,她早就晓得了结果,这才一时接受不了,心里难受思虑过度伤了身体。”   “唉,你说好好的一个姑娘,先前儿还和我们在陈家院子里说晚上吃什么,还要叫多放辣子,怎么忽然就没了呢?”姚顺娘声音里满是遗憾惋惜。   柴湘玉叫她这样一讲,又低声啜泣起来,把姚顺娘急得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你不要哭,你小姨已经倒下了,你若再倒下,我怎么办?狗儿怎么办?”   似又怕惊着了自己,她们俩便出去了。   杜月棠缓缓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帐顶,仍旧是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鲜活的生命瞬息间就没有了。   江月娘没有直接死在战乱里,却又是死在战乱中,更死在医疗落后的环境下。   孙赤脚没有错,他只是个在医馆里做过药童的老人家罢了,发现了江月娘不对劲后,也是竭尽全力用尽了毕生所学。   自己也没有错,即便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在外面耽搁,进去阻止了孙赤脚给江月娘灌药,立即给她做心肺复苏,也无用。   她撑不到王家集的。   所以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悲剧。   可偏偏让自己晓得,她是不该死的,假若是在自己前世的世界,她不会死。   但归根究底,所有的源头都是那些溃兵。世道崩坏了,他们自己也有妻儿,为何还要横刀砍向别人的骨肉至亲呢?   窗外的院子里,狗儿小猫一样的哭声传了进来,杜月棠重新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心情。   劝着自己,世界不就是这样的,旧的生命在消逝,新的生命在绽放。   于是中午她便爬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觉得这秋天的太阳冷森森的,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柴湘玉见她脸色仍旧白得吓人,进屋子去把棉衣都给翻了出来,披在她的身上,一面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下午些,小姨陪我去地里走一走吧,我那几垅茶苗长得很好,指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移栽了。”   “好。”杜月棠应着,实在不忍拂去她的好意。   而听得她愿意出去走一走,柴湘玉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昨天去看了小姨你田里的稻子,收割还要几天,我做主与朱大叔说好了,等回头他直接割了给脱粒碾壳儿,稻草都给他。米糠他说做酬劳,回头不必另外给米了,若是天气不好,咱们不回来的话,他就给咱们先送两百斤新米过去。”   这朱老大从前是个偷奸耍滑的懒鬼,但如今改了性子,这几年来和他弟弟朱老二把自己田地都打理得极好。杜月棠想着朱老大家里孩子多,“说好了的怎么能不给?稻草如今也无用,他拿去了就是,只是他要米糠,那说好的米就给原来的三分之二。”   柴湘玉应了,“那回头我和他讲,不知要怎样高兴呢。”   吃过了晌午饭,拿了一床旧床单折叠起来,把狗儿背上,三人一起去柴湘玉家的地里。   走的时候,杜月棠下意识回头看了陈家院子一眼,院门紧闭,她们姐妹俩应该都在江家那边吧?   然去田里的路上,刚巧遇着了马二爷在清理瓜藤,他见着杜月棠身上连棉衣都穿上了,人却看着还是憔悴得很,十分关忧,“你既是身体不好,应当在家里多歇息两日。”   杜月棠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个笑来,“躺了几日,出来活动一下。”   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方去了。   待他们三人走了,下面地里的马二娘背着半背篼的黄皮南瓜过来,示意马二爷给自己接下,一面问:“阿棠丫头出来了,瞧着好些了没?”   马二爷摇着头,“我看八成那日在庵里,撞了邪气,这大太阳出着,她把棉袄都穿上了,那小脸惨白惨白的。也不知上次咱大哥找的那个道士在哪里寻的,不然给请来看一看才是。”   这话马二娘觉得很是,“那年溃兵们的尸体,都堆在庵附近,没准就是那些个恶魂还在那里盘旋,不然你看江先生家这好好的姑娘,说没就没了,阿棠又是现在这副样子,是该找人来打整打整。”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讲的在理,“庵里虽有菩萨,但是那么多恶魂,菩萨哪里保护得过来?何况早前江先生父子两个不也是险些晕倒么?没准那会儿菩萨先保佑了他们,后来没了法力,所以江家丫头和阿棠才遭了秧。不过看样子阿棠这头顶上是有星宿老爷们保佑,所以熬过了一劫。”   她这一番话,把路过的赵三婆给留住了。   赵三婆从地里来,挽着一篮子的香橼,“是啊,我也觉得从前堆放尸体那里阴气重,我家阿良他们日日读书,肯定是身上有文气保佑,阿棠从前又是小神农女,没准也是有神农保佑着呢!就是月娘那个丫头可惜了。”   她俩聚在一起,三言两语间,那庵附近堆积尸体的地方,就成了大凶之地,不过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村子。   正逢着秋日里,村子里的果子今年也长得好,又大又多,比起山里的野果子自然更吸引鸟。   所以飞了不少黑毛鸟来啄,村里头一次见着这样多的黑鸟,飞起来的时候黑压压一大片,老人们越发觉得不吉利。   如今再听得他们说什么大凶之地,连老马村长都上了心。   可是当时找来的那个道士,人家早就云游四海去了,哪里再去寻?便打发了马大牛去王家集找人。   但做法事少不得要花钱,如果让郑和尚做的话,便没得这一份花销,但如今是要大做一场,不是小打小闹。所以除了香烛纸火之外,还有请道士的钱。   因此傍晚些马小牛和他堂哥马召就挨家挨户去通知凑份子。   马小牛来到杜月棠家里,自是说起此事来。   村子里都传遍了劳什子的大凶之地,杜月棠早就晓得了,如今见他们花钱买个安心,又不要多少,只叫柴湘玉拿了钱来,按照户头,凑了两份。   马小牛看她脸上没血色,也坚定她是撞了邪气,“阿棠姐,不然等我爹请来了道士,你叫他单独给你做一场。”   杜月棠婉拒了,“不妨事的,我们打算明天就回县城去了,余下的事情你爹他们就多操心了。”   一听他们就要回县城,马小牛有些不舍,但想着城里好,身体倘若不舒服,立即就能找到好大夫,不像是这乡里,还要跑去王家集。   于是便点了点头,但想着好久没见到杜叙了,心里惦记着,“那阿棠姐你别着急关院门,等我通知完了人,我回家拿个石头来,回头你给我交给阿叙。”那应该就是阿叙找了好久的空青石,可以提炼出好看的孔雀蓝。   “嗯,你快去吧。”杜月棠点头应下,见暮色越来越浓,便没多留他。   他走了没多会儿,阿良从他口中得知杜月棠她们明天就要走,便过来了。   个头长高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读书的缘故,整个人身上有种村里小孩子没有的儒雅。   “我舅舅托人带来的,我和阿奶也吃不完,阿棠姐你们人口多,带城里吃去。”他说着,慢条斯理地从背篓里取出一捆捆菜干,有萝卜条、干蕨菜、大木耳,又有一包用粽子叶包好的山芋干,可随时解了来吃。   还有两斤的干河虾米,和一斤左右的桃花鱼干,那桃花鱼最大不过手指长短,也不知他们是抓了多久,才凑得了这一斤干货。   她是去过鸭头岩的,知道褚广山他们几家都是什么条件,却是这样恨不得将家里都搬来给这个侄儿,实在是上心。   “你舅舅他们待你实在好,你家的田地多,与其找人来种,不如到时候请你舅舅他们来帮忙,肥水不流外人田。”本来这个话杜月棠不该说,以免那褚广山几个兄弟背上吃外甥绝户的闲言碎语。   但现在赵三婆年纪越发大了,今儿在田坝里遇着,她只提一个篮子的香橼都费劲了,不说阿良还小,而且又要读书,到时候真种了茶叶,他能有几只手忙得过来?   阿良笑着应道:“我跟阿奶也是这样商议的,村里的规矩不能坏了,他们没法在这边置办田地,那便来我家里帮忙,回头我与他们四六分,都能得益。”   “这样打算也不错。对了,我们这一去,到时候天冷起来了,我多半也不会来了,地里都给了朱金宝他爹和二叔管着,我那荷塘里的藕,等塘里的水放干了,他们去挖的时候,我叫他们给你家挑两担过去,让你奶切片晒干了,回头磨藕粉,你读书累了的时候,冲上一两碗,你阿奶年纪大了,多吃些也好消化。”   但杜月棠仍旧觉得给得太少了,又见他背着背篓来的,便去给搬了一小坛子的糟鱼,准备给他放进背篓里。   阿良才谢过她送藕之事,忽见她往自己背篓里放坛子,拦也拦不及,“阿棠姐你这又是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同你换东西的。”   “你只管收了,这是我嫂子做的糟鱼,和你舅母做的不是一个味道,而且这才做,也不是马上能吃,你拿回家去放着,不怕坏的。”杜月棠不由分说,给他放了进去。   又问他读书的事情,说回头若是李班头来村里,给他带几本书来看。   说起读书,阿良不由得垂下头来,“前两日小心他们都回家去了,先生要去并州。”忽然又抬起头,担忧地望着杜月棠,“阿棠姐,你真的没事了么?我听村里人说,你们都是撞了邪气。”   “我没事了。”杜月棠扯了个笑容,好叫他放心。   “真的么?”阿良半信半疑,又是满脸的欲言又止。   杜月棠猜了七八分,他估计是想说江月娘的事情,便先开口道:“这几日你木柳姐她们没来我这里,村里人遇着了,也不和我提月娘。你老实和我说,你先生家里是怎么安排的?”   没听着郑和尚去做法的声音,是因为江月娘是未嫁女,所以不兴办么?   这一说,阿良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先生准备带着她的骨灰去并州,和她未婚夫合葬一处。”也正是这样,江先生这一阵子都没办法上课,韩庭心他们才各自回家去了。   杜月棠想起那天下午江月娘一脸憧憬地说着往后的并州生活,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忽然捏住一般,疼得厉害。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样也好,她和她的行哥从此在一起,想来也是开心的。”就是她走了,活着的人怎么熬啊?   思来想去,杜月棠觉得自己更应该去探一探她父母,再回县里去。   如此一想,等阿良回了家去,便和姚顺娘交代一声,举着火把过去了。   江家的院子里,往日这个时候最是热闹了,江月娘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江飞羽他们又都下学回来,在学堂上紧绑了一天,现在正是放松的时候。   可如今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还没进院子就能闻到一阵子香烛纸火的味道,让杜月棠觉得仿佛又回了郑和尚的庵里一样。   江先生夫妻都红肿着双眼,精神萎靡,江飞羽请杜月棠进去的时候,他们才抬头看来,与她招呼,“阿棠坐,身体可好了?”   杜月棠颔首回了已经大好,但见那堂屋的供桌上,已经摆放着江月娘的牌位,上写着爱女月娘牌位。   还没上漆,闪烁的微黄烛火下,又有几缕烟缭绕在前,看得不是很清晰。   她走过去上了香,那句劝着江家夫妻的节哀还没说出口,江夫人就忍不住哭起来。   她这一哭,杜月棠眼泪也止不住了。   好半天,才听着江先生哽咽道:“好了,她是个喜欢嬉皮笑脸的,你们这样哭,她若是看到,未必高兴。”   江夫人努力擦着眼泪,也劝起杜月棠:“是了,我们家月娘素来喜欢笑,你看往日里她惹了祸事,我追在后头打,她还笑嘻嘻的。你也别哭了,她这是享福去了。”   江夫人想,行哥儿兄妹在那头,萧夫人和萧老太都在,有人疼爱她陪着她玩耍,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如今更难过的,应萧大哥才是,从此孤零零一个人。   回去的时候,路过陈家院子门口,见那里立着个人影,举着火把一看,竟是陈木柳。   “阿棠,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走过来,握住杜月棠的手,只觉得杜月棠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凉,担心不已,“你不等做了道场在走么?”   杜月棠摇着头,“不了,过些天我怕冷了,狗儿他身体不好,若有个好歹,我也怕来不及送医去。”   她这是实话。   陈木柳也不好劝了,更是深以为然,“是了,这样子的确不好一直待在这乡下。”她这两日想了许多,倘若自己有那妙手回春的医术,也许江月娘就不会死了。   那是她除了杜月棠之外,最好的朋友了。   于是问起杜月棠:“阿棠,你在县里,可听说有女医?”   这还真没有,城里好几家大医馆她都去过了,没有一个女大夫,药童里也不见个女孩儿。不过也诧异地看着陈木柳,“你莫不是想要去学医?”   陈木柳本来就没打算瞒她,“嗯,有没有门路?”   明明这里也是小说世界,可是却没有什么药王谷医仙什么的,更无女子学医,如果实在想学,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去找专门给妇人接生的稳婆。   她们常年给女子接生,新生儿尚且还好,有什么问题能抱去找大夫,但产妇为女子,大夫便是来了,产前还好说,可如果是生产中和生产后做月子的时候,有哪里不舒服大夫是断然不会进去瞧的。   如此一来,硬是把不懂得药理医典的稳婆们逼出了些本事,再一代代往下传,她们也懂得了不少医理。   但只限于千金科一脉。   可这接生的稳婆属于实实在在的下九流,有的人家,稳婆上门去做客,还不能坐正厅走正门,陈木柳是个要强的性子,怕是不成的。   不过这次她小看了陈木柳的决心。   陈木柳见她眉头思索,急切地问着:“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只要有门路能学,怎么着都成的。”   “是有的,但却是找稳婆。”杜月棠见她一脸心切,只能开口。   “稳婆就稳婆,只要能学。何况这稳婆好,一个个新生命就在手里生根发芽,指不定哪一日我还能接到月娘呢!”她笑起来,半点不排斥这稳婆的身份。   当即就做了决定:“我明日跟你一起走,去猫儿坎找我舅母帮我问一问。”   她这决定做得太快了,杜月棠劝着:“你不再仔细想想?”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我手指残缺,上头又没爹娘了,将来反正是要招上门女婿的,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何况这也算是一门营生,将来不怕饿死。家里的茶叶到时候就能给菱角儿来做,我们都有了未来,岂不是好?”   她此刻彷佛那废墟里的种子,忽然找到了可以生根发芽的风水宝地,整个人兴奋不已,似乎一下从江月娘离世后的阴霾中走出来了。   可杜月棠想说,她家地在村里虽算不得多,可往后也管够她们姐妹俩生活的,倒不比专门去找一门营生。   但想着也许她就是一时兴起,毕竟从前陈木柳也一时兴起要和她爹一样做猎户的。   因此便没再劝了,心想没准过一阵子她心淡下去了,不要哪个劝也老老实实收心。   翌日,朱老大和朱老二起了老早来,送杜月棠她们去王家集坐船。   实在是这次杜月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打算回来,所以带的东西比较多。   而且村里各家的茶苗她看了,有那柳树枝做生根粉,成活率很高,几乎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又叮嘱了他们注意防冻,霜降的时候就要拿草盖上,所以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至于家里的田地,朱老大他们会看着安排,稻谷也好,藕塘也罢,都会给自己收拾好,到时候送城里来的。   与之同行的,还有带着江月娘骨灰的江先生,他也要坐船,不过并非是一条线,他是去往并州,所以不从县城里过,早早就先登船离开,杜月棠他们还在码头上等了半个时辰。   石木匠也跟着来了,考虑到儿子如今在柴家那头,白吃人家的,也不用干什么农活,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晓得杜月棠她们行李多,也跟着挑来码头。   如今与朱家兄弟一同回去。   而杜月棠她们晌午左右就到了,只是这次东西多,杜月棠直接在码头上雇了个车。   先去了她家,然后又送柴湘玉和姚顺娘母子去城东,花了二十多个铜板。   那车夫高兴不已,哪怕这一趟,虽说从北到东,客人还不啰嗦。回去的时候运气好又得了一单到城北的顺路货,虽人家只肯给十个钱,但对于他来说都是赚了的。   回了城里来,秦霄晓得了那江月娘的事情,大抵是担心她心里难过,便喊她去逛街,“城北那外城靠码头不是有一片草市供给不愿意住客栈的行脚商们搭棚子嘛,如今来了一队西域商人,在那里歇脚,听说里面有漂亮的胡姬,我们去看看。”   杜月棠一听胡商,第一反应是他们会不会带着些本地没有的种子,不管是蔬菜还是花卉的,总归是新鲜。   “好啊。”本想叫上姚顺娘和柴湘玉,可她俩若是去,那狗儿怎么办?总不能也带着去吧?他那样小,抵抗力也不好。   再有那里鱼龙混杂,若是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便断绝了这心思。   杜叙还没回来,听权叔说本来是在城北外面的清风观看赏枫的,只是在观里遇到朋友,玉清子受朋友之邀,坐船带着杜叙去悬月湖赏月看鸥鸟。   杜月棠只能先将马小牛送的那块空青石头放他屋子里去。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李晚照就寻来,见他们要出门去,先一步跳上马车,“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过你们今天打算去哪里?”   “北外城。”杜月棠回着,也爬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那感情好,我们去那边玩,中午到我姐家里吃饭去。我姐她婆婆别看人从前不怎么样,不过没想到手艺还成,上次在我家里烧的那酥骨鱼就很好吃吧。”李晚照如今是一点不把自己做外人,三言两语就做了决定,还说到了码头边,有好鱼好虾就买。   又拿出她哥哥给的钱给杜月棠看,大约有五十多个,放在钱袋子里一抖,叮当响。   还别说,这钱的声音就是美妙悦耳。   秦霄听得她们俩的话,扭头朝车厢里:“那到时候把车停在你姐那里,我们走路去草市,再绕去码头买鱼获。”   杜月棠闻言,一脸的无奈,“怎的,你也打算去晚音姐家吃饭?”   “去呗,顺路买些熟食和水果过去。”秦霄没和杜月棠说,这李晚照可不是忽然来的,而是他昨晚专门去找的,就是指望她能多陪着杜月棠说说话,好叫她早早忘记心里不开心的事情。   所以如今当然是觉得人越多越好。   车沿着河边大道走,出了北城门,便到外城来。   “有车就是快呀。”以前都是走路来,如今坐车只觉得就是在车里说会儿话就到了,李晚照还有些不适应。   三人把车停在李晚音家这里,孙峰虽不在家,但是孙母在,客气得很,又是给切水果又是倒水招呼的。   和头一次来,简直是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也叫杜月棠不得不佩服李晚音。   李晚音听得他们几个要去草市,想着那里有西域商人,街上还说今天有胡姬要跳舞,便笑道:“他们这次还有骆驼呢!你们怕是没见过,去看个稀奇也好。不过千万要离得远些。”   杜月棠他们这里应了,直接从小街抄近路去草市。   远远的就听得那里传来些鼓乐之声,很是热闹的样子,李晚照一时兴奋不已,一手提起裙子,一手拉着杜月棠就要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杜月棠被她拽着,跑得气虚喘喘的。   忽然叫秦霄喊住,“快来这里,有人耍蛇。”   李晚照怕蛇,听得这话立即躲在杜月棠身后,“阿棠别去吧,看着吓人。”又兴奋地指着那鼓乐声传来的地方,“刚才有人说那里有胡姬跳舞,咱们去看。”   于是乎,两人和秦霄分开,跑去看胡姬跳舞,秦霄自己看耍蛇。   只是胡姬连她们这些小姑娘都想看,更别说是男人们呢!   而且这码头上最不缺的更是那血气方刚的男人,还听得说胡姬露着腰,还不用花一分钱就能看,所以此处挤得人山人海的,汗臭味狐臭味混杂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的。   李晚照的热情顿时大减,仿若被浇了一盆凉水般,好不失望,“这些人不是忙着干活么?咱们这样得闲?”   但又有些不死心,秉承着来都来了的道理,不可能走空的。   于是继续找机会挤,终于发现有一处几乎是小孩子,她觉得自己也没及笄,也算孩子,杜月棠就更不用说了。   终于是看到了光着脚露着腰,站在一面大鼓上跳舞的胡姬,但见对方那深邃的眸子,顿时就被惊艳到了,“阿棠,她好美!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美的人?”   是好漂亮,杜月棠觉得AI都生不出这样完美的脸来,一时也看呆了,尤其是随着乐师指尖剥着胡琴琴弦的速度越来越急,那鼓面上转圈的胡姬也一样越来越快,几乎都要转出残影来。   忽然,就在大家都看得目不转睛之际,琴声鼓声同时骤然停止,那大鼓上的胡姬也停在了一个飞天的动作上,一动不动了。   只是身上的彩带仍旧在秋风里飞舞,仿佛一瞬间她好像真的会随着秋风逐渐飞天而去。   ‘啪啪啪啪’一阵热闹的掌声忽然响起,更有男人们吹起口哨,杜月棠和李晚照也赶紧跟着鼓掌,那李晚照更是嗷嗷地喊起来,兴奋不已。   一时之间各样声音起伏不止,万分的热闹。   杜月棠试图阻止她,实在是她这疯狂的样子像极了癫狂粉。   只是杜月棠怎么也没有想到,世界的尽头果然就是带货。   那胡姬下去后,上来一个穿着红褐色长袍的胡商,汉话说得还蹩脚但大家能听懂,一脸标志性的络腮大胡子,整张脸上最明显的就是那一双像是画着烟熏妆的大黑眼睛。   他先介绍他们西域的风土人文,讲得挺好,很是容易引人入胜,杜月棠都听得津津有味。   谁知道话锋一转,明明在说神秘的月亮大城,可下一瞬就说起月亮大城的大王能在西域的沙漠绿洲屹立千年不倒,正是有月亮神赏赐给他的神药。   此药可让他手底下的军队受伤后立即止血好转,靠着这神药军队战无不胜。   然后方才那个跳舞的舞姬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上台来,大胖胡商抽出腰间的小弯刀往鸡脖子上一划,血溅三尺,顿时吓得围在大鼓附近的人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时候大胖胡商举着还在流血的大公鸡,随意挑选了好几个人上来检查鸡脖子上的伤口是真是假。   在得到大家的确认,鸡脖子的确被划破后,大胖胡商开始了他的精彩表演,取出他们月亮大城的神药洒在鸡脖子上面,然后将鸡放在地上,顿时刚才那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大公鸡刹那间精神抖擞的,还仰头打鸣来。   然后人群里就有人大声喊:“神药,果然是神药!”   紧接着有人高声吆喝:“是啊,兄弟们,咱们整日在码头,磕磕碰碰难免,若是有此等神药,必然不会耽误咱们干活。”   此话引得了无数人的赞同。   包括杜月棠身旁的李晚照,尤其是听得大胖胡商声情并茂地说第一次来平河县,觉得此处的人怎样好怎么亲切,这里就是他的第二个故乡,平河县的每一位百姓都是他的亲人。   所以为了亲人们,他做了个违背祖宗和月亮神的决定,愿意将此神药赠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收他们材料费,但限制名额,每个人只能买五两,不可再多。   这样就能让平河县的每一位亲人都能拥有他们的神药。   一听这话,李晚照就仿佛那脱缰的马,跟着人群挤过去,嘴里还在喊:“阿棠快跟上,这东西对我爹来说就是救命的,用你的名额也买!这样的好事情千万别错过了!”   不是,刚才他们拎出大公鸡的时候,杜月棠就觉得这情景很眼熟了,后来又有人上去帮验证,杜月棠就更加确信是骗子。   但这种骗子不害人,也无伤大雅。   而且她想着这样明显的骗术,应该是没人上当的吧?   却忘记了,这些人才看完了美人跳舞,整个人的状态最是放松的时候,这些胡商又找了托,把整个气氛烘托起来,特别让人容易上头,没了戒备心。   她想去把李晚照喊回来,可身前全是一堵一堵的人墙,根本就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原地干焦急。   秦霄这个时候也看完耍蛇了,寻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满脸焦急地想朝人群里挤,“怎么了?晚照姐呢?”   杜月棠扶额,一手指着前面将那大鼓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在里面呢!我估摸一会儿回来分文不剩。”   秦霄一脸好奇地眺望过去,“刚才跳舞的时候他们都没这么积极热情。咋的,胡商给大家撒钱了?”   “是撒钱了,不过是围过去的人在撒。”杜月棠心说,那不就是给人撒钱么?   “这么癫。”秦霄的好奇心彻底被提上来,准备过去浑水摸鱼也捡一点。   却叫杜月棠一把抓住,“你想什么美事,真当他们抓着钱就撒啊?那都是精准地送到胡商的手里,人家卖什么神仙止血粉呢!刚才受了伤的公鸡,用了他们的药就立即活蹦乱跳。”   一听这话,秦霄顿时没了兴致,十分不屑:“江湖把戏而已。我就说叫你们和我在那边看耍蛇,那个才是真功夫。晚些还有一场,咱们再去看。”   两人说着话,不多会儿李晚照也来了,急得一身的汗,发髻都歪歪斜斜的,如获至宝地将自己买来的那一坨土黄色的神药递给杜月棠瞧,“你看,胡商说里面有千年人参和天山雪莲,还有能叫人起死回生的万年灵芝,我那些钱就买了这么一大块,他们说受了伤刮一层薄薄的粉沫下来就成。”   李晚照整个人还处于捡到宝贝的激动兴奋中,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大坨,“这样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做传家宝也说不准,实在太划算了。”又想着自己来时,听说已经不多了,赶紧推着杜月棠:“阿棠你们别发愣了,快去排队,不然一会儿就没了。”   秦霄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环手抱胸,仿若看白痴一般打量着李晚照。   见杜月棠要开口告知李晚照那些人是骗子,便立即阻止,“你叫她多高兴一会儿吧,不然骆驼她都没心思看了。”   花了几十个钱买一坨泥土草木灰加些普通草药捏成的泥团子,知道了不得哭死?   杜月棠一听,这个话也是有道理。   一面敷衍着李晚照,“先不急,我们趁着现在那边人少,先去看骆驼吧。” [54]第 54 章:晋江首发   李晚照一听,宝贝地收起自己花了五十多个钱买回来的废料,往钱袋子里一装,塞进怀里,“那咱们快去看一眼,就回来买。”   杜月棠和秦霄走在后头,商议是否要去报官,可又想万一对方回头报复,毕竟敢骗这么多人,肯定不止是今天出现的那胡商和胡姬,必然还有旁的同伙,说不准上头还有人撑腰。   便不想惹这麻烦,反正这么多人被骗,肯定很快就能发现那些人是骗子的。   如此便没多管。   几人到了骆驼队这里,七八个满头黑色卷发,蓝眼睛的西域商人盘腿坐在羊毛地毡上,啃着胡饼喝着刚煮好的骆驼奶,上头飘着些葡萄干。   杜月棠见此,立即朝他们的货摊扫过去,果然看到不少葡萄干。   秦霄便问起旁边的西域商人,“这个怎么卖?”   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西域商人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走过来,“亲爱的几位小客人,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且末。你们真有眼光,这是我们西域生命之果,成熟的时候如同玛瑙一般美丽。”   秦霄抬手打断他:“说价格。”省得他长篇大论铺垫,好顺理成章要高价。   且末微微一笑,“好的,我爽快的客人,这些生命之果一两银子半斤。”   刚伸手去摸的杜月棠立即收回手,李晚照更是震惊地叫起来,“岂不是五百多个钱才能买几颗?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于是拉起杜月棠就要走,“阿棠你不要被他们骗了,我看就是晒干的果子而已。”   坦白地说,杜月棠也舍不得一两银子买半斤,所以点了点头,不打算买了,但也没走,反而问起对方:“大叔,有种子么?”   “种子?”且末听到杜月棠问,一下就猜到了她的打算,随即爽朗的笑起来:“我亲爱的小朋友们,这个生命之果离开了我们的故土,是没有办法成活的。”   什么种子种不了?这南方又不是月球火星?杜月棠仍旧坚持要:“没事,如果有且末大叔可以卖我一点么。”   且末笑着,根本就不信杜月棠能种活,不过他们还真带了些,“好的,小客人。”   随即就从袋子里翻找,除了一小把葡萄种子,还有一些不知名乱七八糟的,杜月棠认出了一些西红柿种子,以及一颗玉米粒。   当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一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的设定是明末元初,但后来又发现与南宋更为相似,不过偏偏又有清朝后期才有的辣椒。   极度怀疑原作者可能喜欢吃辣椒,所以即便玉米红薯这个世界没有,但辣椒却有了。   她正想着如何让这且末全都爽快卖给自己,且不会抬高价。   没想到且末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下,似懒得从中将葡萄种子挑选出来给她,就直接把袋子一捏,递来给她,“小客人,里面还有其他的种子,如果你诚心要,一两银子拿走。”   杜月棠心中狂喜,但尽量没有表现出来,还故作思考了片刻,正好又有李晚照在旁边催,“阿棠快些,那边有人过来了,再晚我怕没名额了。”   于是杜月棠顺理成章拿了一两银子给他,“行吧。”   秦霄一直都在观察着杜月棠,她虽极力掩饰,但秦霄太了解她了,刚才看到她手指微微蜷曲,分明就是心情激动。   所以那袋子里有宝贝?可他看着都是些种子而已,说不定就是草籽。   但怎么看杜月棠那个表情,仿佛里面有摇钱树的种子一样。   不过这会儿也不好多问,只是见杜月棠宝贝得很,便主动接过来,“放我这吧。”   杜月棠没有异议,自己警惕性不如秦霄这个习武之人,若在拥挤人群里,运气不好遇到小偷,那就完了。   银子偷了还能赚,可是里面的种子,别的不说,就那西红柿和那一颗玉米种子,就价值连城。   见杜月棠花一两银子买种子,李晚照是不理解的,可没想到杜月棠都没给自己机会,就直接付钱买了。   现在只能懊恼道:“阿棠,你疯了不成,我刚才催你,就是想提醒你,这东西不值一两银子,这个奸商太黑了,你怎么就上当了?”   说起上当,杜月棠还不知一会儿要如何安慰李晚照呢!只能先哄着她看骆驼,“先不说,咱看骆驼,你看那骆驼的眼睛好漂亮,睫毛好长。”   李晚照的注意力果然立即就被吸引了过去,“是好长呀,我要是也有这么长的睫毛,我的眼皮是不是撑不住啊?”   这闲话一说,花钱的事情就抛之脑后去了。   只有秦霄还惦记第二场耍蛇,又见从跳舞那边过来看骆驼的人越来越多,便喊她们两个,“咱们再去看一次耍蛇,就去码头边怎么样?”   这次杜月棠和李晚照仍旧默契地摇头拒绝。   不过李晚照始终惦记神药,“那边和胡商队伍离得近,我和阿棠去买药,你在旁边看完了来找我们。”甚至想着都走到那里了,不如叫秦霄也去买一份。   说罢,三人从另外一边绕路过去。   只是没想到才这么会儿的功夫,这里的大鼓已经搬走了,胡商也不见了,一群人在那里骂娘,十分难听。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就走了?那些人是来晚了没买到,所以才骂人的么?”李晚照一脸遗憾地分析着。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发现你们买的药是假的?”秦霄挑了挑眉,决定让自己来做这个坏人。   但李晚照肯定不可能就这么信了,毕竟亲眼看到奄奄一息的大公鸡又忽然生龙活虎起来,于是一口否定,“你就是嫉妒。”没买到故意说,和场中那帮骂人的一样。   “行吧,晚照姐你说的对。那咱们现在能去看耍蛇了么?”秦霄实在好奇那人是依靠旋律还是什么来控制蛇的行为。   再看一遍肯定能弄懂,就算弄不懂,把曲学会了也成。   等回了家,买一根竹笛来试试看。   杜月棠不想看,没毛又没有脚,看起来毛骨悚然,摇头拒绝,“我和晚照姐在那边等你吧?”往前走有一处竹编摊子。   秦霄也不勉强她们两个,“好,那等我一会儿。”   其实一场也就是盏茶的功夫而已,所以很快秦霄就去与杜月棠他们汇合,这时候骂声已经不止是胡商跳舞的地方了,路上全是怒骂,有的急匆匆的,挨个询问这里的摊主,打听胡商的下落。   李晚照也终于察觉不对劲了,实在是因为那些打听胡商的人,不像是急切想要买神药的样子,反而像是寻仇。   她下意识取出怀里宝贝一样藏好的药,“这个,真的有用么?”   秦霄一脸你终于长脑子的欣慰表情,“晚照姐你想想,人家还免费跳舞给你看,要不然这种舞只有去花楼里才能看得到。可你是姑娘家,又进不去,根本看不到。现在你就想,这钱就当是看跳舞花了。”   李晚照不死心,也不理他,跑去拉住一个骂人的大娘,从大娘口中确信这就是些泥土碳灰和普通药渣滓,顿时心灰意冷,然后仰头‘哇’地一声哭起来,“可是阿棠看跳舞一个钱没花。”   杜月棠瞪了一旁憋笑的秦霄一眼,温声安慰,“晚照姐你就当请我看跳舞了。”   正哭嚎着,迎面走来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应是认识秦霄的,不过目光却看着李晚照手里的东西,一个个不禁唉声叹气的,“秦兄,叫你姐姐看开些,她才买了这么一点,我们三个各买了十斤呢!”   杜月棠以为这几个人是秦霄的同窗,却不知这其实是柴元歌的同窗,秦霄的客人。   他们几个人的功课,一直以来都是秦霄代笔的。   虽说秦霄所在的清和塾他们看不上,但随着他们每日上课,写字越来越好,秦霄能模仿他们的笔记,因此都十分佩服秦霄。   对秦霄也很是敬重友好的。   只是李晚照听到他们买了十斤,顿时停止了哭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是说限量的么?”   “劳什子的限量,你没钱他就说限量,若看到你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就说和你有缘,看起来更亲切,你简直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其中一个穿着藏蓝长衫的捂脸痛声说着。   他这话一说,另外一个刚平复下去情绪的少年也瞬间被点燃火气,怒斥着,“这些该死的骗子,竟然骗到本少爷的身上来!”   “不慌,有人已经报官了。”路过的人见他们也被骗,简直就是同道中人。   至于李晚照,心里默默地算着这三个人,没人买了十斤,那是得花了多少钱?   这般一想,心里舒服了不少,有这么多人比自己被骗的多。   几人在这里说了些话,打了招呼后,秦霄三人去码头边买鱼获。   这时候的李晚照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而且还幻想着这些骗子被抓。   到码头这边,却听说快班的人刚乘船去抓卖假药的骗子,但估摸不好抓,那些人在这盘踞了好些天,直至今日才开始卖。   一卖完马上就乘船离开,河道上肯定还有小船接应,而且水路又广,谁知道从哪个分流走了。   所以秦霄觉得能抓回来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李晚照的心情又低落起来,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这时候也是把自己所能想到骂人的话骂了一遍,杜月棠和秦霄就这样听着她一路骂到李晚音家。   到李晚音家里,说了此事来,孙母和孙峰跟她一起骂,顿时可将她感动不已。   李晚音在一旁看着,秀眉微蹙,担忧不已,“她这样不聪明,往后可如何是好?”   很显然,李晚音把李晚照和孙家母子俩分类到一起了。   在李晚音家吃过了午饭,那李晚照心情不好,便也没了逛下去的兴致,直接就回了内城。   一回到家里,杜月棠就拿了个簸箕来,把且末那里买来的一小袋种子全倒在里面,大部分是一下分辨不出来的,杜月棠怀疑可能就像是秦霄所言,是些无用的草种子。   但也无妨,她决定一样一样给挑出来,等到初春就开始培育,看看都能种些什么出来。   秦霄把马牵去玉清子那边,回来就见她在梨树下挑选种子,好奇地凑过来,“那且末拿出来的时候,你眼睛都发光了,难不成这里面真有摇钱树的种子?”   杜月棠拿起那颗玉米粒给他看,“差不多是摇钱树了,可惜只有这么一颗,也不知要过几年才能吃到呢!”这可是个宝贝,放在哪里才好呢?   尤其是听得隔壁说闹耗子,要让耗子一口吃了,那不天塌了?   于是进屋去翻找,装进一个准备放胭脂的小瓷瓶里,还不放心,想着要是哪天不小心耗子把瓶子推倒打破,吃了玉米怎么办?   因此又去秦霄屋子里拿了个装纸的木匣子来,将瓷瓶锁进去。   秦霄见自己那一大叠裁剪好的纸张被她拿出,生怕窗外的风给吹散了,忙将镇纸压上去,“你这是做什么?逃犯也没这样关的,里三层外三层,一颗种子而已。”   “你不懂,反正等往后你就晓得了。”杜月棠是没法和他说的,抱着这已经装了两道的玉米粒,又回了自己房间,锁紧衣箱里。   至于那些西红柿的种子,反而没那么上心,毕竟有一大把,少说也是上千粒种子,物以稀为贵,自然没有那一颗玉米粒的待遇了。   又说这包种子,大约分拣出十二三种来,葡萄种子四五百粒,还有几颗辣椒种子。   不过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辣椒,虽然品种单一,但这不妨事,以后完全可以培育改良。   因此杜月棠便与那些西红柿种子放在一起。   秦霄见她因这几颗种子,似心情也好起来,整个人也看着精神了不少,放心了许多,隔天便安心去上学。   过了几日,杜月棠去城东柴元歌他们那边,叫柴湘玉埋怨,“小姨去草市看胡姬跳舞,也不叫我们,若不是哥哥听得同窗说,我们竟都不晓得。”   又问那胡姬好不好看?   杜月棠想着李晚照被骗的事情,“那你哥哥的同窗有没有告诉你们,他们被那跳舞的胡姬骗了多少钱?”   少不得是将那胡姬卖假药一事与她们说。   不过虽说这种骗子,都是打一枪就换个窝,但是衙门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应该是能抓到,就是被骗的钱财是否能追回不好讲。   但才和柴湘玉说了不过两日,衙门里就抓到了骗子,一个队伍里,全是汉人乔装打扮就算了,更让人可气的是,那个跳舞的妖娆胡姬美人还是个男扮女装的。   衙门就抓到了他一个人,其余的同伙早就跑了,眼下只得先将他关在大牢里,继续追捕他的同伙,以好找回那些骗走的赃款。   杜月棠这才反应过来,为何那日看着卖药的胡商,那眼睛像是画了眼线一样,和且末他们就不怎么相似。   当时她还以为是西域那头小国家众多,人口驳杂,也不见得所有西域人都一个样子。   不过更叫她震惊的,还是那个跳舞的胡姬居然是个男的。   她是看不到现在男装什么样子,但人关在大牢里,杜十三就是狱卒,每日都能瞧见,回家来少不得是要和姚顺娘柴湘玉他们说。   只是可惜不知为何缘故,才在牢里关了十来天,就被送去了临安。   杜月棠十分疑惑,悄悄和秦霄说:“莫非是那临安的权贵女子看上了他那张脸?”又忍不住感慨,“你说他那样好看,跳舞还好,可见从前是用了苦功的。只是有这份努力,必定是做什么都能成功,怎就偏偏选了行骗?”   秦霄却是想着,临安的权贵都在赵王爷的眼皮子底下,哪个吃饱了撑着,专门插手梅素平手里的案子?还把犯人带走了。   这不是生怕赵王爷没机会收拾他们么?   所以估摸是这人的确生得美,那赵王爷另有他用。   毕竟美人计什么的,又不单是对男人有用,对女人也是有用的。   前朝的清辉公主和太子各自手握两个州府,盘踞在北方,没准这人就是赵王爷给清辉公主准备的。   但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不好和杜月棠说的,随意给搪塞了过去。   又过了一场连绵秋雨,中秋连月亮的影子都没看着,直至九月初,终于出了太阳。   养正书屋那边要举办重阳菊会,除了书院自己养的千盆菊花之外,还让学生们各自带着两盆去,地点设在了县学后面的福积山。   不但如此,还邀请了城里大小书院一起赏菊,连清和塾都没落下。   这是读书人的雅事,那曲水流觞是少不得的,听说还将梅县令和房县丞也一并请了过去。   他们两个算是这平河县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了,尤其是梅县令,那是梅家嫡出,比起房县丞这个夏家女婿,更为显贵。   所以一时间,这县里的读书人们一时间都热情高涨,书坊都挤满了人,甚至有人传言,极有可能是要重开县学了,毕竟那湘州和齐州,如今都已经被赵王爷收复。   不然的话,向来不肯参加任何宴会的梅县令怎么可能露面?   因此不少人都恨不得那日能做出一首好诗来,在梅县令面前露个脸,而既是重阳菊会,主题必然是离不得菊花与重阳登高的。   那些不擅长作诗词,往日里在学堂里混日子的,如今只恨不得才思如泉涌,写出一首千古绝唱。   条件好些的,更是暗地里出高价买关于菊的诗词。   尤其是秦霄那几个固定客人,如今直接将他拦在路上。   岁丰茶楼的少东家殷小玦直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祈求:“萧兄,咱们就是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三十两银子,怎么样?这可是我今年所有的零花钱了。”   而且他只要一首五言绝句,随便是重阳还是菊都能成的。   他这开了口,其他几个也赶紧张口。   秦霄脑子里全是银子,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拍着胸脯就答应了下来。   回家就开始苦思冥想,坐在梨树下发呆。   杜月棠看他提着笔都好一阵子了,却迟迟不落,“你这干什么?墨都风干了。”   “没干嘛。”秦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是先生说这不是养正书屋设了重阳菊会么,让我们多写几首诗词,到时候有用。”   “原是如此,我还听得说,养正书院还要他们自己的学生买菊花带去呢!别是他们里头的先生,自己家在城南外有花田,如今叫学生们去他家里购买吧?”养正书屋就在这边,杜月棠出去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秦霄应了一句,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杜月棠也不敢打扰他,准备去看看马香秀,前些天才晓得她有了身孕,都四个多月了,也是瞒得好,难怪李晚照说去找她玩都不出来,说是家里忙。   想来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吧。   只不过她这还没出门,院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竟然是朱老大和朱老二来了,身后两担堆得高高的筐。   她一惊,连忙侧身请他们进来,“不是说送些新米来就成了,其余的我年前会想办法运过来的。”   朱老大和朱老二次第进来,将担子放在了院子里,那朱老大才得空擦着额头上的汗,“不妨事的,我们正好要来城里,能带就多带些。”   秦霄也放下了纸笔凑过来,只见两人也是厉害,居然一次挑了这么多过来,又见他们两个人都是满头的汗:“你们别是直接从码头挑来的吧?”   “这有什么要紧的,在家里那样崎岖的山路都能走,何况是这平平坦坦的大道呢!”朱老二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   杜月棠急忙去端了菊花凉茶给他们两个喝,秦霄也把桌子收了,请他们过去坐。   两兄弟谢过,一口将碗里的菊花凉茶喝了干净,朱老大便起身问:“阿棠,这都给你们搬到灶房里去么?”   又指着自己挑的那一担子,“这里都是今年的新米,整整两百斤,你这里可有称,我去拿来过一道给你看。”   秦霄摆摆手,“不要麻烦了,能不信你们么?”那米只多不少,他能一眼瞧出来,只让直接放到灶房的炕楼上去,那里有个竹编的大米仓。   说着,自己也过去搭手。   而另外一个担子里,除了磨好的藕粉,还有些鱼干和新鲜的藕条,以及些山货干果。   很快秦霄跟着朱家兄弟,把米拿上炕楼去,各样干货秦霄都准备挂在横梁上,那些藕粉也装起来,大抵是有七八十斤。   朱老大见搬得差不多,留了弟弟在厨房里和秦霄收拾,便来与杜月棠算账,“你虽肯信我们,然这还是要算清楚的好,那稻草我拿了去,是你嫂子打算腊月在屋子里反正闲着,不如搓绳子卖的,所以我不能白要你的,还有你给的米,折算成钱,从我们的工钱里扣除。”   他说着,左右打量了这院子一眼,又问:“你侄儿侄女不住在这头么?”   杜月棠颔首,但想着他们还要去城东跑一趟实在麻烦,“没事,一起在我这里算了,我把工钱结给你们,回头我会找他要。”   朱老大知道她能做主,便点了点头,“他家地里,除了那几垅茶苗之外,余下的空地,今年收拾好,只来得及种了些荞麦,一亩大概百来斤左右,除去那种茶苗的半亩,剩下的等着回头晒干了,应该也有个六百七八十斤左右。”   柴元歌家就七亩旱地,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春耕了,又要收拾,所以只能种荞麦。   此前收拾地的工钱,柴湘玉已经给过了。   但想着马上入冬,地里也不能就这么闲着,杜月棠便道:“地里仍旧收拾干净,种上麦子,等明年五六月份将这麦子收了,你们继续把地弄出来,要多堆肥,兴许入秋就能把茶苗移栽了。”   又问朱老大工钱几何,杜月棠提前算给了他们。   方开始算自家的。   家里池塘是佃给了陈木柳家的,所以不用他们兄弟管理。   但是鱼塘荷塘都是他们在操持,鱼自己上次回去捞了许多,猫儿坎出事那会儿也捞了几百斤出来,所以杜月棠估摸着年前应该也就剩下个几百斤大鱼。   倒是自己也不一定回去,毕竟这天寒地冻的,不大想受这个罪了。   便和朱老大说道:“年前帮我把鱼塘清一清,两斤以上的鱼都卖了,你若不会做账,喊郑和尚过去给你帮忙,就说我拿五十斤鱼给他回家过年。”   朱老大一听,心里欢喜,“那感情好。”就怕杜月棠把这活计给别人了,毕竟听得赵三婆说,有好几户人家都找杜月棠问过了。   给她家管着田地,虽不如去王家集赚的多,但就在家里,守着孩子媳妇,不用远去。   更何况做得好了,将来她家的茶叶都需要采摘的时候,全部承包给自家,又能多赚些银钱到手里来,何乐而不为。   再有杜月棠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像是王家集那些老地主们,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扣工钱。   “好的,你只管放心。不过这样说来,剩下的小鱼仍旧放在塘里,那你家那苜蓿地就留着,我还是从里面割草来喂鱼。”鱼塘里大部分都是草鱼鳊鱼,鲤鱼和鲫鱼也吃一些,这苜宿草来喂正好,就是那鲈鱼黑鱼混在里面,尤其是黑鱼总是吃其他的小鱼,于是朱老大便和她提议道:“要不趁着放水清塘,我把鲈鱼和黑鱼挑出来,扔到上面的荷塘里取吧。”   其实这件事情,杜月棠早就想干了。   当时买鱼苗的时候,这黑鱼她是一尾不要的,就是不知怎么混在里面了,还不知究竟吃了自己多少小鱼虾呢!   也是长大了才发现不对,但那塘里一直没正经清塘,不好抓。   如今朱老大主动提起,她自然是觉得好,“那就麻烦你,把这些吃肉的抓到荷塘里去也行,那里多的是野鳑鲏和麦穗鱼。”完全够这些鱼吃了。   朱老大应着,晓得他们爱吃虾,又说:“那到时候塘里的虾和泥鳅我给你留下,找人带来县里,送来兴许还是活的。”   那哪里吃得了许多?杜月棠摆摆手,“不用,我这里要吃,买现成的也便宜,你给我称了,江先生家里和有老马爷爷家里送三五斤过去。那泥鳅我估摸有黑鱼在塘里,也不会太多,他们两家各称两斤去,若是再有余下的,给郑和尚送过去,他吃酒就好那油炸的泥鳅。”   虾子什么的,应该会比较多,所以杜月棠叫他们兄弟两个也留几斤吃,多的烘干,送去给赵三婆那里,待阿良舅舅给他送东西来时,拿些回家去吃。   这鱼塘里养大的,到底是比河里的大许多,孩子们吃着也满嘴些。   还有竹林里今年挖冬笋,她自己也不打算回去挖,让他们也挖了,回头称来再算。   正说着,秦霄和朱老二也忙好了,朱老二在这里歇气。   他们兄弟虽是坐早班船来的,但因挑着这两担子重货,走得慢,又头一次来,一路打听到这里,早过了晌午饭的时间。   杜月棠和秦霄也才吃过午饭没多会儿,叫人吃剩饭也不好。所以秦霄拿了钱,去街上煮了两大碗鱼虾面来,又怕他们吃不饱,买了好几个肉馅饼儿一起配着。   兄弟两个在听杜月棠说明年茶叶打理的事情,开春就采茶,今年剪枝,明年会多发些,届时应该是能做两季茶了。   到时候夏茶过后,仍旧继续剪枝,这样后年长得更好。   而剪下来的茶树枝,各家要是觉得茶苗不够的,还能继续挑去扦插,价格还是照例今年一样。   所以没留意秦霄什么时候出去的,直至他提着食盒回来,招呼他们吃饭,这才反应过来。   朱老大是自己打断了腿回来的,现在走路是跛子,见秦霄专门去买了吃食来给他们,很是不好意思,猛地一起身,险些摔了一跤。   嘴里直拒绝:“使不得使不得,一年到头,你们这手缝里不知给我们漏了多少好处,哪里还要你们花销。”   朱老二也大呼不妥。   “快些吃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这样客气做什么?何况山长水远来,就是做客,如何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杜月棠劝着,又见秦霄煮的是面,放久了没好味道,只赶紧递到他们跟前。   一番劝,朱家兄弟才吃了。   到底是下力气的,果然一碗面是吃不饱肚子的,亏得秦霄又买了肉饼,兄弟俩将碗里的面和鱼虾都捞完了,只将这肉饼子蘸着汤吃。   吃过后,杜月棠将记下的帐都给他们,一笔一笔算清楚标注好,一式二份,结算了银钱,兄弟俩按了手印,给了他们一份拿手里,“虽说是同村邻舍,但这银钱的事情是半点不能马虎的,当要计算清楚。这些帐你们拿着,若是有哪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只到村子里找他们识字的读给你们听就是。”   又见时间不早,兄弟两个还要赶回十柳村,便也没有多留。   朱家兄弟两个拿着那账目,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们字都不认识,就晓得自己的名字长个什么样。   如今拿在手里翻来看,什么都不晓得。   那朱老大又回头看着杜月棠他们那青砖瓦房的小院子,同他弟弟朱老二说着:“老二啊,咱们俩在战场上也是同生共死的,哥哥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城里虽说不如咱们乡里宽敞,但也有他的好处,你瞧他们那院子,和老爷们住的一样。将来有机会,也是要想法子让孩子们进城来。”   一面扬起手里的账本,“还有这个,不识字哪里能做得出来?我看去大铺子里,人家那账房先生也这样写,我想着还是要叫孩子们去学几个字。等着江先生从并州回来了,求他得空多开几场课,咱们把孩子都送去,就是要交钱上课也使得。”   江先生这后来正经收了学生,村里就只有阿良一个,虽然他有时候会教村子里的孩子们认字,但是大家的热情不高,他开这免费课堂的次数就少。   眼下朱老大看着杜月棠做的账目,只满心后悔,这但凡早些时候叫家里的娃去学了,往后也能自己提笔记着,不用样样都放在心里。   到时候给记错了,出了纰漏,叫杜月棠他们误会了可就不好。   朱老二听着他的话,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只看江先生在村子里受人如何尊敬就晓得了。而且除了阿良,他那几个学生都非富即贵。”   心想若不是读书人,一辈子刨土如何能结识这些人哟?   杜月棠并不知道,这朱家兄弟两个来城里一趟,就起了想办法把孩子们供来城里的想法。   这会儿只听着秦霄的话,把藕粉干活什么的装一装,趁着他今天在家里,赶车送去城东给杜十三他们吃。   杜月棠一听,那感情好,一起去在那边吃了晚饭再回来。   杜十三去南外城自己的老东家那里,给抬了两盆菊花回来,但又听得他们书院有先生家里好几亩花田。   柴元歌若是不去那里拿,他虽不至于因两盆菊花和柴元歌穿小鞋,但见了肯定也是没好脸色,平白不高兴,所以秦霄又赶车和他去买。   至于杜十三拿回来的这两盆,他们不养,杜月棠又拿到家里来。   很快重阳菊会开始了,秦霄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去参加。   回来开心地笑着和杜月棠分享,“你不晓得,果然是让学生们写诗词,只不过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重阳和菊花为主题,反而是写中秋。梅素平说今年中秋下雨,没看到月亮,今日既然赏了菊花,又喝了重阳酒,那便只有中秋的遗憾,于是以这中秋为主题。”   “他好歹每年给你咱们将近两百两银子,纵使是家里没旁人,你也别直呼其名。”杜月棠没好气地说着,只不过听他说诗词改了主题,这只怕是多少打了草稿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当下也十分好奇,“那岂不是许多人在那里干瞪眼?”   “那是了。不过人才也是有的,有一个叫伏云西的拿了魁首,这人还是下面金阳镇来的,我回来的时候,养正书屋的好几个先生都在同他说话,想来是打算劝去他们那里读书,将来靠他撑起养正书屋的名声。”说罢,秦霄一脸的不屑,“这人真要被他们那里的富贵迷了眼,那只怕这读书生涯也算是到了尽头。”   杜月棠听得他对养正书屋的评价如此不堪,十分担忧,“那你怎么不劝一劝大侄儿?”   “那不用,大侄儿这种人在养正书屋里如鱼得水,你看他结交了多少公子少爷?只这一点上,他那束脩就不白交。”秦霄的意思也不是教得不好,而是他观这伏云西也是个端人正士,属于梅素平那一款的。   可梅素平他身后有梅家,自己又得赵王爷信任,那是能比的么?   伏云西有啥?愣头青一个。   这年头想要混得好,尤其是养正书院那种地方,还是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然就在这时候,只听得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乒乒乓乓的拍打声音,好似在撞门,还有许多人在怒骂。   两人耳朵立即就竖起来了,尤其是杜月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贱人’两个字,而且这些声音还是斜对面邱娘子门口传来的。   好奇心就更重了?这是邱娘子和货郎首尾东窗事发了?还是房夫人终于发现她这个外室的存在了?   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拉开一个小缝隙朝外瞧。   只见乌泱泱大一片脑袋,那邱娘子的大门都堵得只瞧见门头来了。   不过那门也是牢实,这么多人在外头撞,竟然都还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