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汴京小食堂(美食)》   作者:一不一二不二   状态:连载   字数:323039   分类:原创-言情-古色古香-剧情-女主视角   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轻松 日常   主角:林夏,顾甫之   配角:未知   【简介】   预收《九零林家小面馆》在最后~   ————————————   身为国宴大师唯一亲传,林夏一睁眼就面对着家徒四壁的家、嗷嗷待哺的弟妹、读书读傻了的爹、早早撒手人寰的娘。   咋办?凉拌!   林夏撸起袖子重拾老本行。   从摆摊到开店,一步一步做大做强。   后来,人人皆知汴京城里开了一家小食堂。   鸡鸭鱼肉、煎炸炖煮,熙熙攘攘、供不应求。   来往宾客,下到贩夫走卒之辈、上到钟鸣鼎食之家。   就连那位久居庙堂的圣人也忍不住前来尝尝鲜。   -   权知开封府事顾甫之,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独子,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连官家都在他面前讨不着好,   拳打酒后闹事的番邦特使,脚踢横行霸市预收《九零林家小面馆》在最后~   ————————————   身为国宴大师唯一亲传,林夏一睁眼就面对着家徒四壁的家、嗷嗷待哺的弟妹、读书读傻了的爹、早早撒手人寰的娘。   咋办?凉拌!   林夏撸起袖子重拾老本行。   从摆摊到开店,一步一步做大做强。   后来,人人皆知汴京城里开了一家小食堂。   鸡鸭鱼肉、煎炸炖煮,熙熙攘攘、供不应求。   来往宾客,下到贩夫走卒之辈、上到钟鸣鼎食之家。   就连那位久居庙堂的圣人也忍不住前来尝尝鲜。   -   权知开封府事顾甫之,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独子,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连官家都在他面前讨不着好,   拳打酒后闹事的番邦特使,脚踢横行霸市的勋贵子弟,人送外号——“鬼见愁”。   可有人偏偏撞见他在小食堂里擦桌摆筷、哈腰弓背,被掌柜教训上错了菜,大气都不敢出。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小公爷吗?   有人云: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饭亦驱鬼见愁。   食用指南:   1.宋朝背景,不会有战乱纷争,私设如山,非考究党   2.美食经营,市井日常   预收~   一朝车祸,蹉跎小半辈子的38岁林素回到22岁那年。   她还没为一个渣男跟家里闹翻,姐姐也没因难产去世,全家人还窝在警察局家属院的筒子楼里,经营着一间门可罗雀的小面馆。   “妈、姐!我一定带你们俩过上好日子!”22岁的林素坐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严肃正经地如是说。   林彩挺着孕肚,摸摸妹妹脑门,笑着说:“妈,我就说不该让她追什么HOT,人都追傻了!”   西城警察局后门的小饭馆重新装修开业。   碍于牺牲的老战友情面,本着照顾孤儿寡母,警察局从上到下都去捧场。   不少人抱怨,吃林家的面条,还不如吃食堂呢!   可这一吃……   吃!吃的就是林家面馆!   排队、等位、限量……他们都懂,黄牛又是什么?   从99一份的天价面谁吃得起!   到不就是半个月工资吗,吃!有什么吃不起的?   (查看全部)   ──────────────────────────── 第1章 蒸蛋羹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日头还不知躲在哪。   滴水成冰的时节,更夫双颊冻得通红,缩着脖子,双手藏在袖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五更天了,早起早安!”   听到院外传来的梆子声,林夏没睁眼,而是面上露出一个极痛苦的表情。   她先在榻上翻腾几下,而后伸出一只脚,等感受到凉意后,才依依不舍地从榻上爬起。   动作放得很轻,仍把被窝里的小人给吵醒了。   “阿姊,我今日不想吃煮鸡子。”睡成鸡窝头的小妹阿玉揉着眼睛。   林夏在她软乎的小脸上揉了一把,又扯来被子把她裹严实,随口道:“不吃煮的,咱们吃蒸的。”   “那不是一样嘛……”阿玉虽小,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听阿姊的,再睡会。”   屋里的火盆早灭了,藏在盆边的柑橘表皮被熏得乌黑,握在手里,余温还未完全消散。   林夏掏出手帕,将几枚柑橘擦得干干净净,再用新帕子包起来,贴身放着保温。   阿爹秋末换季时熬夜读书受了凉,入冬以来时常咳嗽,熏烤过的柑橘少了寒气,多了滋补温润的功效,亦能化痰止咳。   推开房门出去,一眼便能望尽院落全貌。   一进小院,院正中央栽有一棵石榴树。   东边有两间屋,一间是小弟阿稚的卧房,另一间是阿爹的书房,北面正屋如今她和小妹住,西边亦是两间屋,一间厨房、另一间则是阿爹的卧房。   林夏打眼一扫,立即被气得火冒三丈。   “阿爹!”她不敲门就进了书房,指着桌案后摇头晃脑的男人,没好气道:“是您说的不在乎一日之功,怎么还拖着病体熬夜温书?”   林观海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神思仍陷在书里,口中念念有词,“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念着念着,还淌下几滴泪。   见状,林夏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柑橘,懒得多话,放下柑橘后便去厨房忙活朝食。   到厨房时,小弟阿稚也醒了,正蹲在灶台前拉风箱。   见她进来,阿稚规规矩矩颔首欠身,“请阿姊安。”   林夏被他小小年纪一副古板做派气得头疼,摆手让他出去,“阿爹身上好的你一点不学。”   阿稚皱眉,“阿姊慎言,夫子说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住口!”林夏打断他,“厨房里阿姊最大,你出去!”   阿稚无言反驳,只好提一壶热水,垂着脑袋往主屋走去。   等他走后,林夏掀开锅盖,闷了一夜的粟米粥软烂出油,香气扑鼻。   她挑了两个个大的青壳咸鸭蛋洗净,一切为二,渗出来的红油也不能浪费,林夏揪了块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又挑了俩枚鸡子,磕在碗里,搅散后兑热水,撇净浮沫后置于蒸锅里。   冬日里没什么新鲜菜蔬,林夏夏末腌的咸菜就派上了用场。   蔓菁用盐腌渍数月,早缩成一团,可风味更浓郁,切成细丝,再拌上白糖香油,清香爽口,配粥吃最佳。   灶上烧的热水不多,林夏没那么多讲究,就着水缸,舀了两瓢冷水洗脸,冷得她一激灵。   “爽!”   几样朝食摆上桌,嫩到会晃动的鸡蛋羹被林夏均匀分成四份,她先给阿玉舀了一块。   阿玉没见过这种鸡子吃法,拿勺子戳了半天不知如何下口。对面的阿稚则是两口给吞了下去,吓得林夏赶紧拿冷茶让他漱口。   “细嚼慢咽,不可食之过急!”林夏拍着他的后背,一转眼,阿爹也被烫了。   “阿爹!”   “莫念莫念!”林观海举起勺子,鸡蛋羹在勺子里颤颤巍巍晃动,大着舌头强装镇定,“此物如玉,是否叫玉——”   “鸡蛋羹!”林夏面无表情,“就叫鸡蛋羹。”   林观海抚须道:“鸡蛋羹便鸡蛋羹吧,亦不失本真。”   吃过朝食,林夏收拾出摆摊的一应物件。   她挑着担,阿玉跟在她身后,腋下夹着两把包绣小杌子,阿稚则背着书袋,帮她提了桶,三人行到巷口才分开。   临走前,林夏又给阿稚手里塞了枚煮鸡子。   “阿姊今日收摊后就去买茶叶,咱们吃茶叶煮鸡子。”   阿稚不懂煮鸡子为何要放茶叶,却知道阿姊做得定是好吃的,小脑袋重重点了几下。   天色将明未明,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油光,路上除了赶着上值的官员,便是做朝食生意的摊贩。   林夏挣的也是这份钱。   老百姓大多在家中解决朝食,若是出门做工,大多数午食就拿干饼对付了。而这群官吏满足了有闲钱、肯尝鲜两大要素,从他们手里赚银子可比从平头百姓手里要容易得多。   林夏的摊位位于开封府和宣德门中间,虽不在主街,可坊中人流密集,临近瓦子酒楼一应俱全,是个难得的热闹处。   见姊妹二人过来,临近商贩纷纷跟林夏打招呼。   “林大姑娘,林二姑娘!”卖炊饼的女人心宽体胖,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林夏微笑回应,“宋娘子。”   宋娘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将刚出炉的红糖炊饼一分为二,递给姐妹俩。   林夏也不客气,接过后对她说,“今日有酸菘菜馅,午食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宋娘子爽朗应下,随后来帮她摆桌椅。   林夏无奈笑笑,由着她去了。   不过是个花卷方子,宋娘子却当她是救命恩人一般对待,次次来帮忙,时间久了,林夏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两人忙活间,有位老主顾提着食盒来了。   那人一身管家装扮,头戴一顶土褐色猴头帽,对林夏一拱手,“掌柜的,今日还是三十枚大馄饨,要、要全家福馅。”   林夏净了净手,取出馄饨皮和馄饨馅,两指上下翻飞,取馅、捏褶一气呵成,看得人眼花缭乱,眨眼间,就变出一个元宝型的馄饨。   尽数完成,林夏拍掉手上的面粉,粲然一笑,“三十三枚,有新口味,今儿送您三枚尝尝鲜。”   那人看得入了迷,回过神来,竟和阿玉一齐拍手叫绝,“林掌柜这手艺真让人叫绝!”   阿玉接腔,“那当然,这是我阿姊!”   林夏笑眯眯摸着阿玉头顶的双丫髻,看那人从荷包里数铜板。忙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百枚铜板进账,阿玉笑得顾不上豁了口的门牙。   待那人走远,宋娘子盯着那堆铜板,难免生出几分眼热,不由感慨,“林大姑娘真是变了个人。”   林夏听在耳中,状似无意,“那当然,日子肯定是越过越红火。”   旭日初升,橘红色的霞光洒进锅中,林夏眯起眼望着朝阳,心想:海上共此时的明月,千秋万古不变的太阳,并非她变了,而是她早已不是原先的那个林夏。   细细算来,林夏来此处已半年有余。   她原是国宴大师亲传弟子,精通淮扬菜、鲁菜等菜系,在一次出国访问中遭遇飞机失事,再睁眼,便到了宋朝。   此宋朝非彼宋朝,当今圣上已是宋朝第三位皇帝,姓名不属于林夏认识中的任何一位。而且当下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外族忧患。   更巧的是,原主也叫林夏。   因未婚夫退亲,夏末生了场大病,林夏便是此时接替了她的身体。   或许她遇上了平行世界。   可惜现实处境由不得她胡思乱想。   原主娘亲因病去世,死前几乎耗尽了家中所有钱财;原主也重病多时,家里能变卖的几乎都卖了。   她一睁眼,面对的是家徒四壁的家、一对嗷嗷待哺的弟妹、读书读傻了的爹。   虽宋朝重农抑商之观念已改善许多,可林观海最初亦是竭力反对她抛头露面做生意。   林夏并未跟他争执,而是带着林观海看了看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油壶、盐罐,和饿得面黄肌瘦的弟妹。   念及此,林夏挽起袖子,高声吆喝,“馄饨、角子、扁食,现吃现包,最新鲜!”   -   今日是朔望大朝,全体在京官员聚在紫宸殿。   待三声鞭响过后,百官纷纷松了一口气。   一名身着绿袍的校书郎举着笏板,从人群中挤过,冲着那位身旁无人的绯袍官员走去。   “子彦!子彦你等等我!”   绯袍官员不过弱冠年岁,生得一副金玉之相,听闻他人呼唤,并未应答,而是面露厌色。   那绿袍校书郎不死心,紧紧跟在后头。   “顾子彦!顾四郎!”校书郎上气不接下气,“顾甫之!你给我站住!”   顾甫之果然停步,可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来人,似乎要让他给个说法。   周遭众人急忙避让,生怕被此人的鲁莽波及。   “贺六,”顾甫之冷眼,“若是为了你族兄闹市纵马一事,我劝你莫要开口,多说无益,白费口舌。”   贺珉幞头都跑歪了,喘着粗气道:“我在你顾子彦心中就是如此黑白不分之人?”   顾甫之沉静打量他,似乎在无声传达自己的态度。   贺珉面色讪讪,“不是给他求情,咱们边走边说。”   出了宫门,顾甫之脸色彻底铁青。   贺珉站在一侧,低声劝他,“我母亲你也知道,你若是不去相看,她必定亲自登门,若是长公主大人知道了……”   贺珉母亲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最爱办些花会、球赛,此类宴会承担了汴京城中几乎所有适龄男女相看的重任。   顾甫之是何人,既是长公主独子、两榜进士、名动汴京的小公爷,又是铁面无情的开封府尹。   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青年才俊,都绕不过他顾甫之这座大山。   拿下顾甫之,几乎成了贺修远母亲的一块儿心病。   二人谈话间走到一小摊,贺珉见氤氲水汽中一个个雪白滚圆的汤饺浮动,被勾得胃口大开。   更别提掌柜娘子一张俊俏笑脸,脸颊上两个酒窝要把人看醉了。   “欸,顾四,你吃朝食了吗?我还没吃呢,咱们叫点东西垫垫。”说着,贺珉便要坐下。   顾甫之打眼一扫,旋即转身,只抛下一句:“如此不洁之物,岂能入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荔枝饮   小摊上来了两位身穿官袍的大人,其中一人更是着绯,任谁见了这单大生意也要喜出望外。   更别提林夏甫一见到这二人的长相,愈发笃定科举制度下美姿容的含金量。   林观海是美髯熟男,二位小郎君则是龙章凤姿、面若冠玉,一言笑晏晏如春风、一清冷孤傲如高岭山巅雪。   可她的笑还挂在脸上,不等开口,就听见那位绯袍官员冷不丁来了一句“如此不洁之物,岂能入口?”   林夏差点两眼一黑,一口气背过去。   天知道她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洗得有多干净,天知道她的肉馅菜蔬选得有多精细,这人不吃也罢,怎么还能出口伤人、不、出口伤菜!   林夏在心里呐喊:我要告你诽谤!   贺珉知晓自己好友的脾气,赶紧出来打圆场,“子彦,话不能这么说。你瞧这摊子上的桌椅碗筷都十分洁净,怎能轻易断言。”   顾甫之神情漠然,“修远,古人云,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1]。如今晌午时辰,你还要在此处进食,是否有违君子之道?”   “你、你……”贺珉羞赧得只有挠头,怎么还越描越黑了?   “这位郎君!”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贺珉应声转头,只见一张白中透粉的桃心芙蓉面正冲他笑,唇边两个深深的梨涡似酿了蜜一般甜。   贺珉恍然颔首,“掌、掌柜娘子。”   林夏先对这位说好话的郎君投以好脸色,又板起脸看向另一位小郎君。   “大人此言差矣。”林夏掀开蒙在肉馅上的白布,“大人是为官之人,自然懂得何为公允。”   若是今日只有他们三人,林夏这口气忍便忍了,可摊位附近都是人,都是她的潜在客户。旁人见她遇上官员便缩起头、任人欺凌,定会误认为她是被人揭穿真相后心中不安,以后她生意还做不做了?   顾甫之眯起狭长的眼眸,薄唇微抿,染上三分不悦、七分淡漠,似乎对一个商户竟有胆反驳他感觉意外,却更想知道这张利嘴能吐出什么来。   林夏指着灶台上的各样东西,“油盐酱醋皆从官府挂牌的商行中所购入,肉是桥东黄屠户家买的,菜是一大清早进城的农户送来的,一应来往帐目均登记在册。大人说不洁,是不是指官方商行以次充好?”   顾甫之眸色沉了下去,“我并非此意!”   林夏若有所思,“那大人是指我摊位上的碗筷桌椅不干净了?”   顾甫之缄默不语。   林夏唇边漾起笑,“大人来迟了,大人若是早来一个时辰,自会见到我烧水烫碗煮筷的场景。我这摊子,用的是好面好肉好菜,最是洁净不过。”   “是啊。”宋娘子不知何时挤了过来,“二位大人,林大姑娘在这儿摆了半年的摊儿,从未出过吃坏肚子的事。”   “大人空口白牙一张嘴,无凭无据便说我摊位不洁,便是公允吗!”林夏忽转换了态度,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一介弱女子,有何本事跟官老爷抗衡,我这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啊!”   “哇——”   贺珉还没想明白该如何将此事收尾,灶台旁边忽然钻出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抱着掌柜娘子的大腿就哭。   “阿姊,我们一家子又要饿死了吗?”小丫头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围观人越来越多,对他们俩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小声嘀咕官员欺负人。   贺珉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扯住好友的衣袖,催促道:“子彦,你说句话啊!”   “是顾某的错。”   小郎君嗓音清冽如山泉,林夏循声望去,若是脸色没那么臭就更好了。   “此银赔偿店家,”顾甫之将一锭银元宝置于桌上,抬眸盯着林夏,冷冷勾唇,“还望店家日后不失本心。”   待二人离开,林夏美滋滋捡起十两大元宝,丢到阿玉怀里。   阿玉登时瞪圆了眼睛,“阿姊,好多钱!”   “瞧你这出息!”林夏拨弄她头上的髻,冷哼,“民不与官斗,饶他一次。”   直到走出这条街,贺珉才敢回头观望,顾甫之脸色铁青,定是恨极了。   回官署的路上,二人相对无言,却各有各的心事——   顾甫之:此女言辞犀利、好生狡诈。   贺珉: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连鬼见愁都敢得罪。   -   天香楼内,一张古朴素雅的老榆木八仙桌旁,满满当当围了七八位大师傅,更别提外围的小学徒,各个伸长了脖子,想挤进来都找不到缝钻。   清早那位头戴猴头帽的管家,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手拨算盘的账房先生。   明明是上客的时辰,店内客人寥寥无几,除去正门迎客的小二,其余众人无所事事、昏昏欲睡。   任谁也猜不到,早年间天香楼也是日夜歌舞升平、灯火通明,与樊楼、会仙楼、清风楼并称汴京四明珠。   “洪先生,吾等还要等多久?”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张口催促,“长公主府要的鹿筋海参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发好的。”   洪账房不疾不徐道:“好饭不怕晚,屠铛头且等着吧。”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洪账房见该来的都来了,于是清了清嗓子,一击掌,自有店内跑腿传菜的小二端着一盘盘热腾腾、白生生的元宝大馄饨置于桌上。   屠铛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跺脚,桌上的馄饨都晃了几晃。   他故意揶揄,“又是那家卖馄饨的?洪账房,你是看上那家小娘子了吧?”   洪账房抚须莞尔,“屠铛头此话好生可笑,美人做美食,自然让人赏心悦目。由此可见,色香味乃食之大道。”   屠铛头还想回嘴,白案的铛头却忍不住了,筷子都来不及拿,直接用手指捏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   一咬开,这人竟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唔——烫烫烫!”   屠铛头侧目,“邢老二,装什么装呢?都摆在这儿半天了,还能烫?”   邢白案不言语,而是眯起眼回味,“妙啊,这是何种法子?”   屠铛头不信,想自己尝尝,一旁的小徒弟递筷子慢了一刻,便遭到他的白眼。   馄饨皮吹弹可破,却极有韧性,屠铛头一早便领教过这小摊的本事。可这次下箸,刚碰到馄饨,他立即发觉出不同寻常来。   小徒弟率先开口:“像、像个水囊。”   屠铛头:“就你多嘴!”   小徒弟讪讪退后。   看似鼓鼓囊囊的馄饨,内里并非纯肉馅,而是包了一汪肉汤,一口咬下去,肉香、汤纯、香蕈脆,让人一时之间只想将其含嘴里好好品味,舍不得下咽。   三十来个馄饨哪够分,一人能吃一个就不错了。   待盘子被那群小子搜刮干净,屠铛头撂下筷子,看向洪账房,语气不爽:“先生是打算将那小娘子雇来?”   “非也非也。”洪账房故弄玄虚,“小可请诸位铛头前来,只是为了天香楼。”   邢白案:“先生有话直说,吾等并非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之辈。”   洪账房笑道:“既然此物新奇,各位铛头又精于烹饪之道,不如……”   他眯着眼睛,似无心、似特意,慢吞吞地扫过屋里每一个厨子伙计,“不如咱们将配方摸索出来,添进菜单,也可算个进项。”   众人纷纷附和——   “好主意!”   “定能让楼里生意节节攀高!”   不等屠铛头开口,邢白案倏尔抚掌大笑,笑声突兀,其余人不由噤声。   “先生可折煞我等了,甭说摸索配方,至今我还没搞明白这馄饨皮的精巧之处。”邢白案收敛笑意,盯着洪账房,“我替先生出个主意,先生将那小娘子请来,由酒楼出面将这配方买下,我跟小娘子学习其中奥妙。至于我,我答应先生,十年之内,绝不离开天香楼。”   邢白案心中暗怼:好个心机深沉的小老儿,知道他与天香楼的契子时日不多,八仙楼派人暗中接济。小老儿怕他拿了配方就走,故意给他设下此局鸿门宴。   若是应下钻研菜谱,到时候交不出东西来,莫不是让人知道他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可若是直接将配方买下,酒楼怕人财两空,必定不肯轻易放他走。   洪账房心满意足,冲一干人等拱手,“那小娘子精于白案,既然邢铛头已经发话,某不日就将其请到楼中。”   -   日头西斜,残阳刚爬上屋檐上的瓦当,林夏便收了摊子。   如今的宋朝虽商业繁荣,可大多数人依旧保持了种地时养成的习惯,刻在百姓骨子里的一日二餐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   林夏将最后几个馄饨都送给了宋娘子,又从宋娘子那里拿了四张炊饼。而后她挑起担子,阿玉抱着小杌子,绕了远路。   “阿姊,我们还要多少钱才能租一间铺子?”阿玉指着酒肆旁待出售的茶馆,问她:“咱们是不是已经挣了好多钱?”   林夏的目光在沿街的一排商铺上流连忘返,叹道:“快了快了,今天有十两银子进账,早知道……”   她就多坑一点了。   并非她要狮子大开口,而是她穿过来的时候,家中只有片瓦遮身,外头还欠了长生库一屁股债。   她这半年下来外债还了七七八八,手头上是有些余钱,可要赁一间像样点的铺子,再加上前期置办,少说得准备一百两才安心。   林夏顿觉压力山大。   她放下担子,在饮子摊上坐下,给阿玉买了碗荔枝汤。   茶博士将饮子送到阿玉面前,阿玉又推给她,“阿姊先喝。”   林夏揉了把脸,想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就在此时,一墙之隔后面传出官员下值的暮鼓声。   林夏问隔壁桌老者,“这位老丈,敢问此处是何地?”   老者指着不远处一道角门,“喏,此处便是开封府衙门的后街。”   作者有话说:   【1】来自论语
没错,小贺大名就叫赫敏 第3章 羊肉齑面   林夏带着阿玉回家时,阿稚已下学在家。   她们二人路上耽误了会儿,比寻常回家的时辰晚了些。阿稚一个小小的人坐在院中,迎着斜阳,手里捧着书卷,仿佛不觉冷也不觉饿。   阿稚今年十岁,三岁由林观海开蒙后,先有林观海教他三百千,后进到一间秀才办的私塾。   先生的学问教一群稚子可谓是绰绰有余,但在屡试不第、自认壮志难酬、只待一飞冲天的林观海眼里,自然是看不上的。   不过林观海仗着一手好字,有一份收入颇为可观的书画先生的活计,却是抽不出空来教阿稚。   让林夏说这样也好,家里有一个读书读傻的就够了,两个便有些多了。   林夏将摆摊的一应物件往厨房一放,阿稚十分自觉放下书,挽起袖子走进厨房,边背书边刷碗。   再一看院中水缸,早上剩的半缸水如今也盛满了。   林夏心疼得很,折身回去捏了捏他瘦弱的小胳膊。   “阿姊说了,这些活给爹做,你一个小人,能有多大力气?”   阿稚一本正经,“父亲不在家中,我便是唯一男丁,大丈夫理应——”   “住口!”林夏赏他一记爆栗,“大丈夫?天天提水桶,可长不成大丈夫。”   这番话显然超出了阿稚的理解范围。   林夏摇摇头,老神在在道:“天机不可泄露。”   阿玉十分捧场,模仿着林夏的模样绕着阿稚转圈,“哥哥长不高,哥哥当不了大丈夫。”   不多时,林观海也回来了。   阿玉围着林观海要“骑大马”,阿稚跟在林夏屁股后头帮她烧火。   林家的夕食一向吃得简单,今日林夏做的是羊肉齑面,俗称羊肉炝锅面。   胡葱、姜煸香,羊肉炝锅,再撒一把干菘菜,有菜有肉有面,热乎乎一大碗,出锅前再拿筷子点几滴香油,吃时可淋上一点茱萸酱,滋味更美。   林夏冲着外头吆喝:“饭好了!”   过了片刻,只听见院中愈发吵闹的嬉戏声,却不见弟妹过来。她拎着木铲出来,一眼瞧见了石榴树下那位小小的不速之客,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两个半大孩子围着林观海玩老鹰捉小鸡,林观海头发都跑乱了,被小孩子缠得头疼,又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只能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阿姊。”阿稚走到她身侧,低着脑袋解释,“我说了家里马上要吃饭,可胡阿婆又说她有急事,让我们帮忙照看壮壮半个时辰,话没说完就把人留在咱们院里了。”   阿稚说着说着就要哭,“她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急事啊!”   闻言,林夏肺腑中怒气翻滚,紧握着木铲,深呼吸了几次。   这件事往前追溯,还是林观海这个老好人惹下的祸根。   先前林家穷得揭不开锅时,从未见过这户邻居如此上赶子贴过来;如今林家一日三餐、餐餐肉菜饭不断,钱家仍是一日两餐。   小孩子不经饿,每每到了晚上饿得嚎啕大哭。林观海的书房紧挨着钱家厢房,嫌孩子哭闹不止扰了他读书,于是主动给钱家送了几块好克化的牛乳点心。   自此,林家这块软骨头就被胡阿婆盯上了。   占了便宜后,每到夕食的饭点,胡阿婆总能找出各种借口将小孙子送来蹭饭。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小孩子能吃多少?不过多双筷子。   可这家人实在厚颜无耻,都蹭了十几次了!   谁知道是不是抱着把孩子送她家养的打算?她家又不是没孩子!   林夏盯着院子里虎头虎脑、比阿玉小一岁却胖了一圈的男童,恨不得咬碎牙关。   “吃饭!”她阴恻恻开口,随后低声给阿稚交代,“吃完饭把院门锁好,谁都不许出去,等壮壮家里人来接。”   林家吃饭在正屋,一张用得油亮的鸡翅木八仙桌,众人围坐一圈,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碗,热气腾腾吸溜索饼。   “阿姊,我也想吃茱萸酱。”阿玉满眼羡慕地盯着林夏碗里被茱萸酱染红的汤。   林夏拿筷子尖挑起一点酱,放在阿玉碗里,“慢点吃,吃的时候别说话,小心呛着。”   一旁的壮壮眼巴巴盯着茱萸酱,林夏见状,温声跟他解释,“壮壮,吃完这个舌头嘴巴都会疼、会烫,还要吃吗?”   壮壮急忙摇头,“我不吃、我不吃。”   林夏心里默默叹气,壮壮要是个熊孩子就好了,她哪会有这么强烈的心理负担?偏偏这孩子吃相乖巧,也从不主动开口要东西,每次还跟阿玉一起帮她摘菜洗菜。   关于钱家的情况,林夏听巷子里的人家提过几嘴。   壮壮的爹在城郊的油坊,干的是下力的活,每旬只回家半天;他娘是大户人家浆洗上的人,深宅大院规矩颇多,每月勉强能挤出一天功夫回家看看。   只有壮壮爹在家的时日,钱家能见着点荤腥,其余时间,吃的都是没有半点油水的菘菜炖豆腐、菘菜汤。   林观海想的是善心结善缘,却碰上了一家撕不掉、扯不开的狗皮膏药。   饭后,林观海继续抄书,阿稚刷碗,阿玉和壮壮两个小人蹲在院子里,一人面前一盆菜,洗得格外仔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马车车辙咯吱作响的动静,声响越来越近,似乎是朝着林家来的。   原本在厨房剁肉馅的林夏跑了出来,和阿玉大眼瞪小眼。   马车在门口停下,只听院墙外有人喊道:“壮壮!娘回来了!”   林夏眼睛一亮,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   姜氏所在的主家官人被外派去地方任职,只带走了签了死契的仆人,他们这些雇来的人得了笔钱后都被遣散了。   临走前主家赏赐的东西不少,姜氏特意雇了驴车,可回到家一看,黑灯冷灶,婆婆和孩子都不知道去哪了。   正要掌灯,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   “姜娘子?”一年岁不大的姑娘从门缝中挤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一双水亮亮的眼睛笑盈盈地望着她。   姜娘子觉得眼熟,却不敢认,盯着姑娘看了会儿。   “林家大姑娘?”   “欸!”林夏扬起唇角,“姜娘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姜氏语气低落了几分,“主家外派,我们这些家在汴京的就被遣散回来了。”   林夏点点头,看见她身后的大包小包后,笑得更灿烂了。   “回来也好,壮壮现在正是离不得娘的年纪呢!对了,壮壮在我家跟阿玉一起玩,姜娘子和我一起过去?”   姜氏熟知自己婆婆的品行,又是伺候过官宦人家的,一瞧眼下的时辰,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当即面红耳赤,提起衣裙跟在林夏后头。   跨进林家的院子,比胖了一圈的儿子更早震撼到姜氏的是满屋的肉香。   林夏指着厨房,“灶上吊高汤呢,姜娘子路上累了,还未吃夕食吧?阿稚!”   话音刚落,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并半个炊饼就到了姜娘子面前。   壮壮仿若乳燕投林,整个脑袋埋在姜氏怀里,不利索地说着:“娘,好吃,饭,好吃。”   姜氏坐在正屋,面前是一盏油灯,照得汤中的油光像天上的星子。林家的热情更是让她浑身上下不自在,无颜面对林夏那张俏生生的脸。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掏出块碎银子塞到林夏手中,未开口先红了眼,“林大姑娘,壮壮这段日子多亏了你照顾。”   林夏在她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把银子还了回去,“姜娘子要这么说,可折煞我了,再说了……也用不了这么多。”   姜氏抬袖抹泪,换了块二钱左右的碎银,放下后,也顾不得吃饼喝汤,牵着儿子匆匆回了自己家。   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想起胡阿婆的大嗓门,阿稚有些犹豫,“阿姊,胡阿婆能愿意吗?”   林夏把银子在手里上下抛起,耸肩,“这是他们家的家事,关我什么事?反而是你!”林夏戳他脑门,“以后可不许读书读傻了,帮着别人欺负自己娘子。”   阿稚的脸顿时红了个彻底,支支吾吾,“不、不会的。那、那这汤和饼……”   林夏摆摆手,“给爹留着,等他晚上看书当宵夜。”   -   天香楼雅间内,贺珉正对着一桌子菜百无聊赖。   “又是这些菜色……”贺珉叹气,“子彦,你是给长公主尽孝心呢,还是故意折腾人啊?”   顾甫之剑眉微拢,白玉般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一丝困惑。   “何出此言?”   贺珉手里转动着茶碗,一一细数这些年来天香楼试菜的经历。   “旁的不说,长公主没吃腻,我都吃腻了。”他提起筷子,在即将落到鹿筋上时又犹豫了,“就说这道鹿筋,火候到位、滋味醇香,但这道菜在天香楼卖了二十来年了,比我年纪都大!”   两人在这儿待了小半个时辰,一桌子菜却几乎没动。   贺珉摇头,“我看啊,再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天香楼也是英雄末路咯。”   顾甫之端起茶盏,对他的话并未表态。   最后,贺珉先受不了难得的休沐日耗在这里,准备向顾甫之告辞。   刚起身,便听到雅间外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孩童的欢呼。   “阿姊,这地方也太大了!咱们以后也会有这样大的酒楼吗?”   清脆的童声让贺珉来了兴趣,更好奇那位“阿姊”该如何回答。   被账房先生请到天香楼的林夏刚在一众大师傅面前露了一手,这会儿被小二引着到了二层雅间商谈配方出售的事宜。   听到阿玉的问题,林夏思忖片刻。   “这个规模……”林夏数着店里寥寥无几的客人,笃定道:“咱们肯定比他做的更好更大更强。”   作者有话说:   夏:区区酒楼,拿下拿下 第4章 糖葫芦   听到那位小娘子的雄心壮志,贺珉哑然失笑,“小娘子人不大,口气不小。”   而顾甫之身为权知开封府事,审讯一道颇为精通,则是一开始就听出了这位小娘子便是不久前狮子大开口讹了他十两银的那位,不由冷哼,“口出狂言,张狂之辈罢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贺珉来了兴致,就差把耳朵贴门上了,“自古以来少年英才辈出,子彦怎知这小娘子不是个怀大才之辈?”   顾甫之三岁识字、五岁启蒙,虽为长公主独子,却依旧选择亲下科场,十三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   若非状元年迈,陛下钦点他做探花,否则定能有连中三元的美谈。   在他面前谈少年英才,无异于班门弄斧。   顾甫之屈指轻叩桌案,神情淡漠,“你且看。”   不多时,隔壁传来一声惊叹。   “一百两!”隔壁雅间的洪账房听到价钱后差点儿跌坐在地。   “一百两……”贺珉喃喃重复,是他看走了眼,这位小娘子果真不是寻常人。   顾甫之的视线从贺珉瞠目结舌的面孔上扫过,唇角微扬,满是奚弄的姿态,似乎在无声诉说——瞧,他早说了这是位张狂之辈。   -   一墙之隔后,林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泪水从眼角流出、顺着颊边滚落。   洪账房遣人送来了各式各样的香饮子和点心茶果,想来也是为了在林夏面前出出威风、找回些脸面。   可林夏看也没看,尽数推到阿玉面前,“你多吃些。阿姊先眯一会儿。”   话说回昨天夜里。   姜娘子带着壮壮回去后没多久,钱家便爆发了一场震动整条巷子的争吵。   伴随着胡阿婆又哭又笑的叫骂声,林夏早早躺到床上,想着日后食肆的菜品。   刚到宋朝时,她同无数穿越文女主一样,将主意打到了物美价廉、浑身都是宝的猪猪身上。   两文钱一斤的猪下水,清洗、卤制,反手就能卖十倍不止的价钱,简直是暴利。   可事实并非她所想的这般。   首先,宋人觉得猪肉贱、羊肉贵的观念是自先秦时便延续下来的,凭她一个小摊主,莫想凭一己之力改变时代风向。   其次,猪肉贱、羊肉贵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养猪不成气候。   林夏托走街串巷的货郎打听过,除去城郊农户家中偶尔养上一两头猪,作为一家人的口粮,养殖规模局限于家中,更谈不上卖给食肆。   供应链作为餐饮行业的命脉,若是日后食肆开业,食材反而供应不上,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宋朝的猪还没有阉割,跟英不列颠的骚猪有的一拼。   在她的时代,猪肉便宜的同时,盐、酱、辣椒、香料都便宜;可在宋朝,莫说辣椒还未出现,盐、酱、香料,哪样单拎出来都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用它们搭配猪肉,还妄想做低价走量的生意?林夏脑子还没坏。   在胡阿婆喊着要拿汗巾子一头吊死在房梁上时,林夏在床上翻了个身,无声叹气。   果然没过几息,房门便被叩响。   “阿花。”林观海的声音传了进来。   关于自己的乳名,林夏是一百个不满意。   纵使她理解父母给孩子起贱名是为了图个好养活,可阿玉、阿稚都朗朗上口,怎么到她这里就是一个村里能碰上三个的阿花。   自然指的不是人。   林夏曼声道:“阿爹,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林观海被挡在门外,欲言又止。   他回头张望书房的方向,老妇人的哭喊声似乎还未停止,林观海双手缩在袖子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花。”林观海说:“要不把钱还回去吧……咱们家现在也不缺这点银子,钱家……”   怕是要为这些钱闹一整夜了。   林夏盯着菱花窗上投射出的人影,戳了戳躺在自己身边、正摆弄鲁班锁的阿玉。   阿玉心领神会,放下鲁班锁,长吸一口气,“阿爹!阿姊挣钱的辛苦你也知道,怎么还能帮着外人说话呢!若不是阿姊,咱们一家人这个冬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再说了,又不是阿姊逼她给的钱,吃饭掏钱天经地义,阿爹莫要再气阿姊了!”   林夏冲阿玉竖起大拇指,阿玉这把好嗓子,放她们那里至少是个童声歌唱家。   听完阿玉的话,站在屋外的林观海傻眼了。   阿爹气阿姊,这是什么说法?   他还想争论,阿稚走到他跟前,恭敬作揖,林观海胸中郁气顺了些,他还是教出了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的。   林观海温声道:“阿稚是不是被吵得读不进去书?莫急,阿爹马上跟你阿姊商量好,定让钱家闭嘴。”   阿稚摇头,“爹,你错了。”   “爹何错之有?”   阿稚板起脸,小大人一样缓缓道:“圣人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1]。爹觉得我们家已经能兼善天下了吗?”   林观海词穷。   阿稚又说:“圣人还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2]。爹,咱们家外债还没清,我要交束脩,阿玉要进学堂,而阿姊——”   阿稚说话时秉承着不与长辈对视的规矩,此时却抬起了头,“阿姊做什么应由阿姊自己来决定,而不是被我们拖累。阿姊又是女子,难不成爹真的打算让阿姊一辈子待在家里,贴补我们一家老小吗?”   林观海深深垂下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阿稚颔首,“是儿说的确实在理。”   当夜,钱家吵到了三更天。翌日清晨,林家四口人起床时,各个顶着一对黑眼圈。   清晨飘了几丝细雨,林夏支起油布,生意难免受到了影响。   阿玉托腮叹气,“阿姊,昨日看的铺子也太贵了。何时我能有一排铺子,我整日什么也不干,就等着他们交租子。”   林夏再次对小妹竖起大拇指,这思想着实先进。   望着街上如丝细雨和来往匆匆的行人,林夏靠在灶台边上琢磨,那位“老主顾”可真沉得住气啊,这都几个月了,还能忍住不来找她?亏她早早把东西准备好了。   并非林夏慧眼识人,是做久了餐饮行业,同行打眼一瞧便能认出。   食客前来,只会关心食材是否新鲜、入口是否美味,可那位老主顾次次都要问东问西扯一大串,从食材供应到客流量,就差替她算一遍毛利率了。   老先生以为自己藏得巧妙,实则早被林夏看穿。   午后日头才出来,林夏给了阿玉五文钱去买糖葫芦,阿玉回来时,一只手握着糖葫芦签子,另一只手牵着的正是林夏日思夜想的“老财神”。   洪账房拱手施礼,“林小娘子,可否跟老叟走一遭?”   -   汴京四明珠的名号林夏并不陌生,只是……   阿玉左看右看,声音清脆:“阿姊,怎么店里没人?”   林夏冲洪账房福身,“小妹无礼,先生莫怪。”   按理说,洪账房可以带她们姐妹二人走酒楼后门,走前门的用意昭然若揭,一来显示尊重、二来也是让她们见识一下天香楼的气派。   谁曾想阿玉一个黄毛小丫头,竟无情地戳穿了天香楼如今入不敷出的境况。   洪账房释然一笑,“童言无忌,更何况老朽请林小娘子前来,也正是为了救我天香楼于水火。”   二人被洪账房径直带到了后厨。   从最外间的洗菜、切配,到内间的红案白案,林夏打眼一扫,心里已有数。   后厨众人看她的眼神却十分轻蔑,小娘子面若桃李,怎么看也不像整日居于灶台间的模样,怕是锅都拎不动。   洪账房将她带到一处案板前,右手虚抬,掌心向上,“林小娘子,请吧。”   跟在三人身后、帮忙挑了一路担子的帮厨轻轻将箱笼放在林夏手边。   临近几位铛头与帮厨正欲离开,林夏突然开口:“诸位莫走。”   她眼中噙着笑,朝众人招呼,“奴家是做市井生意的,馄饨、角子又是寻常吃食,有何不敢让人看的?”   屠铛头毫不顾忌小娘子的面子,“好大的口气。”   听林夏如此说,邢白案的徒弟眼疾手快给自己师父搬来凳子,随后立于一侧,静待这位小娘子表现。   饺子和馄饨并非是林夏最初选定的品类,可其他吃食要么卖不上价,要么受时代、季节、食材影响太深。   唯有这两种,馅料随意性大,沾了荤腥的吃食价格可操纵空间也大,于是林夏的馄饨角子摊一摆便是半年。   林夏拿过天香楼准备好的面粉倒在案板上,一手倒水、一手揉面,动作轻柔得仿若在梳头,可就这三两下的功夫,散落得面粉便初具面团形状。   “好功底!”有人小声赞叹。   邢白案下意识坐直身子,知道自己这次遇上了深藏不露的高人。   揉面讲究力道分寸,既要上劲儿、又要防止力气过大揉断了面中筋骨。这位小娘子四两拨千斤的架势,就将面团训得服服帖帖,可见并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   醒面的当口,林夏瞧见那块故意用来刁难自己的猪肉,眼底笑意顿时难以自抑。   “猪肉好啊!”林夏拿刀尖挑起那块猪肉,仔细端详,“四分肥、六分瘦,色如桃花、质地紧实,是块好肉。”   屠铛头白了一眼,“小娘子,请你来是做菜的,又不是念诗。”   林夏对他笑笑,“这位铛头说的是。”随即转向那位帮忙挑东西的帮厨,把肉递过去,“可否请这位小郎君帮忙?”   小娘子的一张芙蓉面比那春雪桃还要娇艳,帮厨冷不丁被点名,紧张得脸顿时涨红起来,甚至忘了问问自己师父和洪账房的意见,便忙不迭点头,“能、能,小娘子要某做些什么?”   林夏正色道:“沸水浸泡花椒、生姜,待凉透后将切小块的猪肉泡进去,两刻钟一换水,六个时辰后便可用它调馅。”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六个时辰,怕是到明天天亮也弄不成!   洪账房听完还没说什么,屠铛头拍着案板跳了起来:“好你个小娘子,故意耍我们是吧!”   林夏瞪了回去,面上毫无惧色,“是故意耍你!难道天香楼平日里就给贵客上这种品质的猪肉?汴京四明珠不过如此,阿玉,咱们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子》
【2】出自《中庸》 第5章 玲珑富贵角   只见林夏一手挑担、一手牵小妹,看模样不像开玩笑,是真的要离开。   洪账房好说歹说将人哄下来,冷眼横扫后厨众人,“我还当诸位改了性子,若是这般惧怕林小娘子抢了诸位的饭碗,小老儿劝诸位还是早些辞了这份活计,省得日后丢人。”   不等洪账房发作,“啪”一声脆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林夏回头看,屠铛头身旁的小徒弟正捂着脸,眼底包着一汪泪。   “林小娘子。”小徒弟侯三凑了上来,抬起手又是一巴掌,“都是侯三个不长记性的弄错了东西,那猪肉是、是给我们店里伙计吃的,哪敢给贵人吃这些东西?”   说着,侯三膝盖一软,整个人低了下去,竟是要给她跪下。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吧。”   林夏抬起脚,脚尖抵住侯三的膝盖,侯三心中一震,这小娘子看着人不大,力气倒不小,他居然再也跪不下去了。   “侯师傅说笑了,还是起吧。”林夏拿眼尾余光瞟了眼屠铛头,唇边漾开冷笑。   这种雕虫小技她见得多了,屠铛头只能算拿不上台面那一档。   她和师父早些年代表华夏参加国际比赛,外国厨师不光偷走了油盐,还给了他们一口坏灶台。   她那时不过双十年纪,一时间乱了阵脚。   师父却不慌不忙拿金华火腿吊汤、用肥肉炼油,用一道狮子头、一道开水白菜惊艳全场。   屠铛头看完这出戏,不耐烦地搔搔脑袋,微抬下巴,姿态十分高傲,“还有完没完?赶紧的吧。”   洪账房冲林夏拱手,“林小娘子,今日是老叟招待不周,接下来便让小平帮您打个下手,这后厨一应物件,但凡是您能用到的,老叟亲自给您取。”   “小平,好好干。”洪账房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膀子,林夏不陌生,帮她挑了一路扁担的正是这位。   林夏对这位年轻人笑了笑,“那就麻烦小郎君了,我要一壶滚水,再来半斤长须公,要活的。至于这块猪肉,我也有我的用处,无需拿走。”   小平看林夏的笑容看得人都傻了,身边人窃窃私语的动静越来越大,他才回神。   “长须公?”小平下意识看向屠铛头,却被身后的洪账房敲了下脑袋。   “去拿。”洪账房发话了。   汴京河道繁密,且早有金钩海米、开阳等鲜味食材,可大冬天的要活虾,这小娘子不是难为人吗?   屠铛头的小徒弟冷哼,凑到师父耳边低语:“师父,您老人家就看吧,这小娘子只会是个糟蹋玩意儿的。”   “多嘴。”屠铛头嘴上那么说,心里却乐开花了。   还以为是洪老头从哪里请来的神仙人物,一街边卖角子馄饨的小娘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唯一面色凝重的是邢白案,趁小平准备材料的空档,他走上前去,得到林夏的首肯后,拿起那块面团揉了两下。   做了二十年白案,面团的筋性一上手就能感觉出来。   想起林夏揉面的过程,邢白案犹豫道:“敢问小娘子,一开始往面中放的是什么?”   林夏笑着接过面团,在手上团了两下,一拉一抻,面条直接延展到展臂的长度。   “盐为骨、碱为筋。”林夏说,“不过是放了一撮蓬灰。”   邢白案眼睛亮了亮,“可是蓬蒿?”   林夏莞尔:“正是,蓬灰加入面团能增强面团筋性,使其不易断。”   此时,小平也端着半斤虾过来。   冬日的鲜虾都是南边捕了以后用冰保鲜,一路航运不停驶入汴京。虽说不上贵如黄金,也是顶顶高价的时鲜了。   林夏叫了声阿玉,阿玉从箱笼中取出一小袋面粉。   自此,邢白案就站在案板边上,寸步不肯离。   反正林小娘子说了不怕人看,他一个同行,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只见林夏将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掏出一个洞,滚烫的沸水抬高、击下。   白雾缭绕之间,林夏拿一根擀面杖将面团揉搓成形。   屠铛头不屑,“还以为是什么呢,又是面团。”   洪账房也有些拿不准,不是已经做过一次面团了吗?   到底还得内行人来看,邢白案凑近看了会儿,倏尔扬起唇,却故意不解释,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面团成型后,林夏接过小平剥好的虾仁,又从那块猪肉上剔下一小块肥肉,肥肉切成肉泥放一旁备用。   林夏将虾仁一分为二,一半切成小丁,另一半则是选了把沉重的菜刀,先拍再剁,做成了馅。   小平也切好了马蹄碎、冬菇碎,林夏将几样东西混到一起,摔打上劲儿。   至此,均是在做馅。   屠铛头胡子都要翘到天上了,“洪账房,天香楼多道菜而已,至于让我们都陪着小娘子玩吗?”   看了全程的洪账房老脸通红,被后厨的火灶熏得额头冒细汗,他也有些拿不准林小娘子到底想做什么。   洪账房一开始打的主意,不过是买下林小娘子角子和馄饨的配方,替天香楼增加一个进项。   结果他讲出来意后,是林小娘子自己说的,让他擦亮眼睛等着瞧。   他瞧了,不还是饺子吗?   拌馅的功夫,虾饺皮也醒好了。   林夏一手拿刀,另一手从面团上揪下一块,揉圆后拿刀面一压,一张浑圆、光洁的饺子皮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一会儿,几十张虾饺皮成型。   阿玉的嘴也张得有甜瓜那么大,“阿姊好厉害!”   无需林夏开口,邢白案已经端了蒸笼过来。   她报以感激的笑,“烦请邢白案看仔细了。”   林夏一手捏皮,一手填馅,那张薄如蝉翼的皮在她指尖如同一只银白色的蝴蝶。   一口气成型后,林夏歪了下脑袋,“邢白案请吧。”   邢白案仿照着她的动作,捏出来的虾饺也有个七八成像。   二人合力将所有虾饺捏好,叮嘱好小平蒸制火候后,林夏看向洪账房,“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回雅间内。   洪账房听到林夏狮子大开口后,心都堵到了嗓子眼儿。   “小娘子,你、你、你——”洪账房指着她,浑身觳觫,称得上一句老花枝乱颤。   林夏笑而不语,只等走廊的脚步声直直冲着雅间而来。   邢白案亲自送虾饺上来。   进门后,邢白案揭开笼屉,迫不及待追问林夏,“小娘子,敢问这是何种面粉?我从业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   洪掌柜终于缓了口气,倾身去看,也被笼屉里晶莹剔透的虾饺惊了一跳。   “小巧玲珑、晶莹剔透!”洪掌柜眼睛渐渐瞪大。   “此物名曰……”林夏怔了怔,现场编了个名字,“玲珑富贵角!”   隔壁雅间的顾甫之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轻嗤,“难登大雅之堂。”   贺珉馋虫已经被勾起来了,尤其是林夏胆敢叫价一百两,要知道樊楼的席面也不过五两银。   林夏不慌不忙指着笼屉,“洪账房先尝再说。”   连筷子都来不及拿,洪账房两只手指捏起那琉璃翡翠般的角子。   入口弹滑,咬开后,虾仁的香甜充斥着口腔,马蹄的脆、冬菇的鲜,一个接一个,各种滋味在口中迸发。   等洪账房反应过来时,笼屉已经空了。   一抬眼,林夏笑眯眯盯着他,“洪账房,一百两银子,我不光把角子的配方教您,还将虾,不,玲珑富贵角的配方以及面粉的配方教您,这买卖够不够划算?”   -   “子彦!我就去尝一个!”贺珉人还在凳子上坐着,心早飞到了隔壁去。   顾甫之依然端坐如松柏,漠然道:“贪图口腹之欲,岂是君子所为?且那位小娘子口气狂妄,吾等现在前去,岂不是助长了她的威风?”   贺珉急得直跺脚,可他自小在顾家家学读书就读不过顾甫之,为官之后也差了他十万八千里,这会儿让他跟顾甫之打嘴仗,他哪有这个本事?   “可……”憋了半天,贺珉终于憋出个由头,“可再过一会儿就凉了……”   -   林夏说完以后,邢白案还想替她美言几句,没想到洪账房抚着胡须,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林夏略感好奇,“老丈,并非我不信您,只是一百两不是小数目,您能做得了主?”   她只是无心之言,却不小心戳破了天香楼摇摇欲坠的脸面。   邢白案和洪账房两人对视长叹。   洪账房唤人拿钱拿笔墨,而后向林夏解释:“不瞒小娘子,天香楼老掌柜去世之后,小郎君已不管楼中事务。小老儿四岁跟着家祖在楼中学拨算盘,吾等老骨头离了天香楼,还能到哪去?”   一代打天下,二代守天下,三代没天下。   林夏见过不少老字号均是新一代不愿接班而衰败,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师父收为弟子,相同的境遇让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签完契约,林夏和邢白案约了教学的时候,又在邢白案离开后,单独留洪账房说了两句话。   “洪账房莫嫌我多言。”林夏表情也十分为难,“配方对一家酒楼来说,是事关性命的物件。方才后厨片刻,想必邢白案已经学会了玲珑角的配方,如今这面粉……”   林夏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人心隔肚皮、不可不防。   她以前见识过太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例子。   师父还是学徒时有位挚交,此人性情孤僻,年近花甲才收了徒,可那人学成后,直接在老字号对门开了新餐馆打擂台,气得师父朋友自此一蹶不振、黯然离世。   洪账房眼底湿润,连连点头,“多谢小娘子,不过,老朽既然用了邢白案,便不怕他背信弃义。若有朝一日他弃天香楼而去,那只能算老朽看走了眼!”   跑腿伙计取来了银子,端着托盘上前。   林夏抱起阿玉,让她亲手掀开红布。   阿玉还有些胆怯,盯着林夏不敢动手。   林夏故意逗她,“昨个还说以后要买一排铺子光收租,怎么见银子却不敢碰了?”   阿玉鼓起脸颊,伸手扯开了红布。   眼前银光划过,十两一个的银元宝,整整十个排列在盘中。   “哇!”阿玉嘴都合不上了,边鼓掌边往林夏脸上凑,“阿姊,你就是这世间最厉害的阿姊!”   眼看要到晚饭时刻,林夏秉承着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原则,让洪账房给她打包了几样天香楼特色菜。   刚牵着阿玉从雅间离开,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似是隔壁雅间跑出去了一人。   林夏回头只看到一片飞扬的衣角,没多留恋,转身下楼。   -   “给我留一个!”贺珉挤进入群,抢走了一笼刚出炉的虾饺。   小伙计没认出他是谁,还打算伸手夺回来,被洪账房的眼刀逼退。   “贺郎君。”洪账房拱手,“不知贺郎君和小公爷吃得如何?”   贺珉先塞了个虾饺进嘴,才回答:“好说好说,挺好的。”   也不看洪账房脸色有多难看,便回了隔壁。   “子彦,看我是不是事事想着你?”贺珉献宝似的从身后变出一笼虾饺,“这就是那位小娘子说的……”   “玲珑富贵角。”顾甫之声线平淡,眼神却比方才亮了几分。   此物晶莹剔透,红、白、黑几色交织,的确有一番趣味。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吃角子、馄饨这等带馅的玩意儿,可此物能一眼看尽其中全貌,倒也稀奇。   待他拿起筷子,笼屉中仅剩下了一个。   对面的贺珉鼓着嘴,含糊不清道:“赶紧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罢了。   顾甫之无声叹息,夹起最后一个玲珑富贵角放进口中。   作者有话说:   评论摩多摩多 第6章 八宝鸭   家中房子老旧,窗户开得小。   夏日的纱破了洞以后,婆婆不肯花钱去补,添了几次浆糊后光更透不进来了。   到了冬天,屋里整日都是昏黄的,偏婆婆不许点灯,若是天未黑点灯被她瞧见了,定是一顿说教。   将刷锅水一般的粟米粥端上桌,再配上一碟黑乎乎的芥菜头,这便是姜氏母子二人晚上所有的吃食。   即便一点油星不见,眼前这桌饭菜,还是姜氏极力争取来的。   婆婆说了,都是家里享福的,吃什么夜饭,合该是卖力气挣钱的男人才有资格吃夜饭。   姜氏把咸菜夹到粥里泡软,壮壮依葫芦画瓢学她的样子。   壮壮端起碗,喝了一口,一张白嫩的包子脸顿时皱出来了包子褶。   “阿娘,好难喝,要吃肉肉。”   “壮壮乖……”姜氏放下碗筷,刚想安慰孩子,就听见隔壁的林家传来一声小孩子扯着嗓子的尖叫。   是阿玉?   不,是阿稚。   姜氏陷入恍惚,阿稚在她印象里,一向是个小大人一般头头是道的小夫子,怎么也跟壮壮一样扯着嗓子喊?   做了娘以后,小孩子的哭声和喊叫声便有了更深层的含义——啾啾啼哭是撒娇,嚎啕大哭是耍赖,扯着嗓子大叫是喜悦。   林家有什么喜事?   姜氏心里胡乱思忖起来。   -   “这道是八宝葫芦蒸鸭!”   随着林夏解开食盒,家中三人异口同声:“哇!”   林观海少年时家中也是颇有财力,又是在孩子面前,不至于太过惊讶。但阿稚和阿玉二人,尤其是阿稚,哪里还有那副小古板的模样?   林夏扬了扬唇角,揭开了下一层食盒:“这道是樱桃牛乳酥酪。”   “哇!”   “好了。”林夏把最后一道菜摆出来,掸掸手,“都净手过来吃吧。”   阿稚小跑去拿碗筷,阿玉双手托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林夏看。   林观海刚受完震撼,又见女儿从身后取来一个蓝布小包袱,叮玲咣当的,不知装了什么。   “阿爹。”林夏在他对面坐下,将包袱放在桌角。   阿玉猜到了什么,已经把双手捂在嘴上。   “这是女儿今天卖配方得的订金。”话音刚落,林夏掀开包袱皮一角。   林观海原本视线正黏在那道莲花鸭签上,听到林夏的话,尚未转头,刺眼的银光便闪了他的眼睛。   阿稚拿着碗筷过来,刚迈进正屋,脚就跟粘在地上似的。   林夏拿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桌子正中,“阿稚和阿玉的束脩,其余的我还要开店用,后面几个月家中的一应用度开销,就麻烦阿爹多接几幅书画填补家用了。”   银元宝搁在用旧的鸡翅木八仙桌上,衬得那些老旧的划痕都多了几分古朴典雅。   林观海张开的嘴都不知道合上,只是看看银子,再看看女儿,舌头像是别人的一样,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你、你、银子、不是、这……”   还是阿稚先恢复镇定,走上前把碗筷分给四人,又郑重对林夏躬身行礼,“多谢阿姊,弟定用心读书,日后考取功名,定不辜负阿姊……和父亲所托。”   见林观海陷入沉思,几人也不等他,自顾自吃了起来。   林观海不是那等在儿女面前拿乔做派的父亲,阿玉年纪小、嘴馋,家里都是让她第一个动筷子。   林夏拿筷子将八宝鸭切开,最嫩的鸭腿给了两个孩子,可阿稚又夹回到她碗里,自己挑了个鸭翅膀。   闻着饭香,林观海终于回神,一双眼睛追随着小小的蓝布包袱,心中感慨万千。   他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曾经家中困难时,真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可自从阿花挑着小扁担上街摆摊,他再也没为家中事务操过心。   过冬的炭火、棉衣,阿稚上学的束脩,他的笔墨纸砚,阿玉的零嘴……想着想着,林观海脸上淌下两行泪。   “阿爹哭了。”阿玉急忙伸出手,在林观海脸上乱抹一通,把林观海抹成了跟她一样的花脸猫。   自知失态,林观海拿袖子挡住脸,略微整理了一下,又是个美大叔。   “阿花。”林观海哽咽道:“是阿爹耽误了你。”   林夏捧着饭碗,对林观海突然的感情流露显得有些无措。   她生在孤儿院,靠着党和国家的照顾长大,园长是妈妈,却是七十多个孩子共同的妈妈。拜师学艺后,师父虽是她半个父亲,她却早过了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也失去了这种能力。   一朝穿越宋朝,突然多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林夏欣喜的同时,更多的是紧张。   紧张他们会不会喜欢自己,紧张自己会不会露馅,紧张该如何应对他们爱意的表达。   林夏不由得红了眼眶,“阿爹,都是一家人,莫要这么说了。”   林观海眼泪将胡子都打湿了,止不住地摇头,“阿爹不中用,让我家女儿受苦了。”   一顿好好的饭,家中四人却哭得抱作一团,待阿玉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响彻正屋时,饭菜早已凉透了。   阿稚阿玉直接将眼泪鼻涕蹭在了彼此衣服上,林夏也不拘小节地拿袖子蹭了蹭眼泪,唯有林观海掏出汗巾子,仔仔细细擦了脸,净了手。   林夏端起八宝鸭,“我去把菜热热。”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林观海一拍桌案,“我去打壶酒来,咱们家就当再过个年!”   -   院墙低、墙又薄。   听见林家捅开灶台,煎炒烹炸也不知是在忙活什么的动静时,姜氏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   她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都被冷水泡肿了。   手上的冻疮是老毛病了,可她做的营生就是整日把手泡在水里,痒也无用、疼也无用、不洗也不行,不洗明天攒的会更多,不干到头来还是她的活。   浓浓的肉香、菜香顺着烟囱飘了过来,比她原先主家用膳时的滋味还要好。   姜氏眨眨眼,低下头去,仿佛这样就闻不见了。   可自己能骗得了自己吗?   林家做饭舍得放油、舍得放肉,昨日她见了那碗汤,即使壮壮他爹回来,家里也见不着那么多肉的汤。   还有那炊饼,白面的,掺了少量的荞麦,不会割嗓子,反而越嚼越香。   “阿娘。”壮壮扶着墙走过来,“好香。”   姜氏在盆里净了手,招呼壮壮过来,把孩子抱在怀中。   婆婆的屋子没点灯,可她听着了婆婆翻身的动静。   胡阿婆趿拉着鞋出来,双手缩在袖筒里,望着林家冒烟的烟囱,啐了口唾沫,“贪吃嘴的讨债鬼!”   -   长公主府平日里正门不开,顾甫之习惯从栖云居的角门出入。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栖云居。   栖云居地方不大,胜在景色极好,院里一丛竹林乃顾甫之年少时,顾继章亲手栽下,如今也亭亭如盖,风过处,千叶翻飞,声如碎玉残冰。   院里正房三间,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像只潜藏的鹤。   寝阁在东,仅一张黄花梨架子床,帐幔是旧年的雨过天青色,洗得发了白,窗下一张矮塌,摆了张焦尾古琴,其余并无奢华装饰。   西间是常年上锁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架格子里除了经史子集,还藏着几卷汴京城的布防图。   更衣后,负责院内一应事务的田嬷嬷走了进来,福身后道:“禀郎君,公主请您去用膳。”   今日休沐,自当要跟父母一起用饭。   顾甫之颔首,“烦请嬷嬷回话,我马上来。”   出了栖云居,便是公主府的荷花池。   院子里早早点了灯,说是亮如白昼也不为过,走上抄手游廊,前方一排月洞门,隐隐透着竹影亭台。   白日随他出门的小厮司棋紧紧缀在他身后,手上还提着天香楼的食盒。   到正院时,长公主正跟驸马站在一口太平缸前看月影,堂中丫鬟嬷嬷正在摆膳。   长宁公主只有一子,又不侍公婆,得兄长、郎君庇佑,如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顾继章更是当年的探花郎,也曾游街时轰动汴京,如今年过不惑,依旧样貌俊朗。   父母恩爱是顾甫之早就知晓的事情,但身为人子二十余载,依旧看不了二人时时刻刻黏在一处的模样。   顾甫之双目有些不适,他放慢脚步,合了几下眼,而后站在堂前,拱手施礼,“父亲、母亲,儿回来了。”   长宁侧目,招手,“四郎,快过来。”   顾甫之示意司棋放下食盒,自己则站在了公主和驸马身后。   顾继章开口:“四郎,站过来些。”   顾甫之一板一眼,“是,父亲。”   凑近了看,这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太平缸,里头连条鱼都没有。院子里摆了四个一模一样的,怎么父母只挑了这个?   顾继章又问:“可看出了什么?”   顾甫之低下头,坦然道:“儿愚钝,不曾看出什么。”   长宁咳了一声,瞪了驸马一眼,接过话头,“四郎,你看今夜的月亮圆吗?”   顾甫之仍未抬头,“今日是望日,自然是圆的。”   长宁只差翻白眼了,嘴上却还要说:“既然是月圆之日,一家人团聚最合适不过。可惜啊——”   长宁长长吁了口气,顾甫之随之头皮发紧。   “吾儿二十有二,还是个孤家寡人,这让为娘的可怎么放心啊!”   顾甫之腰弯得更低,“儿令母亲担忧,实乃大罪!”   “无妨无妨!”长宁又换了笑脸,牵着顾甫之的手坐到了桌前,亲手给他碗里夹了块他带回来的鹿筋。   待顾甫之乖乖咽下鹿筋,长宁又接上方才的话题。   “六郎他娘说献国公家的幼女不日便要进京,”长宁捂嘴轻笑,“娘正巧让针线嬷嬷给你做了两身新衣,待到上巳节金明池演习,……”   不等长宁公主往下说,顾甫之放下碗筷,恭敬道:“儿自当遵从。”   “好好。”长宁抚掌大笑,“那就说定了,到时候让嬷嬷把衣服给你送去,记得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这顿饭吃完,回去的路上司棋肚子里一直憋着话,直到看见栖云居大门时,司棋才忍不住小声问了句:“郎君,公主娘娘为何不直说让您去……相看?”   非要绕那么大一圈,明明直说郎君也会答应啊!   顾甫之脚步一顿,“多嘴!”   母亲性子向来如此,做儿女的,怎能背后议论父母的是非?   但议论别人的父母就不在此项之中了。   顾甫之握了握拳,贺六母亲不是要去地方陪他父亲上任吗,都快一年了,怎么还在京中?   作者有话说:   顾四:哄娘玩也是儿子的职责 第7章 鸡头米   天气回暖,可晴雨不定,公主府凝晖堂的地龙还烧着。   湘帘半卷,红漆描金八围屏风将屋室分为内外两间。   内室中,长宁斜倚在贵妃榻上,手边放了一摞帖子,顾继章则立于书案前执笔作画,画中人正是公主。   桌上的错金铜博山炉飘出几绺清淡烟雾,沉水香缭绕间,丫鬟端着鲜果点心进来,未曾多语、未曾抬头,一双眼死死盯着脚尖,放下后便离开。   又过了一刻钟,顾继章放下画笔。   长宁觑他一眼,“你倒是有闲情雅致,我都快被你家好儿子愁死了。”   顾继章移身至榻前,握着长宁的手腕,轻轻揉捏,“都是为夫的不是,我定替你好好教训那混账小子。”   好哄了一阵,顾继章以一副美人春睡换得了长宁的笑颜。   我朝惯例,驸马不得任执政官,不得与执政往来交通。顾继章乃顾家长房长子,此自决仕途之举,差点儿被顾家家主踢出族谱。   “可是娇娇,”顾继章面露为难,稍稍坐直了身子,“四郎是个老实孩子,你莫总是逗他,他会当真的。”   长宁被他气得抓起橘子丢了过去,娇嗔道:“老古板生了个小古板,我能欺负自己儿子吗?不过是看他年纪轻轻老气横秋,都是被你们顾家的好先生教坏了!”   顾继章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忽而浮现笑意。   “又谋划什么鬼主意呢?”长宁好整以暇盯着他。   顾继章俯身过来,温热的吐息抚过长宁耳廓,男子声音低沉,又不失清冽,像一缕清风穿透了这浓重的香雾。   “定要给四郎寻个性格活泼可人的新妇,就像……”   手腕忽然被攫住,贴到滚烫的唇边,细细碎碎的吻却像蚂蚁啃咬,痒得长宁心神大乱,不敢去看他。   “就像娇娇这样的。”   -   顾甫之一向不将公务带回府中处理。   饭后,司琴伺候他写了几张字,再将之前未画完的舆图补了几笔,待墨迹干透,夜已深了。   “郎君。”司棋推门进来,“田嬷嬷送来了宵夜。”   顾甫之闻言轻叹,“让她进来吧。”   田嬷嬷是他当年的乳母,如今院内的管事嬷嬷,对他的衣食住行,了解、照顾得比公主还细致。   顾甫之自然心怀感激,但问题出在田嬷嬷至今仍把他当孩子养。   一想到那些甜软的点心、羹汤,顾甫之顿时没了胃口。   田嬷嬷遣人送来了一碗鸡头米糖水,鸡头米本是清甜微苦,顾甫之并不排斥,可碗里却用藕粉做底,又撒了糖桂花。   一勺舀起,连绵不断。   司琴表情也有些僵,田嬷嬷怎么总喜欢送来些大鼻涕似的吃食。   顾甫之浅尝一口,就让厨娘端了下去。   厨娘战战兢兢收走了几乎没动过的糖水,心里正盘算着待会该如何应对田嬷嬷的质询。   离去前,忽听得桌案后的小郎君叫住她。   “崔娘子。”   小郎君集公主和驸马的优势于一身,从小就是个俊秀的孩子,同样的,也有一把好嗓子,清越温润。   自己名字从这张嘴里喊出来,莫名多了几分美感。   “崔娘子可会蒸……角子?”   崔氏愣了一瞬,随后双手交叉放胸前,恭敬回话:“禀郎君,自然是会的,您想吃什么馅的?”   顾甫之眼神逐渐放空,陷入了沉思。   “虾仁、冬菇、马蹄……角子皮要是澄澈透亮,能一眼看清内馅,吃到嘴里却十分有嚼劲。”   司琴白日里没跟着顾甫之,听得是一头雾水,猛冲着司棋使眼色,可自家兄弟跟傻了似的,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等崔娘子带着同样的满头雾水离开,司琴伺候顾甫之洗漱后躺下。   今夜司琴守夜,司棋收拾完书房,伸了个懒腰,也准备回去歇着。可还没走出书房,就被司琴骂了。   “看看你整天呆头呆脑的模样,心思半点用不到正途!”司琴瞪着他:“我问你,郎君今日吃了什么稀罕吃食能这么惦记?”   兄弟二人是家生子,自小跟在顾甫之身边,郎君和公主都待人宽厚,渐渐心也养大了,可做下人的,终究要以主子为天。   弟弟性格活泼,却失了几分沉稳,也就是在公主府,在别家,早不知吃了多少板子了。   司棋唉了一声,搡他一把,“我还以为什么呢,哥,你吓死我算了。”   司琴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下次再不将郎君的事放在心上,你就自己去田嬷嬷那里领板子!”   被兄长一顿吓唬,司棋终于收起脸上轻浮的笑,郑重解释:“哥,郎君说的应该是今日天香楼吃到的玲珑富贵角。”   “可是什么稀罕物?”   司棋连连点头,“稀罕稀罕,连贺家郎君都觉得稀罕呢!”   若说自家郎君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君子,这位贺家郎君便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顽主,连他都觉得稀奇,那定是稀奇了!   司棋滔滔不绝:“这玲珑角光一个配方就卖了一百两!郎君还特意交代他们家的洪账房,此次公主寿宴,定要将这道菜加进去,天香楼这次可要出大风头了!”   就这?司琴怀疑弟弟是不是还漏了什么关键信息,他家郎君可从不是将这些琐事放在眼中的人。   见兄长犹豫,司棋拍着胸口保证:“哥,我保证你吃了也念念不忘。”   他今日是运气不好,也怪贺郎君吃太快,他一口都没混上,等天香楼的人进到公主府,还不是他想吃多少吃多少?   司琴视线在紧闭的屋门处逡巡半晌,半信半疑放走了司棋。   -   上次在天香楼林夏就发现了,宋朝的吃食仍以蒸炖煮的烹饪方式为主,几家酒楼中虽有小炒,却因多用荤油,冬日里卖得并不好。   最要紧的还是铁锅,适合爆炒的锅具价格昂贵、工艺复杂,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但林夏要打造差异化竞争,铁锅是必不可少的。   跟铁匠描述完自己的要求,对方的眉头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小娘子,你没骗我吧?”   林夏讪讪一笑,“炉头说笑了,要不我多给您三成订金?”   铁匠大手一挥,汗水差点滴到林夏脸上。   “既然小娘子如此信任,我定不辜负所托,半个月后请小娘子来取。”   林夏算了算日子,跟自己筹划的开业准备期差不多。   从铁匠铺出来,林夏牵着阿玉的手,绕到了酒务办理脚店牌照。   宋代实行榷酒制度,卖酒的门槛极高——汴京全城只有七十二家正店可以向官酒库买酒曲或成品酒,自酿或转卖,同时也可批发给脚店。   从正店买酒,是小食肆最常见的路径。   至于正店,林夏盯上的自然是天香楼。   作为交换,她拿一道葱烧海参和一道拆烩鲢鱼头,跟洪账房换了更低的进货折扣。   宋朝商业发达,各处手续也是极为便捷,酒务的人还提醒她们尽早去食店行入会。   顺着运河一路往西,跑米行、肉行、菜行、酱醋行、炭行、瓷器店……   等回到原先摆摊的地方,宋娘子又是远远就跟二人打招呼。   宋娘子先递给阿玉一块牛乳饼,才对林夏说:“林小娘子,我还以为你家中有事,今日不来了,不少人跟我打听你呢。”林夏出摊风雨无阻,今天忽然消失,不少附近主顾来向她问询。   林夏微微福身,“多谢宋娘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告知。”   当林夏说完她盘了家脚店,宋娘子的嘴巴便合不上了,当林夏又说她每日要向宋娘子订两百个炊饼,宋娘子更是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半晌缓不过劲。   她明明记得、记得林夏第一天摆摊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胳膊还没扁担粗,身旁跟着个淌鼻涕的黄毛小阿玉,姐妹俩瘦得一阵风过来就能吹倒,可现在……   宋娘子定睛一看,眼前这位面若桃花、身量窈窕的不是林夏还能是谁?   “宋娘子可愿意?”林夏一笑,唇边的梨涡不由让人陶醉。   宋娘子忙不迭点头答应。   二人约好了送货结账的方式,临走前,宋娘子又塞给林夏几块饼。   不等她推辞,宋娘子腼腆笑着说:“若不是我亲眼看着林小娘子一步步做到今天,定会以为你是被什么天上的仙女给附身了。”   林夏干笑几声,“宋娘子真会开玩笑。”   -   某日下值,因审讯了凡人,身上沾了些牢狱的污浊气,顾甫之在府衙后院的卧房沐浴更衣,出来时,暮色正浓。   他带着司棋走了开封府衙的后门,那条街巷直通栖云居角门,回府只需三刻钟。   从房中出来,推官还在外间候着。   “文瀛怎还未归家?”顾甫之问。   开封府推官田文瀛,年方四十,一张白白瘦瘦细长脸,看人先带三分笑,任谁看都当他是谁家府里的师爷,而非鬼见愁手下一员掌刑狱推鞫的大将。   “府台。”田文瀛拱手,“今日的案子,下官突然觉得有漏洞。”   田文瀛说的是今日审讯的一伙贼寇,一行十余人,在汴京郊外盘旋许久,被巡防营换防时所擒获,其中多人当场自尽,如今只余三人被羁押在开封府牢房中等待发落。   据贼人交代,他们一行人乃北地山匪,寨中二把手上位后将他们驱逐。几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着来汴京碰碰运气,若是能撞上个大官、富商,这一笔后便金盆洗手。   可惜不巧,几人潜伏山中多日,恰好遇上了巡防营演练。山中一时鼓角齐鸣,马蹄声震震如雷,胆小者以为是官兵来抓,竟自行从山林中跑出。   缘由、作案动机、身份核实均无问题,且听贼人说了几桩山寨中旧闻,与顾甫之派人查探到的基本属实。   顾甫之蹙眉,“文瀛何出此言?”   “大人,此伙贼人是山匪不假,但所图之事绝非他们口述的那么简单。”   田文瀛家住的不远,与顾甫之同路,二人塌轌从角门出去后,一眼便瞧见那间空置许久的脚店正从外往里抬桌椅。   门口处放了块崭新的红木牌匾,刚上过清漆,上书四个大字。   “民营食堂?”田文瀛被此间插曲打断了思路。   顾甫之观望片刻,赞许道:“字不错。”   田文瀛恭维:“谁人不知大人书画上的造诣,此人能得大人一句夸奖,几年寒窗的辛劳也没白费。”   顾甫之不喜听人多言,敛了敛脸上笑意,“说回正事吧。”   “是大人。”   作者有话说:   顾四,不吃勾芡星人 第8章 杨梅渴水   “太累了!”   忙活了一整天,林夏一进屋便直愣愣瘫倒在床上,望着打了补丁的帐顶,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   自从盘下脚店,林夏的小摊就不做了。她给宋娘子交代了几句话术,若有人问起,就让宋娘子帮忙宣传一番。   而后她拉上全家做壮丁,阿玉跟在她身边自然不说,小食堂牌匾和菜单的书写则交给了林观海。   阿稚书塾近期有大测,是全家唯一一个不用去店里帮忙的,但他主动承担了家中大小事务,打扫浆洗、烧水做饭,让她们每天晚上回来有热水、有热粥。   但开店哪有那么简单?不仅花钱如流水,而且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上到布局、灶台,下到柴米油盐,哪一项都要她亲自把关。   信息传递极其阻塞的年代,林夏每天跑得腿都要断了。   林夏仰天哀嚎:“怎么没人发明个手机啊!对讲机也行啊!”   阿玉端着水过来,打湿了帕子,蹲在她身边,轻轻帮她擦脸,“阿姊是想吃鸡了吗?晚上我们吃鸡汤馎饦可好?”   林夏把她搂怀里揉了揉,有气无力道:“阿姊没力气了,锅里还有几枚卤鸡子,你们分了吃吧,多的……就让阿稚明日带去书塾。自古以来食堂饭都难吃,阿稚跟我说他们书塾的饭跟刷锅水一样,菜里有虫、肉上有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阿玉正听得认真,林夏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没了声。她回头一看,林夏不知何时睡着了!   “阿姊是小花猫!”阿玉捂嘴偷笑,又去洗了洗帕子,将林夏脸颊边儿蹭的灰擦掉。   林夏这一觉睡了个踏实,被屋外的叮咣响吵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亮。   “阿玉——”   “阿姊。”阿玉提着裙子从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林夏揉了把脸,“隔壁吵什么呢?这一大清早不让人安生。”   阿玉光顾着看热闹,要说出个所以然还得想想,她歪着脑袋,脸颊鼓起,“嗯……是、是小叔。”   “什么小叔?”林夏下床洗漱,阿玉要给她端热水,她却直接用冷水洗好了,冷水才提精神。   阿玉被问住了,支支吾吾:“是姜娘子说的,胡阿婆正在门口哭呢。”   林夏拿湿漉漉的手指点点阿玉的额头,“问你也是白问。”   阿玉咯咯笑了起来,“阿姊想知道,自己去问吧。”   邻居家的鸡毛蒜皮只是开胃菜,林夏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牙行选伙计。   宋朝经济发达,牙行是官方认定的中介机构。而且林夏听林观海说,宋朝颁布的各类敕令中,雇工必须经官牙立契,否则交易不受法律保护。   而且官府严查拐卖良人,林夏也不想为了省几文钱弄一身骚。   林夏出门时胡阿婆还在巷子里扯着她一群平日里闲聊的老姐妹哭诉,从钱家家门口经过时,姜娘子似乎在收拾行李。   二人眼神对上后,姜娘子低着头走过来关上了院门。   姜氏望着满地狼藉,被外人撞见的羞愧很快被愤恨替代。   丈夫兄弟二人,婆婆一直偏心小叔,平日里拿他家的东西补贴小叔就罢了,可她家壮壮明明比小叔的儿子大一岁,婆婆却要让她将给壮壮预备的束脩借给小叔,让他的儿子先进学堂开蒙。   她气不过跟婆婆理论,婆婆又说出要让丈夫休了她这种话。   姜氏忽然蹲下,眼泪砸在院内的青石板路上,她娘家境况也不好,她带壮壮回去又要劳烦爹娘操心。   可她能去哪呢?天下这么大,居然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   阿稚背着几枚温热的卤鸡子到了书塾,刚坐下,书本还没掏出来,就有同窗围了上来。   “林扬,你阿姊又给你准备什么好吃的了?”   说话的小胖子叫崔仲文,仗着自己有个在开封府做判官的哥哥,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但家境颇丰,手里闲钱也多,阿稚倒是不厌烦跟他打交道。   阿稚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黑乎乎的卤鸡子,“阿姊说了,这是茶香鸡子,要比平日里卖的更贵一些,一枚……十文。”   茶叶是阿姊整理冬日衣物时,在箱底翻出来的碎末,放了太久,味道早变了,可阿爹舍不得扔,阿姊就想了个变废为宝的主意。   凑近闻了闻,似乎有股肉香,还有一股茶叶的清苦,当真稀奇。   林扬阿姊也不知学了什么妖术,总能整出些新奇玩意儿。崔仲文稍一琢磨,胖手一挥,“给我来两个。”   阿稚挑了两个个头大的给他,又退回去两枚铜板,“饶你两文钱,下次阿姊再做好吃的,我还给你带。”   “好说好说。”崔仲文囫囵吞下一个卤鸡子,蛋清弹韧、蛋黄绵密,腌了一夜的卤鸡子,滋味都浸透了。   来不及细品,第二枚也下了肚。   看他吃完,阿稚悄悄藏起了荷包,表情无辜:“我就剩一个了,打算留着自己吃。”   崔仲文努努嘴,站了许久才很不乐意地走开。   起初发现林扬荷包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点心吃食时,崔仲文当即就抢了过来,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可林扬也是个犟脾气,他抢一次,林扬真敢十天半个月不带口粮,就吃书塾那刷锅水一般糟蹋粮食的膳堂。   他干嘛跟肚子过不去,不就是几文钱吗?   两枚卤鸡子顶了大半晌,散学后,崔仲文背着书包,在路上又买了根冰糖葫芦,晃晃悠悠回了家。   廖娘子怕他饿着,赶紧差丫鬟端来一碗杨梅渴水,“乖,先喝一口垫垫,待会儿娘就让人摆膳。”   崔仲文闻了一下便推开,“酸不溜秋的,不喝。娘,我想吃卤鸡子。”   廖娘子愣了下,“卤鸡子有什么好吃的,鸽子、鹌鹑这些不比卤鸡子强?”   崔仲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要卤鸡子,还要放茶叶的。”   -   田文瀛走进府衙后院的暖阁,立于桌案前,“启禀府台,已按您的要求将山匪三人分于三处牢房,都安排了咱们自己人,其中一人已有动摇之意。”   “好。”顾甫之合上公文,“我与文瀛一道且去看看。”   开封府牢房占了府衙近一半的面积,上面一层是关押小偷小摸的盗贼之流,地下一层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牢。   地牢常年无光,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为了压制犯人,牢房设计得让人站不起、躺不下,人进去后只能弯腰行走。   二人到了关押山匪牢房的隔壁,安排的衙役正悄声跟山匪传递消息。   顾甫之靠近墙壁,扯来凳子坐下,侧身倾听,田文瀛居于他身后,也竖起了耳朵。   “你就别想了,进了咱们这一层的就没有能出去的。”衙役瘫坐在地上,身上的血迹已经成了暗红色,任由老鼠从脚面上跑过也不动弹,似乎腿已经被打废了,毫无知觉。   那山匪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死了也好,我这样的早该死了,死了以后到地底下跟我兄弟团聚。”   “你还有兄弟?”衙役哎呦着爬向床,“可惜我啊,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以后也没人给我烧纸。能否托壮士的兄弟给我也烧点纸,好让我别做那孤魂野鬼。”   山匪闻言冷哼:“我兄弟几人也是命不好,全部折在那鬼见愁的手里。”   鬼见愁?大人的名头都传这么远了?   田文瀛抬眸瞥了眼自己的上官,牢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顾甫之的表情。   隔壁的衙役又说:“听壮士此言,你兄弟是已经被砍头了?”   “没有,关着呢。”山匪嗤笑,“鬼见愁哪舍得杀我们,还指望着我们给他透露底细呢。”   衙役咦了一声,陡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森森的,回荡在牢房里,田文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当壮士是个英雄好汉,可惜啊,也是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山匪坐起身,“你此话何意!”   “壮士可知地牢之中只有你我二人?”衙役重重咳了几声,“那些判了死刑的囚犯才在这一层,上面关的都是要放出去的。”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山匪猛然起身,撞到木栅上,扯着嗓子喊:“老七!老九!你们两个狗娘养的!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此处,顾甫之起身,一挥衣袖,扬长而去,田文瀛小碎步跟上,亦步亦趋。   待走出牢房,闻到清爽的空气,田文瀛才算找回半条命。   “大人,是否要趁热打铁再审问那人?”田文瀛问。   “不必。”顾甫之薄唇轻启。   田文瀛视线移到那张脸上,不由得埋怨老天爷太不地道,大家都在地牢里头窝了半天,他腰酸背疼、沾染了一身浑浊污秽气,可他家大人依旧步态端正、身若杞梓。   “先晾他几天,今夜把咱们的人撤出来,再移几个死刑犯过去。”说到这儿,顾甫之眼眸半阖,“当他面杀了。”   田文瀛急忙应声,又看时辰到了中饭的点,便提议请顾甫之去邻近的酒楼喝两杯祛祛浊气。   “不必。”顾甫之除休沐日外绝不沾酒,“让公厨送饭便可。”   跑腿的司棋刚到公厨外,就瞧见一堆一脸愁苦的官差,甫一靠近,又闻见一股奇异的糊味。   “这位郎君,今日吃什么?”司棋叫住一人。   那人举起手中黑乎乎的一块看不出原样的东西,苦笑道:“春茧包子。”   往里走,公厨外的墙根底下蹲了几个人,嘴里嘟哝着:   “关老头做饭越来越难吃了,是不是分不清糖跟盐?”   “这是什么时候剩的包子?还煎糊了,给我吃凉的也行啊!”   “三天前的,那天你出去巡逻。”   “咱们府台大人到底怎么想的,偏偏选了关老头做饭?”   司棋还没进厨房门,见一人抱着脑袋窜了出来,身后跟了位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瘸腿老翁。   那人边往外跑边喊:“关老头,你做饭那么难吃还不让人说,是什么道理!”   关老头举着炒勺,瞪大了眼睛吼道:“精米精面都不吃的小猢狲,就该让你去啃树皮嚼树根!”   瞧见司棋,关老头斜他一眼,“来了,大人的饭已经备好了。”   司棋腆着脸凑上去,只需一眼,便打起了退堂鼓,要让公主娘娘知道他给大人吃这些,公主娘娘不把他的皮扒了不算完!   司棋连连摆手,“大人已经吃过了,我、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做饭是种天赋 第9章 猪头肉   开封府衙原先做饭的厨娘大夏天中了暑气,养好后迟迟精神不济,她女儿心疼她年岁已高,便说服她顺势辞了这份活计,回家含饴弄孙。   因此,公厨便闲置下来。   麻烦的还在后头,公厨并非府衙所设,而是前任府台为给诸位官差行方便、自掏腰包建的。这位厨娘走后,直到新任府台上任,公厨一直便是空置的。   有条件的官差总是三五成群到附近食肆下馆子,囊中羞涩的官差大多用两块胡饼就着凉水解决一顿饭。   顾甫之的饭食一直是公主府中专程派人送来,自然想不到此处,也无人敢向他提起。   直到有日点卯,熬了一夜的差役当场饿昏过去,顾甫之也仿照前任府台重新启用公厨,同样是自掏腰包。   按理说,衙役们无需花铜板就能吃白食,要不是那关老头做饭实属胡做一通、难以下咽,怎么也不应该背后说人闲话。   时间久了,除了那些家中困难、囊中羞涩的,和实在是饿惨了无处可去的,其余人宁愿自己花银子也不去公厨。   亦无人敢去顾甫之面前嚼舌头,他自然是不知道此事的。   司棋从角门出去,熟悉的酒肆早已派跑堂小二送来了食盒。   那人见司棋出来,急忙迎上前去:“好哥哥,今天怎是您亲自过来?”   司棋笑着接过食盒,摸了几枚铜板赏给那小二,“给主子跑腿是美差,我巴不得多跑几趟呢。”   小二揖手:“哥哥辛苦,里头有一壶秋露白,是小的师父赏的。小的哪配喝这种好东西,就拿来孝敬哥哥了,还望哥哥莫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秋露白虽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也并非司棋这种身份能常饮的,小二的巴结让他很是受用。   “行了。”司棋不跟他拐弯抹角,“公主府寿宴的事情我会在主子面前提你们家的,不过最终定夺还在我们郎君手里,我可不能跟你保证。”   小二正是来自汴京七十二家正店其中之一。   四明珠成名已久,除樊楼一家独大外,其余几家,尤其是天香楼早已没落,其他家的心思自然活泛了起来。   这四明珠也该动一动了,若是攀上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万一有幸得公主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他们家的招牌也该镀金了!   小二连连行礼,“多谢哥哥,有哥哥这句话,掌柜的定要给小的涨工钱。”   小二还在作揖,司棋已经转身走了。   顾甫之是什么身份?他说要吃公厨的菜,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给他吃那些东西。   老关头一个行伍出身的老瘸子,做出来的饭食不干不净,万一吃坏了主子金尊玉贵的身子,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他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再说跟顾甫之一道用膳的田文瀛,本想趁此机会向大人进言几句,却在他第一眼瞅见司棋手里的描金红漆食盒时,满腔牢骚瞬间像是被冰雹打落,砸回肚子里。   芙蓉饼、豆酱蒸鱼、煎肉……   看似普通的几道寻常菜色,绝非出自老关头之手。   都是官场浸淫几十年的老油子,怎能看不懂此中玄妙?   公厨本就是顾甫之自掏腰包补贴众人,他们不吃便罢了,吃了还要挑毛病,那不是明摆着打人的脸吗?   他在心里念了声佛号,只能辛苦各位兄弟多忍耐几日了,这出头鸟绝不能由他来当。   念及此,田文瀛拱手道谢:“多谢府台大人款待。”   -   且说回林夏去牙行挑人。   暂且不提买个长工要花费多少银子,光是见到那一位位面黄肌瘦、满手泥污、发丛生虱的奴仆,林夏差点儿眼前一黑当场晕过去。   牙人好说歹说劝她多挑挑,并说这群人都是从北边闹雪灾的地方来的,所以才形容狼狈,可人老实、又能吃苦,脏怎么了,收拾收拾不就干净了?   她是做餐饮行业的,卫生是重中之重!万一找个不爱干净,爱抠脚的怎么办?   任牙人说得天花乱坠,那群人她一个也看不上!   林夏从牙行出去半晌,鼻尖萦绕的那股子酸臭味长久不散,像掉进了酸菜缸。   阿玉年纪小,嗓子眼儿浅,出门之后干呕了好几声,林夏给她买了根冰糖葫芦才压住恶心劲儿。   回家路上,经过钱家门口,林夏从门缝中觑见钱家灯火通明,烟囱里滚滚白烟,不知在热闹些什么。   家中阿稚熬好了粟米粥,林夏热了昨日的剩菜,一家人简单吃了顿。   屋外夜色沉沉,屋内点灯如豆,一家人围坐一团。   吃饭时,阿稚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到林夏手边,“阿姊,这是我近几日卖茶香卤鸡子所得,供家中开销。”   林夏脑筋一转便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又把钱退给他,“你留着买书,家中现在有阿姊和阿爹,无需你挂心。”   林观海打蛇随棍上:“是、是,有阿爹呢!”   跟女儿比起来他挣的不多,不过也算一份进项。   阿稚还想解释几句,他并非不专心读书,他的功课在书塾同班学生里一直名列前茅。   但林夏揉揉他的脑袋,并未继续责备他:“阿姊是生意人,就用生意人的思路告诉你。阿姊做事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而你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比起操心家中花销用度,读书科举给这个家带来的回报更大,你可明白?”   先生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阿稚并非不懂,他是不舍得阿姊为这个家操劳,他不想成阿姊的拖累。   一对上林夏那双仿若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阿稚只有沉闷点头:“阿稚明白。”   啃包子的阿玉童言无忌:“阿姊,为何女子不能科举?”   林观海斥了句:“小儿胡言!”   阿玉嘴一瘪,金豆豆啪嗒啪嗒落了一桌。   见状,林夏没当即回答,而是在饭后单独将阿玉扯到一旁。   “阿玉,天下不是一成不变的。”林夏把她抱到腿上,“或许有一日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但光靠说是没用的。阿姊仅仅做生意便受到了如此多的非议,可想而知,科举一道,需得意志坚定、不屈不挠之女子勇于开辟。”   阿玉听得一头雾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林夏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肉。   “阿姊……”阿玉拱到她颈边,“阿姊以前就喜欢说大道理,现在还是一箩筐大道理。”   林夏怔住,“是吗?”   “是啊。”阿玉鼓着脸颊看她,“阿姊以前最讨厌看什么女则女训,还说、还说他们写的……”阿玉的音量陡然降了下去,“说他们写的狗屁不通。”   哄好阿玉,林夏跟着林观海到了书房,准备借他的笔墨纸砚盘算日后开店备品。   “夏儿。”林观海讪讪开口。   自从林夏坚决抗议乳名阿花之后,林观海只能这么叫她。   林夏放下手中毫笔,颇有些无奈,今天是怎么了,都找上她搞思想工作?   “阿爹,有何事?”   “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否有考量?”林观海面露羞愧,若不是他无能、屡试不中,女儿怎会被人退婚,家中怎会落败至此?   林夏沉吟片刻,道:“阿爹,是又有谁在你面前说闲话了?”   原主退婚一事跟林观海脱不了干系。   林观海性格懦弱,又没主见,若不是书局中有人闲话,光凭林观海自己,是万万不敢到她面前提起此事的。   “是那冯青。”林观海叹息:“他家小女下个月出嫁,你比那冯窈儿还大了一岁有余呢……都是阿爹不中用。”   林夏也不恼,而是借着手边的纸笔,算起了家中开销。   “我的嫁妆、阿玉的嫁妆、阿稚的束脩、日后科考的花费,还有阿爹您的花销……”   随着林夏一项一项清算,林观海的脑袋越来越低。   最后,林夏单手托着腮,脸上就差写着一筹莫展,“好多钱啊,爹,咱们钱从哪来?”   “那把店转出去?”林观海试探。   林夏粲然一笑,原来是看她银子赚得太容易,让林观海误以为食肆是个金母鸡,给谁都能下金蛋。   “好啊!”林夏脆生生回答:“能得三五十两顶天了,等这钱花完,咱们家还是一块儿吊死算了。”   林观海被她伶牙俐齿说得无地自容,只想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忽听闻隔壁钱家传来碗碟打碎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女子低声呜咽。   -   却说这姜氏,昨日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先回娘家小住几日。   还没出院门,钱通赶回来了。   婆婆使唤壮壮出门割三两猪头肉,打半壶水酒,姜氏也暂且歇了回娘家的心思。   好景不长,今日饭桌上婆婆当着她的面,又提起小叔借银子一事。   “壮壮是个老实孩子,到底不如思远聪慧。”胡阿婆酒色上脸,眼角发红,“让思远先去学堂,壮壮在家里再待一年,省得去了也学不明白,浪费银子。”   姜氏下意识看向钱通,她这位丈夫最是孝顺,孝顺到愚蠢。   果然,钱通没让她失望,灌下半碗水酒,道:“都听娘的安排。”   姜氏看了这出母子情深的戏,气到肺腑剧痛,反而只想发笑。   她猛地站起,一只手扯着壮壮的袖子,把儿子拽到钱通面前。   “你睁大眼睛看看,”姜氏眼里似乎淬着火,“这才是你亲儿子!”   胡阿婆拍着桌子,“姜氏放肆!”   钱通赶紧将人从母亲眼前弄走,到了院外,他小声宽慰姜氏:“云娘,小叔家境况不如咱们,我今年再攒攒银子,咱们明年送壮壮去隔壁坊读更好的书塾。”   姜氏甩开他的手,冷眼乜他,倏尔发笑:“好啊,日后娶妻生子也让思远先来。”   “云娘,你可知我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姜氏声嘶力竭,“你和我卖力干活,累得浑身都是病,小叔在当铺跑腿,婆婆拿着咱们家的米面油补贴小叔,你莫说你不知!”   钱通急得脖子脸都红了,“不过是点小钱,无需在意。”   姜氏气极反笑:“这是小钱,都是小钱,你挣了什么大钱!”   “姜氏!”胡阿婆不知何时也到了院子里,指着儿媳,横眉瞪眼骂道:“我钱家庙小,养不起你这尊菩萨,不是要和离吗?和离个屁!通哥,你必须把这姜氏给我休了!”   姜氏破罐子破摔,“休!钱通,你不休了我,你就是个软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窗户纸   林夏没心思听别人家的墙根,她陪林观海演了一出不孝女怒斥迂腐爹后,又一头钻进了厨房钻研菜品。   阿玉正在摘菜,阿稚则边烧炉子边背书。   在过去半年里,林夏留心打听了一遍汴京城的正店、脚店,又在最近去天香楼教学的过程中,留意观察了一番天香楼的运营模式。   一口吃不成胖子,她也没有胖子的胃口。   林家家底薄、人手少,从摆摊转型到脚店、小食肆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且汴京商业极其繁荣,从贩夫走卒到往来客商,底层人员结构庞大,无论什么年代,平价饭馆都是一块儿不愁没饭吃的巨大蓝海。   当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其中也掺杂了一点林夏的私心。   在华夏时,林夏作为主厨的餐厅连续三年摘星,一时风头无两。   却在第四年,也就是林夏要评选米其林百大厨师的关键节点,一著名食评家发帖抨击林夏做菜空有其表、毫无灵魂,林夏的餐厅是一场纯粹哗众取宠的个人秀。   林夏性格要强,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可惜前往评选现场的途中遭遇飞机失事,再睁开眼,发现来到了几千年前的宋朝。   说她做菜没灵魂、说她哗众取宠。   好啊!   她就扎根基层,让千年前,大宋底层百姓的嘴来评判她到底是不是个有灵魂的厨师!   对于民营食堂的定位,林夏借鉴了社区食堂的概念,主打平价、卫生、美味。   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不敢进酒楼敞开了吃一顿,若是发觉家门口就有一家价格低廉、味道不输正店的脚店,定要来解解馋。   从解馋尝鲜到时常光顾,林夏打的就是蹭正店热度的主意。   至于如何在不失美味的前提下做到平价低廉,自然是从人员、房租等处省出成本。   什么歌姬、乐工、茶博士通通不要,为了提高翻台率,林夏甚至让木匠沿墙打造了一条长桌。   再加上脚店是前店后院的设计,院内有水井,完全可以满足一日三餐的经营所需。   万事俱备,只欠人工。   一想到这儿,林夏又开始犯愁了。   厨师她能顶上一段日子,帮厨却少不了,日后忙起来,怕是她一个厨子还不够,更别提洒扫、刷碗的杂工,别的敢缺,这些人可不敢缺。   林夏一忙起来便什么也顾不上,当她伸着懒腰从厨房出来,夜空已缀满星子,隔壁钱家的动静也停了。   她扭动因伏案太久酸疼僵硬的脖颈,仰头望天,长叹一声:“创业好难。”   刚要抬脚走回屋里,正屋门开了。   看清桌边坐的那个人影后,林夏下意识后撤一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谁能替她解释一下,姜娘子怎么会在她家?!   这事儿还跟林观海脱不了干系。   钱家闹完了以后,姜氏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包袱再次派上了用场,她一手牵儿子、一手拎包袱,从钱家大门跨了出来。   可还没出巷子,便忍不住蹲下,抱头哭了起来。   城门已关,她一个女人领着孩子能去哪呢?   林观海一直听着钱家的动静,在钱家大门重新拴上后,他悄悄溜了出去,把人请到了自家。   姜氏起初心中还有顾忌,可林观海又说自家女儿最是心善,见她落难岂有不帮的道理?   唷!给她带高帽子了!   林夏乜了自己老爹一眼,没当场拆他的台。   “这样吧。”林夏指着阿稚,“阿稚跟阿爹挤一晚上,姜娘子你带着壮壮睡阿稚的屋子,家中简陋,莫要嫌弃。”   姜氏拿袖子抹泪,哽咽道:“夏姐儿心善,我岂有挑剔的道理?”   不愧是在大户人家工作过的,说话都这么文绉绉,林夏赞许地端详了会儿,突然发现壮壮好似跟前些日子不太一样了。   林夏没养过孩子,阿稚、阿玉又是听话懂事的那种,自然不懂正常年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有多烦人。   可今日的壮壮,襟口衣角整洁干净,不再是从前那样脏污,脸上也不皴了,还涂了层面脂。   再看姜娘子,衣服浆洗得发白,却十分合身,不见一点污渍,指甲短短的,头发也妥帖的包在布巾里。   林夏眼睛倏尔亮了起来,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就是做善事的好处吗?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要紧事还是明日再议。   -   开封府衙,点卯后诸人各去各位。   有起得晚的,没来得及吃早饭,趁顾甫之离开,直接从怀里掏出包子啃了起来。   崔伯夷家境不错,平日里为人大方,不少人都喜欢凑到他身边去,但今日只见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黑乎乎的东西。   有人瞧了半晌才认出来:“崔兄手上拿的这是……鸡子?”   崔伯夷苦笑:“小弟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吃卤鸡子,还非要茶叶卤的,家母惯来疼爱他,日日命人煮了给他带去书塾,可小弟非说味道不对,不肯吃,我等自然要替他分担了。”   “茶叶卤的,真稀奇,还能用茶叶卤鸡子?回去我也试试。”   崔伯夷讪讪道:“别糟蹋东西了,吃起来除了苦涩咸,旁的半点滋味都没有。”   那人还要讨论几句,余光却瞥见折返回来的顾甫之,赶忙住了口,揖手行礼。   顾甫之停在几人面前,冷冷扫过崔伯夷手中捏着的那几枚黑煤球,神色淡漠。   “陆羽《茶经》列二十四器,未尝有一鼎一镬。茗本幽人之伴,何堪与膻腥为伍?以之入庖厨,犹以瑶琴佐市井之讴,辱没甚矣。”   崔伯夷被教训得面色赤红,手里握着的鸡子也成了滚烫山芋,只得低下头,待顾甫之离开后才敢出气。   胆子小的更是吓出了冷汗,低声埋怨:“跟咱们府台共事一年多,还是受不了他这副性子,身边无论何时都是数九寒天,冻得人发颤。”   前任府台家世不显,是个面白须长好说话的老头,可顾甫之身边有个长公主娘,上头有个皇帝舅舅,在汴京城里只有别人给他面子的份儿,从来没有他给别人好脸的时候。   就是这脾气……   崔伯夷笑了笑,捂好鸡子回了自己的衙署。   -   有姜娘子在,林夏终于感受了一回起床就有热饭吃的日子有多舒坦。   饭后,她特意把林观海喊到书房里,侧面打听了一下林观海的意思。   林观海丧妻四载,姜娘子和离之事就差那最后一把火,姜娘子样貌又不差,林观海对人那么上心,莫不是动了别的心思?   待她说完,林观海一张老脸羞得通红。   “阿花!”林观海此时也顾不得林夏喜不喜欢这个乳名了,他伸手指天,“我跟你娘鹣鲽情深,你娘去世之前虽说让我续弦,可我发过誓,这辈子除了你娘绝不再娶,此话日后莫要再提!”   林夏肃然颔首:“是女儿失言了。”   并非林夏多心,而是她对男人向来没有好感,但听到林观海一番真情流露,着实让她意外。   朝食后,姜娘子推辞要离开,林夏领着她到了烟尘横飞的民营食堂。   木匠见她来,笑着招呼两人赶紧到后院。   后院里也好不到哪去,墙根底下堆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木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姜娘子的表情,在听到木匠喊林夏那一声“林掌柜”的时候,就已经从茫然变成了惊讶。   她听婆婆提过林家大姑娘不顾闺阁姑娘的颜面,当街叫卖做生意,她那时听过笑笑也就罢了。   林家因大的小的轮番生病,早已掏空了家底,若是有别的活路,何苦一待嫁的丫头当街做生意呢?   却没料到林夏短短几个月,居然攒下来了开店的本钱。   带着呆滞状态的姜娘子逛完食堂后院的三间屋,林夏站在院中,闻着木匠带来的清漆略刺鼻的味道,心情是无比舒畅。   “姜娘子,你也见到了,这店虽小,却不是我一人能忙过来的。”林夏抱臂看向她,梨涡像唇畔嵌的两块宝石,“我直说了,店中需要人帮工,我瞧姜娘子就很不错。”   趁姜娘子还在发呆,林夏趁热打铁给人画饼。   “工钱一月一两半银子,在这汴京城里虽不算高,可你瞧见了,”林夏指着其中一间房,“这间屋子给你和壮壮住,住多久都行,店里包你们俩的吃住,不收银子。”   姜氏嗫嚅道:“林掌柜……我……”   她是有些体己钱,却是给壮壮进学堂用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挪作他用。   林夏说的条件太让人动心了,简直……让她怀疑自己有何德何能捡到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难道是林家对她……   “林掌柜。”姜氏面露难色,“我如今还未跟钱通和离。”   林夏满脸黑线,她就说了,林观海这种古代老中央空调男容易闹出误会。   “姜娘子莫急。”林夏解释道:“我父亲只是太过热心肠,并未有其他心思。”   姜氏松了口气,环顾四周,脚店雏形已现,日后不知是个多热闹的地方。   她稳下心神,郑重点头:“掌柜的,我答应。”   林夏闻言,呵呵一笑,不知从哪摸出来两件围裙,递给姜氏一件,“碗碟已经送来了,这两日就麻烦姜娘子跟我一道把这些物件收拾出来。”   光有姜氏还不够,林夏的帮厨还没着落呢。   又到了约定去天香楼教学的日子。   如今邢白案已完全掌握了如何提取小麦淀粉的工艺,并且举一反三,趁着春日各种野菜鲜蔬刚露头,正是最嫩的时候,推出了不少特色角子,店里生意攀升了一大截。   又听他说洪账房答应日后所有白案出的菜色给他分一成利,这下也彻底打消了邢白案跳槽的念头。   林夏对此万分赞许,古代人只是信息传递不方便,并非不聪明,洪账房这套给股份的操作,十分值得她学习。   林夏试菜的时候提了嘴自己找不到帮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出天香楼,没走几步便被人叫住。   “小平?”   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哪像整日混迹后厨的,倒像是码头的挑夫,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   “林掌柜看我可好?”   林夏走近后小声说:“你们洪账房乐意吗?再说了……”人往高处走,天香楼这么大的平台,怎么还往她这家初创公司跳槽呢?   小平脸上浮起两朵红霞,幸好面皮黑,让人看不清楚。   他挠挠头,羞赧道:“不瞒林掌柜,我在天香楼早干不下去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作为同一批进来的帮厨,侯三早早巴结上屠铛头,混得风生水起,可他嘴皮、人木讷,至今没师父,处处受人排挤,早有了请辞的打算。   听他这么说,林夏反而有些为难了。   洪账房在她开店的前期准备里帮了不少忙,以后还要长期从天香楼买酒,她若是把小平带走,店还没开起来就挖人墙角,以后在汴京怎么立足?   见她为难,小平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已告知账房先生,也跟他说了请辞的念头,他、他让我来找您的。”   罢了。   洪账房既点了头,便是默许了这层窗户纸,她若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矫情。   林夏敛了神色,正色道:“既如此,明日我和你一起去跟洪账房道谢,礼数一样不能少,后日辰时,带着你的刀来我那儿。”   见小平眼眶一热,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却软了三分:“我不养闲人,刀工火候,一样一样考你。考不过,照样卷铺盖走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梨花白   昨夜刚下过一场绵绵春雨,打在菱花窗上没有一点动静,过了一夜,仅剩下地面残存的一点积水表明这场雨确实来过。   田文瀛家住两坊之外,每日上值要跃拱桥、穿御街,光路上要耽搁小半个时辰。   天际泛着蛋壳青,田文瀛便牵着一匹枣红色驽马出了家门,油纸裹着的胡饼卷着齑菜,在胸口处微微发热,驱散了清早的寒气。   城门刚开,城外送菜的是头一批挤进来的,驴车哒哒穿梭在城中。沿街商铺大门紧闭,路上游荡着几个魂不守舍的行人。   更夫从小巷中穿行而过,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块儿挂着红绸的招牌,懒得回头观望,径直往前走去。   “五更天!”   似乎是被淋了一夜,那块儿红绸亮得吓人,大老远就吸引到田文瀛的注意。   走近一瞧,并非是淋湿的红绸,而是那店家别出心裁的在红绸上刷了一道清漆,既足够亮眼,又将招牌挡得严严实实。   田文瀛勒停了马,停在门前细细思索。   此处背靠浚仪桥,距离开封府府衙后门脚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先前是个生意一般的脚店,卖些索饼、炊饼,如今……   田文瀛脑海中忽然闪过四个字——民营食堂。   “这位相公。”   光顾着思索“民营食堂”四个字到底是何意,不知何时脚店的门已然开了。   田文瀛循声看去,一身穿青绿窄袖褙子、单髻包帕头的小娘子正挎着篮子、仰脸对着他笑。   小娘子不过双十年华,打扮得格外素雅,可周身气度不凡、举止落落大方,是个干脆利落的俏生模样。   田文瀛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小娘子有何贵干?”   林夏掩唇轻笑,随后从盖了蓝布的筐里摸出两枚温热的卤鸡子,包在帕子中递了过去。   若是有心观察,那质地并不算上乘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食”字,素色底、雪青色丝线锁边,倒也别有一番雅致在其中。   “相公莫嫌弃。”林夏唇角微扬,眼眸灿若星辰,“小店下月初三正式开张,到场嘉宾均送薄酒一壶,还望相公赏脸。”   田文瀛迭声答应,端着帕子飘飘然走进开封府衙,差点被后院不平的青石板绊倒,这才回神。   他掀开帕子,瞧着黑乎乎的卤鸡子有几分眼熟。   恰好崔伯夷有事寻他,推门进来,便见同僚对着两枚卤鸡子发呆。   “文瀛兄,怎么还不信邪呢?这玩意儿不好吃!”   崔伯夷最近可被茶香卤鸡子给害惨了,仲文那熊孩子光会喊叫要吃,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到最后只能全家人都陪着吃卤鸡子,吃得他打嗝都是卤鸡子的味儿。   田文瀛摇头,“且慢。”   他拿起一枚,在桌面上轻磕几下,蛋壳被轻松取下。手中的卤鸡子还热着,幽幽的酱香带着肉香让人食欲大开。   一口咬下去,蛋白的柔韧弹牙、蛋黄的绵软细腻,和茶叶的香气完美交融在一处。   崔伯夷看他反应不对,眼疾手快抢过另一枚卤鸡子,仗着自己多日勤加练习出来的剥壳手法,抢先一步吞下另一枚。   “嗯!”崔伯夷眼睛亮了,“文瀛兄,这是嫂夫人做的?”   田文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后门那块儿开了家食肆,叫什么……民营食堂,他们家卖的。”   崔伯夷一拍大腿,“我今日就去买上二十枚,让家弟一口气吃个够!”   另一头,给众人打了样的林夏挎着篮子,施施然回到店里。   “学会了吗?”   两大两小一齐点头,“学会了。”   “可是掌柜的,”小平还下意识去挠头,摸到光秃秃的脑门才意识到自己没头发了,只好低下头赧然道:“万一,万一有那二皮脸,吃了还要怎么办?”   小平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儿,从天香楼出来后,特意掏钱去香水行好好搓洗了一番,又怕林夏嫌弃,干脆将头发剃了,如今正顶着一头鸦青色的初生毛茬。   “按我的想法,我们要在一开始就判断此人的……消费力。”林夏冲姜娘子眨眨眼,穿着打扮,这可是姜娘子的老本行。   姜娘子拿了几样简单的看人识物的本事交代给众人,怎么分辨布料、绣工的好坏,怎么看那人是来往客商还是附近百姓,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这可都是学问。   小平听得云里雾里,林夏只好把阿玉分给他打下手。   几人拿好卤鸡子和绣了民营食堂标识的帕子,分散到附近主街。   主意自然是林夏想的。   一朝人有一朝人要领的鸡蛋,宋朝人也得给她领鸡蛋去!至于帕子就更简单了,哪个高端饭馆、平价饭店不做几样牙签、抽纸一类的易耗品?   不光这些,碗碟杯盏都是林夏找林观海画了花样、写了字送去烧的。   唯一的缺点便是贵,但林夏表示理解,毕竟无论什么朝代,玩私人订制都不便宜。   离正式开业尚有一周的功夫,林夏却不打算歇着,她既然要开食堂,就不能将眼光只局限于开封府、太常寺这几处官衙。   食肆背后便是浚怡桥,那里有汴京城数量最多、规模最庞大的一群务工人员——脚夫。   第一个小目标,开业前至少拿下一家行帮的长期合作!   -   早春时节,夜风仍带着几分凉意。   公主府中暖阁里挪出的花木早已吐蕊,更有那着急的已经结出了花苞,倒也是一番草木葳蕤的景象。   公主寿宴自不可马虎。   府里从午后便开始忙碌,到酉时三刻,凝晖堂前的回廊下已挂起一盏盏琉璃美人宫灯。   廊下纱帐换了江宁织造局呈上来的质地更轻更透的苏罗,浅碧色底子上绣着海棠,烛光透出来,把整条游廊浸成一汪浮动的春水。   宴席设在凝晖堂中,除府中三位主人外,并无外客到场,但仆妇无一人敢怠慢,每样器具都是查了又查、看了又看,生怕有半分疏漏。   天光彻底暗下去时,公主才从殿内出来,驸马紧随其后,两人面色凝重,尤其是驸马,垂着脑袋,似乎很不得意。   公主今日着了件丁香色缠枝牡丹褙子,裙裾扫过门槛,上下翻飞间,衣料上的绣样栩栩如生,如落英缤纷。   顾甫之立在殿外,躬身行礼,着月白衫、束发戴玉冠,端的是一副天人模样,怀中抱了把古琴,想来是送给公主的生辰礼。   可长宁今日见了儿子,二话不说就开骂:“你都把澄明关了多久了?难不成打算关到上巳节吗?澄明可是你表弟!”   戚澄明正是前些日子当街纵马的那位勋贵子弟,亦是顾甫之姨母、当朝三公主之子。三公主与当今圣上并非一母同胞,但官家兄弟姐妹不多,因此也算个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   顾甫之揖手:“儿秉公办理,事事皆依《宋刑统》,并无半分偏颇。”   长宁看儿子那副软硬不吃的嘴脸,一肚子火无处撒,只能乜了眼驸马,让他出马。   “坐下说。”顾继章继续老好人做派,打断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是一家人,这么好的日子,生什么气?”   虽律法中严令禁止当街纵马之举,但戚澄明当街纵马,只不过掀翻了几处摊子,并未伤人,此事可大可小。   不巧的是,这件案子偏偏落到了顾甫之手里。   顾继章一抬手,仆妇鱼贯而入,乐师抚琴弄笛,袅袅乐音吹散了殿内的凝重。   头道是糟鹅掌,搁在冰鉴里镇过,如琥珀般晶莹剔透。接着是酿春笋、清蒸鲥鱼、炸鹌鹑等几道时令菜,鲥鱼不刮鳞,半透明的细鳞下鱼肉凝润如玉,筷子一拨便化了。   长宁公主只尝了一口便搁下箸,怕腥气冲了衣上的熏香。   顾继章率先举杯:“今日公主寿辰,臣祝公主永膺多福,长发其祥。”   顾甫之随之举杯:“儿祝母亲萱堂日永,兰殿风清。”   长宁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颜。   最后上的是几道公主喜欢吃的老菜色,烩鹿筋、烩海参。年年吃,长宁公主闻着味道都嫌烦,她捏了捏眉心,直接摆手让侍女撤掉了这两道。   顾甫之见状,面色有些难看,但归根结底是他对父母喜好不甚关心,是为人子女的过错。   而后是一盏缠枝纹小碟被送到长宁面前,里头搁了两个杏子大小的包子,说包子不太恰当,说角子也不对,样子……倒像贝壳。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东西透明的外皮之下,橙红、翠绿、乌黑、雪白等诸多颜色掺杂在一起,看得人食指大动。   挟起一枚,细细咀嚼,香气四溢、油润多汁,咽下后,口中竟无一丝虾肉的腥气。   “此物名曰玲珑角。”顾甫之说:“乃天香楼特意为母亲寿宴所做。”   “天香楼?”长宁颇觉意外,如今闺中密友多去樊楼或会仙楼,早把天香楼这等不入流的抛在脑后了。   没想到一小小酒楼还能记挂着她,纵使知道有巴结她的意图在,可长宁仍觉得心情畅快,让身边嬷嬷赏此次寿宴天香楼派来的厨子。   “是四郎有心了,”长宁莞尔一笑,“母亲很多年未吃到过这种新鲜玩意儿了,过些日子官家寿宴,本宫觉得此物可进献给皇上。”   顾甫之起身行礼:“母亲此言是天香楼莫大的荣耀。”   料想母子二人感情正浓,顾继章喝下一杯梨花白,硬着头皮把话题重新转回戚澄明。   “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顾继章讪讪笑道:“要不……让澄明挨几板子就算了?”   “顾继章!”长宁拂然起身,“你们父子俩是不是要气死我?我是不是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了?”   此言一出,仆妇皆瑟缩躲藏,俯身叩首,公主气得语无伦次,连“本宫”都不称了。   顾甫之直视长宁,不卑不亢:“母亲,儿并非故意为难,是那戚澄明并非初犯,若是轻易绕过,律法何在、公理何在?”   长宁公主气血上涌,脑中眩晕难忍,忽眼前一黑,摇摇向后倒去。嬷嬷眼疾手快上前扶着她,还未开口相劝,小郎君再次火上浇油。   “儿此次并非故意羁押戚澄明。”顾甫之昂首正色,“儿要向官家进言,褫夺戚澄明世子之位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只听嬷嬷声嘶力竭:“公主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开封府第一犟种 第12章 老汴京羊杂卷   好好的寿宴被母子二人的争执搅黄,太医赶来后给公主施了几针人才醒过来。   醒来的长宁公主头一件事便是一把推翻了枕屏,抓起手边的隐囊砸了出去。   “让他滚!”长宁面色铁青,口不择言,“公主府容不下他,就让他住到开封府去吧!”   顾继章还想劝两句,却被长宁的眼神吓了回来。   “只让司棋司琴两个小子跟着他,旁的什么也不许带!”说完,长宁捂着心口又倒了下去。   顾继章赶紧接过嬷嬷手中的汤药,摆手让仆妇都撤出去,温声劝道:“娇娇,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喂公主喝完汤药,又急忙递上蜜饯。   “那小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当初就不该让他留在京中,合该把他外放去什么惠州、潮州,让他跟瘴气鳄鱼为伍,才能好好长长记性。”   长宁瞪他一眼,“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你心怎么能这么狠?”   听到这一句,顾继章松了口气,公主至少眼前是不会再计较了。   他笑道:“都是公主心善,否则我早就拿家法将那小子打得皮开肉绽了。”   长宁拿指甲刮了下顾继章的脸颊,娇嗔道:“就你会说话,当我不知道你替你儿子说好话呢?”   顾继章腆着脸:“公主聪慧过人,某实在佩服。”   “玩笑归玩笑,这次我是真被这小子气坏了。”长宁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顾甫之这些年的恶行。   “前年花朝节相看,他抛下岑太师的孙女去抓人牙子;去年宫宴上,他当着陛下的面把三皇子数落得一文不值;今年倒好,干脆把澄明抓了,你说说,我还有脸面去见安宁吗?他叫什么鬼见愁啊,分明是娘见愁!”   顾继章轻拍她后背替她顺气,“四郎这性子着实不好管教,要不……”他眼珠子一骨碌,“干脆向陛下进言,把他罢官可好?”   “你!”长宁指着他,愤愤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故意说反话。那戚澄明文不成武不就,靠恩荫才捞个官做,我家四郎十九岁中了探花,岂是他能比的?”   顾继章心念,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寿宴上的口舌应当不再计较。   可他还未开口,公主又说:“赶出去是一定要赶的。”   如此,顾继章只能作罢。   另一头的栖云居里,顾甫之一回来就跪在堂中,司棋司琴两人跪在檐下,头也不敢抬,弄得田嬷嬷是一个头两个大。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公主身边的曲嬷嬷早早传来让顾甫之收拾东西走人的消息,田嬷嬷没去前院,自然不知寿宴上的闹剧。   “老姐姐,您给我说句准话。”田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对象牙骰子,硬塞到曲嬷嬷手里,“今日怎闹得这般严重?”   曲嬷嬷转了个身,恰恰避开,“公主吩咐,我等岂敢质询?”   见她是要嘴硬到底,田嬷嬷又走到堂前,低声问地上跪着的司棋司琴。   司琴肩膀抖着,声音发颤:“郎君和公主娘娘吵起来了,把公主娘娘气晕过去了。”   “什么?”田嬷嬷也要被吓晕了。   但她到底是公主府中的老人,又有奶娘的身份,很快冷静下来。   “司琴、司棋。”田嬷嬷沉声道:“公主娘娘既然开口,还不快去替郎君收拾?”   “嬷嬷,这……”司琴也拿不准了。   田嬷嬷冲他挤挤眼,他们公主娘娘最是心软不过,今日只是在气头上,过两日自然不计较,若是在这节骨眼上找没趣,说不定公主娘娘真恼了。   “快去。”田嬷嬷轻声催促。   司琴也是被公主晕过去吓傻了,这下反应过来,拽过弟弟就跑进屋里,替顾甫之收拾起衣物。   田嬷嬷再次走到曲嬷嬷身边,福了福身,“多谢老姐姐,改日定请您吃酒。”   曲嬷嬷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许笑意,“那老身可不跟你客气了。”   顾甫之的东西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收拾起几件衣物、官服,其余的熏香、被褥都是现成的,装箱带走便是。   清理出两口箱子,一架马车早已停在角门外。   小厮将箱子抬了出去,田嬷嬷走上前扶起顾甫之。   “四哥儿,今日怎如此莽撞?”   顾甫之脸色微白,缓缓摇头:“是孩儿气坏了母亲。”   “知错就好。”田嬷嬷替他掸去衣摆下沾到的尘土,扶着他走上马车。   临上车前,她又特意嘱咐司琴司棋:“这几日好好照顾郎君,过几日郎君回来,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俩是问!”   司琴进马车伺候,司棋坐在车辕上赶着马,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忧虑来。   郎君自小身边不留丫鬟婆子伺候,可他们俩到底心思不够细致,在栖云居还有田嬷嬷照看着,这到了开封府衙门……   司棋一拍脑门,光吃饭就是件大麻烦!   -   林夏这厢盯了半晌小平和姜娘子他们做开业活动,小平活泼但不细致,姜娘子细致却胆怯,大体上差强人意。   该她出马的事情也不能耽误了。   此次开店,除去她摆摊攒下的银子,卖天香楼配方得来的银子,连林家宅子都抵出去了五十两。   当她告诉林观海要抵押宅子时,林观海二话没说拿出房契,甚至替她选好了放贷机构。   本想多问几句林观海为何如此痛快,可琐事缠身,暂时搁置到一旁,时间久了便忘了。   去码头前一天,林夏邀众人一起到店里,尝尝她为码头脚夫专程研发的新菜。   “阿姊,这叫什么?”阿稚捧着一个有他脸那么大的卷饼,饼里是煮熟后再炒制的羊杂。   羊杂焙烤到边缘微焦,又有微微辛辣滋味,阿稚不能吃辣,两口下去满脸通红、汗如雨下,依然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林夏思索片刻,道:“老汴京羊杂卷。”   做脚夫的生意,要量大管饱、味重油水足,还得便宜,看似毫不相干的几条放在一起,却被宋朝的饮食环境完美解决。   宋朝人喜欢吃羊肉,而羊下水被他们视为廉价之物,寻常百姓只需花上几枚铜板,便能吃一顿羊杂汤或羊头签,羊杂碎更是便宜到一两文钱一碗。   煎饼加羊杂,不到五文钱成本,至于售价,林夏不打算靠这一项挣钱,靠脚夫打出名堂是真。   汴京四水贯都,舳舻千里,连樯接舻,脚夫的影响力和覆盖面不可小觑,若是能搭上漕帮……   打住打住,先立个小目标!   林观海被辣得嘴唇像涂了胭脂,灌下一大碗冷水后,才倒吸着气连连称妙。   阿玉和壮壮手里头的是不辣的,两人分食一个,林夏特意将饼往小了做,还差点儿没吃完。   “阿姊。”阿玉吃得满嘴油,“这个真香,而且吃不出一点怪味。”   “那当然。”林夏昂起下巴,若是连个羊杂都处理不好,她几十年厨师白干了。   小平是头一个吃出门道的,“掌柜的,这里头加了您昨日买的旱芹和药材?”   “没错。”林夏颇意外,“羊下水味重,旱芹只需一颗,便可将异味去除干净,至于药材的配比,日后我会单独拿出来教你,这里头学问可大了。”   话音落下,小平却跟傻了似的,举着半个卷饼,半晌不动作。   “小平。”姜娘子揶揄道:“怎么乐傻了,还不谢谢掌柜的?”   小平这才回过神,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挡不住的欣喜,“谢谢掌柜的!”   姜娘子轻啧了声,“还不改口?”   小平摸了摸脑门,腼腆笑了,“谢谢师父。”   林夏看向姜娘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她上辈子一直没收徒,并非身份地位不够,而是觉得身边人心性不坚定。   可今日被姜娘子三言两语劝服收徒,她不仅没有任何排斥,甚至觉得高兴,而她与小平的相处时日还不足月。   林夏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位食评家的尖利话语。   “Angelia Lin在技艺上无可挑剔,但她的成功是建立在顶尖的食材、顶尖的团队的前提之上,她的成功并非她一人的成功。同样的,这也意味着Angelia Lin是完全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   林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着小平在众人鼓动之下跑出去给她打拜师酒。   原来她不仅能索取,同样可以给予。   在某些人的心中,她也是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   -   清晨露重,灰白色的天际翻滚着鱼鳞云。   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河道之上却繁忙紧促,码头早早迎来了第一波货船。   数百名脚夫等候在岸边,作着近乎一样的打扮:青布帕头,短褐及腰,腰里束着宽布带,小腿缠着褐布膝裤,露出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臂膀。   路面被一筐筐刚出水的渔获打湿,脚夫行走在阴寒的青石板之上,不少人都咬着牙关坚持。   在寒气和鱼腥气之间,突然闯进一道霸道的香气。   油脂香、辛辣味,在这晨光熹微的码头之上横冲直撞,不管你愿不愿意,直直往五脏庙里钻,不少填了半块凉炊饼就来上工的脚夫腹中直接开始打鼓。   “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些耐不住嘴馋的脚夫干脆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寻觅起香味的来源。   有一人更是直接高喊:“哪位英雄好汉亮明身份,别躲在暗处馋人!”   有人哈哈大笑,“老费,就你嘴馋!”   那敞穿粗麻短褐的脚夫大手一挥:“赶紧的,爷的工钱都给你,快出来!”   “壮士莫急。”   一道脆亮的嗓音划过嘈杂的码头,众人循声看去,一穿豆青窄袖褙子、搭杏白间色裙的小娘子笑盈盈从人群后出现。   “是你?”老费敛眉审视。   这小娘子臂弯里挎了个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盖着蓝布。而那夺走了老费神魂的香气,正是从其中飘出来的。   可小娘子举止文雅、气度不凡,怎么也不像寻常混迹于市井的野丫头。   “你怕不是耍我呢?”老费摸摸下巴,动作里带了几分犹豫。   林夏粲然一笑,轻轻掀开蓝布,露出下面被油纸包裹的一角,反问道:“那壮士是不打算吃了?”   “吃吃吃!”老费当即改口,嬉笑着说:“敢问小娘子,这是何物,要价几许?”   “老汴京羊杂卷。”说着,林夏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老费急道:“五文?好说好说。”   正要从腰带里摸铜板,又听林夏说:“今日试吃,不收钱。”   老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拿小指掏了掏耳朵,却见林夏从篮子里抽出几张画了图画的纸,捏在手里。   “只要脚头允我贴几张……宣传纸,这一筐羊杂卷,我便送给诸位壮士。”   作者有话说:   评论多多抽几个小红包 第13章 酥蜜食   林夏一箩筐饼还没分完,就被该码头的行老请到一旁的草棚之下。   行老约莫四十来岁,蓄着胡子,比起整日日晒雨淋的脚夫,称得上一句细皮嫩肉。   瘸了条腿的桌子底下垫了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林夏走近一看,竟是块碎成两半的砚台。   “小娘子真乃妙人。”行老推过来一个粗瓷碗,里头盛着浑浊的清茶,“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小娘子莫怪。”   林夏说了半天话,也不跟他客气,端起来就喝了,顺了顺气后才说:“行老客气了,水这玩意儿解渴就行。”   行老抚掌大笑,又问:“既然小娘子如此机灵,为何还要来我这儿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赔本买卖?”   对于这个观点,林夏一早就有准备。   出门上工,尤其是干力气活的人,大多数家境平平,在吃这一层面上不苛待自己就算不错了,偶尔花上一文钱买碗羊杂碎,开个荤、尝点油水,对他们而言便是难得的喜事。   林夏没有正面回答行老的问题,而是在浓郁的姜汤气味里反问他:“敢问行老,是否阴雨天关节处就会酸胀、发沉?骨头里好似被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转动时又滞涩难耐,时间久了手指攥不紧,膝盖弯不下去,更睡不踏实。”   行老轻蔑一笑,“小娘子此言差矣,这毛病哪个脚夫没有?”   说着,邱问俯下身,用手掌捂住膝盖。   掌心是热的,却盖不住骨缝中渗出来的凉气,似乎还能隐隐感受到疼与胀。这滋味并不明显,却时时刻刻纠缠不休,像有人拿着锤子一点点凿他身上的骨头。   冬月里蹚冰水卸货,寒气从裤脚灌进去,在骨头里扎了根,一到阴雨天就萌发。   还不到三十,他便干不动了。   他是幸运的,靠着贵人赏识,得了个行头的名号,可底下兄弟们呢?腿不能行、肩不能扛,人就废了。   林夏递来一份卷饼,羊杂油香,辣齑抹得通红,“您尝尝我做的。”   邱问摇头,又点头,最终还是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口中炸开,下一瞬,辣味儿冲上来,额头鼻尖沁出汗,身体里的寒凉都被冲散了。   他大口大口嚼着,含糊道:“小娘子在里头加了什么?茱萸酱?”   “行头好舌头。”林夏睁眼说瞎话,茱萸酱舌头没坏的都能吃出来。   果然,她的话让邱问哧哧笑了起来。   林夏正了正神色,继续说:“不光如此,还有当归、桂枝……”她报了一连串治风湿的药材。   抓药材的时候,林夏心都在滴血,是拼命念叨着“薄利多销”给自己洗脑才坚持了下来。   “这一份饼加一碗汤,我只卖十文钱。”林夏微抬下颌,望向邱问,“行头觉得如何?”   囫囵吞下整个饼,邱问觉得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顾不得什么礼数,端起面前的茶壶,嘴对嘴喝了起来。   林夏抿了抿嘴,尽量控制自己嫌弃的表情别太明显。   邱问讪讪一笑,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小娘子别怕,方才……”   “呵呵。”林夏赔了几声干笑。   吃完才觉其中奥妙,邱问抹了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浑身热乎乎的,比烤了火还舒服。   这小娘子竟有如此大本事,果真人不可貌相!回想起林夏方才的话,邱问在心里琢磨,十文钱倒是不贵,街边一个炊饼就要五文钱了。   只是无利不起早,这小娘子……   邱问接过宣传页扫了几眼,拧眉道:“敢问小娘子,为何要费心思……对我们这些粗人?”   林夏莞尔,“行头此言差矣,汴京百姓中,码头脚夫人多力大,要宣传我的小店,没有比诸位更合适的了。当然,这老汴京羊杂卷只是我的见面礼,日后定有更多吃食专供码头,价格嘛,自然是最低的。”   师父当学徒的时候,餐厅还停留在靠的哥拉生意的阶段,她当学徒的时候,餐厅已经学会了铺天盖地的矩阵营销。   打广告嘛,谁不会似的?   “一言为定!”邱问拍案道。   商谈好送货时间,林夏学着他们的模样,冲邱问一拱手,挎着空空的竹筐准备回去。   还未走出码头地段,又被一人拦住了。   老费吐着舌头,含糊道:“小娘子,还有吗?”说着就往林夏的竹筐里扔铜板,“我都要了。”   林夏无奈一笑,掀开蓝布,“今日带的不多,都分完了,明日会遣人来送货。”   “好好好。”老费拍着胸口,“我要三份!”   回到店里,小平正在练刀工,给萝卜雕花——林夏布置的作业。   见她神色轻松,姜云娘立即猜到定是事情办妥了。   林夏一坐下,晾好的茶水就递到了她面前。   宋朝人喝茶还跟喝粥似的,糖盐醋什么都往里加,林夏实在喝不惯,特意叮嘱过,她喝的茶除了一撮茶叶,旁的什么都不要。   等林夏喘口气,其余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聚到她身边。   林夏搁下杯子,宣布了她的决定。   “码头这种既费劲儿又不挣钱的买卖,我打算承包给别人做。”   -   尚不足五更天,天际一片混沌,星子犹挂在天上,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开封府后院一处厢房的门突然打开,睡眼惺忪的司琴打着长长的哈欠,垂着脑袋往公厨走。   今日顾甫之要上朝,而老关头只负责一顿晌午饭。平日在公主府里,一日三餐两顿点心,现如今在这府衙之中,司琴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勉强炒了个鸡蛋,又拿了几样老关头腌的咸齑切了,昨个剩的炊饼也热好了,不管滋味如何,一股脑全端到了顾甫之的桌上。   “郎君,要不咱们雇个厨娘来?”司棋愁得直挠头。   今日是他哥哥准备朝食,明日就轮到他了,他连火都不会点。   顾甫之慢条斯理啃了几口炊饼,其余碰都没碰,温声叮嘱二人日后不可再提此话。   母亲将他从府中赶出来是为了让他吃苦长记性,若是因嫌弃府衙处处不便,进而使奴唤婢,何以彰显他的悔过之心?   发觉顾甫之不是在开玩笑,司琴和司棋着急也只能干瞪眼,主子心意已决,他们俩能有什么用?   今日在垂拱殿上,户部与工部商议黄河水患治理一事时误了些时辰。待到下朝,顾甫之随人潮离开时,在身上绯袍的映衬下,他唇上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贺珉在回崇文馆的路上,特意抛下同僚,跑上前叫住顾甫之。   “子彦,听说你被公主娘娘赶出家门了?”贺珉一脸的幸灾乐祸,“开封府衙门那指甲盖大小地方你能住习惯吗?要不要我接济接济你?”   顾甫之乜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径自往外走。   若是平时他会刺贺珉几句,今日却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二人相识十余载,贺珉还是头一次见顾甫之这般模样,不由得心情大好。   顾甫之闷着头自顾自往前走,许是走得太快,出宫门时,脑海突然有一瞬的空白,眼前居然出现了短暂的黑暗。   司琴瞧见他忽然停下脚步,正疑惑着,又发觉紧接着身形晃了晃,顿时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走上去扶住顾甫之。   司棋也急忙从马车上拿出刚买来的点心,说着就要拆开,“郎君,吃块垫垫吧!”   “拿回去。”顾甫之抬手,当街吃点心成何体统,更何况周遭都是同僚,万一被人瞧见参一本,岂不是自找麻烦。   司棋哪能想到自家郎君几息之间考虑了这么多,举着包点心进退两难,呆愣愣站在路中央。   “还不赶紧上车?”司琴瞪他一眼,将顾甫之扶到车上,随即驱车离开。   司琴伺候着顾甫之在车上用了两块糕点,喝了半杯茶,顾甫之缓了片刻,才将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   他望了眼手边油亮的酥蜜食,他平素最不喜此等甜腻、油炸的点心,府中下人也无人敢将此物递到他面前,可今日偶然一尝,亦别有一番滋味。   顾甫之指腹轻揉前关穴,缓缓闭上了眼睛,司琴将未用完的糕点收了起来,轻轻将车牖打开一条缝,让车内的味道散去。   回到开封府衙后,顾甫之去处理公务,司琴则交代好司棋后,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闯进了老关头的公厨里。   “关老丈,”司琴恭谨行礼,“郎君今日公务繁忙,恐要在衙门里住一段日子,可否……”   司琴话还没说完,老关头爽朗地笑了起来,“做饭是吧,没问题,咱们大人喜欢吃什么你就交代我,保准大人满意。”   老关头的自负让司琴短时间无话可说。   司琴抬眼看去,华发老叟昂着脑袋,得意洋洋,要是能忽略厨房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糊味就更好了。   就凭老关头?   司琴清了清嗓子,“大人……喜清淡,常吃梅花汤饼、碧涧羹、玉带羹,汤底就用老母鸡汤便可。如今天气尚未回暖,夜间可给大人进上一道拨霞供,羊要用半岁以内的羊羔肉,兔肉则只取最嫩的腹部半两,配上几样山珍时蔬……”   “等等!”老关头出声打断司琴,“小郎君寻别人去吧,你说的菜老头一样都没听过,更不会做!”   司琴见他油盐不进,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斥责道:“嘿,你这老关头,你不会做你让我说什么?”   老关头啐道:“老头只知道吃饱就行,吃饱了就能打仗,至于什么锦衣玉食,老头一点也不清楚!”   “你不讲理!”司琴脸胀得通红,“你可别忘了,若不是大人,你还在街边——”   “住口!”   话音未落,厨房内几人齐刷刷转头看过去,门外站着的,正是脸色铁青的顾甫之。   作者有话说:   小顾:饿急了吃什么都香 第14章 山家三脆   “掌柜的,挣钱的生意咱们真的要推给别人?”   林夏承包的概念一出口,小平直接傻了,姜云娘倒是还保有几分冷静,沉下心来问她。   林夏颔首,“这门生意挣不着大钱,还事儿多,咱们本来人手就不足,怎么能为了每天几百个铜板顾此失彼呢?”   “几百个铜板?”小平喃喃。   师父好大的口气,连一日几百文的生意都看不上了,要知道路边沿街卖炊饼的,起早贪黑、走街串巷,一日三五百文就顶天了。   见二人唉声叹气,又碍于她的权威不敢质询,林夏释然一笑,温声解释:“并不是我傻,是这门生意没做头。”   她详细说了从煮羊杂到烙饼的全过程,以及其中每个环节需要注意的事项,说到后头,小平眼神发直,显然是被她绕晕了。   林夏一摊手,“莫说咱们三个,再来三个也不够。”她指着蒙着红布的匾额,“咱们的立足点是小食堂,不是给码头送货。”   姜云娘琢磨出点门道来,犹豫问道:“那掌柜的打算怎么办?”   林夏翘了翘嘴角,神秘兮兮道:“等着吧,过不了多久那人就该来了。”   午时刚过,巷子里便响起轰轰阗阗的车辙声,壮壮和阿玉怀里抱着磨喝乐,急匆匆跑进店内。   “阿姊!”阿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猜谁来了!”   林夏故意皱着眉头沉思,“阿姊想不出,阿玉能不能帮帮阿姊?”   说话间,板车到了小食堂正门,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小娘子!”宋娘子爽朗大笑,“如今该叫林掌柜了!”   林夏迎上前去,小平和姜云娘跟在后头。   “这是您订的几样饼。”宋娘子掀开板车上保温的棉被,热气顿时冒了出来。   壮壮哇了一声,“好多!”   林夏打眼一扫,让小平将饼收拾到后院,自己则请宋娘子到前厅喝茶。   “先前我提到的那件事儿,”林夏一点不啰嗦,单刀直入,“宋娘子考虑如何了?”   宋娘子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张纸,递给林夏。   “林掌柜,我愿意。”她笑得腼腆,“这是我托人写的契约,您看看能不能用,若有需要增加的条例,您就直说。”   林夏抖开那张带着体温的纸,凭自己不太专业的繁体字知识拼凑出这张纸上的内容。   看明白后,林夏身子抖了抖,什么契约,这简直是霸王条款!   “宋娘子,”林夏哭笑不得,“无需如此麻烦。”   她不是为了收加盟费,只是自己忙不过来。   那张纸被她压在杯子底下,林夏拿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起来。   “配方我直接卖给你,你可以分期付款。”林夏努努嘴,“至于分成嘛……我抽一成利便好。”   宋娘子听完,怔在原地,看神色,似乎是被林夏的话吓到了。   林夏干笑两声,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别怕,我还有要求没说完呢!”   “您、您说。”宋娘子揪着衣摆,坐直了身子,十分紧张。   “首先,”林夏用水痕画了一条线,将二人的杯子连起来,“你打的是我民营食堂的旗号,自然要受我监管,出品标准、卫生环境、价格等等,我都有要求,这些在日后我会一条条告诉你。其次嘛……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林、林掌柜。”宋娘子犹豫片刻,支支吾吾问出了心里话,“这么好的一门生意,为何选中我?”   林夏抿唇不语,亮晶晶如黑曜石的眼眸直直盯着宋娘子,她笑容甜美,眼神澄澈纯净,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惶恐,宋氏不由自主陪着她笑了起来。   “宋娘子还记得半年多以前吗?”   “记得。”宋氏叹气,那时候真觉得林家一家子都扛不住了。   林夏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宋娘子对林家的恩情,林家没齿难忘,我既知宋娘子家中困难,此等生意干嘛白白让给他人?”   宋娘子被她三言两语说得潸然泪下。   她夫君原本是木匠,打得雕花拔步床远近闻名,小娘子们都以嫁妆里有这么一张床骄傲。   可好景不长,一日,汪木匠在修缮乡绅家祠堂时,横梁不慎掉落,他双腿被砸断,人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夫妻二人如今住在城外,每日汪木匠在家中揉面制饼,宋娘子挑到城中贩卖。   宋氏擦擦眼泪,起身行礼,“掌柜对我大恩,我定当尽心尽力。”   “不碍事。”林夏笑道:“宋娘子看看我这份契文,若是没问题,就在这儿签下名字。”   宋氏拿帕子擦了擦脸,接过林夏早已准备好的契文,没细看,也没怎么犹豫,按下了手印。   林夏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宋娘子是不是不识字?”   宋氏讪笑,“是,三百千还没学明白。”   “无妨。”林夏提起笔,将契文一字一句读了一遍,“宋娘子告诉我你的闺名,我帮你落款。还可在街上找位帮写书信的先生,让他帮忙看看。”   宋氏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自然看不出林夏的握笔姿势完全不对,她郑重道:“宋继芳,芳龄永继的继芳。”   -   距离平日顾甫之吃晌午饭还有一刻钟,司棋避开开封府中众人视线,悄悄摸到了后门。   走出门一看,小二正提着食盒等在墙根底下。   司棋登时松了口气,“拿来吧。”   “司棋哥哥。”小二谄媚笑着,“不知公主娘娘对我们得意坊的菜色是否满意?”   要是往日,司棋会耐着性子跟他聊几句,可今天顾甫之上朝时差点出了差错,他被司琴骂了一晌午,现如今整个人跟个不点就着的炮仗似的。   “费什么话!”司棋没好气道:“做出来的老东西公主娘娘看都看烦了,你瞧瞧人家天香楼,新花样一样接一样,你们……哼,等着关门吧!”   小二被司棋当头一顿呲给骂懵了,开封府后门在眼前重重合上,他才缓过神,抬手抹了把脸,咬牙切齿道:“大家都是伺候人的,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返回得意坊,掌柜的立即把他叫住。   “如何?世子爷怎么说?”   顾甫之如今虽任权知开封府事,但寻常人提到他,首先想到的还是他世子爷的身份。   小二哭丧着脸,自然不能在掌柜面前提被司棋骂了一顿这糟心事。   “掌柜的,”他说,“天香楼最近是不是请了哪位高人坐镇?”   得意坊掌柜摸着胡子,沉思片刻,“又是天香楼?”   小二一看有戏,赶紧接话,“司棋哥哥说了,公主特别喜欢天香楼的新菜。”   “最近客人里头,也有人提到天香楼,叫什么……玲珑角。你过来!”掌柜招呼他,低声对他耳语,“找个脸生的,去天香楼给我点几样他们的招牌菜带回来,别让人发现。”   小二一拍胸口,“包在我身上,掌柜的,您就放心吧。”   再说回司棋将食盒提进院里,在西厢房换了餐盘碗碟,重新盛装好,才端给顾甫之。   得意坊在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中只能算末流,但好在离府衙够近,菜送过来还是热乎的。   而且司棋没少从小二那里得好处,久而久之,便认定了这家。   今日菜色依旧简单:一道嫩笋、小蕈、枸杞头清炒的山家三脆,极富春日气息;一份清蒸羊羔肉,用酒酿腌过,滋味醇香;另有一份加了蕈子的清鸡汤,是司棋特意交代得意坊所做;主食是烤的胡饼。   另有一份栗糕,被司棋单独收了起来,准备给顾甫之用做茶点。   见顾甫之如常用饭,司琴悄悄给司棋使眼色,遣他去外头说话。   “还是得意坊?”   司棋一脸得意,“哥哥,以往咱们只叫一顿饭,如今叫三顿,也未尝不可。”   司琴一巴掌拍向司棋,拍得司棋半天直不起腰。   “哥,又怎么了?”   被不开窍的弟弟气得够呛,司琴气愤道:“我问你,这钱从何而出?”   “府里啊。”说完,司棋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顾甫之不愿让府中人觉得他好逸恶劳,司棋在得意坊赊账,到了月底不就全暴露了?   这下司棋也慌了。   “哥,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司琴长叹,“还得从老关头身上入手。”   -   饭后,顾甫之遵循养生调理,过了一炷香才饮半杯茶,今日差些殿前失仪,一整日面色不佳。   直到拿到了田文瀛审问三位山匪的供词后,他面色略有好转。   “那山匪整日在狱中叫嚣,说他被人出卖。”田文瀛浅笑,“大人计策果真非同凡响。”   据那山匪交代,他们山寨半年前来了位贵人,拿了千两银子,不买凶杀人、不谋财害命,而只是让他们抽出一队人马来到汴京周围,伺机在不久之后的上巳节制造骚乱。   他们原本蛰伏在山中,却遇上了巡防营演练,慌乱之中自乱阵脚,这才被抓住。   听完,顾甫之狭长的眸子缓缓眯起,眼底寒光闪现,似刀锋一般。   在上巳节制造骚乱,来人针对的是他们开封府,还是护卫京师的禁军呢?   “其余二人呢?”   “一人没扛住刑罚,另一人倒是个嘴硬的,把舌头都咬断了也不肯说。”田文瀛又问:“大人,这几人想来也不知接头人真实身份,之后该如何处置?”   顾文廷神色平淡,一身官服居于签押房中,依然不减翩翩风采。   “都杀了吧。”他声线清冷,如雪覆寒梅、青松翠柏,“虽是无用之人,手上也沾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田文瀛后背绷紧,恭敬行礼,“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卤味   刚过春分,夜里依然冷得厉害,更夫身上穿着夹袄,仍挡不住寒意,缩着脖子、敲着梆子游荡在大街上,嘴里时不时吐出一阵白雾。   随着五更天口号落下,更夫顿时浑身轻松,今夜又是一夜平安无事,待他下值,定要花上几文钱去那天汉桥桥底下的羊杂李美美吃上一碗。   先喝汤,再吃肉。   滋味醇厚、香酥软烂的羊杂上浇一勺红润油亮的茱萸酱,配着两个热腾腾、脆得掉渣的胡饼,就着咸齑,吃得满头大汗、浑身发烫,能将他身体里积攒了一夜的寒气都赶出去。   吃饱喝足,回去钻进自家婆娘热乎的被窝,睡他个天昏地暗。   心里未ᴰ来𝚔整Ⓜ理想的美事还一样没干,更夫脸上已经露出满足至极的笑容,胃里也热了起来,仿佛那羊杂汤的香气已经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   眼前?   更夫忽而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盯着前方巷子里冒着汩汩白烟的烟囱。不是他出现了幻觉,而是香气的的确确就是从眼前的小店飘出来的。   巷子里,零零星星几个人影立于其中,细看发现都是小食堂的伙计。   小平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挂着几个手指粗细的小竹筒,仔仔细细裹了红纸,也就是宋代人的鞭炮——爆竿。   林夏手里捏了支香,正眯着眼睛,一手捂着耳朵,犹犹豫豫把火星往引线上凑。   小平哎哟着,手臂开始晃悠:“师父、师父,我举不动了!”   “这才多久就端不住了?”林夏嘁了声,“今天就给我加练,以后怎么指望你颠锅?”   姜娘子怀里抱着阿玉,腿边站了个睡眼惺忪的壮壮,笑眯眯看着他们俩斗嘴。   “呲——”一声过后,青烟窜出,林夏急忙往姜云娘身后躲。   阿玉双手紧紧捂着耳朵,自己虽然怕,也不忘露出豁口的牙嘲笑林夏。   噼里啪啦的动静伴随着漫天纸屑,像是春日间下的一场红雪。尘嚣落定,阿玉跳下怀抱,和壮壮争抢着去踩地上的碎纸屑。   而林夏,困得眼都快睁不开了。   “掌柜的回去再睡会儿吧。”姜云娘莞尔,“时辰还早着呢。”   林夏呵呵笑着:“姜娘子也知道时辰还早呢。”   姜娘子请了位精通岐黄之术的老先生,按照林夏的八字测算店里开业的时间,结果算出这么个夜猫子还站岗的时辰。   暂且不提整条街上根本没人,而且左右商铺的大门也紧紧闭合着。。林夏见天色尚早,不会有什么客人,准备回后院打盹睡个回笼觉。   还没走回店中,就听见有人唤她。   “小娘子!”更夫从大路绕到巷子里,耐心目睹这小店燃放完炮仗才开口。   林夏眨了眨眼,从硝烟余迹中分辨出此人身份,她笑着问:“客官要用点什么?”   更夫没着急回答,走近了才发觉店里的肉香更加霸道,他咽下口水,佯装镇定问道:“掌柜的,店里有什么吃的?”   林夏微微侧身,抬手指着店里墙上密密麻麻的字牌说:“里面都有,客官进来看。”   更夫忙跟了上去,第一眼就被匾额上的“民营食堂”四个字吸引住了。   他没读过几本书,勉强能看懂家信的水平,纵使是他,也能一眼认定匾额上的字写得极好,跟……跟樊楼的金字招牌比起来也不差。   再走近,小店门面不大,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门先见柜台,高及腰间的台面铺了一整块榆木板,木头很新,只有一层清漆,细看泛着一层蜜糖般的光泽。   柜台里头一字排开三只小泥炉,每只泥炉上头都温着一只土褐色的陶钵,泥炉中木柴将熄未熄,小火慢煨,钵里酱色的汤小声咕嘟着冒泡。   依次看去,钵中炖的是鸡子、鸡腿,最后一个离得远,更夫伸长了脖子去看,是油炸豆腐、豆干一类的,色泽红亮、酱香味浓郁,八角桂皮的香气被热气顶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掌柜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来一个。”更夫急匆匆指了几样,仿佛动作慢了就会被人抢先一步。   林夏笑着绕到柜台后头,取出小碗,把更夫挑的鸡子、鸡腿、豆卷夹到碗里,再淋上一勺汤,热气腾腾之间,她清楚听见更夫吞咽口水的动静。   更夫自觉失态,慌乱移开视线。   绕过柜台,里头是七八张方桌,桌腿是枣木的,桌面漆成赭石色,每张桌配四条凳,桌与桌之间很紧凑。   他又注意到柜台后头的土墙,墙上打了两排木架,格子里高低错落摆着注子、注碗,多是最便宜的白瓷。   更夫四处寻觅,却不见酒的痕迹。   林夏端着碗走出来,放置于桌面上,耐心解释:“小店刚开张,过两天酒才能到。”   更夫点了点头,刚要落座,又发觉靠里墙的位置有一排长桌,桌面窄得只容一碟一箸,要是坐在此处,只怕是只能埋头吃自己的,谁也不看谁。   他指指不远处,“我能坐那吗?”   “自然可以。”林夏把东西给他移过去,又转身到后厨。   更夫刚看了一遍墙上的菜品,稀奇的是十样菜里至少有一半他都不认识,甚至未曾听闻,不过店家贴心,他不认识的菜品边上就是一副简单的小画,两笔勾勒出神韵。   这自然是林夏使唤林观海画的。   等林夏在后厨转了一圈,再出来,手里是一碗浓白的羊杂汤和半张胡饼。   更夫刚囫囵吞了个鸡子,烫得快说不出话,“掌柜的,我没要——”   “小店送的。”林夏放下吃食,笑容和煦,“客官是小店正式开业以来第一位客人,汤和饼都是小店的一份心意。”   从礼数上来讲,更夫定要再推辞一番,可羊杂汤一上来,直往脑子钻的香气让他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羊杂李算什么?羊杂李什么时候都不敢做白汤羊杂!   更夫把汤碗端到面前,低头吹了几口,不等温度降下来,便忍不住大口大口喝起来。   微烫的汤滑入喉咙,香浓滑腻,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瞬间迸发,汤上飘着的芫荽末和青蒜末又给汤底增加了一份清香。   更夫拿勺子捞起碗底的羊杂,凑近嗅闻,竟闻不出一丝腥膻气,只有满满的肉香。   躲在帘子后的林夏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冲提心吊胆的宋娘子点点头,赞叹道:“宋娘子看样子能出师了。”   宋继芳已经在民营食堂学了三五日,从最基础的选羊杂买肉,到清洗羊杂,如何炖煮,料包的搭配,如今已学到林夏七八分。   除去林夏本人这种刁钻舌头,旁人极难吃出不同来。   吃得碗底一丝汤不剩,更夫撑得都要站不起来了。他拿袖子抹了抹油呼呼的嘴,满足得恨不得当场躺下去睡一觉。   扶着桌子挪到柜台边,更夫拍着鼓鼓的肚子,那股吃独食的后怕后知后觉浮现在心中。   这让娘子知道了……   更夫拍了下脑门,早知就少吃两口,给娘子带点回去了。   他紧紧握着散碎银子,紧张兮兮问林夏,“掌柜的,结、结账。”   林夏不紧不慢拨着算盘,“卤鸡子、卤鸡腿、卤豆卷……炝拌时蔬,一共是七十三文。”   更夫倒吸一口凉气,吃太多了,这要是让娘子知道了……   林夏见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从柜台里取出一叠宣传页,递了过去。   “客官若是愿意帮我宣传宣传小店,今日餐费我给客官打五折。而且——”林夏故意卖了个关子,又递上一张一寸见方的小木牌,上面写了个龙飞凤舞的“食”字,“下次来,凭这张牌子,我给您打七折。”   更夫模模糊糊握着宣传页离开食堂,若是他生活在一千年后,应当明白自己的头晕嗜睡叫做晕碳,可惜如今的更夫只会觉得食肆里样样好吃、掌柜的笑颜如花,他怕不是误闯了仙境?   更夫走后不久,店里才开始上人。   头一个便是那位开业前就缠了林夏数日、买配方无果、故而每日都要买十几二十枚卤鸡子的郎君。   崔伯夷今日起晚了,虽对店里充满了好奇,却不敢多留,买了几样吃食后急匆匆溜进后门等待点卯。   辰时刚过,便有人前来唤他到书房当中。   进门之前,崔伯夷和田文瀛二人正面撞上,两人连招呼都没打,各自板着一张脸。   书房内,顾甫之一身黛蓝常服,玉冠束发,身上不带半点俗世气。   田文瀛在桌案前站定,将案情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国子监频出偷窃财物一事,经查实,是太学中有学子家境贫寒,看不惯富家子弟的作派,故意恶作剧,赃物并未销赃,只是埋于学舍中的花圃中。   据那人所说,再过个三五日,他就会将财物如数奉还。   偏偏问题正出在这里,赃物里头有一块儿暖玉,看似不起眼,可材质稀奇、质地温润,市面上有价无市。   《宋刑统》规定,偷盗者面部刺字,发配牢城营,家产充公,开封府内作案一律从重处理,盗窃满五贯即处死刑。   本是学子间的小打小闹,如今落得个斩首的下场。   崔伯夷站在一侧听田文瀛汇报完案情,不禁替学生向顾甫之求情。   “大人,此案案情特殊,不可轻言斩杀!”崔伯夷自己便是国子监学子,深知国子监内派系斗争常年不停歇,他直言道:“赃物未动分毫,便可表明此学子非图财,乃意气之争。若论死刑,士林哗然,太学生数百人联名上书,府台大人可曾想过?”   田文瀛冷哼:“伯夷此言毫无道理!今日饶他,明日便有十人效仿,以舆情乱法度,开封府成何体统?”   两人一时间争执不下,顾甫之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一杯茶端在手里没了热气,也未曾喝上一口。   府衙中放饭的钟声响起,顾甫之缓缓抬头,杯盏落回书案,司琴眼疾手快给他换了杯热茶。   “文瀛、伯夷留下用饭。”顾甫之偏头交代司琴,“让厨房直接送三人的餐食过来。”   公厨?崔伯夷拒绝的话都在嘴边了,脚上忽然一疼。   他恶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田文瀛,田文瀛皱眉,小声警告他:“待会儿莫要大惊小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红烧肉   “掌柜的!掌柜的!”小二提着食盒一路跑进得意坊后院厢房,发髻都跑乱了。   小二气喘吁吁将食盒放到桌子上,忙不迭邀功:“买回来了!”   早早候着的掌柜举着一盏油灯瞪过去,“再嚷嚷!怎么不让全天下都知道啊?”   “都怪我这张破嘴!”小二赔着笑脸,把食盒打开递了上去。   掌柜的靠近后,掌灯往里一瞧,里头晶莹剔透的角子还冒着热气,的确雪白可爱。他直接下手捏了一个,咬开一个小口,不过一眼,就猜出个大概。   “虾仁、马蹄、冬笋。”得意坊掌柜哼了声,“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小二补充道:“我今日派去天香楼的闲汉还跟我说呢,天香楼如今做了个玲珑春日宴,主打的就是这玩意儿!”   “生意如何?”掌柜睨他一眼。   小二面色讪讪,“好得不得了,门口围了一群闲汉等着跑腿呢。”   掌柜合了合眼,没大有兴致听下去,他又夹起一个角子送入口中,仔细咀嚼。   滋味嘛,倒是不错,可天香楼光想靠这玩意儿起死回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唯独一样——他翻来覆去看这玩意儿的外皮,又弹又韧,入口却软糯香甜。   “去。”掌柜眼风一扫,“把咱们的师傅们都给我请过来,再给我打听打听,最近天香楼请了哪位师傅。”   -   开封府内。   顾甫之突然要留人用饭,司棋顿时慌了阵脚。   他们从得意坊点的菜最多够两个人吃,眼前可是三个活生生的大人,总不能连饭都让人吃不饱吧!   “哥!”一出书房大门,司棋就扯住了司琴的腰带。   司琴“嘘”了声,压低声说:“我听府衙中的差役说后门开了家食肆,滋味相当不错,我去那儿点两道菜凑上。”   “能行吗?”司棋急得直挠头。   司琴冷笑:“再差能比老关头的差?”   司棋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又问:“那钱的事……”   “咱们先垫上,等回去找田嬷嬷想办法。”   出后门时,得意坊送膳的小二笑着凑上来,机灵话到了嘴边后,却发觉来人不是司棋而是司琴,立刻噤了声。   虽是双生子,司琴沉稳内敛,可比司棋难缠得多。   “哥哥,您来了。”小二递上食盒,没敢多说话,见司琴没旁的话交代,便灰溜溜走了。   司琴站定后往四周一看,没费功夫便发现了不远处热闹嘈杂的食肆。   食肆店面不大,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门外摆的三四张桌子也坐满了不说,还有不少人蹲在檐下、墙根,一人手里捧着个大碗,吃得满头大汗。   尤其是门口两个小童,头上扎着红绳,抱着比脸都大的碗,一口肉一口菜,吃得满嘴流油,别提多香了。   空气里都弥漫着小店飘出来的香气,司琴咽了咽口水,走到店门口。   店中不见掌勺师傅,柜台后只有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在算账,身旁站了个一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小娘子穿一件楹花蓝褙子,手上握着把木勺,招待里外客人。   靠墙打的一整条木桌上摆了七八个脸盆那么大的菜盆,一样样看过去,酸辣爽口的清炒豆芽、清淡可口的菘菜炖豆腐,还有春日最嫩的韭菜、茼蒿,绿油油的格外诱人。   一位端着碗的客人走到柜台前,扔下铜板后,小娘子手中的勺子在陶钵里一舀,客人手中的木碗里便多了几块鸽蛋大小的肉块。   那肉块红润油亮,三层肥夹两层瘦,在碗里颤颤巍巍,比豆腐还要嫩上几分。   司琴清楚听见了自己肚子里鸣叫的动静。   “素菜随便吃,阿爹,这会儿人少,你先去吃饭吧。”林夏交代完,冲门外傻站着的司琴一抬下巴,“客官吃点什么?今日荤菜有红烧肉、黄焖羊肉、香酥鸭腿。”   说着,小娘子走了出来,身上豆绿色百褶裙跟春日的山坡似的,在司琴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   如今的民营小食堂,主打的就是盖浇饭。   除三枚陶钵里的肉菜,喧软的炊饼、香甜可口的粟米粥,素菜全都是自助取餐,想吃什么、想吃多少自己盛。   说起红烧肉,还要感谢前些日子上门庆贺她开业大吉的洪账房。   原先的天香楼,屠铛头是毋庸置疑的头号大厨,破船也有三千钉,生意没落是没落,但洪账房和一应徒弟仍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林夏教了邢白案一道菜,眨眼间让他成了天香楼炙手可热、足以跟屠铛头抗衡的大师傅。   且洪账房每道菜都给分成的做法,更让屠铛头看不顺眼。   前些日子,洪账房特意挑了个打烊前的时辰来给林夏贺喜,还送上了两坛好酒。   林夏让小平重新炒了两道菜,又让阿玉从家里把林观海薅了过来陪着喝酒,两杯酒下肚,洪账房便抹上了眼泪。   “林娘子,老朽无能啊!”   听洪账房话中的意思,屠铛头如今既想要分成、又想把配方要过来,否则……   洪账房哽咽道:“屠铛头说、说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除了樊楼,他去哪当不了大师傅?”   林观海刚要开口,就听见林夏冷冷嘲讽道:“要走就走呗,菜做成那样,脾气还不小。”   “夏儿!”林观海低声呵斥。   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他们不好掺和。   林夏偷喝了半杯酒,如今已然微醺,轻摇脑袋,不紧不慢道:“洪账房此行何意,尽管说来。”   洪账房忽而转了笑脸,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林夏。   林观海接了过去,看完后,登时瞪圆了眼睛,“这、这、这……”   “林相公莫慌,”洪账房十分淡然,“全看小娘子愿不愿意。”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洪账房的想法非常简单,他既然劝不动林夏转投天香楼,那就把天香楼的人送来林夏这里。   上次玲珑角一事便让他察觉到,林夏这小丫头年岁不大,却是个胸有丘壑的沉稳性子,再加上他托人暗中观察民营食堂这些时日的生意,更笃定了这一想法。   林夏接过契约,大致扫了几眼。   呵,洪账房是把她的小食堂当成宋代版新东方了!   契约中写道:天香楼给她两成干股,定期安排徒弟来小食堂进修,能否出师全靠林夏评判。同时,这两成干股也将林夏和天香楼牢牢绑定,要求林夏每季度至少要给天香楼研发三道新菜。   这份契约对他们双方而言,都是空手套白狼。   见林夏犹豫许久,洪账房咬咬牙,抬出杀手锏。   “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天香楼的小东家今年二十有四,人长得风流倜傥,性子也是温和有礼,最主要的是从小对店中事务毫无兴致,日后定当惟小娘子马首是瞻。若是小娘子愿意,今年年末他守孝归来,便由老叟出面,让他来——”   “诶诶!”林夏急忙打断他的奇思妙想,“这件事就算了。我听闻汴京正店不少在郊外有自己的庄子,敢问天香楼可有?”   洪账房惭愧道:“不瞒小娘子,老东家在时的确有两个庄子,如今……若是小娘子执意想要庄子,我定派人去买一个来!”   林夏点头:“需要个庄子。”   林观海暗暗咋舌,闺女怎么还狮子大开口了?   “再给我找两个养猪好手,我要规模化养猪!”林夏下意识拿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供给楼里的你们自己算,供给小食堂的我按市价买。”   二人一拍即合,当场签了契约。   林观海看人离开,凑到林夏耳边,小声嘟哝了句:“夏儿,我觉得他家小东家可以见见。”   林夏白他一眼,“阿爹,好好读你的书,旁的别瞎操心。”   -   “小郎君,吃点什么?”林夏又催了一句。   司琴回过神,随手点了几样,林夏拿油纸包好后递给司琴,又塞给他一张写了字的木牌,“小郎君拿好,下次来拿木牌可打七折。”   回院子后,司琴见时辰不早,急忙从柜中取出碗碟,将小食堂买来的和得意坊送来的分别装盘。   两厢一对比,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食肆菜品瞧着竟比得意坊的还要勾人。   就是得意坊这次送来的包子……怎么这么奇怪呢?司琴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将其放回托盘中。   书房里,崔伯夷和田文瀛在外间喝茶,书案后的顾甫之目光久久停驻在卷宗之上,不曾挪动一分。   学子供词中所称,他虽家贫母病,却从未有过窃物图财之想,只是每见同舍纨绔玉佩叮当,华服香包,难免心中不平。   司琴蹑手蹑脚将餐食放在条案之上,顾甫之才抬眼看过来。   “伯夷、文瀛,坐吧。”   待顾甫之落座,其余二人分坐左右。   崔伯夷一打量菜色,当即脸色一滞。   这是公厨的菜色?怪不得府台大人从未提及公厨餐食难以下咽一事,原来……   他狠狠瞪了眼司琴,大人身边一个小小长随就敢如此胆大包天,若是官家……亦不知要受多少人蒙蔽。   顾甫之心思久久沉在供词之中,筷子随意夹了一样,放在盘子里才发觉不对。   这东西……   “这是何物?”他停箸抬眸。   一双凤眼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司琴头皮发麻、后背绷紧。   司琴低下头,心虚道:“回大人,是包子。”   屋内沉默良久,闻得一声轻笑。   茶盏落在条案上的瞬间,司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先退下。”顾甫之慢条斯理接过浑身哆嗦的司棋端上的帕子,“让伯夷、文瀛看笑话了。”   田文瀛和崔伯夷二人几乎是囫囵吞下一桌饭,根本顾不得仔细品味,食不知味的一餐饭结束,二人赶紧离去。   司棋站在角落里早已吓得浑身冷汗,哥哥当日并未跟去天香楼,自然分辨不出玲珑角。   但大人何等聪慧,定是一眼瞧出他们的盘算了。   念及此,司棋待其余二人甫一出门,立刻拉着司琴跪在堂前,恭谨叩首。   “请郎君绕了哥哥这次吧!”   “都是我一人的谋划,与弟弟无关!”   听二人争论,顾甫之心头郁结。   他轻叹一声:“从何时起?”   茶盏中重新注入沸水,清脆声响似敲击在心上,司棋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交代。   太师椅上的顾甫之神情淡漠,那双清冷眼眸透过眼前二人似乎在看别的东西,须臾,他起身走了过来。   “跟我去公厨瞧瞧。”   作者有话说:   洪账房:买一送一哦,亲。 第17章 桃花糕   “老关头,这是把刷碗的老丝瓜拿来炒菜了吗?”一差役抱着碗,顾不得礼数,两根手指伸进口中,左掏右拽,半晌,从嘴里吐出一条嚼了半天嚼不烂的长丝瓜。   伴随着老关头的一声斥责,顾甫之与其身后的司琴司棋脚步停在后院门前。   “爱吃不吃!”老关头呸了声,“有得吃就不错了,再吵吵,改天让你们啃树皮、嚼树根!”   顾甫之握紧的拳头倏尔松开,转身后,径直越过司琴,离开了后院。   司琴司棋紧紧缀在他身后,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得魂不附体。   回到书房,疾走了不短路程的顾甫之额角青筋迸起,虽心跳极快,但已冷静了下来。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合上眼,薄唇微张:“茶,浓些。”   顾甫之饭没吃多少,司琴怕浓茶伤身,只取了小龙团,按他常吃的煮了一杯。   送上前去,顾甫之心思在别处,也未分辨出茶到底是浓是淡。   顾家历经二朝五代,一门三公,门客、学生遍布天下,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   当今官家尚在潜邸之时,圣上便有心打压顾家,父亲身为家主,以尚公主断送了仕途,也保全了如今顾家的盛况。   入仕之前,父亲曾提点他,言他身份尊贵,且是顾家子弟,纵使他无心站队,总有有心人来讨好,官场复杂,要小心提防。   他自问待人处事一视同仁、毫无偏颇,可到最后,提防来、提防去,身边人竟没一人敢对他说实话。   下属知他好意设立公厨,又碍于情面不好直言,司棋司琴畏于母亲和田嬷嬷的管教,不敢给他吃这些不洁净之物。   顾甫之深吸一口气,“你二人回府吧。”   话音刚落,司琴司棋齐刷刷跪在地上。   “郎君!”司琴瞬间涌出了眼泪,“我二人自小伺候着郎君,郎君要打要骂我们毫无怨言,怎能让郎君一人居于府衙之中!”   顾甫之复又合上眼,似在呢喃:“母亲赶我出家门,只是想让我知晓被逼到绝境无退路的滋味,我做事何尝不是如此?以往那些被我苛待的人,又有何机会申诉冤屈?”   “罢了。”他长叹一声,“莫要多言,回去吧,田嬷嬷会替你们说情的。”   司琴司棋本就是顾家的家生奴才,此次来府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二人一人一个小包袱就收拾完了。   临走前,司琴扯着府衙中的杂役小厮好一顿叮嘱。   “郎君不喜浓茶、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普通的清茶便可。熏香不可太浓,官服尤其要注意。另外,郎君不喜荤腥,”司琴叉着腰,“大宝,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关大宝挠挠头,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听、听进去了。”   司琴气得胸膛起伏,直喘粗气,“反了反了,能学多少学多少吧,大不了我日后天天来这开封府,把活干完了再回去!”   从开封府后门出去,两人都垂头丧气,灰溜溜的靠墙边猫着。   忽而鼻尖嗅到一股甜香,像是刚出炉的糕饼,甜而不腻,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司棋捂着肚子,终于想起来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哥,”他喊住司琴,“咱们俩还半粒米没下肚呢!”   二人绕回林夏的民营食堂,司棋刚瞧见店中那位桃腮雪肤的小娘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哥,快走!快走!”说着,他扯着司琴的袖子就要跑。   司琴乜他一眼,“发什么神经,不是你要吃饭的吗?”   “哥,你不知道!”司棋小声嘀咕,“这位小娘子的饭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   “说什么胡话呢?”司琴摸了摸他的额头,“我今日在店中买了几份菜,总计花了三钱银子,还不足樊楼一道鱼脍呢。”   二人正说着,林夏也端着花糕走了出来,“二位小郎君,可要尝尝店中新出炉的花糕?”   她上次去天香楼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对司棋留下什么印象,眼下也只是把二人当普通客人招呼。   再过几日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踏青春游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怎么能忍心错过这香甜可口、造型独特、寓意丰富的桃花糕?   再加上阿玉最近掉了门牙,整日捂着个嘴不说话,林夏怕太硬的东西对新生的牙齿不好,才专程做这些绵软的糕点。   司琴不扭捏,自己捏了块,一口吞下。   桃花糕只有半个鸡子大,外皮酥软掉渣,内里……   “有股……奶味?”司琴琢磨着。   林夏赞许地点头,“郎君好生聪慧。”   为了让小孩子多补钙,花糕采用了广式点心经典的奶黄馅,就是这淡奶油,差点儿把小平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阿玉从她身后挤过来,一手捏着花糕、一手捂着嘴,含糊道:“阿姊做什么都好吃。”   司棋瞅了半天,也忍不住拿了块。   花糕看似只是寻常的精致造型,可一入口便吃出点不同来,外层酥皮细腻绵软,里头温热的内馅甚至会流淌,吃得他只想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怪不得呢……”他嘟哝了一句。   司琴侧耳过去,“说什么呢?”   “没事。”司棋缩缩脖子,这位小娘子开价一百两一道菜,果真一出手就非凡品。   他还琢磨着,司琴已经选上了自助盒饭。   林夏舀出一勺红烧肉给他看,“郎君莫要害怕,这里的猪肉都是我们专门找人养的,绝无怪味。”   当然,这自然不是第一批出栏的阉割猪。   如今的猪肉还是先前老办法养出来的,但林夏不光过水、过油收拾过,还下了份量不轻的香料。   打广告嘛,略微浮夸一点点也是能理解的。   司琴有些犹豫,平民百姓吃猪肉的不少,但他二人自小在公主府长大,吃喝用度比普通人家的郎君还要好,冷不丁给他塞两块猪肉……   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竹箸,不等他反应过来,猪肉已经进到司棋嘴里了。   “吼吼!”司棋被烫得原地直跳脚,“香!哥,我就要这个!太香了!”   二人来得晚,素菜剩得不多,林夏干脆将几样一拼,端出一个大盘子。   “二位先吃着,不够就叫我。”说完又扯着阿玉走到后院去。   司琴讲究礼数,等人走后才拿起筷子,可定睛一看,司棋已经塞了一嘴的椒盐茄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府里又不是不给你吃的?”司琴难免抱怨。   “不一样!”司棋指着盘子:“哥,一点都不一样。”   府里吃的无非是煮的或炖的,偶尔炒两道菜,也是软烂不成形。   可这道茄子,外酥里嫩,麻中带辣,辣里透甜,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闻着是香,司琴将信将疑下了一筷子,一入口,瞬时眼睛亮了。   “掌柜的!再来两个炊饼!”   -   另一头,洪账房拿到了炒锅的图纸,跟邢白案两个人翻来覆去瞧了许久也没瞧出名堂。   “还要重新砌灶台?”邢白案相信林夏能做出一道玲珑角,可不相信一小丫头能折腾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洪账房摸了摸脑门,同样看不明白。   头一批送去民营食堂的三个小伙计已经跟着林夏开始学艺了,可听他们透露,林夏只让小平叫她师父,其余人照常喊掌柜。   而且头几日连灶台都不让他们碰,只让他们削皮、切菜、雕萝卜。   还搬出了早些日子跟着林夏的小平,说小平如今仍在雕萝卜,怕不是故意藏着掖着不肯教吧?   屠铛头带了一波人走,如今天香楼生意不好,余下的人勉强能撑住,但能撑多久、能走到何时何地,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既然他已经和林夏坐上了一条船,那就放手按她的去做吧!   沉思片刻,洪账房一拍大腿:“就照这个办!”   -   夜间,书房之内,几根手腕粗的蜡烛照得屋里犹如白昼。花几上的细颈长瓶被移到了堂中地上,周边散落着几只箭矢。   顾甫之坐在书案后,手边搁着国子监学子的供词,他手持一只紫毫,手腕轻移,纸上落下一串串簪花小楷。   他刚沐浴过,身着月白常服,并未束发,而是以一根同色系发带束在身后。   “茶。”   话出口的刹那,他才想起司琴司棋已不在身边伺候了。   大宝性格淳朴憨厚,却不细致,曾干出过热茶浇劄子的事,顾甫之万不能放他进书房伺候。   他放下紫毫,起身走到侧间,白釉茶壶里的水早凉透了,烧水的小泥炉火也熄了。   顾甫之顿觉疲累,今日才是司棋司琴离去的头一天,一切便乱得毫无章法。   他走出书房,伴着春日里微凉的夜风,长吁出胸口郁气。   -   三月初三当日,天还未亮,林夏便带着一家老小推着板车,往城外金明池赶。   金明池座落在城外,池畔亭台楼阁林立,每年三月三皇帝御临金明池演习,声势浩大。届时金明池也会开放给普通百姓,百姓于池岸围观,喧阗如潮。   一路上碰上了不少携家带口出游的,也有不少同林夏一样做生意的。   众人均打扮鲜亮,脸上喜气洋洋。   林夏给阿玉阿稚买了酸梅引子,林观海则推脱不得,只好要了份紫苏饮。   “阿爹!笑一笑!”林夏皱眉。   林观海掩面叹息,好好的大喜日子泪又要下来了,“阿爹无用啊!”   一听他的口气,林夏便猜出缘由。   上巳节除去踏春郊游、祈福祝祷外,如今多有未婚男女趁此机会相看,瞧着别人家一双双一对对,林观海睹物思人,又想起自家女儿黄了的婚事,不伤感才怪呢。   只是……家里人嘴一个比一个紧,林夏至今也不明白为何原主的婚事吹了。   “过好眼前最重要!”林夏给林观海手里塞了块花糕,“先垫垫肚子,今天咱们卖它五十两!”   “什么!”林观海胡子都飞起来了,“你莫不是……莫不是……”   卖配方在先,拿干股在后,这次阿花还要干什么!   林夏很是无奈,只好撒娇说:“爹,我就是开个玩笑,夸张,夸张懂吗?”   作者有话说:   司棋见到夏夏:魔丸降世!
阿玉见到阿姊:人生导师! 第18章 浮圆子   临近金明池,周遭摊贩逐渐多了起来,池边草棚鳞次栉比、一字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一卖花冠的老翁,以桃枝、柳条、绢花编成春冠,一身春衣的小娘子们买了簪在鬓边,一路行过,衣香鬓影与池上烟波粼粼混作一片。   老妪推着小车沿池边叫卖荠菜煮鸡蛋,陶锅里汤水是深褐色的,三枚二十文。林夏买了六枚,她和林观海一人一枚,两个小孩子一人两枚。   “阿姊你吃!”阿稚剥去蛋壳,又将鸡蛋递给她。   林夏对这种带着一股药味的东西没什么好感,敷衍道:“你读书辛苦,和阿玉正是要长身体的时候,你们俩多吃,阿姊和阿爹都不长身体了,无需多吃。”   阿稚一本正经道:“阿姊平日里既要忙小食堂的生意,又要照顾我们,阿姊才是家中最辛苦的,阿姊吃。”   这话传进林观海的耳朵,怎么听怎么奇怪,不禁发问:“阿爹就不用吃吗?”   阿稚思索片刻,道:“全、全凭阿爹心意。”   到了池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附近,林夏又接受了一次盘查。林夏觉得无所谓,重大集会安检严格多正常啊。   但听附近支饮子摊的娘子说,今年盘查格外严格,林夏这些从城里出来的还不觉得有什么,她和她家官人家住城外,来的路上碰上了三批盘查的士兵,耽误了将近一个时辰,幸好草棚都是提前交租定好的。   林夏摆好花糕和各类糕点,使唤阿玉去对面买环饼——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馓子。   如今的环饼有两种,甜口的撒白糖、撒芝麻,咸口的撒盐、撒花椒粉,一口咬下去,酥香掉渣、唇齿留香。   “糖油化合物不管什么时候吃都十分美味啊!”林夏小声感慨。   林观海手里捏了一条,怎么也送不到嘴里。   他知道女儿开店挣到了钱,但穷习惯了,一个铜子掰成两瓣花的日子过久了,就看不得林夏如今的大手大脚,但钱又是林夏挣的,弄得他说也说不得、怨也没处怨,只能自己憋屈。   林夏的糕点颜色粉嫩可爱,造型雅致,不一会儿就卖出去了三五份。   钱还没在手里暖热,林夏又支使阿玉去一趟鲜果摊。   不一会儿,阿玉捧回来一张荷叶,打开一瞧,是沾着露水、红如珊瑚的樱桃。   林观海眼前一黑,如今的樱桃一斤得半钱银子。   “快吃啊阿爹。”林夏边招呼着边往嘴里塞了三五个,“还是咱自己的薄皮樱桃好吃。”   此种小樱桃皮薄如纸,酸甜可口,却不能长途运输。   在华夏时,林夏二十四岁便跟师父久居海外,吃的都是大颗饱满如宝石的车厘子,骨子里却一直念着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在山里种的小樱桃,今天可算让她过瘾了。   没多久,阿玉手里又变出一碗加了牛乳的冰雪浮圆子,林观海彻底认输。   吃吧,吃了就当长身体了!   -   天光初亮,池面已列阵森严,楼船数十艘分作两队,旌旗猎猎。   官家居于高台之上,顾甫之一身绯色官服立于一侧,衣袂飘飘,颇有当年探花郎游街时的风姿。   余下侯爵、百官分坐池边高台。   有人望向高台后窃窃私语:“怕是皇子都没这位顾家四郎更得圣心!”   辰时三刻,鼓声骤起。   只见水面几十艘战船齐发,桨橹翻飞扬起万千波浪,一时之间箭矢如雨。   “四郎?”官家抚掌大笑,“朕记得你幼时曾放言要做那先锋舟夺旗之士,是否有想过如今连弓都摸不着了?”   闻言,顾甫之唇角微扬、眉眼弯弯,银冠红衣立于春日暖阳之下,犹如玉雕冰刻出的画中人。   “回官家的话,”顾甫之揖手,“臣从未落下过弓马,便是如今,臣也敢与诸将士争一争。”   官家龙颜大悦:“好!有志气!我朝男儿应当如四郎!”说罢,拿起手边金杯,掷于水中。   宫中内侍见状,扬声高呼:“官家赐宝!”   话音刚落,楼船上不少将士飞身跃下,投入水中寻宝,场面更加热闹了。   官家瞧着自己外甥玉人一般的模样,难免对自家儿子有所埋怨,但一想到长宁的叮嘱,心情又舒畅了不少。   “四郎啊!”官家抚须莞尔,“你母亲并非真的生你的气,快下去陪陪她。”   顾甫之脸色白了一瞬,眨眼间恢复如常,沉声道:“臣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怎可贪于玩乐?官家身在此处,臣必当寸步不离,尽心竭力维护官家周全。”   官家蹙眉,话虽然没错,但长宁不是说了外甥已经答应相看了吗……难不成又反悔了?   对不住,母亲!   顾甫之自知背信弃义之举十分不齿,那亦是无可奈何。   山匪虽然认罪,却并不知晓背后之人有何图谋,今日抽调三千禁军混迹于百姓中,又抽调五千禁军沿途盘查,只望万事大吉!   官家果然不再追问,而是望着金明池打起了哈欠。   年年看金明池演习,再有趣也看腻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摊贩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引得不少王公翘首观望。   “四郎!”官家招呼顾甫之过来,顾甫之对上那双狡黠的眸子,不禁心里一慌。   “朕看了这么多年演习,也该去百姓中看看了。你意下如何?”   顾甫之暗道糟糕,可面上不仅不能露出任何不愉快,嘴上还要连声夸官家体恤民情。   等他心念平复,官家已换了身茄子紫的袍子,若忽视身旁两位内侍,看着就是位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官家笑着说:“四郎,你也快去换身衣服。穿这样出去,莫要吓到人!”   顾甫之拱手称是。   在内侍领他离开后,他即刻遣人通知两军巡使,官家离开金明池行宫后,沿途必须严加防备,确保官家安然无事。   -   鲜果摊运来了一批梅子,黄里透着青,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林夏买了几斤,准备回去腌梅子露。   林夏刚离开鲜果摊没多久,便遇上一群小郎君将那筐梅子包圆了。   外人正好奇他们买这些吃不了的梅子作何用处,就见几位小郎君比试起了谁能面无表情吃梅子。   林夏翻了个白眼,初中男生真是从古至今一如既往的中二。   小郎君一行离开后,周遭的喧闹声低了不少。   前些日子天香楼送去了新学徒,林夏本着不用白不用的道理,全安排他们去打黄油、制奶酪,做出的奶制品放不了太久,干脆一次性全做成糕点。   有流心奶黄馅的桃花糕、有金沙奶黄馅的芙蓉糕、有莲蓉奶黄馅的海棠糕……   几种糕点以花型、花色区分,纵使林夏卖百文一盒,仍有不少小娘子买完以后又回头来再装上一盒。   再加上古代版卖花小女孩——阿玉在一旁推波助澜,一时之间,林夏的摊子竟然是附近生意最好的。   “郎君,给这位小娘子买份糕点吧。”阿玉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身前衣着华贵的二人,“小娘子头上戴的是绢花吗?看着跟真花一模一样,你瞧,蝴蝶都飞来了!”   阿玉三言两句把小娘子哄得五迷三道,郎君只能乖乖掏钱。   “好生伶俐的小丫头。”官家朝顾甫之伸手,“四郎,身上可带了银子?”   顾甫之愣了下,司琴司棋不在,他何时自己带过银子?   他下意识看向内侍,内侍抬头望天。   “不要紧!”阿玉笑着举起托盘,里头是一分为四的糕点并几根竹签,“伯伯,您先尝尝,好吃遣家丁来买便是。”   官家见这样的倒是稀奇,身后内侍走上前吃了一块,刚入口,表情瞬时变了。   此时,顾甫之也认出了眼前的豁牙女童。   再往远处瞧,那位笑盈盈看着他们一行人的不正是女童那位贪得无厌的家姐吗?   “老爷!”顾甫之低声,“外面的东西……”   “不打紧!”官家一口气吃了三四块点心才停下,他远远便闻见了这股香甜味,且内侍都吃了,能有什么问题?   他哪里想得到顾甫之顾忌的是何缘由?   林夏往嘴里塞了两颗樱桃,不紧不慢收回视线,悄声对阿稚说:“去把木头盒子拿出来。”   并不是她记性好,而是那位年轻的大人太有记忆点,长得又帅,出手还阔绰,今天碰见,不让她好好坑一笔、不、是挣一笔怎么行?   她回想起顾甫之身边那位中年男人,面白长须,眉目和善,能让一朝廷大员伺候在左右,少说也是位王爷。   林夏不但不紧张,反而兴奋起来了。   上辈子她接待过华夏领导人和不计其数的外国元首,这辈子少说也该接待一下皇帝才算合格。   说话间,阿玉已经把人带到了摊位上。   “郎君,桃花糕、芙蓉糕、海棠糕,可要点什么?”说着,林夏冲顾甫之微抬眉梢。   这般大胆举动对顾甫之造成的震撼,远没有林夏还记着他来得强烈。   也是,一面之缘坑了十两银子的冤大头,要是他,他也忘不掉。   官家看向这位笑靥如花的小娘子,只觉心情爽朗舒畅,大手一挥,“这几样都给、给我包起来。”   林夏在盒中铺好油纸,拿竹夹小心翼翼将点心装好递了出去。   “二两银子。”林夏好整以暇看着顾甫之,似乎是在故意瞧他的反应。   官家不管银子的事儿,内侍也只会装傻,无奈之下,顾甫之扯下腰间玉佩递了出去。   林夏接过玉佩后打量几眼,色泽温润、质地通透,少说也得上百两,当即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嘴角两个梨涡深深。   顾甫之见状,赶紧补充了句:“此物做抵押,三日内有人去店中结账。”   这可是母亲送他的生辰礼,怎能落到别人手中!   说完,他递上玉佩。   果真,林夏听完嘴角又垂了下来。   意外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林夏尚未来得及抬起手接过玉佩,顾甫之身后突然窜出一顽童,直直撞在他身上,撞完人便跑。   等顾甫之站直身子,眼前的摊子也成了一滩狼藉。   林夏见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里的玉佩顿时变得火热。   他不会又以为她要坑他吧?   作者有话说:   小顾:这次……要赔多少钱! 第19章 蔷薇露   顾甫之唤侍卫和内侍送官家先行离去后, 那顽劣小童很快被躲在人群里便装打扮的禁军抓住。   扎双髻的小童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胆子都要被吓破了,手中的磨喝乐掉在地上, 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顾甫之扶正头上银冠,拍了拍衣摆沾到的点心末,才缓缓将目光投向林夏,“小娘子,某这块玉佩少说也值五百两,换这个摊子, 可否?”   他眉头紧收, 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绝称不上好看, 但他宁愿破财消灾,也不想听这位小娘子扯一堆什么官差仗势欺人的胡言乱语。   至于玉佩,他事后自行向母亲请罪便是。   林夏听完,愣了几息, 噗嗤笑了, “郎君当我是那见钱眼开、故意讹人的吗?”   顾甫之脸色一僵, 望着这张蜜桃似的花漾容颜,第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但林夏猜……他心里的潜台词应该是——难道她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眼前的小娘子不像寻常女子那样胆怯羞赧,反而直勾勾盯着他, 眼神澄澈如镜,那双翦水秋瞳中清楚倒映出顾甫之此时的丑态。   看他脸色从白到红又转青, 林夏憋着笑,决心不再逗他。   “郎君的玉佩我先收着,至于这些嘛……”林夏略一思索,指着回城的方向, “还是赔我十两银子,我家食肆就在开封府后街,挨着浚仪桥,等您带银子过来,玉佩我便物归原主。”   “开封府?”顾甫之脱口而出。   林夏抬眉梢,“没错!既然这摊子被掀翻了,我也不做生意了。”她回身喊了声阿爹,林观海才从吓傻的状态里出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阿爹,咱们收摊儿回家。”   望着一家老小离去的背影,顾甫之忽觉脸颊有些烫,为这位小娘子的坦率,为自己先入为主的偏颇……   圣人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他真是枉读圣贤书。   -   百姓这边的闹剧传不到贵人耳中。   暮色四合,金明池畔锣鼓声渐歇,池上灯船渐起,乐声复作,战阵之肃杀化为游宴之繁华。高台之上,舞姬罗袖翻飞如蝶,身姿如春日细柳,翩跹间带起一阵香风。   觥筹交错间,三皇子一人闷头独饮,短短半柱香时间,竟喝光了两壶蔷薇露,蔷薇露香气馥郁,入口绵柔,极受宫中贵人喜爱,可也禁不住这样牛饮。   三皇子生母秦贵妃气得柳眉倒竖,妩媚中也透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殿前失仪何等罪过,此等心胸难堪大任!   内侍面如土色,弓着腰凑上前,几次三番想从三皇子手里将酒壶夺走,还未有动作,便被瞪了回去。   “酒!”三皇子醉眼乜斜,冲内侍一扬下巴,壶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内侍哆哆嗦嗦跪下,小声劝道:“殿下,您可不能再喝了!”   话还没说完,三皇子霍然起身,探臂一捞,将七皇子案上的酒壶夺了过来。   七皇子当场傻眼,可嚅唇半晌,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他母族不显,母妃仅仅是个嫔位,自然不敢与如日中天的秦家抗衡,只能忍气吞声、埋下头吃菜。   三皇子晃晃酒壶,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官家身侧那人身上。   顾甫之端坐如常,换下紫绯官服后,愈发显得清隽出尘。   天水碧长衫似一泓静水,衣袍上银线绣的竹叶疏疏落落,从肩头迤逦至腰际,行走间流光暗转,仿佛有风穿林而过,叶影婆娑。   此刻,他正微微侧首,听官家问话,唇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眉目间月朗风清。   三皇子盯着那抹笑,喉头滚动,指节捏得酒壶咯吱作响,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好一个顾甫之!   原以为抓了几个山贼不要紧,结果真让他从那几个蠢货身上探出了点什么。   今日上巳节,城里城外上万禁军围得滴水不漏,幸亏他的人机灵,见情势不对立即撤走,否则也要落到顾甫之手里。   三皇子冷哼一声过后,夹起薄如蝉翼的鱼脍,沾上酸梅子酱,放入口中用力咀嚼,感受生肉在齿间流转。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他倒要看看,顾甫之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次次化险为夷。   视线轻移,汇聚到高台另一道明黄身影之上。   三皇子薄唇轻扬,好皇兄,下次你的运气怕是不会这么好了。   -   另一厢,顾甫之的日子并不好过。   官家有意缓和长宁母子二人关系,特将顾甫之的坐席从百官之中调来御前,一来以示恩宠,二来方便母子谈话。   可长宁公主谋划已久的相看泡了汤,再加上戚澄明刚被撸了世子的名衔,安宁说话处处夹枪带棒,听得她头疼,怎么会对顾甫之有好脸色?   官家面颊微红,边欣赏台上歌舞,边闲话家常:“长宁啊,前些日子檀哥儿宫里又传喜信,给朕添了个孙女儿,四郎今年也二十有二了,怎还不见动静?”   长宁美眸流转,凌厉且摄人,“官家可莫要再羞煞我了,四郎的脾气满东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还添喜信?”她话中带刺,“怕是听到四郎名字的闺秀们,晚上都怕得睡不安稳吧?”   “官家若是有意……”长宁故意顿了顿,“还是别了,别把人高门贵女吓得要出家当姑子。”   这又是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顾甫之弱冠之年曾与前中书令的孙女在明福寺约见相看,不巧的是,当日一伙贼人冲破开封府监牢逃窜至此,情况危急之下,顾甫之拔剑解围,当场斩杀三人。   中书令的孙女见状直接晕倒,被仆人送回家后更是高烧三日不退,醒来后喊着嚷着要出家。   官家嘴角抖了抖,目光转到驸马身上,驸马默不作声饮酒挟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眼见情况越来越糟,怕殃及池鱼的官家急忙转了话题,“四郎,先前国子监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顾甫之拱手道:“臣以为,法不可乱,但情不可不恤。”   “哦?说来听听。”   “此事仅仅源于口舌之争,且暖玉虽贵,但未伤一人、未损一物,与持刀入室、劫财伤人者岂能同论?”顾甫之正色道:“臣提议,仗二十,废除太学学籍,发配牢城营十年,以儆效尤。”   “十年苦役?”官家沉吟片刻,又问:“与死何异?”   顾甫之合了合眼,待胸中情绪平复几分,才接着回答:“情有可原,然法不可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臣另有一议。”   官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今监中子弟,多有寒素之家,虽有向道之志,常为衣食所迫。臣请为国子监诸生增给廪饩、设立赏格,以励向学之心。”顾甫之肃然道:“且赏格既明,人知所向。贫者不因困而堕,富者不以骄而废,竞于学、耻于惰,风清气正,实基于此。”   他一席振聋发聩之言如雷贯耳,莫说官家,连顾继章听完都有几分感慨,忍不住评鉴几分。   此法从法理和人情角度皆无可挑剔,顾继章好奇望向儿子,疑惑此等妙计真是自家儿子提出的?   台上依旧凤管鸾笙,可官家的神情俨然随着顾甫之这番话飘远了。   袖中,顾甫之松开骨节发白的手指,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两日前,开封府中对此案已有了定论——杖杀,严惩不贷。   但正是今日见到金明池边百姓安居乐业胜景,又被那小娘子一语点破他狭隘偏颇之念,他居然在陛下询问案情时起了恻隐之心。   十年苦役难熬,可若此人有心,十年后亦能参加科考。   顾甫之缓缓吐出胸中浊气,他尽力了。   夜已深,众贵人兴尽而返。   送别父母,顾甫之独自一人返回开封府,骑在马上,他心神不宁,等到回神,马已经按往常的路线到了开封府后门。   后门……   顾甫之脑海中缓缓浮起一张妍丽生动的笑靥,和随之而来的清脆爽朗的笑声。   马蹄哒哒,在昏暗窄小的巷子里回响,转过弯,后巷灯火稀疏,几乎只用了一眼,顾甫之便认出那件小小的食肆。   “民营食堂?”他望着匾额喃喃道,字不错,但这名字……似乎何时听到过?   视线下移,眼前的一片狼藉让他顿时心神大乱。   桌椅板凳散乱一地,碎瓷瓦片铺满一屋子,顾甫之登时火气直冲天灵盖,开封府门前何人敢如此撒野!   -   不光是顾甫之,林夏回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林观海三人径直回了家,她想起明日菜单的一些变动,便孤身一人回了店里。   站在巷子里,她差点儿没认出哪家是她的店。   店里能砸的都被砸了,连墙上的画都被人拿煤灰涂了。   至于人员,姜娘子鬓发散乱,抱着壮壮在后院里小声啜泣;天香楼三名学徒里,一人被扯破了衣袖,一人挨了好几个耳刮子;最严重的要数小平,额角破了条口子,看样子已经处理完毕,但前襟沾了不少血。   听唯一一个尚且镇定的人说,是姜娘子的夫家带人来闹事。   钱家一行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到店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打砸,要抢走壮壮,又要逼姜娘子签休书。要不是小平豁出命去拦,怕是壮壮早被钱家人带走了。   铺兵和坊正赶来的及时,总是如此,钱家人依旧口出狂言。   “掌柜的,”学徒为难道:“钱家人说了,姜娘子在店里一日,就让我们一日做不得生意。”   好家伙!林夏眼睛瞪大了,宋代黑社会啊!   也不知道如今的开封府有没有扫黑除恶专项治理,钱家这是上门送业绩啊!   恰好铺兵没走,坊正与林夏平日里算熟络,也有事要问她,林夏好奇的凑了上去,想看看古代对此种恶势力如何处置。   听小平介绍完经过,那铺兵打量了一圈食堂里的情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让林夏很不舒服。   铺兵睨着林夏,“所以说……确实有个妇人带孩子藏在你们这儿了?”   “藏?”林夏故作惊讶,“原来正经在我这儿上工叫藏?大人折煞我了。”   她伸出手指,在几人身上点了点,“这都是我的伙计,我是他们的掌柜。要说藏,军爷也站在我这儿,我算不算把军爷藏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天爷,有人把俺的评论偷了!!! 第20章 鸡汤馄饨   俗话说, 见官三分灾。   坊正见林夏不仅不怕,还敢当面顶撞,当即一颗心悬了起来。   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   “军爷军爷!”坊正没多犹豫, 上前拦在林夏身前,冲铺兵躬身恭谨道:“既然案情已水落石出,何时能将那大胆贼子抓来?”   “是啊是啊!”   “军爷,我们都看见了!”   “那家的老虔婆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不少邻里素日里受了小食堂的恩惠,也站出来替林夏说话。   “哦?是吗?”铺兵那阴冷黏腻的视线再次爬上林夏的面颊,逡巡许久。   看得林夏后背发紧, 说不出的反感。   “什么案情?”铺兵睁眼说瞎话, 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姜娘子, “妇人携子逃离,还混在此处,整日与陌生男子为伍……林掌柜,你可忒不地道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夏眼皮抽动, 又来个和稀泥的。   原本是个故意打/砸/抢的案子, 经铺兵的嘴一加工, 就成了家长里短那点破事。   清官都不愿断家务事,何况是左邻右舍?   果然,听铺兵一席话后不少人脚下轻挪, 已萌生退意。   林夏不慌不乱,先冲小平使了个眼色, 而后朝铺兵福了一礼,“多谢军爷相告,既然如此,我等便不麻烦军爷了。”   那兵痞哦了声, 似乎很是好奇林夏接下来的话。   不多时,小平拿了几个油纸包过来,林夏将油纸包分别递给坊正和铺兵。   “今日之事,多叨扰诸位。”林夏气定神闲,“日后我状告那钱家当街行凶、打砸食肆之时,还请诸位替我作证。其余邻居,明日一早来我这儿吃朝食,我分文不取,全当感谢诸位仗义相助!”   铺兵的手本来已经伸出去了,听林夏一说,顿时悬在半空,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宋刑统》有言:诈伪不实,当杖八十。   他若直说,自是顺了林夏的意,可若敢说自己不知晓事情经过,失职之责又难逃军巡铺长官追究……   这位小娘子是吃准了公堂之上他必定不敢欺瞒!好手段!   坊正听到林夏的话,吓得胡子发抖,声音发颤,“林掌柜,你要告官?”   “自然!”林夏下巴微抬,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模样,“他钱家又不是一手遮天,我食肆好好开着,他说打就打,说砸就砸。诸位瞧瞧——”林夏指着墙上的画,“这可是我找书局画师花了……二十两银子画的!”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黑暗处的顾甫之眼神之中再无半点波澜,那钱家惹到谁不好,不走运惹到这位扒皮的活阎王。   活该!   当街打砸行凶就罢了,还要以七出之条休妻、昧下嫁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顾甫之拂袖而去,留小食堂门前众人傻眼。   “林掌柜,进开封府可是要掉一层皮的!”   “我三叔二儿子的岳家,跟人打官司,结果刚进到府衙就挨了十杖!”   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把林夏说得头昏脑胀。   “诸位!”林夏推开身前围着的几名妇人,求饶似的喊道:“我并非那等鲁莽之人,定是要将状词、讼师等均准备妥当后,再去开封府告他钱家个措手不及!”   说完,林夏嘴角一翘,腹诽道:砸了她的地盘还想跑,做梦!   夜已深,众人四散离去,天香楼的三名学徒也将堂中收拾得差不多。   钱家人来闹事之时,小食堂已准备打烊,泥炉和剩菜都移到了后头。前头看着杂乱,都是些醋瓶、竹筷一类的,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却无大损坏,唯一可惜的是——   林夏看着那面墙上的简笔画,心如滴血。   小学徒顺着她怜惜的视线看过去,饶有兴趣问道:“掌柜的,这画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居然值二十两!”   林夏默了一息,道:“我阿爹。”   伙计哗然:“啊?”   林夏没多解释,冲小平喊了声,让他过来。   “掌柜的。”小平心存愧疚,不敢直视林夏。   林夏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顾自说着:“跟钱家闹翻是其一,重要的是怕钱家人短时间内盯着我家的动向,受累你跑一趟,把家里三人接来。”   天香楼三人不住在店里,后院空置的两间房子是现成的,虽地方小了点,可一家人在一起也有得照应。   “还有——”林夏盯着他的脑门,忧心道:“严重吗?去医馆看过了吗?”   小平如今头发生出了一茬,平日在额头勒条两指宽的朱红发带,如今那条发带被沾了血渍的布条取代。   他露出个憨厚的笑,“掌柜的,不碍事,头上是我自己打的……”   小平头上的伤,是钱通打砸过后尚不解气,要闯进后院抓人,小平当场拿起醋瓶,以头击之,才把人吓退。   林夏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还好我买的醋壶是残次品,质量一般。”   小平离去后,林夏终于见着了此事的主人公——形容狼狈的姜娘子。   “壮壮吓坏后有些发热,已经睡下了。掌柜的!”姜娘子泪眼婆娑,说着就要给她跪下,“掌柜救我出水火,可我……我不能再给店里添乱了!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银子,愿意全拿出来赔偿店里的损失!”   “先别急。”林夏把人稳稳扶着,顺势带到长凳上坐下。   “这不怪你,开门做生意接的就是八方客,今日是你,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林夏语气轻快,“要是怕就不开门,还做什么生意?就该听我阿爹的,早些找人嫁了才是。”   “可……”姜娘子支支吾吾,店里如今这样,还能做什么生意啊!   林夏笑她杞人忧天,“做不了堂食,咱们可以外卖啊!”   反正这两日小食堂是没法子正经做生意,林夏眼珠子骨碌了几圈,有了新法子。   她朝姜娘子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   府衙中夜里格外安静,除去当值的门房处有几声笑,越往里越静,越过两道垂花门,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黑漆漆的夜晚吸了进去,连星子都不剩几颗。   顾甫之独坐书房,似乎白日里金明池畔的热闹喧哗只是一场黄粱梦,一朝梦醒,又是府衙里的清冷孤寂。   在此间境地,他既无品竹弹丝的雅兴,也无赏花赏月的雅致。   处理完遗留公务后,他翻出了前些年经手处理过的案件卷宗。   一丝不苟,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每一条都有例可循、有法可依。   去年冬,京郊庄子上有一男子残忍杀害邻居一家三口,案件移交开封府后,判处斩立决。   如今看男子口供,此案盖因告状无门才酿成大祸。   邻人筑堰截流,尽夺灌溉之水,男子家中田亩龟裂,禾苗枯槁。男子四处求助,可里正乃邻居本家叔伯,自然偏袒自己人,而男子目不识丁,更请不起讼师,连开封府的大门都进不来,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家中无粮无财,度日愈发艰难。三岁幼女因病离世后,男子遂起杀心。夜起,男子怀刃入邻家,时邻家三口酣睡,无一人逃脱。事毕,男子自首,具陈始末,面无惧色。   顾甫之牙根紧咬到发酸,握着卷宗的那只手,修长纤直,弹奏过无数绕梁之乐,如今却骨节发白、手背青色脉络蜿蜒,一直隐入衣袖。   若是里正不徇私,若是讼师费用不高,男子何愁无处申冤?   既是人情之错、也是法治之错!   开封府门前方寸之地,都有军巡铺兵士信口雌黄,更莫提偏远之处,天高皇帝远,百姓到哪里诉苦?   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顾甫之的思绪,他叹了一声,道:“进来。”   端着夜宵的关大宝推门进到书房,按顾甫之的交代,在花几处站定,便不再往前走。   “大人,这是后巷食肆送来的馄饨。”   后巷食肆,除了小食堂还有哪家?   顾甫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这位林掌柜可真是七窍玲珑心啊。   若是送银子,事情能不能成不说,碰上那耿直不阿的官员或许会适得其反,可馄饨才值几钱银子?既讨了好,又不会落人话柄。   顾甫之本想拒绝,半开的窗牖微动,一股清淡但不失醇香的鸡汤气息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四散。   “咕——”   大宝下意识回头看。咦?窗户好好的啊。   “放下吧。”顾甫之眼帘半垂,昏黄的烛火明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宝没多问,乖乖放下托盘,离开之前特意绕到窗户前,仔细检查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院子里再没有脚步声,顾甫之才将面前的卷宗收拾完毕,缓步至花几处,将那晚热气氤氲的鸡汤馄饨移到桌上。   汤色清亮,几乎看不到油星,里头撒了几粒翠绿的胡葱和粉红色的虾米粉。   春夜里更深露重,顾甫之宴席上用得少,又灌了半肚子冷茶,如今看到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不由得胃口大开。   鸡汤入口,鲜美中还有一股香蕈的底味;再盛起一颗馄饨,小食堂的馄饨比外面的要大出一圈,轻轻咬开,立刻尝出了其中玄妙所在,春日里最鲜嫩的荠菜、口感脆嫩的香蕈、滑而不腻的肉馅。   顾甫之动作顿了顿,非羊非鸡,难道是猪肉?   来不及细思为何有如此鲜美的猪肉,便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待他放下空空的碗,额头已吃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畅快!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整个支起来,微凉夜风带走汗水,让人不由得一激灵。   馄饨分量不大,恰好给人以意犹未尽之感,惊讶这简单吃食好滋味的同时,顾甫之对这位林掌柜又多了几分兴味。   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做事却老辣成熟,假以时日,让她打通了官府的关系,那还了得!   念及此,顾甫之眼神倏尔沉了下去。   “大宝!”他唤了声。   大宝从耳房跑了过来,嘴边还残存着一圈油,“大人,有何吩咐。”   顾甫之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愿追究,思索须臾,沉声吩咐道:“让田大人明日上值后当即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小顾:好狠的女人! 第21章 鸡蛋灌饼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响, 田文瀛便醒了,他正要扬声喊人,忽然想起来什么, 摸了摸身侧。   空荡荡的床榻早已没了温度,顿时心凉了半截。   不一会儿,一身穿深褐色窄袖短襦的女子推门进来,手上提着半壶热水。   女子样貌不过三十,却形容枯槁、脸色蜡黄、发丝暗淡无光,一身死气沉沉的打扮活像那深宅大院里吃斋念佛的老妪, 活生生老了十来岁。   田文瀛翻身下床, 趿着鞋走过去,接过女子手里的水壶, 摸到女子冰凉的双手时,心头涌上一股酸楚。   “隽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关切道。   严隽娘悄然抽出手,没抬眼, 只是缓缓摇头, “文瀛, 快些洗漱吧。”   田家家境普通,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偏远的一进小院子中,田母又常年缠绵病榻, 靠田文瀛一人的月俸过得也是紧紧巴巴。   洗漱后来到正屋,正屋中央摆着一尊白玉观音像, 面前是莲花状的铜香炉,满屋酸苦的药味中,混杂着浓郁的香火气。   田文瀛毫无防备走进屋子,被迎面而来的香灰呛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文儿。”床榻上形销骨立的老夫人唤道。   田文瀛端起桌子上的一碗清粥, 跪在床边,一勺勺喂给母亲。   半个巴掌大的小碗盛着稀粥,老夫人吃了不到一半便示意他停下。   “文儿,母亲不中用了。”老夫人抓着他的手,田文瀛垂眼看去。   母亲的手枯瘦如柴,仿佛骨头上只裹了一层皮,稍一用力,骨骼经络就会钻出皮肉。   田文瀛眼眶发烫,“母亲辛劳儿都明白,儿……儿谨遵母亲教诲。”   伺候母亲喝完药,田文瀛才回到自己房中吃早饭,同样的清粥、齑菜、窝头,整张桌子上不见一点荤腥。   简单吃完后,严隽娘恰巧推门进来替他整理官服。   田文瀛怜惜地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视线缓缓移到她藏在衣袖下的手臂上。那对手臂曾经如莲藕、如白玉,臂钏挂在上面都纹丝不动,而如今……   他不免动容道:“隽娘,我今日退衙后带你出去逛逛?你头上的簪子旧了,开封府后街新开了家食肆,我们已经许久未有——”   “文瀛,”严隽娘神色平淡打断他,宛若堂前那尊白玉观音,不悲不喜,“母亲身体不好,我们怎能贪图享乐?”   田文瀛陪着笑脸,“是是是,要不——”   严隽娘猛地抬眼看向他,这次她未说话,田文瀛从她的神情上已然猜出七八分。   “隽娘!”田文瀛罕见地变了脸色,“若要说那件事,就莫要开口了!”   严隽娘依旧眼神平静,不紧不慢道:“母亲前些日寻了人牙子过来,已替你相看了几位,均是体貌端庄的女子。”   田文瀛心神大乱,“隽娘,你知我并无此意!”   他在乎的并非是母亲要给他纳侧室,而是严隽娘毫不在乎的态度,他们二人自小两小无猜,怎么会……   “你难道舍得将我拱手让人吗?”   闻言,严隽娘那张波澜不惊的菩萨面动了动,若微风拂过水面,顷刻间又恢复平静。   严隽娘叹道:“我是个福薄之人,文瀛,田家不可无后。”   “那老天就应该报应到我的头上!”田文瀛一时控制不住音量,话音未落,便听到主屋传来的咳嗽声。   严隽娘将他一把推开,“我去看看母亲。”   老马缓缓行驶在街上,青石板路被水冲刷过,晨光熹微,照得地上似乎涂了一层油。   田文瀛看似目视前方,实则神思早已飘远。   马走得慢,田文瀛也没往日急匆匆赶去府衙的心情,干脆松开缰绳,任由老马摇摇晃晃往前走。   他已近不惑之年,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做爷爷的都不在少数,母亲身体越来越糟,着急看他有后能理解。   隽娘……他与隽娘是有过孩子的!   隽娘刚查出有孕之时,他正忙着审几名私盐贩子,那群人长期流窜在城中,天子脚下能安稳度日,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宋刑统》有言,结伙三人以上,首犯绞,从犯流。   他走访后建议从重判罚几人,判官应允,老府台大人也无异议。就在行刑前一晚,几人纷纷在狱中撞墙、咬舌而亡,与此同时,隽娘的孩子也没了。   几人死状之惨烈,在开封府一时哗然。   自那时起,母亲与隽娘每日吃斋念佛,以图消减他身上的罪孽,而那次以后,隽娘与他再无好消息传出。   佛也拜了、菩萨也求了、郎中更不知看了多少个,无一有用。   春日融融中,田文瀛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难道真的是他罪孽深重,上天降下了报应吗?   老马识途,不知不觉间田文瀛已到了开封府衙后巷,尚未靠近,便听见前方热闹喧哗的动静。   “崔郎君拿好。”林夏递上一个油纸包。   崔伯夷拿到手中,顾不得礼数,直接揭开油纸,美美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饼皮掉了一地的渣。   油纸里头包着的正是热腾腾的鸡蛋灌饼,饼皮香酥掉渣,加了鸡蛋后更是醇香,里头卷着新鲜翠绿的莴苣叶和色泽金黄的煎鸡排,再配上林夏的独门辣酱和甜酱,别提多诱人了。   至于林夏一个米其林厨子为什么沉迷街头小吃,那就是另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她馋!   更要命的是,她尝过就能做!   “唔——”崔伯夷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林掌柜,我再要、要十个!等我放衙后来取!”   林夏掩唇轻笑,“崔郎君,这只是朝食,卖完这一阵儿就没了。”   崔伯夷恍惚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也不气馁,又说:“那就再给我留一份黄焖羊排,一份糖醋排骨,再来、再来个酸菜鱼!”   店里刚上了新菜,林夏照惯例推销了两句:“今日有香酥鳝鱼段,郎君要不要来一份?”   “鳝鱼?”崔伯夷有些犹豫,纵使他知道林夏出品的菜绝对好吃,但那东西从他娘到他弟弟,没一人喜欢的,长得就奇怪……   阿玉抢着回答:“好次的!好次!”   “好什么?”崔伯夷没听清,可阿玉已经捂着嘴跑开了。   在崔伯夷犹豫的时候,林夏已经把前面几道菜交代给了学徒,看他为难,林夏提议:“不如我送郎君一份,您觉得好吃再来?”   崔伯夷眼前一亮:“善!再给我来一份这、这鸡蛋灌饼!”   他不是那等爱占便宜的小人,只是听林夏敢夸下如此海口,不免对香酥鳝鱼段多了几分好奇。   另一侧,林夏熟练地将饼皮铺在平底锅上,不一会儿饼皮便鼓了起来,只见她单手敲开一个鸡蛋,另一只手的筷子一挑,那鸡蛋便跟变戏法似的,钻进了饼里。   金黄的饼、红润的腊肠、油滋滋的鸡排,崔伯夷舔舔嘴唇,觉得自己手里这个都不香了。   待林夏将饼裹进油纸,崔伯夷抢先说道:“不要生菜,要芫荽胡葱,辣酱要多!”   “好嘞!收您十五文。”   崔伯夷心满意足接过灌饼,将铜板扔到姜娘子面前的瓦罐里,看着那刚铺满罐底的铜板,崔伯夷多了句嘴:“林掌柜如此手艺,怎么不去那正店酒楼,非要屈居小店、挣些散碎银子?”   稀奇!   林夏飞快睇他一眼,怎么还有顾客嫌弃价钱低的,就当崔郎君对她的厨艺太认可了。   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的枣红马,林夏不紧不慢解释:“郎君此言差矣,钱嘛,够用就行,多了少了都不是福气。正店里那三五贯钱、三五十贯钱的一道菜,岂是我等平民百姓能吃得起的?”   崔伯夷露出个敦厚的笑,“说的也是,我也不敢常去。”   “那就是了。”林夏说话时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平底锅交给小平,自己则站在一旁。   “我开食肆,挣钱是第一,第二嘛,自然是为了更多人能吃到我的菜。”   此话传到崔伯夷的耳朵里,跟把钱扔地上都不捡差不多。   他还想争论两句,却瞥见马背上魂不守舍的田文瀛。   “文瀛兄!”崔伯夷朗声喊道:“快来,还有一刻钟,足够你吃顿朝食了!”   田文瀛下了马,眼神依旧空洞。   来了!   先前林夏跟坊正打听过,她和姜娘子均无官身,要去开封府告状需交状纸给司录参军,再由推官断案,最后由判官决策。   证据链、口供等物证认证,全靠推官决断,可以说,这场官司成败与否,全看这位推官。   开封府内判官有两人,但推官只有一位——正是林夏眼前这位田相公。   林夏冲姜娘子使了个眼色,姜娘子心领神会,悄无声息掐了一把坐在台阶上跟阿玉玩儿翻花绳的壮壮。   壮壮立刻呜咽抽泣起来,“阿娘,我不想跟你分开!”   田文瀛被小孩的哭闹声喊回了神,他定睛一瞧,这原本亮堂整洁的小食肆怎变了个模样?   忽然听见这一出大戏,崔伯夷也摸不着头脑。   林夏故作玄虚,安慰完姜娘子母子才来招呼客人。   她话也不多,三言两语描述了那天晚上的情形,至于谁对谁错、谁是谁非,相信无需她赘述。   崔伯夷当场气愤难当,田文瀛却反应平平,他难免觉得奇怪,田文瀛向来八面玲珑,若是平日,他少说也要讲几句场面话。   林夏见状并不着急,平日里积攒的那点芝麻绿豆的情份就敢指望人帮她,她还没天真到这种程度。   崔伯夷倒是热心提点,“林掌柜,衙门口两条街外有一张家书铺,铺主姓张,年五十,人称张书手,曾为小吏,熟谙律令,价格公允,掌柜找他定不会出错。”   林夏一一道谢后,又把店里准备的糕点拿给众人。   田文瀛下意识推脱,林夏却说人人都有。   “喏!”林夏指着隔壁书铺门前躺椅上摇着蒲扇的老翁,“他吃的就是我送的。”   “掌柜好意某心领,”田文瀛拱手,“为母病,某已戒荤腥。”   原来如此,林夏眼底闪过一丝小得意。   古代糕点多用猪油,但她的花糕用的是黄油!   林夏故作惊讶道:“大人孝心天地可鉴,我店中的糕点用的乃醍醐,不甜不腻好克化,不知大人能否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   -   今日府衙中,老关头做的朝食是一锅杂烩馎饦,锅里什么都有,馎饦还又厚又硬,顾甫之看见便没了胃口。   从后院到前厅,刚迈过垂花门,那股香而不腻的味道便直直冲到顾甫之脸上。   他三更便到了宫门口,只塞了两块干巴巴的点心,如今闻到新鲜火热的吃食气息,难免有所动容。   迈进议事堂,一看,离他最近的崔伯夷一手一个饼,吃得满嘴油。   左边的司路参军手里也是个油纸包,右边……田文瀛倒是没吃东西,可手里也捧着个油纸包。   正愣着,大宝走了上来,递给顾甫之一个油纸包。   “大人,这是鸡蛋灌饼,您尝尝。”   作者有话说:   评论多多 第22章 春日三味   顾甫之刚接过油纸包时尚未反应过来, 还是崔伯夷又提了一句林夏的民营食堂。   “大人快试试,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崔伯夷开始回味方才下肚的两个饼, “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尤其是那辣酱!不是说甜酱就不好吃了!林掌柜腌的咸齑也比我家中庖厨做得味道好。”   崔伯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脸颊有肉、面白无须,又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再加上身材高大魁梧,称得上一句有福气的长相。   听他美滋滋谈论起民营食堂, 府衙中的杂役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驻足议事堂廊下,想听听这民营食堂到底有何玄妙之处!   “民营食堂?”顾甫之眉头微拧。   崔伯夷光顾着说, 忽略了顾甫之的脸色。   “午间的时候,民营食堂的红烧肉和红烧鱼也是一绝!”崔伯夷掰着手指头,“还有那羊头签,我觉得半点不输正店!听林掌柜说, 她们天热了还要上些兔肉签、野鸡签一类的冷菜!”   关大宝听得目瞪口呆:“真有那么好吃?”   “当然!”崔伯夷一瞧见关大宝, 心里立刻浮现一个绝妙的主意!   “大人!”崔伯夷兴高采烈道:“不如由开封府出面, 请林掌柜来教教咱们的老关头,好让公庖的色香味都提升一番!”   -   “我绝不同意!”   听完林夏打算报官的计划,林观海是第一个反对的!   小食堂后院除去厨房还剩三间房, 姜娘子带壮壮住一间,阿稚和林观海挤一间, 阿玉和林夏住一间,而小平自动搬去了柴房。   有家不能回的惨况,全是因为他!   曾几何时,他见姜氏孤儿寡母便起了恻隐之心, 可谁知道给家中招了这么多祸事!   顾忌一墙之隔后便是姜娘子和壮壮,林观海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高声说话:“夏夏!你是个未婚女子,怎能上公堂告状呢!”   这又是什么道理?林夏总会被林观海的脑回路惊讶到。   “阿爹,”林夏举起一只手,每说一项便收起一根指头,“钱家砸坏我两张桌子、五张凳子,三只陶罐、一个泥炉,这些都是小钱!”   林夏深深合上眼,再睁开,脸上立刻换了痛心疾首、难以自抑的神情,“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毁了阿爹的画!”   林观海懵了:“画?”   林夏表情严肃认真,“对啊!阿爹的画对我而言就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林观海喃喃重复。   有人把他的画当无价之宝……   听到林夏所言,他心底蓦然生出一种痒痒酥酥的感觉,连胡子都开始发颤,他捂着心口,那感觉反而愈演愈烈。   阿玉把吃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给阿稚,拿双手捂着嘴道:“阿爹,你知道吗,开封府的大人们都夸咱们民营食堂的牌匾写得好呢!还有那画,隔壁书铺的掌柜都向阿姊打听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开封府的大人们!”阿稚小嘴张大,噌一下从小兀子上跳起来,一把抱着林观海的胳膊,“阿爹,开封府的大人们都是进士老爷啊!”   “诶?”林夏提议,“阿爹,您写的一手好字,不如等那讼师写好了状子,烦请您再誊录一遍可好?相信有爹的一笔好字,定能让大人对我们多几分青眼!”   阿稚也在一旁拱火,“对啊阿爹,您不是说过,若是连字都练不出来,还考什么科举?”   “进士老爷……”进士老爷仔细拜读他的文章……念及此,林观海恍若置身云端,飘飘欲仙。   “夏夏!”他突然推开挡在身前的阿稚,冲林夏喊道:“写,不,告,咱们一定报官!”   -   开封府书房内,顾甫之审阅完近日的公文,圈出判词中几项疏漏交与崔伯夷复核。   早间点卯时遭顾甫之打断,崔伯夷没能继续说下去,如今房中只有他二人,正是好时机。   “大人!”崔伯夷腆着脸凑上去,“不知我清晨的提议,大人考虑的如何?”   顾甫之尚在思索如何向陛下进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何事?”   崔伯夷抚掌,“请林掌柜来教老关头啊!”   “林掌柜?”顾甫之面色冷淡,随手合上公文,平静问道:“伯夷可知这位林掌柜一道菜谱价值几许?”   崔伯夷只懂吃,哪懂这些门道,坦然道:“不知,难道大人知道?”   “当然知道。”顾甫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寒至极的讥讽之意,“一道菜一百两银子。”   顾甫之话音未落,震惊、惶恐、惧怕、不可置信等多种情绪一一从崔伯夷脸上闪过,他嘴唇嚅动半天,最后只深深垂下头,再不提此话。   他刚离去,抽空来见顾甫之的田文瀛便走进了院子。   狭长的抄手游廊中,田文瀛跟他撞了个正脸,正要打招呼,崔伯夷魂不守舍擦肩而过,头都没抬。   走进书房,田文瀛躬身道:“大人唤文瀛前来何事?”   顾甫之放下紫毫,靠在太师椅上,凤眸微眯,开门见山道:“想必文瀛已经知晓后街民营食堂遭人打砸一事了?”   “禀大人,”田文瀛眼皮跳了下,不是什么好预兆,“听掌柜的提起过。”   顾甫之端起茶盏,轻刮浮末,眼帘半垂,似是全然不上心,“以文瀛之意,此案该如何判?”   田文瀛摸不准顾甫之的意思,此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民营食堂都是遭了此无妄之灾,但他从顾甫之的语气中能猜出,他们家大人与那位朱唇粉面的林掌柜……怕是渊源不浅。   “禀大人,此案应分为两部分。其一,那姜氏是否犯了七出之条,其二,钱家打砸民营食堂。”田文瀛迟疑片刻,接着说:“以某浅见,纵使那姜氏有错在先,钱家破坏他人财物之举亦不可纵容,下官认为……应当严惩钱家恶意打砸的行为。”   待他说完,书房再次陷入沉寂,田文瀛敛眉垂目,静待发落。   可顾甫之慢条斯理喝了半杯茶也没发话,这下田文瀛心里更没底了。   “退下吧!”   终于等到顾甫之松口,田文瀛刚要松口气,又听茶盏重重落在条案之上,咚一声,仿若敲在田文瀛心头一般。   他暗道不妙,复一拱手,急匆匆离开。   好个林掌柜!   顾甫之薄唇微扬,眼底暗潮涌动。   田文瀛何等圆滑之人都为她说话,想来林掌柜不光捏住了推官,连判官也不放过,下一步是不是该来讨好他这位府尹了?   推官拟判、判官复核,最后画押的还是他,何必如此费事,干脆直接冲着他来好了!   -   上巳节刚过没两日,长宁公主递折子进宫拜见太后。   自先帝去世后,太后便深居后宫,极少外出,而她做女儿的,也只能多来探望探望。   太后膝下仅有圣人与她一子一女,她又只有顾甫之一个儿子,儿子自小聪慧懂事,在太后心里,顾甫之与亲孙子也无异。   只可惜……想到顾甫之如今的模样,长宁美艳的脸上难免露出狰狞神色。   都怪那顾氏家学的一个个老学究,把她儿子也教成了个老学究!   至慈寿殿,门外停了明黄的轿辇。   曲嬷嬷快走几步上前一打听,折返回来禀报,“是太子殿下。”   待内侍通报后,长宁公主进殿行礼,“儿臣见过太后。”   太后免了她的叩首,唤她近前,“好孩子快过来。”   长宁敛步,冲太子行礼,“见过太子。”   太子侧身,回了一礼:“姑母安好。”   太子乃圣人与皇后嫡子,性情温厚、博学广识,又因只比顾甫之大三岁,幼时顾甫之曾以太子伴读身份入宫。   太后斜倚在美人塌之上,身穿万字纹绛紫色大袖衫,头上仅一对镶了红宝石的牡丹花簪。长宁坐到太后身旁的胡床之上,嗅到太后身上传来的乳香没药气味。   “娘娘可是身子又不妥帖?”长宁柳眉蹙起。   先帝病重之际,太后曾彻夜祷告为先帝祈福,腿上因此落了病根,如今一到阴雨天便刺痛难忍。   太子道:“姑母莫担忧,是皇祖母昨日抄经累着了,特服了一剂药。”   太后也念叨长宁大惊小怪,“快说,你今日不会空着手进宫的吧?”   长宁带来的食盒早已由曲嬷嬷交由内侍,不一会儿,两个巴掌大小的金碟送了过来,一份呈予太后,一份呈予太子。   太后见碟中三枚晶莹剔透之物,难掩喜爱之情,唤内侍奉上白玉箸。   “此乃春日三味。”长宁介绍道:“一乃玲珑富贵角,其中是虾仁、马蹄、春笋;另一是春意盎然角,有荠菜、笋干、野蕈;最后的是甜心蜜意角,其中放了莲蓉、蛋黄,吃起来口齿留香、甜而不腻。”   太后挨个尝过,甜咸搭配,倒是十分可口,她满意地放下筷子,“多亏你有心,事事念着我。”   长宁嗔怪,“长宁是娘娘的女儿,不念着您,还能念着谁?”   太子同样对其赞不绝口,“民间吃食果然有趣,父皇必定喜欢此物。”   长宁自然不会傻到只准备两人份,听太子如此说,又遣人给圣人和皇后分别送去。   “对了!”闭目养神的太后忽而睁开眼,在殿内巡视一圈后,问:“长宁,今日我乖外孙怎么没和你一同前来?”   太后没去金明池演习,可太子在,当晚公主和顾甫之两人连一句话都没说,肯定是闹了什么别扭。   太子急忙打圆场,“开封府公务繁忙,孙儿听闻四郎许久都未休沐了。”   太后发出一声十分不满的叹息,“你瞧你,儿子女儿三五个都有了,可四郎这小子……”她目光飘去长宁公主身上,怏怏道:“怎么不见四郎去相看?都多大的郎君了,不像话!”   “儿臣……”长宁有苦说不出,干脆垂下头。   太后自己琢磨着,倒真琢磨出一些人选,“岑铁嘴的孙女……今年应该也有十九了吧?可许了人家?”   “回太后……”长宁连称呼都改了,缩着脖子,“岑太师的孙女之前跟四郎相看过,人如今都当娘亲了。”   “什么?竟然看不上我家四郎!”太后面色不悦,“那前中书令言家的孙女呢?”   长宁掩面,“这位也看过,人铁了心要出家。”   “庆国公的幼女?”   “听到是咱们四郎,高烧半月不退,吓得庆国公娘子上门求我放过她家女儿。”   太后拂然:“荒谬!我家四郎何等好儿郎,他们有眼无珠!”   宫女、内侍、嬷嬷哗啦啦跪了一地,太子极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找到地上金砖之间的缝隙钻进去。   “太子!”   听到这一声,太子心头一咯噔,急忙答应:“皇祖母,孙儿在呢!”   “太子妃是不是有个亲妹妹?”   太子欲哭无泪,“回皇祖母,太子妃的亲妹妹今年刚八岁。”   太后深深感叹,拉着长宁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四郎是个好孩子,你要多上心。”   从宫里回去,长宁公主同样反思良久,真的是她对儿子不够上心吗?   思量几许,长宁让人把司琴司棋找了过来。   “你二人明日……算了,后日吧,后日去开封府衙,看看你家郎君近况如何。”   二小厮对视一眼,笑眯眯答:“诺。”   作者有话说:   小顾:好有心机的女人!下属竟无一人能抵挡! 第23章 宝塔肉   阿玉新换的牙开始冒头后, 林夏便有意让她吃一些需要啃的东西。   排骨、筒子骨、鸡架,没什么肉,也不太费劲, 还能锻炼牙齿。   店里每天都要吊汤,炖汤剩下的骨头和鸡架就是现成的,全都便宜了壮壮和阿玉两个小孩子。   壮壮比阿玉大一岁,叫个“壮壮”,却被那胡阿婆养成了个头大身子细的豆芽菜。   壮壮在店里待了一个多月,脸上、身上都多了不少肉。   而她的店……被打砸得一摊狼藉的外间收拾得差不多了, 除了墙只粉刷了一遍没新画, 其余的都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   这也是林夏的小计策。   破烂店的模样,坊正看过了、铺兵看过了、街坊邻居看过了, 连那些个衙门的大老爷也都看过了。   再顶着个破门面,那就不是可怜,而是故意卖惨。   最可惜林夏的钱包,第一个月本来就没挣到什么钱, 这下好了, 又全贴到店里。   修缮桌椅时, 姜娘子不顾林夏的阻拦,硬是掏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赔给店里。   林夏一开始不愿意,可姜娘子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要走, 她被迫只能答应,却说是如今手头紧张的无奈之举, 并保证等钱家的赔偿款到位后再还姜娘子这份钱。   告钱家的事情也不能忘,两份状纸由林夏和姜氏分别交给了衙门,那位司录参军翟廷为人处事刚正不阿,并未为难二人, 只让她们回去耐心等待,等一切查明之后升堂过案。   说起这位翟参军,长了张微方的脸,身材魁梧挺拔,皮肤也不算白皙,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   “阿姊,什么是特警?”阿玉嘟着油嘴问她。   林夏啧了声,思索片刻,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过完三月三,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暖和,白天越来越长。   申时左右衙门的人就走完了,林夏跟小平收拾出汤锅,把那些鸡骨头、筒子骨、鸡爪全捞了出来堆在锅里。   煮了太久其实早没味道了,调味仅加了些盐,但碍不住是口肉。两个小的一会儿摸一块儿,不一会儿就吃得领口袖口全是油。   “壮壮!阿娘怎么跟你说的?”姜氏佯装发怒。   天天吃肉,这是以往过年都没有的待遇。   壮壮小嘴一瘪,眼看要哭起来。   林夏被他皱巴巴的小脸逗笑了,宽慰道:“这些就是给咱们自己人吃的,再说了,小孩子就是馋,哪个孩子不馋呢?”   小平接话:“我刚当学徒那会儿,削下来的萝卜皮都要便宜自己的肚子。”   阿玉举着小油手,兴冲冲问道:“阿姊,你馋吗?”   林夏故意不回答,下巴一抬,走到了后院。   她?她当然馋。   那时候跟师父学扣肉,做失败的全进了自己的肚子,结果差点儿把自己吃进医院。   但是这么丢人的事情,她可不会告诉别人。   小平忙完前头的事情,便跟着到了后厨。   林夏对他的教学课程都是在天香楼的人回去以后才进行。   并非林夏小肚鸡肠怕别人学了她的手艺,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光看可学不会。   只是天香楼的说好了是学徒,而不是徒弟。   她可以给天香楼设计菜品、教新菜、教酒楼的基本运营,却不会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全盘托出,把他们当自己衣钵的传承人。   小平这孩子天赋一般,但恰好对应了名字里的这个“平”字,好脾气、有耐心,削了一个月的萝卜也不急不慌。   除去上次……   林夏眼角余光瞥见他额头上新生的鲜红色皮肉,心里暗暗赞叹,有胆量啊年轻人,上来就玩地狱模式。   小平将案板处的杂物腾干净,随后按林夏的要求拿出磨刀石,站在林夏身边。   林夏从一堆刀里头挑出一把趁手的,在二人眼前晃了一下。   “刀,就是厨师的兵器。”刀刃寒光一闪,林夏转了个花:“兵器趁手,上场才游刃有余。”   小平听得认真,却忍不住笑了出声,“师父,您……您都是从哪学的?”   实打实算起来,林夏比他就大两个月。   他从六岁进天香楼跑腿,九岁学厨,实打实的基本功。   但林夏……一小娘子,怎么懂这么多稀奇东西?   林夏早有对策,神神叨叨摇头晃脑道:“梦里有一老叟,见我聪明伶俐——”   “打住!”小平呲着牙,“我不是阿玉,师父您别哄我了。”   林夏白他一眼,“知道就行,还不赶紧磨刀?”   她今天要教小平第一道菜——宝塔肉。   作为浙菜传统名菜,宝塔肉集刀工、火候要求于一体,最重要的是猪肉便宜啊!做好的能往外卖,做坏的可以直接加到员工餐里头,半点不浪费。   宝塔肉要求先将整块五花肉煮至七八成熟,再等冷却后切成极薄的连片长条。   这一步对刀工要求极高,要薄的同时连而不断、厚薄均匀,就这道菜,没个把月拿不下来。   最后便是蒸制,要火候刚好,酥而不烂,以逼出肥肉油脂,却能保持宝塔形状最佳。   小平看着眼前一大盆三寸见方的猪肉块,终于明白了下午林夏使唤那两个帮厨在做什么。   “一盆?”小平脸都绿了。   林夏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能切出来一块,师父都夸你有本事。”   亲自示范后,林夏出门前又交代:“做失败的切薄片,明天中午加道青蒜回锅肉。”   刚穿过连接后院和前厅的门,林夏就听见了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   俩小屁孩干嘛呢?她随手抓了把准备炖汤的桂圆干,边吃边往外走。   “我就吃!”阿玉站在店门口台阶上,掐着腰,年纪小小气势不小,“我自己家的肉,我凭什么不能吃!就吃就吃!”   老关头佝偻着腰,一把挥开关大宝的手:“嘴馋的丫头,哪家都经不住你这么吃!”   “关你什么事!”阿玉“略略略”做鬼脸。   对面的老关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原本乱糟糟的发髻也被甩开了。   林夏好气又好笑,这老头谁啊,管到她家门口了。   老关头还喋喋不休说着他那套理论,“吃,吃饱就行,人人都要吃好,那能吃饱的人就少了!每人少吃点,就能多活一个人!”   “阿公!您跟别人家说这些干嘛?”关大宝急得额头都出汗了,要去拽老关头,可老关头死活不走。   林夏走上前,倚在门边,冲阿玉使了个眼色,她闲来无事,索性跟这位老丈说道两句。   阿玉迈着小短腿跑到她身后躲着,“阿姊,他说我吃得多!”   林夏瞪了她一眼,“别拿油手摸我。”   吃得多?   林夏在阿玉圆鼓鼓的脸蛋上打量了一圈,家里三个孩子,阿玉确实是最敦实的一个,小胳膊比阿稚都粗一圈,有时候半夜睡觉蹬腿,一脚能把她踹醒。   老关头见这家里终于出现个能听得懂话的大人,终于缓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娘子,并非老头多管闲事,惯子如杀子,你家可万万不能如此骄纵孩子!”   “老丈说得好。”林夏嘴上答应了,可眼珠子溜溜地转,“但……我们家怎么惯孩子了?不就多吃两口肉吗?”   “多吃就不行!”老关头又开始吹胡子瞪眼,“吃喝……赌!都不行!她多吃一口,家中人就少吃一口,你们家多吃,别人家就没得吃,这、这在战场上是万万不可的!”   思想还挺先进,这不就是老马同志剩余价值与剥削的古代版吗?林夏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   她若有所思地颔首:“老丈的意思我懂了。”   听到她的回答,顾甫之在后巷拐角处止步。   过两日是贺珉的生辰,他今日特意去给贺珉挑了块端砚做生辰礼,谁知道回府衙的途中碰上这出戏。   念及那位巧舌如簧的林掌柜,顾甫之沉静如渊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   老关头可不是林掌柜的对手。   果真,在林夏的指挥下,阿玉拿来了一包肉骨头递给她。   林夏走下台阶,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桃红色的百褶裙在行走间裙角微漾,虽未施粉黛,头上也无半点珠翠,依然妍丽得如三月份枝头上的桃花。   老关头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瘸着腿往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关大宝扶着,定要摔倒在地了。   “小娘子要如何?”   林夏立住脚,莞尔:“老丈,先辈吃苦是为了什么?”   老关头听她又提起这话题,冷哼一声,别过头,不愿与之搭话。   林夏兀自说着:“先辈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可不是让后辈吃糠咽菜。”她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油纸包,“后辈过得越来越好,先辈付出的才是有意义的,若是后辈过得一日不如一日,老丈是否会怀疑自己——”   “关老丈!”顾甫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打断林夏的话后,他只看了眼老关头,祖孙二人便跟掉毛鹌鹑似的,再也不搭理叭叭个不停的林夏,而林夏举着油纸包,彻底演不下去这出独角戏了。   “我……”我还没说完呢。   林夏站在原地,望着顾甫之颀长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再联想到顾甫之次次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行径,饶是个傻子也品出不对劲儿了。   这位顾大人,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送命题——个体工商户得罪了市长怎么办?   晚饭时,林夏愁得只吃了一个包子。饭后,一个人扯着躺椅,躺在院中空地看星星。   阿稚见她吃饭时面色不佳,特意洗了几颗青梅给林夏送去。   如今月份青梅已快要过季,吃起来多了几分甜,但依旧把吃不得酸的林夏酸得挤眉弄眼。   阿稚看她的表情,悄悄捂着嘴笑了。   开店以来,林夏整日待在店里,阿玉跟在她身边,难免对阿稚少了些关照。   恰好林夏有事要问他,便把人留了下来。   阿稚搬了个包绣小兀子挨着她坐下,嘴里小声背着书。   “阿稚,我记得你有位同窗的兄长就在开封府做官?”   阿稚思索须臾,道:“对,崔仲文的哥哥崔伯夷,正是如今开封府的判官。”   他脸色不佳,崔仲文敢在书塾里横行霸道,不过是仗势欺人之辈。   林夏回忆了一下那位微胖圆脸好说话的崔郎君,又问:“那……你要是想当判官,得考出什么成绩?”   古代这套公务员选拔制度太复杂,原谅她刚穿来还不满一年的外来户搞不明白。   阿稚看了眼林夏,林夏急忙解释:“随口问问,总要有个念想嘛。”   可偏偏是她多解释的这句话,让阿稚埋下头,闷闷不乐道:“他兄长是正六品……多数人一辈子都当不上呢,考上进士只是第一步。”   二十及第的少年英才并非没有,可二十出头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阿稚不想长他人志气,但他清楚记得崔仲文提过,宰相的侧室是他亲姨母,等到了年纪,他也会像他哥哥一样进入宰相府的家学。   看孩子越来越低落,林夏都想抽自己两耳光了,她这张嘴问什么不好问这些!   更想抽自己两耳光,一个判官都得罪不起,她怎么敢得罪府尹!   “对了!”林夏问出最关键的一点,“你知道开封府那位顾大人吗?”   -   顾甫之当着关大宝的面,仅简要提了两句林掌柜的光辉战绩,譬如讹他的银子、讹官家的银子,讹天香楼的银子。   老关头十分气愤,一来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被个小娘子耍了,二来恨自己居然真的在思索林夏那番话中蕴藏的道理。   “呸!”等顾甫之走远,老关头狠狠啐道:“她吃饭还不比我吃盐吃得多,还跟我讲起大道理了。”   恰逢此时大宝端着盆走了过来,里头是些中午剩下的凉拌木耳,留着明早当小菜,按以往的法子,天凉时可悬于堂中,天热时要冰在井里。   另有一方豆腐,一早买来,到现在这个时辰摸起来表面已经变粘了。   老关头随手在盆里淘洗两下,洗去表面粘液,又将豆腐切厚片下油锅炸了。   -   再说回司琴司棋,长宁公主交代后,二人在田嬷嬷的指挥下,给顾甫之置办了不少东西,以求他能在衙门过得舒坦些。   而且公主已经松了口,假以时日,他们家郎君肯定能搬回来。   一架青布马车停在公主府角门,司琴司棋将两口箱笼搬了上去,随后车夫鞭子一挥,马车慢悠悠朝着开封府衙门驶去。   “欸,哥!”司棋放下车帷,捣了捣司琴的后腰,“前些天公主娘娘请贺家大娘子来家里,是为了端午诗会吧?”   司琴面色冷冷,“又多嘴!”   司棋委屈巴巴:“那我不是害怕郎君万一知道……会不会觉得咱们是故意骗他回府?”   司琴也不说话了,他心里也没底。   沉默间,马车已经到了开封府后门。   想到上次民营食堂酣畅淋漓的一顿饭,司棋浑身充满了力气。   卸下箱子,司棋走上前拍了拍门,可过了几息都未听见有脚步声。门环被他拍得震天响,可院子里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我瞧瞧。”司琴走上来,顺着门缝往里觑。   司棋耐性不足,又闻着小食堂的香气心不在焉,催促道:“哥,好了没有?”   司琴猛地跳了一下,司棋看过去,哥哥一张脸瞬间失了血色。   正要开口问,司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快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小顾:记仇! 第24章 鸡丝粥   夜已深, 除去正缩在店里吃宵夜的小食堂一行人,周遭商铺全打烊了,街上连盏灯笼都没亮。   故而司琴平地惊雷般的一嗓子, 直接把壮壮吓得筷子都掉了。   小平放下碗就往外冲,林夏交代姜娘子看好孩子,随后跟林观海一道追了上去。   司棋跑到两条街外请大夫,司琴则是手脚发软瘫在地上,林夏从门缝里看清情况后,立刻让小平将店里的梯子搬来, 翻墙进去开门。   小平身手矫健, 三两下便打开了后门,让众人看清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房老头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身子软软倚在墙根,瞧不出呼吸,身上沾了不少呕吐物,地上还有两摊污物。   “小平, 你赶紧回去准备浓盐水还有筷子!”交代完, 林夏猛地一掌拍在司琴背心, “慌也不是现在慌,快去院中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毒!”   司琴回神后, 一边喊着“郎君”一边撒腿就跑。   林观海和林夏一起将晕倒在地的门房老柴扶了起来。   柴勇行伍出身,无子无女, 平素最爱逗阿玉跟壮壮两个小的,时间久了,跟小食堂众人都混了个脸熟。   林夏观其面色,又拿树枝拨了拨地上的污物, 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   这时,小平提来了一大桶浓盐水,阿稚抱着椰瓢跟在他身后。   “不听话的小屁孩!”林夏瞪了他一眼,阿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椰瓢递了出去。   林夏先拿盐水帮门房老翁冲洗口鼻堵塞的污物,再用筷子压着舌根给他灌下一大瓢盐水,做到这一步,林夏把位置让给林观海,又扯着阿稚走远。   “阿爹,使劲,让他吐出来。”   小平和林观海,一人扶老柴,一人下筷子,只听“呕”一声,林夏自己闭上眼,还不忘捂上阿稚的双眼。   吐完后,门房老柴神志稍稍恢复,林夏忙追问:“柴老,还有多少人吃了这些?”   老柴靠在小平身上,虚弱道:“快去看看老关头,他、他吃最多。”   说话间,司琴也从内院跑了出来,头发都跑散了,跟天塌了一样。   “快、快去看看我们大人!”   林夏当机立断,“阿爹,您跟司琴过去,照我说的方法做。小平,咱们俩去看其他人。”   放衙后,除去前后门房、洒扫的婆子和夜间当值之人,府衙众人走了个七七八八。   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心酸,幸得老关头做饭难吃,留下来的部分人没吃剩饭,吃了的也都吃得不多,中毒不深。   如老柴所言,中毒最严重的反而是老关头和其孙子关大宝,二人被送到了医馆救治,其余人先安置在府衙空房之内,由小平和司棋一块儿照顾。   “大人有所不知,那、那木耳泡久了便会生出、生出毒素,而豆腐,豆腐天热了更容易坏,虽说经过油炸,可先前早就馊了,再炸也是坏的,所以,所以……就把人吃坏了,并非有人下毒。”   找到晕倒的老关头和关大宝的第一时间,林夏便查看了后厨,不仅发现了一盆未炸完的豆腐,还发现了大量剩木耳。   此二物便是此次食物中毒的元凶。   刚得罪过这位大人,怕自己出面会将矛盾激化,林夏特意替林观海组织好了说辞,但到林观海独自一人面对顾甫之时,依然紧张到支支吾吾、词不成句。   他悄然抬起头,打量这位年轻有为、玉质金相的府台。   开封府尹、朝中大员、公主独子、皇帝外甥、鬼见愁……把顾甫之的名头挨个想了一遍,林观海明明没中毒,腿却开始软了。   好在顾甫之刚吐了一场,身体虚弱外加肠胃空空,没心情计较林观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司琴端来汤药喂他喝下,又听从林夏的建议给他喝了半杯温糖水,顾甫之恢复几分力气后,瞟了眼林观海,缓缓开口:“林……”   林观海拱手施礼:“大人唤我观海便可。”   “林相公辛苦。”顾甫之摆手,示意他坐下。   司琴给林观海搬来一把圆凳。   顾甫之看了眼司琴,司琴便将郎中所言原封不动讲述了一遍,内容与林夏教林观海的那套有七八分相似。   “大人吉人天相,才能化险为夷!”林观海恭维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瞧见顾甫之面色极复杂地望着他。   林观海惶然,忙问:“大人,可是……”   “无事。”顾甫之缓缓摇头,今日所食之物已通知司琴将其封存,至于这位林掌柜……   顾甫之承认自己的偏见私心,却不得不说,此次中毒跟这位林掌柜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还要谢她处置得当。   罢了。   顾甫之又言:“林相公,今日——”   “阿爹!”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紧接着飘进来一股淡淡的肉香米香。   十分清淡的味道,可对于刚吐完肠胃还不舒服的顾甫之来说,犹如天外珍馐般诱人,他不着痕迹咽了咽口水。   林夏在卧房门前停下脚步,唤人来接。   “阿爹,我熬了些粥。”   林观海走出房门,接过林夏手中托盘,林夏冲他挤了下眼睛,他领会到意思,默默颔首,无声道:万事大吉。   开封府的公庖在出事之后就被封了起来,米、粥、水,连碗筷都是从小食堂直接拿来的。   粥底是猪骨和鸡架熬了一整天的高汤,米是新米,大火煮得开花,小火煨烂,粥上层飘了一层稠乎乎的米油,还撒了细细的鸡丝和翠绿的芹菜碎。   司琴主动接过托盘,正愁着要不要替顾甫之试试毒,突然有一只修长的手横在他眼前,将碗端走。   “郎君……”   “无妨。”顾甫之神情淡漠,眼底毫无波澜。   此时此刻,这位林掌柜怕是全天下最想讨好他之人。   给他下毒?除非林掌柜也被木耳毒坏了脑子。   顾甫之舀了一勺软烂的米粥送进嘴里,温度适宜、醇香可口。待半碗粥下肚,顾甫之额角起了一层薄汗,更衬得唇红齿白,犹如画中人。   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灰,他停下动作,看向角落里端坐的林观海。   林观海适时挑起话题:“大人,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林相公请讲。”   “如今公庖无人,府中一干人等的日常饮食……”林观海难为情地笑了笑,接着说:“大人也知晓小人家中食肆正在后巷,不如在公庖恢复之前,让小店为府里提供餐食?”   顾甫之听完,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弄得林观海顿时紧张起来。   “林相公,”他思忖了半晌才开口:“此事本官还需考虑。司琴,送林相公回去。”   告辞后,林观海走出内院,一眼瞅见抄手游廊底下蹲着的林夏,林夏看清他脸色的一瞬,心已然凉了大半。   离开开封府,林观海还是那张丧气脸。   想着买卖不成仁义在,林夏主动安慰他:“阿爹,不成就不成,救命之恩总不能忘吧,咱们跟钱家的官司您无需担心。”   林观海摇头否认:“阿爹不担心,阿爹只是……”   读书二十余载,林观海从未有今日的颓然。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注]   今日与顾府台的一面,仿佛当头一棒将他敲醒,有些东西生不带来,这辈子便与你无缘了。   他叹了口气,摸摸林夏的后脑勺,“快去带着你妹妹睡吧,阿爹再去看会儿书。”   -   送走林观海,司琴回到房中时,顾甫之已披着外衣站在书案前,司琴见状立马上前劝阻:“郎君,再躺下歇歇吧。”   顾甫之停下笔,拿出私印在纸上盖章,朱红的一方小印落在纸上,司琴探头去看,却没看清其中内容,随后顾甫之将信装入信封,递给司琴。   “明日一早拿我的手书去找林掌柜。最近……”他顿了下,“一个月的吃喝用度,全交由她负责,”   司琴踌躇片刻,忍不住问:“郎君为何……”   “为何不刚才便答应?”顾甫之冷哼一声,当场答应,还不知这位林掌柜的尾巴能不能翘到天上去!   “还有……”顾甫之神情严肃,“母亲那里该怎么说,你可有分寸?”   司琴:“小的明白!定不让公主娘娘费心。”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小食肆尚未开门,司琴便在门口守着。   一夜忙乱过后,除去老关头和关大宝祖孙俩,开封府中其余人已恢复得差不多,日后只要在饮食上好好调理,外加静养即可。   昨夜林夏熬的那一锅粥也便宜了司琴一碗,他至今回想起还舔舔嘴唇,比起公主府的庖厨,那位林掌柜是半点不输。   街角处倏尔闪过一灰扑扑的影子,司琴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是一打更的更夫。   “小郎君,不知店家——”周虎刚开口,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夏打着哈欠走出来,一瞧见司琴,嘴角便止不住往上扬。   司琴行礼后,将手书递上,“林掌柜,下面一个月就麻烦您费心了。”   原本司琴打算像交代老关头那样,也跟林夏交代一遍自家郎君饮食上的喜好,但想起昨晚那碗意犹未尽的米粥,司琴便觉得自己无需操心。   说完这档子事,林夏注意到立在门外许久不言语的周虎。   她笑着将人请到店里,“客官要吃些什么?今日来得巧,店里新上了肉饼,不如带回去些给家里人尝尝?”   周虎一个劲儿地点头,自打上次一碗羊汤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喝了两三次天汉桥桥底下的羊杂李他们家,可怎么喝味道都不对,心里想着念着的还是小食堂这一口。   再说他上次在小食堂放开肚皮吃了一顿,回去被自家娘子拧着耳朵骂了足足半个月吃独食,这次周虎可万万不敢自己享用了。   “掌柜的,”周虎瞅着墙上的木牌,点了几样东西,“我要带回家里,麻烦掌柜的了。”   结账时,周虎看着一旁木匣中的木牌,一拍脑门,“坏了坏了!我忘了带木牌过来。”   林夏嫣然一笑,“无妨,看您跑这么远过来,这次给客官打折。下次带家里人一块过来,木牌还能用。”   周虎连声道谢,提着油纸包离开前,看柜台角落放了几张未散出去的宣传页,便主动提出帮忙。   林夏拗不过他,便又给他送了两竹筒豆浆。   “多谢掌柜。”周虎看了看左右,小声跟林夏说:“林掌柜,南边有伙贼人入室劫掠,好几家店都遭了贼,还闹出了人命。怕百姓惶恐,官府口风紧得很,林掌柜一个小娘子,夜里还是要多注意些。”   “多谢客官。”林夏指了指小平,同样神秘兮兮道:“我们小平可会铁头功呢!”   -   崔伯夷前一天就听小平说明日朝食有新花样,特意早起了一刻钟,离家时,正巧遇上了哭着喊着不想去书塾的小弟。   他拍拍崔仲文的脑袋,连哄带劝:“阿文,你今日乖乖去书塾,阿兄放衙后还给你带好吃的。”   若是往日,崔仲文定喜笑颜开,点几样菜,而后乐呵呵背上书包走了,可今日不仅不高兴,还一屁股坐地上耍赖。   “我不要!”崔仲文扯着嗓子喊:“阿兄带回来的都不好吃,凭什么林扬每次都有好吃的!”   不管他带什么吃的,林杨总有更好吃的!   “我不服!”   崔伯夷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林什么?”   崔偉俫蒸𝕐里仲文吸了吸鼻涕,“林杨!”   “他是不是有个阿姊?还有个妹妹?”   崔仲文泪眼婆娑看着哥哥:“阿兄怎么知道?”   崔伯夷抚掌摇头:“那就对了,阿兄日日给你带的吃食,都是出自林杨阿姊的食肆。”   “啊!”崔仲文一听,连哭都顾不上了,忙扯着崔伯夷的官服,死活不让他走,“阿兄,你今日带我去!带我去!”   廖娘子不堪其扰,走上前给不成器的小儿子屁股上重重一巴掌,呵斥道:“胖成这样还吃!赶紧给我上学去!”   崔仲文嘴一扁,又要嚎啕。   “行了,行了!”崔伯夷早起可不是为了哄弟弟,他提议:“这次小考……你若是能考上乙等,阿兄就带你去林家小食堂吃,你要吃多少都行!”   终于摆脱了缠人的弟弟,崔伯夷赶到府衙时时辰已晚,望了眼排长队的民营小食堂,他咬了咬牙,屏住呼吸,头也不回钻进了后门。   “崔大人!”老柴看到他后急忙放下碗,嘴边一圈还闪着油光。   崔伯夷看了过来,脸上不见丝毫不耐烦,笑盈盈问:“柴老有何事?”   老柴指了指公庖那边,“今早有香葱肉饼和拆骨肉,还有骨汤馄饨。”   他肠胃初愈,只吃了碗小馄饨,滋味那叫一个美呀!   他巴不得、巴不得老关头再别回来祸害粮食了!   闻言,崔伯夷眉心隆起深深的沟壑,公庖的饭能吃吗……老柴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他抬头望天,这才刚四月初,就热傻了?   “多谢柴老,我……点卯之后去瞧瞧。”说完,崔伯夷恋恋不舍回头,小平的平底锅前依然是乌压压一群人。   罢了,他今日没这个口福!   作者有话说:   小顾:吃,有啥不能吃!
注:来自《荀子》 第25章 灌浆馒头   崔伯夷点卯结束后便一头扎进如山案牍中。   过两日是例行率吏员巡查京师诸厢坊的日子, 现如今手上的案卷处理不完,届时只会越压越多,到了月底更是会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眨眼间到了饭点, 往日自有小吏将餐食送到崔伯夷房中,可今日坐了一上午,骨头都锈在一块儿了,他便想出门走走。   而且……早上老柴吃得满嘴流油的景象,至今仍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中。   崔伯夷悠哉悠哉走到厨房外,被空地上乌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恍惚间以为自己走错了。   “何事惊慌!”崔伯夷脱口而出。   开封府公庖从未有过如此鼎盛之时!   再一闻, 香得人直吞口水。   更稀奇的是,身边所有人都伸着脑袋, 无一人搭理他。   崔伯夷随手抓住身边的差役,“什么情况?老关头今天煮龙肉?”   那人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崔伯夷一趔趄,差点摔倒。   差役不仅没分他半分关注, 还伸着脖子往厨房里看, 边看边催崔伯夷, “赶紧的,一刻钟一笼,赶紧去抢饭, 一会儿就没得吃了!”   抢?真是龙肉?崔伯夷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绕过队伍继续往前走,众人见有人插队很是恼怒, 可看清来者是他,也只能将委屈咽回肚子里。   公庖外的灶台上,一口足足有一人高的大蒸笼映入眼帘,白雾缭绕间, 一杏色衣衫的小娘子笑盈盈地端着一摞碗走出来。   “崔郎君。”   崔伯夷吃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林、林、林……林掌柜你怎么在这!”   林夏掩唇轻笑:“今日吃灌浆馒头,崔郎君也尝尝我的手艺。”   准备好午间出售的盒饭套餐,林夏将前厅交给姜娘子统管,后厨由天香楼两个徒弟分管,随后带着小平来到开封府。   为了巴结顾大人,她都亲自上阵了。   只求大人不看菜面看肉面,莫要计较她之前那些昏了头的小打小闹。   东西都是提前预备好的,怕这群官老爷吃不惯,林夏特意准备了猪肉羊肉两种馅。   灌浆馒头跟后世的灌汤包差不多,皮冻简单易做,馅料比例也是固定的,难就难在灌汤包的十八道褶上。   “灌浆馒头用死面,”林夏边说着边给小平做示范,“皮要中间厚、两边薄,薄厚全在手上,光靠说说不明白,你自己试试找找感觉。”   她三两下擀出一张面皮,提起对着光,四周近乎透明,“光求薄也不行,要做到既不影响口感,也不能一提就破,俗话说‘提起像灯笼,放下像菊花’,又薄又韧才是上品。”   一开始,小平动作很慢,林夏包三个他都不一定包出来一个。   小平急得额头冒汗,林夏也不催他,自己手上动作翻飞,不一会儿半屉灌汤包就做好了。   “不急。”林夏看小平手指头紧张得都在发抖,大发善心提醒他:“精比快重要,熟练以后速度自然能提上来。”   小平看了她一眼,露出个憨厚老实的笑容,随后长吸一口气,继续跟十八道褶较劲。   崔伯夷看清后,自觉走到队伍末尾排着,期间有不少属下要给他让位置,崔伯夷全都拒绝,美食面前人人平等,他可不抢别人嘴里的吃食。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刻钟了。   笼屉揭开,一阵白雾涌到眼前,崔伯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待雾气散去,笼屉中只剩下一只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灌浆馒头。   林夏手持一长竹筷,将灌浆馒头从笼屉中移到崔伯夷的碗里。   薄皮大馅,里头一口汤,像个小灯笼。   林夏点了点桌面上几样小瓷瓶,“醋、豉汁、辣齑。吃时莫急,先开窗、后喝汤。”   话刚说完,崔伯夷自己已经调好了一份蘸料——醋打底、辣齑去腻增香、还撒了点姜丝。   会吃!   刚出炉的灌汤包温度极高,林夏怕他烫着,故意扯着他东聊西聊,“除去羊肉馅、香蕈馅,最美味的还要数蟹黄汤包。若是到了那秋风起的时候,螃蟹黄肥肉厚,那滋味……只应天上有。”   碍于礼数,崔伯夷虽眼神直愣愣盯着笼屉,却随着林夏的话,脑袋时不时点点,表明自己还在听。   见状,林夏悄悄笑了笑,绕去厨房忙活了。   -   自从林家小院空了以后,这半个多月以来,胡阿婆日日在巷子里转悠,东家聊、西家扯,那点破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不少人听都听烦了。   今日,坐在巷口的婆婆媳妇有四五人,每人一把小兀子,膝上隔着一个笸箩,里头装着麻线、碎布、顶针、锥子,手里拿着袼褙糊成的鞋底,又厚又硬像块砖。   一听见巷子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和清嗓子的动静,几人互相对了对眼色,默契地收起笸箩。   “他婶子,赶紧坐下啊!”胡阿婆凑了上来,“哟!你这八针纳得真齐整,跟麦穗似的。”   被夸的女子揉了揉额角,眼神落到虚处:“老了,不行了,眼花的站都站不起来。”说着,女人扶着墙慢慢起身,“胡大姐,你坐,我回去躺会儿。”   等女子走后,其余几人不是想起衣服没洗,就是想起饭没做,胡阿婆屁股还没坐热,身边人全走了。   她哼了声,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不识好歹的东西。”   钱通今日告假回家,家中不能没有一点荤腥。   胡阿婆回家里拿了一吊钱,先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又到小儿子家里转了一圈,从小儿子家里出来时,那条肉怕是只剩三两了。   三两肉切成厚片,统共也就四五片,在锅里煎了以后撒点盐,便是钱家难得的美味佳肴。   昏黄烛火下,母子二人对坐,一壶水酒,两样小菜。   胡阿婆面色微醺,大着舌头道:“通哥儿,你听娘的,把那不守妇道的姜氏休了,日后娘再给你娶一个黄花大闺女!”   “娘……”钱通放下杯子,黝黑的面庞在烛火下油光锃亮,“壮壮、壮壮毕竟是钱家的孩子,而且……云娘她也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生性懦弱,向来是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难得反驳了一次母亲,几乎要耗尽他全身力气。   上次被母亲教唆着去店里打砸,全仗着酒气上头,回油坊后仔细一想,若是食肆掌柜要告官,他们定吃不了兜着走。   “还要怎么算出格?非要你把那对狗男女赤条条堵到榻上才算?”胡阿婆恨得牙痒痒,狠狠揪着他的耳朵,啐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我可告诉你,那小野种是不是你的都说不准,你还想跟人当爹?”   “娘!”钱通抱着头,十分痛苦,“您别说了!”   “我告诉你,休书写好了,咱们就告她个不守妇道!”胡阿婆得意道:“那两亩水田休想带走!”   -   又逢旬休日,贺珉早早约了顾甫之到琼林苑画舫上一聚。   湖上碎金浮沉、微风吹拂,对岸琼林苑的杏花开成一片粉云,倒映在水里,船行过处,景致散开,如千万片花瓣落入水中。   岸边柳线已挨着水面,褪去了大部分嫩黄,只剩绿油油的一抹翠色。岸上穿着鲜亮的小娘子们早早在鬓边插上了各样鲜花,三五成群、嬉笑欢闹,香风袭来,不知是花香还是胭脂香。   船舱内,矮几上摆着银质酒注子,盛的是去年窖的青梅酒,加了碎冰更加可口。   角落里的小泥炉上煮着雪水,茶盏中的龙井是明前茶,叶片在兔毫盏里一沉一浮。   “一路没停,坐官船从应天府送来的,尝尝。”贺珉知晓顾甫之不喜荤腥,特意订了这桌席面。   除去一条鱼、一只鸡,剩下全是绿油油的。   顾甫之夹起一块藕带,浅尝即止。   他寻常便是这幅模样,贺珉不意外,“可惜如今月份尚早,等到七月后,我再请你吃一顿正经的水八仙席面。”   “请我?”顾甫之轻瞥他一眼,“有何事找我?”   贺珉心虚得不敢看他,“我四月二十的生日,你可莫要忘了。”   顾甫之“嗯”了声,“生辰礼已备好。”   “还有我阿娘说……”   “此事莫要再提。”   贺珉顿时泄了气,“行吧,反正我阿娘只骂我又骂不了你,你再尝尝这道莼菜羹。”   顾甫之不忍再拂了他的面子,盛了小半碗黏糊糊的莼菜羹,跟喝药似的逼自己喝下去。   画舫上的菜肴,多数是从邻近的正店送来的,滋味尚可,可惜……   “唉!”贺珉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口中念念有词:“府中公庖的手艺我都吃腻了,这七十二家正店滥竽充数的也不少,倒是天香楼最近出了几道好菜,可做席面就差太多了。”   顾甫之一身竹月色外衫,襟口袖口拿一指宽的荼白料子镶了边,衣袂起伏间银线绣样若隐若现。   他临窗而坐,望向湖面,听贺珉喋喋不休念叨许久,面上也无任何不耐烦。   只是……   贺珉提起的吃食虽多,他脑子里却总冒出来那一碗清鸡汤馄饨、热气氤氲的鸡丝粥、白雾散去的灌浆馒头……   杯盏从顾甫之手中滑落,滚到藤塌上,他纹丝不动,好似未曾察觉。   春意融融,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携伴而游,湖上画舫鳞次栉比,擦肩而过,有小娘子冷不丁瞧见窗边坐着的这位郎君,一时间恍若天人。   更有胆大的,将帕子裹着钗环丢了进来。   贺珉被砸了个正着,他麻利地抬手挡开下一个,把手帕裹着吃剩的鸡骨头丢了回去,气得小娘子“哐”一声甩上了帷幔。   “子彦,你……”贺珉见他出神,皱了皱眉头,“子彦?四郎?”   唤了几声都不见顾甫之回神,他无奈只能鼓足中气,道:“顾!甫!之!”   “嗯?”顾甫之侧目,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何事?”   贺珉有气都撒不出来了。   他不禁抱怨:“怪不得我开小差总被先生罚,就你这模样,先生都要掂量掂量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好了,我刚问你,你还记得天香楼那位小娘子吗?”   顾甫之蹙起眉,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将万般情绪压了下去。   “你寻她何事?”   “也没什么事啊。”贺珉狐疑地望他一眼,“你这问题好生奇怪,你不觉得最近这半年间,除去那玲珑富贵角,就没有其他的新鲜玩意儿了吗?”   他又叹:“也不知道那小掌柜如今在哪,要是我的生辰宴能请她来……我肯定能给我阿爹阿娘一个大惊喜!”   生辰宴?顾甫之敛眉沉思,他……他是七月初七的生辰,贺修远这个主意未尝不可。   “顾甫之!”贺珉气得跳脚,“你怎么又跑神了!”   “喊什么?”   贺珉死死盯着他:“你心里有鬼!”   顾甫之甩了下衣袖,“看我作甚?我亦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如意菜   田文瀛将点心带回家便忘了。   这日晨起, 田文瀛照常去给母亲请安,见到正屋内佛龛处,有几样点心在菩萨身前供奉。   其中一样瞧着陌生。   “隽娘, 这是哪家的点心?”他随口问道。   严隽娘剜他一眼:“自己带回来的,自己都给忘了。母亲尝了两块,很是喜欢。”   “哦,对!”田文瀛一拍脑门,笑着说:“这位林掌柜也是个妙人,竟让她……”他想了想林夏的话, 有样学样, “打入势力内部!”   说完,田文瀛从供台上拿下一块点心, 掰了一小口,送到严隽娘嘴边,“你也快尝尝。”   严隽娘下意识看向田母,田母刚喝完药躺下, 没关注他们这边的动静。   她羞红着脸, 就着田文瀛的手吃下了那块儿点心。   跟寻常点心不同, 此物放了几日后,依然香软可口,也没那股腻人的怪味。   她知晓田文瀛如今也不食荤腥, 便小声问了句:“这里头有……”   “醍醐,没荤油。”田文瀛悄悄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若是喜欢,我放衙回来再给你带一些。”   严隽娘扯着他的衣袖,腮边染了红晕,露出些小儿女的情态, “放衙早些回来。”   上值路上,巧遇一货郎挑了些新奇样式的磨喝乐,稀罕的是,泥娃娃身上的衣服是拿贝壳做的,层层叠叠,尤其是那锦鲤,栩栩如生。   货郎道:“相公,给家中孩子带一个吧。”   想到后厨林掌柜身边的豁牙小女童,田文瀛脸色不自觉挂上了温和的笑,他挑了只兔子,又将那条锦鲤买下。   今日朝食吃水晶馒头,也就是小笼包。   店里的鸡蛋灌饼摊子离不开小平,于是林夏带着一名帮厨去开封府,阿玉当她的小尾巴,抱着小兔子跟来了。   等店里的小菜、粥汤都弄好,姜氏也跟过来了。   “咦?”阿玉瞅着姜娘子身后,“壮壮哥哥怎么没来?”   姜氏摸摸她的发髻,上面两个小啾啾摇摇晃晃,“壮壮哥哥在读书。”   阿稚在壮壮这个年纪,早都会背三字经了,壮壮尚未开蒙还不是最要紧的,这孩子……姜氏叹了口气,这孩子被婆婆养得半刻钟都坐不住,更别提看书了。   姜氏无奈之下,只能将壮壮硬拘在屋子里,等什么时候会读三字经了,什么时候让他出去玩。   点卯结束,官吏陆陆续续来吃饭。   大人们有自己的书房,小吏们则喜欢挤在一起、聊东聊西。   一瞧见田文瀛走进来,阿玉立刻起身跑了过去:“田伯伯!”   林夏望了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由着阿玉找他玩。   刚来第一天,负责后院洒扫的婆子就跟林夏科普,田相公与妻子少年夫妻十余载,如今眼见年近不惑却无儿无女,见到聪慧可爱的孩子便撒不开手。   联想到田文瀛全家连点荤油都不沾的饮食习惯,林夏暗暗咋舌,饮食均衡身体才能健康。   林夏把提前预备的菜馒头捡了出来,递给田文瀛:“田相公又破费了。”   阿玉捧着两个磨喝乐,摸摸左边的,蹭蹭右边的,别提多高兴了。   田文瀛笑容可掬:“无妨,我见着阿玉心里欢喜,并非什么贵重的,林掌柜就替她收下吧。”   接过吃食,田文瀛又说:“还有一事想劳烦林掌柜。”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林夏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离开灶台,“您有事尽管开口。”   “上次林掌柜制的点心香甜可口,可否让我再买些?”   “好说!”林夏十分豪爽地答应,“现如今天气热,东西备的少,两日后给您做好,您看行吗?”   田文瀛也痛快点头,“有林掌柜这一句,我定然放心。”   有阿玉在,田文瀛也未回班房,找了个小兀子陪着阿玉,连菜馒头都给她分了半个。   阿玉抱着馒头啃了两口,看林夏没发觉,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临走前,田文瀛提到林夏跟姜云娘两人的官司。   “钱家人故意打砸已是铁证如山,如今已将一干人等传唤,这几日便能升堂过审。只不过……”他望了眼姜云娘,语气倏尔转沉,“你可想好要与他和离?”   姜云娘垂下头,没有当即回答。   小叔家的孩子每年有新棉衣,壮壮却只能穿连风也挡不住的旧夹袄;她从主家带回来的针头线脑,一样都没在壮壮身上见过;素日里家中只有一老一小,茶米油盐之类的用度却比寻常一家四口用得还多。   婆母的偏心从不掩饰,只是他钱通愿意给一家子当血包,任人宰割,她可不愿意壮壮走上这条路!   思及此,姜氏猛然抬头,咬着牙道:“就算要扒我一层皮,我也认!”   -   阿稚下学后,先回林家宅子取了几本书。   刚出门,就被街坊邻居围了起来。   “婆婆好!”   有人给阿稚手里塞了把瓜子,问道:“阿稚,钱家被官差抓走了,你们何时搬回来?”   林夏在时,每日卖不完的吃食总是半买半送便宜他们,阿稚和林观海时常帮众人写写书信,倒不是为了占便宜,林夏健谈、阿玉可爱、阿稚聪慧,许久不见,反而怪想念的。   阿稚推辞一番后收下瓜子,道:“多谢婆婆关心,应该就在这个月了,但是阿姊如今忙店里的事情,不清楚跟不跟我们一块儿回来。”   又有个穿暗花短襦的方脸女人凑上来,“你阿姊店里生意那么好,要不要再招几个伙计,我家小柱子读书读不成器,干活倒是利索。”   你一言我一语,阿稚不一会儿就被缠得头晕。   “阿稚哥哥!”壮壮在巷口忽然喊了一声,阿稚头也不回就跑,留一群人站那里傻眼。   “瞧你这样子,”有人故意奚落:“早些时候林家一家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不管,这会儿想着把你儿子塞人店里去。”   “你倒管得宽!”方脸女人啐了声,讪讪溜回家里。   回店里的路上,壮壮主动把手塞进阿稚手心,疯跑一天的小男孩掌心黏糊糊的,阿稚皱了皱眉头,没多说什么,牵着他走在街上。   “阿稚哥哥。”离小食堂还有一条街时,壮壮忽然问他:“婆婆们都说阿爹阿娘要和离,什么是和离?”   阿稚捏了捏他的小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们日后就要分开了。”   “跟现在一样吗?”   阿稚听后摇了摇头,“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壮壮抽了抽鼻涕,“那我要跟阿娘在一起,可我……我太笨了,我怎么都读不明白。”说着,脑袋又低了下去。   姜氏有心送壮壮进书塾,便托林观海给壮壮摸了摸底。   林观海自己便是个读了半辈子毫无建树的人,不忍心把孩子大好年华耽误在一条看不见方向的崎岖道路上,话也说得直白,壮壮不是读书的料,莫要强求。   “不是非要读书。”阿稚拍了拍壮壮的头顶,温声宽慰:“你像小平叔,日后学成定是响当当的名厨,还有阿爹提过的那位冯画师,一笔花鸟栩栩如生,无数人挤破头。壮壮,男子汉立世并非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壮壮似懂非懂,眼睛直直盯着阿稚,“那阿娘会不会不高兴?”   阿稚依旧摇头:“你日后过得好、孝顺你阿娘,她就不会不高兴。”   -   升堂前一天晚上,林夏跟小平准备第二日早饭小菜时,瞧见院子里跪在水井边拜月亮的姜娘子。   林夏打发小平先回去,自己蹑手蹑脚凑到姜娘子背后。   “哇!”   姜娘子苦笑着望了她一眼,林夏摸摸头,“你怎么没被吓到?”   姜娘子举起面前的碗,里头盛着水,倒映出月光,也倒映出林夏如花般的笑靥。   林夏顺势在井边坐下,招呼姜娘子也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姜云娘无奈道:“怕。”   “这有什么好怕?”   林夏坐在井口边上,小腿垂下来,摇头晃脑的,看得姜云娘心惊肉跳,非要把她扯下来才安心。   “民哪能不怕官呢?”   林夏咧开嘴笑笑,仰面望天上圆月,“有什么好怕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姜云娘想了想,理是这个理,只不过……   “掌柜的,红薯是什么?”   “这不重要!”林夏甩手,“你要明白,大人们是为了你做主,不是帮那钱家欺负你的。早些睡,明日才有精力应付钱家。”   纵使有林夏开解,姜云娘依然睡不安稳,天还未亮,她便起来了。   瞧见镜中人眼下淡淡一抹黑,又多涂了些粉遮住。   到了店里,天香楼过来的帮厨顺子说林夏早早去对面忙活了。   姜云娘哑然失笑,从未见过林夏这样心大的姑娘家。   -   开封府案子堆积如山,并非案案都要升堂处理,能得顾甫之惦记的案子便更少了。   故而再次被顾甫之唤去提点,崔伯夷和田文瀛都怀疑是不是最近松懈了,大人三番五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作甚?   说完,顾甫之一抬头,俩人还在他面前杵着。   “还有其他事?”   田文瀛一拱手,“无事,这便退下。”   二人出院子时,恰好碰上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司棋来送膳。   看见他俩,司棋打了声招呼,又说:“今日吃如意菜和四喜丸子!”   田文瀛正愣着,崔伯夷抚掌大笑,“林掌柜果然妙人,田兄,今日是钱家和林掌柜那桩案子升堂的日子。”   -   天光微亮,胡阿婆带着一家老小早早候在登闻鼓外。   等官差把一行人带进去,胡阿婆心还未定,便看见林夏穿着围裙,像在自家菜地闲逛似的,飘飘然从一侧走了出来。   “你!”胡阿婆当即跳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夏抱着胳膊,懒懒散散站在她对面,轻哼一声:“还不许人往高处走?我如今是开封府的厨娘。”   胡阿婆心神大乱,猛地一趔趄,整个人摇摇欲坠,小儿子急忙上前扶着她,拍着背帮她顺气。   千算万算,没算出林夏竟然攀上了开封府。   林夏还嫌不够似的,故意激她,“胡阿婆,见着我是开封府的厨娘就怕了?若是这样……我要不是开封府的厨娘,您就随便欺负了?”   菱花窗后,顾甫之收回视线。   是他多虑,这位林掌柜岂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揪几个小红包呀 第27章 定胜糕   惊堂木落下, 林夏跟鸵鸟似的缩着脑袋躲到一边。   小食堂打砸一案落下帷幕,判钱通杖六十,其余人等杖四十, 如数赔偿林夏的损失。   胡阿婆回过神来,倒也没计较太多,毕竟他们要的可不止这些。   “大老爷,民妇要告那姜氏不守妇道,民妇要我儿休了她!”   姜云娘被差役带了上来,林夏很没眼色的站在一边不挪窝, 反正没人赶她。   崔伯夷先问钱通:“你母亲所说, 你可有实证?”   钱通支吾半天没回答,被胡阿婆一巴掌拍歪了脑袋。   “大人!”胡阿婆抢着说:“那姜氏未跟我儿和离就敢带着孩子跟人厮混, 此等不守妇道之人不浸猪笼都是我家宽厚!”   崔伯夷一拍惊堂木,“本官没问你,再多言就退下!”   胡阿婆恶狠狠剜了一眼姜云娘,满脸写着不服气。   崔伯夷转向姜云娘, 问:“你可有异议?”   姜氏下唇被咬得毫无血色, 她默默点头, 从怀里取出一张赤契,胡阿婆看清后,登时瞪大了双眼。   “禀大人, 民妇要与钱通和离。”姜云娘昂起头,目光坚定, “婆母偏心小叔、苛待我儿、造谣生事,只为图谋我嫁妆。”   钱家老二怒目,“你放屁!我娘对我好,算什么偏心!”   “对你好?”姜云娘缓缓转身, “婆母的确对你好,前年你欠的二十两赌债。眼睛不眨就替你还了;去年你岳丈病重,汤药钱二话不说就出了。难道你心里不清楚这些钱到底是谁给的?你可曾还过一分?”   钱家老二目光躲闪:“你个不讲理的母老虎,我大哥、我娘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什么还不还的!你个外人多嘴!”   “好!”姜云娘气极反笑:“那你妻子头上的钗、你儿身上的衣,哪一样不是从我家里偷走的!钱通愚昧,愿意让你们这群蛀虫敲骨吸髓,可我不愿!”   姜云娘将手中赤契呈于堂上:“大人尽可派人去查,看看我的奁田是谁在收租、是谁在吃粮!”   崔伯夷皱着眉头看完,啪一声拍响惊堂木,吓得钱家老二跪伏在地,额角生汗。   “《宋刑统》有言,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胡氏,你可知罪!”   胡阿婆自然不服,当场破口大骂:“她嫁到我钱家就是我钱家的人,用她一点嫁妆又怎么了!搅事精害得家里不安宁,休,必须休了你!”   “大胆!扰乱公堂,按律杖二十!”崔伯夷板着脸道:“念你初犯,暂且按下不表,若有再犯,绝不姑息!”   “娘!”钱家老二脸色大变,“咱们还有、还有壮壮!”   胡阿婆露出一抹冷笑,乜了眼姜云娘:“既然如此,和离也好,壮壮可是我们钱家的孙子,定是要跟我们的。”   林夏望了眼姜云娘,庆幸今天把两个孩子都留在店里,同时感慨,无论什么年代,离婚都得扒一层皮。   姜云娘神情泰然,回望过去:“婆母,既已答应和离,我的一应嫁妆何时还我?不光是银钱,还有首饰,甚至一根针、一条线、一块布,我都要!”   胡阿婆气得牙痒痒,“还!谁稀罕!”   钱家老二一听,顿时慌了,姜氏的嫁妆十有八九全填了他家的窟窿,还回去那可是要他命啊!   而且那钱壮壮跟他屁关系没有,他替他哥养孩子?做梦呢!   “慢着!”钱老二一把推开胡阿婆,“嫂子,不,姜娘子,我有个主意,你看这些年你在别家做工,我们替你看壮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壮壮你带走,那些嫁妆就当给我们的报酬了。”   姜云娘想都没想,当即答应,又对崔伯夷说:“大人,钱家一家都是出尔反尔的小人,还请大人将这条写入判词!”   案子尘埃落定,光赔小食堂的几十两银子也够钱家喝一壶。   钱通一干人等当场行刑,衙役都得过林夏的照顾,下起手来半分情面不留。   最后钱通被人架出去时,已没了人形。   衙门外头围了不少人,胡阿婆觉得丢人,拿帕子挡着脸匆匆溜了。   钱通连声都发不出,只能看母亲消失在人群中,而人群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直直盯着他的稚童,除了壮壮还有谁?   “壮、壮……”钱通嘴唇嚅动,声音微弱。   壮壮看了片刻,抱着布娃娃转身跑开,再无回头。   案子大获全胜,小食堂人人喜气洋洋,尤其是姜娘子,自掏腰包做了几百枚定胜糕,上到衙门、下到街坊邻居,见者有份。   林夏笑她挥霍无度。   “今日高兴!”   从衙门出来,姜云娘到香水行洗去全身晦气,回来后换了身桃红抹胸,外披豆绿色薄纱短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定胜糕元宝模样,里头填着香甜软糯的豆沙馅,阿玉和壮壮均是一手一个,蹲在门前啃得津津有味。   放衙后,田文瀛来拿点心,又关心了几句阿稚的学问。   林夏只当他是喜欢孩子,自家孩子聪明乖巧又可爱,谁能不喜欢?   姜云娘刚经了钱家那一遭,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待田文瀛走后,她将林夏扯到无人角落里,低声问:“田相公是不是想要过继阿玉?”   “啊?”林夏瞪大了眼,从未考虑过这一层。   姜云娘替她分析其中利弊,阿稚年长,且是独子,但阿玉年幼,上头还有她这个姐姐,万一林观海被说动……   林夏一只手掐腰,另一只手搭在姜云娘肩上,“放心,阿爹敢有这种念头,我……把他赶出家门!”   林夏的豪言壮语让姜云娘低头偷笑,看着是个大姑娘,骨子里却是个孩子心性。   她在林夏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当娘了。   可回过头再看,那时候傻乎乎的,只知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之后的日子是苦是甜,更是无人在意。   钱通是老实,老实到让人踩在脚下也心甘情愿。   姜云娘不禁惘然,当初她若有林夏半分底气,还能由着别人三言两句来安排她的人生?   -   定胜糕香甜不腻,红豆补气血,林夏给田文瀛带走的这一份里还加了不少红枣、桂圆等养生食材,果真受到田家三口人的喜爱。   田母晚间拿定胜糕佐了两碗粥,吃饱后人也有了力气,在严隽娘的搀扶下,绕着院墙走了两圈消食。   夜深,伺候母亲睡下后,田文瀛牵着妻子的手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二人的面容,严隽娘轻抚眼角细纹,难免感慨。   “老了。”   “我也老了。”田文瀛捧着妻子的手,细细摩挲,“隽娘,先前你提的纳妾之事……恕我万万不能从。”   “可母亲那里……”严隽娘眼底湿润,若非无计可施,谁愿将丈夫拱手让给别人?   田文瀛抬手擦去她眼角泪痕,“你莫担心,母亲那里有我,而且我已有了打算。”   严隽娘又惊又喜,“快跟我说说。”   她这副模样轻易勾起田文瀛早些年的记忆,他低叹:“衙门后街开了间食肆,主家姓林,家中两女一子,尤其是那幺女,聪慧可爱,十分招人喜欢。”   “人家能愿意吗?”   官方虽不限制收养异姓之子,但多数人都在从同宗同姓中过继,不过田家子嗣单薄,自家同宗并无可过继的孩子。   田文瀛闻言,脸上难免露出愧疚的神色,“我可推举他家儿郎入太学。”   -   再说回钱通,五十杖下去一般人不死也要残,幸得他身子骨健壮,养了几日居然能下地走动了。   而近些日子,胡阿婆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钱通,人都瘦了一大圈。   钱通感激母亲之余,对母亲闹得他妻离子散的恨意却是怎么也消不掉。   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巷子里各家各户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饭,热锅热灶、炊烟袅袅,而他家……   “今日怎又是咸齑清粥?”钱通推开碗,别过脸不愿吃。   胡阿婆眉毛竖起:“光知道吃香的喝辣的,钱从哪来啊!”说着说着,胡阿婆开始抹泪,“你这些日子躺着是享福了,我起早贪黑伺候你,又是吃又是药,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让你糟蹋!”   “娘,您别说了!是我错了!”   钱通端起碗,将清粥一饮而尽,随后和衣而卧。   又过了几日,油坊看钱通告假后迟迟不归,遣人来家里看他,见钱通如此模样,只好让他再养养。   临走前,胡阿婆将人拦住。   “这位郎君,如今油坊正是旺季,钱通又卧床不起,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婶子何必说这种话。”那人笑容宽厚,“掌柜的说了,钱通哥为人老实,平素最是踏实肯干,正好趁如今好好谢谢。不过……”那人挠挠头,“坊中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胡阿婆望了眼紧闭的屋门,低声说:“我还有个小儿子,也是个肯卖力气的好苗子,前段日子跟镖局走镖回来,如今刚好闲着,不如让他跟你回去,忙时搭把手?”   那人听完,狐疑地同时难免犹豫:“那钱通哥?”   “等他好了,就让他回去。”胡阿婆挺起胸脯,“我家老二可是要做大买卖的。”   “也好。”那人一拱手,“那就多谢婶子了。”   钱通跟姜云娘和离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不消一日传遍了整条巷子。   姜云娘孤儿寡母无栖身之处,可钱家的房子、钱通的活计都还在,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再加上钱通长相端正、高大魁梧,不少走动频繁的,已经起了给钱通拉纤保媒的心思。   这日午后,有一私媒上门。   钱通刚睡下,胡阿婆连门都没让人进。   媒婆扒着门框不撒手:“老姐姐,大好年纪的壮士,怎么能没个娘子操持家务呢!”   “呸!他老娘收拾不了吗?”   媒婆又说:“云娘走的时候把壮壮带走了,通哥儿没个孩子日后可怎么办啊!”   这一句跟戳中了胡阿婆痛处似的,她抬起手就要赶人,“什么孩子,我家还有权哥儿呢!”   媒婆到底是人精,仅凭胡阿婆的三言两语便清楚了她心里的盘算,暗念这老太太可真不是个省心的。   油坊又热又累,一日忙活七八个时辰,钱老二惯是个偷奸耍滑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刚去三天就找借口溜了。   养病期间,油坊那边又派人来催了一次,钱通觉得自己已无大碍,便打算回去。   临行前一夜,胡阿婆特意打了一斤酒,割了半个猪头,连汤带肉煮了一大盆,端上桌后,小孙子权哥儿吃得头也不抬。   酒过三巡,钱通依旧闷闷不乐。   权哥儿心眼儿小,说话又随了他娘那般刻薄,万万不如壮壮招人喜欢。   若是……唉,钱通又灌下半碗酒,只恨为时已晚,悔不当初。   等众人喝得差不多,小儿媳冲胡阿婆使了使眼色,钱老二拍了自己儿子一把,权哥儿怏怏放下筷子,走到钱通面前,扑通跪下。   “大爹爹。”权哥儿磕了个头。   钱通怔然,“孩子,快起来,娘,你们闹得这是哪出啊?”   胡阿婆道:“娘都是为了你好,如今你膝下无子,权哥儿就是你半个儿子,日后让他给你养老!”   钱通不是不知道最近有媒人上门,但他刚和离,哪有再娶的心思。   可眼下听到亲娘这番话,钱通豁然开朗。   云娘说他傻,骂他被人敲骨吸髓,骂他给别人养儿子,还乐此不疲。   他总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可人家是一家人,他是什么,他是钱袋子,是冤大头!   不知不觉间,钱通已泪流满面。   他的云娘,他的壮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拔丝芋头   垂拱殿内, 官家刚看完顾甫之呈上来的劄子,半盏茶的功夫过去,眉头还未松开。   伴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动静, 官家缓缓抬眸:“四郎,你所言书讼司之事……缘是为何?”   “臣闻平江府有义庄,乡民书状、科举、婚丧嫁娶均偉〔Kx〕来〔𝔈v〕正〔𝓡〕厘由义庄出面,且不取其值。”顾甫之身着绯红官袍,立于案前,不卑不亢道:“且我朝明令禁讼师, 却在富人间屡禁不止。小民有冤, 非不诉也,盖因吏胥索费高昂、词状繁难晦涩, 是以民间传言‘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   臣请仿其法,于各州县设书讼司,募通经义、熟律令者为之, 使民无诉而无门之叹, 官亦收词讼清简之效。”   “可……”官家面色如常, 唯有语气暗藏锋芒,“你可知去年开封府收了多少状子?”   “一万三千余份。”   “其中有有多少能到大理寺和刑部?”   顾甫之唇线绷紧:“不足十分之一。”   “这便是朕的忧虑。”官家叹息:“十之八九是田土、债务、邻里口角,都是些鸡毛蒜皮, 恨不得把衙门当菜市。你可曾想过,此法推行后, 百姓心想衙门请人帮他们写状子,明年,这数字翻一倍?两倍?五倍?”   顾甫之上前一步,沉声道:“臣此举非助讼, 而为疏讼。百姓初来,多挟滔天怨气,所言往往夸大。书讼司胥吏先问明缘由,再以乡约调解,或告以律条不载,或算清诉讼所费时日,一一讲清个中利害后,多数百姓便不告了。”   官家掂了掂奏札,半眯起眼:“即便如你所言,但你又如何防范此人日后不会成为那讼棍之流?若推行此举后,诉讼反增或收受贿赂之事频发,你这奏疏,便是沽名钓誉、祸乱地方的铁证。你可明白?”   顾甫之当即跪下:“臣明白。臣请陛下——”   “罢了。”官家打断他,“好好管着开封府吧,旁的,自有旁人去做,轮不到你。”   出了垂拱殿,日头当空,晴空万里,顾甫之心里那团火就如同这越来越盛的日头般,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目不斜视,衣角上下翻飞。所过之处,内侍宫女瞧见他黑压压的一张脸,立即低头行礼,不敢多言。   小黄门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了一路,临近宫门才把人拦下。   顾甫之脸色铁青:“公公何事?”   “顾相公!”小黄门赔了个笑脸,“贺相公约您放衙后一聚。”   “不去!”   说完,顾甫之衣袖一甩,扬长而去,留小黄门愣在原地。   -   案子结束当天,林家一家子就打算搬回家里。   回家一看,因个把月没住人,屋子里落了一层薄灰。   正巧屋顶有些瓦片碎了,冬天墙根发霉的地方也没处理,林夏趁机找人把屋子修整了一番,又晾晒半月才能住人。   林夏拿衣袖掩住口鼻,把窗户全部支到最大,天气越来越热,她先将厚重的帷幔换成了轻薄的纱帐,又打开装夏装的箱奁,将闷了一冬天的旧衣服拿出来晾晒。   “阿姊,给我吧。”阿稚刚下学,得知今日回家的消息,便马不停蹄跑回家中,这会儿额头上的汗还没消退。   林夏挑了几件能穿的给他拿出去,其余尺寸不对的、花色太旧的收拾起来,托姜娘子改成围裙。   院中支起了几根竹竿,夏装套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个个巨大的风筝。   阿玉坐在小兀子上,身上套了件阿稚的旧外袍,两只袖子高高挽起,头上包着一块石榴色帕子,面前的水盆里堆满了碗碟杯筷,学着平日里姜娘子在店中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洗着。   从公堂出来当天,林夏就收到了钱家的赔偿款,足足十两银子——虽比她预期的低了一半,也足够小食堂简单翻新、添几样东西了。   开封府后巷原有一茶肆,掌柜的母亲病重,正愁着转手出去呢,林夏见机讨了个折扣,以超低价买到了几套旧桌椅。   将桌椅搬回去的时候,小平还奇怪,好好的桌椅不买,为何要买几套旧的,而且店里已经挤不下新桌椅了。   林夏神秘兮兮摇摇指头:“山人自有妙计!”   马上天就热了,天热以后要吃什么?当然是烧烤配啤酒啊!宋朝还没有啤酒,但小烧烤、小龙虾、烤鱼等等……都可以安排起来!   林夏早做好了打算,也跟附近几家饼店、果子行、书肆、杂货铺的老板打过了招呼,届时她搞个开封府后巷夜市烧烤节,外摆个十几张桌椅板凳,小风一吹、小烧烤十里飘香……   “阿姊,你是不是饿了?”阿稚问她。   林夏方从美梦中醒来,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怎么了?”   “你一直在咽口水……”   林夏:“……”   正当林夏想给自己挽尊,只听隔壁钱家又敲桌子摔碗吵了起来。   阿玉吓得捂住耳朵,“阿姊,胡阿婆的嗓门像放炮。”   俗话说,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和离后,钱通拖着病体来了小食堂三五次,也不打扰,次次都躲得远远的,冷不丁看上一眼,倒真让人生出几分怜悯来。   就这,小平都气得想上去揍他。   但俗话又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街坊邻居里有好事之人,几次三番在姜娘子身边打听日后打算,又说壮壮年纪轻轻,可不能没了爹。   姜娘子态度格外坚决,她称,在小食堂挣的钱只养活她和壮壮,花的多花的少全凭她安排,若是再嫁,看人眼色不假,一份银子要掰成几瓣花还说不准呢!   林夏听完她的话,在心里默默替小平哀悼。   前方道路艰难,少年请坚持不懈!   -   休养了将近一个月,老关头和关大宝早就恢复了,只不过在官邸众人的抵制下,二人被发配到天香楼帮厨。   原本盯上的是她的小食堂,可小食堂有她和小平,还有天香楼两个帮厨,实在是塞不下个老关头了。   而且让老关头学厨艺是假,学习如何管理后厨才是真,否则日后还不知要吃坏多少人。天香楼店大人多,又有洪账房和邢白案压着,老关头一个外人,牛脾气也不敢随意施展。   老关头外出学习的这段日子,林夏依然负责开封府的吃食,只不过人不再待在公庖,而是做好以后由关大宝运回去。   林夏最近在升级菜单,天热了,再做些汤汤水水的吃起来不够清爽,眼下汴京时兴夏季吃些槐叶冷淘、甘菊冷淘,说破天就是个凉面,有什么稀奇的?   她要做的……   这日林夏忙完午市,把店内一应收尾事务交给小平他们,牵着阿玉和壮壮到了天香楼。   今日又是教新菜的日子,同时,林夏提出了想从天香楼订凉皮的请求。   洪账房听完,没有当即答应,而是搓了搓胡子,思忖道:“林掌柜,这配方就是您给我们的,您自己做,对我们而言并无影响,为何……”   林夏苦笑,当然是因为太麻烦啊!   凉皮是洗面过程中的副产品,跟做虾饺的澄粉流程相同,天香楼既然已经有了完整、成熟的产业链,何必费心劳力做一丁点东西,林夏宁愿花些小钱解决问题。   商量好价格和送货时间,眼看到了饭点,洪账房留林夏用饭,尝尝天香楼的手艺,顺便再指点一下。   从后厨到前厅,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连林夏都没想到。   “还要多亏林掌柜。”洪账房引她们到二楼雅间,边走边介绍:“若说玲珑富贵角是救天香楼于水火,林掌柜答应与我天香楼合作,才是让天香楼改头换面的根本。”   被从头到脚夸了一遍,林夏听得想发笑,“洪账房,您不觉得我是个江湖骗子,还能信任我,怎么不是您有魄力,慧眼识英雄呢?”   洪账房哈哈一笑:“谬赞了!”   洪账房谁也没提过,和林夏初识当天,他怀里正揣着天香楼的地契,连年亏损之下,天香楼早已支撑不下去,小郎君从老家传信,他无心经营,全权交予洪账房处置。   那时洪账房心想,将天香楼卖了后,给诸位一笔散伙银钱,各自寻出路去吧。   走在开封府大街上,他神思恍惚,宛若游魂,不小心撞到了在街边跑跳的阿玉,小小一个人将他推倒在地。   林夏为了道歉,请他吃了碗汤角,饥寒交迫之际,洪账房对那碗角子久久不能忘怀。   彼时的洪账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天香楼不行了,他就改做小食肆,总归要把天香楼的名号留下来,否则日后下了阴曹地府,该有何脸面去见老掌柜?   谁能料到,林夏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有两个小孩子在,洪账房遣人先送上来了几道甜口菜——冰雪冷元子、荔枝咕咾肉、拔丝芋头。   芋头炸过后裹上一层薄薄的糖衣,外壳脆甜,内里软糯,再撒上白芝麻,可谓是唇齿留香。   虽然现在的芋头不如后市甜,但谁叫现在还没红薯呢?   “冷元子一人一小碗,不许多吃!”林夏点了点阿玉的鼻尖,小丫头笑嘻嘻接过小碗,一口气饮了个干净,气得林夏让人直接把这道菜撤了下去。   壮壮捧着小碗,一勺接一勺地小口喝着。   “你瞧人家多乖!”林夏故意吓唬阿玉,“等后半年把你送进学堂,让你跟先生好好学学规矩!”   阿玉才不怕,冲她扮鬼脸。   知道林夏今天过来,不少在小食堂待过的帮厨都抽空来送菜,邢白案也端上了玲珑富贵角改良后的春日三味。   眼见桌子都快摆不下了,林夏急忙找来洪账房,让他拦一拦后厨。   “菜真的够吃了!”   洪账房捋着胡子,大手一挥,交代道:“剩下的菜别上了,都包盘装好,让顺子备上提盒,陪林掌柜回去一趟。”   回去路上,壮壮和阿玉一人牵着林夏一只手,几次林夏低头去看,都和壮壮对上了眼,她猜壮壮有话要对她说,孩子胆小,她便拿足了耐心应对。   但一路走回店里,壮壮也没开口。   是夜,林夏带了一道鲈鱼羹、一道澄沙团子,回去给林观海和阿稚当读书时的夜宵,剩下的菜全留给姜娘子他们。   壮壮晚上吃得多,姜娘子怕他积食,只让他吃了两口好克化的鱼肉,其余的都没让他尝。   如今姜娘子除去负责店里的卫生、锅碗瓢盆的洗刷,还主动接过浆洗衣服、缝缝补补的活,生怕自己干得不够多。   但林夏偏偏看出了她的意图,当着众人的面说天热之后会越来越忙,已在物色新帮工。   “阿娘,我们今日吃了冰雪冷元子。”洗漱过后,壮壮躺在姜娘子怀里,小声说:“冰块好凉,吃进嘴里嘴好疼。”   姜娘子被他的话逗得唇角微扬,“天虽热了,也不可贪凉。对了,今日看了哪些书?”   壮壮一下子结巴起来,“背、背了首诗……锄禾、锄禾……”   姜娘子叹了口气,壮壮至今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贸然送进书塾,他能跟得上吗?   “阿娘,”壮壮仰起脸,嘴唇嚅动:“我能不去读书吗?我想、我想像小平叔,跟着林家阿姊学厨,日后也成了名厨,就孝顺阿娘。”   他的话让姜娘子陷入沉思,她不是没想过这一遭,壮壮一看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她也不指望壮壮能有多大出息考科举,能识字就好。   只是林夏这里……   “咱们多亏林掌柜关照,”她顿了下,语气委婉:“不好再为其他事劳烦林掌柜,你若是想学……阿娘替你问问你小平阿叔。”   壮壮乖乖点头,“阿娘说的我都懂,我不会添麻烦的。”   作者有话说:   小顾:生气! 第29章 鲜肉月饼   几家欢喜就有几家愁。   自打屠铛头离开天香楼, 天香楼生意不仅没黄,反而越做越大。   不少客人言谈中抱怨,都是因为天香楼没位置, 才不得不委屈来得意坊,已经让得意坊掌柜十分不满了。   再加上他前些日子做的玲珑角是个四不像,还让得意坊失去了顾甫之这位贵客,现下在得意坊的处境更加尴尬。   得意坊跟天香楼差不多,都是大师傅带着徒弟,各管一个灶头。外头客人点了什么菜, 小二便禀报给对应的铛头。得意坊的招牌菜挂了整整一面墙, 拼的是各个师傅的手艺。   而屠铛头已经挂了两天白板,眼看第三天晌午已过, 屠铛头还能稳得住,徒弟侯三急了。   他从天香楼来得意坊,为的是吃香喝辣,可不是坐冷板凳啊!   天黑后, 屠铛头回了家, 敞着穿一无袖短褐, 犊鼻裈,摇着大蒲扇,坐在院中柿子树底下乘凉。   “师父, ”侯三端着茶壶上来,“您猜徒儿前些日子碰着了谁?徒儿同村的那个顺子!”   屠铛头睨了他一眼, 示意他继续说。   “顺子可是混出头了,眼下正在那林小娘子的民营食堂帮厨。听他说,”侯三淫/笑两声,“那林小娘子跟开封府尹不清不楚的, 谁知道背地里……”   屠铛头不冷不热:“挑紧要的说。”   “是!”侯三一拱手,“徒儿套了他几句话,听说那林小娘子让天香楼把灶台都改了,如今天香楼和民营食堂用的都是铁锅,他们叫……炒菜!对!炒菜!”   “炒菜?”屠铛头脸上横肉多,眼睛常年被肉挤得半眯着,不是个好相处的面相。   侯三贴近他耳畔:“徒儿已找了同乡,近几日就去那小食堂打听打听,看看那位林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   正式从开封府公庖离开那日,林夏给府衙众人都备了点心礼盒,谢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   “林掌柜这是什么话?”崔伯夷可不认可她的谦辞。   老柴也帮腔:“对啊,林掌柜,是你照顾我们这群人,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有口福。”   林夏笑意盈盈承下这番夸赞。   就因为林夏说了句这是刚烤出来的鲜肉月饼,崔伯夷当场饭都不吃了,拆开油纸包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刚出炉的鲜肉月饼外壳酥脆掉渣,内里肉馅紧实弹牙,一口下去,醇香滚烫的肉汁在口中迸溅,烫得崔伯夷咿咿呜呜乱叫,又舍不得吐出来。   林夏嘴角抽动,老柴也悄悄溜走,实在是没眼看。   今日是司琴来提膳,林夏给了司琴兄弟俩两包点心,待他临走前,林夏特意喊住他。   “顾大人今日忙吗?若是有幸,我想当面谢谢他,并向他辞行。”   公事上头,司琴不敢擅作主张,一时为难,期期艾艾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司琴和司棋兄弟俩长得有八分像,微长的窄脸、微挑的眉眼,活像一对读书人。但相处久了,林夏发现司棋是个胆大活泼的性子,总是挂着抹坏笑,而司琴性格就沉稳得多,尤其是在顾甫之面前格外谨慎。   瞧出他的为难,林夏也不坚持,“那就麻烦司琴小兄弟帮忙捎回去给顾大人的这份。”   司琴转忧为喜,“好说好说。”   到了顾甫之的书房,司琴见顾甫之埋身案牍,而一旁贺珉也在,放下东西没敢多嘴,斟了盏茶后就退下了。   司琴刚出去,贺珉就忍不住拆开了香气四溢的油纸包,捏了个鲜肉月饼送进嘴里。   “唔——”入口那一刻,他眼睛陡然瞪大,“这是何物!”   贺珉身在秘书省,也对开封府的公庖有所耳闻,听到的传言,自然是难吃……   老关头原是军中一伍长,年纪大了又伤了腿,在军中待不下去,回到原籍,家中也无后人,只好带着个捡来的孩子一路乞讨到了开封。   顾甫之看他可怜,本打算给他些银钱,让他带着孙子找处安置。可老关头心高气傲,不吃嗟来之食,非要自寻出路、自力更生。   无奈之下,顾甫之只好让他来公庖帮厨,又遇上原本的厨子家中有急事,于是老关头加关大宝祖孙二人自此占山为王,彻底把公庖捏在了手里。   贺珉把一包点心吃得只剩一块后,才依依不舍放下。   此时,顾甫之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你来我这儿作甚?”   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贺珉刚饮下半杯茶的时候开口,他一时慌乱差点儿呛着,喘匀了气后才说:“后日就是诗会,我来替我娘探探口风。”   顾甫之捏着朱笔,沉吟片刻后,道:“届时吾必往,还有旁的事吗?”   “没了,怎么,你要赶我走?”   “对,别碍眼。”   贺珉听他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便走到书案前踅摸起来,这一看,就让他发现了顾甫之那封被中书打回来的奏札。   信手翻阅,里头的内容顿时叫他手抖眼晕。   “你这些时日就是为了这些事!”贺珉把折子摔到地上,厉声质问:“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想当那不怕死的,也得问问长公主答不答应!你忘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王半山吗?”   屋内烛影摇曳,顾甫之一张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长叹一声后,贺珉垂下脑袋,像是泄气一般道:“子彦,我知晓你心怀百姓,可有些事……它由不得你。”   他深知顾甫之不是个能劝得动的性子,不过中书打回了他的奏札,想必恩师的意思他已然了解。   从书房出来,贺珉沿着院中线往外走,在垂花门前倏尔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明亮的星子。   他幼时也在顾家家学读书,幸得当今宰相于朔教导,故而也称其一声老师。   老师性情宽厚温吞,甚至有些政见不合之人当面骂他迂腐,可老师也说,为官者,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注]顾甫之想以一己之力动摇根基,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贺珉自认不如顾甫之,否则也要向官家恩请,外放做那一方父母官,而非整日与文墨为伍。   夜风煦煦,吹得贺珉眯起了眼,天色尚早,顾甫之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公事上,他可不肯。   去那一味坊要上一壶梅酒,再来一份羊头签,新鲜水灵的果子置于冰鉴之内,想想这滋味……   思及此,贺珉振奋精神,迈开步子往外走。   正走着,前方游廊底下冒出一小娘子,怀里抱着木盆,木盆里是碎冰,手上拎着酒壶,再一看那模样……   “小、小娘子!”   顾不得什么礼数,贺珉也像那大街上游荡的登徒子一般冲了上去将人拦住。   他惊喜问道:“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   林夏眉头微蹙,眼底飞快闪过不解,须臾恢复如常,笑着说:“小郎君,我前些日子在公庖帮厨,不知小郎君找我……”   “什么!”贺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好个顾甫之,好你个顾甫之!”   他恨不得破口大骂!   亏他寻寻觅觅无踪迹,最后过了个毫无滋味的生辰,结果倒好,顾甫之将人藏在公庖里,还骗他说不知道!   他猛地回头,盯着顾甫之书房的方向,暗自发誓:再信顾甫之一句话,他就、他就是狗!   林夏眼睁睁看着这位样貌不凡、仪表堂堂的郎君脸上演了一出大戏,也没搞明白他找她到底有什么事。   “不知——”   贺珉斩钉截铁打断她:“不知小娘子可愿来我府上做厨娘,月例银子嘛……三十两如何?”   他一个月的俸禄不过这些银子,真说出口,贺珉跟自己身上的肉被剜掉一块似的。   但再一想,这位小娘子一道菜敢卖百两,他若是价钱出低了,她肯定不乐意。   看他又纠结又犹豫,林夏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听他说完,林夏脑海里飘过两个大字——就这?   林夏莞尔道:“郎君美意我心领了,恕我不能答应。”   “可……”贺珉顿时慌了,三十两还不够?五十两?五十两他娘能把他皮都扒了。   “郎君误会了。”林夏继续说:“我如今开了间食肆,就在开封府后巷,郎君若是想尝我的手艺,不如常来光顾。”   听完林夏的话,贺珉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食肆?”   “对。”   “何时开的?”   “两月有余了。”   “好啊!两个多月,你告诉我不知道!”贺珉唇边绽开一抹狰狞的笑,“顾甫之,你给我等着!”   -   回到店里,前头已经打烊,只留了一扇门供林夏出入,栏柜后,林观海在拨着算盘。   “阿爹,阿玉他们呢?”   “都歇下了,让姜娘子带着回去睡了。”   “好!”林夏偷笑,“那咱们俩今天就住店里。”   林夏将木盆和酒壶放到后厨,又从陶罐里捞了几样卤味,简单切片切丝切条,再拌上香油蒜泥,装到碟子里,便是现成的下酒菜。   酒壶里是司琴给的秋露白,林夏将酒菜端了出去,半晌都不见林观海挪步,主动走上前把算盘和账本收了起来。   原本林夏自己也想学算盘,可她的天赋点怕是都在做菜上,算数嘛……不提了!   “别,我有笔账还没算清呢!”   林夏一点也不在意,“肯定不挣钱,多一笔少一笔又如何?”   她虽然数学不好,可手上经了多少东西心里有数,开业两个多月,仅装修就装了两次,更别提那些做人情送出去的点心。   林夏看得很开,这些都是小意思,她们资本家玩得都是现金流!   林观海到桌边坐下,自斟自酌两杯后才停下。   “夏夏,爹不是不愿意让你开店,可……可你整日忙得天昏地暗,累得人都瘦成骨头了,不挣钱!还不如在家躺着呢,起码能长点肉!”   林夏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真瘦了?”   “瘦了,但阿爹要说的不是你瘦还是胖!”林观海被气得倒吸气,“阿爹说的是店!”   林夏呲着牙大笑,略过此话题,给林观海夹了块鲜香入味的卤豆干,“先吃,空腹喝酒不好。”   “夏夏,”林观海正色道:“那冯青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已经订了婚,明年春天就要出嫁了。”   他顿了顿,忽而哽咽道:“阿爹之前被猪油蒙了心,给你找了个……不提了,但你现在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闻言,林夏脸颊染上红晕,露出一抹羞赧的笑。   林观海察觉后喜出望外,忙追问:“你可是有心仪之人?”   林夏脑袋埋得更低,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快告诉爹,爹一定——”   “顾大人!”林夏倏尔抬头,目光炯炯有神,哪有半分羞涩难言,“阿爹,孩儿喜欢顾大人!非他不嫁!”   作者有话说:   出自《史记·商君列传》 第30章 肉夹馍   前些日子顾甫之已搬回栖云居住, 不过今日忙得太晚,回去丫鬟婆子们又得掌灯来迎,怕扰了父母清梦, 于是今晚暂住府衙中。   司琴给他铺床,司棋去打水。   顾甫之身穿月白中衣,推开了书案后的窗户,让风灌进来,吹走这一室的墨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司琴就听见顾甫之打了两下喷嚏。   “郎君, ”他走上前关了窗, “进到五月天虽然暖和起来了,可不敢贪凉。”   顾甫之掩面低咳, “无事,倒盏茶过来。”   刚说完,又接上一个喷嚏,司琴无奈摇头, 取了袍子给他披上。   -   一街之外, 林观海听完林夏的豪言壮语, 愣神了许久不见任何动作。   林夏也不急着解释,慢悠悠夹着花生米,一颗一颗慢慢咀嚼。   直到夜空中划过一声明亮的鸟啼, 林观海才眨了眨眼。   “夏夏,你所言……”   “当然是真的!”林夏一拍桌子, 碗筷杯子叮当响,“阿爹,女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林夏巧妙运用了心理学中的讨价还价原理:当她提出一个完全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时,林观海震惊之下根本顾不上其他, 那么,退而求其次的方案反而成了更好的选择。   “可那顾大人何等身份,咱们家——”   “阿爹,你别劝我了,我就要嫁顾大人!”林夏还嫌不够似的,又补充一句:“做、做妾也行!”   “那可不行!”林观海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罢了,除了顾大人……旁的你随便挑!”   林夏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其他人我哪看得上啊。”   “看不上就多看看!”林观海气得不想跟她多说,将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后去了后院。   林夏憋着笑,美滋滋享用起小酒配卤味。   顾大人长得是帅,跟那红极一时的韩国男明星似的,还没那股脂粉气。   但她两辈子活的日子加起来,都能当他娘了。   喜欢他?   林夏撇撇嘴,她还是觉得银子更秀色可餐。   收拾完吃剩下的残羹,林夏回屋睡觉的路上看见林观海房间亮着,她伸着脖子一瞧,坐在窗下苦读的不正是她爹吗?   有志气,等她爹考中了,也弄个宰相、知府或阁老什么的当当。   -   长公主府的诗会,可不是一般人能参加的,到场的诸位除了世家贵女,便是那金尊玉贵的龙子龙孙。   明眼人都知道诗会为何而办,那些成了婚的、许了亲的,纷纷避了风头。   挂着安国侯府玉牌的马车穿过喧嚣街巷、压过青石板路,缓缓行至长公主府正门。   丫鬟撩开帷帐觑了一眼,又迅速放下,举起铜镜,“五娘子,前头是贺家的马车,想必来人是祝大娘子。”   车内女子杨柳腰、巴掌脸,蹙起眉头有三分病西子的风姿。   女子纤纤手指悬在点心盒上许久,最终什么都没吃,又落到发间,理了理鬓边发丝,不以为意:“贺家娘子可真是热心,哪都缺不了她。”   丫鬟偷笑:“咱们娘子那是百家求,哪用得着劳烦她?不过……”丫鬟瞟了眼她的脸色,斟酌道:“娘子,三皇子至今未有正妃,您为何……”   “表哥?”秦舒月美眸半眯,唇边漾起浅笑:“表哥怎么能跟顾四哥哥比呢?”   说话间,马车停下,丫鬟搀扶着秦舒月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九重紫色褙子,通袖绣着百蝶穿花,月白色轻罗百迭裙,裙门压金线蝴蝶暗纹,行走间鬓边镶了米粒珍珠的蝴蝶颤枝晃晃悠悠,仿若仙娥入世。   未料迎面来了架马车,正好停在她面前。   马车扬起一阵烟尘,秦舒月嫌厌地别过脸,快步离开。   进了二道门后,丫鬟才在她耳边低声说:“是献国公家的七娘子。”   “什么!”秦舒月目光顿时沉了下去,“楚轻雨那个胖丫头也来了?哼,不照照镜子,还敢跟我争?”   “娘子,”丫鬟窃笑,“镜子里怕装不下她呢。”   到了花园中,眼前美景令人诧异。   刚过端午,长公主府池塘里的荷叶层层叠叠,那抹浓翠倒让人心头生出几分凉意。   有婆子解释,长公主府引来了地热温泉,故而花开得早。   娘子们在水榭之中,四面轻纱环绕,郎君们由顾甫之招待,在园中花厅,双方中间隔着一道拱桥。   “贺六,今日怎么看你闷闷不乐的?”有世家公子好奇道。   素日里贺六跟顾四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可今天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一个煮茶,一个饮酒,连眼神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贺珉冷笑:“当然高兴不起来了,若是你吃桃子,吃到中央才发现一根虫子,不,是半根虫子,你难受不难受!”   那人捂了捂心口:“说这么恶心作甚?”   贺珉转身望向厅外的石榴树,淡然道:“我心里就是这么恶心。”   顾甫之岿然不动,只手中茶筅失了分寸,溅出些茶汤。   他叹了口气,主动向贺珉走去,可贺珉后脑勺跟长了眼睛似的,先他一步起身离开了。   另一头,长公主在几位世家妇人围绕之下,笑得花枝乱颤,只眼神滑过水榭中一穿榴花红的小娘子时,唇边笑容僵了几息。   见状,贺六母亲宜芳县主贴到她耳畔低语:“这就是轻雨。”   “她——”长宁话说了半截。   宜芳摇头:“娘走得早,她爹哪能顾得上她,一来二去,就把姑娘吃成……”   吃成了个大胖子。   这可如何是好?长宁愁眉不展,小时候的轻雨还能称一声活泼可爱,长大后怎么……   长宁正烦闷着呢,忽听见一声脆生生的“长公主殿下”。   “是舒月啊,叫姑母就是,这么见外作甚?”长宁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大姑娘了,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   就是瘦了些,要是跟楚轻雨匀匀……   秦舒月自然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笑眯眯献上自己刚做的诗,而后羞答答低下头:“想烦请世子指点一二。”   嬷嬷接过花笺,遣人送到郎君那处。   长宁突然跟宜芳的目光对上,瞧出她的欲言又止,便对秦舒月说:“舒月,跟小娘子们去赏花吃茶点吧。”   打发走了秦舒月,长宁下颌微抬:“说吧,有什么高见?”   “长公主觉得月儿如何?”   长宁一眼扫了过来,“宜芳,怎么糊涂了!”   宜芳县主轻轻拍了拍嘴,“怪我口不择言,可……舒月的确是贵女中最合适的。”   长宁叹息,从身份、样貌、品行来看,秦舒月的确没得挑。可她是秦贵妃的亲侄女,就这一条,足够将前面所有推翻。   顾家树大招风,三皇子和秦贵妃又风头正盛,长公主府若是跟三皇子母族搭上,官家该如何想?   “此话不敢再提。”   远远瞧见司琴捧着花笺过来,宜芳县主端起茶盏,掩去脸上神色。   “殿下,”司琴躬身,声音发颤:“郎君、郎君看完了。”   仅一眼,长宁眉头紧锁。   秦舒月提着裙子过来,“姑母,可是表哥有何高见?”   她话音未落,长公主手腕一垂,花笺便从指间落到了地上,司琴急忙蹲下身子去捡,扬起的风将轻飘飘的花笺带到池塘中,顷刻间消失无踪。   司琴扑通跪下,连着磕了几个头:“都是奴才的错!请殿下责罚!”   秦舒月面色不悦,却也不能说什么,只好打圆场:“姑母,湿了就湿了,不是多要紧。”   长宁合了合眼,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良久,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八宝掐丝镯,赠给秦舒月,笑着说:“乖孩子,是这满池荷叶也想品品你的好诗。”   至于顾甫之批的那四个字——不通文墨。   长宁顿觉头晕目眩。   -   林夏的凉皮已卖了三五日,价钱不贵,清爽可口,唯一的问题在于不少人反应吃不饱,尤其是那饭量大的郎君,一人吃个三碗不成问题。   “林掌柜,我今日还是三碗凉皮装一起,再来一张炊饼!”来人是老费。   虽有宋娘子给码头送吃食,但老费依然时不时来林夏店里光顾,他就是说凉皮吃不饱的那群客人里呼声最高的一位。   天气热了,店里早早开始备冰,凉皮放在铜盆里,隔着冰水冰镇,既不容易坏,吃起来也更筋道。   林夏听完他的要求,拿出柜台上常用的小碗,烫熟的豆芽打底,一把凉皮放在最顶上,浇上秘制料汁、蒜水,可惜没有辣椒油,只能淋几滴香油,舀上一勺炸过的辣齑佐味。   把这一小碗凉皮端给老费后,老费还埋怨林夏,“我是想让姜娘子少洗几个碗,林掌柜怎地不领情?”   林夏看了眼屋外的日头,心里算了算,笑着对老费解释:“客官等着瞧吧,今日有好东西。”   老费吃得快,一碗凉皮又不多,三两口解决后仍意犹未尽,本打算再要两碗,可想到林夏说有好东西,只好压着馋虫,静待惊喜。   “掌柜的,你这凉皮能不能往码头送一些?”老费站在柜台外头跟林夏闲聊,“天热以后,兄弟们都不爱吃那油大的,若是忙完后来一碗凉皮,配上炊饼,再喝一碗冰镇绿豆汤,兄弟们得多舒畅!”   “倒是个好主意,”林夏朝门外一招手,“宋娘子,恰巧你来,我这儿的凉皮你看看可要进一些?”   宋娘子放下肩上的担子,喘了口气,接过林夏递来的酸梅饮子,一口气干了。   “林掌柜,你先看看你要的饼。”宋娘子掀开盖在竹筐上的花布,“照您说的,铁圈虎背菊花心,我家那口子做了十来批,最好的就在这儿了。”   林夏捡出几个饼,交给小平,让他把饼在空锅里焙一下,而她自己走到陶罐前,拿筷子夹出几块肥瘦相间的卤肉。   她将卤肉切碎,浇上一勺深褐色的卤汤,再反复剁了几次,卤肉变得软烂,香气扑鼻。   老费早站不住了,直咽口水,“这是何物?闻着不像前些日子的卤肉。”   “这叫腊汁肉。”   小平也热好了饼,两个小的闻着味就围了过来。   林夏拿起微烫的饼,从中间劈了一刀,又将切好的肉填了进去,这还不够,递给老费之前,她又往里浇了点汤。   “小心烫。”   她说的就是废话,老费接过饼,当即咬了一大口。   余下的几个饼被林夏如法炮制,两个小的也分了一半饼,宋娘子尝了尝,赞叹道:“这也太香了!饼香、肉也香,加一起更香了。”   小平也是个嘴笨的,只会呜呜表示赞同。   眨眼间,老费就吃完了,林夏赶紧端上酸梅饮子,怕他噎着。   “这叫什么?馍夹肉?”   “非也!”林夏说:“这叫肉夹馍!”   老费不解:“明明是肉夹在馍里,怎么叫这名字?”   “名字不重要!”林夏面露向往:“肉夹馍和凉皮就是绝配!”   作者有话说:   凉皮里头没有黄瓜丝!!! 第31章 生熟分开   这日林夏去天香楼拿货时, 听洪账房提起近些日子城里四处流窜、打家劫舍的那伙贼人。   “店里也被偷了?”林夏诧异,“伤了人没有?”   洪账房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幸好光丢了些米面,未伤及性命。”   一听, 林夏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是谁,她熟读《武林外传》,精通《神探狄仁杰》!   这伙贼人先前专盯着古玩铺、首饰铺、当铺,今天闲得没事来偷一个酒楼,还只偷米面油,这是转性了, 还是做慈善呢?   “可有报官?”   “官差昨儿夜里就来了一趟。”   “那就好。”   林夏偷偷腹诽:这案子要是都看不出问题, 从田相公到顾大人统统别干了。   -   开封府议事堂内,田文瀛在顾甫之的轮番追问之下, 紧张得满头都是汗,这案子眼看一个多月了,不仅没找到任何贼人的下落,甚至连人影都没发现。   昨日天香楼报了官, 他亲自去了一趟, 一看, 不过是内部有小毛贼吃里扒外,跟那伙贼人全无关系。   “下官猜,这伙贼人就住在城内。”田文瀛说出自己的设想, “故而城门处的守卫从未发觉贼人踪迹,且贼人从事的, 应如送菜、打更此等活计,邻居对其早出晚归已是见怪不怪。”   顾甫之沉吟片刻,问:“既是图财,去钱庄便是, 为何要去古玩店、首饰铺?比起金银,古玩字画不是更难出手吗?且……案发至今,可有出手的踪迹?”   崔伯夷道:“禀大人,案发以来,已派人通知了所有当铺,鬼市也遣人去盯着,至今未有赃物的踪迹。”   图财害命,却偷了堆难出手的东西,住在城中,深夜出行,又没留下任何痕迹。   所有事情加起来,都在往越来越稀奇的方向发展,没来由的,倒让顾甫之想起了那伙山匪。   图财害命却行踪不明的盗匪,不图财害命的山匪,还有一直派人暗中探查,依旧一无所获的幕后主使。   想让开封府乱起来,他好渔翁得利吗?   “罢了。”顾甫之发话,“当局者迷,文瀛,这几日你奔波劳累,好好回去休息吧,将案卷交给我看看。”   走出议事堂,崔伯夷拍了拍田文瀛的肩,田文瀛这些日子在外头奔波,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像个瘦瘦小小的小老头。   “伯夷留步。”田文瀛勉强笑笑。   今日老关头做槐叶冷淘,又卤了一大锅肉,可田文瀛半点胃口没有,径自往后门走去。   共有三家闹出了人命,最严重的当属当铺那一家,掌柜的带着妻儿老小住在后院,许是夜里听到了动静,起身去看时被贼人发现,一家都遭了毒手。   掌柜的小女儿才三岁多,比阿玉年纪还小。   田文瀛眼眶有些湿润,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小食堂门口。   “田伯伯!”阿玉冲上来牵他的手,跑得太快,头上扎的绢花都跑歪了。   田文瀛俯下身,帮她扶正绢花后问:“今日有什么好吃的?”   “有凉皮和肉夹馍!”阿玉牵着他往里走,比醇厚的肉味更吸引人的,是一股鲜香酸辣中混杂着清爽、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   不等田文瀛弄清楚什么是凉皮,先映入眼帘的是老关头,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也紫红紫红的。   “关老丈,您怎么在这儿?”田文瀛问。   老关头紧张得打磕巴,指着林夏,早没了往日气焰,“她,她欺负老头子!”   “她”指的自然是林掌柜,不过……   林掌柜欺负老关头?   田文瀛摸不着头脑。   林夏本人则是一脸傲气,下巴微抬:“磨磨唧唧的,到底要不要道谢啊!”   就在田文瀛来之前一盏茶的功夫,老关头先到一步。   进门之后林夏招呼他随便坐,可老头儿不吃不喝不坐,就站在柜台外头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等店里人少了,老关头才极小声对她说:“上次中毒……多谢了。”   店里吵闹,但林夏耳朵又不背,自然是听见了。   见平日里油盐不进的老关头,好不容易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她就想故意捉弄捉弄。   “好了好了!”林夏主动认输:“关老丈不用谢我,大家算同行,能帮就帮,而且救人是应当的。”   老关头点点头,生怕再有其他变数,像屁股后头有狗追他似的,瘸着腿跑出了小食堂。   店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田文瀛要了份凉皮肉夹馍套餐后,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自己动手倒了碗店里免费的绿豆汤。   林夏三下五除二调好凉皮,给他送到位置上,“田相公慢用。”   田文瀛进门前还茶不思饭不想,此刻闻着酸辣的凉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大口吃了几筷子凉皮,果真爽滑劲道,凉皮提前放在冰上保存,切条后裹着辣齑和蒜汁,更是解暑开胃。   再咬一口肉夹馍,看似是普通的饼夹肉,可一口下去,外头的饼酥香有韧性,里头肥瘦相间的肉更是让人欲罢不能,唇齿留香,吃了一口想下一口。   等他被周边的吵闹声喊回神,凉皮已经见底,肉夹馍也下了大半。   原来是有客人在饭里吃出了虫。   那汉子五大三粗,冲林夏嚷嚷:“我要报官,你们店里的东西把人吃坏了!”   田文瀛上前一看,汉子要的是碗索饼,都快吃完了才在碗底发现一只虫。   再看林掌柜——面对此种情形,林夏倒是丝毫不怵,不就是个闹事的嘛,上辈子见得不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她直直盯着那人,唇角微扬,端得是个毫不在意的奚落姿态。   “好啊,就按您说的,咱们报官。”说完,又转身安抚店内客人的情绪,“各位客官,小食堂干净与否,相信大家心中有数,若有客官想去后厨看看,我们定当欢迎,小平!”   小平头上绑着雪白的头巾,身上的围裙不见一滴油,他“唰”地掀开通向后厨的帘子,“诸位,有想看的随我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真有几个常来的跟着小平往后头去了。   “是啊!”姜娘子也站出来说:“我们店里的碗碟筷子至少要洗四遍水,摆出来之前还需要拿沸水煮过,里里外外都撒了驱虫粉,怎么会有虫子呢?”   “你们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想说是我自己扔进来的虫子,就为了讹你们这几文钱?”汉子越说越激动,一把推开姜娘子,撸起袖子就往林夏身前挤。   林夏顿时变了脸色,呵斥道:“够了!客官要报官,我们就报官,客官还有哪里不满意呢?”   汉子被她质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此时,跟着小平去后厨的那几人也出来了。   “里头干净得很!”说话的是隔壁书铺的薛掌柜。   “比我自家收拾得还干净哩!抹布雪白雪白的。”   有人好奇:“林掌柜,为何后厨分了三块地方,还有那么多刀?”   林夏莞尔一笑,款款而谈:“刀是因为生肉和熟肉不能用同一把刀、同一块儿案板,否则不仅串味,还容易闹肚子;分三块地方则是方便炒菜、做面食,还有通风最好、又放了冰的那处,专门做凉拌菜。”   “太讲究了!”薛掌柜摸着脑袋:“好似在哪本医书里看到过……”   那大汉又想发作,突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黑瘦的小老头。   “你又是谁?”   汉子拧着眉头,嘴边两条深沟,一脸凶相。   田文瀛没回答,拿筷子拨了几下那只虫,不禁发笑。   “笑什么!”汉子搡了他一把。   田文瀛身子晃了晃,稳住后,不紧不慢道:“林掌柜,快报官吧。”   汉子恶狠狠盯着林夏:“对!早让你报官,让官差来查你!”   “是啊。”田文瀛觑他一眼:“否则一会儿这位闹事的好汉跑了,你们可不好抓他。”   “谁闹事!”汉子举着拳头,却吓唬不到整日与贼匪打交道的田文瀛。   “诸位请看!”田文瀛夹起虫子,举到空中:“此虫名为埋葬虫。”   阿玉歪着脑袋:“好奇怪的名字。”   “没错,为何叫这名字,因此虫喜潮湿阴冷、怕光,最要紧的是此虫以尸体为食,故而多在坟头出现。”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听出了门道,头一个发话的是小平。   “诸位也看了,我们东西干净、地方干净,这人却弄来了个坟头才有的虫子,而且……”小平冷笑:“这么大一只虫,偏偏吃到碗底才发现。”   田文瀛冲林夏使了个眼色,林夏心领神会,顺着往下说:“客官,开封府就在门前,不如咱们进去转转,让大人们评评理。”   那大汉脸色乍变,“去、去就去,谁心虚似的。”   意外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话音未落,大汉猛地推了一把薛掌柜,薛掌柜慌乱之中抓住了田文瀛的衣袖,二人双双倒地,这厮又将面碗往空中一掷,顿时面汤飞溅,众人躲避不及,慌乱之中抱头逃窜。   趁店里人仰马翻之际,大汉快步跑出了小食堂,待林夏回过神,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   姜娘子和小平收拾店里的残局,田文瀛安慰林夏:“林掌柜生意好,自然有那些见不得人好的找茬,以后若有事,寻坊正便是,莫要放在心上。”   林夏对此表示十分淡定,“田相公,今日多亏你了。”   “小娘子此言差矣。”忽然传来一声嗔怪,林夏越过田文瀛往外看去,说话的是个穿桃红短衫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若圆月,模样端庄。   那妇人对林夏浅浅一笑,款款走了进来,“小娘子临危不惧,果真有大家之风。”   林夏被夸得摸不着头脑,田文瀛却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可是冯妈妈?”   冯氏欠身:“田相公,老身正是府前媒冯氏。”   媒婆?林夏瞪大了眼,下意识转头看向姜娘子,姜娘子也是一头雾水,这段日子来了不少官媒私媒,统统被她打发了啊,这位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冯氏一打量林夏的面色,哑然失笑:“小娘子莫怕,老身是专程替翟相公跑这一趟的。”   “翟相公?”林夏惊呼。   翟廷?   冯氏颔首:“小娘子桃李年华、落落大方,翟相公相貌堂堂、年少有为,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啊!”   林夏懵了。   亏她为了感谢翟廷的帮助,专程给他送了点礼,结果……他居然想娶她当续弦!   这是什么好心没好报的人间惨剧!   林夏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应付相亲的经验,更何况是个舌灿莲花的专业媒婆。姜云娘见她应付不来,主动出来把人请了出去。   冯妈妈走了半天,林夏还跟石头似的怔在原地。   她的模样落在田文瀛眼里,还以为她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给吓傻了。   翟廷何许人也?有官职在身,家境殷实、样貌不凡,年岁刚而立之年。而林夏呢,一个苦读半生无功名的爹,一对尚且年幼需要照拂的弟弟妹妹,还需她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养家。   思及此,田文瀛忽然明白了林夏的犹豫不决,他决心替林夏分忧。   “林掌柜。”田文瀛神情庄重严肃,“某有一不情之请。”   林夏脑瓜子有点短路,眨巴两下大眼睛,示意他往下说。   “某与拙荆婚后多年膝下无所出,今见阿玉活泼可爱,有意收阿玉为养女。”   “什么?”林夏差点儿一口酸梅汤喷出来,她怀疑今天大家是不是都吃错药了,怎么都说起胡话了!   见她沉默,田文瀛又说:“某有同窗在国子监,某可托他帮忙,推举阿稚进太学读书!”   “没门!”   林夏就算是团棉花也生气了!   她跟开封府有什么仇什么怨?   一个盯上了她,一个盯上了她家的娃!   他们一个个想造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羊肉串   媒婆加上田文瀛, 两人把林夏气得半死,脸颊都白了。   姜娘子把人都打发走后,又特意开解了林夏半晌, 说的无非是些让她想开点、日子以后越来越好的话。   本来天气就慢慢热起来了,林夏跟吞了点燃的炭似的,胸口又堵又闷。   好几碗绿豆汤下肚,茅房都跑了不少回了,身体里那股哑火依然没缓解,她当场翘班, 带着阿玉回了家。   而溜达着回到家的林观海听阿玉一转述, 更是气急攻心,当场晕了过去。   阿稚吓得六神无主, 跌跌撞撞跑着去请郎中,郎中给林观海号了脉以后又扎了几针,汤药灌下去,才见他缓缓睁开了眼。   “阿爹——”   林夏刚要开口, 就见林观海面孔皱成一团、胡子颤动, 整人仿佛老了十岁, 伸手搂上阿玉便是嚎啕大哭。   “是阿爹没用啊!”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林夏坐在一旁直叹气,阿稚掏掏耳朵,在心里默背老庄。   等林观海终于哭累了, 阿稚赶紧送上茶水:“阿爹,喝茶。”   林观海将自家三孩子挨看了一遍, 林夏是有主意的,阿稚小小年纪已是可造之材,阿玉活泼又懂事,都是顶好的孩子。   唯独他, 大半辈子一事无成。   想着想着,林观海眼圈又红了。   “阿爹,你莫生气了。”阿玉年纪虽小,人却不傻,“田伯伯对我很好,我不答应去他们家,他不会生气的。”   林观海自认是没出息、性情优柔寡断的人,他想破了脑筋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他一平头百姓,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得罪得起田文瀛和翟廷两有官身的?   再一看,林夏一脸轻松地吃桂圆,不免语气重了些,“夏夏,别顾着吃了,你给阿爹出出主意啊!”   林夏丢了桂圆壳,嘴巴一嘬,桂圆核扑通掉到院中地上。   阿稚阿玉齐齐拍手:“阿姊好厉害!”   林观海摇了摇脑袋,“行了,别让你阿姊分心。夏夏,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主意……暂时还没有,但是别急!”林夏站起身,绕着八仙桌,背手踱步,“翟廷要娶我,还找的官媒,想来是懂礼数的,不用担心,回绝了便是。”   林观海摆手:“我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林夏冲阿玉努嘴,她就知道林观海看上翟廷了!   “没得商量!”林夏抬着下巴,老神在在,“至于田相公,他和他家夫人多年无子,我大致有办法。”   林观海面无表情道:“不会还是你梦里什么神仙老翁托梦的吧?”   林夏佯装惊喜:“阿爹你真聪明!老神仙说了,食药不分家,食疗更能滋补身体,您就瞧好了吧!”   糊弄完林观海,林夏趁机丢下阿玉,独自溜出门,跨过两座桥便到了天香楼。   天香楼内,新打的烧烤炉、整齐码好的炭,还有洪账房安排的两位大师傅,一应就绪,只等待林夏安排。   拿细竹签穿好的羊肉串排成一排,肉块指头肚大小,两块瘦的中间夹块儿肥,淡粉色的肉质一看就新鲜。   林夏打算做夜市,可店里只有小平和她俩人,劈成两半也不能从早用到晚,于是她一合计,跟洪账房商量干脆一起办。   洪账房提供人,她提供技术,降本增效!   古人吃烤肉的历史悠久,生炭火自然不需要林夏来教,趁着炭还没点燃的功夫,林夏问起了最近天香楼的情况,顺便提了嘴今日小食堂有人闹事,让店里也防备着些。   洪账房一听脸色就变了:“林掌柜可还记得那人的模样?”   林夏仔细思索了一番:“样貌没什么出挑的,身量高大,国字脸,留了山羊胡子……对了!那人口音不像是咱们这儿的,而且腿上有块儿乌黑的胎记。”   洪账房整日在店里迎来送往,可冷不丁让他想起这么一人,着实有点为难了。   他正皱着眉头,其中一位烧火的师傅忽然说:“你们说的这人,怎么这么像侯三的小舅子?”   这侯三的小舅子原先也是码头上的脚夫,家里也算殷实,可染上赌后就六亲不认了,活也丢了,家也散了,可侯三娘子就这么一弟弟,侯三没少给小舅子擦屁股。   “至于林掌柜说的胎记,我记得侯三说,那是被赌坊的打手用烧火棍打的。”   “好挨千刀的屠老狗!”洪账房怒斥:“来年金招牌有他好看的。”   羊肉串都架到火上了,林夏还不忘关心:“什么是金招牌?”   洪掌柜轻叹:“金招牌乃是汴京食店行每三年举办一回的比赛,只有比赛获胜者才能有资格挂金字招牌。”   这下林夏明白他为何叹气了,连着几年金字招牌都在樊楼挂着,能不叹气吗?   洪掌柜哀怨的眼神在林夏脸上逡巡,林小娘子要是他们天香楼的该多好啊!谁让他们小东家不争气啊!   可林夏关心的不是这个。   “都能参加吗?还是只能正店参加?”   “能,交一两银子就行。林掌柜也想参加?”   林夏露出害羞的笑:“试试总没什么,人要有目标嘛。”   火已生好,林夏要的香料也尽数磨成了粉,其中还有一味价比黄金的胡椒。   林夏将肉串置于炭火之上,来回晃动,不一会儿,滋滋冒油的动静就跟耳朵里有人挠痒痒似的。   洪掌柜吞下口水,顾不得炭火有多热,硬着头皮靠上去,凑近了看。   要不了半盏茶的功夫,羊肉表面已成了金黄色。林夏捏起一小撮香料,边转动肉串边均匀撒下去,姿态优雅得像在对镜梳妆。   “尝尝。”林夏把金黄冒油的肉串递给洪掌柜,还贴心提醒了句:“小心烫。”   话还没说完,洪账房就捂着嘴跑去喝冷茶。   林夏翻了翻眼皮,自己拿起一串细细咀嚼。   肉质自然没得说,天香楼的羊选的都是半岁以内的小羊羔子,喂山泉水和青草,肉里的奶香味可不是饲料羊能比的。林夏又叮嘱过挑腰腹和腿上的嫩肉,这两部分筋膜少、口感好,肥瘦适宜,最适合烤肉。   香料颗粒磨得不够细,不过无伤大雅,枯茗颗粒嚼起来有一股粗犷的滋味。   唯一遗憾的是……辣椒粉啊!辣椒粉你到底在哪!   林夏记得上学时历史课本上说明末辣椒才传入华夏,而大规模使用得到清朝了,可她清楚记得师父翻她课本时那张不屑一顾的脸。   她问师父为何。   师父解释:“古人云吃香喝辣,华夏吃辣早有年头,可追溯到唐朝,什么国外传来的,华夏本就有本土辣椒!”   林夏一时想不起如今那玩意儿在哪,愁得直捏眉头。   -   夜风穿过菱花窗,拂起三楼雅座窗户挂着的浅青纱帐,月光钻进了,落在一旁冒着袅袅白烟的冰鉴上,上头各色新鲜果子挂着新鲜的水珠,红黄绿紫拼成一盘,在这炎炎夏季诱得人食欲大开。   贺珉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对顾甫之没好脸,“别以为请我下馆子我就不生你气了。”   现在想起来自己那一点滋味没有的生辰宴,贺珉照旧一肚子气。   顾甫之正了正神色,指着刚端上来的几道菜,淡然道:“此物乃琼脂玉带,是天香楼的新菜,尝尝可合胃口?”   “模样倒是稀奇,是水引吗?”   贺珉挑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苗条样的玩意儿,底下垫了胡瓜丝,上面淋了些辣齑,一入口,酸辣中透着胡瓜的清香,而辣齑提供的辣味更是点睛之笔,越辣越想吃。   不知不觉间,一盘凉皮全让贺珉吃完了,他一抹额头上的汗,终于露出今日第一笑容:“顾四,以前小瞧你了,你居然能找到这么稀罕的东西!”   爽滑弹牙,根本不是一般水引能比的,最要紧的是冰凉可口,虽辣出一身汗,可浑身暑气也消散了大半。   他看向顾甫之,却见顾甫之望向内院方向的窗户,贺珉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香得让人口水直流的烤肉香。   “什么东西?”贺珉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噌”一下窜到窗户边,伸着脑袋往院子里看。   一看,居然有人比他动作还要快!   -   楚轻雨站在烧烤炉边上,被热浪熏得脸颊通红,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夏手上的肉串。   比她眼睛更亮的,是满头珠翠。   林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富婆大客户啊!   丫鬟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七娘子,您答应奴婢就吃五串的!”   “小悠,”楚轻雨委屈地扁着嘴:“我明日午食少吃点,行吗?”   小悠冷笑:“您嘴上这么说,吃的时候从来没少吃。”   林夏好奇又好笑地看着主仆二人斗嘴,跟她和阿玉似的,就是这位七娘子……林夏倒吸一口凉气,她最多一米六二,这姑娘看着比她略矮,就按照一米六,体重嘛……也差不多一百六。   虽说宋朝追求的病态审美林夏很不赞同,但是这姑娘的体重对健康都是大负担。   思及此,林夏给烧烤师傅使眼色:“附耳过来。”   “林掌柜请说。”   “肉块儿切小点。”   趁林夏烤肉,楚轻雨全方位打听了林夏的小食堂,并保证去光顾。   林夏对此十分满意,瞧瞧,无论何时何地,打广告才是要紧事,酒香也怕巷子深!   到时候夜市节一开,小食堂和天香楼联动,要档次、要高端、要优雅的来天香楼,要接地气、要爽快、要欢快气氛的到小食堂。   林夏又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搞两说书先生坐镇,没有驻唱乐队多无趣啊!   第二批肉串到手,楚轻雨看着羊肉串不由自主笑了,可一笔划,这一批比先前的肉串小了将近一半,嘴角立马又垂了下去。   小悠安慰她:“有的吃就行,快吃吧七娘子,吃完咱们还要回府呢。”   “七娘子!”   身后忽然响起楚轻雨的名字,声音林夏听着也耳熟,几人齐刷刷看过去,一满脸笑的贺珉,外加一阴沉着脸的顾甫之。   稀奇的来了。   林夏眼睁睁看着楚轻雨的小胖脸变得通红一片,仿佛她才是那被架在火上烤的虾。   有情况!   楚轻雨福了一礼:“贺郎君,顾世子。”   但贺珉的心思根本不在楚轻雨身上,他视线越过楚轻雨的肩头,直勾勾盯着林夏手上的肉串,看了片刻后目光上移,这才注意到林夏。   “林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林夏挥了挥手上的羊肉串:“当然是为了做好吃的给诸位了。”   顾甫之捕捉到她脸上狡黠的甜笑,目光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巧言令色!黑的都能让她说成白的。   作者有话说:   小顾:她怎么见谁都笑啊 第33章 奶酥曲奇   在天香楼瞧见林夏, 顾甫之一点也不意外。   天香楼继春日三味后,连着推出了好几道特色菜,做法新奇、口味独特, 连他母亲都觉得稀奇,特意送到宫中,还要进献给官家。   若不是他拦着,母亲怕是早把这位林掌柜接进府中做厨娘了。   一旁,贺珉和楚轻雨吃得热火朝天,就差推杯换盏交流一番美食心得。   顾甫之将视线从二位饕客身上移开, 不期对上林夏灼灼的目光。   她好似误会了他的用意, 举着焦香流油的肉串就往他面前凑。   “顾大人,快尝尝, 热的时候最好吃了。”   顾甫之微微侧身,别开脸:“天干物燥,少食辛辣肥腻之物,容易上火。”   只听林夏“哦”了一声, 顾甫之猜她不会听进去, 转眼一瞧, 林夏自顾自吃得正香,美得眼睛都挤成一条缝,别提多陶醉, 哪像是怕上火的样子。   罢了。   顾甫之挽起衣袖,隔着帕子捏起一根竹签, 递到唇边,慢条斯理嚼着。   “顾大人,不知您觉得味道如何?”林夏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问他。   顾甫之冷眸轻扫, 声线听不出起伏:“尚可。”   -   今年的天热得出奇,日子进到六月,开封府内就用上了冰,可耐不住人多火气大,尤其是崔伯夷那种体胖之人,凑到冰鉴前头也凉快不了多少。   见田文瀛满头大汗的回来,崔伯夷赶紧让出位置,招呼他过来:“田兄,快过来凉快凉快,那伙贼人的动向查得如何了?”   田文瀛满额头豆大的汗珠都来不及擦,先灌了半盏冷茶。   “别提了。”他喘着粗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自从开封府接手这案子,贼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坊上挨个排查了一遍,竟无半点踪迹。   今日接到城郊一处金银玉器店的报案,可过去一看,又是一桩趁机浑水摸鱼的监守自盗,白跑一趟。   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半点收获也没有。思及此,田文瀛胸口的郁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让他难受的不仅仅是抓不到这伙盗贼,还有收养阿玉的事情。   自从他告诉林夏后,小食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把他当成那行凶作恶之徒,没人给他一个好脸色。   连最乖的阿玉见到他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哪还有平日的亲近?   田文瀛心里有苦不能言,他这次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哄笑,紧接着有人不怀好意地讥讽:“那林掌柜胃口可不小啊!”   林掌柜?林夏?   田文瀛朝说话的几个人看去,人群中央的是翟廷,围着他的则是诸曹参军。   崔伯夷瞧出他脸上的茫然,附到他耳边低声解释:“翟廷找媒婆向林掌柜提亲,结果被人赶回来了。”   他怎会不知,他就在当场!   田文瀛眉间乍生沟壑,语气一沉:“所以他就在背后编排一未嫁小娘子的闲话?天底下的男儿难不成就剩他一人了,还不许人拒绝?”   他音量不低,二人离翟廷那群人也不远,有人以为他发牢骚,并没当回事,故意扬声道:“那林掌柜不过是个当街抛头露面的商户女,翟参军能看上她,怕是她老子娘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哦?”脚步声渐近,“谁的福气?”   书案后传来的这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听不出情绪有任何波动,却依然让这群人吓得不敢出声。   跟在顾甫之身后的司棋打翟廷身边经过时,鼻孔里钻出一声嗤笑。   旁的暂且不提,林掌柜一道菜敢要价百两银,翟廷要是把人娶了,那是家里供了尊财神爷!   更何况,林掌柜桃李芳华,他翟廷一个死了娘子的老鳏夫,轮得到他挑吗?   顾甫之在书案后坐下,依然是那张冷淡如玉的面孔,同样的,玉人嘴里吐出来的话,也半分温度没有。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顾甫之是个清冷严谨的性子,在公事上严苛,即使他们办案不力,顾甫之也是秉公处置,不讲私情,从未说过什么重话。   更别提骂人了。   “罚俸半月,可有异议?”   一行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声音最大的那人膝盖都软了,至于翟廷,面色煞白,跟大白天撞到鬼似的。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拱手称是。   -   自打开启夜市后,小食堂早上便不开门了。一行人往往睡到天光大亮,而后买菜的买菜、做饭的做饭,慢吞吞各忙各的。   阿玉跟着林夏的作息,家里起最早的自然成了阿稚和林观海。   林夏前一日回家时会带回店里没卖完的菜,有时是几片卤肉,有时是卤鸡子、鸡腿,吊在井里保存。   每日天还没亮,阿稚就起床了。   他先从井中把剩菜取出来,放到锅里热上后才开始洗漱,等林观海他们俩都收拾好,饭菜也热好了。   简单一吃,再收拾好食盒,一人一个背着走,路上再买张炊饼,一日的饭食就解决了。   到了学堂,阿稚刚坐下,崔仲文和几个同窗就围了上来。   “林扬,你最近早上怎么不带东西来了?”   “最近天热,小食堂不做朝食了。”   “啊?”崔仲文很是失落,“我岂不是没得吃了?我家厨娘笨死了,连个鸡蛋灌饼都学不会。”   听崔仲文抱怨,阿稚斜他一眼,有几分不情愿地从书袋里掏出点心盒。   昨日夜里林夏给他装了盒糕点,是给七夕节准备的新花样,特意交代过他分给同窗。   “店里准备上几样点心,你们先尝尝。”阿稚话还没说完,几只黑乎乎的小胖手就伸了过来,一眨眼的功夫,盒子里就给他剩了两块。   他抬起眼,对上崔仲文意犹未尽的眼神,无奈叹气:“这个也给你了。”   “多谢!”崔仲文脸颊鼓鼓,满口都是点心的甜香味,“这点心叫什么,届时我让我哥订个十盒八盒。”   林夏给这点心取的名字很古怪,阿稚一时想不起来,拧着眉思索片刻,道:“奶、奶酥曲奇饼。”   -   “的确香甜可口。”田文瀛喝了口茶,冲淡了口中的甜腻,可那股茶香仍在。   林夏这次共做了三种口味,原味的、果脯的、龙井茶的,众人品鉴完,最受欢迎的果然是龙井茶口味,香甜不腻,还戳中了文人心里那点风雅追求。   小食堂众人笃定这会是继凉皮之后,下一个风靡坊上的爆款产品。   这次来阿玉恰巧出去玩,田文瀛拿帕子擦了擦手,正色直言:“某上次提议,林掌柜考虑得如何?”   今日林夏肯让他进门,还给他上了茶点,田文瀛以为有戏,谁知林夏斩钉截铁来了一句——   “没门。”   “田相公先别急。”林夏从柜台里取出专门为他打造的食谱。   长期吃素导致营养不良,才会难以生育,因此先补充营养才是最要紧的!   宋朝可不像现代,钙片鱼油维生素一应俱全。林夏也相信,仅凭她的一言半语劝不动这家人改吃荤腥,只能从玄学角度下手。   田文瀛接过食谱,封面画着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婴儿,手里还拿了把弓。   田文瀛奇怪,“这是何人?”   “丘比特!”   更奇怪了,“丘比特是何人?”   林夏左右瞧了瞧,神神秘秘地说:“是我家乡特有的送子仙童!”   田文瀛咦了声:“林掌柜不是本地人吗?”   “是我阿娘的家乡!”林夏清了清嗓子,阻止他继续发散思维:“田相公也见了,我家能有儿有女,各个活泼伶俐,全拜此送子仙童所赐。”   说着,她又示意田文瀛往后翻:“我阿爹说了,当年我阿娘就是将送子仙童张贴于正东墙上,每日两次供奉,待……九九八十一天后,好事自然来。仙童喜甜,供奉的东西我都给您写在食谱里了,每日供奉之后,您夫妻二人将供品分食便可。”   这只是阶段一的目标——提高代谢。   仅从田文瀛两鬓斑白的头发就能得知,在长期的低热量饮食之下,他的身体早已缺少多种营养物质和微量元素。若是女性,代谢受损会造成月经失调、脱发、面部斑点等等,反应得更加直白。   先提高代谢到正常水平,再考虑进补,否则只能越补越虚。   想到这里,林夏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谁让她是专业营养师呢?   手拿把掐!   若是别人嘴里讲出这番话,田文瀛只会觉得一个未婚小娘子肯定是在信口雌黄,可当这人是林夏……   她的神态、她的谈吐,游刃有余得全然不似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娘子,田文瀛心里倒真被说动了几分。   而且,田文瀛瞅了眼所谓的供品,都是些简单易得的瓜果蔬菜,最特殊的无非是牛乳羊乳,并不是多难寻找的宝贝。   试试也行,反正再差不会比现在差了,死马当活马医便是!   送走田文瀛,林夏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驻足观望片刻,笑了。   林夏冲不远处巷子口那个躲躲闪闪的身影招招手,“小悠,跟你家娘子说店里这会儿没人,要进来就快些。”   在门口徘徊许久的正是楚轻雨的侍女小悠,上次一别,楚轻雨称要来小食堂坐坐,谁知这么快就到了。   果然,胖子在吃上面的行动力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小悠跺了下脚,很不情愿地去马车上请楚轻雨。   楚家主君今年才征召入京,府邸离此地远得很,坐马车要半个时辰。可小悠一个下人能有什么办法,她家娘子要吃,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来。   扶楚轻雨下了马车,小悠小声提醒:“娘子,这次来之前您答应我了,最多只要三个菜!”   楚轻雨想了会儿,问:“米饭也要算在这三样里吗?”   小悠咬咬牙:“不算,但是……米饭您只能吃半碗。”   楚轻雨意犹未尽地点头,“那好吧,若是只吃三个菜……我晚膳能不能再点几个菜带走?”   听完了整个对话的林夏都笑不出声了。   姑娘,就你这胃口,想减肥可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夏夏:这人不会说话,下次不给他吃了! 第34章 杏酱酥酪   楚轻雨是个爱吃、懂吃、会吃的姑娘, 林夏看她先点了一道松鼠桂鱼,又要了一份冷吃兔,最后才是凉皮。   甜的、咸的、辣的, 一口接一口,一筷子接一筷子,眨眼的功夫,半条鱼就没了。   小悠气得都要背过气去了,恨不得上手夺了楚轻雨的筷子。   林夏躲在柜台里偷笑,顺便完善自己的食谱。   可不是减肥食谱, 现今生产力低下, 百姓能吃饱就不错了,减肥那是高门大户才有的待遇。   而且减肥期间人的抵抗力也会变低, 一个拉肚子、感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只要不是过度肥胖,有点肉也挺好的。   林夏对这份食谱的定位是——宋朝居民膳食营养指南。   她立足当下,分析宋朝人民的饮食构成, 继而搭建合理的膳食体系。想健康饮食的、想减肥的, 尤其是消渴症人群, 都能从中找到适合自己的搭配。   至于销路……等她写出来以后再考虑吧!   刚把目录弄完,林夏心里就开始美了,这种福泽苍生惠及天下的善举, 官家不给她个御赐黄马褂不合适吧?丹书铁券、尚方宝剑也行啊,她不挑的!   可惜她回不去现代, 否则一定要把她的膳食指南扔到那位食评家的脸上。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你看看我的巴掌有没有温度、够不够感情?   -   小悠眼睁睁看着楚轻雨吃完了一整条鱼,就在她要把筷子伸向那盘油腻的兔肉时,小悠忍不住开口了。   “娘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楚轻雨捏着筷子,对她的话兴趣不大,但没再夹菜。   “咱们来的路上,我好像看见了秦家的马车。”   楚轻雨细细的眉毛皱起,“秦家的马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娘子!”小悠被她的不争不抢气得跳脚。   这偌大汴京城谁人不知自家娘子跟顾世子是从小订了娃娃亲的关系,若不是大娘子去得早,这事情再无人提起,能便宜她秦舒月吗?   -   秦家的马车在开封府正门大街上游荡了三圈,眼看车夫都打哈欠了,最后秦舒月发话。   “绕去后门。”   丫鬟怜儿不解:“娘子,您到这儿又遇不上世子,何必大热天在外头转悠呢?”   马车上虽有冰鉴,可瞧着秦舒月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怜儿生怕她被过了暑气。   秦舒月单手撑头,闭目养神,在满头华贵珠翠的映照下,更显得人单薄。   她何尝不知到此处碰不上顾甫之,可姑母一心让她嫁给三皇子,三天两头请她到宫中小聚,次次都有三皇子作陪。   而长公主又是个撬不开口的铁石心肠,她一个姑娘家,能把话说得多明白?   还要怪她爹,当官时没出息,这种时候也摇摆不定。   嫁给三皇子那叫亲上加亲,全家荣辱全系于三皇子一身,谁人不知官家宠爱太子,也只有姑母处在梦中不肯醒。   三皇子才德平平,日后封个闲散王爷就罢了,哪比得上顾甫之?顾家累世功勋,历经三朝而不衰,嫁给顾甫之那才叫更上一层楼。   马车里闷热,秦舒月心口发闷,让怜儿把窗推开。   “娘子!”怜儿忽然叫了声。   秦舒月缓缓睁开眼,目光流转间,带了些许不耐烦,“何事大惊小怪?”   “楚家的马车!”   怜儿掀开窗帷,让秦舒月能看得更清楚些。   好你个楚轻雨,在这儿给我耍上心眼了!秦舒月眸光凌厉,交代车夫在巷口停下。   “让我好好会会她。”   -   阿玉和壮壮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几块小石头抛着玩,阳光从二人身上越过,照在桌椅上,榆木板泛出一层细腻的油光。   林夏给楚轻雨上了一份冰酥酪,没放糖,加了一点蜂蜜和杏子酱,酸甜可口,最适合夏天吃。   酥酪跟老北京酸奶差不多,里头帮助牛乳凝结的成分是酒酿,考虑到夏天人容易胃口不佳,林夏特意没放多少糖,吃起来能品出几分酸,更加开胃。   杏子酱是她亲手熬的,个大饱满的新鲜杏子熟透以后红黄相间,跟一个个小灯笼似的,原本还有山楂酱,但   外头蝉鸣、鸟叫响个不停,夏日午后炎热,人容易犯困,若不是楚轻雨在店里,林夏本打算在柜台后面小睡一会儿。   还没趴下,忽然看见阿玉和壮壮往里头跑,林夏站起身,知道是有客人来了。   “楚娘子!”秦舒月一身浅碧色衣裙,跟汝瓷成精了似的。   林夏看了她一眼,差点儿被她头上的金银玉石晃了眼,如今可没什么合金、3D硬金,都是实打实的金子,这么戴一脑袋,得扯掉多少头发啊?   楚轻雨望了眼小悠,小悠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差挡在她身前拦着秦舒月了。   她福了福身,“秦娘子。”   “怎么在这种地方?”秦舒月打量了一遍四周,这种低等食肆,她平日里都是绕道走的,要不是看着干净,她连踏都不想踏进来。   “秦娘子此言差矣。”楚轻雨弱弱反驳了一句,“小食堂是天香楼的分店。”   秦舒月听完,笑得花枝乱颤:“楚姐姐可别逗我了,天香楼在正店里都是末流,我们这种身份的贵女,要去也是去那樊楼啊!”   林夏站在柜台里头,脸色铁青,这位秦娘子当她是死的吗?   秦舒月坐也没坐就打算离开,她本来就是为了看看楚轻雨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知道这胖丫头都胖成这样了,还不忘了吃,能有什么出息?   “怜儿,咱们走吧。”刚出门,秦舒月忽觉头晕,扶着怜儿缓了缓,才缓步往马车走。   -   盗匪一事已惊动天子,晌午顾甫之拿到了几桩案子的案件文书,钻进书房里一看就忘了时间。   司琴不敢进去打扰,等他忙完回过神,公庖的火都熄了。   司琴刚想提议由他去小食堂提几个菜回来,却见顾甫之走到屏风后换了官袍。   “郎君,咱们回府吗?”   “不,”顾甫之顿了下,“去小食堂吧,吃完再回府。”   刚出后门,二人瞧见不远处衣着华贵的主仆二人,司琴看那背影有几分熟悉,不由得脚步慢了些。   就这一慢,那戴着帏帽的浅碧色衣衫的女子跟弱柳似的,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   “快来人啊!”   秦舒月一倒下,怜儿登时魂都吓没了,手忙脚乱原地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林夏听见动静就跑出来了,经过顾甫之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蹲在秦舒月身边一瞧,嘴唇发白、手脚冰凉且发抖,典型的低血糖。   “快搭把手!”林夏边将秦舒月扶起,边问怜儿:“你家娘子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怜儿支支吾吾:“昨、昨日,不不,是前天夜里吃了两块糕点!”   活生生把自己饿出了低血糖,林夏都想把人弄醒再给她竖个大拇指了。   她把秦舒月扶到凳子上坐下,让怜儿掐秦舒月的人中,怜儿不敢,林夏板着脸吓唬她:“人要是醒不过来,你敢担这个责任吗?”   秦舒月被掐的直翻白眼,这么折腾,光掐还掐不醒,林夏调好了糖水,拿勺子给她灌进嘴里。   缓了半盏茶,秦舒月终于醒了。   “世、世子!”秦舒月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顾甫之,眼里根本容不下林夏这个救命恩人。   她就说楚轻雨怎么会平白无故来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食肆,目的真的那么单纯吗?果不其然,楚轻雨就是想抢先一步和顾甫之结交!   顾甫之微微颔首,并未往里走,“秦娘子,不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吗?”   “当然要谢!”秦舒月给怜儿使眼色,怜儿从身上摸了个荷包,丢给林夏。   奈何林夏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她掂了掂荷包,少说也有十两。   秦舒月没多待,她今日偷偷出来已是不合礼数,既然知道顾甫之常来此处,何愁以后见不着。   待她一走,楚轻雨也悄悄溜了,桌子上扔了几块碎银,走的时候还不忘端着没吃完的冰酥酪。   林夏收下银子,站在柜台后问顾甫之要吃什么。   “上几道清淡的便可。”顾甫之想知道的可不止这个,他直直盯着林夏,目光有几分逾矩的直白,“林掌柜家中可有人行医?”   林夏换了个借口糊弄他,“家父博学,小时候我看些闲书他也不拦着我,一来二去就会了。”   仅看看就能会?简直是无稽之谈。林夏肯定不知道,她这番言论能气死多少学子。   这几次碰上林夏,她次次都让人格外惊喜,知道食物相生相克之理,懂得治病救人的医术,还做得一手好菜。   妖精。   脑海里蓦然冒出的念头让顾甫之吓了一跳,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真是累糊涂了。   不多时,两份凉皮和几样小菜送了上来,顾甫之让司琴也坐下。   林夏做的菜他吃过不少,可到店里还是头一次。   凉皮爽滑劲道,凉拌的兔肉鲜香麻辣,夏天吃着十分惬意。   见自家郎君胃口不错,司琴悄悄松了口气,前些日子田嬷嬷裁衣时说郎君瘦了,背地没少给他们兄弟俩飞眼刀子。   -   天气热了后,宋娘子把油腻荤腥且口味重的老汴京羊杂卷换成了清凉爽口的凉皮和肉夹馍,只是她家中处处都是火,凉皮不好保存,故而她每日送货前才从小食堂拿货。   虽然这样一来要多绕几步路,但林夏在她耳边多次提点食品安全不容忽视,还有开封府集体食物中毒的前车之鉴,宋娘子可不敢拿人性命开玩笑。   这日听林夏说起有人闹事,宋娘子留心问了问那人的体貌特征。   “找到人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   林夏委屈得不行,本就是个闲汉,没什么正经营生,要是有监控还能给他送进去,可当下什么都没有,光凭几个人证有什么用?   宋娘子也替她担心。   “林掌柜一个小娘子,的确容易遭人眼红,不知……”她声音转低,“林掌柜可有成婚的打算?”   倒不是她话多,而是邱问托她来探探口风。   邱问有个侄儿在军中当百夫长,相貌堂堂、家境殷实,可惜父母早亡。   几次接触下来,邱问看林夏是个活泼的性子,恰好跟他那个三句话打不出个屁的侄子能凑到一块儿。   又来?林夏抿了抿嘴,不情愿的神态已然显现在脸上。   她给田文瀛送丘比特,是不是报复到自己身上了,要知道她两辈子加起来感情经历还是个大零蛋,是戳了月老窝了吗,一个个都要给她介绍对象?   正巧小平弄好了凉皮,林夏赶紧结束话题,接过来木盆,帮宋娘子运到车上。   见状,宋娘子还能不明白林夏的态度?   到了码头边上,邱问专程遣人把宋娘子请到茶棚里,不需他开口,光看宋娘子的神情,邱问笃定这事儿没戏了。   “就没别的法子?”邱问不死心。   宋娘子也见过邱问的侄儿,知道那是个顶好的小郎君,便心软了几分。   “林掌柜说前些日子店里有人闹事。”   邱问记得林夏的食肆就在开封府后街,不免诧异:“何人如此大胆!”   “是个闲汉,长得五大三粗,腿上还有块黑乎乎的伤疤。”   邱问冷笑:“林掌柜跟我们漕帮做生意,那也算半个我们漕帮的人,在我眼前欺负我的人,怕是嫌命长了,让她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香辣烤鱼   “没钱还学人赌钱?我这儿又不是开善堂的, 赶紧滚!”   打手各个魁梧凶恶,手上拎着手腕粗细的木棍,敢在外人面前逞英雄的蒋大力也不得不低下头, 沿着墙根灰溜溜地走了。   走远后,蒋大力回头望,后门仍被打手牢牢把持,连只苍蝇都溜不出去。   “真是可恨!等老子有钱了,能看得上你这儿?”蒋大力在巷子口蹲下,嘴里叼着根草, 心里头筹划之后去哪弄些钱。   原本侯三许了他半贯钱, 声称只要搅黄了小食堂的生意,事成之后还有半贯钱。   可他千算万算, 没算着那小食堂的掌柜不是个简单的,还有那好事的黑老汉,竟敢拆他的台。   钱没了,侯三又把他当孙子似的一顿臭骂。   要是重来一次, 他定将那小食堂搅个天翻地覆!   “大力!”   忽听闻有人唤他, 蒋大力循声望去, 可来人是个码头脚夫打扮,蒋大力皱起眉,他何时认识这号人物了?   “许久不见, 最近在何处发财?”那人问。   蒋大力轻蔑一笑,“得意坊知道吗?那是我姐夫的地盘, 一天往贵人家里跑两趟,光赏钱都足够拿到手软了。”   脚夫既羡慕又遗憾道:“哟,我可请不起你去得意坊。”   蒋大力眼底贼光闪烁:“请我?”   “许久未见,可不得请你?”脚夫挠挠头, “不瞒你说,我最近接了个给食肆送菜的生意,要是能攀上得意坊……嘿嘿。”   “好说好说。”蒋大力一拍胸脯:“那什么,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要不……”他眼珠子溜溜地转。   脚夫心领神会,指了指不远处的脚店,“要不咱们边喝边聊?”   蒋大力倏尔起身,腰背挺直了,脑袋昂起来了,哪还有被打手从赌坊赶出来的狼狈?   酒足饭饱,天已黑透了。   蒋大力揽着脚夫的脖子,路都走不直,一口一个好哥哥。   二人行至一漆黑的巷子里,蒋大力松开手,往墙根一扎,解开裤腰带就要放水。   电光石火之间,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之后的事情,他便全然不知了。   脚夫丢下砖头,在蒋大力身上踩了几脚,确认人昏死过去后,往他身上啐了口唾沫。   “沾点毛就敢把自己当老虎,几斤几两心里一点数没有,什么人都敢得罪啊!”   -   忙活到深夜的军巡铺铺兵刚结束轮值,满身疲惫正愁找不到地方喝两杯。   老柴把后门一推,小食堂夜市到了亥时依旧灯火通明。   “定要尝尝烤鱼,鲜香麻辣,别提多下酒了。”这会儿想起来,老柴依旧馋得直流口水。   众人只听后门外头闹哄哄的,却不知竟热闹成这样。   桌子几乎占据了半条巷子,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条鱼,有那人多的,一条还不够吃。   小食堂门口还有个高高的烧烤炉,师傅站在外头,手摇一把大蒲扇,羊肉肥嫩,油滴到炭火里,激起一阵青烟。此时,蒲扇一扇,混杂着肉香、炭香的烟火气直扑几人面门。   “咱、咱们要不就吃这家?”一人提议。   同僚一握拳,“吃,不吃这家吃哪家?”   恰好有一桌吃完,几人不等收拾,赶紧上前占住桌子。   “掌柜的,要两条鱼,肉串再来几十串,其他的随便上两个清口小菜。”   姜娘子笑道:“好嘞,各位客官可能吃辣?咱们家的烤鱼有香辣的、麻辣的、蒜香的。”   几人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   “不若……给各位来一条香辣的,再来一条蒜香的,吃辣和不吃辣的都能照顾到,肉串也是一半辣、一半不辣。小菜给各位上几个凉菜清口,凉拌水芹、凉拌胡瓜,如今藕也嫩,再来个炝拌莲藕?”   有人拍手:“好!就按掌柜说得来!”   姜云娘轻抚鬓边布巾,先走到烧烤师傅身边交代,随后到后厨跟小平说了菜品。   看她掀帘子进来,小平笑着说:“姜娘子,经理一职干得可还顺手?”   姜云娘无奈一笑:“掌柜的也是个心宽的,说交给我就交给我了,也不怕我搞砸了。”   林夏从附近雇了两个婆子来刷碗打扫,姜云娘原以为这二人是帮她分担的,还说人是不是多了点,可谁知林夏对她另有安排。   “大堂经理?”姜云娘从未听过这个称呼,一时间只有茫然。   林夏不慌不忙跟她解释:“我日后肯定是要回后厨的,前头无论是招待客人还是算账,都得有人管,而且钱上的事情,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林夏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姜云娘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   不一会儿,小平就收拾好了两条鱼。   两斤左右的鲤鱼开背开花刀,腌制以后在油锅里炸定型后放到锅中。   锅是特制的,林夏根据拨霞拱的铜火锅得到的启发,两层的铜锅,做成了长条形,上层涮菜,底下放烧红的木炭。   锅里铺了葱蒜芹菜等配菜,再浇上一勺秘制料汁,煮沸后先吃鱼后吃菜,还能往里头下索饼,滋味别提多香了。   鱼一上桌,军巡铺一行人当即眼神都看直了。   几人连话都不说了,直勾勾盯着锅,只待水一沸腾,四五双筷子齐齐奔着鱼就去了。   “烫!”一人张着嘴哈气,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并不是鱼烫,而是被辣的。   林夏借用豆瓣酱的原理,在香辣料汁中放了足量的食茱萸,此物辛辣不燥,炎炎夏日来上一些,吃得人大汗淋漓,越吃越想吃。   有个不能吃辣的,一口香辣烤鱼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夹了一筷子蒜香味的,没抱多大希望,可入口更为惊喜。   烤鱼上头铺的是金银蒜,一半蒜油炸,激发出醇厚的蒜香,另一半生蒜则是直接混入酱料里,这样一来,蒜的香浓和辛辣完美交融,更能品味出鱼的鲜美。   那人拿勺子舀了一勺蒜末送入口中,香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冲姜云娘吆喝:“掌柜的,来个炊饼!”   同僚打趣,“还是你会吃,给我也留点。”   -   另一头,林夏把调皮捣蛋不肯回家的阿玉押送回家睡觉,而她自己又不放心,独自往小食堂走。   听姜娘子说,等天稍微凉些,她就打算将壮壮送去书塾。不管读成什么样、能不能考取功名,总不能日后睁眼大字都不识一个。   林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她对阿玉的规划可不止如此。   寻常女子十五岁及笄后便不再去书院,一心在家绣花准备嫁衣,但她家得天独厚有两位读书人,到时候书塾不能读了,就让阿玉在家里读。   至于嫁人……嫁什么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要生孩子了,再说以后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养个吃闲饭的阿玉又不是养不起!   而且,眼前的林观海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想要富,少生孩子、多读书!   宋朝商业繁华,即便到了深夜,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林夏掐指算了算,约莫是现代时间的十点多。   林夏提着灯笼,哼着小曲,一路跑跳。   不怪姜娘子说她孩子心性,林夏自己都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要是让她上辈子的手下见到现在的她,肯定不敢相认。   重活一世,自然要珍惜。   上辈子她肩头既要背负着传承师父衣钵的责任,又要担负餐厅几百号人的吃喝,自然天天苦大愁深。   这辈子她可不想那么累,小富即安,吃饱就行!   钱是挣不完的,生意也是做不完的,能给别人就给别人,让她在这大宋朝好好休个假。   不知不觉间,她拐进了小食堂所在后巷,远远望去,自家店门口人头攒动,空气里飘着的都是香辣烤鱼的味道,要是有辣椒……   不敢细想,一想林夏都要流口水了。   可刚往前走了两步,林夏立即发现了不对劲。众人不知将什么东西团团围住了,甚至好几桌的客人都站在凳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她放下灯笼,穿过层层人群,“让让、让我进去。”   薛掌柜认出了她,伸手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林掌柜,您快来看看吧!”   听他说,这麻袋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另一侧巷口的,巷子两头连通,可除了林夏的小食堂,其他地方都没灯火,还是有人喝多了乱走,不小心踢到了,才发觉黑暗处躺了个麻袋。   中央的空地上,有个一人多高的大麻袋,麻袋口拿粗麻绳缠得紧紧的,军巡铺众人解了半天都没解开,干脆抽出身上佩刀,把那麻绳割开了。   寒光闪闪的刀刃出现那一瞬,围观众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解开麻袋,里头竟然躺了个人!   薛掌柜惊声尖叫:“快瞧瞧是死是活!”   军巡铺一行人纷纷握紧刀柄,店里客人纷纷作鸟兽散。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林夏又被军巡铺铺兵推搡着,一时没看清。   “掌柜的,您看这人眼熟不眼熟?”小平突然吆喝了一声。   林夏这才被放近细看,一瞧,肿的跟猪头似的这位,不正是那日在小食堂捣乱的那个吗!   “快把他抓起来报官!”林夏喊道:“别让他再跑了!”   姜云娘指了指那人手脚上的麻绳,无奈道:“掌柜的,人怕是跑不掉。”   -   小食堂门口被人扔了个五花大绑的大活人这事儿,顾甫之还是从司棋嘴里听到的。   “那人是得意坊一帮厨的小舅子,看小食堂生意好,故意找人捣乱。”司棋咋舌:“可惜他小舅子是个软骨头,一棍子下去全招了。”   顾甫之轻声问:“人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连他那师父,姓屠的那厮也有份。”司棋多说了一句:“这二人之前在天香楼,姓屠的那厮口口声声嚷着要见您,说长公主以前最喜欢他做的菜了!”   顾甫之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旁人不懂是何意味,但司棋哪能不懂,外头人都说他家郎君是玉做的人,可不知道他家郎君骨子里也跟那玉石似的冷情冷性,怕是有朝一日驸马爷犯了什么事,郎君也能二话不说把人押入狱中。   议事堂里,不少人还对昨晚的事津津乐道。   “真有那仗义相助的好汉?”   “我看……会不会是小食堂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想什么呢,小食堂老的老,小的小,要真有这等本事,何不来我们这儿,跟我们抓盗匪更好。”   正巧田文瀛带人回来,瞧他的脸色,方才还嘻嘻哈哈的一行人顿时噤了声。   “田相公,还寻不到眉目吗?”   田文瀛叹了口气,他这些日子在外头跑的脸都晒脱皮了,依然毫无收获。   有人“哎呦”了一声,走到田文瀛身边,低声说:“田相公,昨日我等吃饭时提到此事,被那小食堂的林掌柜听了去,她倒是提到了一点,我觉得可能有用。”   此人正是昨天发现蒋大力的军巡铺铺兵。   一听又与林夏有关,田文瀛不由得点头:“请讲。”   “林掌柜听我们整日在城里城外跑,几个地方都没发觉有贼人的痕迹,她说,这伙人会不会平日里有正当营生,这段日子风声紧,干脆闭门不出了。”   “有正当营生却闭门不出?”顾甫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铺兵赶紧行礼,顾甫之一挥手,示意他继续说。   “我听到后,反应和大人是一样的,这伙人既然有正当营生,毫无缘由多日闭门不出或突然不干了肯定会引起人怀疑,就算装病,也不可能一伙人一起生病吧!”   那人重重抚掌,“可您猜林掌柜说了什么,她说万一这伙人平日里根本不和外人接触呢?像那大户人家的侍卫,庙里头的和尚,诸如此类的,寻常人谁关心这些人啊!”   崔伯夷听完就笑了,“这群人捣什么乱?谋财害命跟他们有关系吗?”   等他笑够了,却发现身旁的顾甫之和田文瀛均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一拍脑门,坏了!   之前山匪一事并未向外透露实情,其他人只知道山匪杀人偿命,却不知背后有人搞鬼。   而这次,这伙贼人行踪不定,劫掠的几家铺子也是五花八门,图财也不像、害命也不全是,若要说是故意捣乱……   刹那间,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顾甫之表情肃穆:“传我令,军巡铺将城中大小寺庙、道观全部围起来,莫要惊动百姓,若有可疑之人,当场拿下。”   左右军巡使得令后立即离去,而顾甫之依旧停在原地。   崔伯夷上前一步:“大人,还有何疑虑?”   顾甫之沉思须臾,而后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舆图来。”   开封府中有汴京城舆图,此时舆图之上,几颗棋子散落在四周,正是遭难的几家铺子。   顾甫之审视片刻,忽然提起炭笔,将棋子一一相连起来,几家铺子连线交错,恰好空出了中央一块儿区域。   皇城脚下,御街周边。   “大人!”屋外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   半柱香之前才离去的右军巡使折返了回来。   “禀大人,崇明门外的福康寺失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甜皮鸭   天微微亮, 日头还藏在云层后头,只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田家的卧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久后亮起了一盏油灯。   田文瀛扶着严隽娘起身, 严隽娘顺手挂起轻纱帷帐。   帷帐后的墙上,贴的正是林夏给的那一副“送子仙童”画像。   严隽娘端来今日的贡品,红枣、桂圆、牛乳,按照林夏的要求,需得夫妻二人诚心叩拜七七四十九次,再将贡品分食。   看似简单, 做完全套也花费了小半个时辰。   严隽娘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却先拿着帕子给田文瀛擦,“文瀛, 咱们这么做真的能行吗?”   田文瀛喘着气,端起温热的牛乳饮了大半,缓过来后才说:“虽说林掌柜年纪轻轻,可……不知怎么的, 总觉得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就跟老天专程派她来点醒我的一样。”   他把牛乳递给严隽娘, 看着她喝尽后又说:“过几日我带你去小食堂转一圈,你就能明白我所言非虚了。”   严隽娘拿帕子轻点嘴角,笑道:“你说的我定然是信的, 想来林掌柜也是个非同一般的小娘子,前些日子那个……奶酥曲奇, 滋味甚好,比那樊楼的点心丝毫不差。”   “是啊。”田文瀛倏尔叹惋:“若是咱们的孩儿还在,怕是也有她这么大了。”   严隽娘握了握他的手,眼底有粼粼波光, “都会有的。”   -   尚未到正午,楚轻雨就遣人到林夏这里取烤鱼。   世家大族的女儿不能随意外出,楚轻雨为了一口吃的也是拼了。   鱼刚从码头送过来,个个活蹦乱跳,最小的少说也有两斤多。   林夏手脚麻利地将鱼处理好,再装进特制的加大号食盒,食盒是双层的,上层装食物,下层是保温层,夏日可以放冰防腐,冬日则可以加暖炉和热水。   “回去以后把汤汁倒进去,在火上煮开就能吃了。”林夏交代完楚府小厮,又从旁提了另一个食盒交给小悠,“这里头是几样清口小菜和点心,你家娘子要是喜欢,七夕时节我给她送一些。”   小悠不怎么乐意,嘴撅得老长。   “掌柜的,你就不能将这菜的份量做小些吗?”她埋怨道:“我家娘子如今是一日只吃一顿,可你家这一顿饭,顶平日里三顿了。”   林夏哭笑不得:“小悠,你讲些道理,这一条鱼就这么大,我要是从中间切开,你家娘子不得骂我是奸商?而且你也看见了,我选的可是最小的一条鱼,还不够贴心吗?”   小悠叹了口气:“掌柜的,不是我难为你,下次你就不能进一些……巴掌大小的鱼?两口就能吃完?”   姜云娘听到两人的话也不禁发笑:“小悠,别听我家掌柜诓你,她最近忙着做那瘦身食谱,定是给你家娘子准备的。”   “当真?”小悠望向林夏,眼睛亮如星子。   林夏无奈点头,“当真,最迟月底,一定拿出叫你满意的方子。”   她原先并没打算专门推出减肥食谱,谁曾想市场反响那么好!   说来也巧,前些天崔伯夷来取烤鱼,正巧碰上林夏在细化膳食指南,一看清就不走了,非缠着林夏先给他们家做个定制方案。   “不瞒掌柜的,家母前些日子忽觉头晕,请了郎中过来,那郎中说家母乃血气上涌,若不加以节制,必有祸患啊!”   林夏扯了扯唇,高血压啊,这她熟!   崔家从卤鸡子时期就是小食堂的大客户,每次买少说二十枚起步,最多的时候林夏要单独支一口锅做他们家的。更别提后来的鸡蛋灌饼,崔伯夷一人能吃三个豪华版。   阿稚也跟她提起过同窗是崔伯夷的弟弟,年纪轻轻也是个小胖墩。   这一家子的减肥计划迫在眉睫啊!   说回小悠这边,林夏又问:“你家主君平日里……胃口可好 ?”   小悠一听就明白了,急忙摇头:“掌柜的直言便是,我家除了娘子,都……不胖。”   那就妥了。   林夏颔首微笑,既然是后天吃成的胖子,那么减肥的难度应该比崔家这一门都胖要简单。   弄好楚家的单子,小食堂午市也开始了。   天气热,菜准备的都是酸辣开胃、不油腻的,口水鸡、红油耳丝、酸辣鸡杂、泡椒肉丝、糖醋里脊,再备上几道凉拌金针、凉拌豆芽一类的素菜。   店里还有冰镇的绿豆汤,出锅后放了一小把冰糖,喝起来只有淡淡的甜味,清爽解暑气,一碗下去浑身都通透了。   素菜刚摆上来,荤菜还没上齐,店里就几乎坐满了。   “掌柜的,我去在门口摆两张桌子?”姜云娘提议。   林夏往外瞧了一眼,有些犹豫,要是晚上,旁的店都打烊了还好,正是大白天,挡着别家做生意路,别人能愿意吗?   她还在犹豫呢,隔壁书铺的薛掌柜端着碗就来了。   “摆,就摆我家铺子门口!”说着,薛掌柜还指着外头比划:“别想跟我抢,林掌柜,咱们可是说好的,你在我门前摆桌椅,要管我这老头一顿饭!”   “那是当然!”林夏笑着给他盛了满满一勺泡椒肉丝。   姜云娘得了首肯,也高高兴兴收拾桌椅去了。   薛掌柜夫妻俩膝下无儿无女,守着个小书铺,日子虽平淡但也安稳。   可自打林夏的小食堂一开,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又有阿玉壮壮两个小孩子整日嬉笑打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浑身僵硬的筋骨都松快了。   外头桌子刚支上,屋子里又涌进一伙人,林夏认出打头的是开封府某位参军,急忙迎了上去。   “几位客官吃些什么?”   她心里有些慌乱,大中午这么热的天气,几人舍近求远,不在公庖吃免费的,偏偏来她小食堂……难不成老关头故态复萌,又开始敷衍做饭了?   打头那人看林夏脸上情绪变化无常,不由得笑了:“掌柜莫怕,老关头今日做角子,都是吃惯了口味,咱们就是想来吃点新鲜的。”   林夏松了口气,将人引到空桌上。   几人吃的也简单,让林夏将中午主打的几个菜挨个来上一份,林夏又送了一碟子甜皮鸭。   这是她做北京烤鸭的失败版本。   烤鸭,不外乎鸭和炉。   烤炉是搭起来了,可如今的鸭子都是本地鸭和野鸭,看着肥肥壮壮,杀了以后瘦巴巴一丁点,那点油水别说烤了,清水煮都嫌不够肥。   听闻江宁的谷喂鸭已以“膘肥色白、肉质鲜嫩”闻名于世,有“金陵鸭馔甲天下”的美称。   林夏双管齐下,一边让洪账房交代庄子里进行填鸭式喂养,另一边托邱问他们漕帮的买办,去金陵帮她弄些鸭苗回来。   阿玉知道天香楼在郊外有庄子后,三天两头吵着嚷着要去玩,可如今实在是太热,林夏应了阿玉,待到中秋之后,全家一起去庄子住几天。   吃饭时,几人聊到最近轰动汴京的两起案子,还都与林夏有关。   一桩是那蒋大力被人绑起来扔到林夏小食堂的门口,另一桩则是那群作恶多端的贼匪被一把火烧死。   有食客玩笑说:“怕不是哪位英雄好汉行侠仗义,特意做好事不留名吧?”   林夏顺着笑了几声,又送了几碟子甜皮鸭,把话题略过去。   做好事不留名?她撇撇嘴,怕是杀人灭口吧。   就那么巧,官府一说要抓人,贼匪就全死了?   凭借林夏多年观看悬疑片的经验,她敢断言,开封府内有奸细!   这伙人绝对跟官府脱不了干系。   可她才不会闲得没事说出去呢,她有这个功夫,宁愿多睡会。   午市结束后,俩小的非要大热天去河边玩,林夏揪着耳朵叮嘱不许玩水后,自己也困得不行,干脆半阖门板,在柜台后头一趴,准备打个盹。   古代房建的高,窗户又小,夏日炎炎,屋子里反而有森森凉意。   林夏这段日子每每忙到入定才能歇,早上别人还睡着,她跟小平还要接收菜铺、肉铺、鱼贩送来的菜,累得人都瘦了一圈不说,好几日都住在店里,根本没时间回家。   虽然生活艰苦,但未来是美好的。   她在心里简单算了算最近的账,肉夹馍走的是平价多销的路子,但自从推出了烤鱼,店里每日流水至少翻了三倍。   烤鱼辛辣刺激,若是配上些酸甜爽口的果子酒,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她趁机做了几款带酒水的套餐。众人一看,套餐比单点还要划算,纷纷选择了套餐,这一招反向带动了酒水的销售。   再加上奶酥曲奇试吃阶段反响不错,林夏打算趁着七夕前这几日订一批礼盒,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都是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   林夏半睡半醒之间,心里都美滋滋的,秋天送阿玉上书塾的钱有了,给阿稚还有阿爹考试读书的钱也有了。   等她挣了大钱,建个大宅子……嘿嘿,梦里都忍不住笑出声。   遗憾嘛,自然是有的,也不知漕帮的兄弟们能不能给她找到辣椒。   要是有了辣椒,麻辣火锅、麻辣小龙虾、水煮肉片……   “辣椒啊……”   店里,不知何时进来的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司琴在顾甫之耳边低语:“郎君,咱们要不要待会儿再来?”   “无妨,咱们等一会。”顾甫之将视线从林夏乌黑发亮的头发上移开,走到离她最远的桌子坐下。   辣椒,何物是辣椒?辣不过花椒、芥子、茱萸,辣椒是何物?   顾甫之眉宇之间浮现浓浓不解,这位林掌柜,怎么总是说些他听不懂的事物?   姜娘子在后头休息,店里根本没人,司琴左看右看,最后给自家郎君倒了碗绿豆汤。   好在顾甫之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根本没注意到杯子里是绿豆汤。   司琴干站着,站了一会儿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十两赏银而已,何必让他家郎君亲自来一趟呢?   等了约莫两刻钟,得亏他家郎君性子好,司琴都困得睁不开眼了。   不是林夏睡醒了,是阿玉带着壮壮从河边回来了,两个小的玩得裤子衣袖全湿了,根本把林夏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   刚进门,阿玉举起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玩意,跟林夏炫耀:“阿姊,快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林夏“嗯”了声当作回应,揉着眼睛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与此同时,顾甫之也起身走了过来。   看看一身水的阿玉,又看看端方如玉的顾甫之,林夏懵了。   “顾大人,您何时来的?”   顾甫之面色有一瞬的凝滞,他垂下眼眸,淡声回答:“刚——”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顾大人就在呢!”阿玉昂着脑袋,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怕是等了阿姊好久,但是阿姊一直没睡醒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配方   等了她好久?   林夏脑子转不过弯了。   虽有阿玉童言无忌的成分在, 可顾甫之一见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能有什么好事?   她这段日子多安生啊,既不碰瓷, 也不讹钱,顾大人是又揪着她什么小辫子了?思来想去,也只有蒋大力那件事,可那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打了人!   林夏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想不明白顾甫之到底要做什么。   顾甫之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清了清嗓子,司琴顺势走上前, 呈上此次的赏银。   “林掌柜,这是官府的赏银。”司琴露出个狗腿子的笑,“这次能有那群贼人的线索,还多亏了您。”   他的语气让林夏不自觉回想起深宫大内的一群人。   林夏接都没接, 赶紧一口回绝:“岂敢岂敢, 都是大人领导有方, 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看他们俩进来半天也没人招呼,林夏立即被司琴的狗腿子劲儿传染。   “二位快坐!”说着,林夏赶紧给他们上茶上茶点, 还贴心地将三色曲奇在盘中摆成宝塔形。   顾甫之定睛片刻,选了块龙井口味的。   林夏立在一旁, 拼命给阿玉使眼色,阿玉扁着嘴,不情不愿地扯着壮壮的手,两个小泥人走到后院换衣服。   “大人觉得味道如何?”   顾甫之淡然道:“尚可。”   林夏又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 不,贴了冷脸。   她心念一转,笑眯眯地说:“大人说的赏银……”   顾甫之侧目。   “我就不要了!”林夏义正言辞地说,“我本就没什么功劳,贸然接受赏赐,自己良心都不安呢!”   顾甫之没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她,林夏却品出一股“讹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良心不安”的意味。   “如此便罢了。”顾甫之移开视线,垂目道:“林掌柜,本官还有两个不情之请。”   两个?   “大人请讲。”   顾甫之手中折扇轻点桌案:“此物滋味不错,料家中长辈也喜欢,本官想从林掌柜这里买下配方,不知一百两可否?”   他刚说完,林夏就瞧着司琴从怀里掏出一张交子递了过来。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得林夏喜出望外!   “可”字就在嘴边,林夏倏尔冷静下来。   等等!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从她这里买不是更简单,为何要配方?   那就是对她做的不放心呗。   一种随手刮刮乐刮出终极大奖的喜悦充盈在林夏胸膛中,顾甫之何许人也,他家长辈……   林夏开始飘飘然,她的金字招牌、她的御厨、她的黄马褂……   “难道一百两不够?”顾甫之又问。   “够够够!”林夏点头如捣蒜,“不过……大人,此物没什么难度,一百两太多了。”   这钱拿得林夏心慌,她又不想要了。   顾甫之不冷不热瞥了她一眼,接着说:“本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林掌柜听完再做决定。”   林夏敛起笑,恭敬地听着。   “本官下月初七的生辰,想请林掌柜执掌生辰宴,报酬嘛……”顾甫之顿住,缓缓抬头看向林夏,似乎在等她开口。   “初七?”林夏皱眉,那不就是七夕吗,顾甫之这般清冷模样,居然还是个七月七生的多情种子。   “可以是可以。”林夏答应的不痛快。   宴会从古至今都不容易,尤其是有钱人的宴会。一个她,最多再来个小平,长公主府的灶台还不一定能用,想想就头大。   沉思了一会儿,林夏走到柜台后拿出纸笔,顾甫之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失落。   她端着纸笔在顾甫之对面坐下,神情格外认真:“顾大人,如今已是六月下旬,时间紧张。需请您把宴会的大致情况跟我说一下,我才好判断能不能接。”   还需确认人数、桌数、主菜、荤素搭配、忌口情况,以及出餐动线和厨房条件。   林夏每问出一个问题,顾甫之的眉头皱得就更紧一分。   等林夏问完,顾甫之眉头松开,叹了口气,“林掌柜,若是方便,本官可以带你到长公主府亲自看一圈。”   “那就太好了!越快越好!”林夏眼睛亮了,握了握拳:“顾大人,奶酥曲奇的配方和寿宴的酬劳……找零也不方便,我就收您一百两。”   怕顾甫之不乐意,林夏又递给他一个小木牌:“我再送您一张本店终身会员卡,您以后过来,不管吃什么,都是五折,还不用等座!”   顾甫之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又看见林夏那一手狗趴似的字,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移开视线,示意司琴给钱,司琴交了钱换了个木牌,总觉得自己亏大了。   “那就三日后。”顾甫之道:“三日后我休沐,届时让司琴来接林掌柜。”   林夏脆生生应道:“好嘞!”   主仆二人起身离开,林夏去送了两步,到店门口时,顾甫之对司琴小声交代了几句,司琴小跑去府衙后门。   林夏送人送到门口任务就完成了,转身之前,听到顾甫之唤了她一声。   “林掌柜。”顾甫之望了过来,目光沉静中甚至有一分严肃郑重,搞得林夏莫名开始紧张。   他拱手道:“某先前对林掌柜多有误解,只道你不过是个精于算计、逐利而行的寻常商贾,但林掌柜多次出手相助,对某有救命之恩不图回报,是某眼拙,以貌取人,以身份断人,今日当面说这声对不住,也望林掌柜……莫要再记恨某了。”   一开始听他变了称呼,林夏没反应过来,越往后听,林夏反而惶恐起来。   好正式!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她告白呢!   “不碍事,”林夏依旧挂着笑,只是多了几分不自然:“于公于私,我才该谢谢大人不计较我的顶撞。”   顾甫之微微颔首:“今日多有打扰,三日后再见。”   回店里坐下,缓了许久,林夏的心脏还怦怦乱跳个不停。   失策了!上辈子她怎么就没追个星,这辈子见到个长得帅的,稍微对她释放一点魅力,她就完全招架不住了!   方才店里几个人在谈话,阿玉被姜云娘拦着不许进去,好不容易熬到顾甫之走,阿玉急忙冲到林夏身边,跟牛皮糖一样黏她身上。   “阿姊,顾大人找你何事呀?”   林夏点点她的小脑门:“小孩别问那么多。”   -   献国公楚廉回京后接任殿前都指挥使一职,他武举出身,与发妻育有二子一女,发妻亡故后未再娶,常年混迹军营之中。   二子早早成家,现今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唯有小女,是他心头一大烦难。   小女幼时,他忙于公务疏忽管教,眼看要到出嫁的年纪,却……   楚廉一回府,便差人叫小悠上前来问话:“七娘子最近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自家主君是实实在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功绩,平日里不笑就跟阎王似的,更别提故意板着脸。   小悠垂着脑袋不敢抬头,腿都软了。   “回殿帅的话,七娘子前些日子去了长公主府赏花,而后就在汴京城里……四处逛逛,也没见旁的人,不过今日五娘子来看她,两人正在花厅说话。”   四处逛逛?楚廉捏了捏眉心,怕是四处吃吃吧。   没有亲娘照顾,长嫂虽对轻雨体贴呵护、无微不至,可到底不是自家孩子,只宠着、惯着,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个贪吃的坏毛病。   “对了,七娘子给殿帅带了点心。”小悠呈上食盒,正是林夏给的三色曲奇。   别看盒子里没两块,还是她好不容易从楚轻雨嘴里夺下来的。   楚廉叹息:“是她有心,让人通报一声,我去她院中看看她。”   献国公府的宅子是前朝王爷的宅邸,官家赏赐后未让人改建,依制是逾矩的。   这是靠什么换来的,楚廉心里一清二楚,他一母同胞的五个兄弟在战场上只剩他和大哥两个,他承袭爵位后,大哥一辈子不入仕途,只做个闲散读书人。   楚廉进院子的时候,楚轻雨还在花厅之下抓着五娘子的手,眉飞色舞讲着小食堂的美妙滋味。   五娘子跟楚轻雨的生辰只相差半月,从小跟亲姐妹一般无二。   “五姐姐,你这辈子怕是都没吃过甜口的猪肉!”   楚忆荷秀眉轻蹙,捂了下口鼻,满脸一言难尽,“七妹妹,这猪肉……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楚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人急忙起身行礼。   “父亲。”   “叔父。”   楚廉居于主位,坦言道:“行军打仗之时,有荤腥已是不易,哪来的挑三拣四?不过滋味嘛……唉,莫要再提。”   楚忆荷已定了亲、换了庚帖,明年秋天就要出嫁了。   闻言,她咯咯笑了两声,“那叔父有机会,可要尝尝七妹妹口中的肉滋味有多美妙。”   “是啊,父亲。”楚轻雨攥了攥衣袖,有些紧张。   楚廉严肃且刻板,她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作小儿姿态,时间久了,父女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生疏,常常一顿饭下来也说不了两句话。   而楚廉呢,衣物首饰他不懂,孩子大了,他又不能聊军中的事,相顾无言,遭罪的还是自己。   “嗯。”楚廉呷了口茶,余光瞥见桌上似曾相识的茶点。   小悠将茶点端到楚廉面前,“殿帅请用。”   楚廉捡了一块,一入口,那股浓浓的牛乳香立刻在口腔中弥散开来,仔细咀嚼,每一口都是香甜酥脆,其中还夹杂着果脯,金桔或是杏子,酸味刚好中和了甜腻,十分可口。   “父亲,您尝尝浅碧色那块,是龙井口味的。”楚轻雨小声提示。   父亲自诩粗人,平日不好口舌之欲,她没指望楚廉喜欢。   可楚廉听完后,竟真的又捏了一块曲奇,楚轻雨又紧张又惊喜,忍不住靠近了些。   “父亲,您觉得滋味如何?”   茶香清雅,甜味相比较原先的减了几分,恰好这抹微苦更让人上瘾。   “不错。”楚廉沉声点头。   “不如……由咱们家出面,把这配方买下来,父亲觉得可好?”   楚轻雨第一次吃到小食堂的红烧肉时就有了主意,若是这配方能被他们买来,日后军营中,父亲也能吃上可口的饭菜。   “好主意啊!”楚忆荷也觉得不错,军中伙食差都是出了名的。   能做熟、吃不坏人就行,要是滋味上更好一些,也能减少将士们的思乡之情。   楚廉沉思片刻,应了这个主意,但他又说:“月初我能空出日子,你带我去那食肆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荒唐   休沐日一早, 顾甫之跟随长宁长公主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娘娘必然会问起顾甫之的婚事,长宁路上给他三番五次交代要顺着太后娘娘的话。   “母亲,儿会据实回答的。”   “你——”长宁一口气堵在胸口, 之后的路上再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红日高悬,日光晒得人发晕,宫墙深深,一路上除了蝉鸣,连个人声都听不着。   内侍女官都是常年站规矩磨出来的性子,一呼一吸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若是不留心, 有时都发现不了身边站着个人。   承蒙太后疼爱,顾甫之幼时常在宫中小住, 按理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觉得像今天一般如此不适。   太后在御花园的湖边凉亭歇息,顾甫之和长宁长公主二人从花园中穿行而过,桂花香扑面而来。   远远瞧见二人过来, 一行女官纷纷退避。女官们躬着身子, 脑袋低垂, 眼睛盯着地面,静默得如同仕女画中的人。   宫中女官穿的是石榴色的衣裙,顾甫之记起林夏也穿过相似的颜色, 但她……   她好似从未低过头。   即便是第一面,他官服未脱, 她依然抬着下巴,神情不见丝毫慌乱,据理力争;后来纵使有求于他,也不卑不亢。   不会为了达到什么目的绞尽脑汁, 也不许别人侵犯她一丝半点的利益。   真有意思。   顾甫之嗅着淡雅的菡萏香气,唇角不自觉扬起,眉宇间仿佛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四郎?”太后娘娘唤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顾甫之垂眸:“回外祖母的话,孙儿想起不日便是生辰,父亲送了匹辽国马,故而心生欢喜。”   太后笑了笑,长宁陪着她笑道:“您瞧这孩子,到底改不了玩闹的性子。”   “无伤大雅。”太后揉了揉眉心,随口问:“不知最近可有中意的小娘子?”   长宁急忙瞪了一眼顾甫之,顾甫之抿了抿唇,无奈道:“回外祖母,正、正在相看呢。”   “哦?”   太后瞥了眼长宁,长宁解释道:“前些日子家里办了场赏花诗会,来了不少小娘子,但……到底是终身大事,还是谨慎些为妙。”   “不错。”太后终于露出些笑颜,“你这当娘的也要上些心,太子在四郎的年纪,孩子都有两个了。”   长宁又瞪了眼顾甫之,要不是这个讨债的儿子,她何苦次次进宫都提心吊胆?   见不远处走来提着食盒的女官,顾甫之清了清嗓子,适时换了话题:“外祖母,孙儿偶然寻得一民间点心方子,香甜可口,入口即化,想来外祖母一定喜欢,便将方子交由尚食局做了些,外祖母快尝尝是否合口味。”   林夏的方子十分简单,唯一难题是所谓的烤炉。   但皇宫大内的御厨见识不少,几番琢磨之下,轻易便将林夏要求的烤制条件摸索了出来。   食盒内的玉色瓷盘盛着金黄的曲奇,保险起见,林夏特意叮嘱过他最好一开始仅尝试原味,茶味的虽独特,却有不少人受不了那股清苦,譬如阿玉,吃的时候跟吃药丸似的。   内侍试过后,拿象牙箸夹了两块递到太后面前,太后轻嗅了下,浅浅一笑:“此物果然香甜。”   “外祖母快尝尝。”   太后年纪大了以后牙齿渐渐松动,时常觉得牙根酸软,咬着个硬骨头疼得更是难忍,时日一久,除了鱼肉和肉糜,其他荤腥沾的很少,连点心都只能吃软烂的。   在林夏头一回往开封府送曲奇后,顾甫之就注意到了这东西,看似坚硬,实则酥脆,而且入口即化,最适宜上了年纪牙口不好的老人。   顾甫之向来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太后刚开始牙不好的那阵,顾甫之还特意寻了几个民间郎中进宫,因此长宁没觉得一个点心能有什么奇怪。   可顾甫之偏偏当着太后的面提了一句——“这点心出自一家脚店,就在孙儿府衙后街。”   长宁柳叶似的细眉缓缓蹙起,一双美目凝出浓浓的不解与狐疑。   皇兄好口腹之欲,时常派人从外头寻些新奇有趣的吃食,可她儿子她自遢膤己清楚,打小就被教成了个小古板,什么时候开始贪图一口吃的了?   闲聊几句后,太后让人传膳,留长宁和顾甫之在宫中用饭。   期间还出了件闹剧,中途有嬷嬷通报,秦贵妃侄女恰好进了宫,听闻长公主来太后宫里,就想给二位贵人请安。   “是秦家那个五娘子。”嬷嬷在太后耳边小声提点。   太后眼眸微眯,想来是忘了这人是谁。   嬷嬷看了眼脸色凝滞的长宁长公主,心里便有了打算。   “来的不巧,马上就要用膳了,奴婢找人回了她去。”   太后颔首:“嗯,总有机会的,今日不巧。”   太后午后要睡上一个时辰,长宁和顾甫之用过饭后便离开了。二人刚走不久,太后又让尚食局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给官家送去。   身旁的老嬷嬷打趣道:“娘娘事事都念着陛下。”   太后哼了一声,“那小子从小就嘴馋,给他什么吃什么,吃不够还要自己想法子弄点吃的来,哪像长宁?给他送点吃的,让他别钻进公务里就出不来了。”   “是是,”老嬷嬷笑着说:“奴婢知道娘娘是心疼陛下。”   -   没请安成的秦舒月当即在秦贵妃宫里就落了脸,秦贵妃忙着赏玩哥哥搜罗来的各样珍宝,没在意秦舒月的异常。   “这件玳瑁屏风倒是不错,官家应当喜欢。月儿,”秦贵妃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红珊瑚,“你表哥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你生辰快到了,就用这红珊瑚给你打一套首饰如何?”   秦舒月扯出一抹笑,“月儿,自然是喜欢的……月儿在此谢过表哥厚爱。”   “快坐到姑母身边来。”   秦舒月走到美人塌前,挨着秦贵妃坐下。远处不觉得如何,近了看,秦贵妃保养良好的脸上也难免有岁月的痕迹。   姑母年少时也是轰动汴京城的美人,秦舒月有几分晃神。   秦贵妃握住她的手,苦口婆心道:“月儿,你是我亲侄女,日后虽为侧妃,却是不输正妃的体面尊贵。再说了,你表哥对你的心思,你难道不懂?这男人,心在谁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秦舒月强颜欢笑,用过午膳,便找借口离开了。   出宫途中,丫鬟跟在她身后,忧心忡忡道:“娘子,婚事是不是……”   秦舒月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荷花池畔恍若天人的顾甫之。   “娘子,”丫鬟带着哭腔,“您好好跟侯爷说,他定不会逼着您嫁给三皇子的。”   “慎言!”秦舒月心口堵得厉害。   跟父亲说?她何尝不知父亲眼里只有几个哥哥。她?她不过是枝头一朵花,花的用处就是在开得最艳的时候被折下。   二人刚离开,御花园假山后头冒出来两人。   小太监欲言又止:“爷,咱们要不要……”   除了太子,寻常皇子早早都封了王,成年后就从皇宫里迁了出去。   若说陛下疼爱太子,可偏偏拖到现在也不给皇子封王,所有皇子都留在身边,像是要加以考量般。   若说不疼爱……小太监自己都找不到借口,陛下就差把太子栓裤腰带上了。   三皇子望着秦舒月离去的方向,面带厉色,眼神中透着阴鸷,猝不及防哂笑道:“不愿嫁我,她还能嫁谁?”   -   回府的马车之上,长宁忽然提起不足半月便是顾甫之的生辰,他是否有其他筹划,若无变动,她就交代四司六局按往年的菜色预备了。   提起这事儿,长宁难免头疼,就看儿子知道她喜欢吃鹿筋,便能连着四五年生辰都请人来做这道菜一样,顾甫之从小到大喜欢的菜色几乎没变过。   或许变了也说不准,长宁单手撑着头,不管她给他吃什么,他都没提出过异议。   就拿一道玉带羹来说,她那时故意捉弄儿子,连着上了三天,顾甫之哪次都是一声不吭乖乖吃完,还是他那没耐性的爹跟她抗议,说这辈子都不想看见莼菜了。   静默须臾,顾甫之轻声“嗯”了一声。   长宁坐直身子,没明白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顾甫之俊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鼻尖微耸,不自然地看了眼手边的书,像是欲盖弥彰。   “多谢母亲挂念,儿今年的生辰请了外头的厨……厨子。”   “外头的厨子?”长宁长公主心念一动,脱口而出:“不会是你府衙后街那家吧?”   “正是。”   “荒唐!”长宁涂了绛红色蔻丹的玉指直戳顾甫之脑门,“小小脚店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吗?”   顾甫之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直视长宁长公主,声线低平:“母亲,儿何时做过荒唐的事?”   -   林夏为了顾甫之这桩大生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顾甫之是她穿过来之后碰上最大的官,又是给他做家宴,长公主肯定是在的,皇上会不会去呢?   “官家不会去的。”阿稚从书后头抬起脑袋,跟林夏说。   “也对,小辈嘛,不会弄那么隆重。”林夏摇头晃脑,“阿姊出马,轻松拿下。”   想着明日进长公主府,林夏本打算带着阿玉去香水行好好搓一圈,可转念一想,她是去做菜的,她又不是那盘菜,收拾得香喷喷有谁会在乎呢?   于是她烧了锅水,在家里简单洗了洗。   洗完出来天都黑透了,古代没什么光污染,月光皎洁,把院子都照亮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躺椅,阿玉霸占了一张,另一张留给林夏,阿稚捧着书坐在葡萄藤下,借月光读书,至于林观海,还缩在屋子里埋头苦读呢,也不嫌热。   院子里的石榴树和葡萄藤都结了密密麻麻的青果子,林夏专门修了枝杈,今年长出来的果子比往年更大,个个都有手指头肚那么圆。   林夏头发攥干后就搭在身后,从屋里走出来,顺手端着油灯。她走到阿稚身边,把油灯放下,“注意用眼健康,别把眼睛看坏了。”   阿稚抬头甜甜一笑:“知道了阿姊。”   林夏在空的那张躺椅躺下,看着夜空中明亮的长庚星,她不认识太多星宿,也少有闲下来看星星的日子。   孤儿院的日子就像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现在回想起,只觉得是在看别人的生活。   师父大了她四十余岁,她十八岁拜师时,师父已经年近花甲,师徒二人相处的时日也不长,每每想起师父,林夏脑海中往往浮现出的还是他板着脸在后厨训话的场面。   谁知道命运就是如此戏剧,她一朝醒来竟到了千年前的宋朝,还有了一堆家人、朋友。   阿爹、阿稚、阿玉、宋娘子、姜娘子、小平……   时至今日,林夏还能清楚记得刚睁眼时围在床边的几张眼泪鼻涕横流的脸。一瞬间,林夏的胸口涌过一阵暖流,像蓬松的面团上了锅,温热又鼓胀的奇异感觉。   是她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身旁阿玉偷偷摸摸在盘子里摸杏脯,自从开始换牙,林夏严格控制她的甜食摄入,曲奇也不许多吃,一日刷三次牙,还要接受检查。   她的小动作被林夏观察到了,但林夏懒得揭露。   看了许久星星,眼睛都看酸了,林夏长舒一口气,喃喃道:“都一年了。”   她都来了一年了。   “阿姊,什么一年呀?”阿玉门牙长出来了点,可说话还是不利索,尤其是“姊”这种需要门牙的。   林夏装作被她口水喷到,嫌弃地撇了撇嘴。   阿玉又羞又恼,杏脯也不吃了,从躺椅上跳下来要抓她的头发。   林夏笑着把她搂在怀里,顺势从椅子上起来。   “回去睡觉,明日阿姊带你去见世面。”   作者有话说:   小顾:母亲,以后我的脸我自己来打! 第39章 试菜   福宁殿内, 更漏将阑,官家在床上翻了个身,清了清嗓子, 守夜的小黄门即刻禀报:“官家,还有一刻钟。”   “罢了。”赵瑾起身后揉了把脸,在内侍和女官的伺候下洗漱。   今日无什么大事,早朝两刻钟不到就结束了。   待陛下到了垂拱殿,未过多久,一队小黄门鱼贯而入, 手里均提着食盒。   仅一顿朝食, 也七七八八摆了二十来个盘子。   馄饨、太学馒头、酒煎羊、三鲜笋炒鹌子、江瑶、青虾、辣羹、燕鱼干、酒醋蹄酥片、生豆腐、百宜羹……   小黄门悄悄扬起唇角,皇帝能舒舒服服在自家吃顿早饭, 那些大臣却只能在待漏院啃干饼。   可赵瑾扫了一眼后,懒懒打了个哈欠,根本提不起精神。   都是些老掉牙的菜色,要不就是看他喜欢吃什么, 一连上半个月都不换, 或者是觉得他哪样不喜欢, 几年内都甭想在桌子上瞧见那道菜。   他指了指几样味道清淡的菜,小黄门一样夹了一小口呈了上去,而后赵瑾吃了一小碗馄饨便没了胃口。   小黄门正犯愁呢, 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鲁内侍托着个小碟子走上前。   “陛下,这是太后娘娘昨日遣人送来的点心, 可要尝尝?”   赵瑾看了几眼,想起来了,昨日点心送来时他正在殿内与几位大学士议事,之后就把这东西给忘了。   “呈上来吧。”   小黄门看鲁内侍眼色赶紧舀了碗粥, 一齐递到赵瑾手边。   赵瑾笑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他夹起一块曲奇,泡到粥里,眨眼间饼就化了。   怪不得大娘娘喜欢,倒是不费牙。   赵瑾边想边用勺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尝了一小口。粥里有浓郁的牛乳香气,配着粥吃起来倒是不甜腻。   他又夹了块曲奇直接放嘴里,没泡过的点心酥脆香甜,口感更加美妙。   在赵瑾看过来时,鲁内侍颔首道:“大娘娘说了,这是顾小公爷送来的方子,大娘娘尝了极为可口。”   稀罕!他这个外甥什么时候还贪上口腹之欲了?不过这小点心滋味确实美妙,让人吃了一口还想下一口。   赵瑾指着曲奇:“再让尚食局做些过来,朕午睡后要用。”   -   翌日一早,林夏就拖着阿玉赶到了店里,托姜娘子给两人梳头。   给阿玉梳头,林夏尚且能拿捏,可到了自己头上,她的水平能把头发梳整齐不乱就不错了,在店里更是拿布巾一包就完事,要多简单就多简单。   阿玉照样是双丫髻,两侧头发上缠了红绳;林夏就简单多了,今日要在长公主府试菜,她只让姜云娘给她梳了个低单髻,也没旁的首饰,简单到……   “会不会太素了?”   姜云娘手里捏着朵绢花,是上个东家赏赐的,东西不贵,只是小娘子们图个新鲜,不过花型栩栩如生,还特意熏了香,她一直留着舍不得戴。   林夏捧起头发,并不在意:“不素,好着呢,我去做个菜,打扮那么美干什么?对了,”林夏扯着姜云娘的手让她坐下:“云姐姐,快跟我说说长公主是个什么脾气。”   姜云娘也没见过长公主,但主家之前办过宴会,长公主赏脸来喝了杯水酒。上菜时一小丫鬟不留心撒了两滴酒在长公主的衣裙上,长公主没与她计较,这才在她们下人里头传开了。   “长公主性格宽厚、仪态万千,从不跟我们下人计较。”   “口味呢?喜欢吃甜的、酸的还是辣的?”   姜云娘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   林夏没抱多大希望从她这里能打听到多少长公主的喜好,一会儿要是司棋来就好说了。   她朝厨房的方向吆喝:“小平!昨日做好的杏仁饼给我包上一盒。”   “得嘞!”   可惜,来的是司琴。   林夏今天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见到司琴的时候都到了未时末了。   司琴今日头发梳得溜光,穿了件灰不溜秋的衣服,林夏瞧着像道袍,再配上他小小年纪故作深沉的姿态,活像个老学究。   上车后,司琴跟车夫一块坐在车辕上,林夏在车厢里闷得厉害,她给阿玉挤挤眼睛,阿玉掀开帘子,从马车车厢里伸出脑袋。   “司琴哥哥!”阿玉左看右看,“为何这条街上人那么少呀?”   司琴对她笑了笑,低声解释:“长公主府周围不能有商铺,也很少有商贩往来,一干闲杂人等轻易不敢靠近。”   “哦——”阿玉拖长了音,“那你们吃糖人、吃糖葫芦怎么办呀?”   司琴笑容微僵,沉默须臾,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到马车前方,“府、府里都有。”   他们从公主府的角门进,马车绕来绕去,绕到一处小巷子,这地方倒比正门热闹不少,不远处就是染店、果子行,酒肆的酒幌挂得极高。   司琴话少,进了公主府后就闷着头带路,林夏抱着阿玉,姐妹俩左看右看,目不暇接,院子里几乎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处处是风光。   阿玉凑到林夏耳朵边窃窃私语:“阿姊,他家里好大……比我们坊都大。”   从一处院子门前经过时,正巧起了一阵风,吹得翠绿竹林沙沙作响。   司琴脚步顿了一下,回身对林夏说:“这是我们郎君的院子,栖云居。”   林夏一时没反应过来,“宴会在这儿办吗?”   司琴仿佛吃炊饼被噎了下,讪讪道:“那倒不是,宴会……在花园里。林掌柜想先看庖厨还是先去园子?”   林夏四下打量一遭后道:“先去庖厨。”   去的路上迎面来了位婆子打扮的嬷嬷,司琴见到来人,莫名松了口气。   “田嬷嬷,这位就是郎君请来掌勺的林掌柜。”司琴又对林夏说:“这位是郎君院子里的主事嬷嬷,田嬷嬷。”   二人互相打量对方几眼,福了福身就算是认识了。   待司琴走后,田嬷嬷执起林夏的手,笑容格外温和端厚,“以前就常听郎君提起,今日得见,竟是位如此标致的小娘子,老婆子都没敢认。这位小娘子是……”   阿玉抢着说:“我是阿玉,我跟阿姊一起来的。”   田嬷嬷松了口气,姐妹呀,这就好。   “小儿无礼,请嬷嬷见谅。”林夏脸上还笑着,心里头却疯狂嚎叫。   顾甫之平日还提她……肯定不是好话,难道想借此机会给她个下马威、鸿门宴?   曲嬷嬷看这位小娘子年纪虽轻,可孤身一人到了长公主府依然大方得体、不卑不亢,不可小觑。   怪不得连长公主都坐不住了。   -   午后长公主从宫中回来,觉都不歇了,立马唤了田嬷嬷过去,问她知不知道郎君请了外面的厨娘操持生辰宴的席面。   厨娘?田嬷嬷愕然,哪里来的厨娘?   郎君这段日子和贺郎君常去天香楼,她下意识以为厨子是天香楼请来的,可怎么又冒出个厨娘呢?   长宁长公主看她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眸光顿时沉了下去,面色阴冷。   田嬷嬷急忙告罪,“回娘娘的话,前些日子郎君是说了有位厨子要来,都是老奴体察不周,才闹了这么大的误会,郎君说今日午后司琴就会将那位厨、厨娘接到府中,不如老奴……”   “接到府中?”长宁长公主美眸一瞪,吓得田嬷嬷膝盖一软,当着满屋子婆子女使的面就跪下了。   她儿子什么德行她清楚,打小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不要,更别提什么通房,满院子只有一个田嬷嬷。   无端冒出个厨娘,还把人接到府里了……   难道!难道!肚子已经大了?   长宁长公主不耐地冲曲嬷嬷抬抬下巴,曲嬷嬷赶紧将田嬷嬷扶了起来。   曲嬷嬷俯身掸了掸田嬷嬷的裙摆,“老姐姐,怎么糊涂了?娘娘是问你,又不是要罚你,瞧把你吓的。”   田嬷嬷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奴惶恐。”   长宁闭上眼,将整件事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厨娘、接回府里……   她蓦然睁大了眼,“甫之他们衙门里那个做饭的老头,叫什么……算了,他那时是不是也将人带回来过?”   “对,”曲嬷嬷道:“郎君说那老丈是个苦命人,带着个痴傻的孩子,自己又瘸了腿,在外头难以生活,想着在府中给他找个清闲的活计,可那人死活不答应。”   长宁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她就说嘛,甫之是个懂事的孩子。   “田嬷嬷,等人来了你好好招待,莫要怠慢了。”   田嬷嬷福身:“老奴领命。”   -   田嬷嬷走在前头引路,“公主府只有三位主子,故而各个院子里不设小厨房。”   厨房在西侧,栖云居在东边,三人这一路几乎要穿过整个公主府。   到了大厨房外头,还没见着桂花的影,香气就蹿出来了。阿玉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躲在林夏身后,不好意思地埋着脑袋。   田嬷嬷一走进去,大厨房的主事婆子就迎了出来。   那婆子穿枣红配石青,脖颈间挂了条柿子色的襻膊,脸庞偏方、额头高,但眼睛极亮,看着精气神十足。   “田姐姐,什么风把您刮来了!”   田嬷嬷后退一步,将林夏推了上来,“林掌柜,这位是大厨房的主事婆子刘妈妈,生辰宴上需要的所有东西,您跟她交代。”   刘妈妈眼神不住地在林夏身上打转,“这位是……”   “刘妈妈好,”林夏福了一礼,“我是来做菜的。”   田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妈妈一眼:“好生招待,林掌柜可是郎君亲自请来的。”   刘妈妈怔了几息,反应过来后立即亲亲热热挽上林夏的胳膊,“好孩子,我带你去里头看看。”   刘妈妈原本以为林夏只是来走个过场,可田嬷嬷刚走,司棋那小子又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伸着脑袋,再想想田嬷嬷走之前那句,这是专程点她呢!   长公主府的大厨房是一整个院子。   最外头是柴房,还堆了点干货;进去后,正屋三间打通,灶眼有七八个;两侧厢房里头堆着瓜果蔬菜、各式鱼肉;角落里还有一间专门用作炙房,近乎一人高的炉子立在屋子里。   林夏默默算着,光厨房这一块就有二十来人,更不用提帐设司、茶酒司……   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就算是上辈子她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林掌柜,生辰宴上吃的喝的用的,您尽管提,府里的随您调遣,府里没有的这两日我就让负责采买的几家开始准备。”刘妈妈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我给您拍着胸口保证,人手也随便您调配。”   “刘妈妈客气。”林夏一直是个顺杆爬的,瞬间换了脸色,跟刘妈妈亲热起来,“我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生辰宴还要多仰仗您呢。若是今天方便,我想做几道菜,请您帮我品鉴品鉴。”   说着,林夏又委屈起来,“我连府中几位主子的口味都不清楚,万一冲撞了贵人该多不好啊!”   刘妈妈大手一挥:“林掌柜,您尽管安排,老婆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妈妈了。”   -   司棋在大厨房门口没待多久就回栖云居了,依他说,他就是大热天顶着日头白跑一趟,累得够呛,无功而返。   兄长和郎君还是不懂这位林掌柜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那扒皮抽筋的阎王过来,也从她手里头落不着半点好。   没瞧刘妈妈都被她哄得七荤八素、摸不着头脑了吗?怕是亲生闺女也就这个待遇了!   司琴就在栖云居大门口候着,等司棋回来,一把将人扯到角落里。   “怎么样,厨房婆子们没为难林掌柜吧?”   司棋冷哼:“厨房那群敢吗?加起来心眼子都不如林掌柜一个人多。哥,你说她是不是莲蓬成精了?”   “什么精?”不知何时,二人身后的书房窗户开了,顾甫之站在里头,也不知听了多久。   司棋赶紧低下头:“禀郎君,林掌柜在大厨房转了一圈,跟刘妈妈说想做几道菜让她尝尝。”   顾甫之眉头微蹙,面上带了几分疑问:“让刘妈妈尝?”   “她说……她初来乍到,不知道府里各位主子都喜欢什么,就想让刘妈妈帮她出出主意。”   说完,司棋听见顾甫之轻哂,他狐疑地抬头看过去。   顾甫之无奈地晃了晃脑袋,冲书房里吃点心的贺珉说:“不是你整日说我有好东西总瞒着你吃独食吗?”   贺珉乜他一眼:“你还有脸说!”   “刘妈妈知道什么?既然是我的生辰宴,不如……”顾甫之手里的折扇轻敲窗台,漫不经心道:“试菜就让我们俩来。”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让我瞧瞧 第40章 三套鸭   凝晖堂寝阁处在最南边, 端的是冬暖夏凉,外间两尊冰山散出幽幽寒气,两名丫鬟立在冰山后, 手上各有一把扇子,扇子轻摇,那凉意便穿过纱帐,缓缓淌入里间。   里间的榻上,长公主斜倚在床头,头上钗环全摘了, 仅手里头握着一把象牙如意, 如意通体莹润,如玉般沁凉, 夏日捧着像捧了块冰。   曲嬷嬷一边回禀,一边小心打量着长公主的脸色,“回娘娘的话,听人说, 那位厨娘还要在府里试菜。”   长公主眼帘微抬:“试菜?”   话音还没落地, 一小丫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曲嬷嬷眉毛一竖,瞪得小丫鬟不敢往前半步,埋头弯腰瑟瑟发抖。   曲嬷嬷:“何事慌张?”   小丫鬟气还没喘匀, 支支吾吾道:“郎君、是郎君,她们说郎君去大厨房了!”   -   大厨房里, 看热闹的人在灶房外围了好几层,阿玉坐在门槛底下,手里捧着个小碗,里头都是葡萄。   原来长公主府里头有地热温泉经过, 一应果子花木开得都比旁处要早,败得也更晚。   灶房里的林夏已经换上了围裙,头上包着青布,正磨着一把沉沉的斩骨刀,旁边还摆了几样各不相同的刀具。   刀都是她从家带来的,刚进门就交给了司琴,这会儿才到林夏手里。   磨刀石厚重,她时不时往刀刃上淋些水,再对着日头瞅一眼锋利程度,光这几把刀就磨了快一个时辰。   阿玉等的都要睡着了。   那刘氏一瞧这架势,心里也不自觉打起了鼓,这小娘子看着不过双十年岁,难道真有点什么非同一般的本事?   之后再开口,刘氏言辞里多了几分慎重。   这就是林夏此番试菜的目的。   厨房就是一个小江湖,自然会有各方势力。   师父曾经跟她讲过一个故事,他当时空降一家做川粤融合菜的高档餐厅,他是被挖过来的,待遇自然比餐厅原先那波厨子高,一来二去老班底就不乐意了。   老班底闹罢工,师父自己又撑不起来一整个餐厅,经理急得嘴角长了两个明晃晃的泡。   她问师父如何处置,师父说,他做了一道三套鸭,并告诉老班底的厨子,若有一人能做得了这道菜,他便主动告诉经理,把他工资的一半补贴给那人。   结果自然是无人能做,师父也渐渐坐稳了主厨的位置。   既然是江湖,当然是技高者胜。   林夏今天也要做一道三套鸭,让长公主府这群眼高于顶的主子、下人们都看看,她可不是市井小食肆的小掌柜,她是正经受过非遗传承人师承、拿下过米其林的名厨。   三套鸭是淮扬菜中出了名的大菜,还上过国宴,比起汤鲜味美,更广为人知的是其对刀工的极致要求。   三套鸭的三层分别为:最外层的鸭,中层的野鸭,最里头则是鸽子。   三禽必须整只脱骨,皮不能破、形不能散。   鸭肉肥嫩丰腴,用它自带的油脂缓缓浸润内层,达到酥而不烂、入口即化的效果;野鸭肉质紧致、油脂少,却有家鸭不能匹及的独特风味;鸽子细嫩如膏,滋味最是清甜。   汤底放了火腿、冬菇,隔水蒸制后,肉香汤清,多味复合却互不影响,由外向内吃,越吃越嫩、越吃越鲜。   厨娘将林夏要的三样活禽已经备好,刘氏上前问:“林掌柜,可要婆子们帮您把这鸭子杀了?”   “多谢刘妈妈,我自己来。”   说完,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林夏提着一把刀走到了院内,热水已烧好,盛在大盆里备用。   众人见林夏抓住鸭翅膀反剪到背后,踩在脚下,一手掐住鸭子的脖子往后拉,另一只手起刀落,不知怎么一割,那鸭子连动弹都来不及,眨眼间就没了气。   放血、褪毛、开膛一气呵成。   围观婆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妈妈跟身边人对了个眼神,暗暗心惊,手上功夫干脆利索、不急不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小娘子在绣花呢。   门外,刚看了个杀生现场的贺珉双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露出一条缝,呲牙咧嘴道:“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如此……凶猛?”   顾甫之移开视线,朝不远处行了个礼:“母亲怎么来了?”   贺珉急忙整理衣冠,一并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六郎,堂堂男儿怎么见不得血?”长公主故意揶揄他。   贺六是贺家三房里头唯一一个男丁,家里头七八个姐姐,从小生下来就在红粉堆里,射艺马术都不精,却是出了名的贪嘴好吃。   更可恨之处在于怎么吃都不胖,贺六母亲宜芳县主不止一次在长宁面前抱怨,也不知吃的肉都长谁身上了?   被长辈调侃,贺珉脸上有些挂不住,急忙换了话题:“长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大厨房鱼龙混杂,还有鸡鸭笼子,再加上天热,气味……着实不妙。   长公主眼神冷冷从顾甫之脸上划过,若无其事道:“听说来了个试菜的小厨娘,这不是凑上来看个稀奇吗?”   几人说话的空档,婆子们已经收拾出来了大厨房最外头的一个小隔间。   平日里体面些的婆子嫌大厨房腌臜,来了就往隔间一坐,喝茶聊天,根本不往里走。   但毕竟是大厨房的地方,再干净能有多干净呢?   长宁长公主一进去眉头就拧了起来,可转念一想,她来都来了,这会儿再走不就被儿子看了笑话?   于是长宁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曲嬷嬷给几人倒了茶,上了点心。屋子明窗大开,正好看见院子里宰鸭子的林夏。   点心是薄薄的一片饼,通体金黄,表面铺了一层杏仁薄片。   贺珉看它稀奇,盘子刚放下就捏了块塞进嘴里。点心酥脆,杏仁香甜微苦,入口像在嚼云片糖。   长宁也尝了一块,的确味道不错,她问曲嬷嬷:“这是咱们府里蜜煎局的手艺?”   曲嬷嬷看了眼刘妈妈,刘妈妈走上前解释:“是林掌柜带来的,说叫杏仁饼,目前市面上没有,让府里的主子们尝个鲜。”   长宁长公主剜了顾甫之一眼,“亏她有心,也不知道我是承了谁的光?”   院子里,众人围观下的林夏没有丝毫慌乱紧张。   她在一堆大小不一的刀中选了把最小的剔骨刀,执刀如笔,从脖颈处轻旋破开皮肉,颈骨、翅骨、两肋、腿骨,掏出内脏后将皮肉翻转复原。   “天呐!”人群里不知从谁那里爆发出一声惊呼。   整鸭脱骨后,外观没有丝毫破损,完好如初,而内里空空如也,不见一丝碎骨。   林夏如法炮制,收拾其他两只,从头到尾仅用一把两指宽的剔骨刀。越小难度越大,容错率也更低,到了鸽子,林夏更是弯着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案板上。   不知何时,长公主已从椅子上起身,站在明窗前,看那位小娘子手里的刀玩得如同绣花针。   “有点意思。”她喃喃道。   后续步骤就简单得多,先将三只处理好的家禽从小到大套起来,而后在肉中间铺上火腿、笋片、冬菇,再浸入高汤之中,定型后上锅蒸制。   这道菜要在火上蒸一个时辰,长宁长公主看完热闹就回了凝晖堂。   驸马近日沉迷黄老之学,听完曲嬷嬷神乎其神的转述,忍不住玩笑道:“如此说,那位小娘子怕不是天外之人?”   长宁横他一眼,“你怎都一点不关心四郎?”   驸马淡然一笑:“生辰宴自然是让他高兴,公主都觉得无伤大雅,我管这些做什么?”   天色正亮,距离用晚膳还有段时间,那只炖好的三套鸭被一分为二,分别送到两个院子里。   汤色清亮但醇厚鲜美,三层肉每层滋味各不相同,其中夹杂的笋片和冬菇更是吸收了肉和火腿的精华,比肉更香。   但最耐人寻味的还是汤。   长宁:“再说一遍,这汤叫什么?”   刘妈妈在外间回话:“回公主娘娘,这汤叫七咂汤,意为入口后咂七次,鲜味仍不绝。”   “对了,”长宁眼尾一挑,“那小娘子走了吗?”   曲嬷嬷思索道:“应当没有,奴婢遣人去问问。”   小丫鬟去而复返,带回来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那位娘子做完菜就走了,只留了一份菜谱,郎君让我转交给公主过目。”   “走了?”长公主略感稀奇,寻常厨子只怕会想尽法子拖着时间不肯走,等主家打赏,可这位竟着急走?   顾继章将打好的茶推给长公主,又问:“还说了别的没有?”   “林掌柜说烦请各位贵人看看菜谱。”   小丫鬟将菜谱递给曲嬷嬷,再由曲嬷嬷转呈公主,公主接过,素手翻阅,感慨道:“四郎没说什么,按他的意思就是,这手字倒是——”   她忽然顿住,冷哼一声。   驸马屏退左右,坐到她身侧,捡起菜谱单子一看就笑出声了。   “这是四郎的字。”   按顾甫之的要求,司琴将誊写过的菜谱单子交给了厨房管事,而那一份不堪入目的单子被他自己处置了。   “你就没点别的心思?”顾继章饶有兴味看着誊抄出来的单子,虽大多数菜品他都闻所未闻,可足以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文思豆腐、芙蓉鸡片、开水白菜,听着都是清淡的菜色,四郎定喜欢。   长宁能看不出来吗,自己儿子喜欢吃什么她心里还是有数的,正是因此,才更气。   “也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四郎这么眼巴巴地把人弄到府里……”长公主叹了口气:“我瞧那小掌柜没一点旁的心思,就是来做菜的。”   “公主不拦着?”顾继章对公主的态度着实好奇。   四郎在如今的世家贵女眼中是个十足的香饽饽,结果他不看氏族、不求身份,竟与个厨娘来往甚密,这事传出去……怕是要闹出不小风波。   长宁戳了戳他的胸膛,“还有脸说,有个不尚公主就要剃度出家的爹,再来个不爱大家闺秀就爱市井丫头的儿子,是什么稀罕事吗?而且,知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否则他整日跟那贺家小六混到一处……时间久了我都害怕。再者,少年人心性未定,过些日子就冷落了,也不是毫无可能,我何必去做那个恶人呢?”   -   回家路上,阿玉坐在马车里吃刘妈妈给她们塞的干果点心,吃得满嘴渣。   林夏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嘴边:“喝口水,小心呛着。”马车里有配套的茶具,格外精巧。   阿玉咂巴咂巴嘴,好奇道:“阿姊,咱们为什么这么早就走啊?”   刘妈妈挽留了她们好一阵,林夏就差说自家天然气没关了。   “因为阿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林夏靠在包了软布的车厢上,悠悠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什么意思呀?”   “等你上学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椰林飘香   生辰宴前一日, 林夏给小平交代好店里的事情后,独身一人到了长公主府,跟刘妈妈盘点了最后一次食材和器皿。   另外有些工序复杂的菜需要提前准备, 还有最重要的高汤,交给谁林夏都不放心。   说来也巧,南边正好送来了几筐螃蟹,林夏问过顾甫之的意思后,又在席面上添了一道洗手蟹。   这道菜林夏只在电视里听过,刘妈妈却是做这道菜的高手。   “汴京洗手蟹大多只有正店敢卖, 盖因胡椒价比黄金。”刘妈妈小心翼翼从坛子里取出几颗胡椒, 仔细地跟挑金子一样。   不过考虑到如今胡椒的价钱,一小撮胡椒都比一只螃蟹贵, 林夏很不情愿地将这道菜的出场顺序往前提了提。   洗手蟹用的一定是正当季节的母蟹,肉质肥嫩饱满,蟹黄如油,以花椒、胡椒、姜丝、橙皮腌成, 蟹肉鲜甜, 蘸料辛香。   外加蟹八件也是难得能登大雅之堂的庖厨之物, 一手漂亮的吃蟹功夫更为人津津乐道,让洗手蟹深受汴京氏族追捧。   生辰当日,天刚亮, 长公主府的马车就到了林夏家所在的巷子口。   起得早的街坊邻居见了,想凑上去又怕得纷纷退避, 忍不住给林夏投去期冀的眼神,林夏装作没看见,径直钻进了车里。   起个大早就是为了避免带阿玉,免得她闹脾气, 结果被邻居家看了稀奇。   林家原先不住这里,为了给原主母亲看病才变卖了老宅搬了过来。此地的街坊邻居除去一个钱家,其余都交往不深,众人只是知晓她开了个小食堂,但没人凑到她面前问东问西。   她听壮壮提过一句,有人想把自家儿子塞到店里,她当时就憋不住笑了。   姜云娘如临大敌:“掌柜的,您还有心思笑?万一真塞进来个游手好闲、手脚不干净的,咱们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凉拌!”林夏毫不在意:“不沾亲不带故,我反而好奇是哪个二皮脸主动送上门让我削。”   姜云娘本想劝她留意些,可转念一想,连钱家都被林夏收拾得全家搬走了,她那婆母都拿林夏毫无办法,旁的更是没什么好顾忌的。   生辰宴当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前一日下过雨,第二天阳光虽盛,温度却不高,风一阵一阵的,格外惬意。   四司六局的人一早就准备齐全了,帐设司在临水轩挂了十二扇泥金屏风,厨司的灶火从寅时烧到现在,茶酒司的银鎏酒注子已在冰碗里湃着。   顾甫之刚换好衣服,门房便进来通报:“东宫来人了。”   来的不是仪仗,是太子本人。月白襕衫,只带两个小黄门,各自手里拎着个檀木食盒。   “哟!”太子笑着打趣他:“四郎今日更是风姿绰约。”   顾甫之外罩一件蟹壳青纱罗直裰,衣料织法疏朗,风过即透,行走时衣摆如流烟。领口袖口不镶边,只压一道银灰细绲,素净到底。   腰间那条烟灰色缂丝绦带,带钩是雕了云头纹的和田青玉。腰侧悬一组青灰玉佩,以银丝编系,步动则琳琅轻响,却不喧宾夺主。   这一身均是长公主亲手操办的,也是他的生辰礼。   顾甫之正准备行礼,被太子拦了下来,“今日是你生辰,唤表兄便是。”   “表兄。”   入席时,太子不肯坐北面南,只在东侧加了个位子。   茶酒司先捧来兔毫建盏,点的是小龙团,配茶的点心自然是杏仁脆片。   “这是你府里手艺?”太子连尝三口杏仁脆片,诧异之余示意小黄门把食盒打开,“孤从尚食局带来了两样番邦进贡的新鲜玩意,把尚食局难为坏了,看看你家厨司有没有新点子。”   司琴司棋接过后直奔大厨房而去。   酒过三巡,开始上菜,头道是文思豆腐羹,盛在定窑白瓷深碗里,细如发丝的豆腐配上一品翅,既绵软又滑润。汤底是野山鸡调的,小火煨了整整一夜,鸡骨头都酥了。   太子眼中有惊艳之色,但储君的身份气度让他不能流于表面,一抬眼,贺家小子已经吃得满脸陶醉了。   之后的每道菜,光听菜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譬如:开水白菜、三套鸭,比起尚食局那些玄之又玄的名号,可谓质朴无华。   可每一道菜……太子额头都吃出汗了,余光一扫,生辰宴上的歌舞无一人关心,大家都鼓足力气跟面前的杯盘碗盏较劲。   开水白菜此菜听名字平平无奇,乍一看,一朵如莲花般的菜心盛在清澈如水的汤底之中,看似平淡,可滋味鲜美至极,就连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菘菜也吃了个干净。   再说三套鸭,去了骨头的三样嵌套在一起,在火上蒸得肉酥汤浓,尤其是这汤……   什么!太子瞪大了眼,贺珉不知何时要了碗饭,吃得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   “姑母,您府上的厨司的确不一般。”   长公主拿起帕子轻点嘴角,笑着回话:“太子见笑了,都是四郎这孩子的主意,本就是他的生辰宴,由着他闹吧。”   太子颇为诧异,想起了宫中近日的传闻,“四郎给大娘娘送的点心,也叫孤大饱口福。”   正说着,厨司捧上今日压轴的两道菜,原料正是太子带来的两样稀罕食材。   -   半个时辰前,林夏还在大厨房检查菜品出品,就见司琴司棋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一人手上提着一个极其华贵的食盒。   “林掌柜!”司棋是个沉不住气的,气喘吁吁道:“这是太子带来的,您看看能做成什么菜!”   他这一嗓子,几乎把大厨房所有的婆子女使全喊来了,司琴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食盒。   “这是何物?”刘妈妈在长公主府伺候了十来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她连这两样是果子还是菜蔬都分辨不出。   尤其是其中一样,大石头似的,晃一晃还有水声。   林夏上前来,围观众人默默替她让了条路出来,司琴见状不由得感慨,这林掌柜可真是有点本事,谁都能拿得下。   林夏一瞧,当即忍不住笑了,椰子和柠檬。柠檬不像后世的品种,反而长得像柚子。   她拖着椰子在手里掂了掂,心里便有了打算。   “回禀上去,一道椰子冻,一道……椰林飘香,就是酒。”   司琴回去传话,司棋留下看热闹。   几位厨娘连椰子是什么都不明白,面面相觑,只能听从林夏吩咐。   送来的都是老椰子,拿筷子钻洞的法子行不通。林夏找了把趁手的刀,对准椰子偏尖的那头连着敲了几下,椰子面上立刻裂开一道缝隙。   顺着缝隙将清甜的椰子水倒出,再将里头乳白色的椰肉挖出来,碾碎成泥。   椰子冻简单,椰子水加椰肉泥过滤出乳白色的汁液,再放入些糯米粉和融化的琼脂,调成酸奶似的糊状,上锅蒸一刻钟,而后放凉凝固后切成小块即可。   林夏根据大厨房里现有的调料,做了几样不同口味的,玫瑰酱的、糖桂花的,淡淡的椰子气息香甜可口。   椰林飘香就更简单了,她先切开柠檬,挤出部分汁液,又在长公主府的藏酒里头找了最烈的烧酒。   “林掌柜,万万不可!”刘妈妈眼珠子都要掉了,“这烧酒极醉人,到了席面上怕是不妥。”   林夏还真被她的架势唬住了,可鼻尖凑近一闻,还不如韩国烧酒来得窜呢。   她倒了半杯,喝了一小口,仔细品味,二十度撑死了。   以烧酒为基,加入椰汁、椰奶,最后淋上几滴柠檬汁,一道风靡酒吧的低度版椰林飘香就做好了。   曲嬷嬷亲自拿钥匙从公主的私库里拿了套竹节形象牙酒盏,还配了象牙托盏,光洁莹润,精巧非常。   离开之前,曲嬷嬷特意私底下跟林夏交代:“林掌柜,今日稍晚些走,贵人可能要传您前去回话。”   “贵人?”   曲嬷嬷往东边指了指,又竖了个大拇指,“贵人对您的手艺可是赞不绝口啊!”   能在长公主府被称作贵人的无非是那几位,皇上不会亲自出席小辈生辰,那只有太子了。   可林夏一不想磕头,二不愿出风头,万一被太子弄去宫里当御厨怎么办?暂且不提一不留神丢了小命,等她猴年马月被放出宫时,一家老小怕是都饿死了。   曲嬷嬷趁她纠结,早脚底抹油溜了,离开前还交代刘妈妈好好把人看住,好吃好喝招待。   刘妈妈冲林夏抱歉一笑:“林掌柜,您饿了吗?渴了吗?让老奴家不成器的丫头给您捏捏腿。”   -   宴席已到末尾,可谓是宾主尽欢。   酒酣之际,太子摇晃着象牙杯,“道道别出心裁,御厨也难以望其项背。真是个妙人,听说是位厨娘?”   “是,”长宁道:“年岁不大,若是殿下——”   长公主还没来得及让曲嬷嬷传话,顾甫之先她一步站了出来,“表兄,一介乡野之人难登大雅之堂,恐冲撞了贵人。”   “哦?矜贵得连孤都见不得?”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太子乃国本、半君,当着这么多人落了他的面子,顾甫之这哪是吃生辰宴,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长宁捏紧手心,气愤地瞪了眼顾甫之,胆大包天的小子,太子都敢当面顶撞,真当她能护他一辈子?   贺珉瞧情况不对,想打圆场却不知说什么,急得额头冒汗,忽听席末传来一声低咳。   “殿下息怒。”   顾继章搁下酒杯,从容起身。他步履沉稳地行至堂中,先向太子深揖一礼,又转向长公主一礼。   他脸色不变,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那丫头臣也见过,慌慌张张,规矩更是一塌糊涂。殿下金尊玉贵,何必让这等粗鄙之人败了兴致?”   顾继章又道:“民间吃食到底粗陋,这丫头又讨巧做了几样新鲜的,自然不能和尚食局相比。不过殿下既然喜欢她的手艺,臣倒有个主意,不如让她写下菜谱,交由东宫御厨研习。殿下以为如何?”   这一来一回,太子酒醒了大半,万一传出他仅为一个厨娘便在顾甫之的生辰宴闹了起来,他的面子往哪搁?   “善!善!就照姑父说的办。”   顾继章再揖,起身时瞥了顾甫之一眼,目光如刀。顾甫之垂手而立,指节攥得发白,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好好一场生辰宴,末了闹出这一桩,底下人也没了吃喝的心思,太子走后就散了。   长宁黑着脸回了凝晖堂,顾甫之跟在她身后,一路未曾言语。   刚踏进正屋,一只白瓷刻花、芒口镶铜边的定窑茶盏被掷了出来,撞到顾甫之头上的青玉簪,落到脚边,碎成无数残片,若是他走得稍微慢了些,这东西就会冲着他的脸来。   顾甫之俯身行礼:“母亲息怒。”   “你气死我算了。”长宁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我生了你个讨债的,我就是活该!那可是太子,他要见个小厨娘又怎么了?他就是要见你们顾家的老祖宗,你也得把棺材给他挖出来!”   “可……”顾甫之刚抬起头复又垂下。   难道要让一个连腰都不愿弯的人去下跪吗?   顾继章跟着进来,轻拍顾甫之肩膀,示意他出去。   他走到长宁身边,好言相劝:“孩子大了不由爹娘,你就随他吧。再说了,太子今日也是醉得狠了,无人会计较今日之事的。往大了说,咱们给东宫送个厨娘,传到陛下耳朵里又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长宁横他一眼,“也不知道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子儿子都这副模样。”   受了一通埋怨的顾继章笑而不语。   而这一切,提着一大包银子被人送走的林夏自然全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鱼汤面   楚廉心你一直记挂着要跟自家女儿去小食堂, 但殿前司公务繁忙,不久又是圣寿,实在是脱不开其, 等楚轻雨再提起,已然是七月下旬,立秋都过去好几日了。   “父亲今日……”楚廉一边想着今日的公务,一边犹豫着分答:“定提前分来。”   楚轻雨嘴唇抿着,并不情愿地点点头,“父亲自然要以公务为先, 小食堂……如今夜市颇为热闹, 咱们晚上去也无妨。”   楚廉匆匆吃过朝食,马不停蹄进宫去了。   官家正和大学士们商讨南方水患一事, 楚廉只能在偏殿候着,小黄门端上一碟点心和一盏八宝擂茶。   楚廉笑容温厚:“公公,烦请给我换一盏清茶来。”   “诺,大人稍等。”   小黄门换茶的间隙, 楚廉注意到那碟子点心。样子上虽有些差异, 可味道却和家你的是一模一样。   楚廉想起女儿说过, 家你的点心就是小食堂送来的,那从宫你的……   小黄门还没端来茶,便有人来传楚廉进殿。他放下点心, 净手后跟在内侍其后。   得子也在垂拱殿内,楚廉么别行礼后立于下方, 待二人谈话结束,才上前分禀。   “启禀陛下,近日皇城宿卫已按制换防,诸班直轮值无误。”   殿内静了片刻, 官家端起茶盏,“楚卿有心,今日暑热,校场操练应小心为上。”   楚廉再揖:“多谢陛下关怀,臣正要说请暂将午训移至卯时,未时改习弓弩于廊下。”   “准。”   楚廉赶到校场的时候正值正午。   秋老虎不容小觑,日头毒同很,汴京校场,四处黄土扬尘,又无半点绿荫,站了一会儿就觉同浑其冒汗,人都要热晕了。   兵士们其穿短褐,排成几列,两两一组练枪棒。教头站在土台上,口中喊着铿锵有力的号子。   前排几个年轻士卒已经湿透了后背,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你,有人偷摸用袖子擦眼,被辣同涕泗横流。   远处马厩那边,骑兵正在控马。马匹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歇息的鼓声响起,不少兵士懒同动弹,干脆席地而坐。有一人怕是中暑,摇摇晃晃站不稳人,听袍赶紧扶着他到廊下歇息,伙夫提着木桶过来,舀一瓢凉水递过去。   楚廉其边有人念叨:“这时候要是来一碗冰你湃过的绿豆汤……啧啧啧,古人言望梅止渴,诚不欺我。”   “这种天主,绿豆汤放不了半个时辰就馊了。”另一人砸砸嘴,“还是要吃些辛辣的,浑其大汗淋漓,才叫痛快。”   歇了一刻钟,鼓声又响了。   众人爬起来,拍掉其上的土,重新列队。   楚廉心你有了已意,纵马往家中赶去。   楚轻雨同知父亲突然折返,心中又惊又喜,急忙让小悠给她梳妆更衣。   不多时,下人来传,府你的马车已备好,请七娘子与殿帅听行。   去的路上,楚轻雨已经在心你计划好了要点的菜。   这段日子虽无缘去小食堂,可她日日都要遣府上的下人去一趟,连小食堂菜单变了多少都一清二楚。   -   与此听时,林夏还在店你发愁怎从哄阿玉呢。   小孩脾主比她想的大多了,她身长公已府分来的路上,还特意给阿玉买了好几个磨喝乐,可小孩连看都不看。   掐指一算都半个月过去了,阿玉依然不愿跟她说话,也不跟她睡了。   老费来送东外的时候,正巧遇上阿玉小小一个人捧着碗坐在门边,碗你盛了小半碗酸梅汤,壮壮蹲在一旁,回她数落林夏的种种不是。   说到伤心之处,小人还抬手抹泪:“阿姊就是嫌我碍手碍脚。”   壮壮向来是个嘴笨的,除了点头什从也不会。   老费身阿玉其边经过,在她不经意之间突然俯其,一把搂住阿玉的腰,将阿玉提起夹在腋下,“既然如此,那就莫要再做太林家的女儿,跟费阿叔走,日后改姓费。”   阿玉小短腿乱弹:“阿姊救我!”   林夏隔岸观火:“方才是谁说我嫌她碍手碍脚,是谁说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我错了阿姊,我不怪太了!”   “这还差不多。”   林夏把阿玉身老费手你“解救”出来,擦了擦她脑门上的汗,看了眼里头的日头,交代道:“去你头吧,里面得热了。”   安置好两个小的,林夏给老费倒了一大碗酸梅汤,并未用冰,只是在井水你镇过,喝起来清凉却不伤其。   老费一口主干了,果真酸爽生津,消暑解渴,他长舒一口主:“痛快,这鬼天主也不知何时能凉快下来?”   林夏在陶罐你捡了几块卤肉,并一角炊饼,一起端到老费面前,“费阿叔太先吃着,不够我再添。”   “承这一声阿叔,那我就不客气了。”老费哈哈一笑,夹起卤肉夹在饼你,大口撕咬起来。   “对了,费阿叔怎从今日过来?”   寻常时候,老费总是天黑以后再来,要不就是赶个大早,今日正午方过,正是码头最热闹的时候,现在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老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跟林夏说:“夏丫头,太不是让买办帮太留心一样果子,叫什从……”   林夏蹭一下站起来:“辣椒!太们找到辣椒了?”   老费放下饼,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手绢叠成的小布包,递给林夏,“太瞧瞧这玩意儿是不是。”   林夏喜出望里,手都开始发抖了,她将布包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一层一层揭开。   老费:“回他们说,拿分来的时候还是新鲜的,可船上闷热放不住,只好晾干了。”   到了最后一层,透过薄薄的布料,能隐约看见你头的形状,林夏却停止了动作。   临门一脚,她反而不敢揭开了。   怕什从!也没什从好怕的!   林夏深吸一口主,呼吸放缓,两根手指夹着布料,轻轻掀开一角——你头躺着小小两颗红色果实,跟后世的辣椒模样相差甚远。   她捻起一颗,放到唇边轻咬一小口,心立即落入谷底。   这东外满足她所说的要求:红色、有辣味。   可不是辣椒。   比起辣椒,这东外更像有微微辛辣的枸杞子,后味更多的是甜,而且气中的辣味,还不如茱萸呢。   林夏伤心失落的表情落到老费眼底,惊同他饭都顾不上吃了,就是几枚果子,怎从还伤心上了?   “怎从了夏丫头,难道找错了?”   林夏摇摇头:“许是我弄错了。”   “别丧主,”老费开解她:“咱们漕帮弟兄遍布天下,迟早能找到的。”   “多谢费阿叔,近些日子劳烦太了。”   林夏给他包了点点心,老费码头上还有活,这一趟是专程为她来的,没多留,吃完就走了。   日头渐渐往外,过了饭点,店你人越来越少。姜娘子带着俩孩子补觉,小平堵上了一个灶眼,另一个留了一丝火苗。   林夏坐在柜台后头,单手托腮,不禁暗自感叹:那从多资料文献记载都说辣椒明代传入华夏,她做什从异想天开的梦呢?   “林掌柜缘何叹息?”   抬眼瞧见顾甫之时,林夏恍惚以为自己的梦是不是实现了。   今日顾大人一其绯袍配直脚幞头,腰间束一条犀角带銙,悬银鱼袋。   这副打扮和林夏头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让她平白无故生出些时空错乱之感。可转念一想,距离两人头一次见面都过去半年了。   顾甫之是出宫后直接过来的,连府衙都未分,在宫中议事误了时辰,料想此时公庖已熄了火,便直接来了小厨房。   刚进门,就回见林夏仰面望天,低声叹息。   “顾大人,”林夏起其行礼,扯了下唇角:“不是什从要紧事,只是……知道希望甚小还要一直往前走,有些累罢了。”   “人生难同,无虚过也。”顾甫之温声道:“即便眼前境况未变,但一直往前,终究能碰到柳暗花明的转机。”   林夏自嘲地笑了笑,她真是傻了,居然跟一个古代科举制度之下的全国状元讨论前路渺茫。   把她扔去读书和把顾甫之扔去找辣椒,她相信顾甫之应该比她更快出成绩。   林夏绽开笑颜,跳过这个话题,指着后厨道:“大人来的不巧,午市刚结束,大人您看您要吃什从,我给您单独做,或者……由我安排?”   她笑同狡黠,顾甫之攥了攥手心,心你竟生出些期待来。   “无碍,饱腹即可。”他顿了下,又说:“不要辣。”   林夏挑眉:“那芫荽?”   顾甫之脸上少有的出现一条裂缝,但很快合上,“也不要。”   林夏到了后厨,先捅开一个灶眼,再在厨房的备料你头挑挑拣拣,很快让她找到了几条黄鲿鱼。   黄鲿鱼不过她巴掌大小,又只有三五条,鱼贩送来的时候林夏特意挑了出来,准备给三个孩子吃,结果顾甫之来了,那就只好便宜他了。   她将几条鱼飞快地开膛破肚,等锅你油热,林夏丢了几片姜进去,待姜煎出香味,再将黄鲿鱼滑入锅中。   黄鲿鱼无刺、肉质极嫩,滑入锅中后便再也不能翻动,否则会碎成一锅豆腐渣。   姜片的作用除了去腥,还能观察黄鲿鱼的火候,等姜片煎的两面焦黄,鱼也煎同差不多了。   林夏往锅你加入滚烫的沸水,水油相接,原本清澈的水立刻变成乳白色的鱼汤,一瞬间,鱼汤的鲜香在厨房迸发。   锅你鱼汤沸腾,汩汩冒着大泡,熬汤的功夫,林夏往小泥炉上的瓦罐你丢入一把索饼。   索饼煮同差不多,林夏磨了几粒胡椒撒进鱼汤你,调了味后将气盛出,浇在面上。黄鲿鱼形状完整,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头。   可惜顾甫之不吃葱花香菜,要是再撒一把香菜,定能香上好几倍。   林夏端着面出去,心你哼着小曲,这种私人订制面条,该收他多少钱好呢?   一掀开帘子,林夏就被店你正中央站着的“一堵墙”惊了一跳。   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个古代版施瓦辛格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小顾:口味很清淡,不吃葱姜蒜的美少男一枚呀 第43章 踅面   楚廉一走进小食堂,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顾甫之。   二人同朝为官,又有叔侄情分,楚廉回京后忙着接受殿前司, 还未正式到长公主府拜见。今日在此处见着,分外相惜之情难以自抑。   楚廉爽朗一笑,大步迎了上去:“四郎怎在此地?”   顾甫之作揖后再道:“楚世叔,儿刚从宫里出来,误了时辰,才来寻些吃食。”   说话间, 林夏端上来了鱼汤面。   “施瓦辛格”身量极高, 站在店里几乎是遮天蔽日一般,林夏粗粗估算, 此人身高至少一米九,肩宽背挺、肤色黝黑发亮,再加上一嘴浓密的胡子,捏把鱼叉就能cos海王了。   楚廉视线随着人走, 等面碗放下, 他打眼一扫, 碗里的鱼汤色泽如牛乳,闻起来更是鲜美香浓,仅是看着就让人口水不止。   林夏把顾甫之的面条放下后, 才转过头来招呼楚廉:“客官吃些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门口出现一个圆滚滚裹着幂篱的身影。   “林掌柜!”顾甫之在店里, 楚轻雨不便进去,只能小声唤林夏,又挥挥手给她示意:“这位是我父亲。”   林夏“哦”了声,“给国公爷请安。”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客户, 能带来多大的生意啊!   不等林夏高兴完,又意识到另一种可能,国公爷来她店里……不会是要让她进府里做厨娘吧?   那也用不着自己亲自来啊……林夏虽然不想看轻自己,但不得不承认,就她……尚不值得国公爷亲自上门。   楚廉回头道:“无妨,进来吧。”   楚轻雨喜出望外,赶紧福了福身:“是。”   得了楚廉首肯,楚轻雨这才让小悠扶着她进来,在店内,楚轻雨依然躲得远远的。   这对父女怎么奇奇怪怪的……或许这就是古代正经大户人家的规矩?   林夏摇了摇脑袋,管他国公爷、小公爷、太子爷,她统统按寻常客人来招待准不会出错。   楚廉拍了拍顾甫之的肩,“四郎,你用你的。”而后对林夏说:“掌柜的,可换一步说话?”   林夏左右看看,店里头就一个顾甫之,可面前这人既然说了换一步,那就是连顾甫之也不能听咯?   察觉出楚廉对买她进府做厨娘没兴趣,林夏松了口气,卸下脸上如临大敌般的神情。   “国公爷跟我到后院吧。”   林夏走在前头,将父女二人带到后院水井边,林观海在此处摆了套桌椅,偶尔夜间会在此地赏月读书。   藤椅单薄,又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物,坐林观海一介读书人尚可,楚廉坐下时,林夏听椅子吱了一声,不免替椅子忧心。   楚廉脸颊微烫,还好他面色早被日头晒得黝黑,瞧不出羞赧后的红。   他清了清嗓子,“老夫听小女说,林掌柜的食肆做猪肉是一绝。”   听到他沙哑的嗓音,林夏刚挨着凳子又站起来了。   怎么能不给客人倒水呢,这是她服务生涯的一大疏忽啊!   “国公爷稍坐,我给您倒些茶水。”   林夏很快端回来一壶酸梅汤,小悠从她手里接过去,给几人斟了茶。   “国公爷,”林夏回过头回答他的问题:“我店里菜七成靠我的手艺,三成靠原料。我的手艺暂且保密,至于原料,猪肉不是什么要紧的,直接告诉您也无妨,我这儿用的是劁过的猪。”   林夏自己肯定是没有相关经验的,但她主掌的米其林餐厅有自家的无公害农场,专门负责蔬果肉类的配送,小到鸡蛋、大到牛羊都是农场喂养的,她去的次数多了,看也看会了。   听了林夏的想法后,洪账房不仅没说她异想天开,还专程花重金找了个给马接生的马医。   不过林夏是个半吊子,又遇上了个半吊子兽医,多番试验之后才将此技术稳定下来。至于那些不幸牺牲的小猪仔,一只都没有浪费,全被林夏做成了烤乳猪。   楚廉喝了一口酸梅汤,顿觉神清气爽,和外头那些甜滋滋的酸梅汤不同,这家的酸梅汤酸甜中和恰到好处,而且里头加了分量很少的薄荷,既不夺原本的味道,又十分醒神。   沉思须臾,楚廉放下杯盏,道:“若老夫想从掌柜这里买下这项技艺呢?”   林夏笑了笑:“我不收费。”   事成之后,她并未阻拦马医四处宣扬。以她的想法,这项技术迟早是要被推行开的,现在不流行,仅仅是贵族不愿吃猪肉。等此技术推行开,只会有更便宜的猪肉,而非她的店被人抢了生意。   楚廉若有所思,出神时,又被院子里悬挂的面条吸引走了视线。   “那些是何物?”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平正在院子里收她改良过的踅面。   踅面可谓是方便面的老祖宗了,是由烙熟的荞面煎饼切条而来,倒上开水就能直接吃。   此物要先将面糊倒在直径二尺多的大铁鏊上,再用一把半月形的木踅子刮开摊平,摊成七八分熟的烙饼,待烙饼放凉后切条,就成了踅面。   此物冬日能保存十天半个月,但夏天就不行了,最多能存放两日不坏。   林夏一开始没想着抢方便面的生意,毕竟这年头油多贵啊。   可好几次宋娘子来,都提到邱问说船上的兄弟食不下咽,日日拿咸齑醋布下饭,问她有没有好主意。看在漕帮帮她除了一大害的份上,林夏就算费点功夫,也要把方便面给它苏出来!   踅面对楚廉来说也不陌生,据说韩信就曾将此物作为军粮。   但到底戏说成分过多,暂且不提此物只能存放数日,行军打仗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费劲烙饼再切丝,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心里想了句粗俗之语,楚廉面颊更红了些。   “父亲,是不是天气太热了?”楚轻雨关切道。   “无妨。”楚廉说:“掌柜的能否带我仔细瞧瞧?”   “自然。”林夏让小平先停下手里的活,带楚廉一行人凑近了看,“起初我想了两种法子:第一,就是将手擀面直接晒干,结果跟您看到的差不多。”   晒干后的踅面跟后世的干挂面相似,看起来有形状,也能长久保存,但受工艺限制,稍微一碰,面条就碎成了一摊齑粉。   而且干挂面怕压碎,不管做成什么样的,漕帮船上鱼龙混杂,出去一趟数月下来,面条早碎成面粉了。   总不能带的是面条,结果只能吃面糊糊吧?   “其次,就是将面煮熟,而后晾到七八成干,再下油锅炸。”林夏揪下来一小段面,依次分了一圈,她自己捏着一块直接送进嘴里。   林夏嚼了嚼,“炸过的失去了几分口感,但这样能存放更久,不过您也能猜到,一沾到油,花费岂止是翻了数倍。”   楚廉难掩神情低落,军粮多是晒干或蒸煮过的米面,人马同吃,吃不坏人就行,谈什么滋味?若是此物能成,必是日后行军途中的一大助力。   林夏为了促成这桩生意,可谓是半点不藏私,又带楚廉到了厨房里头。   还有一样东西……   “这是我配的汤底料,一份是粉,一份是油,放上半年都不会坏。”说着,林夏递来两个竹筒,“粉里头是晒干的鱼干虾干,还放了野蕈子和纶布磨成的粉。”   方便面碍于工艺问题做不出来,做个方便面预制调料包总可以吧?这可是林夏改良好几版的古代版味精,纯纯纯天然!   林夏之前还怕没市场,中途请了老关头和关大宝来吃了两次,瞧那二人的反应,林夏心中暗念,这把稳了。   尤其是关大宝,非当着他祖父的面夸林夏做的好吃,老关头当场脸就黑了。林夏彻底没招,塞给他两桶味精才安抚住老头的情绪。   她看楚廉对后面这两样颇有兴趣,拿了两只碗出来,一样盛到碗里一点,浇上煮沸热水,碗里立即浮现零星油花,其滋味半点不输高汤。   “油这一筒里头则是骨汤,鸡骨头和猪骨头打底,还放了不少香料熬出来的。这样不管吃什么,丢进去一些就不会太寡淡。”   介绍完,林夏正要找勺子,楚廉端起碗就干了,末了还咂巴了几下嘴。   挺豪迈呀!   林夏干笑两声,赶紧补充:“这两罐调料的方子我可不免费送啊!”   楚廉拂须大笑:“掌柜的说笑了,咱们出去说。”   -   姜娘子在外头收拾,见几人出来,走上前跟林夏说:“方才衙门有人来找顾大人,他先行离去了,让我向二位告罪一声。”   林夏和楚廉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以为对方才是顾甫之专程要告罪的人。   店内眼下无人,林夏让小平掩上半扇门,暂时不接客。姜娘子重新上了茶和茶点,也退了下去,把前头留给他们二人说话。   这次再坐下,二人心思境况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在林夏眼里,楚廉从施瓦辛格变成了健身版的圣诞老爷爷,正准备给她送礼物。   而在楚廉眼里,林夏……简直是稀世珍宝。   “老夫曾在宫中吃过此物,没想到是出自林掌柜店里。”楚廉指着姜娘子刚端上来的茶点。   宫里?她的点心被皇帝吃了!   林夏眼珠子一骨碌,又开始想坏主意。   要是挂上一个“御赐”、“御膳”的招牌,会不会有人问她要版权费呀?   楚廉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林夏赶紧坐直,等他发表意见。   “不知……”楚廉缓缓道:“林掌柜是否婚配?小儿二十有四,相貌堂堂,明年科考下场,亦不失为良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喜饼   在姜云娘的示意下, 阿玉提着裙子跑到后院寻林夏,从楚家父女走后,林夏一直在井边坐着没挪窝。   阿玉把下巴搁在她腿上, 像小兕子一样拿脑袋拱她,“阿姊,别气了,你闻闻小平阿叔做的酸菜鱼多香啊!”   林夏咽下口水,嘴硬道:“没胃口。”   她月初腌了一坛子酸菜,今日开坛, 员工餐吃的是酸菜鱼。   鱼片薄如蝉翼, 鲜嫩爽滑,酸菜辛香酸辣, 汤鲜鱼嫩,她足足期待了半个多月,如今气得却是一口吃不下。   一回想起楚廉、洪账房,还有那最可恨的翟廷, 林夏不由得握紧拳头, 跟她做生意也就罢了, 一个两个都要给她塞人,真当她是不要钱的大白菜,哪头猪都能来拱?   “可恶!”林夏恨得牙痒痒, 总有刁民想害朕!   姜云娘也过来劝她:“掌柜的,你瞧我, 我都习惯了。哪个月不来一两个媒婆,我还以为这个月是不是漏了什么事儿没干呢!”   林夏看她一脸轻松,不禁扁起嘴,谁知道宋朝不结婚的女子社会地位能这么低啊!   宋朝未嫁女只有家中没有男性继承人时才能单独立户籍, 不仅仅是没爹、没哥哥弟弟、没叔叔伯伯,必须是家中无子、无孙、无同宗应继者。   要求苛刻到堪比让她去开飞机。   姜云娘推了她肩膀一把,把她脑袋扳正,“掌柜的,总没人压着你的脑袋上花轿,何苦发愁呢?”   她往外瞧了一眼,压低声说:“再说了,今日林相公不在,店里上上下下我都交代过了,连壮壮都不会走漏半点风声的。”   “真的?”   “真的!绝对不让林相公知道!”   林夏胸口堵着那股气终于散了几分,她被姜云娘搀着往外走。   半路,姜云娘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掌柜的,顾大人银子给多了,足足十两呢!咱们要不要……”   林夏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随口道:“多就多了,他也不是一次两次给多了,下次来多给他上两道菜,我亲手做还不值十两银子?”   姜云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了几秒,无奈摇了摇头。   -   冯青近些日子是越来越看不惯林观海了。   书局书画先生不少,林观海的本事又在书不在画,除了长得还算过得去,干什么事都是人堆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再提家世,死了妻子的老鳏夫,家里一个大龄被退了婚的女儿,两个小的还不顶事,只能算作拖油瓶。   可耐不住他家大女儿跟被仙人抚顶一般,眨眼间就开窍了,又是摆摊、又是开店。说来读书人家看不得当街叫卖,嫌丢人,可那银子是实打实的,一点不虚。   生意火得连他家夫人都知道了,吵着嚷着让他弄个烤鱼吃吃,说什么汴京城里谁人不知小食堂的烤鱼,她要是吃不着多没面子!   不就是条鱼吗,搞得那么稀奇!   冯青看着人群中侃侃而谈的林观海,暗念: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沾了女儿的光还有脸大言不惭往外说?   林观海穿一件雨后天青色长衫,身材颀长、白面美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比那戏台子上的书生还像书生。   冯青都不得不承认,林观海读书上头要是开了窍,光凭这张脸都能去拿个探花郎当当。   林观海左右寻摸一阵,瞧见冯青后笑道:“冯兄停步!”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青堆着笑迎了上去:“林兄何事?”   林观海递了包点心上来:“小女店里最近出了新品,冯兄拿些回去给嫂夫人和令爱尝尝。”   “多谢林兄。”冯青行了个礼,“林大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真是林兄的福气啊!”   林观海叹了口气:“就是主意太大了,谁说话她都不听,还是冯兄家的小女懂事。”   冯青干笑几声:“哪里哪里,明年春天小女出嫁,到时候林兄定要带家小来喝杯水酒。”   “一定一定!”   冯青是汴京本地人,家中有些祖产,和弟弟分家后,原本两进的院子便一家住一个院,各自在临街开了一个门。   回了家,冯窈儿正在卧房里绣嫁衣。   冯青把点心放在正屋的桌上,对娘子邹氏说:“让窈儿出来吃点心,别绣了,天色暗得早,别再把眼睛绣坏了。”   邹氏把绣绷子往桌子上一砸,怏怏道:“晌午就没吃,能叫出来早叫了。”   “又怎么了?”   邹氏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还不是被那一家子气着了!”   冯青弟弟家中也有个女儿,跟冯窈儿似是较上劲一般,先后脚定亲,连婚期定的都只差了不足半月功夫。   “你弟弟给他闺女陪嫁了一对金臂钏。”邹氏嗤笑道:“嫁完闺女全家都不活了似的。”   “你少说两句,他们日子过得好,咱们也沾光。”   “沾光?”邹氏骤然扬声,“让他们家先把吃咱们的米面粮油跟我吐出来!有钱给闺女陪嫁金钏,没钱还啊!”   冯青不由得叹气,他有个举人的身份,自诩是读书人家,弟弟却没什么学问,早早跟着马帮走南闯北。   原本弟弟家里还要靠他三不五时接济,自打前几年做上了茶叶生意,那日子是越过越红火,甚至起了另赁一间房,搬出去住的想法。   “少说两句吧,”冯青起身,“我去看看窈儿。”   -   冯窈儿坐在绣架前,止不住地抹眼泪。   她比堂妹好看、性情好,还懂诗书,许的人家也是读书人,明年就要下场,前途无量。   谁听了不说她有一门好亲事?   有钱人家给女儿准备金钏、金镯、金帔坠,她家境平平,但爹娘也给她准备了一对金耳坠和一根银钗,可婶娘竟然说给堂妹准备了一对金臂钏!   她不是不能体谅父母苦心,可同为冯家女儿,相差如此之大,那不是让她在亲朋好友面前成了笑话吗?   绣衣不能沾水,冯窈儿哭起来不敢出声,也不敢让眼泪掉下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显得格外可怜。   “咚、咚——”房门被敲响。   冯青温声道:“窈儿,爹给你带了点心,是你先前说的林世叔家小食堂的新品,香得不得了,快出来尝尝。”   冯窈儿知道自己再躲下去也不行,草草洗了把脸,粉都来不及扑就出了门。   她嗔怪道:“爹,女儿又不是小孩子,哪会如此贪嘴?”   冯青面带歉意,嘴上却说:“你在阿爹心里永远都是小孩子,你阿娘说你没用饭,快,去尝尝。”   正屋的桌上,邹氏已经将点心摆了出来,比鸡子略大一些,表面金黄,顶上点了芝麻。   她招呼女儿坐下,“你先吃,娘给你做饭去。”   冯窈儿眼尾鼻尖还是红的,闻言点了点头,“女儿让爹娘操心了,是女儿不好。”   冯青把碟子推到女儿面前,“先尝尝这个,你娘念叨我好些日子了,等过两日,咱们一家子去尝尝她们店里的烤鱼。”   这点心长得像个大个的栗子,冯窈儿挑了一个,入手沉甸甸的。   囫囵咬下太不雅,冯窈儿指尖用力,将点心掰开,这一下,点心外头的酥皮扑簌簌落了她一身。   冯窈儿愣在当场,冯青也纳闷,这点心放了挺久,怎么还如此酥松?   掰开后的点心更是让人看不明白,里头像是咸蛋黄,中间裹了层红豆沙,还有一层白白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冯窈儿将其送入口中,简直是又惊又喜。   白色那一层吃起来像是浮元子一般的糯米粉质地,软化弹韧,豆沙的甜和蛋黄的咸融合得恰如其分,就连最普通的外皮,也是香甜可口。   几乎是刹那之间,冯窈儿有了个念头。   “爹!”   冯青抬起脑袋,嘴边还染着点心渣,“怎么了窈儿,可是点心不合你胃口?”   冯窈儿摇头,“不,阿爹,点心很好吃,只是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冯青不由得严肃起来,点心也放下了。   “女儿想要此物做纳征时的喜饼,在此之前……能不能让林世叔家里莫要出售此物?”   -   天气渐渐凉了,夜市时间越缩越短,烤鱼因为大受欢迎,在众人的投票之下成了店里的常驻菜。   晚饭点过去之后,店里剩下零星三四桌在吃烤鱼。林夏坐在外头的桌上吹风,单手托着腮,脑子里计划着下个月的菜单变化,显得有几分百无聊赖。   柜台里头,林观海一壶小酒配几片卤豆干,边吃边算账,好不快活。   林观海算完了帐,一合帐本,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到外头,“快哉!夏儿,过来!”   林夏拖着步子过去,远远就瞧见林观海脸上的喜色。   店门口还坐了一桌,林夏把林观海拽到更靠近开封府后门的那半边,“阿爹,是不是挣钱了?”   林观海美得摇头晃脑,“不仅挣钱了,还挣了不少。”   谁说读书人不沾铜臭气,以前他赞同,现在听到这话,他肯定头一个不答应。   家里吃穿用度哪一项不要钱,他一事无成,不得不让女儿挑起养家的担子,有个好闺女是他的福气,他还挑什么呢?   林夏乐得露出森森白牙,她就知道烤鱼这一项肯定能成。   夏天虽热,但人总有逆反心理。与其躲在屋子里,热得呲牙咧嘴,还不如坐在外头酣畅淋漓吃上一盆辛香麻辣的烤鱼、出一身汗来得痛快。   “对了,我今日将点心送给了你冯世伯。”林观海犹豫道:“爹多嘴问你一句,你真的一点都没成婚的打算啊?除了、除了……哎呀,你知道,那人肯定不行!”   林夏抬了抬眉,没当即回答,林观海急忙补充:“爹不是催你!你要是不嫁人,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就是……以后也没打算?”   林夏又好笑又无奈:“爹,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现在让我说,我怎么说得准?”   月上梢头,风凉气爽,父母二人说说笑笑,无一人看见开封府后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观海苦口婆心:“夏儿,人世间没有事事顺心,总要……”   “我不。”林夏嘟着嘴故意耍赖,“爹,你就别劝我了。世上有一个人,你见了他以后才明白,除了他,其他人都会成为将就,而我——不愿意将就。”   门扇微动,似乎是被风吹过。   林夏回头看了眼,继续说:“除了顾大人,我谁也不嫁,说什么都没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灾民   初秋天高气爽, 星子亦分外明亮,尤其是牵牛织女,隔着银河, 扁担与纺锤遥遥相望。   司琴脑袋埋得低低的,攥紧手,大气也不敢出,整个人紧绷到微微发颤。   今天怎么是他陪着郎君?   不过幸好是他,若是司棋那小子,一张漏风的大嘴巴, 还不知要被郎君怎么教训!   薄薄的一扇门板外, 小娘子的娇声轻笑跟这夜里的凉风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一张细密丝线织成的天罗地网,将人紧箍其中,叫人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小了些, 再过了一盏茶, 门外彻底没了声响。   户枢发了声轻吟, 门被合上。   官服的暗红色从眼前一闪而过,司琴急忙抬脚跟了上去。   从官衙回府的路上,顾甫之未吐露一字, 单手撑着额头,靠在车里闭目养神。   司琴跟顾甫之十来年, 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拼命逼自己把方才的事情忘掉。   可越想忘,脑子里却越回荡着林掌柜的那一番振聋发聩之言。   司琴都忍不住问一句:到底什么叫“将就”?   他忍不住心里哀叹:林掌柜,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可话说回来, 这件事虽是无稽之谈,放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司琴都要劝她找郎中看看是不是中了桃花癫,但偏偏这番话是从林掌柜嘴里说出来的……   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司琴跳下车辕,放好马杌,不等他打开车门,顾甫之便自己推门下来。   司琴跟在他后头,还未往府里走,身前的顾甫之突然开口。   “今夜——”   司琴吓得差点跪下,忙道:“郎君,司琴从小跟着您,自然以您为先。”   “嗯,”顾甫之未多言,“你知道就好。此事对女子名节有损,定要慎重。”   司琴再揖:“诺!”   -   林夏推出的蛋黄酥广受欢迎,但做起来麻烦不说,如今的烤炉是靠手动控制的,烤一炉蛋黄酥要多久,她就要在炉子边站多久。   故而崔伯夷来问她能不能多做些的时候,被林夏毫不留情拒绝了。   崔伯夷也不是纠缠的人,又问林夏减肥食谱的进度。   “健康!”林夏纠正他,“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健康!”   她针对崔家的减肥食谱已经写了十之七八,先把上半本交给了崔伯夷。   “我母亲现如今天天喝苦药,喝得人都消瘦了!我跟她说林掌柜的法子不用喝药,她一听就答应了。”崔伯夷感叹:“以往我觉得我尚且年轻力壮,可一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如同母亲一般,便辗转反侧,久久不得安睡。”   消渴症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在宋代,甚至有了“富贵病”的别号。   此观点纵然片面,不过一想便知,古代生产力低下,穷苦人家又常吃粗粮,油盐糖都不敢多加,若不是先天问题,后天胡吃海塞的确更容易造成消渴症。   而治疗手段的限制就更多了,古代人不懂血糖和胰岛素机制,又将部分高热量食物当作营养来源,往往治疗期间矫枉过正。   林夏给出的方子从两方面入手:   首要的便是从日常饮食下手,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该怎么吃,像是清淡饮食、不吃糊化食物、饭后散步、睡前保持空腹等等;   其次是树立正确的饮食观念,根据林夏这段时间的观察,崔家喜好肥甘厚味的吃食,又吃得太多。   林夏刚开始推出红烧肉时,崔伯夷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说服了全家人接受吃猪肉,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厨还有只脑袋大的瓦罐,就是专程为崔家预备的,一家四口人一次能吃一坛子。   崔伯夷临走前,林夏再次跟他交代:“崔郎君,汝及汝幼弟年岁尚小,加以控制定能缓解。令堂年纪稍长,则更要严格,一旦出现痈疽、目盲、水肿……即便是扁鹊在世也无计可施。崔郎君要多多上心。”   “多谢林掌柜。”崔伯夷郑重行了礼。   店里有刚蒸好的山药茯苓糕,拿罗汉果和红枣代替了糖,糯米粉和粳米粉加的量也不多,林夏给崔伯夷装了一点带走。   崔伯夷回府衙时,正有人提及南边水患之事,见崔伯夷过来,随口问道:“崔兄好口福,又是小食堂?”   “家母喜欢小食堂的点心,说吃起来不甜不腻,特意劳烦林掌柜帮忙多做了些。”   那人又问:“何种点心?”   “蛋黄酥,可惜做起来不易,林掌柜没答应我。”崔伯夷语气很是失落,又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故而塞了几块山药茯苓糕。”   那人揶揄,“崔兄说的我可一样没听过,不如过几日我去问问林掌柜,这蛋黄酥还有山药茯苓糕能不能卖我一些?”   正巧田文瀛陪着顾甫之走进议事堂,几人纷纷作揖行礼。   南方水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顺汴河而上,往京城而来。听闻汴京周围州府已有不少流民,到汴京不过数日功夫。   顾甫之遣厢军在城外五十里处设粥棚、安置灾民,顺带维持秩序,严禁灾民涌入京城引发骚乱。   而水患后疫病防治是大难题,他又令司录参军拟榜文,将城中药铺医馆一应防疫草药尽数收购,由官府统一在城外施药。   众官员一一领命,顾甫之又强调:“灾民非为贼,更不是匪,需诸君谨记。”   说完,顾甫之的眼神在崔伯夷手里的油纸包上逡巡许久,崔伯夷干笑两声,把油纸包藏到了身后。   -   林观海这些日子觉得冯青对他殷勤得有些过了头。   若不是二人都是男子,林观海定要生出点别的念头来。   这日午间用膳,林观海刚要往膳堂走,冯青半路将他拦了下来,“林兄,今日天寒,不如去吃碗索饼暖暖身子?”   林观海佯装诧异,“不巧啊冯兄,家中今日有客来访,改日、改日冯兄带嫂夫人和令千金一起到店里,让我尽一次地主之谊。”   冯青笑僵在了脸上,本就是他求人,还是挡人财路之事,就算知道林观海骗他又如何,只能一笑了之。   “那就改日,改日再跟林兄好好喝一场。”   林观海心软的毛病几乎人尽皆知,吃不完的饭都要留给书局养的那两只花猫,遇上个乞讨的就忍不住掏兜,可不是一次两次上当受骗了。   但这次可是冯青主动凑上来!   他跟冯青的恩怨少说也得七八年了,自他进了书局做书画先生,因字写得好,渐渐有人特意上门来求墨宝,而冯青此人心胸狭隘,因字写得不如他,处处拉拢其他人挤兑他。   时日一久,他们俩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尤其是前年年底,冯青女儿许了个读书人家,自那以后,恨不得拿鼻孔瞧人。   冯青突然变了态度,那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已经吃了不少次亏的林观海可不会再昏头。   他回家后立马将此事告知了林夏。   林观海信誓旦旦道:“以爹的看法,他冯青就是想在咱们家定喜饼,寻常的多贵啊,他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又是黄鼠狼、又是套白狼,林夏哭笑不得。看来是先前的烂好心彻底伤透了林观海,现在宁愿做个不近人情的铁石心肠,也不想再给别人可乘之机。   不过林夏如今没心思管什么冯青还是冯红,城郊流民聚集,菜价都快翻了两倍了。   -   夜色渐浓,开封府后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吱——”,紧接着,哒哒哒的动静越来越近。   “关老丈,来找我?”林夏对着他笑了笑。   老关头把手里的腊猪脚递了过去,脸上就差写满了不高兴,“还你的。”   随着手艺提升,开封府公庖的名声也好了起来,每日在衙门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常有来得晚就吃不上饭的。   小食堂距离近,老关头得到顾甫之首肯后把人安排去小食堂,到了月底一并跟林夏结算。   远亲不如近邻,尤其是有权有势的邻居,在菜钱上林夏给他打了个大折扣,几乎就是成本价。   老关头心里过意不去,这不,猪脚刚腊好,他便给林夏送了过来。   送了东西老关头就要走,林夏急忙把人留住,按在座位上上了茶,“关老丈,干嘛急着走啊!”   林夏把瓜子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刚推出的新品。”   老关头哼了声,别开脸,“又有什么事儿?老头可不上当。”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老关头没接林夏的话,但一副“难道不是”的表情。   林夏正了正神色,不跟他开玩笑了,“关老丈,能否托您帮我问问,我想跟着官府一块儿去给灾民施粥。”   她递给老关头一张单子,上面是一些常见的药材和米粮,稀奇就稀奇在,里头还有酒。   老关头审视她片刻,问道:“你怎么不自己找大人说?”   “我?”林夏皱了皱眉头。   难道要她闯进衙门吗?怕不是没见着顾甫之就被乱刀砍死了。   老关头沉默须臾,改口道:“罢了,我去帮你说,成不成看大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莲藕排骨汤   林夏产生酿酒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宋朝对此管控极其严格,私藏酿酒器具者与私酿同罪,而酿酒三斤就要处以死刑。   在华夏, 私自蒸馏高度酒属于违法行为,而在宋朝却无规定。   若她买来低度酒后,通过一些法子蒸馏得到高度酒,这些高度酒并不用于售卖,而是消毒杀菌……至于有没有人喝,那都是后话了。   通过打擦边球, 林夏成功获得了高度酒。高度酒在此次安置流民中发挥大作用后, 她就能顺理成章向官府要一个恩赐,允许她酿酒卖酒。   这是最完美的设想,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把这套理论圆起来,否则酒还没蒸馏出来,她先被当成妖怪拉出去烧死了。   -   郊外都是流民, 阿玉的秋游自然泡了汤。为了补偿, 林夏从宋娘子家里抱了只小黄狗送给阿玉。   小黄狗刚断奶, 一口小牙还啃不动骨头,浑身奶膘圆鼓鼓的,叫声也是细细小小。狗一抱来, 阿玉连店里也不肯去了,天天蹲在家里跟狗玩。   林夏一大早刚到店里, 壮壮就凑到她身前,眼巴巴地问她:“掌柜的,阿玉今天还来吗?”   “阿玉啊……”林夏故意卖关子,“阿玉应该来, 但是……小金就不一定了。”   “啊?”壮壮嘴一扁,失落得眉毛都耷拉下去了。   “不过……你要是也叫我声阿姊,我就让阿玉把小金带来,好不好?”   “好!”壮壮回答得利索,可一看姜云娘的表情,又不敢叫出口了。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道:“不行,掌柜的,阿娘不让我叫……”   姜云娘走了过来,把他搂住,冲林夏无奈笑笑:“掌柜的都答应你了,你还不喊一声?”   壮壮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犹豫道:“阿、阿姊。”   “诶!”林夏摸摸他的脸颊,“去找阿玉玩吧,晚上带着小金回来吃饭。”   壮壮连蹦带跳跑了出去,姜云娘在身后高声吆喝着让他莫要慌张。   “瞧这孩子。”   林夏宽慰她:“孩子都这样,不闹你更心烦。”   姜云娘在林夏对面坐下,从箩筐里抓出一把生毛栗子剥了起来。   毛栗子也是宋娘子送来的。   自从宋娘子的相公汪木匠腿坏了以后,她家小叔便接过了木匠那一摊子,时常进山,上次除了毛栗子,还给林夏带了两张鞣过的兔子皮,让她等天冷了以后给阿玉做围脖。   林夏哪有这手艺?她又自掏腰包买了张皮子,交给姜云娘,让她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一件。   山里的野生毛栗子个头不大,但香甜绵软。不一会儿,林夏和姜云娘剥出来了一小盆。   “就这些吧,晚上咱们吃板栗炖鸡。”林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今日送来了些莲藕和野菜,给店里菜单上加一个莲藕排骨汤,再来一个马齿苋馅饼。”   汴京城的藕是脆的,焯水后凉拌、炝炒,吃起来口感清甜,但炖汤的莲藕要粉藕,煮久了以后,藕都要融化到汤里,藕比肉的滋味还香。   阿玉未时刚过就到了店里,壮壮则抱着哼哼唧唧的小金,两个小孩加一条狗蹲在后院井边,盯着后厨房顶冒着白烟的烟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小孩儿还能忍,小狗却忍不住。好几次小金从壮壮怀抱中挣脱出来,直直冲后厨跑去。   “小金回来!”阿玉揪着它的后脖颈,把狗提到井边教训。   “阿姊说了,你绝对不能进厨房!”阿玉点点小金湿润的鼻头,粲然一笑,“但是我可以给你要点好吃的。”   厨房里热火朝天,小平在切配夕食需要的菜,林夏刚把几样炖汤和炖菜收拾好,搁在泥炉上小火慢煨。   见阿玉进来,姜云娘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她身边问:“阿玉可是饿了,要不要吃些什么?”   “姜婶娘,我想给小金找点吃的。”   姜云娘在厨房里踅摸一圈,芋头、馒头、菘菜……她没养过狗,也不知道这东西要吃些什么。   “姜娘子,让我来吧。”   林夏找了个豁口的碗,往里头扔了半张撕碎的炊饼,几片煮熟的菜叶子。莲藕排骨汤火候还不太够,只要了两勺汤。   最后,林夏往碗里扔了颗熟鸡子,又交给阿玉一把木勺子。   “捣碎晾凉了再给小金吃。”她着重强调,“小金用过的东西你亲自刷干净找地方放好,不许再进厨房,能不能做到?”   阿玉闻了闻香喷喷的肉汤泡饼,自己都有点饿了,听到林夏的话,忙不迭点头,“阿姊放心,我一定能做到的。”   厨房帘子掀了起来,一抬眼就能看见井边蹲着的阿玉和小金,小金整个狗头都恨不得钻进碗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姜云娘忍不住笑了声。   林夏好奇:“姜娘子,有什么乐的?”   “若是被我那前婆母看见喂狗吃鸡子……”姜云娘话只说了一半,就笑得弯了腰。   怕是要自己抢来吃了。   秋天天黑得早,吃饭前林夏特意往外看了一眼,天际还是火红的云彩,可把几样菜端上来、盯着孩子们洗过手,外头天就彻底黑了,还落了两滴雨。冷风一吹,更让人想捧着大碗,稀里呼噜喝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小平一向是自己在厨房吃,其余几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店里七七八八坐满了客人,最受欢迎的还数莲藕汤。   炖到火候的板栗炖鸡酱香浓郁,莲藕排骨汤香甜可口,肉都挂在骨头上,一夹就落了下来,更不用提莲藕,又粉又糯,吸饱了肉汤,比肉还香。   薛掌柜吃得胡子上都沾了油花:“林掌柜,这汤我老头子喜欢,一点不费牙!”   “那您就多吃点,等天冷了,咱们这儿接着做羊肉吃,到时候专程给您挑一岁以内的小羊羔,那肉更嫩!”   “哎呀!”薛掌柜换了个严肃的表情,“那我可记在心里了,到时候吃不着,我老头就在你家不走了。”   林夏拿了块马齿苋馅饼,一分为二,给了阿稚阿玉各一块,“阿玉,一会儿别在外头跑了,带小金到你屋子里玩。”   “知道了阿姊。”阿玉咬了口馅饼,小脸皱成一团,“怎么是苦的?”   阿稚也不喜欢马齿苋的味道,却没有阿玉表现的那么明显。至于壮壮,姜云娘给他嘴里塞了半块,他连拒绝都不敢,默默嚼着饼。   林夏不敢笑出来,怕孩子们自尊心受挫,只能一本正经道:“马齿苋清热解毒,是一味不错的草药,所谓药食同源,今日吃半块饼,来日吃油炸的、热气的、发物都不用遭罪了。”   说着,林夏塞了最大的一块给林观海,“爹,你多吃点。”   -   秋雨绵绵,顾甫之从城外巡查回来的路上突然下了雨,一行人紧赶慢赶,赶在天黑前进了城。   刚进城顾甫之就交代其余人先散了,他带着司棋司琴回了府衙。   等他洗漱完出来,天色都暗了。司棋给他擦头发,司琴赶紧端上热茶,“郎君,您先吃两块点心垫垫,我去厨房瞧一眼还有什么吃的。”   顾甫之端起茶浅呷一口,道:“你们先去收拾吧,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呢?”司琴交代司棋去抓些抵御风寒的汤药,天冷了,受了凉可不是小事。   正说着,关大宝敲了敲门,“大人,阿公让我送吃的来。”   司琴松了口气,赶紧开了门,接了过来,同时难免好奇,关大宝什么时候有如此的眼色了?   等他看见托盘上的盘子和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大宝小声对他说:“司棋哥哥……”   司琴瞪他:“多久了?怎么还认不出来?”   关大宝讪讪改口:“司琴哥哥,给你们也留了饭,你们快去吃,一会儿就凉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司琴心道:就知道老关头和关大宝这两个是没心眼的,论体贴,还得是小娘子体贴啊。瞧瞧,前脚刚进来,后脚饭菜就送来了,这不是翘首以盼还是什么?   司琴只敢在心里叹息,可惜二人身份云泥之别……   顾甫之用膳不喜人伺候,司琴摆了饭就退下去了。到耳房一瞧,司棋吃得正香呢。   “光知道吃,也不给我留点!”   司棋把碗筷推到他面前,“再说两句,这点也不给你剩,赶紧吃吧。”   囫囵吃了两碗饭,肚子里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儿才算压下去,司琴又盛了碗汤,慢悠悠地溜缝儿。   司棋则是吃得满面红光,往床上一躺,打了个饱嗝。   “哥,咱们府里的厨子什么时候有这手艺啊?”   司琴心里一惊,重重撂下筷子,“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以后给我说话小心点,别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跑。”   司棋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就是感慨两句,怎么还被骂了?   “懒得跟你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司棋一股脑坐起来,披上蓑衣便去抓药。   -   今夜的雨越下越大,林观海送两个小的回去以后,林夏就被困在了店里。   她喊上小平和姜娘子,又把老关头留下,四个人打叶子牌。   司棋穿着蓑衣出门时还跟他们几人打了声招呼,“关老丈,大人今日受了凉,我要熬些汤药,咱们厨房还能用吗?”   “不巧,灶都被我堵上了。”   老关头悄悄瞥了林夏一眼,林夏顺势接过话:“来我们这儿吧,还留了两个炉子。”   司棋行礼,“那就多谢林掌柜了,我去去就来。”   医馆就在两条街后,坐堂的郎中年纪大、觉少,夜里有急症,拍两下门就醒了。   司棋在街上晃荡,刚喝完的热汤,汗还没散就被风吹透了。   他打了个寒颤,等汤药熬好了,他也喝上几碗驱驱寒。   都是汤,那莲藕排骨汤怎么就能那么香呢?   雨势渐大,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伴着呼啸寒风,雨丝直往脸上吹,明明几日之前还是日头高悬,温暖宜人。   “鬼天气!”司棋骂了一句,抹了把脸。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躲避,却为时已晚。   伴随着后脑勺一阵剧痛,司棋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身后那人丢掉手里的木棍,将司棋拖到一旁的巷子里,里头早有人等着。   “怎么收拾?”   “扒光了绑起来,先冻一晚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水患   头一个发现司棋的是更夫周虎。   “刚下过雨, 一大早冷得我浑身哆嗦,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周虎捧着一碗汤索饼,热气腾腾之间说得绘声绘色, “走进去一看,竟然不是哪个送菜的掉了半扇猪肉,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林夏单手扶额,周虎这是什么比喻水平?有把人说成猪肉的吗?   姜云娘停下手里的活,关切道:“人如何了?”   周虎捧着碗喝了口汤,缓缓道:“难说, 我把人送去医馆的时候, 已经烧糊涂了,浑身烧得跟块炭一样, 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怎么能行?”姜云娘忧心忡忡,“若是退不下热,人要烧坏的!”   听姜云娘说,壮壮三岁多的时候冬天玩雪, 当天夜里就发起热来, 两服汤药灌下去依然无用, 随着时间推移,情形愈发严重,甚至出现了惊厥抽搐。   “姜娘子, 没什么好法子退热吗?”林夏问。   姜云娘脸色微滞,低下了头, 声音微颤:“最后还是钱通跑去河里凿了块冰,反复拿淘洗过的帕子给他擦身,这才控制住。”   林夏若有所思点点头,交代小平照看好店里, 自己提着酒壶去了两条街之外的医馆。   -   医馆后院里,司琴哭得两眼通红,学徒过来拍拍他的肩,把刚洗好的帕子递给他,“司琴哥哥,先给他擦擦身吧,药马上熬好。”   司琴拿袖子抹了抹泪,“多谢,劳烦小兄弟了。”   “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   都数日过去了,司棋的病情反反复复,每当觉得快要好起来时,又烧得浑身滚烫,最让人头疼的还属水米难进,嘴唇起了一层厚厚的皮。   司琴解开他的衣服,从脖子擦到胸口。   司棋烧得糊涂,嘴里嘟哝着:“哥,我好像见着娘了。”   “别见了,赶紧回来!”司琴咬了咬牙,“咱娘都死了十来年了。”   到底是哪里来的贼人!   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他腆着脸求郎君传府里的郎中或宫里的医官,郎君定不会推辞,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郎君忙着安置流民,分身乏术,他们俩不过一介下人,哪能用府里头的郎中,回府又怕给主子们过了病气,还不如在外头养着更安心。   手心底下的身子滚烫,司琴又叹一声,这高烧不退又如何是好!   “司琴小兄弟!”门外有人唤了声,司琴听出这是田文瀛的声音,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起身去给他开门。   一开门,反倒先瞧见了跟在田文瀛身后的林夏。   司琴摸不着头脑:“田大人、林掌柜,您二位怎么一块儿来了?”   田文瀛解释:“我过来瞧一眼司棋,半路遇上了林掌柜,便一块儿来了。”   司琴看向林夏,林夏提起手中食盒,脑袋一歪,语气轻快:“周虎大哥告诉我的,可别嫌我不请自来。不吃饭怎么能成,别司棋好起来,你反倒累病了。”   “怎么会,快进来!”   司棋被安置在医馆后院厢房的里屋,司琴收拾了一下外间,让二人进来坐。   他一摸茶壶,冰凉的,“我去给二位倒点茶。”   “不忙。”田文瀛拦下他,“我就是简单问两句,待会儿还要赶去城外给大人回禀。司棋可有说是谁打伤了他?”   司琴闻言黯然伤神,“哪来得及问啊!人还糊涂呢,话都说不利索。”   “这可如何是好?”田文瀛也心思沉重,眼下衙门里全被抽调去安置灾民,又闹出了这么一桩案子,谁知道打晕司琴的贼人会不会再次犯案?   “田相公。”林夏插了句嘴,“衙门里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人手,不如你带着司琴一块儿出城,先安置灾民。”   她顿了下,把顾甫之搬出来压人。   “大人身边没个传话的可不行。”她看向司琴,“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偏偏凑一块儿了让人没办法。若你信得过我,司棋这儿我让小平过来照看,店里也不会缺他口吃的。”   司琴和田文瀛对视一眼,也没更好的办法。司琴起身朝林夏深深一揖,“那就多谢林掌柜了。”   二人离开前,林夏把食盒里的老汴京羊杂卷递给司琴,“趁热吃两口,有力气才好干活。”   司琴囫囵吞下几口,抬起衣袖一抹嘴,跟在田文瀛身后往郊外赶去。   还未出城门,天上又落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落了几滴,越往城郭走雨势越大,等到安置流民之地,田文瀛发髻都被雨水打散了。   流民被安置在郊外三十里处,京中富贵人家腾了几个庄子出来,又有一义庄,勉强能安置数千人。   距庄子还有十余里时,便能零星见着几个巡逻的禁军,再往前走,便是路边草棚之下的流民,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还有不少身子弱的没扛住,草席一卷草草收尸,令人闻之落泪、见之心惊。   见二人过来,有差役急忙带二人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盛了两碗风寒汤药上来。   “田大人,司琴小哥,府台大人有言,等二位回来,唤您二位速速前去回禀。”   田文瀛一拱手:“有劳。”   庄子上的汤药都是大锅熬出来的,滋味只会更差,田文瀛捏着鼻子一口饮尽,对镜整了整衣冠,和司琴一齐到了后院。   顾甫之近些日子与百姓同吃同住,身旁又无人照顾,看似清隽,可下巴上发青的胡茬却骗不了人。   司琴见状,眼眶发热,当即就要落下泪来。   顾甫之抬手让他走上前,“司棋病情如何?”   “不好。”司琴哽咽道:“不过林掌柜找人去看了。”   “她?”顾甫之垂眸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是她也好。”   田文瀛看着主仆二人打哑谜,简直是一头雾水。   说话间,外头又是雷声大作。   滔天雨声中,顾甫之望向窗外,许久,喃喃道:“黄河怕是要决堤了。”   -   二人走后,林夏在医馆门口找了个闲汉,给了他几文钱,让他跑腿去店里把小平叫过来。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医馆学徒过来给司棋喂药,林夏把蒸馏出来的高度酒给了他,“兑点水,拿毛巾沾了,擦在他额头脖颈腋下各处。”   “不就是烧酒吗?我们也用这个给他擦过身。”学徒打开酒壶闻了闻,被呛得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可置信地望向林夏,“这是酒?”   林夏当时未回答,等学徒将酒倒出,掺了些温水,那股刺鼻的气味更明显了。   学徒又问:“小娘子,你这怎么会是酒啊,这一口下去人不就醉死过去了?”   林夏笑而不语,微微抬眉,“小兄弟,可否请你家掌柜的来一趟,我有生意跟他商量。”   厨师哪个没点腰酸背痛的职业病,从林夏拜师开始,师父就常拿高度酒泡药材,药酒既能喝又能擦患处,林夏后来也学着泡了两坛子。   酊剂就是这么来的,将药材浸泡在高度酒中,萃取出有效成分的药液。而酒精作为溶剂,能溶解很多水溶不了的物质。   酊剂自古有之,但此时可没有她手上的高度酒。这点酒可是蒸馏了两趟才留下的,除去酒头、酒尾,只留最精华的酒心。   林夏估算,这瓶酒度数在70度左右,最适宜用作消毒或溶剂。   不多时,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在学徒搀扶之下,摇摇晃晃赶了过来。   接过酒壶,老郎中先看再闻,最后拿起桌上杯子,倒了小半杯出来。   “师父不可!”学徒阻拦道:“若是喝坏了身子该怎么办?”   老郎中瞪他一眼:“你师父喝过的酒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什么时候喝坏过?”   说着,老郎中端起杯子,浅浅呷了一口。   “嘶——”老郎中倒吸一口冷气,整张脸如同丢进沸水的虾子,眨眼间便红透了。   “痛快!”老郎中重重放下杯盏,对林夏说:“老夫若是没猜错,这酒出自天香楼。”   林夏赞叹:“老先生好舌头。”   老郎中一捋花白的胡子,嗤笑道:“汴京城七十二家正店,哪个老头子没吃过、喝过?小娘子,小瞧老夫了!说吧,有什么生意要跟老夫商讨?”   林夏四下一看,小学徒心领神会,道:“师父,这间屋子还有病人呢,您二人去隔壁聊正事吧。”   林夏把食盒递给小学徒,“麻烦小兄弟给他喂些吃的,都是好克化的肉汤米粥,不吃饭人就要熬坏了。”   “小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隔壁屋子原本是间放箱笼的空房,如今也装满了草药,老郎中跟林夏讲,这些都是官府买的,不日就要送往郊外。   “水患之后多有瘟疫,今年雨水多,黄河……唉!”老郎中刚说两句就要抹泪,“老夫本不是汴京人,就是从前家乡遭了水患,才举家到京中投奔泰山,这一转眼,都快四十年了。”   林夏瞧了一眼,多数是黄连板蓝根一类的清热解毒良药,她不通药理,却知道高度酒杀菌消毒的作用,如今环境消杀常用生石灰,但生石灰不能接触皮肤,比起酒精可差得远了。   “我也不赘述了,”林夏举起酒壶,“此物既能清理伤口,又可泡制药酒,我需要先生帮我将此物呈到官府面前,一应奖赏我分文不取,只求先生问官府求个恩典。”   老郎中眉头皱起,沉思片刻后,道:“是何恩典?”   “开放酿酒权,允许脚店、医馆、客栈等地买酒曲,不过……一开始您要说允许所有百姓买酒曲,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林夏道:“作为交换,老先生,我会将蒸馏此物的设备毫无保留交给先生,您意下如何?”   老郎中踟蹰片刻,一握拳,“老夫答应你便是!今日就有送药材的车到城外,老夫亲自走一趟。”   -   宣宁八年,河水盛溢,泛浸瓠子,漂没民居,死者以万数。   帝震悼,辍朝三日,遣三皇子赵昀持节钺,督河南、河北诸道工役,疏河堤、赈灾民,许以便宜行事。   作者有话说:   稍微来点正经剧情,很快就过渡完了 第48章 施粥   郊外流民越聚越多, 已有数万之众。   朝廷每日赈米千石,仍不够吃,眼见官府粮仓见底, 只能是粥越来越稀。朝廷开仓放粮之余,不少大户人家都给朝廷送米送粮送药材,更有甚者直接在郊外开设了粥棚,与朝廷一齐施粥。   即便如此,粮价也是越涨越高,城中渐渐出现了抢粮、粮荒的情形。   听宋娘子说, 郊外如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先说施粥, 一天一顿饿得不少人眼花心乱。一到饭点,纵有兵丁拿着棍子驱赶, 依然有那争抢打斗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吃的,挨上几棍子都不觉得疼。   最遭罪的当数老人孩子。走不动路,吃不下粗食, 来汴京这一路上就不知倒下了多少。   刚搭的窝棚四面漏风、潮气重、又无棉衣蔽体, 一场秋雨下来, 咳嗽声此起彼伏。每天清早,窝棚外头总能看见几个直挺挺的。   义庄的板车一天跑好几趟,拉去城外乱葬岗埋了。埋也埋不踏实, 坑挖得浅,野狗夜里刨出来, 第二天官道上就能看见白骨。   城里头的流氓地痞也趁机不安分起来,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偷鸡摸狗的、翻墙入户的就出来了。灾民里头有那年轻力壮的, 饿极了也顾不得脸面,专挑城郊村里、庄子上的小户人家下手。   听开封府的人说,衙门里的人手几乎都调派出去了,还抽调了五千禁军,即便如此,整日也是忙得捉襟见肘。   每逢大灾之年,蹦跶最欢的当属人牙子,这群人不在明面上吆喝,专往窝棚里钻,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手里拿着个布包袱,里头包着几个烧饼。   三言两语哄骗之下,样貌清秀的小女孩只需几两银子就能买走。   “掌柜的,今日米价又涨了三十文,咱们价钱还是按老样子吗?”姜云娘心里算了算价钱,短短半个月,米价就翻了两倍。   城里头的粮价一天一个样。灾前几十文一斗的糙米,半个月涨到了三百文,后来干脆有价无市。粮店门板关得死死的,偶尔有一家开门,门口立刻挤得水泄不通。   林夏正盯着火上的几样菜,头也不抬,“无妨,耽误不了多久,听漕帮的壮士们说,朝廷的运粮船不日就要到了,到时候那些高价囤米的才是哭都哭不出来。而且近些日子也没什么人来吃饭,咱们就当放假休息了。”   二人正说着,厨房门口传来几声咳嗽,是小平扶着司棋过来了。   “怎么起来了?”林夏冲司棋招招手,“快,过来烤会儿火。”   “林掌柜,我听你们说起米价。”他手握拳,抵在唇边,“这事儿不用慌,要不了几天朝廷就会下诏令,那群坐地起价的,挣得钱都得乖乖吐出来。”   林夏把兀子踢到他身边,让他坐下,“今日身子如何了?”   司棋醒了有两天了,病得太重,刚醒的时候连床都下不去,躺床上养了几日,这才能勉强走几步,只是一吃凉风又要咳嗽。   “好多了。”司棋冲她笑笑,“近些日子多叨扰林掌柜了。”   医馆人多眼杂,林夏得到首肯后,让小平将司棋送回了府衙后院,她全权接下店里的一干事务,小平则专心照顾病人。   城里最近不太平,林夏放心不下林观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让他带着阿稚阿玉又搬到了小食堂后院。   小食堂离开封府只有一墙之隔,贼人轻易不敢来犯,若是有事,吆喝一声就能听见。   小平抱着胳膊,清了清嗓子。   司棋赶紧补充,“也多谢小平兄弟。”   “好说好说。”   要炒几个辣菜,林夏让其余人先出去,别呛着。   回到前头,小食堂的客人也比往日少了大半。流民太多,兵力又被调去郊外,城中多数人家都不愿出门了。   “去岁天旱,今年又大雨。”有客人唉声叹气,“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黄河决堤,圣人连发三道罪己诏,依然拦不住民间谣言四起,青徐等地更是有流民揭竿而起。   有人附和:“那群官绅老爷照样饮酒作乐,苦的还是我们。诶,司棋老弟,今日气色看着不错啊!”   司棋爽朗一笑,“那是自然,林掌柜整日好吃好喝的,我这膘都长了一圈了。”   “哈哈,养足了力气,把那贼人抓出来,好好赏一顿板子!”   “肯定的!”司棋握着拳头,“等抓到那人,我定要让大人给我恩赐,让我亲手收拾了那猢狲。”   有人听出了门道,“司棋小兄弟,这么说,你是看见贼人长什么样了?”   司棋笑而不语,“近些日子大人公务繁忙,不好因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令他分心,等流民之事一了,我定要禀明大人!”   那人拱手:“那就提前恭祝司棋兄弟的好消息了。”   不多时,林夏端了几道菜出来,众人盛菜打饭,顿时又热闹起来。临近门口处的墙边坐了一人,趁众人不察,悄悄溜了出去。   司棋跟小平交换了眼神,默默点头。   -   连续出了两天太阳,通往城外的路还没晒干,道路泥泞,车辙印深得能陷进去马半条腿。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家丁府兵又要护着贵人,各个形容狼狈。   “娘子,咱们何苦跑这一趟,您可能都见不着……”秦舒月的贴身丫鬟怜香咬着下唇,脸色苍白,一副忍不住要吐的模样。   秦舒月更是面如纸色,“怜香,原本姑母要将我和三殿下的婚期定在明年,可如今三殿下奉旨出巡,婚期只能往后延,这叫什么?”   怜香不懂,“什么?”   “这是老天在助我!”秦舒月眼睛亮得惊人,“我若不把握此次天赐良机,我如何对得起老天,对得起我自己!”   日头高悬,秦府的马车终于到了义庄。   刚停下,秦舒月提着裙子就要下马车。   怜香拽住秦舒月的衣袖,瑟缩着身子,“娘子!那里头不知道躺过多少死人呢!”   “死人?”秦舒月冷笑:“死有什么可怕的,生不如死比死还可怕。”   “娘子……三殿下也不是您说的那么……”怜香咬了咬唇,“顾世子是万里无一的世家公子,可三殿下对您也上心啊!”   秦舒月合了合眼,神情略显疲惫,“他……终非良人。”   三皇子生性暴虐、目光短浅,又有姑母从旁挑拨,早已将储君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太子的确母族不显,性子软弱,可古往今来,哪家势大狂悖的外戚能善始善终?   如今宫中带头缩减用度,京中大户人家纷纷上行下效,官家连圣寿都不打算办了,可姑母却在三皇子出巡之前,仅是百年人参就给他装了一匣子,仿若这百金难买的药材就是自家后院的大萝卜。   姑母真觉得三皇子能亲临河道视察吗?定是到了州府之上就被官宦乡绅接到自家别院,被好吃好喝伺候着。   此次三皇子巡查河道,看似是官家对其予以重任,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倒是能做出一番政绩,可偏偏是三皇子。他若是不趁此机会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秦舒月定将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秦舒月戴好幂篱,在怜香的搀扶下下了车。   大灾之年,郊外流民抢了不少人家的庄子,秦家有一处庄子也遭了难。但不过是处寻常的庄子,不值得过多在意,等局势稳定后,自然又会回到秦家手里。   来的路上,见着了不少大户人家的粥棚,还有那吃斋念佛、乐善好施的女眷,更是为了积攒功德,抛头露面出来施粥,故而父亲知道她要出城,虽有怨言,却未阻拦她,派了一队府兵路上护送。   “娘子你瞧!”怜香声音忽然拔高,眼神示意粥棚某处地方。   秦舒月循着视线看去,一穿着朴素的小娘子立在粥棚之下,手上握一把木勺,正笑盈盈地为众人施粥。   四周不是泥就是草,灰扑扑脏兮兮的,可这小娘子明眸皓齿,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连她面前的队伍都是最长的。   “慢点,小心烫,都有别抢。”林夏一边吆喝,手上木勺在粥里翻飞,动作丝毫未停。   如今城里家家户户闭门,没菜也没生意,林夏干脆关了店,让一家子没旁的事尽量不要外出。她自己知道漕帮要往郊外送粮,一早就跟着漕帮送粮的车队出城了。   她来到安置灾民的庄子上一看,只见景象凄惨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便非要留下帮忙,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再说了,店里人太多,怎么让那人露出马脚呢?自然是人越少,才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你怎么在这儿?”秦舒月走上去问,显得有几分急躁。   不是她将一小小的商户女放在眼里,而是此女行事太让人捉摸不透,且……她与顾甫之走得太近了。   秦舒月回头望向庄内,廊下一身常服的顾甫之虽在与人说话,可视线总若有若无往她们这处飘。   他到底在看谁呢?   忽然被人喊了一声,隔着幂篱,林夏当即没回想起这人是谁,思忖了片刻才想起来,眼前这位不就是把自己饿晕的林妹妹吗?   她将林妹妹上下打量一通,好心提醒:“娘子,您站远一些,您这身衣服沾上污渍可不好了。”   这是在说她哗众取宠?秦舒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冷哼一声:“与你无关。”   说完,甩着衣袖就去廊下寻顾甫之。   秦舒月福了福身子,“顾世子,家父知晓城外缺粮,特让我前来赈济。”   顾甫之面色凝重,沉声道:“城外局势动荡,五娘子不该来。”   -   “娘子,您别哭了,顾世子向来是那么个脾气,您跟他计较什么呢?”   秦舒月靠在车窗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白了。   那楚轻雨也就罢了,顾甫之竟然为了一个商户女当众落她的面子!   怜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自己是那高位之上的圣人,一旨赐婚让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自家娘子好心出粮又出力,反而在那顾世子面前落不着半分好,而那小掌柜不过盛了几勺粥,便能使顾世子青眼有加。   怜香嘴唇翕动,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眼看秦舒月哭得快要背过气,她只好改口道:“顾世子话里的意思并没有责怪您,您想想,若不是关心您、担心您的安危,何必跟您说那番话呢?”   这顾世子也是,自家娘子要去施粥,他竟要娘子离远一些,还说什么……娘子穿得这身衣裙,足够上千流民饱食一顿了。   秦舒月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泪痕,又上了些脂粉遮挡,最后叮嘱怜香守口如瓶。   “此事绝不能让父亲知晓!”   怜香低下头,小声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酸枣   官家下令后, 三皇子未敢多耽误,当即便轻装简行往水患之地赶去,其余大部队都在后头, 前后隔了好几百里。   此次替天子出巡,赵睿有心做出一番政绩,一路上数日未歇、风餐露宿,不少官员富户都腾出了自家的别院宅子供他歇脚,他一概拒了。   直到途径一处馆驿,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这才停下稍作休整, 当天夜里就接到了手下从京中快马送来的消息。   “属下亲耳听到,顾甫之的随从亲口说自己记得打伤他的人的容貌, 故不敢耽误,立刻来向主子回禀。”   “看见谁了?”赵睿坐在书案之后,屋内烛火昏暗,叫人看不清神情。   这黑脸汉子心念难安,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应当就是属下, 那日我跟在他身后, 或许不经意间被他察觉出踪迹。”   赵睿捏了捏眉心,淡然道:“无妨,你说还有秦家五娘子的消息?”   “是, 主子,另一队人最近一直跟着秦家五娘子, 发觉她除了常在开封府周围徘徊,又……又特意送了批米粮给郊外的流民。”   “流民?”赵睿笑了笑,“流民是假,以解相思才是真吧。”   “属下还听其他人说, 顾甫之那厮最近跟一食肆的商户女走的很近,甚至为了商户女出言呵斥了五娘子。”   听完,赵睿只笑了几声,手上的玉扳指磕在圈椅扶手上,清脆的一声响吓得屋里人哗啦啦跪了一片。   赵睿低声喃喃,宛若自言自语,“旁人只把你当作可有可无的陪衬,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赵睿起身去了内室,黑脸汉子被人带走歇息。   “哥哥,来的路上累坏了吧?”有人揽着他的肩,招呼他到后院的卧房先休息,“热水都备好了,你先歇着,我让厨房送两道菜过来。”   黑脸汉子急忙推辞,“大半夜的劳烦这些做什么,我啃两块点心就行,别惊扰了贵人。”   那人犹豫片刻,道:“那就多谢哥哥体恤,等回了京城再请哥哥好好吃一顿羊头李。”   黑脸汉子拱手道谢:“多谢兄弟,你也快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就要赶路。”   正巧驿站差役提来热水,黑脸汉子开门让他进来。   擦肩而过之际,水桶忽然坠落,黑脸汉子下意识弯腰去捡,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   “唔——”声音戛然而止,黑脸汉子摸了摸脖子,滚烫的血粘在手上,来不及说完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拿起床上被子把人裹住,趁着夜色丢到山里去。   -   夜已深,秋风萧瑟,酒肆食店生意差了不少,除了几个醉醺醺的酒鬼和巡逻的铺兵,街上再无其他人。   马上要到三更天,周虎打了个哈欠,搓搓冻透的脸颊,困得睁不开眼。   这时候要是能来上一碗小食堂的羊杂汤,小火熬了三五个时辰的汤浓稠乳白、色泽如玉,加钱再添上些胡椒,一口下去,辛辣舒爽,暖心暖胃,天灵盖都通了。   吃到最后,再让林掌柜加勺汤,丢进去掰碎的胡饼,别提吃得多舒坦。   周虎舔了舔嘴唇,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拐进了一条巷子。   夜色如墨,两名黑衣人潜伏在暗处,待周虎离去,闪身至开封府后巷。   小食堂大门已经关了,门前留着两盏灯笼。两人观察片刻,绕到了小食堂后院的木门处。   其中一人拔出刀,轻轻一挑门栓,门开了。   院子里摆了张饭桌,桌上的残羹剩菜还没收拾,酒壶歪歪斜斜倒在一侧。黑衣人见状冷嗤一声,指了指左右两间屋子,又分别指向自己和另一人,最后手掌在脖子上横横一抹。   另一人点点头,拇指顶开刀鞘,悄声向着屋子走去。   一推开门,屋子响起有规律的呼噜声,黑衣人扬了扬唇,并不将一个大病初愈的小厮放在眼里。   就当他拔出刀向床上砍去时,屋顶忽然落下一张大网,将他缠住。   黑衣人惊觉有诈,暗道一声不妙,正要割断大网逃走,忽然,重重几棍子落在身上,打得他眼前发黑、直不起腰。   “打小爷是吧!让你打,让你打!”司棋力气只恢复到从前的五六成,几棍子下去,累得自己吭哧吭哧喘粗气。   田文瀛装模作样拦了拦,反正又把人打不坏,便懒得再管了。   另一间屋子的贼人也被抓住,五花大绑押到院子里。院中灯笼一盏盏亮起,黑衣人这才看清,小食堂后院哪有什么弱女子带孩子,全都是持刀披甲的铺兵。   原来半个月前事情一出,田文瀛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先是不谋财不害命的山匪,又是入户偷抢、行迹诡异的贼人,最后便是最蹊跷的一桩——无冤无仇将司棋冻去半条命。   身为长公主府的下人,司棋寻常时候的确穿着打扮不一般,但他身上一没银子,二是在雨夜穿着蓑衣,那人也是仅仅将他打晕丢在路边。   比起临时起意,更像是……   “泄愤!”听完田文瀛的汇报,林夏补充了这么一句。   田文瀛想借小食堂来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恰好林夏也在义庄帮忙,顾甫之就派人唤她过来一起听。   “司棋一个下人,整天替大人跑腿,他能惹到谁呢?故而,这伙人一开始就是冲着大人来的。”林夏口中念念有词,“您想想,山匪闹出的动静对大人的官声有损,但此事被巧妙化解后,那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小打小闹到了真正的害命。”   田文瀛捋捋胡子,“林掌柜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林夏喝了口茶,继续说:“这伙人的头目一开始没想到咱们能那么快找到他们的行踪,当然,也多亏了我。我想的是,那群人里一定有身份特征非常明显的,甚至大人能认出来的,所以背后之人才选择一把火将这伙人烧得面目全非。”   顾甫之沉思须臾,问道:“按你的说法,司棋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这你就想的太表面了。”林夏正了正身子,“您想,司棋是什么身份,您从小一起长大的随从,说有兄弟之情也不为过吧?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咳!”田文瀛清了清嗓子,“林掌柜,慎言!”   林夏一摆手,“现在就别讲究那么多虚礼了。他们对司棋下手,无非是想让大人您知道,您身边的人您也护不住。”   -   顾甫之采纳了田文瀛的建议,提前调派人手到小食堂,小食堂的女子和孩子都被接到了义庄上。军队都在此处维护秩序,反而比城里安稳。   最不情愿的当属林观海,被当作掩人耳目的幌子安置在店里。   此刻,看着埋怨的兵痞子,更是吓得两股战战。   “林兄!”田文瀛扶了他一把,“林掌柜让我顺路接您去郊外,八月十五咱们就在庄子上过了。”   说完,林观海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多谢田兄,哎哟,刚才那刀一出,吓得我魂都要没了。”   田文瀛陪着笑了几声,这家人也是奇怪,家里女儿说了算,爹反而成了那个言听计从的。   为林观海有个好女儿眼红羡慕的同时,田文瀛难免感伤,他只比林观海小了四岁,至今膝下无子,虽有林夏帮他们求来的送子仙童,可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好消息啊!   -   义庄这里,除了小平留在城中看店,小食堂其余人分到了一个院子,彼此也有照应。   一开始不少人都不愿到义庄,嫌堆死人的地方晦气,可顾甫之带头往里头一住,人家是何身份?是何等的金尊玉贵?其他人有再大的牢骚,也只能憋回肚子里。   “顾大人如今城里、皇宫、郊外三处跑,人黑了,也瘦了。”姜云娘手上捏着针线,帮林夏缝衣服。   林夏白天搬药材的时候被划破了一条口子,她在里头垫了块碎布,打了补丁。   她说完半晌也没听见林夏的反应,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掌柜的,你最近跟顾大人见得多吗?”   “多啊!”林夏埋头算着仓库里的米粮能撑多久,头也不抬,“日日都见,你说他黑了瘦了?”   林夏猛地抬起头,盯着姜云娘,“姜娘子你看看我,我黑了吗?瘦了吗?还好最近天冷了,日头没有那么大,我还怕我晒黑呢!”   知道自己这是鸡同鸭讲,姜云娘撇撇唇,无奈摇头。   算了个大致的数,林夏合上账册,“我去看看阿稚,姜娘子,你带着阿玉和壮壮先睡吧,不用等我。”   因地方不宽敞,阿稚被安置在隔壁院子,顾甫之也住那个院子。   -   临近八月十五,今夜月亮格外圆,月色也格外亮,阿稚吃过晚饭之后就在院子里读书。后院还有嘈杂人声传来,那是在预备明日的米粮药材。   刚开始下雨,书塾就停了课,他便跟着阿姊在义庄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听崔郎君说,他们一天还有一百文报酬,阿稚算了算,等他回城时,能攒下将近两贯钱,届时他就能给阿玉和阿姊买礼物了。   想着想着,阿稚的心思逐渐飘远,身边来了个人也未曾察觉。   “可读完了《大学》?”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阿稚身形一晃,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他,让他站稳。   “顾大人。”阿稚躬身行礼。   顾甫之微微颔首,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书籍,拍了拍上头沾染的尘土。   “读书在精不在多,你如今将大经基本熟读即可,冒进只会得不偿失。”   阿稚脸颊微红,乖巧点头,“学生知道了,多谢大人指点。”   阿稚说完,顾甫之却没离开,反而翻看起他在书中做的笔记,时不时皱眉、颔首,似乎真在考究起他一个小童的学问。   顾甫之何许人也,十八岁的探花郎,把他们先生的文章拿过来都不够看。   阿稚心里头都快着急死了,指甲陷到手心,面上还要保持着云淡风轻,他拼命转动脑筋,生怕顾甫之一会儿问他书中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阿稚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和顾甫之翻书的动静,终于——   “字不错。”顾甫之合上书,抬眼瞧他,“你父亲字就写得好。”   阿稚再揖:“禀大人,学生开蒙之时便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我姐弟三人都是父亲亲手教的。”   “哦?”顾甫之半眯起眼,再次翻开了书本。   顾甫之没头没尾的疑问让阿稚更摸不着头脑,“大人,有何不对?”   “无妨。”顾甫之唇角微扬,“字非一日之功,不进反退,需常常练习。”   “多谢大人提点。”阿稚双手接过书卷,莫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若是连顾甫之都怕,日后进了考场,到了殿试,面见天子,岂不是要当中丢丑?   念及此,阿稚大着胆子又将顾甫之留了下来,“大人,不日便是八月十五,大人可要在义庄?”   闻言,顾甫之脸上罕见的浮现一丝惆怅。   寻常年岁,官家中秋定要召文武百官进宫,赐宴赏月,在御街搭高台、布花灯,与民同乐。今年是大灾之年,官家连圣寿都要一切从简,到八月十五不过几日的光景,宫中却无半点消息……   顾甫之正陷在思绪里,忽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尚未回身,一串清脆的笑便传了过来。   “阿稚,干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阿姊——”阿稚挠挠头,用眼神给林夏示意旁边的顾甫之。   林夏从怀里的箩筐中摸出两个果子,丢给阿稚,“尝尝!”   阿稚接过,下意识把果子献给了顾甫之,伸出手才察觉不对劲,这是果子?这分明是树枝!   “阿姊!你又捉弄我!”阿稚气得脸颊通红,总算有点小孩子的模样了。   顾甫之也举起“小木棍”,不明白这东西该怎么吃。   “这是酸枣,酸甜可口。”林夏说着,把“木棍”放到嘴里,当阿稚的面嚼了起来,神情颇自在。   林夏越神情自若,阿稚越是头皮发麻,之前阿姊为了骗他吃酸葡萄,可是眼睛都不带眨的连吞好几个,骗他吃树枝……阿稚觉得这事儿阿姊肯定干得出来。   阿稚正要反驳,却见顾甫之也学着阿姊嚼起了木棍。   天呐,阿稚眼前一黑,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等顾甫之走后许久,阿稚还是一副被雷劈的模样,他喃喃道:“阿姊,这东西真能吃吗?”   林夏翻了个白眼,往他嘴里塞了一截树枝,“快吃,吃完赶紧去睡觉!”   -   田文瀛带着林观海到义庄时,也带来了有关贼人的消息。   “此二人并不像一般会武的家丁,身法、刀法……”田文瀛顿了下,才说:“反倒像是行伍出身。”   其实顾甫之心中早有预料,能千方百计设计陷害他的,无非是朝中那些人。   换了他,换上他们的人。   太子、三皇子,或许还有别人。   “那二人如何了?”   田文瀛长叹一口气,道:“死了。他们二人早早吃下了蜡丸裹好的毒药,刚关进去,没隔夜就毒发身亡了。”   “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   “按您的要求,跟着去的人都被看押了起来,此事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田文瀛压着声音:“那两具尸体己处理妥当,牢里关的是咱们的人,身型差不多,昏暗之下瞧不仔细。”   顾甫之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起身后走到田文瀛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既然如此,咱们也给他演一出声东击西。”   他微微偏过头,“这段日子我在义庄,伯夷忙着调派米粮,城中之事还需要文瀛多上心。”   田文瀛怔愣几息才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高声回答:“回大人的话,我定当尽心竭力,此次绝不让那二人有逃脱的机会,就算是铁齿铜牙,我也能把他们的嘴撬开!”   说完,田文瀛顺着顾甫之视线的方向看去,他正盯着屋外,蒙了层窗户纸的墙边人影攒动。   田文瀛难免心中惊诧,这群人竟胆大至此,都混迹到流民之中了!   沉默良久,等人影尽数散去,顾甫之轻声在他耳边叮嘱:“文瀛,多保重。”   田文瀛心下震动,不自觉眼眶发烫,“多谢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杀猪菜   天公作美, 中秋当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汴京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这太阳一出来,无论男女老少, 都不想在发霉的茅屋里头待了。   有往大石头上一坐的,懒洋洋抬着脑袋晒太阳的;有垫着草席,全家靠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还有不少女子趁着天气暖,把泥猴一样的小娃娃拎到河边洗了涮了,光屁股晒太阳的。   阿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等她迷迷糊糊喊着饿, 出来找阿姊, 林夏已然忙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官家为体恤百姓,特给流民赏了中秋家宴。   说是家宴, 不过是送来了几头猪、几笼鸡,寻常人家看似不算什么,可对于漂泊离乡的流民,已是难得的珍馐。   因此, 当崔伯夷找到林夏的时候, 林夏二话没说就接下了。   数万人啊, 她上辈子不是没做过大锅饭,可还没承接过堪比大学食堂这么大规模的呢!   此事一定,林夏立马托官府的人连夜召集了流民中会做饭的来帮忙, 做饭一般也不要紧,眼下只要人手充裕, 做饭好不好吃全包在她身上。   林夏天刚亮就爬起来了,可那群帮忙的人比她起得更早,还有不少眼瞧是打扮梳洗过的,头发还没干呢, 衣衫虽破,但头发和手都洗得干净,精气神十足。   “林掌柜,这是召集来做饭的人手,共计二百七十余人,您要不要点点?”   跟林夏说话的是兵曹参军林饷,跟林夏算半个本家。林饷早些年参过军、打过仗,被顾甫之从城里调来统管流民。   林饷为人爽快、性子直,说话既不弄那些文绉绉的,也不拐弯抹角,林夏喜欢跟他打交道。   林饷对付流民也采用了军队里的手段,将男女分开,女人孩子分为一波,男人分为一波,十人一组,选什长,五十人一队,选队长,百人为一都,选都头。   自此,将这数万人分成了几支队伍。   起初这群人还闹出过不少笑话,可不消一日,纷纷接受了这顶“官帽”,兴高采烈指挥起手下的人。   此举一出,排队打饭时无人拥挤打闹、闲坐时无人惹事斗殴,都得意洋洋地主动维护自己当领导的权威。   林夏对林饷的举措十分赞叹,就算到了她那时候,这人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林参军,您找来的人我都放心。”林夏颇阔气,“时间紧迫,咱们就莫耽误了!”   人群被聚集到义庄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林夏站在最前头,以她这辈子一米六的身高,完全看不到人群尽头。   看出她的窘迫,阿稚急忙搬了条长凳过来,“阿姊,你站上去说话。”   “有眼色!”林夏赞许地点点头,随后扶着姜云娘,踩着长凳才站上桌子。   她一掐腰,中气十足地吆喝——   “有没有当过厨子的,举起手!”   “会烧火的举手!”   “杀过猪杀过鸡的举手!”   分配好各自的任务,林夏便让他们先把灶台砌出来。林饷今日全天听她调遣,这让林夏安了不少心。   上万人吃饭,可不跟打仗一样吗?   外头的人也没闲着,里头的人烧火做饭,外头的人捡柴火。   林夏唯一欣慰的就是,这时候的平民百姓多是一天两顿饭,从早到晚有足足四个时辰,给了她足够的准备时间。   -   首先是杀猪宰鸡,林夏让所有灶台都烧好热水,上百头猪被绑住四肢躺在院子里,众人磨刀霍霍。   猪身上从猪血到内脏,每一样都是宝,今天中秋宴的重头菜就是杀猪菜!   猪头、猪蹄、血肠、五花肉,所有部位都在一口大锅里熬煮。火候到了,贴骨肉熬得酥香软烂,猪皮在筷尖颤颤巍巍晶莹剔透,汤汁都是浓白的。   林夏一声令下,众人手持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猪脖子,一刀下去,冒着热气的滚烫猪血淌入大盆里。盆中提前加了盐和佐料,防止血太快凝固。   杀猪菜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放血后,褪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裹着肥肉的内脏掏出来时还是热的。   阿玉、壮壮跟几个帮工家的小孩子一起蹲在廊下,看杀猪的血腥场面看得呲牙咧嘴,拿手捂着眼睛,又忍不住张开一条缝偷偷看。   看了一会儿,壮壮忍不住问:“阿玉,为什么有的猪叫,有的猪不叫啊?”   阿玉歪了歪脑袋,“猪说话你能听懂吗?”   “听不懂啊?”   阿玉白他一眼,“那不就行了?既然你又听不懂,猪为什么要跟你多费口舌?”   壮壮挠挠头,反驳道:“可、可有的猪还叫呢!”   “所以说他们笨啊。”阿玉道:“知道咱们听不懂,还一个劲儿地说。”   猪都是附近庄子上送来的,现在可都是正经的粮食猪,不掺一点瘦肉精,光肥膘就有一巴掌宽。   将分割好的大块猪肉丢进锅里炖煮,接下来便到了最复杂的灌血肠这步。   “既不能太瘪,也不能太鼓,瘪了成型不好看,鼓了一煮就破。”   林夏一手拎着洗干净的肠衣,另一只手捏着漏斗,姜云娘舀起一勺调过味的猪血,缓缓灌进肠衣。另有一人拿了稻草,每隔一尺左右的距离便系下一个绳结。   不一会儿,几人就灌好了一整盘血肠。   其余人有样学样,也纷纷准备起来。林夏在人群中游走,边指挥边讲述后续的流程。   “冷水下锅,小火慢煮,煮沸的过程里撇去浮沫,尽量不要晃动,等血肠成型后飘起来就好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最先下锅的那一盘血肠就煮好了。   林夏将其盛出,摊在盆里放凉,煮好的血肠没了那股吓人的血淋淋,因加了不少肉沫,早把吃了不知多久清汤寡水的人们肚子里的馋虫引出来了。   大人们碍于面子不好言说,小孩子可不管那么多,一个个小毛头瞪着眼睛,眼巴巴望向林夏,她心都要化了。   “都乖乖站好,不许抢!”林夏让阿稚这个大孩子去当孩子王,把小毛头们组织起来,阿稚不愿意也不行,只好乖乖听话。   随后她自己一个一个检查小孩子的手有没有洗干净。   果然,让她发现了两个手指甲黑黑的小豆丁。   阿玉带他们俩去洗手,林夏拿刀将血肠分成两指宽的段,血肠的灵魂蒜酱也不能少。孩子们排好队,一个接一个从林夏手里拿到血肠。   放凉以后血肠也没什么异味,尤其是加了肥肉沫,不知道哪一口下去就是满嘴流油的香。   小孩子们拿手托着颤颤巍巍的血肠,小口小口吃着,林夏回头看,不少大人也默默咽口水,盯着沸腾的炖肉锅移不开眼,可无一人质疑先让孩子吃肉的举措。   若不是天灾之年,这群半大孩子也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或许还不到下地干活帮忙的年纪。可天灾无情,他们只能跟随父母背井离乡、乞讨为生。   这还是眼前能看到的,路途中不幸离世的有多少呢?   林夏眼眶烫得厉害,她抬起头,望着明媚的阳光,把眼泪逼回去。   阿稚和阿玉也分得两块血肠,阿稚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该要这个,可姜云娘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尽管拿去吃。   壮壮捧着血肠,小口小口吹散了表面的热气,脑袋刚低下去准备吃,忽然停下了动作。   姜云娘还以为他是想起了杀猪时的惨烈场景,害怕了,正要出言安慰,壮壮抬起手,把血肠举到她嘴边,“阿娘,你吃。”   姜云娘愣了几息,脸上诧异的神情都来不及收回,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把壮壮搂进怀里,亲着他的发心,低声说:“好孩子,你吃,阿娘给你的。”   壮壮的举动一出,不少孩子都跑到自家爹娘身边,还没孩子巴掌大的一块血肠,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连味道都尝不出来。   还有些自己就将血肠吃完的孩子见状哇哇地哭了起来,爹娘只好回过头安慰他们无妨。   眼看抹眼泪的人越来越多,林夏只好大声吆喝:“诸位,手上再加把劲,晚上有肉吃。”   林夏感觉到自己后腰被一只小手戳了戳,她低头看,阿玉吃得嘴巴黑黑的,给她显摆专程留给她的那半块。   “你快吃吧。”林夏捏捏她的小脸,从城里出来也就半个多月,阿玉脸上肉都少了。   阿玉咧开嘴,“阿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想吃你做的拔丝芋头。”   这事儿林饷还说过,等中秋之后,朝廷就会组织人将流民遣返原籍,他还私下交代过林夏,若是想买人,可趁着现在出手。但林夏没打算进一步扩张小食堂的生意,眼下就挺好的。   “等眼前事情忙完了,咱们就能回去了。到时候阿姊带你去天香楼吃他们的,好不好?”   阿玉乐得手舞足蹈,“好呀,天香楼的甜羹我最喜欢了。”   林夏故作沉思状,沉默了良久又说:“等回城以后天也凉快了,这郊外也带你出来逛够了,就该考虑送你去学堂读书一事……”   她还没说完,阿玉吱哇乱叫着跑开了,边跑边说:“我才不要在老学究手底下读书!”   “老学究?你跟她说的?”林夏皱着眉头,看向阿稚。   虽然给老师起外号这种事情谁都干过,但古代人把老师看得比亲爹还重要,阿稚这么做,于礼数上就说不过去了。   阿稚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是阿玉最近看了几本闲书话本子,还有别的孩子跟她说的,真的不是我。”   “阿姊知道不是你。”林夏拍拍他的后背,“阿姊知道你是最敬重师长的。但是阿姊也要问问你,如今家里宽裕了,你是否想要换家更好的书塾?”   宋朝科举若不算最后一轮的殿试,满打满算只有秋闱、春闱两轮。   而在此之前,首先需要取得应试资格。   像林观海这种,考了这么多年,只有个生员身份,连秋闱都没考过的,大多数学生也不买账。   而阿稚如今的先生是举人出身,按常理来说,一旦中举,不仅有了参加省试的资格,也具备了候补低级官职的资格。   但先生年纪大了,且性格孤僻,早些年不仅顶撞上官,还得罪了勋贵之家,为官之路早早断绝。   林夏害怕他将阿稚也教成了个小学究,曾经师父总说她一个姑娘家,年纪不大身上却死气沉沉,她反而觉得阿稚半点没有孩子气,整天板着脸,比林观海还有当爹的派头……   跟那位顾大人似的。   林夏脑子里正胡思乱想,一转眼,门口处在众人簇拥之下走进来的,不正是顾甫之吗?   顾甫之身边一行人里,离最近的反而是林观海。林观海为人热心,有流民看出他是读书人,便托他写家书,一来二去,林饷专门给林观海辟了间屋子,把写家书的事务全权交予他。   林夏与顾甫之冥冥中对视了一眼,林夏还没来得及冲他笑笑,顾甫之就背过身去了。   不知为何,顾甫之转身后竟显得有几分慌乱,脚下步子都开始飘了,还是林观海出手扶了他一把。   “奇怪……”她嘟哝一句,又闷头投入做饭大业里。   作者有话说:   林老爹:我准备走上人生巅峰了 第51章 螃蟹宴   随着鼓号声响起, 天边逐渐出现一团绚丽的晚霞,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上,却害羞似的隐在云后, 整片天空都像被点燃了一般。   郊外的麦田被淡淡的暮色笼罩,原本这个时节,城外农田应当是金黄与苍绿交织,现只剩下一片萧瑟,风轻轻一吹,秸秆就倒了。   田野之上, 处处是席地而坐的流民, 各个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不仅为了今日的中秋宴, 更是因为圣人下旨蠲免水患之地两年赋税:流民遣返原籍复耕后,官府还将给予种子、耕牛,予民生息。   远处,一行士兵挑着饭过来, 隔了小半里地, 就有人忍不住咽口水了。   那人猛地起身, 深深嗅了几口风中的气味,瞪大眼睛告诉身边众人,“你们猜我闻见了什么, 我闻见肉味了!”   旁人笑话他是肚子里的馋虫作祟。   更有甚者,只当他脑子昏了头, “就算有肉,一人碗里能飘点油星就不错了,城里的贵人就算把剩饭倒进泔水桶喂猪也不可能便宜你!”   那人讪讪一笑,“瞧你说的, 要是有肉你可不许跟我争啊!”   不光百姓奇怪,林夏一开始也奇怪,按理说拨来的米面够吃已经不易了,怎么又有这么多世家大族捐了肉和菜,还有些庄子上的,直接赶着鸡鸭就来了。   林观海在城里听到了一些传言。   “官家此次圣寿一切从简,将省出来的银子用作救助灾民。京城里不少大户人家见风使舵,纷纷缩减中秋用度,把东西送到了城外。”   谁牵头、谁发起的林夏倒是无所谓,“反正老百姓吃着了就行,总比没有强。”   眼看天要黑,形状规整的木柴被整齐垒在一起,堆在空地中央,点燃后就成了篝火。   此时此刻,无论是厢军还是百姓,大家心里只有对中秋团圆的渴望,而非处于水火不容的对立局面。   就看打饭的兵士将盆一放下,众人一看见肉,哪还有方才抱怨来抱怨去的怨气。   “你个癞子,方才怎么说我的?”   那出言不逊的农夫脸颊通红,忙给人作揖,“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怪我、怪我!”   那人也不计较,哈哈一笑,“赶紧,让猪油也蒙了你的五脏庙。”   可惜流民实在太多,城里送来了再多的米面肉菜,最后到每个人的手里也只有零星几片肉,几片白菜豆腐。   但无一人会为此抱怨,熬煮到火候的肉软烂脱骨,吃了不知多久清汤稀粥的肠胃一接触到油水,恨不得立即舒展开来。   一家三口把碗凑到一起,年幼的孩子脸上藏不住事儿,殷切地望着自己阿娘止不住咽口水。   女人笑着捡起一块带皮的、肥瘦相间的肉,吹凉了才塞进孩子嘴里。   “香不香?”   孩子咧开嘴笑,“香。”   见此情形,负责分发饭菜的士兵都有些眼热,忍不住嘟哝:“你们一家三口倒是整齐,我家里人还在城里呢,我小女儿刚满月,这一趟出来这么久,回去都该不认识我了。”   月亮爬到夜空正中时,一点火星子落到了木柴旁的稻草上,顿成星火燎原之势,一条火龙腾空而起,伴随着百姓们的欢呼声,田野之上升起了一处处篝火。   旁边等了许久的几个孩子早就不耐烦了,火光将夜空点亮,孩子们纷纷拎着稻草扎的小兔子、小蚂蚱,满地疯跑,泥地里溅起水花也没人管,反正鞋早就湿透了,更多的连鞋都没有。   孩子们的脑门上用炭灰化了花朵、月牙,还有的唇边抹了几撇胡子,滑稽有趣。   “可惜,月色好、景色好、光景好,就是没有酒。”说话的年轻后生舀了半碗河水,对着刚升起来的月亮举了举,“就当是酒吧。”   旁边人笑他穷酸,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把水一饮而尽,“痛快!”   溶溶月色照在一个连一个的窝棚上,一眼看不到头,泥地上的水洼里头也躺了个月亮,小孩子拿着小石子把月亮打散。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坐在草垛旁,怀里抱着个看不出原样的乐器,只挂着一根弦,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嘴里哼着南边的调子,词儿含混,调子也跑了,但周围渐渐静了。   有人跟着哼两句,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人仰头看着月亮,半晌没动。   月亮升到头顶,把整片窝棚区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有人小声说:“家里的月亮,也是这个吧。”没人接话。   风起,火渐渐小了,只剩一点暗红在风里明明灭灭。   -   八月下旬,林夏一行人就回了城,可这次水患带来的影响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减的。一直到了九月上旬,城里头的米面菜价还贵得令人咋舌。   不过南边的螃蟹倒是不贵,个头也大,一贯钱就能买上几只尝鲜。   俗话说“九雌十雄”,九月份的母蟹蟹黄饱满,口感沙糯油润,十月份的公蟹肉质细嫩,膏满肉厚,蟹膏鲜甜黏嘴。   小食堂恢复营业后,一直用着原先的老菜单。再加上动乱后生意平淡,林夏想着换新菜品添添喜气,就往上头加了几道螃蟹菜。   林夏托槽帮的兄弟留了几筐最肥的螃蟹。   这头一道便是熟醉花雕蟹。   熟醉蟹用的是母蟹,壳满黄肥的螃蟹蒸好后泡进花雕酒里头,再加生姜、桂皮、八角、香叶、话梅熬煮好的汤汁。   浸泡一整夜后,汤里酒里的滋味便尽数到了螃蟹里。酸甜鲜美中透着酒香,酒味完美中和了螃蟹的寒与腥,吃起来只剩香甜滋味。   第二道则是蟹酿橙,这是汴京城的名菜。   樊楼之流,这小小一道菜就要几十贯钱。林夏自然嗤之以鼻,要知道正店里头的酪面都敢卖五百贯,谁能想不开去吃这东西啊?   就跟鱼子酱、和牛、帝王蟹似的,高端饭店不弄点一眼就能唬住人的东西怎么收高价?   选个大皮厚色泽浓郁的橙子,截去顶部当盖,剜去橙瓤,果肉榨出汁备用。蒸好的螃蟹挑出蟹黄蟹肉,和橙汁混合到一块儿,再填回橙壳,盖上顶部后隔水蒸制。   蟹肉鲜甜、橙子香气袭人,二者混合后,吃起来既有蟹膏的腴润,又有橙子的清爽,不蘸姜醋也不觉腥。   第三道菜是林夏上辈子看综艺节目才了解的,叫赛螃蟹。   顾名思义,这道菜里没有螃蟹。   蛋清蛋黄分别打发后炒熟,再烹上姜醋汁,便有了色泽口味像极了螃蟹的赛螃蟹。   刚换完菜牌,来的头一位客人是洪账房,他给林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掌柜,下月初金招牌就能报名了。”洪账房笑着说:“年前我们家小主子就要从老家回来,届时还望林掌柜多多提点。”   按他原本的设想,天香楼和小食堂就应该是一家,林夏把他家小主子一娶,不,一嫁,这才是和和美美一家人。   可惜林夏是个有主意的,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林夏跟天香楼紧紧拴在一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得知报名的要求和流程后,林夏又有了新烦恼。   据洪账房介绍,金招牌报名条件里有一项,一家店必须出三个人,一位主厨、两名帮厨,而小食堂满打满算能做饭的只有小平他们俩人……   总不能临时找个厨子吧?能不能磨合出来先不说,万一碰上个人品一般的,岂不是自找苦吃?   洪账房莞尔,“林掌柜莫急,天香楼分两个人给你还是腾得出手的。到时候把身契一并转给小食堂,就算行会的那些人问起,也挑不出咱们错处。”   “那就多谢洪账房。”   说完这些,洪账房端起蟹酿橙,美美品尝起来。   “唔——”洪账房摇头晃脑,“蟹肉鲜甜嫩滑、果肉酸甜可口,二者交融,蟹肉透着果香。林掌柜,你果然次次都给我惊喜啊!”   “您老别光顾着夸我了。”林夏把新图纸给洪账房,“马上就到您出血的时候了。”   宋代的火锅有个美妙的名字——拨霞供,但造型上跟后世的火锅差了太多,林夏的图纸上画着的便是粗糙的铜火锅的花样。   “届时我小食堂卖些羊肉、鱼肉、鸡肉和各色时令蔬菜,天香楼则是鹿肉、獐子肉、河豚、松茸等等名贵菜色。”   林夏的设想极其美好,“大户人家讲究格调的去天香楼,小户人家解嘴馋的来我小食堂,菜色互补、生意上互相带动。名字我都想好了,夏天有烧烤节,冬天就叫火锅节!”   只见洪账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竟端起了做菜用的黄酒饮了个精光。   -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意刚有些起色,林夏的好心情就被打击得一干二净。   聂大夫愧疚地头都不敢抬,小声跟林夏讲述着他是如何被顾大人慧眼看穿的。   当时城外流民的局势稳定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防备瘟疫。   宫中调派了不少太医局的医官,顾甫之又下令以官府名义号召城内郎中,短短几日便聚集了近百名郎中。   聂大夫便是其中一员,按照林夏教授的法子,聂大夫用高度酒清理伤口、消毒、泡制药剂,一时间反响不错,在太医局医官中间都引起了轰动。   顾甫之因此留意到了他。   据手下所说,这位聂大夫手上的东西闻起来有股酒味,却比寻常酒烈得多,简直是闻一下就能醉倒的程度。   聂大夫用那酒炮制出来的麻沸散,连八尺大汉都能一口迷晕。   “当真如此神奇?”顾甫之将信将疑。   手下笃定道:“大人,属下绝无半句虚言,那郎中亲口承认酒是他自己偶然间所得,还将过程讲述的头头是道。”   顾甫之上次中毒时跟聂大夫打过交道,于是直接让人把聂大夫传来,听他详细讲述了一遍是如何“无意间”得到了那些酒。   聂大夫立在堂前,神情紧张,“大人,小老儿绝无一句谎话!”   他称自己在炉子上温酒,结果打个盹便睡过了时辰,酒液沸腾后经壶口滴落,便得到了如此浓烈的新酒。   “不过寻常生活景象,老丈能从中得到启发,实乃细致入微,不愧为医者。”   聂大夫受宠若惊,躬身道:“大人谬赞。”   顾甫之抬手,示意他坐下,又问了几句对于蒸馏法的疑惑之处。随后让司琴传膳,留聂大夫用饭。   聂大夫在他一番恭维之下,也有些飘飘然,几杯酒下肚,说话便颠三倒四、不得章法。   眼看天色渐晚,聂大夫准备辞行,就在这时,司琴忽然端来了几样点心。   聂大夫好甜食,便多留了半柱香的功夫,挨个尝了尝。   “这小食堂的点心真不错,外头从来没见过这种花样!”   顾甫之微微颔首,放下杯盏,青瓷磕在桌案上,声音十分清脆。   他缓缓抬眼,打量着聂大夫的神情,良久,唇畔漾起笑意,“的确,不光是点心好,菜和酒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生滚鱼片粥   聂大夫酒后失言, 让顾甫之知道了实情,林夏虽惋惜却也不能怪聂大夫。   毕竟……那人可是顾甫之。   把十个她加十个聂大夫加一块儿,怕是都比不过顾甫之的七窍玲珑心。   作为一个多活了几十年的人, 林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   不过是她所处的年代信息更通畅、科技更先进,让她跟十八岁的探花郎比聪明、比心眼子,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顾大人还说……”聂大夫迟疑着说:“两日后,他定当登门拜访。”   林夏倒吸一口凉气,死缓两天未免太短了。   -   圣寿当日,京城中再无往年胜景, 仅一些亲眷贵族被请到宫中小聚。   小宴在垂拱殿举行, 殿内不过零星一二十人,一些品级低的妃嫔都无缘参加。   垂拱殿中, 教坊司众人戴玉冠、执锦仗,扮作外夷来朝献宝,歌舞多是些民生安详、四海升平的喜庆类,也无往日之靡靡。   顾甫之今日是以长公主府世子身份进宫, 并未着官服, 位置也被安排在了戚澄明一侧。   “无趣啊。”戚澄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抱怨了一声, 因进宫后不能带家仆,这话恰好只有他们二人听到。   顾甫之微微侧目,眸光微动, 不懂他又在发什么牢骚。   戚澄明此人幼时同他一起作为东宫伴读,可性子是出了名的顽劣不堪, 吃不了苦、捱不了累,不过半年光景,便被安宁长公主找托辞把他带回了家中。   待年纪稍长,入了顾氏家学, 安宁姨母又厚着脸皮把戚澄明塞了进来,而戚澄明更受不了顾氏家学勤学严谨的风气,尚不足一个月,又说自己染了病,要回家休养。   实在是……   顾甫之无声叹了口气,不期与于相目光相接,他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御座之上,官家举起杯盏,殿内众人纷纷停箸举酒。   “此次水患,睿儿替朕巡查有功,封肃王。”   此言一出,除了秦贵妃母族一脉,众人脸色可谓是纷繁复杂。   太子性子温厚,却在有些人眼中成了软弱。本朝无强势外戚,故而独受宠爱的秦贵妃便成了其中佼佼者,更不用提秦贵妃为人张扬,三皇子也被养成了个张狂性子。   在此之前,除太子外,众皇子均未封王。   有心之人便说陛下此举是对太子设防,不封王便可将皇子继续留在宫中,观察品行。   还有人解释,不封王才更突出陛下对太子的重视。   可今日三皇子封了王,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之中,无疑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   宴会进行到末尾,官家便以不胜酒力先退下了,秦贵妃紧随其后。   殿上尊位唯剩皇后一人,笑容勉强。   宴会半个时辰后散。   出宫时,顾甫之同长宁长公主告罪,放慢了脚步,等候于相出来。   “甫之。”于相笑盈盈伸出手,对顾甫之的等候并不意外。   于相今日是一个人来的。   于朔正妻早亡,膝下嫡出仅有一子,府中如今是儿媳在管事。   崔伯夷的小姨便是于相府中姨娘。   “老师。”顾甫之躬身行礼,随后搀扶着于相往外走。   于相是个面白和蔼的长相,扶着顾甫之,缓缓道:“甫之在此候着我,想必也是为了今日之事吧?”   “还请老师替学生解惑。”   于相示意顾甫之看月亮。   “我家里那不争气的儿子,前些日子又给我添了个孙女。孩子还小,月圆之夜才抱出来见了家里人,你说我活到了这个份上,祈求的不就是家和人兴吗?”   顾甫之一头雾水,只能点头称是。   “三皇子此次出巡,连中秋和万寿节都没赶上,还受了伤,为人父母的,能不心疼吗?”   顾甫之眉头拧紧,“受伤了?严重否?”   于相撇撇嘴,做了个孩子气十足的表情,“凭你对那位的了解,他是那种身先士卒之人吗?不过是路途中遭遇流民,慌乱中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那便好。”顾甫之刚要松口气,又忙改口,“贵体受损,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哈哈哈。”于相拍拍他的后背,“甫之啊,无需紧张。你从小到大都是个事事讲求不能出错的性子,却不知,出些无足轻重的小错,才更好。”   顾甫之眸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他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多谢老师教诲。”   到了宫门口,于相府上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于相已然泛起了困,打着哈欠上了马车,临行前又叫住顾甫之。   “老师还有何事?”   于相单手掀开车帘,不紧不慢道:“甫之,为人臣子者,须知头上可只有这一轮圆月。”   沉思须臾,顾甫之深深一揖,“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   眼看着月亮爬得越来越高,独自等在小食堂的林夏困得脑袋直往下栽。   这位顾大人不会是故意逗她的吧?   困得再一次合上眼后,林夏给自己斟了杯浓茶提神,边喝边筹划之后的剧本。   是直接承认,还是说什么家学渊源、梦里遇上了仙人?林观海都不信的招数,顾甫之能信吗?   眼看要到子时,习惯了古人作息的林夏哪熬过这么狠的夜?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走去关门打烊。   就在她刚走到小食堂门口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林夏顺势抬眼望去,漆黑的巷子里,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缓缓走了过来,步伐稳健。   马匹之上坐了个身着湖蓝色长衫的男子,越走越近,林夏借着月光,看清了握住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再往上瞧,是一张谪仙般的如玉面孔。   林夏心念:好一张……秀色可餐的脸啊!   “顾大人!”林夏佯装惊讶,颠颠凑了上去,“我还以为您今日不来了!”   这话按道理没什么问题,但依然让顾甫之皱起眉头,怎么从林夏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呢?   他面容镇定,沉声道:“既已答应林掌柜,今日定会前往,万寿节耽误了些时辰,还望林掌柜莫怪。”   “不怪不怪。”仰着脑袋说话不舒服,林夏扶了扶脖子。   这个小动作落到了顾甫之眼中,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飞舞的衣袂,林夏差点儿惊呼出声。   顾甫之身边没带人,林夏把人请进小食堂后便合上了门板。   就在他们二人进去后不久,小巷子远处的阴影里摸出来一个人影,看身量倒像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径直往外跑去,到了有光的地方才发现,所谓“小童”却是个成年男子,只是个子如同七八岁的孩童。   那男子在街巷里头穿梭,一来二去,跑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勾栏后门。   早有人在后门等着,见到男子,便打开门让他进去。   男子直奔楼上雅间。   雅间之内,首座上之人正是那戚澄明。   男子入内后,戚澄明挥手驱散了房间里的乐妓。   “说吧。”   男子诨号半截,原本是一赌坊豪奴,不知怎么投了戚澄明的眼,被他收到麾下做事。   “郎君神机妙算!”半截道:“姓顾的那厮果然去了食肆见那个小娘们。不过,小娘们一见姓顾的进入,就急匆匆把门合上了。”   半截□□几声,不怀好意道:“这要是让秦家小娘子知道,怕不是眼睛都要哭瞎了?”   “放肆!”   戚澄明骤然发怒,一拍桌子,吓得半截扑通跪倒在地,止不住磕头求饶:“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秦家娘子也是你能说的?”戚澄明冷哼,“再管不住你的嘴,就让人把你的嘴缝上!”   “是是!”半截连着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脸颊肿得高高的,这才作罢。   半截跪在底下,等戚澄明不紧不慢喝了半盏茶后,才听他交代。   “找机会把这事儿给秦娘子透透口风。秦娘子不是喜欢往开封府去吗?那就让她多去几趟。”   -   另一头,把顾甫之请进小食堂的林夏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来。   这可不是上辈子,这是宋朝啊!是讲究男女大防、三从四德的宋朝啊!   她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身边不是亲爹就是弟弟,从来没在意过这些,可今日……   林夏瞥了眼独坐饮茶的顾甫之,心脏扑通扑通跳了几下。   孤男寡女、三更半夜……若是被人撞见,她就算长一身嘴也说不清。   可大门一关……那不是更让人浮想联翩了吗?   而且,林夏一向在社交上不擅长,也从来没有单独接见过领导干部,一旦只剩她跟顾甫之两个人,她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嘴也跟浆糊粘住了一样。   “那个……顾大人,你饿不饿?”林夏糊里糊涂没话找话,“要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顾甫之满脑子只有蒸馏酒,顾不上静下心来深思眼下的情景有多不合适,听林夏这么说,他倒是答应的干脆。   林夏暗自松了口气,拍着心口躲去厨房。   灶台的火早都熄了,除了晚上员工餐剩的一点米饭,也没别的东西。   拿这招待顾甫之?别开玩笑了。   顾甫之本来就对她有意见,她肯定要为自己争取点印象分。   林夏捅开了小泥炉的火,架上砂锅。   火旺后,在锅底撒了点猪油,又扔进去两片生姜,姜片在油里滋滋作响。   趁炸姜片的功夫,林夏盛了一小碗剩米饭出来,添水、下饭,随后盖上盖子,等米饭熬开花。   寻常熬粥时没几个时辰米粒肯定熬不开花,但煮熟的米饭二次下锅就不一样了,只需半柱香的功夫米粒便会碎开,让汤水变得浓稠。   这样做唯一的缺点是会少几分米香。   而后林夏从院中的水缸里捞出一条吊水鲈鱼。   吊水鱼顾名思义是将活鱼在捕捞后放到清水里饿养几天,让它们排空体内的食物残渣和泥沙,这样做不仅能去除土腥味,还可以使鱼肉变得更紧实、鲜甜。   水灾之后黄河水浑浊,连汴河水都多了些泥土腥味,林夏才想到了这个法子。   她动作麻利地将鲈鱼开膛破肚,切下两侧的鱼肉,手指从肉上掠过,确认没有小刺,再将鱼肉切成薄片,下葱姜水、盐、黄酒、胡椒粉腌制。   等锅里的米粥冒出小泡泡时,林夏将鱼片轻轻滑入粥中,随后立即砂锅离火,用余温将粥焖熟。   记得顾甫之不吃香菜,林夏只给他准备了一小碟腌制的菜脯佐粥。   鱼片的清甜完美弥补了米粥不够香的缺陷。   林夏将砂锅端出去时,顾甫之身姿微动,抬起眼帘望了过来。   穿着石榴红衫裙的小娘子头上依然裹着略显老气的青色布巾,整个人笑盈盈的,就像枝头开得最盛的那朵石榴花,让人期待她结出的果子该有多甜。   砂锅被放到面前,碗筷一并递了上来。   林夏抿嘴一笑,“大人,先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   顾甫之收回视线,垂头盯着仍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出神良久。   他……是来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小锅米线   眼下的情形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尤其是……顾甫之一抬眼, 就能瞧见对面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林夏。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本意并不是来吃饭的。   经一番天人交战,顾甫之暗念:罢了。   他端起碗,自顾自喝起粥来, 试图打消林夏明晃晃直视的眼神对他的影响。   粥香鱼嫩,里头没有一根刺,几乎不用动舌头就滑进了喉咙里。粥里加了很少的胡椒,增香去腥,吃下去微微的辛辣滋味更让人陶醉。   可恶,顾甫之差点咬了舌头, 她到底在看什么?   而林夏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种级别的帅哥以前她光在电视里头见过,现在可是个活生生坐在她眼前的人!   活的!会喘气啊!   林夏越看越羡慕, 古代空气质量就是好,这皮肤,毫无瑕疵吹弹可破。   “林掌柜。”   “嗯?”林夏猛地坐直身子。   “本官……”顾甫之顿了下,改口道:“我吃完了, 请林掌柜带我去瞧瞧蒸馏的器具吧。”   在林夏细细打量的眼神之下, 顾甫之吃得有些快, 舌头嗓子都烫得不轻,灌了半盏冷茶才稍稍缓解。   林夏将桌面简单收拾𝒷未𝕃来𝚉整𝓺理,随后领着顾甫之到了后院的柴房。   朝廷对酿酒售酒管控严格, 但蒸馏酒还处于空白市场,故而林夏轻易就从铁匠那里搞来了自己想要的蒸馏容器。   这蒸馏酒液的器具由上中下三部分组成, 底下是一口大锅,中间是一个木桶,上半截像是倒扣的斗笠,中间接一条竹管, 酒液就是从此处出来的。   “锅中加水烧开,再将酒液倒在木桶里,等时候一到,酒液沸腾。”林夏拿了一只碗,给顾甫之演示,“大人饮茶,定会发现在茶碗中注入沸水,扣上盖子过上片刻打开,盖子上会出现一层水珠。我用的就是此法,加热之后,酒汇聚到顶上,遇冷凝结成水珠,就是酒。”   顾甫之观察片刻后,问:“而后从竹管中流出?”   “对!”   林夏都忍不住想夸他,这脑子,不愧是古法选出来的全国高考状元。   为了更直观了解,林夏还拿清水演示了一遍。   “此法从西域传来。”这是林夏新编的借口,“传闻是西域某位王妃热爱鲜花,但西域鲜花易败,底下的香药师便想着如何将花中香气保存起来,多番试验之后得出此法,提取出的东西叫做精油,跟鲜花味道一模一样。”   听到这番话,顾甫之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林夏咧着嘴唇扯出一抹笑。   这种胡编乱造的小道消息总没办法查实了吧?全天下的野史典籍何止千万,顾甫之总不能全看过一遍吧?   她舔舔嘴唇,又说:“我想着,既然能通过此法提取花中精华,何不能提取出酒中精华呢?”   “的确。”顾甫之颔首,“林掌柜果真聪慧,只是……”   他忽然截住话头,转头看着林夏,笑道:“林掌柜可知私自酿酒可是死罪?”   林夏膝盖一软,电视剧里演的这时候该下跪了吧?   但她骨头硬,嘴比骨头还硬!   林夏目光闪躲,“那……那说的是私自酿酒、制酒糟,也没说提纯酒也要死罪啊……”   她心中暗怼,顾甫之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刚吃了她的宵夜,转头就要把她送上断头台。   林夏低着头,顾甫之眼中只能看到林夏垂下去的嘴角。   “盐、茶、酒、矾。”顾甫之背手道:“此四样事物每年占了朝廷赋税将近一半的收入,林掌柜可知。”   “我知道啊!”林夏忙解释,“就算开放了权限,依然也要给朝廷交赋税的,我才不会偷税漏税!”   顾甫之对她话中的几个词不甚了解,但大致能明白其中之意。   “那林掌柜可曾想过,为了你说的举措,需要朝廷增派多少人手?”   “我……”林夏眨了眨眼,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头清楚,此次她只不过是想借聂大夫的手讨个便宜,俗称“走后门”。   顾甫之见状,轻叹一声,转了身准备往外走。   林夏顿时慌了,现在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说杀头是真杀头,说不定还能玩一出九族消消乐呢!   她猛地上前一步,抓住顾甫之的衣袖。   布料滑溜溜的,像在指缝间游走的一尾鱼。   “顾大人,您听我解释,这东西我马上就销毁,您别——”   顾甫之重重地闭上眼,认命似的说道:“先松手。”   “哦!”林夏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又不死心地上前一步,“您别杀我全家……”   顾甫之气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何时要杀你全家?”   “刚才!”林夏委屈道:“刚才您就说了……”   顾甫之再甩衣袖,又要离去,尚未抬脚,胳膊便被人搂入怀里,死死抓住。   二十出头的探花郎此生除了母亲和嬷嬷,还未与任何一个女子有过如此亲近的接触。   他喉结滚动,一张脸从脖子红到耳尖,憋了半天的气,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成何体统!”   “顾大人,你看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多可怜啊!”林夏口不择言,“不说我小食堂一年交多少税,光生这么多孩子也给朝廷做贡献了吧?您大人有大量——”   “我说——”刚开口,顾甫之忽觉眩晕,撑着门板勉强站稳,气若游丝道:“我没说要杀你们全家,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卖酒一事我不能擅作主张。”   林夏表情失落到了极点,“这样……那就没戏了?”   “你是否报名了金招牌?”   “大人也知道?”   顾甫之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步,“若是你能在明年的金招牌中夺得头筹,本官可以长公主府的名头,推举你为万寿节御厨,但……”   顾甫之猛地愣住,他说这番话不过是为了让林夏知难而退,可看她面色,反倒流露出一种……也不过如此的坦然。   他竟一时无话可说。   林夏听到一半没了声响,歪歪头,“顾大人?”   顾甫之回过神,眼帘微垂,“但成败与否全在你一身,你可愿意?”   “愿意啊!”林夏眼睛里又充满了神采,“如果我被推举为御厨,是不是还要再比赛一轮?还是选进去就算数??”   “推选的御厨无需再筛选,全凭官家定夺。”言罢,趁林夏还在思索,顾甫之一只手轻轻搭上门闩,“夜已深,本官就先走了。”   林夏“哦”了一声,“也好,顾大人路上小心。”   见她不再强留,顾甫之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推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借着月光,他清晰看到院子里出现一个瘦小的人影。   而那人影正朝着柴房走了过来。   “哐当——”一声,门刚合上又被推开。   姜云娘看见林夏站在屋子里,问道:“掌柜的,是有什么事儿吗,您怎么还不睡?”   姜云娘半夜起来上茅房,听到柴房有动静,还以为是闹了老鼠,柴房里头堆了不少粮食,她便打算来瞧一眼。   “没、没什么,我忽然想起这儿有几坛酒,我来看看。”林夏眼神有几分慌乱,好在柴房灯火昏暗,看不大清楚。   “是不是要搬东西?”说着,姜云娘往前走了一步,“我帮您一块儿。”   “不不不!”林夏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就差当场跳起来,她往前一窜,推着姜云娘的肩膀外走,“不用,赶紧睡吧,我也要睡了。”   在姜云娘没注意到的身后,林夏比划了个手势。   待二人回了各自房中,柴房门再次被推开,里头走出一高大身影,那道身影飞速跑到墙根底下,仗着身量高,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墙头翻了出去,消失在小食堂后院之中。   顾甫之走出这条巷子到了大街上,才顾得上拍掉手上的灰。   “前方何人?”   许是他的行迹实在诡异,巡查的铺兵直冲他而来。   顾甫之正了正衣冠,亮明身份。   那铺兵怔然道:“顾大人?您这大半夜是要……”   同僚忙捶了他一拳,随即给顾甫之道歉:“大人莫怪,我这兄弟脑子不好。”   顾甫之淡然道:“无妨。”   有生之年,没有比今夜更荒唐的日子,多一个火上浇油……锦上添花之人又如何?   -   前一夜熬到至少凌晨两点,第二天林夏睡到正中午才起。   临近十月,这天气急转直下,连着几场雨下得都不敢用井水洗漱。从厨房提了热水,林夏洗漱完才往前头走。   刚到院子里,看见半掩着房门的柴房,昨天夜里的情形在林夏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想到顾甫之吓唬她,林夏就一肚子气,再一想顾甫之说不定三点钟就要爬起来准备上朝,林夏又平衡了。   午市已经开了,店里头客人不少。   姜娘子管前厅,小平管后厨,壮壮前后两处跑。   林夏看着这情形,不免联想起华夏一种特色的饭馆经营模式——抻面的老板、算账的老板娘、写作业的小孩……   见她终于睡醒,趴在柜台后头抱佛脚的阿玉丢给她一个白眼,“阿姊好不知羞,一觉睡到现在。”   林夏故意气她,“没错呀,阿姊我既不用读书、又不用上工,就是想睡到什么时辰都行!”   阿玉气得小脸登时鼓成球,从凳子上跳下来,转身就走,还气冲冲吼了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   正经的小模样把店里头的客人都逗笑了。   得知其他人都吃过了,林夏也开始挑选起自己的午饭。   天一冷,人就想吃点热乎乎的汤水,店里上了不少米缆、馄饨、汤索饼。   米缆跟后世的米线差别不大,纯手工纯天然,不添加一点胶。   林夏到了后厨,从泡菜坛子里挑了片酸菜,和菘菜腌出来的酸菜不同,芥菜常常和生姜、大蒜一起腌。时日久了,不仅酸香诱人,还特别适合跟鱼一块儿炖煮做酸菜鱼。   将酸菜剁碎后和茱萸酱一起下锅炒,再添一勺白花花的猪油,炒出酸辣香气后加一勺提前准备好的骨汤,再丢进去几颗生汆肉丸子。   待汤汁沸腾,将提前泡好的米缆丢进去,米缆本身就是熟的,又提前泡过,为了保持爽口弹牙的质地,不能久煮,几息功夫就能熟透。   出锅后,再浇上辣齑、撒一把韭菜,香味窜得让人根本招架不住。   就连刚放下狠话的阿玉也摸到了后厨,端着自己的专属小碗,不情不愿却很馋地开口:“阿姊,你给我分一点,我就不生你气了。”   小平见状嚎了一声,“师父,菜单上是不是又要多一道菜啊!”   林夏嘿嘿一笑,“保密,这是私房菜单,不对外!”   这碗米缆的灵感来自滇省的小锅米线,要的就是现吃现煮,才有酸香诱人的滋味。   但转念一想,卖不了多少钱的一碗米缆,还要专门拨个人煮,店里本来就没多少人手,林夏可不愿意赔本赚吆喝。   一大一小端着碗坐在最角落里吃,期间不少人都闻到了这股霸道又刺激的酸香,纷纷问小平这是什么。   小平只能赔笑:“卖完了,下次再来!”   午市一般在未时就能结束,几个人一起收拾前厅后厨。   到了宋朝林夏才发现,宋朝人不讲究什么朝九晚五,他们上班要顺应天时,什么时候日出,什么时候上班,一般六点左右衙门就上值了,若是无事,下午两三点就放衙。   给瓦罐里头添食材时,门外走过一个挑着担的老翁,老翁边走边吆喝:“柿子,刚下来的柿子。”   老翁面颊黝黑,林夏把人拦下,请到店里。   “小娘子,这可是汴京城郊特有的黄柿。”老翁将各个都有拳头大的柿子拿出来给众人展示,“老汉自家的果树,都种了快二十年了。”   林夏掂量了几个,的确不错,而且天气马上冷下来了,不光可以吃柿子,还能做些柿饼,柿饼糖分高,若是晒得足够,放一冬天都不会坏。   左右都要弄,干脆一次性多做一些。   林夏大手一挥,让小平给老翁来碗热汤和半张炊饼。   “使不得使不得,”老翁吓得赶紧起身,“小娘子,老汉还要赶着天黑之前多去几个地方,卖完这些柿子才好。”   “老丈莫慌。”林夏亲手给人斟了茶水,“您慢慢吃,这些柿子我都要了!”   催熟柿子的方法多种多样,林夏看两个小的馋得直流口水,就拿微烫的温水浸了几个柿子,热水泡一夜,明日就能吃。   又往米缸里头塞了几个,前些日子米价疯长,小食堂米缸都要见底了,如今米缸满得要堆尖,这种满足感和安全感不是金银财宝能换得来的。   做柿饼可是个大工程,等晚上林观海和阿稚都来小食堂后,所有人都被林夏抓了苦力。   做柿饼要选硬邦邦的脆柿,将柿子洗净削皮是第一步。   这一步能用的人不多,林夏、小平、姜云娘,阿稚算半个,反正比林观海强。林观海那双手能握笔,却捏不了刀。   但林夏没想到,壮壮一个小人居然也削得有模有样的。   林夏十分惊异,“壮壮,你这是什么时候跟谁学的?”   壮壮记得他娘说不能让林夏知道小平叔私底下教他,可小孩子哪会撒谎,当场就开始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了。   “掌柜的。”姜云娘心下乱糟糟的,便主动站出来承认,“都怪我,是我让壮壮偷偷跟着小平学厨艺的,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林夏一个字还没说,小平也跳出来添乱,“师父,都是我的错。您是我师父,没出师就收徒,我罪该万死!”   “都先等等!”林夏被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没好气道:“怎么不让我把话说完啊!我谁都没怪!”   作者有话说:   小顾:有女流氓 第54章 柿饼   壮壮眼眶红红的, 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林夏揉了揉他的脑袋,“阿姊不怪你, 你别急。”她重新挑了个柿子递给壮壮,“再削一个让阿姊看看。”   壮壮接过柿子,还有些胆怯,本能地望向姜云娘。   姜云娘投去肯定的眼神,“别怕,之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壮壮点了点头, 这才仔细端详起柿子的模样。   他手里拿了一把长约两寸, 宽约一指的小刀,而握刀的那只手也不比刀大多少。   终于, 壮壮下了第一刀,小小的手还有些颤抖,落到实处后却格外稳,他不紧不慢地移动刀刃, 薄如窗户纸的一片柿子皮便随之落下。   更令人惊奇的是, 那柿子皮自此便摇摇晃晃、接连不断,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直到最后,壮壮收刀时慌了一下, “啪”一声,柿子皮落到地上。   “好!”林夏又惊又喜, “壮壮,你这练了多久?”   这孩子手上功夫虽生疏,可胜在有耐心,不急躁, 一步步稳扎稳打,心气上就赢了。   壮壮看了小平一眼,又回望姜云娘,见二人面色如常,这才说:“回掌柜的话,练了两个多月。”   林夏接过壮壮削好的柿子,用棉线绑住柿子蒂,随后放在竹筛上,在一堆被削得坑坑洼洼表面不平的柿子里头,壮壮削出来的几个竟是大小最均衡的。   这么小的年纪,两个月练成这样……   林夏眼睛一点点睁大,心中灵光一闪——那金招牌不是要两个帮厨吗?这第二个不就在眼前了!   “壮壮。”林夏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以前是我不清楚,现在我既然知道你有这份心,跟着小平学总归是隔了一层,你可愿跟着我学?”   起初林夏对邻居家这位小郎君的印象只有黑黑瘦瘦、像一颗大脑袋豆芽菜,一晃眼半年多过去,壮壮吃胖了些、也白净了不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显得又乖巧又可爱。   林夏的话让壮壮瞬间大脑空白,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还是小平拍了他一下,压了压壮壮的肩膀,“愣着干什么,磕头叫师父啊!”   “师父!”壮壮回过神,脆生生喊道,说着就要往下跪。   “诶诶——”林夏眼疾手快将人拦住,“咱们不搞这个,但是丑话我先说在前头。”   招呼所有人坐下,林夏也坐到凳子上。   “当初收小平什么要求,现在收你也是一样,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低要求。”林夏肃然道:“反之,你年纪小,心性未定,我会对你更严格。换句话说,在你能拎起炒锅之前,做好跟菜板长期战斗的准备。”   壮壮似懂非懂点点头,“徒儿明白了。”   “嗯。此外,还有一件事。”林夏说:“书,是必须要读的,师父不图你考功名,至少不能是个睁眼瞎。”   “啊……”   这话一出,壮壮和阿玉都换了张哭丧的脸,他们还以为林夏这段日子不提去书塾的事情就能逃过一劫,谁知在这儿等着呢!   与林夏印象里的只要有学籍、交学费就能送孩子上学不同。   在汴京城,但凡是个有名有姓的教书先生,收学生的门槛都不低,考试是其一,其二便是其家族、父兄是否有功名。   每年十月底,书塾会组织一次考试,以此招收新学生。   阿玉抱着三字经啃了许久,终于有个可怜虫跟她一块儿受苦了。这么一想,阿玉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   众人齐力削好了柿子,系上线。   看最近天气不错,太阳大、也不落雨,在林观海的帮助下,林夏拿几根竹竿在院子里搭起架子,把串好的柿子挂在架子上。   这样要晒三四天,等表皮发皱、柿子发软,就能开始捏柿饼,而后再重复几次,就能将柿饼存在坛子里捂出霜。   这样做出来的柿饼只要不见水,放一冬天都不会坏。   -   与此同时,牢里又出事了。   装作刺客的两名差役昨天夜里的饭菜遭人下毒,险些丧命。   顾甫之心头一紧,“人如何?”   田文瀛站在堂下,将全部情况一项项给顾甫之汇报,“幸得大人提点,那二人的饭食是单独从外头弄来的,吃之前也会拨出一部分先喂了老鼠,没吃有毒的饭菜,如今两人无碍。只是……”   见四下无人,田文瀛上前一步,道:“只是牢里头的饭也是从咱们府衙里头走的,按理说没经手外人,不知……”   顾甫之略一沉吟,问:“可有打草惊蛇?”   田文瀛拱手,“未曾,只让那二人装作发病的模样,遣手下拿草席裹了丢到乱坟岗,现二人已回衙门听候大人差遣。”   思索良久,顾甫之沉声道:“那伙贼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既然这次又让他们得手……那下一次想必不远了。”   -   天气陡然转冷,第一个挨不住的成了老关头。   他本身身上就带旧疾,常年累月熬着,天一冷,更是整日咳嗽个不停。连着下了几场雨以后,结果直接倒下起不来了。   衙门里头几十口人的饭食被着急忙慌交给林夏,不过林夏本就是开店做生意的,多几十号常驻客户简直是天上下银子。   期间林夏去看了老关头两回。   他和关大宝祖孙俩住在衙门后头的倒座房,天气好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到了秋冬,寒风起,屋子里进不来光,大白天也是阴沉沉、冷飕飕的。   林夏便起了接祖孙二人过来住的心思。   但食肆后头的小院正经房子只有三间,先前是一家人没处挤,没办法之下才让小平住柴房。   如今姜娘子带着个半大小子,过不了多久也要给壮壮分一间屋子。房子本来就不够,而且若让老关头祖孙二人再搬来,林夏又担心满院子大老爷们,姜娘子心里怕是不乐意也不敢说。   正发愁呢,隔壁书铺的薛掌柜找上门来了。   平日中午、晚上的饭点,小食堂人满为患,店里根本坐不下。林夏便跟薛掌柜商量在他店门口摆些桌椅,薛掌柜也不收她的钱,只每个月在她这里吃几顿饭。   薛掌柜不是为了别的事,恰好是林夏最头疼的房子。   “我二人年纪大了,早就干不动了。老家又派人传来口信,一场雨冲得整个村子都没了,就剩下我堂兄弟家里头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孙子,族中一商量,打算过继给我。”   带林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薛掌柜扯了把凳子,坐在院中太阳正好的地方,“我家老婆子说这辈子也过够了,还不如拿些银两回村里去,慢慢悠悠照看孩子、过日子,等老了让孩子给我们俩养老送终。”   林夏道:“薛掌柜身体硬朗,定是长命百岁。”   薛掌柜抚须一笑,“承林掌柜美言,咱们都是老街坊了,我也不跟林掌柜废话,这件铺子……”   只见薛掌柜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林夏眼皮一跳,讪讪笑道:“确实……挺便宜的。”   薛掌柜的院子不如小食堂院子大,是个两间正屋、两间厢房的布局,但房子建得好,前两年又刚翻修过,窗户、门板都是新的,几乎不需要怎么调整就能搬进来。   这样一来,她就能把姜娘子母子二人挪到书铺后院,其余人住小食堂。   最要紧的是,小食堂的厨房和薛掌柜家厨房紧紧挨着,把墙一推,两边就能合二为一,省了不少功夫。   但……这可是足足四百两银子啊!   林夏深知薛掌柜要的价钱不高,租房子跟买房子本来就是两码事,但她也没做好掏空全家的口袋买房的准备啊!   林夏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从床头的大箱子里翻开冬天的厚被子,把藏好的银子拿出来。   这是个两层填漆木盒,据说是原主娘亲为数不多的陪嫁。   上一层多是些散碎银子。小食堂命运多舛,加上林夏不是个精打细算的掌柜,生意虽然好,但大部分都是靠烤鱼攒下的银钱。   下一层则是元宝银锭。其中最银光闪闪的几锭大元宝则是公主府寿宴得到的赏赐,足足有百两。而这小半年里,天香楼的分红不少,也攒了两百余两。   这一匣子代表的不仅仅是阿稚、阿玉以后读书的钱,还有小食堂大半年的运转资金,家庭的风险防范能力。   不比最初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真要一把梭/哈,反而畏首畏尾起来。   思前想后琢磨了一会儿,林夏把主意打到了别人身上。天香楼能喊她入股,她怎么就不能喊天香楼融资呢?   下午的时候,林夏先让阿玉给洪账房送了消息,等她忙完晚市,才抽身往天香楼赶。   刚走出巷子,林夏一眼便瞧见前方不远处跟人闲聊的顾甫之,顾甫之官服还没换下,身边人是那位林夏见过几次的贺郎君。   司棋又回顾甫之身边做事,他先一步看见了林夏,抬手打了声招呼。   “哟!”贺珉听见动静,探头来看,“林掌柜,巧了,您要去哪?”   林夏扯着阿玉走上前,福了一礼,“有些事要去天香楼一趟。”   “那就不巧了。”贺珉撇撇嘴,“今日我定了樊楼的席面。”   贺珉随口问了几句小食堂近期的新菜,林夏看他模样,似乎全然不知开封府食堂已经被小食堂承接一事,不由得望了眼顾甫之,顾甫之神情淡然,仿若不打算解释。   二人等来了贺府的马车,等二人走后,林夏牵着阿玉慢悠悠往天香楼赶。   “阿姊考考你三字经学得如何了?”   阿玉哼了声,“倒背如流,阿姊随便考我!”   “人不大口气不小。”林夏点点她的脑袋,随意找了一句让她往后背。   姐妹二人嬉笑打闹,无人在意小食堂巷口的一家绸缎庄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一婀娜多情的身影。   怜香扶着秦舒月坐下,忧心道:“娘子,还不知传信的人是何用心,您莫要受人挑拨。”   “受人挑拨?”秦舒月心口发闷,扶了扶鬓边的簪子,“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什么真的假的分辨不出?”   怜香迟疑着问:“那……娘子打算如何?”   窗外夜色将浓,叫卖声不绝于耳,是一副热闹繁华的景象,但秦舒月脸色像笼罩了一层阴云,让人捉摸不透。   她捏紧拳头,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一个个小月牙。   “我何处不如一个商户女?”秦舒月眸光凌厉,竟让那张芙蓉面上多了几分阴狠,“给我送信的人呢?既然他如此好心,不如再帮我解决个大麻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腌酸菜   汴京城的第一场大雪比往年早了几天, 前一夜还一点苗头都瞧不出,第二天一早,漫天鹅毛纷飞, 像一夜之间老天给汴京城盖了一张厚棉被。   踏着瑞雪,三皇子终于结束了巡查,回朝当日得封肃王,赐宅邸。   上头人一举一动,都被底下人添油加醋津津乐道。   这几日谣言甚嚣尘上,连林夏一个整天做饭的, 都听了几耳朵关于太子储君之位不稳的小道消息。   每年立冬, 是最适宜腌酸菜的时候。   经过霜打的菜叶子水分高、糖分足,腌出来的酸菜脆甜可口, 还不容易烂。   在腌酸菜之前,院子里多出来的几口大缸倒成了一道稀罕的奇景。   “掌柜的,这个放到哪?”关大宝提着一壶热水走到林夏身边。   林夏指了指柜台后头的几个小泥炉,“挨个加一些, 留一掌宽的余量, 否则滚起来水会溢出。”   说着, 林夏拿手掌比划了一下。   关大宝不是笨,只是学东西慢了点、领悟能力不高,若是你跟他讲清楚, 他做事最是认真细致。   在洪账房帮忙之下,林夏拿下了隔壁书铺, 原书铺的薛掌柜趁着天还没冷下来,着急收拾东西乘船回了老家。   隔壁书铺有些没卖完的书,几个小的先挑了些自己喜欢的一分,剩下的林夏装了整整两大箱捐给了阿稚的书塾。   人情往来又不是多难学的事情, 马上他们家俩孩子要考试,这点钱她还是出得起的。   洪账房没要林夏的欠条,也不入股,而是从每季度的分红里头扣除,意思性的收了林夏一点利息。   书铺前头腾空了,林夏原先买的那一批二手桌椅的用处就来了,直接往里头一摆,连装修都省了。   两家店中间的墙她不着急推掉,等年前生意冷清时再装修,不影响正常做生意。   书铺后院腾出来后,姜娘子跟壮壮搬了过去,又给林夏和阿玉留了间屋子。   自此,小食堂后院是彻底腾出来了。   有了房子,自然要有住房的人。林夏和田文瀛合伙演了出戏,说开封府倒座房年久失修,要将老关头从那儿移走。   关大宝和老关头祖孙二人本可以一人一间屋,可关大宝不乐意,非要跟祖父住一起方便照顾。   姜娘子私下跟林夏说,壮壮越来越大,她打算等壮壮进学堂以后就让他单独一个屋子住。   既然如此,空了一间房也好。   关大宝给瓦罐添了水后,返回后厨。小平刚好两道菜出锅,放在托盘上递给他。   “大宝,酸菜鱼是甲号房玄字号桌的,糖醋丸子是乙号房人字号桌的。”   “知道了,小平哥。”关大宝放下水壶,端着菜出去。   林夏看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又想起后院那个犟脾气老头,不由得摇摇头。   自从将老关头祖孙二人接到小食堂后院住,不消林夏一句废话,关大宝十分自觉地开始在店里帮忙打杂收拾。   论力气他比姜娘子强,论在厨房帮工他又比壮壮有经验。来之后林夏专程叮嘱过阿玉和小平不许欺负他,上手不快,却也慢慢适应了小食堂的节奏。   老关头住的那间屋子离厨房近,虽然没有地龙,但冬天一点也不冷。   老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老关头也不让林夏花钱给他请大夫。林夏只好从伙食上下功夫,让他多吃些好的。   -   天刚亮透,专程来给小食堂送菘菜的城郊菜农赶着驴车就来了。后门那条街进不去车,只能绕到大门来。   满满一板车青白相交的菘菜足足有数百斤,一个叠一个,密密垒起来,像一座小山丘。   车一打横,几乎将小巷子堵死了。   “好家伙!”林饷外出办差,看见此情形忍不住打趣道:“林掌柜,是不是我们又有口福了?”   “下个月,定让林参军吃上。”说着,林夏招呼店里人出来搬白菜。   林饷忙揽了揽,“你们着什么急,等我给你叫人。”   林夏还想说不用兴师动众,林饷一嗓子就叫来了十来号青壮年。   只见那群差役一人怀里能抱五六颗大白菜,“小山”眨眼就被削了一半。   林夏抿嘴笑了笑,没再拒绝,扭头去给众人煮茶。   人多力量大,半盏茶的功夫,小山似的菘菜堆就没了。   林夏拿了一摞碗,将清茶倒入碗里,分给诸位差役。   霜降以后,店里头就换成了红枣桂圆茶,温润滋补,喝着还甜滋滋的,连阿玉都愿意多喝几碗。   有人吹了几下,也不顾烫嘴,便啜饮而尽。那人抬起手,拿衣袖蹭了蹭嘴角,感慨道:“以往喝那么多香引子,都不如林掌柜这儿的解渴。”   同僚打趣他,“是茶解渴吗?我怎么记得有句话叫秀色可餐?我看你啊,日日正午来这儿转一圈,饭不用吃就饱了。”   那人忙给同僚使眼色,“说什么呢!”他眼珠子往后门那处一斜,努努嘴,“我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没数?就算排到下辈子,能轮得到我吗?”   这人刚说完,后门开了。司棋提着一个三层的大漆食盒出来,直奔小食堂而来。   “林掌柜,我家大人让我给您送食盒。”   那俩人换了个眼神,拿着林夏给的肉夹馍,急匆匆溜了。   -   顾甫之近段日子几乎住在衙门里头,一日三餐都是司琴司棋两人过来提回去。   司棋说京官一般三年为一任,任满考核叫做磨勘。   阿玉才不管那么多,直截了当问道:“那顾大人以后要去哪做大官啊?当王爷吗?”   “阿玉!”林夏吓得直接捂住她的嘴。   司棋扑哧一笑,对她摆摆手,“不要紧,咱们都自己人。”而后对阿玉解释:“小阿玉,本朝还没有异姓王呢。我家大人……应该一时半会儿走不掉。”   “为何?”林夏虽跟衙门里头接触不多,但顾甫之为官政绩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司棋耸肩,“还不是没人接手吗?”   别看天子脚下的京官风光,可汴京城里处处都是爷,指不定哪个祖上就是宫里出来的,跟当今圣上还能攀亲带故。   “也就是我们大人,换了旁人……谁能压得住那群纨绔?”   原来如此……林夏点点头。   如何整治关系户,那就是找一个背景比他们都硬的关系户!   “不过……”司棋又说:“如今三皇子封了王,说不定让他挂名监管呢。”   送走了司棋,林夏到后院看了看菘菜。   不光小食堂后院,隔壁书铺后院也是满满一院子。   菘菜送来以后,需直接垒在院子里晒透;而后去掉老叶、烂叶,整颗码在缸里。   缸底撒盐,一层盐一层白菜,垒满一缸后加井水,最顶上蒙一层油布,再用重物压住,至少一个月以后才能吃。   几百斤白菜忙活了三五日,光盐都用了几十斤,直接把林夏累得在床上瘫了两天才算完。   -   店里头吃饭比寻常要晚,这日更是忙到了未时末才歇。俩小的垫了几块点心,一听吃饭端着碗就往厨房跑。   林夏在后头打趣阿玉,“你壮壮哥哥起得早、睡得晚,干活多,你个小人整天嘴巴都没停下,怎么还饿?”   阿玉瞪她一眼,别过脸不搭理她。   林夏说的一点没夸大,自从她收下壮壮这个小徒弟,壮壮是白天跟着小平洗菜切菜,晚上跟着阿稚读书习字,活脱脱成了小食堂最忙的一个。   林夏走到壮壮身旁,拍拍他的肩,叮嘱道,:“中午多吃点,吃完睡上半个时辰,睡不够会长不高的。”   今天中午吃大馄饨。   足足有婴孩拳头大小的馄饨里头包了满满的肉馅,有香蕈、马蹄、咸鸭蛋三种口味。   跟手剁的肉馅拌在一起,搅打上劲,三分肥、七分瘦,一口下去肥瘦相间不柴不腻,汤汁迸溅。   香蕈的有股奇异的香气,马蹄清甜、口感独特,咸鸭蛋的蛋黄绵密,是最受欢迎的一种。   煮熟后盛进浓白的骨头汤里,一人捧着一大碗,随便捡了张桌子,众人围坐一起吃起来。   饭量大的如小平和关大宝,二人又分了一张炊饼。将饼撕碎了泡进骨头汤里,吃得别提多香。   “哎哟,这肉是不要钱啊!”老关头捧着碗,半晌没动筷子。   众人一听,纷纷转过脸避开。   他们说不过老关头,只有林夏一人能将老头收拾服帖。   林夏故意气他,“要不明日给您下点清汤索饼,您舀上半勺齑菜也算一顿饭了。”   老关头没听懂她的阴阳怪气,还顺着说:“这样就好,吃饱了就行,哪用吃得这么好?”   “嗯!”林夏点头,“小平,下次让宋娘子多送几张干饼,往窗户底下一挂,关老丈一冬天的饭就有了。至于咱们……”   林夏冲阿玉挤挤眼,阿玉心领神会道:“我要吃大骨头!白菜炖粉条,放上好多好多大骨头!”   在郊外吃杀猪菜的时候林夏提了一句酸菜炖粉条,把阿玉馋得至今没忘,酸菜不能吃,那不是还有白菜呢?   “好,咱们晚上就吃放了好多大骨头的白菜炖粉条。”   老关头捧着碗气得脸红脖子粗,可他眼下吃林夏的饭、住林夏的屋,竟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关老丈……”林夏贱嗖嗖凑上去,“晚上的大骨头您吃不吃呀?”   老关头气得起身就端着碗走了,剩下几人闷着头不敢笑出声。   -   田家。   照往常陪田母用过饭后,田文瀛和严隽娘回到卧房之中,又对着送子仙童跪拜起来。   一忙活就是小半个时辰,等跪拜完,香都烧到尽头了。   严隽娘脸颊绯红,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田文瀛扶着她到床边坐下,又替她斟了茶水送到手中。   “累了吧?”趁严隽娘擦汗的功夫,田文瀛剥了几个核桃递了过来。   严隽娘摇摇头,“不累,这段日子胃口都好了不少,白日不觉得头晕,人也有精神。”   田文瀛细细打量须臾,见她面色的确白皙不少,也有了血色,便放下心来。   “只可惜……”严隽娘捂着肚子,“这个月月信……”   田文瀛温声安慰道:“急也急不来,这么多年了,咱们还怕这一时半刻吗?”   二人分喝完一碗牛乳,又捡了几颗桂圆红枣吃了才漱口作罢。   忙完郊外的事情,林夏又给他了一张食谱模样的签子,里头写了各种适宜他夫妻二人吃的素食——各种各样的豆、豆腐、榛子、核桃、板栗……   跟老母亲吃惯了斋饭,竟不知素食还有这么多花样。   林夏还送了一盒她自己晒的柿饼。柿饼晒到了火候,不干不硬,吃之前在火上蒸上一炷香更是香甜软糯。   临睡前,严隽娘又摸了摸床头的送子仙童。   起初她还觉得这小童有些奇怪,卷头发、有翅膀,不伦不类像个胡人,可看久了也看出了感情,越发觉得白嫩可爱。   田文瀛熄了灯、放下床帐,黑暗之中,严隽娘无声念了声“阿弥陀佛”,盼自己早日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广寒糕   “一百零九、一百一十……”小悠一边举着拳头, 一边嘴里念叨着:“娘子,坚持住!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快!马上就结束了!”   堂屋屏风之后, 楚轻雨只穿了一身中衣,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头上不见钗环,乌黑油亮的头发只松松地梳了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楚轻雨热得额头脖颈全是汗,胎发紧紧贴在脸上, 脸颊红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她手中拎着两个小木匣, 抬腿、举高,木匣里头丁零当啷, 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小悠赶紧鼓着掌凑上去,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木匣沉甸甸的,她顺手放在炕桌上, 打开把歪歪斜斜的金元宝摆正。   还是林夏的主意, 说这叫什么……哑铃?小悠不懂, 铃铛还能有哑的,这林掌柜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停下来后,楚轻雨则是累得一屁股坐在炕上, 撑着炕桌喘气,“还有几个时辰?”   小悠看了眼更漏, 在心里算了算,道:“回禀娘子,按林掌柜的说法,四个时辰吃东西, 八个时辰不能吃东西,还剩下……半个时辰!您今日……”   “还能吃两个鸡子,半块南瓜。”楚轻雨单手撑着额头,望着金元宝直叹气。   林夏给的减肥食谱固然不错,每日稍微动动也不算太累,就是挨饿这事儿……那什么放纵餐,虽然还有两日才能吃,但今日……   楚轻雨看向小悠,“要不——”   “娘子!”小悠抢着说:“我前两天还想说呢,您看看最近您都瘦了多少了,要不要请绣娘过来把衣裙改改?”   “真的?”楚轻雨顿时把什么饿不饿、放纵不放纵抛到脑后,“真瘦了?”   “真的!”小悠围着她转了一圈,“脸瘦了、腰也细了,就连背都挺起来了。”   小悠又说:“娘子,我记得去年府里的采办从南边买来了一批料子,质地又轻又薄,跟云彩似的,要不让绣娘给您做两身?等天热以后穿上,您还不跟仙女似的?”   “那料子是不错……”楚轻雨略带惋惜道:“若是个赵飞燕一般的美人,穿上不知多美呢!我……还是别糟蹋料子了。”   “娘子您说什么呢!这才刚两个月,您就瘦了十斤,等天热起来还有小半年,足够您再瘦上……二十斤!”   楚轻雨蹙起眉,哀怨地望着小悠:“真的?”   小悠握紧拳头,用力一挥,“肯定是真的!您想,等过段日子郎君回来了,让郎君带您去郊外跑跑马,不比您在屋子里折腾来得方便?”   楚轻雨思忖再三,觉得她说得也在理,哥哥平日里吃得比她多得多,就是习武加常常跑马,才不胖的。   这就是林掌柜说的……多吃多动、少吃少动吧!   她转头又叮嘱小悠:“那你记得过两日放纵餐我们去小食堂,林掌柜肯定换了新菜单。”   “您放心,我肯定不忘,一早起来就让马车套好了等着您。”   -   自打三皇子回京,不,如今要称一声肃王了。   封了王、出了宫,除了意味着身份上的变化,最要紧的是不在官家眼皮子底下,有些事情做起来便方便多了。   譬如——结交朝臣。   觥筹交错中,赵睿眯起眼睛打量着堂下众人,有盐铁度支的人、有太常寺的人、有枢密院的人。   曾经母妃让他私下结交朝臣,他总是不得其法,无论是礼贤下士还是酬以重金,朝臣纷纷退避三舍。   以往看似中立、要做纯臣的那些人,听到风声以后也坐不住了。无需他开口,自有人为从龙之功投入他门下。   太子性情软弱,母族不显,官家这时封他为王,何尝不是给众人传递另一种信号?   赵睿盯着微微颤抖的左手,正是此次坠马的伤处。   不过是一道伤,就能换来父皇青眼,就能换来眼前这群人的殷勤跟随。   那些流民死得一点也不冤。   赵睿趁酒意仰天大笑,振臂高呼,“上酒!”   -   宿醉一夜,虽有府中大夫灌了些解酒汤药,翌日清晨醒来赵睿依旧头痛欲裂。   侍奉洗漱的丫鬟不过将水兑得冷了几分,便被他扯着头发一把扔开,丫鬟的脑袋磕到炕桌角,当场就见了血。   可丫鬟连哭都不敢哭,只是伏倒在地,瘦弱的身躯瑟缩发抖。   恰逢王府管家进来通报,赵睿这才饶了她一条性命。   临走前,赵睿恶狠狠回头,“看着就晦气!找人牙子发卖出去。”   管家道了声“诺”。   来人正是戚澄明。   赵睿离京后这段日子,他替赵睿办了不少事,除去给秦舒月通风报信,给开封府监牢下毒也是他想的主意。   事成之后,戚澄明自然要来讨赏。   二人闲话了几句,一壶茶喝完,终于提到了正事。   “表哥,你也知道我母亲那脾性……”戚澄明抹不开面子,期期艾艾道:“整日说我不务正业,我便想着……表哥,你如今也需要有人帮你,能不能赏我个跑腿的活计?”   他又补充:“我这人多大的本事我心里清楚,只要能堵住我母亲那张嘴,让我给表哥你牵马我都愿意。”   赵睿抚掌大笑,“澄明啊,若是被姑母知晓你这番话,回去你可少不了一顿骂!”   戚澄明露出个忸怩的表情,“表哥,我母亲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我就算把那顾甫之比下去,她怕是心里尚觉得不足为奇呢!”   顾甫之……赵睿转动着手上扳指,忽然有了新主意。   不光司棋想到了顾甫之的三年磨勘,他也想到了。   自我朝来,开封府尹一职向来是由皇子亲王兼任,而那顾甫之,不过是个挂着“权知”名号狐假虎威的角色。   先前一来京中并无能压住顾甫之的皇子亲王,二来无合适人选。   如今他已封王,顾甫之不得给他让路了吗?   赵睿勾唇浅笑:“澄明啊,这汴京城的青天,也该换一换咯。”   -   十月底,到了两个小的要去摸底考试的时候。   当天早上,天还没亮,林夏就准备好了早饭,把孩子们喊了起来。   前一夜,壮壮和阿玉临时抱佛脚,缠着阿稚给他们俩讲了一晚上的书,困得阿稚眼皮直打架才算罢。   阿稚屋里有张矮榻,恰好能让壮壮睡。   安置好壮壮,林夏私底下跟阿稚商量,上学的日子就让壮壮住到他屋里。   林家宅子到书塾的距离,相较于小食堂到书塾近了不少,上学三个小的也有伴,放学以后刚好阿稚带着其他两个一块儿去小食堂。   “他们俩连路都认不得,有你在阿姊放心。”   阿稚挺了挺胸脯,像个小男子汉一般回答:“阿姊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夏摸摸他的脸,“阿姊知道你最乖。”   早已把自己当大人看待的阿稚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哄孩子的行径,当即面颊通红,垂着头钻进屋子里去。   林夏转身去了厨房,锅上头架着蒸笼,里头的广寒糕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宋朝的学子之间多赠送广寒糕,,取广寒高甲之谶,做起来也简单,不过是个桂花味的米糕。   恰好秋天时林夏买了两罐糖桂花,如今就派上用场了。   待广寒糕蒸好,林夏挑了两块,送到林观海房中。   林夏推门进来,把糕点放在书桌上:“阿爹,吃两口早些睡吧。”   林观海放下书,拿起一块广寒糕咬了一小口,脸上略带几分得意:“香甜可口,不错!今日又是我沾那几个小的的光了。”   林夏好奇:“阿爹,你是涨月钱了?这么高兴?”   “庸俗!”林观海轻抚胡须,“是那冯青,终于也轮到他求我办事了。”   眼看着要到年关,过完年就是女儿纳征的日子,冯青实在等不下去了。   见林观海故意装傻,他干脆将人拦下,直接把事情挑明了。   林夏身上没原主的记忆,自然不知道冯青和林观海的恩怨,只能试探着问:“那……爹,你打算答应他吗?”   “哼!”林观海微抬下颌,“让他着急上十天半个月的再说,还是便宜他了。”   见天色已晚,吃完糕点,林观海也赶林夏回去歇息。   林夏出门前,林观海又叫住她。   “阿爹,有其他事?”   林观海手在空中顿了顿,欲言又止:“也……也没什么。”   林夏故意“哦”了声,“那我回去睡了?”   “慢着!”林观海起身关了窗,又走到林夏身前,“如今你跟开封府来往密切,你跟阿爹说句实话,你对那顾大人是不是还抱着……”   “对啊!”林夏眨眨眼,一脸坚定又无辜,“阿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顾大人这种天人一般的男子,当然被迷得魂不守舍了!”   林夏原本只是堵住林观海的嘴,没想到林观海听完后竟陷入沉思。   “夏夏,”林观海面色凝重,“阿爹明年科考下场定给你搏出一个功名来!你莫慌,阿爹看那顾大人对你也不是无意,等阿爹有了官身——”   “等等?”林夏拧起眉头,“什么叫……对我也不是无意?”   她都要听糊涂了,明明是她拿顾甫之当挡箭牌,怎么成了他俩暗渡陈仓、情根深种了?   “你还要瞒着阿爹不是?”林观海一副“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表情,“那顾大人每次来店里虽不跟你说话,可眼神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   林夏干笑几声,很想告诉林观海他想多了。   顾甫之对她有意思?笑话!   顾甫之只是看她整日在违法犯罪的边缘跃跃欲试,准备找机会揪住她的小辫子,抓她下大狱!   “阿爹你先睡。”林夏跟他讲不明白,只能急匆匆离开。   走到院子里,呼啸的冷风一吹,林夏打了个哆嗦。   这么冷的天就别说什么冷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没考虑过几个小的具体年龄,大概就是夏夏19,阿稚12,阿玉5岁,壮壮6岁,小顾22 第57章 上学堂(一)   翌日一早, 天还没亮,林夏睡得迷迷糊糊,就有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在她脸上捏来捏去。   “阿姊, 快起床,阿姊,醒醒!”   林夏挥手把扰人清梦的苍蝇打开,“再睡会儿人。”   “阿姊!”阿玉猛地提高嗓门,“我要上学了!我要考试!”   林夏被吓得当即从床上弹坐起来,靠在引枕上大喘气, “知道你要考试, 阿姊马上起。”   阿玉心满意足点头,“这还差不多。”   洗漱时林夏还在想, 也就是阿玉没上过学,好奇心和新鲜感在作祟,不出三天,她肯定赖床不起。   等她洗漱完, 阿稚已经把早饭热好了。   前一夜砂锅就放在泥炉的小火上头慢慢煨着, 经过一整夜, 煮了一锅粘稠绵密的杂豆米粥。   一勺子下去,米香混杂着豆香,还放了蜜枣和桂圆, 甜甜的滋味让几个孩子争着盛第二碗。   桌子上还有一盘子煎蛋,两面金黄, 没放别的佐料,只撒了些盐,就这已经够让人流口水了。   林夏要求家里孩子一天至少两个鸡蛋,但壮壮显然不适应这种吃法。   看他第一个煎蛋吃完, 林夏要给他夹第二个,壮壮抱着碗躲开,“师父,我够吃的,给阿玉吃吧。”   阿玉吃得一嘴油,头也不抬道:“让你吃你就吃,阿姊按人头算的,每个人都有。”   壮壮这才犹豫着接过第二个煎蛋。   林夏以往都没起这么早过,在饭桌上困得眼皮打架,等三个小的吃完,她碗里还有半碗粥没动呢。   试了试粥的温度,林夏一口气干了。   今天林夏亲自送他们三个上学,路上林夏反复叮嘱:“考试的时候先写会的,不会写的就放着,等写完再回过头看。不要急,字写漂亮点。”   她其实也不太懂古代书塾要考什么,但林家到底有两个半吊子读书人,比起爹娘都大字不识一个的家庭还是要强不少。   只是阿玉这性子……林夏有点担心这小刺头能不能忍得住无聊。   到了书塾附近,林夏又啰嗦了一遍才让他们三个进去。   等林夏走远,阿玉忍不住问阿稚:“哥,阿姊以前也没上过学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阿稚耸了耸肩,“阿姊以前还没做过饭呢,你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阿玉嘁了声,不觉回想起了林夏曾经说过的梦境。   “那什么梦里的白胡子老仙怎么不进我的梦中,这样我就不用学就会千字文了。”   阿稚摇摇头,“十年寒窗,在你嘴里怎么成了一文不值!”   “怎么?”阿玉抬着下巴,“我说得有哪里不对?大家都读书,偏偏女子读书无用,等什么时候女子能科举你再来反驳我吧!”   阿稚词穷,只能哑口无言随她去。   书塾的学生根据年龄大小分为天地人三个班,而先生共有三位,教学内容也从《千字文》、《百家姓》一直到四书五经。   阿玉和壮壮被分到了人字班,学堂里孩子来头五花八门,上到十岁下到刚会走,他们俩在班上还算年长。   阿玉极为嫌弃,“把这群小不点跟我们分到一起,他们能听懂吗?”   壮壮拿手肘捣了捣她,让她慎言,“先生来了。”   书塾所谓的摸底考试不过是扔给你一张纸,让你圈出里头认识的字,阿玉考完才发现,班里头不少学生长这么大连笔都没摸过。   “无聊。”她画完圈,小声嘟哝一句,随后单手托腮,眼珠子乱晃。   书塾里头都是些小屁孩,这个啃手、那个流鼻涕,阿玉看了一圈,只剩下连声叹气。   等大家七七八八都放下笔,阿玉也等困了。她揉了揉眼睛,从书袋里摸出林夏给她带的糕点,光明正大吃了起来。   林夏给她装了个小木盒,只有她巴掌大小,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四块绿豆糕、四块菊花糕。绿豆清心、菊花明目,糕点气味小、量又不大,最适合当下课期间的零嘴。   正吃着,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咚——”。   先生手里的戒尺重重落到书案上,吓得阿玉手一紧,点心掉了一身渣。她不明所以,却有那胆子小的当场哭了起来。   阿玉掸了掸身上的点心渣,疑惑不解地抬头望去。   先生清了清嗓子,走到她身旁,“学堂是读书的地方,怎可带吃食进来?”   “啊?”阿玉反问:“不能吗?”   先生胡子抖了抖,厉声呵斥:“到后头站着听!”   阿玉“哦”了声,抱着书袋走到学堂最后面,起身之前还不忘把点心收好。   好不容易挨到这堂课结束,壮壮赶紧跑到后头把阿玉拽了回来。   “别扯我袖子!”阿玉不高兴了。   壮壮忙追问:“你是不是要回店里?”   阿玉脑袋一歪,“你怎么知道?”   壮壮越急越嘴笨,只能喃喃重复:“不能回去!”   “你说不能回去就不回去?”阿玉才不听他的,“我要找阿姊,上学没意思,我不上了。”   正巧阿稚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们俩,一到门口就撞上了这桩官司。   见有救兵,壮壮终于松了一口气,“阿稚哥哥你快来,你劝劝阿玉。”   阿稚一头雾水走了上来,“你又闹什么?”   “我没闹!”阿玉脖子一梗,“我不喜欢上学,我要回家!”   阿稚不得不板起脸教训她,“来之前阿姊怎么跟你说的?不许胡闹,好好上学、敬重师长。”   阿玉掐着腰,“可阿姊没说不许吃点心,不许喝水,还不许说话!”   阿稚显然愣了愣,“就因为这些你要回家?”   “这些还不值得回家吗?”阿玉气馁地垂下脑袋,“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店里,什么时候都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哪有人管我?”   阿稚皱起眉头,仿佛头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阿姊自从生了场大病以后,性情大变,连带着把阿玉也教成了个小霸王。不过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若一味软弱只能任人欺凌,性格强势一些倒不是什么坏事。   问题是……   阿稚觑了眼远处毡帘后静坐的先生,心里翻涌起一股不妙的情绪。   思忖再三,阿稚换了个说法,“你不是跟阿姊说好了让她来接你,你现在自己跑回去,她不就不能来接你了吗?还有,你不是要见一见那崔家小郎君?看看到底是谁一顿能吃七枚鸡子,你回了家不就看不到了?”   阿玉摸了摸下巴,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好吧,我就再等等,等阿姊来接我,明日我肯定不来了!”阿玉绽开笑颜,“兄长,快带我去瞧瞧崔家小郎君。”   -   -   那厢的林夏也担心了一整个白天。   担心阿玉跟人合不来,担心阿玉吃不好,更担心阿玉受不了学堂的管教。   “师父……”小平从她身后冒出来,“这馅再加盐就没法吃了。”   林夏堪堪回神,一拍脑门,“阿玉是不是要放学了?”   小平撇撇嘴,“师父,这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呢。”   “才过去这么点时候?”林夏有些气馁,把包子馅推给小平后,扯来凳子一屁股坐下。   小平重新往包子馅里头加菘菜和泡发好的木耳,调成咸淡合适的口味。包包子是个大工程,姜云娘和大宝都来帮忙了,连老关头都一瘸一拐走了过来。   包子讲究现包现蒸,但开封府人口太多,肯定来不及,林夏找了个大竹筐,上下都铺上被子,先蒸出来两屉备用。   林夏平时对厨房卫生要求极其严格,进厨房区域就要洗手、包头发,故而包包子的时候众人都没说话。   等一屉包子包好,放到火上二次醒发时,老关头才捶着腰走到厨房门口处,望着安静的院子,悠悠来了一句:“这家里没个孩子就是冷清。”   这句话像戳到林夏麻筋上似的,当场眼眶就红了。   姜云娘看形势不对,连拖带拽把人从厨房薅了出去。   她找来干净的帕子递给林夏擦脸,又倒了杯茶水,温声细语安慰道:“掌柜的,孩子大了不由娘。”   林夏胡乱擦了把脸,哽咽道:“说不出来,就感觉孩子丢了似的。”   姜云娘掩唇轻笑,故意开玩笑,“这都受不了了,那等她出嫁怎么办?”   “那就不嫁呗……”林夏嘟哝一声,“要不给她招婿,养两个我又不是养不起。”   林夏也有些沮丧,她教阿玉读书写字、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却不能将她拴在身边一辈子。   阿玉也是人,长大以后自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到那时候又会如何呢?   她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一辈子独自一人,只在晚年收了她一个徒弟。   人既然为人,那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甘心受人摆布的物件或玩意,师父想让人继承衣钵,而徒弟想上节目、拿奖项、挣快钱、出风头,这时师父能如何?   她那时年纪小,师父在她心里是个极有威严的老者,亦师亦父,师父说一她不敢说二。   但师父去世以后呢?   时代洪流面前,酒楼的生意必然受到影响,上百人的团队背后是无数个家庭,几百张嘴要吃饭,她不照样参加节目、拿奖项,赚了不少名声。   孰是孰非怎么能轻易讲清楚?   她所能做的,不是给阿玉规划好未来要走的路,而是在阿玉受了挫折要回头时,为她准备好退路。   午间吃饭时,田文瀛还来问了一嘴阿玉去哪了。   得知阿玉去上学,田文瀛道了声恭喜,“咱们小食堂也要出个女秀才了。”   姜云娘给他们端包子的时候恰好经过,赶紧让他少说两句。   “别往我家掌柜的心窝子里戳了。”   林夏望天兴叹,“怎么还没到散学的时辰啊,上这么久的课,阿玉能撑得住吗?”   如今的学堂比林夏上学的时候可辛苦多了,早上六点多就去上课,一直到五点才放学,中间可没什么午休,且每旬仅休息一日。   像阿稚这种日后要科考的学生,回家以后还要学习,十年寒窗一点不虚。   阿玉打小自由惯了,就算先生管得不严,她也不一定坐得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上学堂(二)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夏的担心还没消失呢,阿玉已经跟学堂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了。   “仲文哥哥,你尝尝阿姊给我带的绿豆糕。”   崔仲文接过糕点, 直接塞进嘴里。   嚼得正陶醉呢,阿稚冲他猛使眼色。   崔仲文赶紧咽下绿豆糕,正色道:“阿玉妹妹,上学好玩吗?”   阿玉苦着脸,“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为什么呀, 我们都陪着你, 不比你在家里一个人有意思吗?”   “可是……”阿玉一抬头,就瞧见了一本正经的先生, 她哼了声,“先生那么严厉,上课不许说话、不许走动、不许吃东西,我又不是磨喝乐, 怎么能一动不动呢?”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仿佛头一次意识到林夏的教育观念有如此大的问题。   -   终于挨到散学, 林夏早早在书塾门口等着,只见一个个早上或许兴高采烈,放学时候已经脚步虚浮、眼神飘忽的孩子们结伴出来。   她不禁感叹, 不管什么年代上学都累人啊!   不知等了多久,林夏终于看到了阿玉一行人。   阿玉的书袋在阿稚手里提着, 装笔墨纸砚的书箱在壮壮肩上挂着,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得意洋洋往外走。   三人身边还有个个不高的小胖子,林夏认出了是崔伯夷的弟弟崔仲文。   “阿姊!”看见林夏, 阿玉猛地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林夏任由她撞进怀里,接过她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阿稚跟上来解释,“是她的字。”   “那上头画的这些圈是?”   阿玉抢答:“是先生说我字写得好,是班上写得最好的!”   不等林夏细问,阿玉又说:“阿姊,上学太好玩了,我明天还要来!”   这话林夏听着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接回来三个孩子后,几人都饿了一天,一人先拿了一个包子吃。   中午剩的包子在筐里搁着,盖着厚棉褥,摸起来还是温热的。   阿稚不在乎馅料,随手摸了一个就咬在嘴里,边看书边吃。   阿玉观察半天,终于挑了一个,掰开。   “啊,怎么是豆腐的,我不想吃这个!”   不等她开口,壮壮把自己刚拿到的递了上去,“我这个是菘菜猪肉的。”   二人十分自然地交换了包子,姜云娘不觉得有什么、阿稚也不觉得有什么,林夏反而觉得不对了。   等壮壮去厨房帮忙,阿玉霸占了柜台后头的桌子,掏出纸笔描起了大字,林夏才有功夫问阿稚今天的情况。   阿稚长舒一口气,犹豫道:“阿姊,阿玉好像……不太适合上学。”   他说了阿玉晌午被先生罚站,当即就要回家,好不容易被劝住。没过多久,另一位先生又夸她字写得好,阿玉当即忘了发生过的不愉快,美滋滋要做班上字写得最好的。   一回家就从阿稚那里借了林观海的帖子去描。   好啊,奖励式教育!   “那……”林夏试探着问:“可有人欺负她?”   阿稚望了一眼被使唤得团团转的壮壮,面无表情地摇头,“阿姊,你觉得有人能欺负她吗?”   “那她有欺负别人吗?”林夏又问。   阿稚屏息沉思,片刻后道:“应该……不算欺负。”   刚写完一张大字,阿玉把林夏和阿稚叫过来看。   “是不是比白天写得更好了?”   阿稚仔细看了看,赞许道:“好像是比之前那一张写得好。”   阿玉开蒙的时间比他还要早,再加上家里条件好了不少,平日里也不拘着她写字画画。故而猛地一瞧,还真写得有模有样。   而林夏……   林夏至今还没用明白毛笔,便对此不予评价了。   “的确不错。”   这道疏冷的嗓音响起时,阿稚立刻反应过来,忙行礼,“见过顾大人。”   顾甫之一挥手,免了他的礼节。   “顾大人,你看看我的字!”阿玉笑着递上宣纸。   林夏拦了阿玉一下,但没拦成功。又以为他是来吃饭的,可顾甫之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   顾甫之俯身看着阿玉的字,而后伸手拿起毛笔,在孩童斗大的字旁写了一行小字。   “林相公字不错,跟他学已经足够了。”   放下笔,顾甫之望向林夏。   他虽一言不发,但林夏跟被老师上课点名似的,赶紧站直身子,“顾大人,您要吃点什么?”   顾甫之没急着回答,而是扫了眼阿稚阿玉兄妹俩,林夏心领神会,找借口把这两人打发走。   顾甫之不紧不慢地望着两个小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才再次将目光落到林夏脸上。   “林掌柜,近些日子莫要出城。”   -   转眼就是冬至,滴水成冰的季节让人晨起根本不舍得从被窝里钻出来。   上次去长公主府时,林夏听刘妈妈说长公主府地下有温泉流经,冬日将温泉水引入室内,便可四季如春。   林夏当时就笑了,这不就是地暖吗?还是水暖,不干不燥。   不愧是封建皇族,也太会享受了。   掀开半旧的猩红毡帘,推开房门,冷风往屋里一灌,阿玉哼哼唧唧的声音响起。   “阿姊,我、我再睡一刻钟。”   林夏阴阳怪气,“哎哟,前几天是谁着急上学,迟一刻都不行?”   说归说,林夏却没硬把阿玉从床上薅起来。她走到厨房准备早饭,难免又想起那天顾甫之的话。   他撂下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转身就走,让林夏好几日都没睡安稳。   这人真讨厌,说又说不明白,林夏哪猜得出他的心思。   后来又向林饷和田文瀛打听最近是不是不太平,二人说水患之后有一小股流民流窜犯事,衙门正在派人擒拿,想来与此事有关。   警告过几个小的上学放学路上别乱跑,林夏自己没将这件事放心上,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出城。   直到锅底冒起一层细密的水泡,林夏将昨天包好的饺子下锅。   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在沸水里上下翻滚,不一会儿就浮了上来。   天冷下来以后,包好饺子直接放到院子里就是天然冰柜,只需要防着附近的狸奴闻着味上门。   想什么来什么,饺子煮好后,还真有只狸奴跳上屋檐观望。   那狸奴浑身雪白,只有额头一点黑。   阿玉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瞧见了。   林夏暗念糟了,赶紧喊了她一声,“饺子煮好了,你最喜欢的酸菜馅,快来吃。”   当初她给阿玉抱来的小黄狗深受孩子们的喜欢,可去郊外的那阵儿店里仅剩小平一个人,小黄狗有吃有喝却没人陪它玩,有天夜里竟自己把绳子咬断跑了。   小平后来在附近坊上找了数日,不少人都见过那条黄狗,却不知它最终的去向。   阿玉为此哭闹了好久。   林夏心里也有种不祥的预感,那阵子城里头物价飞涨,一只肥嘟嘟的小狗走在街上……   唉,希望有好心人把小黄收养了吧。   许是狸奴勾起了阿玉对小黄的怀念,吃饭时小丫头一句话不说,直到上学路上都显得闷闷不乐。   壮壮凑到她身边,把手炉塞到她手里,“阿玉,你是不是冷?把我的也拿去吧。”   “我不冷。”阿玉盯着脚下的路,把挡路的石子挨个踢开。   眨眼间走到书塾,阿稚跟他们告别后往后院走。   一大早的课是阿玉最讨厌的。   音韵、训诂之学艰难晦涩,韩夫子为人古板、不苟言笑,满口的之乎者也,还喜欢抽人背书。   韩夫子一发起火,连喘带咳,鼻梁上架着的叆叇都要掉了。   阿玉只能靠别的事情打发时间,若是睡着了,又要挨手板。就在她想着清晨见到的那只狸奴时,忽听到有人叫她。   她一时愣住,直到韩夫子又唤了她一声。   “阿玉,这个字什么意思。”戒尺敲在桌案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敲在她的手心。   阿玉垂下脑袋,有气无力道:“不知道。”   “去后头站着!”   下课后,韩夫子又把阿玉叫去书房里训话。   阿玉背着手,有一句没一句听着,直到她瞥见不远处的竹林里闪过一个小巧的身影。   讲完一通大道理,韩夫子一抬眼,发现眼前的小丫头完全心不在焉,又要发作,阿玉冲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夫子,这只狸奴是你的呀?”   韩夫子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了那只在晒太阳的猫。   那只猫是自己来的,来了以后又经常走,时间久了,韩夫子自己都要忘了书塾里头还有只猫。   “是我的又如何?”韩夫子皱起眉头,阿玉这孩子古灵精怪,聪明却不好管教,谁知道脑子里整日装了什么坏主意?   阿玉攥着衣袖,满怀期盼地开口:“我想跟它玩,我之前有一只黄狗,可是后来狗跑丢了,所以……”   阿姊说了,碰别人的东西要得到别人的首肯,这猫是夫子的,她想玩自然要夫子答应。   她眼巴巴望着韩夫子,而韩夫子胡子一动,嘴唇一撇:“不行。”   “啊?”   “除非——”韩夫子故意卖关子,“接下来一月,若是抽你背书,你可一次都不能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速之客   不知从何时开始, 家里最用功的孩子成了阿玉,不管在哪林夏都能看见她捧着书摇头晃脑,书页都卷边了。   林夏私底下跟壮壮打听, 壮壮也是顾左右而言他。   “怕被先生骂吧……”壮壮缩了下脖子,“先生打手板疼得很。”   怕?林夏不信。   阿玉怕是连“怕”这个字都不认识。   但看着阿玉越来越好学,林夏心里还是有几分欣慰的。   她参加过华夏一档厨艺节目,其中有位学院派厨师来自法兰西蓝带学院,甜品做得如何林夏不予评价,但听那人用法语跟评委交流时, 在场一众厨师没人不投去羡慕的眼光。   学习好啊, 以后给阿玉买艘船,让她去环游世界、探索新大陆。   姜云娘欣慰地看着阿玉读书识字, 不禁自嘲道:“我幼时家里穷,别说读书了,连张草纸都没有。”   林夏噗嗤笑了,“现在学也不晚, 我这儿笔墨纸砚管够。”   二人说笑几句, 带着毛毡风帽的林观海推开帘子进店。   这段日子家里人都喜欢往店里凑, 店里点了三四个火盆,又有厨房的炉子烧着,比家里暖和不少。   阿玉看见林观海, 急忙放下笔:“阿爹,快来考我背书!”   林观海摘下帽子递给林夏, 搓了搓手,“小阿玉要当女状元咯!”   今日外头又落了一层雪,店里没什么客人,倒是轮番来了好几个跑腿的闲汉。   “林掌柜, 来份酸菜锅子拨霞拱。”   “林掌柜,原汤拨霞拱加一斤手切索饼。”   “林掌柜,崔府要份菌汤锅底的拨霞拱带走!”   林夏一钻进后厨就出不来了,姜云娘给闲汉一人倒了一碗骨头汤。   闲汉甲被烫得直抽气也要趁热喝完,闲汉乙则是将碗捧在手里暖了半天,“还是小食堂好,连我们这种人都能有口吃喝,等哪天我发达了,我带着全家老小一块来吃!”   林观海倒是不赞同他的话,“什么这种人那种人,天下大同,谁不是一张嘴两只眼睛?”   闲汉乙咂咂嘴,“林相公说得好,虽然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好!”   众人哄然大笑,阿玉笑得最开心,“阿叔,若是都像您说的,那还要先生做什么啊?”   林观海点点阿玉的鼻子,“不许胡闹。”   阿玉努努嘴,做了个鬼脸。   看人到齐,林夏让小平干脆多准备几份拨霞拱的菜,自家晚上也吃火锅。   拨霞拱外卖跟一般的不同,不光有菜有汤,最重要的是锅。   脸盆一样大的铜锅,中间加烟囱,还要做成鸳鸯锅的模样,可把铁匠难为坏了。   五十个铜锅做完,铁匠看见林夏就双腿打颤,说什么年前都不接小食堂的单子了。   到了后厨,壮壮已经准备好外送用的食盒,正抱着菜盆要出去洗菜。   林夏忙叮嘱,“倒半盆热水,凉水碰多了小心长冻疮。”   壮壮乖巧点头,“知道了,师父。”   厨房里,小平给泥炉添了柴火,浓白的高汤再次沸腾起来。   拨霞拱工艺不难,精华在于锅底那口汤。   上好的火腿、母鸡、大骨吊了一整夜,随后用蛋清打去其中的浮末和油花,林夏简直是拿开水白菜的水平做汤底。   熬好的汤做基础,不同口味加不同佐料。   菌汤里头加了整整两斤晒干的香蕈,经过一个时辰以上的熬煮,香蕈精华全部浸入到汤里,而残渣被打捞走,一点不剩。   将汤灌入双层陶罐之中,再盖上盖子,密封得严严实实。双层陶罐中间灌了蜂蜡,就算在外头冰天雪地里逛上一个时辰,汤也是热腾腾的。   菜则是选了当季的菜蔬。宋朝已经有了暖棚温室,反季蔬菜除了贵没有一点毛病。   水灵灵的萝卜、菘菜,绿油油的豆苗,只有小指粗细的水芹,嫩得没有一点筋。洗净之后,切段、切片,整整齐齐摆在竹筐里,五颜六色一大盘,光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在不是腌菜就是干菜的冬天,看见这一盘子菜就让人止不住口舌生津。   而其中最惊喜的莫过于林夏刚琢磨出来的午餐肉。三肥七瘦的肉馅纯手工剁,既绵密丝滑、又保留了一点颗粒感,简单调味以后上锅蒸熟再切片,煎炸蒸煮怎么做都好吃。   这段日子孩子们的早饭都换成了炊饼卷午餐肉,刚出锅的炊饼从中间切开,抹上甜酱、辣酱,夹几片可以生吃的菜叶子,把单面煎蛋、双面煎的午餐肉夹进去,一口下去别提多满足。   午餐肉和金黄的蛋饺、如玉般的鱼丸拼成一盘,红黄白三色又喜庆又诱人。   收拾好了菜,到了拨霞拱的重头戏——肉。   天香楼主推獐子肉、鹿肉、野鸡等等稀奇古怪的珍馐风味;小食堂则走平易近人路线,兔肉、嫩羔羊肉、鱼肉等等。   林夏将肉切成薄片,薄到能通过肉的纹理看清盘子上的花纹。   小平和壮壮都伸着头过来看,看完,二人对视一笑。   小平给壮壮脑门弹了个脑瓜崩,“师弟,你还有得学呢!”   壮壮捂着额头,“小平叔,说好了咱们不论师兄弟……”   在姜云娘心里,壮壮是小辈,就算拜林夏为师,也不能跟小平称兄道弟。但小平哪管这些,他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把菜都装进食盒,再在最底层放上胡饼或者手切索饼,这份拨霞拱就做好了。   菜、汤、锅,各式各样近乎摆满了一张桌子,要是只请一个闲汉来跑腿,怕是拿不住呢!   林夏和小平一趟接一趟从厨房往外提东西,有人家离得近,只派了家仆传话,关大宝便随他一道走。   终于把闲汉全部送走,一转眼,自家人饿得都开始啃干饼了。   做餐饮就是这点不好,给人做饭挺积极,自己连按时吃饭都是奢望。   但转念一想,若是一家餐馆到饭点还没生意,闲得只能自己家吃饭,怕是老板更笑不出来了。   等小平端出铜锅,大宝也送完餐回来了,众人落座。   林夏接过阿玉剩下的半块胡饼,边啃边说:“下次莫要等我,你们先吃,我一个厨房做饭的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不成不成!”满座只有阿玉一个敢反驳林夏,“一家人就要一起吃饭,阿姊不在算什么一家人?”   有阿玉打头阵,姜云娘也附和了一声,“人多吃饭才热闹。掌柜的,您也说了,店里那么多吃的,难道还能饿着我们?”   众人一人一句,说得林夏哑口无言。   锅沸腾起来,先喝汤再涮肉。   鱼肉扔进去涮两下就熟,一双双筷子下锅,到最后都拐了弯送进林夏碗里。   水汽熏得林夏眼底发热,“你们快吃,我碗都装不下了。”   吃到末尾,小平在锅里添了汤下索饼。   林夏实在撑得吃不下了,只要了几根面条溜缝儿,吃完困得直打哈欠。   小平看了眼外头,道:“师父,你们回去吧,再晚怕是又要下雪。”   眼看着天已经黑透,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小平熄了一个灶的火,把炉子里剩的热水灌了两个汤婆子,一个给关大宝、一个给姜云娘。   姜云娘让壮壮把汤婆子拿走,壮壮不肯。   “娘,你拿着吧,我跟小平阿叔挤一个被窝,一点都不冷。”   壮壮上学堂之后就从她屋里挪了出来,本想着让他一个人睡,可不知怎么,这小子夜夜跑小平房里。   姜云娘无奈撇唇,只好答应他,“不许闹人,明日一早还要上学呢。”   除了汤婆子,关大宝从炉子里捡了两块碳装进暖手炉,一并给老关头送去。   前两天下雪,老关头咳得更厉害了,林夏出钱给他买了床新棉花被子,又在他房里添了两个火盆,但到底不见好,人都瘦了一圈。   请聂大夫来了两趟,问他老关头到底是什么毛病、要用什么药、要养多久,一连串问题下去,聂大夫也只是摇头。   “人自有天命。”聂大夫趁四下没人,私底下跟林夏说:“大限将至。”   等小平和关大宝收拾完前厅,林夏都等困了。她揉了把脸,扶着阿玉站起来,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来人身量不高,偏瘦,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夹袄,袖口处还打了补丁。   怪就怪在这人头脸包得只露一双眼睛。   小平乍一看,还以为这人是替谁家跑腿的闲汉,“客官想吃点什么?”   那人扫了眼店里,隔着一层布,声音听起来含糊,“还剩什么?”   小平侧了个身,“您瞧,墙上的都是咱们的招牌菜,还有冬天吃着最热乎的拨霞拱。不过,若是只有您一个人,不如看看汤索饼。”   “拨霞拱?”那人走到桌边,盯着炉子,“这东西能送到家里吗?”   “能,两吊钱做押金,等吃完我们去您府上收回来,再把钱退给您。”   那人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林夏瞄了那人几眼,这人看打扮、行迹都有些怪异,但她沉浸在晕碳的快乐里,一时也说不出是哪出了问题。   那人走到靠近后厨的那扇门前,眼珠子却不落在墙面挂的菜牌上,而是东瞅瞅西瞧瞧,落不到实处。   放在往日也就罢了,可前阵子顾甫之才告诫过她莫要出城,田文瀛也说有流民闹事,林夏这颗心便怎么也安稳不下来了。   这会儿人都在后头,前厅只有她和小平,还有个小豆丁阿玉,这人若以为店里仅他们三人,万一起了什么歹念……   她跟小平交换了个眼神,小平也是眉头紧锁。   忽然,林夏眼角余光瞥到帘子后露出一节青布绑腿,那是关大宝今日的打扮。   正如她所料,眼前这人转悠了一圈,最后调转方向,下定决心似的朝着林夏走了过来。   林夏不动声色将阿玉挡在身后,看这人越走越近。   一步、两步,蓦然间,那人突然伸出手。   就是现在!   电光石火之间,林夏猛地大喊:“大宝来帮忙!”   那人脚步一滞,似乎是被吓到了。   就在他来不及反应的当口,一左一右两道人影扑了上去,跟这人扭打在一起。   在地上翻滚一圈后,小平和关大宝一人压腿、一人抓手,将那人按死在地面上。   后院众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跑了出来。   关大宝跟一座小山似的压在那人身上,反剪双手,叫那人动弹不得。   小平腾出手,啐道“好你个不长眼的!知道这是哪吗?今天就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说着,小平一把将那人头上的布扯掉。   众人尚未看清此人长相,林观海两步并作一步冲了上来。   “冯兄!”林观海急得直拍大腿,“夏夏,快让他们放人!这是你冯家阿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墨痕   原来今天这一出闹剧, 盖因那桩没头没尾的喜饼官司。   林观海故意晾着人,结果一转头就把事情忘了。   冯青更是夹在林观海和自家女儿中间左右为难,苦等无果, 迫不得已才想出如此下策。   可到了店门口,冯青自觉脸面有损,又不肯进来了。   但回去定无法跟娘子、女儿交差,于是冯青盘算着带些东西回去,既能糊弄过去、又不至于在林观海面前丢了身份。   进门之前他左看右看,眼看就要打烊, 林观海也不在店中, 这才下定决心进门。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夏使唤人按在地上。   闹了个大笑话的冯青没待多久便走了, 杯中茶水还冒着热气,根本没碰。   林观海自知理亏,当场让林夏跟人订下了喜饼单子,还给了折扣。   林夏为了替林观海收拾残局, 又给冯青塞了张储值卡, 请他有空常来。   终于平息了这场风波, 林夏冷冷扫了眼缩在一边装鹌鹑的林观海,“阿爹,下个月的月钱……”   “阿爹哪用得上钱?”林观海清了清嗓子, 一只手的手背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临近年关, 家里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今年孩子又多,不如……给阿玉添个围脖,给阿稚做双手套, 再给壮壮来一顶小帽?羊皮打底、兔毛围边,夏夏意下如何?”   林夏故意拿乔,“跟我说有什么用?跟姜娘子说啊。不过——咱们可提前说好了,不许白用我的人。”   林观海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林观海不提也就罢了,他的话让林夏想起许久未见过的宋娘子。   家里这几张兔子皮还都是托她的福。   宋娘子家住城外,当时流民越来越多,家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村子里三天两头丢东西,青壮年都自发聚集起来,拎着砍刀巡逻。   她丈夫行动不便,小叔又是猎户。眼看山上的猎物、野果、草药几乎都被吃了个精光,情况越来越糟,宋娘子收拾家当回了娘家。   当时她托漕帮兄弟给林夏留了口信,最早也要开春之后才回来了。   阿玉洗漱完回屋,发现林夏还靠在床头没歇,走上前拿脑袋拱了拱她,被林夏一把抓住塞进被窝里。   “阿姊,你在想什么?”   林夏扯了下唇,“阿姊在想……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   临近年关,学堂也放了假,楚栖梧赶在腊月前回到京城。   楚家虽为将门,但楚栖梧并未从军,而是从十岁起便到京中求学,成了一名国子监的监生。   期间十余年,一家人分散天南海北,仅年关时短暂相聚。   此次楚廉接手殿前司,带着楚轻雨回京,一家人才得以团聚。   “兄长,你尝尝这道旋炙猪皮肉。”楚轻雨示意丫鬟给楚栖梧夹菜。   楚栖梧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妹妹,爽朗一笑,“一别经年,轻雨果然是大姑娘了。”   听到他的话,楚轻雨羞赧地低下头,面上浮了两朵粉云,颇有小儿女姿态。   “兄长就别笑话我了。”   楚府仅有三位主子,吃饭也是摆在正房,几人围坐一张桌子。堂中仅一扇屏风隔挡,除去楚轻雨身旁多了两个火盆,其余的连个挡风之物都无。   楚栖梧在书院呆了太久,习惯了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猛换了环境,竟一时不太适应。   他蜷了蜷发僵的手指,让丫鬟盛了碗热汤。   发妻去世前楚廉身边便无妾室、偏房,发妻去世后他更是一门心思扎在军中。   轻雨则一直养在老太太身前。老人娇惯孩子,对楚轻雨是予取予求。   在楚栖梧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每年年关跟家人相聚时,妹妹总能胖上一圈。   一年比一年胖,到最后楚栖梧都快忘了妹妹的模样,印象中只有一个银盆般的脸颊,肉堆在脸上。   但此次回来,轻雨不说脱胎换骨变了个人,却真真瘦了不少。   尤其是吃饭时,慢条斯理嚼着,不急不躁,十足的大家闺秀风范。   用过饭,楚廉叫走楚栖梧到书房问话。   楚轻雨回屋后没立即歇下,而是在屋子里绕圈。   小悠看她愁眉不展,提议道:“娘子,既然郎君回来了,过两日让他陪您出门不就成了?”   这段日子楚轻雨的确出门出得勤了些,楚廉对此颇有微词。   “不好吧……”楚轻雨缩着肩膀,“父亲肯定要考兄长的课业,而且秋闱在即,我怎好因为这等小事劳烦兄长?”   她话没说完,小悠的白眼先翻了起来。   别人家的书生如何暂且不提,她家大公子什么水平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力气嘛……一个顶三个;   饭量嘛……一个顶三个。   可论起读书来……   啧啧,小悠暗暗摇头,“娘子,你何不去问问郎君的心意,或许……他也想跟你在汴京城内转转?”   -   另一头,楚廉将楚栖梧唤进书房。   书房之内,府里的清客相公早已候着,等二人进来,忙放下茶盏起身见礼。   “各位坐吧。”楚廉在主位坐下,楚栖梧立在堂中,脸色微微发白。   “小儿明年下场,特请各位先生来指教一番。”说完,楚廉才不紧不慢瞥了楚栖梧一眼,示意他坐下。   眼前清客相公里头并非往年那些,甚至其中不少人都有官身。   楚栖梧行走时紧张到差点同手同脚,惶惶落座,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不说学问多深,拿出去唬一堆兵痞子是绰绰有余。   可今天……   楚栖梧宛如置身冰窖,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年所谓的课业到底学了什么。   平日里先生喊人背书,不会就不会,挨几句骂,总能糊弄过去;功课上头,自有那家境贫寒的学子为了几两碎银主动送上门;至于每旬、每月、每年的考试,他连卷子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楚栖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父亲想让他走科举,他却不愿,原以为等自己武艺有所成后便能告诉父亲——他不想走科举之路,他要参军!   可到头来,一年又一年,十来年了,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缩在父亲背后当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最后是怎么从楚廉书房出去的,楚栖梧自己都忘了。   门客一个个都是人精里头的人精,自然瞧出来他心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九九。   一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立刻换了问法,到最后楚栖梧也算勉强过关。   刚回院子,小厮进来通报,楚轻雨约他明日一同出门。   想着这是妹妹到京城过的第一个年,楚栖梧强撑着笑容,让人去回话。   -   后日艳阳高照,又连着许多天未下雨下雪,府中的粗使丫鬟、婆子忙着把被褥拿出来晒。   得了院子里的信儿后,车夫天还没亮就开始打理。   刷马、喂草料,连车轱辘都刷得光洁如新。早膳前,车夫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只等着主子们传话。   等丫鬟将车厢内熏过香、放好暖炉,安置好厚褥子,吃过早膳的楚轻雨才姗姗来迟。   一旁的楚栖梧骑着一匹青骢马,那马儿等得有些急躁,正在原地来回踱步。   “兄长。”楚轻雨行过礼,又说:“不如和我同程马车?也好叫咱们兄妹说说话。”   楚栖梧一整夜没睡好,心思纷乱如麻,怕自己今日是骑不好马了。听楚轻雨此言,他便顺坡下驴,把缰绳交到随从手里。   兄妹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楚轻雨显得有些激动,从京中风光讲到各色铺子,连着说了一刻钟都没停,还是小悠借斟茶的功夫给她使了使眼色。   楚轻雨轻呷一口茶,稳了稳心神,“兄长在京中多时,定比我知晓得多,我这是在兄长面前班门弄斧。”   神游天外的楚栖梧方回神,“无碍,我在国子监读书时也不常往城中来。倒是你,最近可寻得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楚轻雨掩唇轻笑,“兄长猜对了,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马车走走停停,楚轻雨先去了一家首饰铺。   在她下车前,丫鬟先进去通报,掌柜的将客人请走,封了店后才让她进去逛。   楚轻雨挑了一枚玉佩,又挑了对成色不错的石榴色玛瑙坠儿,让掌柜镶了后送到府里,最后选了几盒印着吉谶的金锞子。   “家中又无小辈,你选这些玩意儿做什么?”楚栖梧凑上来看。   楚轻雨唇角轻扬,“保密。”   从首饰铺出来已要正午时分,楚轻雨这才交代车夫驶向小食堂。   楚栖梧未曾去过,看方向只发现离开封府越来越近,难免心生疑虑。   而楚轻雨仍是那副口气,“保密。”   -   虽已进腊月,但小食堂依然生意红火。朝廷到除夕才放假,林夏打算忙完小年再收摊。   每日开封府前来吃饭的人不减反增,连早早放假的林观海都被迫来店里头帮忙。   “掌柜的,再来两个肉夹馍,带走。”   “得嘞。”林夏从柜台后头抬起头,眼疾手快地捞肉、拿饼,一气呵成。   结账时,她多问了一句,“客官,最近府衙里怎么这么多人?”   “这您就不懂了。”那参军撑着柜台,摇头晃脑道:“一到年关,就算是乞丐也得开顿荤,那些贼人能放过如此良机?”   林夏顺着奉承了几句,“多亏有诸位大人,临近年关也不得空,实在是令人钦佩。过两日店里熬腊八粥,定要来捧场。”   那人很是受用,“掌柜的无需客气,咱们……”那双眼睛不知道瞄到了什么,忽然压低声说:“咱们都自己人。”   “自己人,自己人。”   林夏没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外包食堂怎么了?她也是正正经经吃公家饭的!   说话间,顾甫之和崔伯夷一齐走了进来,店里嘈杂的交谈声瞬间沉了下去。   “二位吃些什么?”   崔伯夷看了眼顾甫之,道:“老样子。”   为了方便算账,林夏从老关头那儿接手公庖后,采用的一直是固定餐标、统一大锅饭的法子。   至于想开小灶的、嘴馋的,在原定餐标之外的部分都自己掏钱。   崔伯夷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进了后厨,交代过小平,林夏做起了顾甫之的餐食。   一荤两素,冬天没什么新鲜菜蔬,顾甫之又是个挑食的脾性,真真是把林夏难为住了。   “上次做的鱼羹、上上回是虾滑汤……这次……”   林夏的嘟哝被小平听到,小平给她指了指一块鸡胸脯肉:“师父,给您留的是最嫩的那一块,要不您瞧瞧能做点什么?”   “鸡胸肉啊……”林夏掂了掂那块肉,二两出头的模样,肉质软嫩,却汁水不足。   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更合适的选择。   思来想去,林夏记起一道芙蓉鸡片。   这道菜历史悠久,工艺繁复,其成品色泽洁白如玉,形似芙蓉花瓣,口感滑嫩清香,可谓是集色香味于一体的上乘之作。   但制作需经剁泥、搅打、低温滑油等工艺,眼下肯定来不及。   林夏心里有了主意。   她抄起刀,将鸡胸肉逆着纹路切成薄片。而后在碗里加入蛋清、薄芡,简单调味后抓拌。   鸡小胸肉质软嫩,搅拌时需十分注意,力气大了肉就碎,力气小了味道吃不进去。等抓拌到碗中没有液体,又在上头封了一层轻油。   而后起油锅,等油温五成热时将肉片缓缓滑入锅中,定型后便捞出。   这样做既不油腻,又保留了肉质的软嫩。   调味更简单,用熬煮的高汤勾一层薄芡,便足够鲜美。   再配上青豆、笋片、胡萝卜,青红白三色搭配,连林夏都要夸自己一句,就算没有什么分子料理、低温慢煮,她的美学素养和料理功底也一点不输。   顾甫之和崔伯夷来得晚,等林夏端着菜出去时,店里衙门众人几乎都吃完撤了。   放下菜,林夏又回到柜台后头算帐,年底要分红、要发奖金、还要盘库,不是个小工程。   林夏边算帐边留意着顾甫之那一桌。   待二人吃完,林夏喊了顾甫之一声,“顾大人。”   顾甫之应声走了过来,“林掌柜有何事?”   无人在意之处,崔伯夷敛了敛衣襟,先行一步退出店内。   刚要出声,林夏垂下眸子,余光扫见他手腕外侧沾了一点墨痕。   想来是顾甫之自己未发现,她顺手递出一块帕子,又指了指袖子。   在她眼里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林夏并未在意,继续说:“大人,店里头腌了些腊味,想着府里也该到了办年货的时候了,虽不值钱,也是我们一份心意,望您别嫌弃。”   顾甫之接过帕子,沉思许久才点头,“多谢,我让司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帕子   开封府内。   临近年关, 再加上顾甫之三年之期已满,不少人没了干正事的心,反而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田文瀛虽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 骨子里却是最傲的那个,在开封府近二十载,想来升迁无望。   而崔伯夷便不同了,他是个富家公子哥,身后又有于相做靠山,投奔他的人自然数不胜数。   顾甫之刚到议事堂, 便瞧见崔伯夷身边围了一圈人, 待他靠近,人群做鸟兽散。   他面上不动声色, 在主座落座后,手收回袖中,不期碰到那块帕子。   指腹沿着绣痕描摹,与幼时习字一般。   帕子质地并不算上乘, 色泽素雅, 上头拿月白丝线绣了个小小的“林”字。   字有风骨, 想来是她父亲的手笔。   堂中人换了一波接一波,顾甫之始终垂眸坐着。   司琴隔一会儿功夫就给他换盏茶,保证茶水温热, 但他来回换了三杯,顾甫之一口都没喝。   待堂下众人一一离去, 茶也凉透了。   见顾甫之起身,司琴猜他不会再碰这盏茶。   于是他准备将茶盏收走,就在此时,顾甫之陡然伸出手, 二人手指相撞,推翻了茶盏。   司琴眼疾手快将茶盏扶正,却终究晚了一步,茶水溅到顾甫之衣袖上,他登时白了脸。   “郎君……”司琴神情惶恐。   顾甫之温声道:“无碍。”   正当顾甫之要转身离开之际,司琴从怀里摸出一方浅青色帕子,信手擦干他衣袖上的水痕。   看清角落那个小小的“林”字后,顾甫之犹如晴天霹雳。   司琴见他呆站着,殷勤道:“郎君,去后院换身官服吧。”   顾甫之过了一会儿功夫才回神,“那帕子?”   “这呀?”司琴晃了晃沾湿的帕子,毫不在意,“这是林掌柜送的啊。”   “她……”顾甫之常年淡漠的面容仿佛生出了一道裂痕,声音都带颤,“她送你的?”   司琴羞赧一笑,“林掌柜说了,单次消费五钱银子,或者累计消费一两银子的客人,都能选一条帕子。”   在司琴说话时,顾甫之手指退回袖中,摸到那条丝帕,手指缓缓收紧。   丝帕又滑又凉,就跟那林夏似的,是手里一尾捉不住的泥鳅。   司琴没注意到他的面色,还在喋喋不休。   “除了帕子,还有骰子、花牌,各种小玩意都有。”司琴嘿嘿一笑,“也不知林掌柜从哪学的,这些小东西平日里随手就能拿到,让人离了小食堂还忍不住惦记。”   “是啊。”   顾甫之面上带笑,眸子里却暗流涌动。   她一直都是这样,有本事把所有人骗得绕着她团团转。   -   许久没到店里,楚轻雨着实被小食堂的红火生意吓了一跳。   兄妹俩在车上躲了许久,直到顾甫之走出店门,瞧着店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二人才让车夫赶着车过去。   楚轻雨满心满眼都是小食堂,自然忽视了身旁面色不豫的楚栖梧。   “兄长别瞧这店小,连顾世子都常来呢!”   楚栖梧兴致缺缺地接了一句,“嗯,的确不可貌相。”   顾甫之,又是顾甫之……   以他的家世门第,求个荫官并不是难事。   可偏偏就是顾甫之,此人从小便立下科举下场的宏愿,不及弱冠便夺得探花郎,实在是狠狠打了京城中子弟一巴掌。   京城里多少纨绔,因他一人的缘故,被打着骂着轰进学堂。   一想到父亲对他的期盼,楚栖梧就像漏气的风箱,光往外泄气了。   沉思之间,楚轻雨催他下马车。林夏也迎了出来,引他们到隔壁书铺后院。   “我原先想着把人都安置过来,可住的地方不够。蓦地多了个院子,反倒空荡荡住不满了。”   林夏把着楚轻雨的手走在前头,进到后院,径直往采光最好的那间屋子走去。   “想着贵人们要来,便请木匠重新修缮过这间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腾了出去。”   推门进去,这间卧房早被改成了雅间。   外间摆了张琴桌,两侧各有一只昂首向天的仙鹤造型香炉。   因提前传过话,知道兄妹二人要来,林夏让人提前放了香料和火盆,火盆进来前就撤了,这会儿屋子里暖但不燥,香炉里乳香和降真香燃得正旺。   里间摆了张足够七八人坐的鸡翅木八仙桌,里间和外间靠一架镂空螺钿四折屏风和博古架隔开。   楚栖梧走进去,环视一周,眉头微蹙,“倒是看着眼熟。”   林夏讪讪一笑,“得郎君这句话,看来我这小店布置得还算入得了眼。”   当然眼熟了,不光工匠是天香楼推荐的,就连家具都是天香楼换剩下的二手货。   待兄妹二人落座,小悠给二人斟了茶水,倒是把林夏的活抢了。   正当林夏要问他们吃些什么,小悠便对着她挤了挤眼。   姜娘子上了几样点心瓜果,林夏顺势跟她一块儿退了出去。没过多久,小悠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找她。   “林掌柜!”小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林夏,“这是我们娘子今日要吃的菜,都提前预备好了,您按单子做就行了。”   林夏眉梢微扬,准备得够充分啊。   她大致扫了一眼,确认跟楚轻雨的减肥食谱不冲突。   至于什么东坡肉、烧臆子,只需要她稍稍调换上菜顺序,把那些肥腻的大菜留到后头上,前头的素雅小炒已经吃了七八分饱,还能有多少肚子吃肉?   林夏刚要走,小悠忍不住喊了她一声,可林夏回头,小悠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林夏故意努努嘴,耸肩,“你不说我可猜不着啊。”   小悠垂下脑袋,盯着鞋面上的绣花,低声说:“林掌柜,那什么……份量做少一点。”   林夏噗嗤一笑,“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   有兄长在侧,楚轻雨吃得文雅又克制,一顿饭耗了近一个时辰。   楚栖梧独斟自饮,没吃几口菜,而是仅喝了一壶清淡的梨花酿。   林夏没违背自己所说的,给楚轻雨先上了几道口味清淡的小炒——金针、银芽、水芹等等,等吃素吃了半饱,荤菜上来也没多少胃口了。   这顿饭让楚轻雨大饱口福,楚栖梧却始终愁容满面。   “兄长,”楚轻雨给楚栖梧碗里夹了块鱼腹肉,“秋闱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兄长定能一鸣惊人。”   楚栖梧强颜欢笑,“借妹妹吉言。”   饭罢,林夏交给小悠一份年货礼盒。三层的大漆盒子,外头刻着牡丹花纹样。   小悠接到手里,沉甸甸的。   “里头都是些自家做的腊肉香肠,还有几样点心,让贵人们尝尝鲜。”   小悠行了礼,“那就多谢林掌柜了。”   “还有一样!”林夏打开盖子,第一层放了两只青瓷酒壶,细长脖颈,想来一壶也就三两出头的样子。   林夏重点交代,“这两壶酒是……天香楼酿的,但是度数极高,一般人怕是一杯就要醉,还望小悠姑娘叮嘱一声。”   小悠轻笑,“林掌柜您怕是开玩笑呢,我家殿帅千杯不醉,这两壶酒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林夏就知道小悠要这么说,她拿起一壶酒,打开酒塞,在小悠鼻尖晃了一晃。   方才还眼神清明、伶俐的小丫头一嗅到酒气,顿时眼神都直了。   “这……这是酒?”   林夏扣好食盒盖子,得意道:“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啊?”   楚府的马车从巷子里驶走不久,店里最后一名客人也结账离开了。   大宝收拾碗筷时还嘟囔着,“这人真奇怪,吃了一个多时辰,索饼都泡浮囊了。”   林夏凑过去一看,的确,这人一碗面根本没吃几口。   她要求小平出餐前每一道菜都要试,想来不是口味问题。   她喃喃道:“真是奇怪了……”   不过众口难调,又或者这人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头。   收拾好前头,林夏先到后厨盛了碗白粥,又把之前做的肉松往里头撒了几勺,随后端着碗往老关头的屋子走去。   这阵子天冷,又没什么日头,老关头能出门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能昏睡一整日。   林夏走到门前,敲了几下门,道:“关老丈,我进来了。”   屋里响起几声咳嗽,算是老关头的回答。   未ᗯ来ᗴ整ᒪ理林夏推门进去,扯着凳子到床边坐下,老关头撑着身子爬起来。   她舀了舀粥,吹散热气,“今日饭还没吃呢。”   等粥凉得差不多了,林夏把碗递了过去。   老关头吃相可不讲究,勺子都不用,就这碗边三两口喝完。   林夏笑道:“您胃口好就行,但您还是得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待会儿我让大宝扶您出去,这屋子也该通风了。”   老关头摇摇头,“走不动了,我这把老骨头该埋咯。”   “瞧您这话说的。”林夏故作轻松,“大宝还没娶亲,您放心啊?”   老关头偏头看她一眼,“以前是不放心,但是现在有你这个丫头。”   “关我什么事?”林夏别开脸,“给他个活计,还得管他一辈子啊?”   老关头笑了几声,笑声嘶哑,“你这丫头伶牙俐齿,一张嘴从来不饶人。行了,我老头要接着睡了。”   林夏起身离开。   推开屋门,大宝就站在房门口,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掌柜的……”大宝犹豫着开口:“阿公他……”   “大宝。”林夏温声道:“生老病死人皆有之,你阿公已经想通了,你也要看开。过一天有一天的欢喜,莫要伤怀。”   大宝眼含泪光,闷闷点头。   -   天还没黑,秦舒月便得到了楚轻雨去小食堂的消息。   一个商户女她自然不放在心上,可楚家和顾家是口头订过亲的关系。   最可恨的是,那楚轻雨居然瘦了!   秦舒月坐在绣架前头,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楚家的娘子他们不敢动,一个小食肆的野丫头还迟迟不动手,诚心气我吗?”   “娘子,那边说……”怜儿面带忧虑,“临近年关,城里头查得严,那人又不肯出城,故而……”   “怎么说都有理!”秦舒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倏尔灌进来,把怜儿吹得一激灵。   “娘子!”怜儿赶紧把窗户关上,“别受了凉。”   秦舒月一甩衣袖,怜儿躲避不及,直愣愣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见状,秦舒月没好气道:“蠢货,还不起来!”   怜儿手忙脚乱爬起来,在她身边跪下。   秦舒月缓了缓脸色,手扶着额头,闭着眼道:“楚家人今年是第一年在京中过年,年前定要去明福寺祭拜亡母。你去告诉那人——”   秦舒月眼眸半开,眸光狠戾,“林家的野丫头先放到一边去,但楚轻雨绝不能留!既然要娶我,总该让我看看他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腊八粥   腊八当天, 一睁眼窗户上就结了一层冰,真真是从被窝里钻出来都要有勇气。   天还没亮,小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队。其中有不少街坊邻居, 熟人见面后唠起嗑。   一人刚张嘴就是白雾,“这天儿真冷啊,还让不让人过了!”   另一人唉声叹气,双手缩在袖子里,“前些日子刚做的棉衣,整整三斤棉花, 结果今儿一出门, 还是冻成孙子。”   “待会儿我要份馄饨,再要个鸡蛋煎饼, 刷上多多的辣酱,回去吃个满头大汗!”   “你就馋我吧。我家那小子就要喝羊杂汤,我再要根油条,沾着酱油, 光喝汤肚子里多没滋味啊!”   说话间, 大宝推开了门板。   小平举着勺子走了出来, 高声道:“诸位莫急,几大锅的粥,保证都有。”   随着小食堂大门全开, 太阳也悄悄从东边爬了上来,阳光落到店里, 其中景象落入众人眼中。   一侧是有半人高的木桶,里头盛着熬得香浓软烂的腊八粥,另一侧是卤鸡子、炸油条、煎饼果子。   姜娘子负责盛粥,大宝端碗筷, 小平在后厨备着羊杂汤、馄饨一类的热食,其余由林夏负责,阿稚和壮壮负责算帐。   壮壮刚上过算筹课,昨天得知林夏要将收钱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紧张得搂着阿稚大半夜没睡。   一早起来,两个小的都挂着黑黑的眼圈。   林夏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木板,随后走到门口,将木板立在墙根处。   众人定睛一看——腊八粥不取一钱。   有人惊呼,“林掌柜,真不要钱啊!”   林夏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一拍大腿,“林掌柜,你怎么不早说,我老娘熬的粥米是米、水是水,早知道我就不让她糟蹋东西了!”   林夏抿嘴一笑,“那您待会儿多带回去一些,也让她老人家尝尝我的手艺。”   腊八粥不收钱,为的是给附近街坊回馈。若是大肆宣传,不说街坊能不能喝到嘴里,万一来个那故意挑事儿的,怕是好事就成了坏事了。   林夏的腊八粥用料踏实,一勺下去根本看不见米。   红豆、芸豆、莲子、红枣、桂圆、板栗、葡萄干……   一勺接一勺,一碗接一碗,转眼间下了小半桶。   有家里离得近的,干脆让人替自己排队,他则赶紧赶回家取碗。   别看粥不要钱,有些人拿了免费的东西之后良心更不安,反而要多买些鸡子、油条回去配着吃。   “真不用给钱。”林夏哭笑不得,“夏天小食堂摆夜市,多亏各位邻里街坊包涵,这只是我一点心意。”   那人想了想,又把钱扔到柜台上,冲着后厨大声吆喝,“小平兄弟,来碗羊杂汤,加肉!”   待衙门点卯结束,诸位官差也陆陆续续来了食堂,店里瞬时就坐满了。   这群人一早知道林夏这儿有粥,特意空着肚子过来。   林饷一进门,喜笑颜开冲林夏问了声早,随后便说:“林掌柜,给我换大碗,昨个夜里我就饿着肚子,就等你这一顿呢!”   有同僚揶揄他,“老林,光让你喝了,我不够喝怎么办?”   林饷啐他,“喝西北风去。”   等店里人稍微少了些,粥已经空了两桶了。   林饷趁空挤到林夏身边,悄声说:“林掌柜,我……前些日子得了个小子,不知能不能请你来掌勺百日宴?”   “这是好事啊!”林夏道了声恭喜,“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了?”   林饷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二月初八。”   林夏算了算日子,距离金招牌比赛不足十日。到那时,她跟壮壮小平磨合得也差不多了,该实战演练一番了。   “那就二月初八。”林夏一口答应。   “那定金……”   林夏莞尔道:“不要定金,我还怕您跑了不成?”   林饷一拍胸口,“我要是跑了,你就去找顾大人告我的状!”   顾大人?   不提还罢,一提起顾甫之,林夏眉头微蹙,回想了一番近日店里的情形,她好像很久没见到顾大人了。   “顾大人最近忙吗?”   她的问题让林饷猛地变了脸色,犹豫片刻,支吾道:“年底嘛……”   林夏颔首,不甚在意,“确实,年底都忙。”   林饷刚走不久,司棋提着食盒就来了。   林夏给他装了年货和粥,临走前,司棋又叮嘱她,“林掌柜,年关将至,城外不太平,家里人莫要出去了。”   林夏谢过他,让大宝帮他一道送去。   -   顾甫之一人坐在书房里,司琴在隔壁茶室煮茶,小火炉火舌舔着壶底,司琴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司棋蹑手蹑脚进来,打开食盒,把几样早膳端出来,小声叫醒了司琴。   “哥,趁热吃。”   司琴哈欠连天,“你吃了吗?”   “吃了个肉馒头,里头还有腊八粥,你趁热喝。”   司琴端起碗,凑到嘴边又放下,“你给郎君再添点茶,他这几天都用得不多,再配上几块不腻口的点心。”   司棋让他放心,“你尽管吃,我看着呢。”   司棋端着茶水和点心进了书房,顾甫之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捏着一本劄子。   “放下吧。”顾甫之点点一侧,司棋给他换了茶,不动声色将点心放下。   顾甫之侧目。   装点心的碟子是自家的,点心样式也平常,若是上头没有印下那个“林”字便更妙了。   顾甫之喉间溢出一声轻嗤,这阵子他留心瞧了瞧,连看门的老柴手里头都有不止一条民营食堂的帕子。   林掌柜还真的是……会做生意。   “郎君,”司棋看他今日脸色尚可,大着胆子进言:“公主娘娘前些日子还说您又清减了,晌午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多要两道菜。”   顾甫之放下劄子,揉了揉眉心,“按老样子,先退下吧。”   屋子里再次静下来,唯有檀香燃烧时的噼啪声响和更漏敲击的动静。   三年任期已满,按理说他应在年关之后接受审官院核查这数年的政绩。   却在前几日从老师那儿得知,肃王有意推举戚澄明接替他的职位。顺理成章的,肃王便可兼任开封府尹。   简直是一石二鸟。   顾甫之脑海中忽然将几件事串联了起来。   试图混到城里捣乱的贼寇、看似毫无规律的盗匪……这一切,看似意图不明,却偏偏在他眼皮子底下捣乱的闹剧。   包括——最近衙门周围一直徘徊的那伙人。   顾甫之缓缓坐直身子,拿起点心咬了一口,不甜腻的山楂馅,酸味入腹,倒是冲淡了心头郁气。   午间,趴在炕桌上打盹的两兄弟被脚步声惊醒,一抬眼,终于见着顾甫之出门了。   二人喜出望外,忙凑上去,缀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郎君可要吃些什么?”   “林掌柜今日熬了腊八粥,可要用一些?”   顾甫之脚步放缓,表情虽如常,眼神中却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去看看。”   到了店里才知,林夏今日竟不在。   姜娘子道,原是阿玉病了,遂林夏赶回去照顾妹妹。   顾甫之淡然道:“小病不可小觑,还是要好好养着。”   随后,他点了几样平日里的菜色,面上无动于衷。   可等他吃完,司琴眯着眼一瞥,桌上还剩了大半,比平日里吃得可少多了。   -   家里头,林夏正跟林观海商量祭拜亡母一事。   这事儿林观海提起得突然,去年原主又病得起不来,林夏在他一番追问之下差点漏了馅。   城外明福寺香火旺盛,住持又极有威望,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世家贵族都喜欢到明福寺上香。   “阿爹,那就三天之后,想来最近不会下雪,出城也简单。我先找人雇个车,您说需要多少香油钱?”   林观海想了想,“我手头还有点碎银子,给你们姊妹几个供个灯,其余的捐了当香油钱。”   “行,都听您的。”   曾经的林夏是个十成十的唯物主义拥护者,可她死而复生又附身在原主身上,这件事就不是科学文明能轻易解释清楚的,求神问佛不过图个心安,有何不可?   不过明福寺这个名字……林夏想起楚轻雨提起过。   再加上城外最近不安稳,但若是能和楚府的马车一道,有府兵护送,想必能安心得多。   林夏立即求林观海帮她写了封信,托人送到楚府门房。   翌日便收到了楚轻雨的回信,邀她一同前往,还说楚栖梧会随行护送二人。   林夏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观海,结果阿玉却病了。   林观海要留在家里照顾阿玉,只能林夏单独前往了。   阿玉睡觉不踏实,半夜踢被子把自己冻着了。   林夏本想教训她几句,可看见阿玉小小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烧得小脸通红,一肚子牢骚都化作了心疼。   一瞧见林观海端着碗苦药走进来,脸当即皱成一团。   “我不喝……”阿玉别开脸。   林夏沉下声,“别闹,喝了药好得快。”   “阿姊……”   林夏才不吃这一套,“没用,快喝!”   聂大夫一早来看过,只说阿玉只是受了凉,人有精神也有胃口,不碍事,但林夏丝毫不敢松懈。   眼前可是个拉肚子都能拉死人的时代,再说了,阿玉平时壮得像小牛犊,突然发烧肯定不同寻常。   这会儿可没流感疫苗能帮忙啊!   哄着阿玉喝了药,阿稚赶紧端上来果脯,“吃两块就不哭了。”   又见林夏一个人收拾行装,阿稚提议,“阿姊,要不我陪你去?”   林夏拍拍他的肩头,“城外冷,你别跑了,就在家里帮阿爹照顾妹妹。阿姊就出门一天,别跟天塌了似的。”   夜里睡觉前,林夏特意在屋里加了个火盆,又亲自检查了一遍通风,确定安全才躺下。   阿玉喝完药便睡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林夏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降温,又拿拧干的帕子帮她擦身,让她能睡得舒服一点。   最后再给阿玉掖好被角,她躺在另一侧,将小人搂在怀里。   -   出城要趁早,寅时天还是漆黑一片,林夏便起了。   她先确认阿玉退了烧,又给火盆里添了碳,拿点心随便对付两口后背着小包袱出门了。   林家离楚府至少要走半个时辰,她跟楚轻雨约好在城门见。   店里步入正轨后,她极少起这么早,今日被寒风一吹,整个人是精神了,可冻得她脸都麻了。   林夏走到大路前,躲在背风的巷口,搓了搓脸,恢复一些温度后继续往前走。   刚到正街,就跟周虎撞了个正着。   “林掌柜,这么早出门?”周虎熬了一晚上,嘴唇都冻白了。   林夏也缩着脖子,被冷风吹得睁不开眼,“马上年关,今日去明福寺祭奠亡母。”   闻言,周虎神神叨叨对她说:“明福寺好啊,求姻缘求学业都灵!我娘子亲妹妹快二十还没嫁出去,把全家人都急坏了。不知我那泰山从哪的的消息,让她去明福寺拜拜,拜完,还没进城呢,车轮子就坏了,您猜怎么着?”   “嗯……”林夏倒吸气,“猜不着。”   “结果跟好心修车的郎君看对眼儿了。”   林夏被冻得笑不出来,“好事,好事。”   跟周虎聊了一路,林夏刚到城门口,远远便听见小悠喊她。   林夏跟周虎告别,“周大哥,那我先走了。”   周虎憨憨一笑,“成,我也要收工了,等会儿我去小食堂吃顿热乎的。”   林夏钻进楚轻雨的马车,马车里头熏过香,还有暖炉,林夏这才感觉捡回半条命。   楚轻雨把手炉塞她手里,“快暖暖,冻坏了吧?我让兄长坐马车,可他偏偏要骑马。”   林夏哆嗦着,牙关发颤,“还好跟楚娘子一道,沾了你的光。”   楚轻雨绽开笑颜,“那你要给我多做些好吃的,算是车费了。”   城门开启,楚府一行人缓缓驶出。   在他们离开不久,一架青布骡车便跟了上去。   半截缩在车厢里,从窗户缝里觑着外头的景象,喃喃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明福寺(一)   前往明福寺的路上, 楚轻雨缠着林夏跟她讲讲京城的风土人情。   林夏说得十分谨慎,生怕被她看出破绽。   末了,林夏羞赧一笑, “楚娘子,我家境贫寒,哪去过什么酒楼正店,您可别笑话我。”   “我绝没有此意!”楚轻雨惶然道:“我初到京城,京中贵女都嫌弃我,她们……嫌我长得胖又行为粗鄙, 什么赏花宴、诗会, 虽请了我,可我心里清楚, 她们只想看我出丑。不过,还是两个人对我一视同仁的。”   林夏眉梢轻抬,似是好奇。   “其中一位就是林掌柜,你不光对我好, 还帮我想了食谱。不瞒你说, 我最近瘦了不少, 连我父亲都说,你是个很有本事的小娘子。”楚轻雨握着她的手,“我家中行七, 是年纪最小的。林掌柜要是不嫌弃,就随家里人叫我一声轻雨。”   林夏没拒绝, 而是说:“那我就冒犯了,我单字一个夏,家里人都叫我夏夏。”   楚轻雨心里一琢磨,“那我叫你夏姐姐可好?”   林夏哆嗦一下, 幸好没喊她“林妹妹”。   “当然好,轻雨。”   -   冬天日头短,几人出城走了一段时辰,方天光大亮。   楚栖梧骑着马,冷风似刀,无情地从脸颊上割过。   呼出的白气像一朵云彩挡在眼前,他眯着眼,盯着前方并不明朗的道路。   路上没什么行人车马,一路上除了车厢里断断续续的笑声,只听见马蹄碾碎枯枝残叶的声音,还有车辕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明福寺建在城西的半山上,依山傍水,倒是个清静地方。   原本香火早些年不算顶盛,后来因城中大户人家老太君病重,儿女们来明福寺上过香,过了没多久,老太君竟病愈,活到了八十高寿,这下才在京中轰动一时。   除此之外,什么状元郎高中之前在明福寺进香、某家女高嫁之前在明福寺算卦的流言也传得越来越凶。至于各种真相,又有谁在意呢?   就看这条让马车能一路驶到寺门口的大路,便是几家富商合力修建的。   到了寺门前,青石阶上都被踩出了一个个鞋印,山门之上的兽首铜环被磨得光滑如镜。   殿内烟雾袅绕,烛火的热气烘得人睁不开眼。   在大殿捐了香油钱后,有知客前来引路,楚轻雨和林夏带着小悠往后殿走。   楚栖梧脸色不太好,大约是方才在大殿里被香火熏的,他拿手按着眉心,说:“我头疼,先不陪你们俩进去了,我到外头散散。”   “那——”楚轻雨张了张嘴,又垂下头,“兄长记得午时前回来,订了斋饭。”   “知道了。”   见楚栖梧毫不留情离去,楚轻雨面上难□□露出失落神情。   林夏宽慰道:“你兄长今日陪你过来,可让我好生羡慕。我家里那几个都是皮猴儿,这不,本来说好一块儿来的,结果前些日子晚上踢被子把自己冻着了,这下好了,只剩我自己。”   楚轻雨会心一笑,亲切地挽着林夏的胳膊,轻声道:“母亲去得早,我们兄妹俩分开的时候我才五岁,这么多年也就过年能见上几面,想亲近都亲近不起来。”   “血浓于水!”林夏努努嘴,“这大冷天愿意陪你出门,还不够啊?”   二人经花园往后院斋堂走。   小悠见四下无人,悄声对二人说:“听人说春天这处桃林风景极好,不少男女都在此相看。”   楚轻雨剜她一眼,“着急嫁人了?看上哪个我帮你说。”   小悠急得脸颊通红,忙摆手,“娘子,你就别开玩笑了。”   行进时,前方假山后头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孩,小孩闷着头乱跑,重重撞在楚轻雨身上。   幸好林夏在身边托了一把,楚轻雨才没摔倒,小悠正要冲小孩发作,假山后头又突然冒出一个男人。   “走路不长眼的东西!”男人骂骂咧咧,一转眼看见三位小娘子,又笑嘻嘻地想凑上来套近乎,“几位小娘子,我替那小畜生给几位道个不是。”   小悠拧了拧眉,楚轻雨拽她衣袖,小声叮嘱:“佛门清净地,莫要生事,快走。”   几人进了斋堂,楚轻雨“咦”了一声,低头寻摸半天。   “怎么了?”林夏问。   小悠发现了不对,“娘子,您的玉佩呢?”   这玉佩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楚轻雨离开边疆前手帕交送的离别赠礼。可这年头女子贴身的物件丢了可不是小事,主仆二人脸色俱是一白。   林夏让二人莫慌,“从大殿过来就这一截子路,咱们分头找,许是落在哪了。亏得今日寺中人不多,料想不会被人捡走。”   林夏脚程快,她先跑回大殿,小悠和楚轻雨则去了花园。   -   那厢,在前院乱转一圈的楚栖梧恰好碰上陪父母亲来上香的同窗,二人一同到茶室小坐闲谈。   能被京城诸多富贵人家推崇,除了那些玄之又玄的传闻,明福寺的素斋和茶艺倒是不错。   尤其是这茶,冬有梅花雪水,夏有深山泉眼,甘甜凛冽,回味无穷。   眼看要到用饭的时刻,楚栖梧才跟友人告辞,不紧不慢往后走。   没走几步,便正面撞上了林夏。   楚栖梧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唇,对这位林掌柜他可是有所耳闻。   父亲果真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竟有意让他娶个商户女。不可否认这位小娘子的确不是寻常女子,但以楚家的门楣,他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   见到楚栖梧,林夏行了个礼,“楚郎君,七娘子的玉佩丢了。”   楚栖梧回想了一番,“她人在哪?”   “小悠她们俩在后花园。”   楚栖梧先行一步,“一起去看看。”   林夏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暗暗摇头,这一家子不愧是武夫,讨厌人都写在面上了,连装都不会装。   -   跟林夏分开后,周虎继续巡街喊更。   期间偶遇有户人家半夜睡太死,火炉生得又旺,差点儿把自家房子点着。   他走近时看到浓烟,急忙喊来铺兵救火,将人救出后再看,半个房顶都熏黑了。   周虎坐在地上喘粗气,脸上身上全是黑灰,“这下糟了,早饭泡汤咯。”   那户人家瞧他浑身狼藉,要请他去香水行沐浴,又送了他一套半旧的成衣。   周虎忙拒绝:“分内之事,你这不是折煞我吗?”   那户当家的就差给他磕头了,“壮士救我一家性命,若是不答应,我今日就不让你走了!”   周虎咧嘴,“你这人咋还恩将仇报呢?行了行了,给我吧。”   这趟差事结束,洗漱干净后也到了晌午饭点,周虎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拐进小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周虎捡了个靠门口的位置赶紧占下,而后冲姜娘子招了招手,“姜娘子,老样子,面多些!”   不一会儿,姜娘子就端出一海碗猪肝浇头的索饼,并几碟佐餐小菜——糖蒜、萝卜干、腐乳……   手工揉出来的面条劲道弹牙,空口吃都是满满麦香。   姜娘子把饭放下,“您先吃着,面要是不够喊小平再加。”   “多谢!”   周虎捧起碗,先挑起一筷子粗细均匀的面条,大口咀嚼。   还没咽下去,又夹起一颗糖蒜送入口中。   腌制之后,蒜香和辛辣完美中和,越吃越开胃。   半碗下肚,周虎端起面汤大口喝着。   他这餍足的姿态把身边食客都看得急了,食客伸着脖子问:“兄弟,你吃的是什么?”   周虎把碗往那人面前推了推,“索饼!”   又过不久,林饷一行人进门,打过招呼后,林饷他们自觉到了书铺那一间。   开封府这个大客户带来了太多生意,起初林夏尚未察觉,还是有一日大宝在嘟哝,怎么不见隔壁街的小豆子了。   “小豆子他娘给他买了个千千车,他说要带来跟我们一块儿玩的。”   林夏恍然大悟,光顾着数钱,没考虑官老爷把她的街坊邻居都吓跑了。   跟崔伯夷提过两句后,隔壁书铺就成了开封府专用位置。   周虎吃完后,让后厨单独做了份东坡肉,再带一份红豆酥。   有熟人开玩笑,“周虎兄弟,最近在哪发财了?”   “去你的。”周虎抹了把嘴,“敢吃独食?今夜里我婆娘能让我上炕,老子跟你姓!”   嬉闹之间有人来点菜,随口问姜云娘,“今日怎么不见林掌柜?”   周虎接腔,“去明福寺上香了,我俩一早碰过面。”   他话锋一转:“这会儿想必林掌柜都吃上斋饭了,也不知那明福寺的斋饭什么滋味?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素菜做得再香那能有肉好吃吗?”   那人笑周虎没见识,道:“明福寺的素斋可是汴京一绝,尤其是那素鸡、素鸭,看着是肉,吃着是肉,可偏偏不用一丝肉,连荤油都没有。”   周虎不觉得有什么精巧,反而深感嫌弃。   “听听你说的,要吃素,反而做成个肉滋味肉模样,骗的是谁?骗的是佛祖!”   那人气不过:“嘿!你这人!”   “可是城外的明福寺?”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虎一转头,见是顾甫之开腔,急忙见礼,“回大人的话,是城外的明福寺。”   田文瀛忧心忡忡道:“城外最近有贼人出没,怎么让她一个弱女子单独出去?”   壮壮趴在柜台后头吃饭,嘴里塞着半个馒头,抬起头含糊道:“大人,我师父是跟着楚府的马车一道出的城,有府兵随行。”   若不是这样,店里谁也不敢放一个小娘子单独出远门。   “是呀。”姜云娘欣慰一笑,“他们家郎君也跟着呢。”   田文瀛面色和缓了不少,“楚府家丁身手不凡,想来——”   一瞥见顾甫之的脸色,田文瀛的话登时卡在喉咙里。   他笑着打哈哈,“斋饭就是吃个诚心,若是贪图个鸡鸭鱼肉的模样,还吃什么斋饭,大人说呢?”   顾甫之冷冷应了一声,“本官记得文瀛也茹素?”   田文瀛颔首,“是,家里人都随家母吃斋念佛。”   好在顾甫之没追问下去,用过午膳,派出去的探子来回话,顾甫之留田文瀛在书房。   探子道,衙门附近鬼鬼祟祟那群人前两天就撤了。   “本来咱们的人一直跟着呢,可那群人跟泥鳅似的,钻进勾栏便不见了人影。”   顾甫之摆手让探子退下,捏了捏眉心,“文瀛有何见解?”   田文瀛心中灵光一闪,道:“大人,会不会一直以来是我们误会了,那群人根本不是盯着衙门里的动向?”   顾甫之问:“那这两日有何不同?”   田文瀛和探子面面相觑,屋子里顿时陷入冷寂。   “大人。”田文瀛犹豫再三,主动打破僵局,“若要说不同,也没什么不同,好似除了林掌柜去城外上香,其他都跟往常一样。”   林夏?   “糟了!”顾甫之猛地起身。   圈椅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茶盏里的茶水晃出来,泼在桌面上。   他看也没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衣袂翻飞之间,田文瀛听他下令:“召集一队人马,到城外明福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福寺(二)   明福寺素斋远近闻名, 眼看到了晌午时刻,小沙弥来问贵人是否用膳,却在斋堂扑了个空。   “人都哪去了?”小沙弥挠挠头, 往外走去。   锦鲤池不见人,花园不见人,一路走到了外头大殿,才看见跟无头苍蝇似的林夏。   “林施主!”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几位贵人可要用饭?”   林夏一头雾水, “小师傅, 你来问我作甚?听楚娘子安排便可。”   小沙弥嘴一撇,“贫僧正是四下寻不到楚娘子, 这才来找您呢!”   “什么?”   林夏和楚栖梧闻言俱是一惊。   楚栖梧:“轻雨不在后院?”   林夏:“小师傅从后院过来没见着楚娘子主仆二人?”   小沙弥忙摆手道:“二位一个一个来。我先到了斋堂,不见楚施主,这才一路往外走,直到看见二位。”   “轻雨呢?你们何时分开的?”顾不得什么礼数, 楚栖梧一把抓住林夏的肩膀, 疼得林夏倒吸一口冷气。   “你先松开!”林夏叫住小沙弥, 问他寺中一共几扇门,分别通向何处,尤其是能通车的。   “一共……五扇门, 但是能通马车的只有前门和偏门,其余都是师兄弟们上山砍柴挑水的门, 通不到山下去。”   楚栖梧不肯轻扰,催促质问道:“你问这些有何意义,眼下找到轻雨才最要紧!”   林夏连一丝眼神都不给楚栖梧,而是对小沙弥说:“麻烦小师傅跟把守这几处山门的人说一声, 除了两个能通马车的门,其余门一概不许出入。”   “这……”小沙弥犹豫,“我说了怕是……”   林夏拿手肘戳了下楚栖梧,楚栖梧只好接着她的话茬继续说:“一切由楚府负责!”   说完,楚栖梧把自己随身的玉牌交给小厮,叮嘱道:“让咱们的人守好所有门,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等小沙弥和小厮走远,楚栖梧才急不可耐问林夏:“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名堂?把人都弄走了,谁来找轻雨?”   林夏瞪他一眼,“你声音再大点吧,让满汴京城都知道楚娘子在明福寺丢了!”   楚栖梧讪讪住嘴,又问:“那咱们……”   林夏跟他讲了一遍从大殿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事项,楚栖梧听完,皱起眉,“孩子?”   “对,孩子!”林夏道:“除了我和小悠,接触过轻雨的只有那个小孩,可如今想想,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有何不对?”   林夏眯起眼,“轻雨可不是什么纤纤弱质的女子,那孩子瘦小孱弱,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差点将轻雨撞倒?”   “而且……”林夏眉头深锁,“回头时我看了那孩子一眼,虽然低着头,但脸颊、腮帮都有些异样……像是……”   她目光转到楚栖梧脸上,顿时恍然大悟。   “像是胡茬!”   楚栖梧心头大乱,“你是说有人将轻雨掳走了!”   一想到轻雨落入贼人之手,楚栖梧瞬时慌乱得手足发软,他颤声道:“还不快找人!”   “楚郎君,咱们先不说轻雨的名声能不能保得住。”林夏语气里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从我跟轻雨分开不过一刻钟,小沙弥找过来更是半盏茶的时辰都没到,想来那贼人还在寺里。此时你若是大张旗鼓搜寺,这不是将轻雨置于无数人的话柄之下吗?万一贼人眼看出山无望,要杀人灭口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楚栖梧眼眶泛红,“让人守着山门就不管了吗?总不能干等着吧!”   林夏望向后花园的方向,沉声道:“我们要把这群人逼出来。”   -   绕过花园,到了次等斋堂,小沙弥敲开一扇门,将饭菜递上:“施主,这是您要的饭菜。”   麻子脸低头一扫,“等等,小师傅,我们要的可没有这么多好菜啊!”   小沙弥笑着说:“施主不知,是楚府的七姑娘吩咐的,她给亡母做法事,特命我等给诸位施主也送一份心意。”   “原来如此。”麻子脸道了声谢,接过饭菜,回到屋里。   房门紧闭之后,有人才从屏风后闪身出来,问道:“什么意思,楚娘子?”   麻子脸将饭菜撂在桌上,“我还想问问你呢,外头那个是楚娘子,屋里这两个是什么玩意?”   半截趴在窗户上往外瞅,院子里一切安静祥和,小沙弥不急不躁敲开一扇扇房门,怎么看也不像丢了个小娘子的模样。   麻子脸走到屏风后,里头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半截,你给她俩下了多少药?不会把人弄死吧?”   “死不了,那胖丫头敦实得很,剂量差点儿不够没放倒。”半截走到他身边,小声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咱们先前蹲了那么久,这要不是楚娘子,我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麻子脸舔舔嘴,“那就奇怪了。”   “咱们还是快走吧。”半截揉揉心口,“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别急!”麻子脸沉思片刻后,道:“等我去前头看看,你把这两个麻袋看好。”   半截半个窝头还没吃完,麻子脸便回来了。   “你不是要去看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麻子脸一脸肃然,“赶紧走,我怕他们故意给咱们设了坑,送菜的人何时到?”   原来次等斋堂紧挨着寺庙膳堂,可直通后门,他们买通了送菜之人,准备将人搬到车上带走。   楚府的侍卫守在后门,百无聊赖,见送菜的车进来不久又出去,明福寺的人都不查,他们也懒得搭理。   另一头,麻子脸和半截换了身衣服,大摇大摆从正门离开了。   -   法堂内,十二名僧人分坐两侧。   林夏换了身丫鬟婢女打扮,背对着殿门,身旁坐着一位带着幂篱、垂首低眉、衣着华贵的女子。   若真有贼人,听到她们大张旗鼓做法事,定会忍不住前来探查,而贼人见过她的脸。   林夏躲在角落里,悄悄回头观望。   光凭二人,想从寺中带走两个大活人可不容易,若是有接应的同党……   不一会儿,楚府的府兵到了法堂门外。   “郎君,人从前头走了!已经搜了斋堂,里头不见人影。”   凭借着多年的刑侦剧经验,林夏猜到这二人会乔装打扮,那个高个男子没什么记忆点,但那个小矮子可太好认了。   林夏交代府兵远远跟着,“万万不要暴露行踪。”   楚栖梧不解,“何不将这二人抓了?”   “轻雨呢?”林夏反问他,“你是要泄愤还是要找人?他们有同党接应,你能猜出轻雨如今在哪?”   “可……”楚栖梧被问得哑口无言,“那你如何知晓他们会放过轻雨!”   “若是直接将人杀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林夏冷眼扫他,“楚郎君不如想想,府里最近是得罪了哪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   山路窄,两辆车不能并行。   瞧见从后方追来的马车,菜农不紧不慢赶着驴车往路旁靠。   车里,林夏掀开帘子,观望着四周情况。   她和楚栖梧兵分三路:楚栖梧留在寺中以防不测,一队身手矫健之人跟着小矮子,她则快马加鞭赶到山脚下。   念及此,林夏掀开帘子,冲车夫说:“再快些。”   车夫回头,“娘子,这已经是最快了,再快马也跑不动。”   擦肩而过时,林夏看了眼驴车上空空的菜筐,随即收回视线。   上山下山一条路,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疼。   林夏撑着额头,细细将前后串联起来。   这群人目的不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绝非谋财害命。   回城的路仅一条,且进城时有官兵查验,带着两个大活人想混进城比登天还难。   若是扔到城门口呢?人多眼杂,百口莫辩。   绑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目的?无非是毁了她的名节。   其心可诛!   林夏攥紧拳头,恨不得将那贼人活撕了。   这时,马车又颠了下,不等她开口,车夫忙道:“娘子,有个车辙印,刚陷进去了。”   林夏本想说无妨,开口前脑海中忽然闪过先前那辆驴车。   -   驴车走走停停,再次遇上马车时,菜农心中难免疑惑,佯装好心走上前,问车夫出了什么事,可要帮忙。   “别提了!”车夫指了指轮子,“坏咯。”   此时,林夏一撩车帘,娇滴滴埋怨道:“还没修好?这山里要把人冷死了。”   菜农哆嗦一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娘子若不介意,不如我来帮您?”   林夏淡淡打量他一眼,哼了声,放下帘子。   菜农喜出望外,车上那两个可不如这个漂亮,若是转手卖给人牙子,少说百两。   车夫冲菜农拱手,“多谢壮士,麻烦帮我抬一下这车。”   菜农摸摸下巴,“小娘子得先从车上下来。”   车夫冲窗户说了两句,林夏装作不情愿的样子下了车,在路边大石头坐下。   她捧着手炉,一副骄矜姿态,“你们弄快点,待会儿日头走了,可要冻死人的。”   菜农冲她笑了笑,而后走到车轮边,弯腰去看。   “轱辘没事,是车轴坏了?”   就在菜农低头的瞬间,车夫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直刺他后心。   不料菜农反应极快,侧身一滚,刀锋仅仅擦过他胳膊,割开一道口子,没见血。   菜农骂道:“好个小娘皮,阴我呢?”   说着,他从靴筒里拔出柴刀,跟车夫扭打在一起。   林夏趁机提起裙子跑到驴车边,掀开车上的草席,底下果真躺着两个一人高的麻袋。   她急忙爬上车去解麻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身后打斗声越来越急,偏偏绳结打得死紧,麻绳的刺扎到肉里、指甲劈了也顾不上。   这菜农身手不凡,眼看车夫背靠马车,身形摇晃,林夏一狠心,拔下头上簪子,往驴屁股狠狠一戳。   驴引颈长啸。   “走!”   驴疼得撒蹄子就往山下跑,林夏则提着裙子往山上跑。   没跑几步,满身是血的菜农便赶了上来。   林夏回头时被吓了个半死,脚下失稳,一不留神被石头绊了一脚,重重栽在地上,膝盖处是钻心的疼,爬都爬不起来。   菜农举着滴血的柴刀越走越近,林夏手脚并用往后退。   “差点儿栽你个小丫头手里。”菜农挥着刀,血气近在咫尺。   林夏心跳得极快,双手在地上摸索,不管摸着什么都往面前砸,却被菜农通通挡开。   菜农挥起柴刀的瞬间,林夏呼吸停止,紧紧闭上双眼。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活够呢,老天爷真要如此对她吗!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声穿透林间。   温热又腥甜的血液落到林夏脸上,她脑海一片空白。   她这就死了吗?   林夏缓缓睁开眼,朦胧视线里,黯淡萧瑟的树林里远处走来一抹红衣。   晕倒前,林夏最后的念头是——牛头马面怎么不穿白衣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明福寺(三)   天还没黑, 开封府的人就把山围了,说宫中有奴婢偷了番邦进贡的宝贝,逃进了山里。   明福寺后院, 一整个斋堂院子被封了,传言是楚殿帅膝下独女为亡母祈福做法事,要在寺里斋戒诵经七天,以示孝心。   晚钟响起,伴随着暮色一起升起的还有膳房袅袅白烟,逶迤在山腰上, 像一条白练。   送膳的两位小沙弥看着不过十一二岁, 刚到院子门口便被拦住。   楚府的府兵将饭菜接过去,把小沙弥打发走。   待走远后, 其中一个撇撇嘴,“又是偷宝物的奴婢,又是上香的世家贵女,咱们明福寺又要出名咯。”   另一个小沙弥自言自语:“这楚府的府兵恨不得将整座山头都围起来, 怕是公主也没有这个派头, 也不知这次会传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笑话。”   院子里, 常年受香火供奉,空气里带着一股陈年樟木和线香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   林夏坐在床上, 身边的小炕桌上摆了几道素斋和一道素面。   明福寺的素斋不愧是远近闻名,一碗热乎乎的素浇头索饼下肚, 林夏终于回魂。   摔倒在地时蹭破了手,眼下两只手包扎得像两个大馒头,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林夏边吃边说:“面不错,筋道爽滑, 就是汤底熬得不够融合,再多熬一个时辰就更好了。”   听她跟没事人一样的语气,小悠和楚轻雨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而林夏,正准备吃第二碗面呢。   见状,小悠忍不住道:“林掌柜,您就不怕吗?”   “怕?”林夏放下筷子,思索须臾,道:“不怕啊,不是没事了吗?那几个人也被抓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那群贼人……”小悠吞了下口水,“可真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林夏摊手,“所以现在没事,那就更要珍惜活着的时候了。”   楚轻雨摇摇头,无奈道:“幸好今日有你,要不……我们俩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原是去花园里寻找玉佩时,楚轻雨和小悠又撞见了那个横冲直撞的孩童。二人心里着急,并未在意,只细细地在地上寻找玉佩的踪迹。   那“孩童”找准时机,一把迷药撒了过来,等二人恢复清醒,已经被人救下了。   “对了,”楚轻雨道:“顾大人怕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让咱们在寺里住几天。算起来还是他救了你,他说有话要问你,等你醒了让人通报,可要见见?”   林夏呲溜一声嗦完面,点头道:“是该见见我的救命恩人。”   “可……你又是怎么晕过去的?”楚轻雨问,“也是被下了迷药?”   林夏梗着脖子,肃然道:“是与那贼人缠斗了一番,体力不支晕倒的。”   林夏话刚出口,窗户外头传来一声嗤笑。   她皱了皱眉头,又是哪个来拆她的台?   林夏刚撑着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楚栖梧站在外间,对里头喊话,“林掌柜,顾大人来了。”   林夏给小悠使了个眼色,小悠走上前,在她的搀扶下,林夏艰难下地。   不动弹不知道,一动弹,摔破的膝盖疼得打不了弯,林夏没走几步,脸都白了。   还好桌子离得不远,林夏坐下后倒吸了两口凉气。   一抬眸,顾甫之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还是那身红衣。   距离林夏在树林里晕倒,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可一看见顾甫之的衣角,林夏脸颊又红了起来。   她暗暗告诫自己,是紧张,是害怕!   “林掌柜,”小悠悄声问:“我看你脸色不对,是不是有些发热?”   “是是是!”林夏猛点头,“我头晕眼花四肢酸痛,我要去休息,要不——”   “本官耽误不了林掌柜一盏茶的功夫。”顾甫之款款走了进来,若不是鞋底沾了泥,依然风姿绰约。   他目光落在林夏额角的伤上,眸光转暗,“林掌柜,说说吧。”   这该从何说起呢?   林夏拿出小学作文流水账的水平,从一早碰上周虎开始说,一直说到那对形迹可疑的“父子”。   “起初那孩子行动太快,我没觉得有问题。”她皱着眉,“可后来仔细一想……骨架不太对,诸位知道我家里孩子多,阿稚壮壮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不就头大身子小,要不就是肚子圆鼓鼓胖墩墩的,但那人……五短身材,单看不觉得有异,可和正经孩子放到一起差别就大了。”   顾甫之已提前拿到了楚家三人的口供,再加上林夏的话从旁辅证,能确认贼人并非针对林夏而来,而是为了楚轻雨。   “顾大人,那几个人抓到了吗?”林夏问。   “那对所谓的‘父子’还在山里藏着,但我已派人围了山,等他们二人自投罗网。”   “大人,我有一计。”林夏眼睛倏尔亮了起来,“那两个人现在定是着急回城禀告,若是我们派人跟着他们……”   “好主意!”楚栖梧十分狗腿子地捧了林夏两句,“大人,就按林掌柜说的吧,咱们现在就派人进山!”   顾甫之嘴角轻扬,是个不怎么友好的弧度。   “二位可知这片山有多大,要多少人手才能从里面找到两个不起眼的人?”他顿了顿,“换句话说,那二人死在山里也无人知晓。”   “我有办法!”林夏举起手,“我能把那高个的大致样貌画出来!这样……只需要在各个城门口派人把守,肯定比搜山要有用得多!”   还要多谢她师父,师父总说厨师不光要有厨艺,还要有审美。林夏转换风格专攻米其林后,专程找了美术老师学习素描、油画,以及美术理论。   简单画张人像,还难不倒她。   说完,林夏和顾甫之视线撞上,她能感受到顾甫之在注视着自己,却不懂他眼中的深意。   “顾大人,您看如何?”   顾甫之眼眸半垂,对外头交代,“拿笔墨纸砚来。”   “不用不用。”林夏忙摆手,“有纸就行,再……给我拿两块炭就行。”   院子里有女眷,来往传话的是晚上送膳的两位小沙弥中的一个。   小沙弥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起来,冻得哆嗦着去柴房拿炭,再给贵人们送去。   这回小沙弥倒是没被拦在院子外头,把守院门的官差在他脸上扫了几眼后让他进去。   “施主,这是您要的炭。”   “多谢小师傅。”说着,林夏拿起炭。   楚轻雨全神贯注盯着林夏,见她正要落笔,忽然又停下,紧绷的神经松懈,胸膛重重起伏几下。   不光是她,身边几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但看林夏,依然神清气爽。   林夏对小沙弥招招手,“小师傅,敢问法号?”   小沙弥双手合十,“贫僧法号了尘。”   “了尘小师傅,”林夏笑眯眯的,“灶上火还生着吗?能做些宵夜送来给我等吗?”   “林掌柜!”楚栖梧被她连着几个大喘气弄得哭笑不得,“咱们先说正事吧!”   林夏瞪他一眼,“楚郎君不吃别人还要吃呢,是吧,顾大人?”   她看向顾甫之,“眼下天色已晚,等顾大人回城又到了上朝的时辰,哪顾得上吃饭呢?”   楚轻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顾甫之脸色有些奇怪,耳根子也红了,像是……热的?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这屋子里没多热啊?   了凡道:“师父交代过,专门留了个灶台,施主想吃些什么?”   林夏一听,当即来了精神,“素面就行。”   了凡刚要答应,又听林夏说:“这汤底呀,就拿豆芽、白萝卜、海带、香菇几样。”   “好——”   “好什么好!我还没说完呢!”林夏又说:“萝卜不能直接下锅,要削皮后焯水,去了那股子涩味。海带无需清洗得那么干净,用净布擦去表面的沙子和灰尘,保留那一层白色的粉末,那才鲜呢!最后是香菇,泡香菇的水可别丢,那也是好东西。豆芽要最后放,煮久了就烂了。”   林夏眨眨眼,“小师傅,可听明白了?”   了凡也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   等了凡脚步虚浮走出去,头一个憋不住笑的是楚轻雨。   楚栖梧也挠挠头,“林掌柜,你可真会吃。”   顾甫之清了清嗓子,“好了,开始吧。”   林夏冲他笑了下,转而低下头,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起笔在纸上描绘轮廓。   矮个那人她没大看清楚,但高个那人满脸麻子,她当时只一眼就忘不掉了。   观察她在纸上涂抹,顾甫之眉头渐渐拧紧。   他是同先生学过丹青的,却从未看过林夏这样的画法。   丹青讲究神大于形,但林夏却像捏泥人一样,先描绘出大致轮廓,而后在表面细细刻画。   眉眼鼻唇,一步步完善。   有时她会停下笔,在眉眼之间徘徊,就像最精巧的工匠,在完成一件绝世作品。   “好了!”林夏放下炭,拿手上沾染的炭粉将线条晕开。   小悠端着水盆走上前供她洗手,垂眸一瞧,立刻叫出声来:“就是这人!真是太像了!”   林夏慢条斯理洗了手再擦干,小悠拿发簪给她挑了些猪油膏擦手。   其余三人围着画观摩,楚轻雨“咦”了声。   “我想起来了!”   若不是林夏这幅画,光凭记忆楚轻雨是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长相。   “但是……”楚轻雨指着画中人,“我记得这人脸上都是麻子。”   林夏刚要解释,一抬眼,和顾甫之望过来的视线对视上。   她脸上难得有个姑娘家的表情,飞快低下头,道:“我想着……这二人做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会不会故意在脸上画些麻子,用来糊弄人?”   “的确有道理。”顾甫之沉吟道:“先前衙门里抓到一拐子,那女子便是在脸上粘了两颗大痣,让人一眼看过去只记住那两颗痣,而对于她的长相,便不太在意了。”   等他们几人这边讨论出个结果后,了凡也端着夜宵过来了。   简简单单几碗素面,萝卜海带豆芽香菇在碗里堆得满满的,还加了炸过的素鸡,经过炖煮,素鸡吸足了鲜美的汤汁。   楚栖梧和顾甫之在外间,林夏她们三个围着小炕桌吃。   吃到一半,又有人来敲门。   “禀大人,林小娘子的伤口该换药了。”   说到这事儿,林夏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帮我换了衣服、上了药?”她对小悠说。   小悠一脸茫然,“我?我没有啊?”   楚轻雨也是一样的反应,“夏姐姐,我二人中了迷药,见到你的时候也刚醒不久。你的伤和衣服——”   寺里都是男人,她和小悠都晕了,难道……   一个念头从楚轻雨脑海中闪过,她猛地住口,瞪大眼睛看向屏风。   屏风之后,顾甫之将他们的讨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缓缓蜷起手指,叮嘱门外的手下,“让那个婆子过来。”   那婆子原是明福寺旁的农户,偶尔来寺里做些浆洗缝补的活,今天却是凑巧被抓了壮丁。   知道是女子就好,几人纷纷放下心。   眼看到了后半夜,再过几个时辰又该上朝,顾甫之得抓紧赶回京中。   房门关上,林夏脱下外衣,让那婆子将膝盖手掌上裹着的白布轻轻扯掉。   虽然都是外伤划痕,但肉里藏了不少沙子,为了不留疤,清理起来也是下了一番力气。   林夏看都不敢看,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小声呜咽着喊一句疼。   出了房门后,楚栖梧回屋睡觉。   顾甫之在廊下驻足,看似在望着夜空中一轮圆月,可当耳朵捕捉到屋子里窸窸窣窣动静和小声喊疼后,那张月光下皎洁无尘的端方容颜也少了几分血色。   手指缩回袖中,摸到袖中藏的那方沾满血迹的帕子,将其紧紧攥在手心,久久不曾移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明福寺(四)   顾甫之当天赶到明福寺后, 便遣人回城里跟楚家还有林家传信。   既有楚栖梧陪着女儿,楚廉并未多言。   而林家就不同了。   官差当即被扣在小食堂里,面前七七八八各种吃食堆了一桌子。   几颗脑袋凑了上来, 将他团团围住。   姜云娘:“用不用给她送几件衣服?山里头多冷啊!”   小平:“再送些吃的过去吧,寺里偷偷吃肉行吗?师父一天不吃肉都不行。”   大宝也来凑热闹:“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掌柜的?”   官差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弄得脑袋都大了,不耐烦道:“都给我少说两句,人没事,别的你们也无需操心。衙门正在山里头抓宫中跑出来的奴婢,为了防止罪奴被夹带出城, 所以才封了山, 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随意出入。”   等官差走了,三人一商量, 派大宝去家里给林观海传信。   临走前,姜云娘还叮嘱他:“记住,就说是楚娘子留她小住!”   大宝点头:“懂了!”   大宝顺路给他们几个送晚饭,阿玉喝了药睡得迷迷糊糊, 林观海听完后问何时能回来。   “山里头那么大, 官差说至少三五天呢, 若是提前抓到那罪奴,就能提前解除封山。”   林观海听完,沉吟片刻道:“这几日店里就麻烦你们几个了。”   “应该的。”   -   冬天山里格外安静, 偶尔几声鸟啼。夜色如墨,近在咫尺的树影都被黑暗吞了去。   麻子在身上蹭了蹭匕首沾到的露水, 随后学了两声鹧鸪叫。   远处的灌木丛响起一阵骚动,而后是同样两声鹧鸪叫。   脚步声逐渐靠近,是形容狼狈的半截。   “诶,麻子, 咱们走吗?”半截抬眼望天,“再拖怕是天就要亮了。”   麻子脸上的斑点早被露水打没了,看起来不过一个普通农夫。   “走,肯定要走。”麻子低下头看了半截一眼,“你还要回去?咱们事儿没办成,回去也没命了。”   半截心里也没底,山脚下都是巡逻的官兵,怕是回不去就被抓了。而且这次的事情是替贵人办事,戚澄明怕是做不得主。   但他跟了戚澄明不少年,怎么说也有些情分在。戚澄明还答应他事成之后在城里给他置办一处宅子,届时他买上两个貌美的丫鬟伺候自己……   半截咬咬牙:“我——”   话音未落。   麻子突然动作,他握住短刀,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手捂住半截的嘴,一手横着在他脖子前一拉。   皮肤被割开时发出一声锦帛被撕开般的脆响,半截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回头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麻子收回手,冷眼看着半截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半截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指尖蹭到了麻子的袖口,却没抓住。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滚烫黏腻,很快浸透了半边衣裳。   麻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太招人了,咱们俩肯定是走不掉的。对不住了兄弟,你反正是个残废,就用你这条烂命替哥哥挡一挡吧。”   半截目眦尽裂,艰难地偏过头,想看清麻子的脸,却只看见山野间的夜色像一张无形大口朝他扑来。   他张了张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头便垂了下去。   麻子把刀在半截衣摆上擦净。   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停止抽搐的身体,麻子转身没入荆棘丛,一步也没回头。   -   林夏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在明福寺待的第三天就把寺里能转的地方转了个遍。   寺里的厨房在东边,三间大瓦房并排,中间是厨房,两侧用作食堂。   林夏到的时候天光正亮,距离晚膳还有一个多时辰,烟囱里正冒着白烟。   寺里依着一日两餐的惯例,让林夏这个早上起不来、晚上睡不着、吃习惯三顿饭的俗人是怎么住怎么不舒服。   膳房的了尘师傅原本在院子里晒前几日刚从山里捡来的香蕈,见林夏进来,他眼皮一跳,连忙站起来,搓着手,“女施主,今日您又来了?”   林夏靠近一看,冬日里的香蕈个头大、虫眼儿少,品相格外好。   她怀里揣着个大瓷碗,笑眯眯说:“了尘师傅,香蕈能给我一些吗?”   了尘一手竖在胸前,“自然。”   “那……”林夏眼珠子一骨碌,“借您的灶台一用?”   了尘面露难色,搓了搓衣角,“也……可。”   得了首肯,林夏跟在自己家似的,挽起袖子往厨房走。   见她进来,寺里的和尚纷纷跑了出来。   林夏丝毫不见外,客客气气地招呼众人,“等我的烧麦包好了给诸位尝尝。”   她先看了看灶上的物什——一口大铁锅,一只陶罐,其余的便是些白菜萝卜。   林夏先选了几个个大肉厚的香菇泡温水,灶上还有蒸好的糯米饭,这可省了她不少功夫。   趁着泡香菇的空档,林夏取了团面,在手里抻揉一番后切成饺子皮大小的剂子备用。   只见她拿一根擀面杖,一次擀两个剂子,出来的饺子皮大小均匀,看呆了一众僧人。   有人小声嘀咕:“师兄,要是咱们也能学会这一手,日后吃饺子是不是就快多了?”   了尘在他脑袋上敲了下,“凡事都要求捷径,岂是出家人所为?”   顾甫之正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今日倒是没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玉带。   男要俏一身皂,林夏难免多看了两眼。   顾甫之是从后院过来的。他今日休沐,得知在山中找到了侏儒的尸体,便想着过来看看。   可一进院子,楚家兄妹二人一人练剑一人念经,独独少了个林夏。   他停在门口,没进去,抱着胳膊,冷脸看着。   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   林夏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的深色伤口结痂像捯饬花木染上的泥点,细细碎碎落在指间。   他不禁想起那日拿清水细布擦去伤口中泥土的情形,目光难得温和。   林夏看他一眼后继续忙着手头的烧麦,香菇泡好后切碎,将糯米饭打散、调味,而后就到了最重要的一味材料——油条。   早膳剩的油条凉了以后又油又腻,滋味并不好,但切碎加进烧麦里就能提供如肉一般的油润口感。   等烧麦上锅蒸,林夏才走到顾甫之身边。   “顾大人,今日来寺里是有公干?”   酝酿再久,一开口依然是生硬的语气。   “林掌柜身子骨不错,这就能满山跑了。”   林夏不仅不生气,还垂下眼,若有所思道:“顾大人一个大忙人,为了嘲讽我两句还专程跑来明福寺一趟,我受宠若惊啊!”   顾甫之顿时从脖子红到耳根,“胡闹!”   林夏“哼”了一声,斜睨他一眼,“顾大人,君子远庖厨,你还是回院子里等着吧。”   顾甫之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尸首一事,见林夏无事,又回了后院。   迈进院中时,半截的尸首裹了白布正被人抬出来。   “可让楚娘子认过了?”   官差道:“楚娘子说,看身形差不多,但她没记住那人的正脸,想等林娘子回来后让她再看看。”   眼下天寒地冻,倒是让尸首保存得完好。顾甫之掀开白布扫了一眼,半截面色青灰,脸上血污已被清洗干净。   他特意叮嘱:“佛门清净地,莫要扰了师傅们修行。”   说完,顾甫之继续往里走,到了廊下,忽听见屋里传出几声笑。   “兄长莫不是害臊了?”   是楚轻雨的声音。   听墙角并非君子所为,顾甫之正欲离开,又听她说:“兄长,若是后悔了,不如去求求父亲,让他上门替你给夏姐姐提亲。”   里头静了一瞬。   楚轻雨又道:“兄长?兄长?”   “催我作甚?”   “你怎么不说话啊?”   楚栖梧声音低下去,有些不自在,“林夏姑娘不是已经拒绝父亲了吗?我再纠缠,岂不是招人烦?”   “哦……”楚轻雨拉长语调,“既然兄长这么说,那就算了吧。”   “诶诶!”楚栖梧叫住妹妹以后又哑巴了,低下头沉思半晌才开口,“我除了名头好听,一点出息也没有,不怪人家看不上我。林家虽门第不显,但各个有出息,我……”   “顾大人?”身后声音飘了过来。   顾甫之回身,林夏跟了凡手里端着饭菜。   “您站在外头干什么呀,外面风这么大,快进去啊!”   林夏还没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顾甫之转身走了。   “吃错药了吧……”她小声嘟哝着。   进门后了凡放下东西便走了,林夏见楚栖梧面色微红,还以为他是练武热的。   吃过饭,楚栖梧又要回去读书,林夏把他叫住。   “楚郎君明年就要下场了吧?”   楚栖梧垂下眼,点了点头,“林姑娘找我有事?”   林夏难为情道:“嗯……我阿爹已过不惑之年,但在科举一路上始终不得志,我想……”   “想让他放弃!”楚栖梧眼睛亮了亮!   “啊?”林夏挠头,“不是啊,我是想您在国子监读书,先生们自然各个有学问,能不能问您借几本书看看?”   林夏属于没办法之下的瞎猫撞死耗子。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眼看林观海的求学生涯遇到了大难题,林夏没办法坐视不管。   成了,自家有个当官的爹;不成,也好让林观海早日放弃。   林夏虽不懂当今科举考什么,但她是谁——应试教育模式下考出来的优秀学子!   科举考试存在严重的信息不通、师资力量不均衡的问题。   但她不怕!   什么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四书五经精讲精练、台阁体一百日提升字帖……这都是后世无数学子亲身经历过的提分技巧!   可林夏没料到,听完她的话,楚栖梧不仅眼神渐渐暗了下去,神情也显得格外落寞。   林夏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   她上学的时候就有热心助人、讲题送笔记的同学,同样,也有不少生怕别人看了他的笔记,考试超过他的同学。   这楚栖梧看着五大三粗、是个爽快人,没想到心思这么多弯弯绕。   楚栖梧撇了下嘴,低声说:“林掌柜找我……还不如找顾大人呢,若不是那一年的状元样貌平平,他怕是当不成探花郎。”   我找他?我又不傻。   林夏心里骂了一句,顾甫之是个多记仇的小心眼,她才不去呢。   “要不……”林夏主动给他一个台阶下,“我再去问问别人吧,顾大人怕是不会答应……”   “谁说我不答应了?”   林夏被吓得猛地回头,不知何时顾甫之站在了她身后。   她看向楚轻雨,楚轻雨悄悄摇头,她也不知道。   顾甫之款款走近,居高临下盯着林夏,“林姑娘,你既不问我,怎知我不愿?”   -   距离汴京还有百余里的地方,正午还是阳光明媚,黄昏时忽飘起鹅毛大雪,一夜过去,已是大雪封山寸步难行。   山脚下的旅店挤满了赶着年关回京的百姓,抱怨声不绝于耳。   可这场雪连着下了三天也不见停息,山里进不去,捡来的柴火太湿烧不了,旅店柴火捉襟见肘,只能把客房内的火炉先停下。   “掌柜的,你是要把我们冻死啊!”   “就是啊,这么冷的天没火炉让人怎么活!”   旅店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老板娘又是一副泼辣模样,啐道:“想要柴火?掏钱啊,一根柴一钱银子,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让你被山里的老虎叼去。”   “啧啧。”人群末尾一破衣烂衫的乞丐摇摇头,“这年头花钱还当孙子。”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小乞丐,“记住了,你以后发达了可不许狗眼看人低。”   “谁在那废话呢!”老板娘拎着烧火棍就往人群里冲。   那乞丐身形却十分灵活,闪来闪去,竟从店里逃了出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小乞丐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你想说我脑子有病?小孩儿不懂别废话!”那乞丐捧起雪搓了搓脸,竟是个年轻男子模样。   小乞丐“啊啊”几声,双手一摊。   男子道:“别慌,山里头肯定有破庙,先凑合一晚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野菜蘑菇粥(一)   林夏赶在小年前回了家。   分别前, 楚轻雨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道:“夏姐姐,等过完年我就去找你,你要给我做好吃的。”   小悠眼眶发热, 止不住地吸鼻子,“林娘子,等下次见面让你见识见识我包饺子的手法。”   林夏笑着对二人说:“我一定等你们来,说好了,到时候就去店里,让我好好招待你们一家。”   下车后, 楚栖梧已在车旁等着, 准备跟林夏告别。   “林娘子,此事我会向父亲禀明, 待年后再寻时间去贵府拜见。”说完,他拱手施礼。   林夏回了个礼,“楚郎君言重了,您不嫌弃我是个平民百姓, 愿意跟我来往, 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楚栖梧脸上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岂敢怠慢!”   又闲话几句,林夏换了辆马车离开。   谢不谢的不清楚,在寺里这段日子, 清汤寡水不见一点荤腥的饭食把几人吃得面黄肌瘦、面如菜色。   一个个归心似箭,想着回家后定要好好大吃一顿。   乘上马车,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林夏嘴里的口水开始疯狂地分泌。   大猪蹄、小烧鸡、肥滋滋的小羊排,林夏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忍不住掀开车帘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饭香。   可刚拐进巷子口,还没瞧见家人呢,开封府后门开了,乌泱泱涌出一群人。   林夏一头雾水,让车夫就近停下车,又打赏他几个铜板。   再往前走,店里吵吵嚷嚷的动静便传了出来。   田文瀛是一行人中带头的那个,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林掌柜还没回来?不是说今天就回来了吗?”   小平和姜云娘两人傻了眼,林观海更是不知所以然。   林观海走上前,“大人怎么知道夏儿今天回来?”   田文瀛下意识回答:“还不是大——”他猛地噤声。   林夏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吆喝道:“店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一见林夏,自家人和官府人都喜出望外。   这种受宠若惊的情形让林夏情不自禁捧住脸,难不成她回来途中变成了财神爷?得赶紧照镜子照照!   不等林夏坐下,田文瀛就要抓人,“林掌柜,有要事!”   而后抓住林夏肩头的包袱抛给林观海,扯着人就扯到了衙门里。   林观海在后头一个劲儿追,“让她喝口水歇歇脚啊!”   进到衙门,林夏才从田文瀛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事情原委。   “那一脸麻子的人抓住了!”林夏惊讶,“是他自己逃回来的?”   田文瀛闻言哭笑不得,“您自己瞧吧。”   跟在他身后走进二堂,望见地上躺着一滩破布,仔细一瞧原来是个人。   那人极力辩解:“我不是乞丐,我只是回京路上被人抢了银子!”   还是个年轻男人。   林夏觉得稀奇,正要从边上绕过,坐在高堂之上的顾甫之一抬手。   “给林掌柜看座,让她也听听。”   林夏一头雾水地坐下。   堂下之人却好似忽然来了精神,看向林夏,“林掌柜?小丫头?”   林夕皱起眉,“你说你的,管我做什么?”   那人双手撩开挡在脸前的头发,眼含热泪,“林掌柜,你不认识我了?”   林夏仔细观察后,问:“我应该认识你?”   “我是宋珏!宋珏啊!”乞丐拼命想靠近,却被水火棍死死压在地上,嘴都被人堵住了。   林夏眯起眼,左思右想,正想向顾甫之求助,恰好顾甫之也在看她。   “你认识这乞丐W未e未i来L整i理?”   “宋珏……”林夏念叨着,“好像不……认识!我认识!”   林夏也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是天香楼少东家!”   待衙役将宋珏放开,又带他下去换身干净衣服。   收拾妥当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了,林夏手边的点心早被她吃了个干净。   一抬眼,顾甫之还在看她。   “好吃?”   林夏愣了下,旋即点点头,“好……好吃。”   这就是她家的点心,能不好吃吗?   手边的茶盏转了个方向,顾甫之似是不经意问道:“你知他姓名?”   林夏忙咽下点心渣,“听洪账房提过一嘴。”   为何要提……那又是另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了。   好在顾甫之不再追问。   又过了一盏茶,衙役带着两个人过来。   经过一番收拾,宋珏起码有了人样,一旁那个的的确确是个小乞丐。   宋珏落座后一口气喝完一盏茶,这才缓过气来,娓娓道来他到底是怎么抓到麻子的。   他跟小福从旅店出来后,二人奔着汴京的方向一直走到天将要黑。   雪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宋珏把破棉袄的领口又紧了紧,回头瞅了眼小福。   那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缩着脖子,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他后头,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   “跟紧点,摔了你就躺下吧,省得我埋。”宋珏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下来,等小福撵上来,一把拽住他冻得通红的手,“凉得跟冰棍似的,你说你,不会说话就算了,连手都不会焐?”   他戳了下小福的脑袋,“不光是哑巴,还是个傻子?”   小福又“啊啊”两声,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白茫茫的山路,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嘴一瘪。   “饿了?忍着!”宋珏咂咂嘴,“你以为我不饿啊,那黑店一碗馊粥要三钱银子,咱吃不起。我要是没记错,前头有座关公庙,我早年间走过这条路,山势不算陡,能爬得上去。庙虽破了,屋顶还在,总比在那店里挨宰、听那泼妇骂街强。”   小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冻僵的手往宋珏手心里又钻了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风卷着地上的浮雪吹得如烟如雾,迷得人睁不开眼。   宋珏仗着自己个高腿长,走得快,时不时蹦跶两下,不像是在逃难,反而像出来踏雪寻梅的。   他见小福跟得吃力,干脆弯腰一捞,把那孩子背了起来。   宋珏颠了颠背上的重量,“抓紧了!”没走两步又开始发牢骚,“你小子看着瘦,还挺沉。”   小福伏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紧他的脖子,脸贴在那件发馊僵硬的破棉袄上,居然觉得有几分暖意。   他轻轻捶了宋珏肩膀一下,表示抗议。   约莫一刻钟,宋珏忽然停住,伸手一指,“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半山腰一片快冻死的枯树,树丛后头露出一片灰扑扑的瓦檐。   宋珏将小福放下来,二人加快脚步。   走近一瞧,这关公庙荒废多年,庙门早没了,墙角塌了一块,余下的檐角挂着三尺长的冰凌,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青幽幽的光,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寒。   风吹过枯树林,枝桠吱呀作响,像是谁在叹气。   小福瑟缩一下,扯了扯宋珏的袖子。   宋珏一拍大腿,咬咬牙,“我就说我记性好,错不了。走,今晚就这儿!”   随后便牵着小福连跑带滑地冲了进去。   走进庙中,正中一座缺胳膊少腿的泥胎关公,供台上厚厚一层土,想来荒废已久。   幸好角落里堆着些干草,不用怕晚上冻死,另一个角落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破瓦罐和几片碎瓦。   宋珏捡起一把干草,装模作样扫了扫脚下的尘土和鸟粪,随后将干草在地上铺平整,用脚踏实,“来,躺上去试试。”   小福却没听他的,而是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果然,让他在草堆里捉到几只黑乎乎的虫子。   他捏着虫子往宋珏身前凑,宋珏又恶心又怕丢脸,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告诉过你,我可是富家子弟,只是一时落难,比这个,我可比不过你。”   小福瞪他一眼,别过脸去,用脚把干草又扒拉了几下,确认没虫子了,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缩成一小团。   宋珏笑够了,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递给小福,“先啃着,垫垫肚子,我去找点吃的。山里野味野果,总不至于一口吃的都不给我留。”   正要起身,小福一把拽住他衣角,眼里满是担忧,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指指庙外,又指指自己的嘴,随后五指呈爪状。   “放心,天这不还没黑呢?而且外头那么冷,豺狼虎豹都躲窝里了。”宋珏拍拍他脑袋,从门边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递到他手边,“这给你。除了我,谁来敲谁!”   小福被他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得松开手,看着他一头扎进雪幕里。   庙里静了下来,只剩风声在外头打转。   小福将供台掀翻挡在身前,当个屏风,自己则缩在供台底下,啃两口饼,就探头朝外头望一眼。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宋珏的脚印都快被填平了。   约莫一炷香工夫,庙外的枯枝“咔嚓”一响。小福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供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我!开门!“宋珏的声音裹在风里头飘进来。   小福连忙跑出来,宋珏从林子间钻出来,头上肩上全是雪,眉毛都结冰了。   他一只手里拎着只灰扑扑的野兔,另一只手中攥着几枚干蘑菇,还有几根冻得发黑的野菜。   “运气不错!”宋珏把野兔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跟块砖头似的。   宋珏不好意思笑笑,“冻僵了,要不能让我捡着?”   “还有这些!”他举起手,“不知道能不能吃,等我瞧瞧。山里的蘑菇可不能随便吃,若把人吃坏了,说不准小命就没了。”   可当宋珏正要好好检查蘑菇的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脆响。   “嘘——”他冲小福比了个手势,随后搂着小福,忙躲到供台之后。   外头天寒地冻,又临近年关,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什么人会在这深山老林里?   宋珏心一横,不动声色地捡起木棍攥在手里。   不多时,那脚步声已到离庙门寸步距离。   “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快跑,往林子里钻。”他附在小福耳边说:“千万别回头,等明天天亮了再下山。”   说完,一个人影出现在庙门口。   是个中年汉子,三十来岁,身量不高,中等身材,方脸,身上的棉袄倒算新,只是被荆棘刮烂了许多口子,一动便露棉絮。   除了形容狼狈一些,也看不出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汉子看见庙里有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这位小兄弟,借个火,烤烤身子。这雪太大了,实在走不动了。”   宋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忙从供台后走出来,笑得热情得很。   小福想跟他一起出来,却被他一巴掌按了回去。   “这位大哥,瞧您说的,庙又不是我家的。快来,这儿风小。”   宋珏去拿干草引火,火石敲了三两下火就着了。   他又捡了些庙里的枯枝干柴扔进去,而后不紧不慢、闲话家常般问男人:“大哥怎么这时候进山?”   男人叹道:“马上过年了,家里连点白面都买不起,想着进山寻些野货,谁知雪越下越大,被困在里头了。”   看着男人脚上那双虽然布满泥泞,仍能看出质地精良的靴子,宋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却没变。   他提起那只兔子,“巧了,大哥若是不嫌弃,跟我们一块儿吃点吧,有野兔野菜蘑菇,总能暖暖身子。”   麻子起身作揖,“那就多谢小兄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野菜蘑菇粥(二)   宋珏让小福抱着瓦罐出去寻一些干净的雪。   他则捡了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做刀, 将兔子开膛破肚,手脚麻利地扒了兔皮,把内脏随手扔进火堆。   “就是工具受限, ”宋珏冲麻子晃晃手里滴血的瓦片,“要是有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兔肉我能片得比鱼脍还薄,保准晶莹剔透。”   闻言,麻子收回腿,盘在身前, 手挡在靴口处, 几乎能碰到藏在鞋里的匕首刀柄。   他憨笑道:“小兄弟见多识广,可见不是一般人家, 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宋珏努努嘴,“还不是回京路上被盗匪抢了银子?大哥,咱们都是天涯沦落人,今日是有缘相聚。”   “是、是!有缘分!”   小福打了雪回来, 宋珏接过瓦罐, 将兔肉、野菜、蘑菇扔了进去, 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拿鞋子换来的糙米,如今只剩一把, 也尽数倒进罐里。   末了,又把罐子放到火上慢慢熬煮。   虽然没油水, 兔子肉也是肉,小福看得眼睛都直了,饼也忘了啃,口水差点流下来。   “馋了?”宋珏拿一根干净木棍翻着瓦罐防止糊底, “急什么,一会儿先给你吃。大哥,快坐过来,这边暖和得很呢!”   麻子蹭到火边,伸出两只冻得发紫的手在火上烤。   火光映着他脸,那双眼珠子却不安分,一个劲地往瓦罐里的粥瞟,喉结上下滚动。   他光从山里走出来就花费了整整三天三夜,一路上没见到官府有什么动静,想必那群人怕是以为他被山中野兽吃了。   只要他逃出汴京地界,改头换面又是一条好汉。   宋珏选了几个还能用的瓦片用雪刷洗,冻得双手像萝卜。   粥熬好后,宋珏先给他和小福倒了些,再把瓦罐往麻子那边推了推,“兔肉蘑菇野菜粥,虽然稀了点,热乎。大哥别客气,来一碗暖暖身子。“   麻子咽了口唾沫,却摆摆手:“不、不用,我……我自己有干粮。”   他捂住心口,却没掏出干粮。   “也好。”宋珏拍拍小福的背,“小兔崽子,慢点吃,小心烫掉了你的舌头。”   吃完,他和小福又缩回供台之后。   地方破旧,但遮风挡雨,还有不远处的火堆提供温暖,小福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小花猫。   夜色渐浓,待鬼车凄厉的嚎叫在林中响起时,麻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火堆旁,提起凉透的瓦罐,对着罐口,几乎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这些日子在山里,几乎都靠着野果子充饥,这点蘑菇野菜粥起码算是人吃的东西。   吃完,麻子转头看向供台,里头两个人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夜深人静,破庙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树枝燃烧时的响动。   让你们俩不长眼遇上了我,找死,不过……幸好你们二人遇上了我,死也死得利索。   在心里念叨完,麻子从靴子里掏出匕首,蹑手蹑脚靠近。   可距离供台不足一丈时,麻子整个人猛地一晃,匕首“哐当——”一声落地。   他捂住肚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皱成一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尝试运气,腹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   “这粥……”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匕首已落到了宋珏手里。   宋珏嘴角上扬,“让你吃你不吃,不让你吃你偷偷吃!”   “怎么会有毒!”麻子瞪大了眼,他明明、明明亲眼看着这两人吃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宋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你可知这世上有种蘑菇,虽然做熟就没毒了,但——一旦凉透,毒性便会卷土重来!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福举着碎瓦片,将尖锐那一端对着外头,呲牙咧嘴。   麻子眼前一阵恍惚,头晕目眩,嘴里念叨着:“时也命也,可惜我栽在你们俩手里!”   说完,一头倒地,不省人事。   小福吓得原地起跳,“唔唔”地跑到宋珏身边。   “别怕,他翻不出我的手心。”宋珏扯了麻子的腰带,手脚麻利地把他捆了个结实,先绑手,再绑脚,最后把他整个人捆在庙柱上,打了个死结。   麻子经一番折腾竟然睁开了眼,只是使不出力气,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还在骂:“你、你个小乞丐,你竟敢……官府抓了我……你也跑不了……”   “乞丐?”宋珏乐了,拍拍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又指指小福,“你眼拙了。小爷我可是富家公子哥儿,今日不过是体验民情,顺便惩恶扬善。行了,省点力气,明天还得赶路呢。这雪啊,我看也快停了。”   说完,他摸摸小福的脑袋,“我毒蘑菇不敢下太多,怕吃死他。你先睡,我守着他,省得他半夜折腾。”   小福看看捆成粽子、垂头丧气的麻子,又看看宋珏,眼神里全是崇拜,竖起大拇指。   “快去睡,别闹了。”宋珏往火里添了根树枝,火光照得他脸上红彤彤的,“雪停了就下山。这人,咱们得带回汴京,交给开封府。说不定还能换俩赏钱,给你买身新棉袄,再买个糖人儿。”   小福使劲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变故就出在这儿,二人翌日一早绑着麻子下山,还没进城就被官府的人抓了。   宋珏拿不出证明身份的路引,又嫌丢脸,不肯让他人知晓他是天香楼的少东家,这才被一路押送到开封府。   -   听完,林夏忍不住手撑额头。   落到这种人手里,天香楼真的还有救吗?她还有股份呢!   既然知道是误会,顾甫之交代后便让人放了宋珏。   “那贼人昏迷不醒,可有性命之忧?”他问衙役。   衙役回禀:“请聂大夫来看过,说是毒性不强,吃得也少,昏几日便好。”   宋珏伸了个懒腰:“行了,小爷我得回家换身衣裳。这一路要饭,不是,奔波劳累,骨头都散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小福,“还不跟我走?”   小福站在角落里,脏兮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   像是被吓傻了。   “嘿,你个小哑巴!”宋珏挠挠头,又招招手,“快走,你当开封府是你家吗?不走一会儿人官老爷把你扔出去!”   林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福。小福也正看着她,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受惊的幼兽。   “宋郎君,你带他回天香楼怎么安置?”   林夏若没记错,天香楼连学徒都不要这么瘦弱的孩子。   “啧……”林夏这一问,还真把宋珏问住了。   他光顾着逞英雄,却忘了这孩子细胳膊细腿,又是个脑子一根筋不会说话的,带回去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林掌柜有何高见?”   林夏想了想,“不如我带走,我家里孩子多,衣服都是现成的。小……”   “小福!”   “小福跟着我过个年,年后再做打算。”说完,林夏下意识看了一眼顾甫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但开封府是他的地盘,她想让顾甫之给个主意。   顾甫之对上她的眼神,心跳骤然加快,匆匆别开脸。   “也可。”他说。   宋珏大喜:“得嘞!林掌柜菩萨心肠,改日我登门道谢!”说完,一溜烟跑了,连头都没回。   林夏走到小福身边,伸出手,“我姓林,单名一个夏字,你今年几岁了?”   小福眨眨眼,在她手心写了个“十”。   “那我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她自然地握住小福脏兮兮的小手,给顾甫之递了个眼色,慢慢往外走,“你都会写字了,妹妹刚上几天学,拿笔还不利索呢。”   小福“咯咯”笑了两声,由她牵着走。   -   小食堂里,翘首期盼的一行人眼珠子都要掉了。   这怎么出去半个时辰,回来还带个孩子呢!   林夏把小福推给姜云娘,“姜娘子、小平,烧水,洗孩子!”   安排好了小福,林夏才坐到凳子上。   阿玉这么久没见她,早忘了之前林夏不带她去山里的不痛快了,乳燕投林一般拱进她怀里,“阿姊,我好想你啊。”   阿稚和壮壮给她端来了一碗手擀面,上头铺着肉片,肉片有巴掌大、一指厚,红润油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观海眼眶有点热,“快吃,吃完再说。”   “欸!”   林夏挑起一筷子劲道十足的面条,送进嘴里,面条裹着肉汁的香,肥润的同时油而不腻。   她大口大口吃着,感慨道:“庙里头一点油水都没有,我都成兔子了!”   “啊?”阿玉扁扁嘴,“原来一点也不好玩啊。”   林夏一本正经骗孩子:“是啊,不光不好玩,山上还没有井,吃水都要自己下山挑,一天爬好几趟山呢!而且寅时不到就要起床念经,山上又黑、风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每人每日只有一个黑面窝头,吃得我嗓子都是疼的。”   阿玉显然傻了眼,愣了一会儿后双手抱头,“我再也不去了!我就要在家里!”   逗得众人哄笑。   阿玉这儿还没完,又瞧见姜娘子急匆匆自后院出来。   “错了错了!”她手忙脚乱比划着。   “什么错了?”林夏一头雾水。   姜云娘指着后院的方向,“小福是个丫头!”   “什么?”   林夏跟着姜云娘往隔壁院去,一路上,姜云娘边走边说:“这孩子不让我帮她洗,连脏衣服也不肯让我碰,我只好在外头等着,约莫半个时辰——”   二人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院子里日头最好的地方站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半干的头发披在肩上,脸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虽然脸上有冻伤、头发枯黄,依然看得出眉眼清秀的底子。   小福身上穿着壮壮的旧棉袄,比当时豆芽菜似的壮壮还瘦了一圈。   林夏只差两眼一黑,她这边不是什么营养不良儿童收容所啊!   她让小平盛了碗热米粥过来,“加点肉松,再来个咸鸭蛋,别的都不要。”   她俯下身子,对晒头发的小福说:“饿得久了,不敢上来就吃大鱼大肉。不光克化不了,还会拉肚子呢!”   小福仰着脸冲她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姜云娘拿着篦子给她摘头发上的虱子,随口问:“这一路上她是怎么过来的,小福,你家是哪的?”   小福仰起脸,思索片刻,手指了个方向。   “西边?西边是哪?”   林夏让姜云娘先别问了,待小福吃上饭,她才扯着姜云娘到一旁窃窃私语。   “这孩子不会说话,又一路乞讨,说不准就是从什么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   “你是说……”姜云娘捂住嘴。   不光是汴京,各地勾栏都喜欢买一些样貌清秀的小女孩,从小教授琴棋书画,只等年岁到了待价而沽。   小福样貌出挑,又刻意把自己扮成男孩……   二人眼神纷纷暗了下去。   林夏又说:“店里不缺孩子一口饭,我想着先留下她,等年后再看,若是家里无长辈,不如就留她在店里,先跟着几个孩子上学,闲了打杂。”   姜云娘点点头,又忍不住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哽咽道:“掌柜的,您心善,没了您,我们这群人——”   “打住!”林夏捂着心口,佯装惊讶,“难不成你想我一个人扛起一家店?我可不答应!”   姜云娘破涕为笑,“那我们多干活,让你没活可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新春(一)   “慢走, 好吃再来!”   林夏之前灌的那一批香肠到了时候,送人送了大半,店里又留了些, 其余的便按成本价卖给了街坊邻居。   白雪纷飞,店内却暖意融融,充斥着人声笑语,后厨高汤咕嘟翻滚,烟火气裹着暖意弥漫在整间小食堂,好一副岁月安稳的模样。   临近年关, 衙门里的人也变得懒懒散散, 众人知晓前些日子送进来一盗取主家财物的小贼,却无人放在心上。   到了晚饭时刻, 几名衙役拎着食盒踏雪而来。   其中一人问:“老周,今天怎么是你当值?”   “别提了,二勇他娘前几日摔了腿,他回去伺候了, 头儿让我先顶着。”守门的衙役打了个哈欠, 随后开了门锁让他们进去。   几人径直走入监牢深处。   牢中阴冷潮湿, 寒风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几人冷得缩起脖子,不约而同加快动作。   他们依照惯例, 将饭菜递入牢中,分给关押的囚徒, 其中一份,恰好送到了麻子的囚室。   衙役走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牢内骤然响起一阵慌乱的惊呼。   狱卒闻声赶来,只见一犯人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四肢僵硬,嘴边残存一道白沫,已然没了气息。   “回大人,当日送饭的一干人等全部被扣押,只等年后发落。”   顾甫之立在窗边,指尖有淡淡墨痕,闻言,他唇角微扬,“他们还真是……一招鲜啊。”   田文瀛闻言微哂,“也不知道换换招数。”   顾甫之又问:“那人最近如何?”   原来麻子早被关进了大理寺监牢,而牢中那位不过是个体态相仿的死刑犯。   田文瀛再拜:“托大理寺的在审,就算是块儿石头,也能撬开。”   顾甫之眼底染上一层清冷的漠然,“一而再再而三,若是再不将人揪出来,恐怕他们觉得皇城根底下便能为所欲为了。”   -   时日流转,转眼便到了年关除夕。   大雪落了整夜,压得枝桠低垂,清晨方才停歇,街巷屋顶、漫天遍野一片素白。   天刚蒙蒙亮,城外与街坊里便陆续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声响,热闹又红火地破开冬日晨寒,是百姓除旧迎新的旧俗。   “爹,快来!”   林夏举着一枝香冲出门,林观海带着一群孩子在后头跟着。   家里不过四人,林夏干脆合家搬到了店里,店里屋舍众多,轻松塞下十口人。   “你慢点,小心滑倒!”林观海一手牵着小福,一手牵着阿玉。阿稚手里举着几个窗花,准备往门上贴。   姜娘子跟在壮壮屁股后头,边跑边帮他整理兔毛围脖。关大宝搀着老关头,落在队伍最后面。   “师父快来,我举不动了!”小平举着一根长竹竿,上头挂了一串火红的爆竹。   “那可不行,你这臂力能炒得动菜吗?”林夏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捏着香,凑近爆竹的引信。   “呲——”一声过后,引信冒出一阵白烟儿,紧接着便是声声脆响,碎红纸屑落满雪地,如满地落英。   “新年好啊!”听见动静,街坊邻居也纷纷出门道贺。   林夏给阿稚塞了些散碎银子,“带弟弟妹妹们出去逛逛,不花完不许回来。”   阿玉举双手赞成,“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糖人!”   阿稚点点她的额头,“就知道吃,拉紧我的手,别乱跑。”   过年的时候,货郎们都卯足了劲准备大挣一笔,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把四个孩子看得眼珠子都不知道该放哪。   林夏上辈子就是北方人,这辈子依然在北方,光饺子馅就备了足足四种。   “翡翠白菜饺子,寓意着来年发财;红红火火饺子,寓意着明年生意越来越好;节节高饺子,寓意着明年孩子们学业有成,阿爹高中;还有身强体健饺子,明年咱们大家都没病没灾!”   猪肉白菜馅外头是内白外绿的饺子皮,包得鼓鼓囊囊,漂在水面就像一颗颗小白菜;   韭黄猪肉馅的面团用甜菜根染成了红色,过水一煮是淡淡的粉色,别提多吉利;   还有口味好、寓意更好的满腹经纶馅,竹笋、香蕈、莲藕,再配上金黄的炒鸡子,脆的脆、软的软、嫩的嫩,口味清甜、口感丰富,醇香不腻;   身强体健饺子最简单,每个饺子里头都有一整颗虾仁,虾仁弹牙、猪肉香醇,最受孩子们喜欢。   老关头有段日子胃口不好,这天正午也吃了足足三十个饺子,吓得关大宝扶着他在日头底下转悠了半个时辰。   “阿公,晚上您可不许吃这么多了,都吓坏我了。”   老关头胡子一翘,“轮得到你管我?你爷爷吃的盐,都比你吃的饭多!”   大宝哭笑不得,“阿公,我是为了你的身体好!”   “知道!”老关头捣了捣拐杖,“年纪轻轻这么啰嗦,跟那夏丫头学坏了!”   晚上要守岁,林夏便打算做些简单的吃食,最适合的莫过于拨霞拱——一群人围坐着,汤底沸腾,热热乎乎、热热闹闹,你一言我一语,一晚上就过去了。   小平留了一支羊腿,半岁的小羊羔,骨头还不如阿玉的胳膊粗。   一半切成肉片涮肉,另一半拿去做成烤羊肉串。羊肉串也不像夏天似的含蓄,切成桂圆大小的肉块穿起来,吃得过瘾,看得痛快。   余下的便是时令蔬菜切切涮涮。   后厨如今可以全部交给小平,林夏就和姜娘子收拾起了前厅。   店里的桌椅都收起来了,正中央两张桌子拼成一张方桌,足够坐下十来个人。   林观海站在柜台后头一脸愁容,这是林夏给下的任务——让他晚膳前给众人写新年寄语,特别要求,不能重复,每人一个样。   林观海挠挠头,“这可比四书五经还让人头疼。”   正当林夏忙着摆放板凳,热得一头大汗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   声音又尖又细,兴奋极了。   “哪家发糖呢?”林观海探出头看。   林夏也停下手里的活,往外走。   只见几位衣着统一的楚家家丁出现在小食堂门口,行伍出身的大汉各个七尺有余,孔武有力,手里抬着各式各样的礼品,绸缎布匹、瓜果点心、古玩摆件,应有尽有。   为首那人打扮得格外讲究,若不是林夏见过楚廉,定要将这人误认为楚府老爷了。   “林掌柜!”楚旗拱手,“某乃楚府管家,楚旗,特奉殿帅之命前来。”   语毕,他一拍手掌,家丁纷纷上前。   “上等锦缎八匹。”   “熊掌一对。”   “鲜腊豚腿一对,腊鹅一对。”   “新制点心八盒。”   “陈年佳酿六坛。”   随着楚旗的唱号声,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店外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林观海更是眼珠子都要掉了。   楚家?难道……   他缓缓转头看向林夏,楚家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就下聘了?   林夏看他神情就猜到他肯定误会了,恶狠狠瞪他一眼,“不是阿爹想的那样!”   “哦哦!”林观海顿感失落。   待东西都抬了进来,楚旗又递上拜帖:“初七之日,殿帅携郎君、娘子一齐上门拜谢。”   “这么正式啊!”林夏惊讶,“小食堂初五就开门了,随便来,随便吃。”   “殿帅还说,先前的方……方便调料在军中广受好评。”楚旗从袖中取出一张交子,“请掌柜的笑纳。”   “是银票吗?”店外围观的人群好奇得不行,可楚家一排家丁跟门神似的挡在门口,连个声儿都听不清。   林夏接过银票后打眼一扫,“五——”   楚旗颔首。   “我——”林夏一个大喘气,“我谢谢你们殿帅。”   楚家人离去后,孩子们不愿离开,依依不舍地围着那对熊掌。   小平举着个竹竿过来,挨个屁股上揍两下,“都散开,过两日再来吃点心。”   那银票被林夏藏进了老地方,待她洗了手从后院出来,自家的小馋猫已经分着点心吃了。   “阿姊快来!”阿玉吃得一脸点心渣,“这雪花酥太香了!”   林夏走到礼品之前,三言两语就交代完用途。   “吃的咱们自己留着,绸缎……”   她摸摸自己的袖子,她这身也是新做的。   可说起绸缎,她还没穿过呢。   姜云娘走到她身前,掂了掂几匹料子,道:“掌柜的,这天青色、月白色、藏青色只适合男子,不如给林相公还有阿稚做两身,再说这鹅黄、嫩绿、桃红,最衬肤色,给你和阿玉再合适不过。”   林夏脑子一转,“干脆一人一身,大家都别挑。”   “那可不行!”居然是关大宝头一个反对,“我这么胖,衣料都要比别人多二尺,多糟蹋东西啊!”   他一开头,小平也接着反对,“我一个钻厨房的,手一摸一片油,这么好的料子给那群小的才好。”   老关头一转头,林夏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行吧。”她掐腰叹气,“既然如此……布料,四个小的一人两身,先说好,只许上学的时候穿!咱们俩一人一身,其余的给我爹。”   “啊!”小福跳起来,指着自己。   原本这个岁数的姑娘都开始留头了,但小福头上虱子太多,姜娘子一剪刀下去,只留到耳边长短,林夏便给她做了个竹子发箍戴着。   “你也有!”林夏摸摸她脑袋上的蝴蝶结,“大家都有。别玩了,都去洗手吃饭。”   小平和大宝端菜,姜娘子收拾碗筷,阿稚带着小的打水洗手。   林观海自觉坐在一旁,把主位让了出来。   待众人都坐好,林夏不知又从哪变出来一沓红封。   “掌柜的……”姜云娘皱起眉,“万万不可!”   林夏摇摇头,“这一年感谢诸位鼎力相助,哪有我吃肉你们喝汤的道理,咱们先前说好的,月钱是月钱,奖金是奖金。”   她晃晃手里的红封,“今天,先发钱。”   林观海写的新年寄语正是此时此刻用。   “小平,壮壮。”   二人应声而起。   “你们俩叫我一声师父,我就该担起做师父的责任。新的一年里,愿你们俩潜心修习,不必强融旁人,守好本心。”   二人顿时红了眼,“徒儿知道!”   “姜娘子。”   “欸!”姜云娘已经开始擦眼泪了。   “往事如过眼云烟,往后随心度日,凭手艺安身立命。”   “谢过掌柜。”   “关老丈,大宝。”   大宝搀着老关头站起来,“夏丫头,你说。”   “一家老少平安和睦,踏踏实实过日子,岁岁安稳,万事顺心。”   “好!”老关头拱手,“借你吉言。”   “阿稚、阿玉、小福。”   三个孩子凑到她身前。   她挨个掐过去,“你们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阿玉“啊”了声,“没了?”   林夏哼道:“再捉弄先生,我就一口点心不让你吃。”   阿玉垂下头,“那好吧。”   而后,林夏走到林观海身前,躬身行了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林观海忙上前拦住,“夏夏,这一年家里多亏了有你,若不是你阿爹——”   “爹。”林夏哽咽道:“我知道外人说您那些难听话……可您永远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从来没说过我一句。您放心,有我在,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林观海显得有些局促,支吾半天只落了几滴浊泪,“好!好!”   末了,林夏举起酒杯。   “干了这杯酒,往后皆是舒心快活光景。”   “好!”   “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新春(二)   水患后圣寿一切从简, 新春宫宴更是缩减成了家宴。宴席只留皇室宗亲、近侍内臣,再寥寥召了数位心腹重臣。   外头寒风萧瑟,宫墙檐上积着薄薄残雪, 清冷逼人,内里福宁殿却暖炉高置,热气氤氲。   官家端坐正中御席,神色温和,却不算松弛。他淡淡扫过列席的几位近臣,抬手示意内侍布菜。   几位臣子闻言, 连忙躬身叩拜谢恩。   此间事了, 按往年惯例,要给大臣赐菜, 今年多数人无缘进宫,只能由内侍送到府上。   鲁内侍得授意后上前一步,依次传道:   “定武军节度使,赐御膳一道。”   “潞国公, 赐时鲜御肴一份。”   “殿前副都指挥使, 赐御羹一器。”   ……   一连串名单发了下去, 顾甫之心中暗暗盘算,年后官员调动非同小可,擢升还是贬谪, 迄今未有头绪。   今日赐御膳之举,反而将京中的水搅得更浑了。   肃王正巧看过来, 举了举手中酒器,顾甫之脖颈微仰,一饮而尽,神色依旧平淡。   待乐声稍歇, 官家目光转向三皇子。   鲁内侍心领神会,捧出圣旨。   “安国侯之女,年十七,自幼娴静温婉,知书达理,品性贤良,赐予肃王为妃。”   安国侯作为秦贵妃的娘家人,自然是有资格在宫宴中占据一席地位。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起身谢过隆恩。   回府的马车之上,顾甫之与顾继章对坐无言。   长宁长公主体力不支,手里捧着暖炉,歪在一侧。   提起今日陛下赐婚一事,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舒月那丫头心气高,上次赏花宴我便瞧出来了,幸好秦贵妃不肯让肥水流了外人田,若是缠上咱们家……为娘可是要头疼一阵子。”   她眼眸微眯,注视着顾甫之,“四郎,听闻前些日子你抓盗匪抓到了明福寺去,还遇见了楚家那丫头?”   该来的总是要来。   顾甫之端坐道:“回母亲的话,当时儿带人封了山,并不知晓楚七姑娘和楚世子在寺中,这才有了交集。”   “是吗?”长宁揉了揉额角,“可我怎么听说,你之后又跑了几趟明福寺,是有多大的案子,让你整日眼巴巴往山上跑?”   “母亲,儿只是出于公事。”   “别的公事怎么不见你日日跑出去?还是这件公事非同一般?”   “咳——”顾继章咳了一声,试图打断母子二人的对话。   长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闭嘴,我告诉你,明年若是四郎再不定亲,我就让皇兄发配他去漳州,眼不见为净!”   顾甫之和顾继章纷纷住口。   -   宫墙内波谲云诡,宫墙外仍是阖家欢聚的时刻。   林夏连着睡了几天懒觉,睡得骨头都酥了。   她是大年初三的生日,去岁家里没钱,吃了颗鸡蛋便罢辽,今年林观海说什么都要给她大肆操办。   “今年十九……明年就二十了。”林观海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观察着林夏的脸色,“二十,都是大姑娘了。”   林夏冷笑,“阿爹是想说我是老姑娘了吧?”   林观海讪讪低头,“也没有,如今京中富贵人家都愿意把女儿在身边多留几年,十九、二十再出嫁的也不在少数。”   这话情真意切,林夏也找不到机会反驳。   虽然她睁眼之后,压根没想过找个人嫁了这回事,但宋朝未婚女子不能单立女户,这可是个头疼问题。   初三这日一大早,林夏就被阿玉折腾醒了。   她懒得起来,拥着厚被子靠在床头,“又要干什么?先说好,今日不玩老鹰捉小鸡,阿姊屁股还疼着呢。”   这几个小的玩疯了就收不住力气,阿玉又跟小兕子一样孔武有力,直直朝她冲过来,林夏毫无防备摔了个屁股蹲。   “不是不是!”阿玉显得十分着急,“阿姊,我们给你准备了生辰礼,你快来!”   林夏这才揉了把脸,“先说来听听,值不值得我起床。”   阿玉磨蹭着坐到床边,牵着她的手撒娇,“去嘛、去嘛,阿姊,你最好了。”   “这还差不多。”林夏一撅嘴,“伺候我更衣。”   等林夏收拾好,桌子上早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一看就出自小平的手笔;上头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火候还不错,应当是壮壮做的。   至于……   林夏扫了眼准备邀功的阿玉,“你做什么了?”   阿玉羞赧一笑,“哥哥打水、小福姐姐择菜,我负责叫你起床。”   不等林夏回答,阿玉又补充一句:“阿姊,叫你起床是最难的,他们都不敢呢!”   林夏再也装不下去,噗嗤一笑,掐了掐阿玉的小脸,“知道你们都懂事,初五家里来人,要置办东西,待会儿阿姊带你们一起上街,给你们买糖人好不好?”   阿玉和壮壮当即原地起跳,小福还显得有些腼腆,而阿稚……   林夏吃面的这会儿功夫,他又捧着书读了起来。   “阿姊。”阿稚闻言放下书,“我就不去了。”   “哥哥好用功啊。”阿玉跟林夏咬耳朵。   “那我们不要打扰他,给他买些礼物带回来好不好?”   阿玉高兴得直拍手,“那我们快走吧!”   最后变成了林夏带着阿玉和壮壮出门。   初五楚家人要来,姜娘子想着趁这几日给孩子们赶身新衣服出来,既体现出对楚家的重视,也让孩子们沾沾这高门的喜气。   起初她怕自己忙不完,打算找外头的针线婆子帮忙,没料到的是小福居然会女红。   她年岁虽小,但做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着实给姜云娘帮了大忙。   衣料一早便裁好了,小福粗缝,她收尾。   现下二人一人一片缝着,姜云娘时不时叮嘱小福两句。   院子里阳光正好,不费眼睛,她们俩干脆搬着桌椅到了外头,久坐也不觉得冷。   到了正午,林夏几人还没回来,小平端着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先过来了。   “先吃两口吧,菘菜猪肉和豆腐馅两种,还有菠菜蛋汤。”说着,小平放下饭菜,要帮忙收拾桌子上的布料。   姜云娘跟他去抢,二人指尖不经意擦了下,纷纷收回手。   小平登时红了耳根,“你忙,我……我先回去了。”   看他慌张离去的背影,姜云娘唇角也不自觉勾了勾。   “真是个呆子。”   待日头西斜,光线没那么好后,姜云娘便让小福先放下手里的针线,挪到屋子里点了油灯。   再过一刻钟,她便不让小福缝了,“年纪轻轻更要注意眼睛,别熬坏了。”   先前她在高门大院里,无数针线婆子不过三十出头就花了眼,只能转去浆洗。   小福乖巧地笑了笑,给她看自己的针脚。   姜云娘举起一只袖子,对着烛火看了看,针脚稍显稚嫩,但细密紧实,足以看出下针之人的耐性。   她让小福先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饭后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了会儿,林夏早早就让他们睡了。   正值年关,木匠都回乡过年去了,临时收拾不出新房间。   小福只能暂时安置在姜云娘房中的矮榻上,姜云娘给她铺了两床褥子,又加了一条十斤重的棉花被,保准冻不着。   洗漱完,她拿簪子挑了些油膏抹到小福脸上。   “皴了更要好好养着,明年又是个白生生的小丫头。”   小福咯咯笑着,抱着汤婆子钻进被窝里。   晚上喝了不少汤水,夜里,姜云娘起夜时,听见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原以为是老鼠,她没敢出声,垫着脚从床上下来,踩着软底鞋往外走了两步。   等声音清晰一些后,她立即顿住脚步,藏在帷幔之后。   从缝隙中看过去,小福蜷缩在榻上,搂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似乎是做了噩梦,梦里也呜咽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姜云娘没再往前走,记得小福刚来那天,洗澡时,小福死活不肯让她给自己脱衣服。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小福自己收拾,但没想到,小福连那身脏衣服也不许她碰。   后来细想便懂了,那身衣服或许是她父母给她最后的念想。   念及此,她回到床上,故意制造出一些很大的动静,果然,小福的哭声停了。   她走到外间,佯装刚起身,“是不是吵醒你了?”   小福懵着一张脸,摇摇头。   “那你怎么起了?”姜云娘笑了笑,“快把被子往上扯扯,小心冻着。”   小福半张脸藏在被子后头,闷闷的“嗯”了声。   等姜云娘出门后走远,她才攥着被角,慢慢躺下去。   昨日她拆了枕头,将那套破衣裳塞了进去。   枕着破衣裳,小福瘦弱的肩膀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却挡不住喉咙里泄出来的一丝吴地腔调:   “父亲……母亲……”   那声音刚出口,又被她死死咬回齿间。她重新闭上嘴,变回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只把脸埋得更深,无声地流泪。   -   初四,店里头所有人都去香水行好好洗涮了一遍,面目一新。   初五一大早,林夏就让小平开了大门,把暂停营业的纸给撕了。   说是开业,但一直到正月十五,小食堂只开半天,申时便歇了。   楚家送来的熊掌引得全店人数日魂不守舍,可惜,林夏上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   实属她运气不好,上辈子熊成了保护动物,那些无数烹饪熊掌的法子对她来说,无异于一辈子见不着龙的人写的屠龙技。   之后听闻霓虹开放吃熊掌,还没来得及去见见市面,她便一命呜呼了。   光给熊掌去毛就花去了她和小平整整一天功夫,又提前两天熬上高汤,将熊掌拿高汤煨了,保准初五当天的熊掌软烂可口。   但林夏没想到,楚家人还没到,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顾子彦,陪我出来你很不乐意吗?”贺珉一身绛红色收腰骑装,蹬一双牛皮短靴,衬得他更是面白如玉,神采奕奕。   他新年礼物收到了一匹浑身通白的宝马,知道顾甫之有一匹番邦进贡的良驹,耐不住性子,大冷天都要跟他赛一场。   顾甫之则是一身湖蓝骑装,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猞猁毛。   与他的兴高采烈对比,顾甫之便显得消沉许多。   除夕宴会之后,陛下翌日便遣人传他进宫,却万万没料到肃王也在。   “四郎公正平直,儿臣也不知有谁能接替四郎,做这处处得罪人的开封府尹。”   宫宴之上,三皇子的莫名示好像一块悬而未决的悬案,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管家单手撑额,“四郎啊,你母亲前些日子还跟朕抱怨,都怪朕让你当这劳什子鬼见愁。”   顾甫之唇角微动,“臣一切听陛下安排。”   “诶,今日不讲君臣,在舅舅面前莫要拘谨。”官家传令赐座。   顾甫之如坐针毡。   闲话一通,最终肃王提到个人。   “澄明前些日子跟儿臣碰见了。”肃王笑道:“他说安宁姑母嫌他在家里碍眼,要替他向父皇求个恩典。”   肃王看了顾甫之一眼,“四郎觉得澄明可堪大任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煨熊掌(一)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炉烟袅袅,落针可闻。   顾甫之垂眸端坐,神色淡然, “澄明性情欠沉稳,平日行事更是随性恣意,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戚澄明生来便享无尽荣华,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罢了,最要紧的是,此人心术不正——当街纵马、豪奴伤人、狎妓蓄婢, 不胜枚举。   若真授其官职, 秉公办事是假,仗势欺人、为虎作伥是真。   肃王闻言不恼, 反倒低低一笑,“四郎看事向来通透严苛,重才干品行,却忘了朝堂为官, 不全靠笔墨章法、理政之才。”   他抬眼望向端坐的顾甫之, “澄明虽无过人学识, 性情看似顽劣,却最是通人情世故、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晓分寸。”   “分寸?”顾甫之轻哂, “律法严明,可容不得审时度势、弄虚作假之人。”   肃王笑容僵了一息, 转而看向官家,“父皇,如今朝中诸多事务,需要是能融通上下、周旋各方之人, 而非一味刚直、事事较真的臣子。太过刚正易结怨,适度圆融方能稳局。这一点……四郎应当比谁都清楚。”   这番话明是评议戚澄明,实则句句对着顾甫之而来。   顾甫之执掌开封府,铁面无私,刚直不阿,得罪的权贵勋贵不计其数,早已成了朝堂众矢之的。   他心如明镜,怎会听不出其中机锋。即便如此,他依旧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顾甫之既不反驳肃王,亦不退让,只淡淡垂首,“王爷所言极是。只是吏治为民,岗位轻重,干系一方百姓生计,臣以为,立身方正、踏实履职,方是为官根本。”   龙椅之上,官家默然听着二人对答,指尖轻叩御案,神色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澄明性子活络、深谙人情,是长处;但年少浮躁、根基浅薄,亦是短处。”   沉吟良久,官家目光掠过二人,缓声道:“此事不急,容朕再细细考量。勋贵子弟授官,关乎朝纲规制,不可草率决断。”   肃王闻言敛了笑意,躬身应诺,不再多言。顾甫之亦是俯首称是,心中却迟迟难以安定。   去岁那一桩桩无头案,到底是肃王的手笔,还是戚澄明的手笔,抑或是二者皆有……   “四郎,”肃王叫住他,“听闻开封府附近有一小食肆手艺不错,本王正想尝尝鲜,不知四郎可否随我一道去?”   顾甫之眸光乍冷,片刻后付之一笑,“王爷怕是不知,民间酒楼食肆大多数过年期间都打烊了,至少要初七往后才开门。”   肃王怔了下,随即笑了起来,“在这些事儿上本王和澄明加起来都不如四郎,本王回去定要跟澄明说道说道,让他多留心民生百态。”   顾甫之微微颔首,“王爷有心了。”   -   过年期间送菜的少,除去给楚家人准备的,店里没剩什么东西。   林夏提议让贺珉去后厨转一圈,“贺郎君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我给您做。”   贺珉大手一挥,“掌柜的,不管剩了什么我都要,我不耽误你会亲访友,我自己吃自己的。”   说完还嫌不够,他嘴一撇,开始数落起自家的饭。   “我祖母上了年纪牙口不好,什么都喜欢吃软烂的。”他唉声叹气,“肉炖得烂一点也就罢了,家里连个青菜都做成了糊糊。最可气的是,去年的月饼、粽子,到最后都熬成了糊糊。”   脑补了一下,林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还挺特殊的。顾大人想吃什么?”   顾甫之这才扭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既然无公务,林掌柜何须以官职称呼?”   林夏思索片刻,道:“那……客官?”   一出口林夏便暗道不妙,顾甫之的脸色跟染了锅底灰似的,眨眼间黑了下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   林夏攥着围裙,忙道:“二位先坐着,我去准备菜。”   待林夏走远,贺珉才笑出声来,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腰都抬不起来。   “好笑吗?”顾甫之不冷不热瞥他一眼。   贺珉抿着嘴唇,摇头,“也没那么好笑……噗!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顾甫之把干果点心推到他身边,“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贺珉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怕挨骂,刚过午时就要回家。   “今天跑得不痛快,改天再跟你好好跑两圈。”他伸着懒腰走出门,候在门外的小厮立马将马牵来。   顾甫之接过司琴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二人在巷子里并排走着。   “官员初七上朝,哪有功夫跟你闲逛。”   “啊?”贺珉诧异地看着他,“你三年任期已满,难道你那好舅舅还舍得放你在开封府?”   顾甫之勒马停步。   肃王也就罢了,连贺珉这种一心钻进书里的也料定他会被调离开封府。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面色恢复如常,“或许吧。”   出了巷子,外头主街有几分拥堵,行人纷纷避让,摊贩也推着车急匆匆跑开。   贺珉抬眼眺望,“咦”了声。   “楚家的马车?”贺珉回身问顾甫之,“京中最近的传闻你知道吗?”   顾甫之眉头微压,“何事?”   “林掌柜啊!”贺珉念念有词,“据说林掌柜跟楚家七姑娘在明福寺经高僧点拨,说二人上辈子是亲姐妹呢!”   顾甫之嗤笑道:“无稽之谈,子不语怪力乱神。”   贺珉翻了个白眼,“是你傻还是我傻?楚家明摆着看上了林掌柜,只是……”   他努努嘴,忧心道:“林家门第实在是……做正妻怕是没希望咯。”   “难道除了嫁人就没别的事?”   “你问我?”贺珉指着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你一个开封府尹问我?未婚女子既不能立女户,也不能脱离父兄,她除了嫁人还能干什么?”   二人说话之间,楚府的车马已近到身前。   今日几人均乘轿,并未骑马,贺珉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把人拦下打声招呼,顾甫之已经催马离去。   “嘿!”贺珉喊了一声,随即垂下脑袋,“我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   踏着爆竹碎屑,楚家一家三口被林夏引到书铺后院的雅间。   楚家三人今日穿着打扮十分低调,林夏瞧楚栖梧身上的衣服像是旧的,楚轻雨头上的簪子也没那么亮。   不像是官老爷到她们家蓬荜生辉,倒跟自家亲戚串门似的。   几个小的原本还嘻嘻闹闹,好奇大将军真人长什么样,可楚廉一走到面前,四人跟掉毛鹌鹑似的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楚廉什么人,久经沙场、不怒自威,抬抬手就把孩子们吓得扁着嘴要哭。   林夏哭笑不得,给阿稚手里塞了把铜钱,打发他带着一群小孩儿出去玩。   林观海一身前两日赶出来的崭新长袍,往风中一站,长身直立、美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倒是比楚廉更像当官的。   “殿帅。”林观海躬身道。   楚廉大掌一挥,重重拍在他肩头,“林相公不必客气,林姑娘救了七丫头,某感激不尽,快坐下,咱们就是一家人。”   楚轻雨给林夏挤了挤眼睛,林夏悄悄挪到她身边,“殿帅今日心情不错?”   “看看我。”楚轻雨捧着脸,“有什么不一样?”   “嗯……”林夏沉思道:“又瘦了?”   “这是其一,其二嘛……”她故意买了个关子,“我不说了,听我父亲跟你说吧。”   这大喘气,林夏翻了翻眼珠子,“不想说……我还不想问呢。”   一转眼,又跟傻呵呵乐的楚栖梧对上视线。   林夏不禁腹诽,这兄妹二人一个心眼子太多,一个心眼子又太少,她家阿稚和阿玉以后不会这样吧?   正想着,小平和姜云娘过来上菜,放下菜就走了,雅间里只有林夏父女二人和楚家一家三口。   瞧林观海强颜欢笑的模样,以及微微发抖的胡子,林夏清了清嗓子,“殿帅,今日可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七八道清口小菜之后,小平端着一个矮一些的铜锅过来,锅底下支了炭,里头摆着一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锅里浓稠的琥珀色液体尚在沸腾,冒着鱼眼大小的泡。   几人凑上去细瞧,没有一个人猜得到里头盛了什么东西。   “萝卜?”   “鹿筋?”   “或许是年糕?”   沉吟片刻,楚廉给出一个猜测,“这是……熊掌?”   这菜看起来格外隆重,想来也只有那一对干熊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了。   不确定的原因有二:一来熊掌腥膻难忍,二来肉质紧实,炖十个时辰肉是软烂了,形状也没了。   可眼前这道色泽红润油亮,香气扑鼻的菜,让人怎么也无法跟又脏又硬的熊掌联系起来。   林夏最开始也头疼,她捧着那对沉甸甸的熊掌愁眉苦脸了许久,最后想到了用烹饪干鲍鱼的法子制作熊掌。   第一道工序便是去腥——若是这一步做不好,后续再怎么天花乱坠、即便是拿来佛跳墙搭配也于事无补。   “光泡水泡了整整一天一夜,一个时辰换一次水。”林夏指着自己眼底下的黑眼圈,“喏,这就是熬出来的。”   “顽皮的小丫头!”楚廉哈哈大笑。   楚栖梧也笑,被楚轻雨轻轻瞪了眼——光会笑有什么用?   他不明所以地摸摸脑袋,“你瞪我干嘛?”   楚轻雨浅浅一笑,“没有,我只是眼睛进了沙子,不舒服。”   林夏已经讲到了熊掌的炖煮过程。   泡好的熊掌用石灰和碱反复多次刷洗,去除毛发和多余油渍,再反复煮、洗、刷,以达到最佳的去腥效果。   “煮的时候要纱布裹紧、棉绳缠牢,省得炖煮过程中肉质散掉,而后便是扔进高汤里头慢慢炖。”她长舒一口气,“今天早上才从锅里拿出来,保证熊掌软烂入味的同时形却不散。”   林夏起身,拿着小号餐刀走到桌边,在肉上轻轻一划,那看似厚重的胶质在刀下像块豆腐似的,轻易便成了薄片。   “诸位尝尝。”   待楚廉夹起一块儿后,楚栖梧迫不及待给自己和妹妹夹到碗里。   “唔——”楚轻雨瞪大了眼,“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我记得幼时父亲也猎过熊,跟这个……”   楚栖梧连连点头,“那个又硬又臭,还有股怪味!厨娘煮了一天一夜,最后连锅都扔了!”   菜上齐后,林夏才落座,手里头还拎着一个酒壶——自然是在违法边缘跃跃欲试的高度酒。   但她保证顾甫之挑不出错,一来她不对外,二来她不盈利,三来……她还帮顾甫之抓到贼人了,不感谢她也就罢未𝚋𝚚来整理了,怎么敢抓她?   林夏将酒壶往桌上一搁,又取了几个小杯子过来。   “啧!”楚廉率先不乐意,“夏丫头,这点酒还不够我塞牙缝呢,换大碗,让我跟林老弟一醉方休!”   “使不得使不得!”林观海咧了咧嘴,脸色更难看了,“殿帅,这酒可不一般……”   “有什么不一般?”楚廉放声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桌上杯盏微微颤动,“想当年我在北境,酒?那就是水!”   楚轻雨也接腔,“夏姐姐,我父亲外号千杯不倒,你可别小瞧了他。”   林夏眉梢一抬,“那……各位瞧好吧。”   说着,她将小酒杯一次倒满。   酒液清冽,如水一般。   楚廉打量了一下这不过拇指大小的杯子,刚想发笑,笑容倏尔凝滞在脸上。   这股味道……   几乎是一息之间,浓烈醇厚的酒香在屋子内弥漫开来。   楚栖梧耸了耸鼻子,惊叹道:“小夏姑娘,你怕不是在骗我们,这是……酒?”   他话音未落,楚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一入口,强烈的刺激和灼伤感顿时让这位饱经风霜、杀伐果断的大将红了眼。   “痛快!”楚廉咂咂嘴,“再来!”   见状,楚栖梧也端起自己的酒盏,学着父亲的样子一口闷了,随即被呛得咳了两声,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云,却梗着脖子道:“我……我也能喝!小夏姑娘莫要小看人,我幼时也随父亲在边塞长大,三岁就拿筷子蘸酒喝了。”   楚轻雨在旁掩嘴偷笑,悄悄把那碟醋拌黄瓜往兄长面前推了推,“哥,吃口菜压压。”   林夏摇摇头,失笑,“行行行,都是海量。那我也拦不住,只一条——喝多了耍酒疯的,我……把人扔后院井里去。”   “你这丫头……”楚廉指着她笑,转头又灌了一盏。   这一壶酒不过三两出头,被这父子俩你一杯、我一杯,一炷香的功夫便喝干净了。   林观海扯扯林夏的袖子,“夏夏,不会出事吧?”   上次他不过喝了两三杯,连怎么回的家都想不起来了。这父子俩仗着体格威武,干脆把酒当水灌,等会儿要是酒劲儿上来……   林观海瑟缩一下,他们所有人怕是都收拾不住。   “阿爹放心,我心里有分寸。”林夏悄声道:“这一壶酒劲儿大,待会儿我让小平掺点低度的。”   酒过三巡,菜也去了大半。   楚廉面色通红、眼神涣散,大着舌头讲起当年在西北戍边的事。   带着三百骑兵夜袭敌营、烧了粮草,如何被困山谷七日七夜靠吃雪水泡干粮撑过来。   楚栖梧起初还跟着附和,几盏下肚后便有些上头,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在硬撑着直着腰。   林观海不胜酒力,早已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林夏站起身,准备让小平做道醒酒汤,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门板猛地撞了进来,寒风涌入,众人酒醒了大半。   一个苍老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来人头发花白散乱,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行走,腋下夹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   他满脸涨红,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楚廉,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那根木拐“咣当”摔在一旁。   “将……将军!真是您!”老人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小的关二柱,给将军磕头!”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煨熊掌(二)   屋子里静了一瞬。   大宝从老关头身后冒了出来, 忙不迭请罪,“掌柜的,我没拦住阿公, 扰了贵人,我、我们马上走。”   说着,关大宝双手扶在老关头的腋下,一把将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楚廉酒盏举在半空,沉吟须臾,叫住祖孙二人。   “你唤我将军?”楚廉皱起眉, “可是狼牙军中的旧人?”   不料, 听完后,老关头哈哈大笑, “将军折煞老夫了。”   楚轻雨小声跟林夏解释:“狼牙军是十年前才整编的队伍,挑的都是精壮……”   林夏了然,老关头十年前都得五十了。   听林饷说,老关头三十岁出头就断了腿, 他回乡后, 被安置去守义庄, 但老关头不乐意,宁愿拖着断腿出去做工,也不想别人把他当废人、白吃官府的粮饷。   这脾气……林夏暗暗摇头, 一如既往的倔。   “啪”一声脆响,众人纷纷循声望了过去。   楚廉面色微动,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老关头的肩膀,凑近细看。   片刻后,他颤声道:“你是神武营的人!”   老关头留下两行浑浊的热泪, “将军!是我!老头子还没死呢!”   神武营!   关大宝忍不住“哇”了一声,不光是他,林夏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神武营乃楚家军麾下先锋部队,不过千人,却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精锐良将。曾夜奔三百里夺敌军将领首级,以十倍人数之差与敌军打得有来有回,最终全身而退。   但楚老将军去世后,陛下为削弱军中势力,将楚家军拆散后划分到其他部队之中,自此,世间再也没有神武营威名。   老关头被楚廉扶着坐到凳上,老泪纵横,“当年在虎啸关,小的这条腿被鞑子的马刀砍断了,本以为活不成了,是校尉把自己的口粮和水囊都留给了小的,还把小的绑在马背上,让战马将小的送出战场……后来伤好了,腿却没了,没法再打仗,就……就回乡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些年小的在各地讨生活,还捡到了这个孩子。”   老关头把关大宝扯到车前,楚廉赞许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多壮实啊,是个好孩子。”   大宝脸颊通红,一个劲儿地摸脑袋。   楚廉又问,“那你们祖孙二人怎么来了汴京?还……”他看了眼林夏,“还跑到夏丫头这里。”   闻言,老关头没了声,众人只见他垂下头去,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抬眼,他眼眶泛红,忽然别过头去,用另一只手重重抹了把脸,哑声道:“家里人都没了,那阵子北边不太平,我们祖孙二人才一路乞讨来了汴京城。”   楚廉沉默良久,忽然提起桌上那壶酒,郑重道:“关大哥,你曾经叫我一声将军,可我楚家无能,没能收回燕云十六州,连累你们妻离子散、背井离乡。这壶酒,敬沙场上战死的兄弟,也敬流离失所的百姓!”   “将军!”老关头颤颤巍巍站起来,“万万不可,这怎能怪您!楚家满门英烈,乃护国柱石!”   自后周起,中原王朝多次北伐,却屡次落败而归,燕云十六州无疑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席间一时静默,连空气都沉甸甸的。林夏悄悄去换了壶热茶,倒给楚轻雨一杯,楚轻雨接过来捧在手心,眼圈微红。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摇晃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父亲,儿有话说!”楚栖梧双手撑着桌沿,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情绪,眼神却出奇地亮。   他看了看老关头那条极度扭曲的腿、苍老的面容,又看了看父亲花白的鬓角,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忽然“咚”地一声跪在了楚廉面前。   “父亲!”   楚廉眉毛一皱,“胡闹!给我起来!”   “父亲!”楚栖梧膝行向前,嗓音哽咽,腰杆却挺得笔直,“儿有话说,让儿说完吧!”   酒意让他舌头有些打结,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清楚。   “儿……是儿不孝。这些年儿在国子监读书习文,虽不敢懈怠,可那些经史子集、之乎者也……儿读不进去,也记不住。”楚栖梧面色微哂,“每次先生提问,儿脑袋里就跟灌了浆糊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可儿记得您讲过的每一场仗,记得记得楚家军、记得神武营、记得您带兵冲锋的样子。儿从小长在军营里,儿的刀马弓箭都是您一手教出来的!”   楚廉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反问:“你想做什么?”   楚栖梧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儿子想从军!想跟父亲当年一样,想跟楚家无数儿郎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哪怕做个最底层的小卒,儿子也甘愿!”   满室寂静。   楚轻雨紧紧攥着手里的茶盏,惊得嘴都合不上。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们兄妹都是按军中那一套。尤其是兄长,幼时不听话便是三五军棍,他在父亲面前不说言听计从,也是乖巧懂事。   今日当着众人的面顶撞父亲也就罢了,居然、居然敢说不读书了,要去从军!   楚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栖梧的肩头开始微微发抖。   他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全完了!   就在此时,楚廉缓缓抬步,走到楚栖梧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在地的儿子。   楚栖梧眼中映入一双银线暗绣的短皮靴。   “父亲……”他抬起头,低声喃喃。   “起来,成何体统!”楚廉衣袖一挥,转身坐下。   其他人还愣着,楚轻雨反倒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兄长!”她迈着碎步跑到楚栖梧身旁,矮身将他扶起。   “可父亲他——”楚栖梧欲言又止。   她挤挤眼睛,“父亲没拒绝你啊。”   楚栖梧登时眼前一亮,转头看向楚廉,似又要跪下,“父亲,妹妹说的可是——”   “我呸!”楚廉瞪他一眼,“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让你参加科举就是给我们楚家蒙羞。”   楚栖梧害羞地挠挠头,“父亲,有外人在呢……”   “臭小子!”楚廉一巴掌拍了上去,声音沙哑,“你以为从军是闹着玩的?你以为你爹这身功名是天上掉下来的?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儿子知道!”   “你知道个屁!”楚廉又是一巴掌,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要从军,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从军不是逞英雄,没有世子、没有将军!从军是去吃苦的,是去拼命的,是去护着身后千千万万个百姓的。”   楚栖梧站得笔直,眼泪糊了一整张脸,却咧开嘴笑了,“儿子做得到!”   “年后就给我滚到军中,平头百姓家里的汉子是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楚廉一巴掌拍在楚栖梧肩头,拍得他一个趔趄,“滚回去坐下,再喝两盏,算是老子给你壮行!”   楚栖梧揉着肩膀,笑嘻嘻地坐回去,被楚轻雨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疼得直抽气。   老关头坐在一旁,用袖子擦着眼泪,嘴里喃喃道:“好……好啊……神武营后继有人了……”   “夏丫头,”楚廉叫住林夏,“今日老夫高兴,就借你的宝地,大家好好聚一聚。”   林夏福了一礼,“殿帅放心,吃喝我这儿管够,就是我阿爹……”   她看了眼林观海,林观海歪着脑袋,早呼呼大睡了。   “哈哈,栖梧,还不帮你林家妹妹扶一扶林老爹!”   楚栖梧“诶”了声,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林观海扛在肩上。   林夏看得心惊肉跳,林观海酒品一般,可别一会儿吐人家一身。   从暖意熏人的雅间出去,迎面的冷风让楚栖梧清醒了不少,热血凉了下来,现在才觉出了后怕。   “夏妹妹,”楚栖梧小声说:“你那酒真烈,若不是酒壮了我这个怂人胆,我是万万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的。”   林夏莞尔:“好酒配英雄,但……出去可不能说我这儿有好酒啊!”   “为什么?”   林夏手掌在脖颈间一笔划,“杀头呢!”   安置好了林观海,林夏要去厨房再准备些菜,楚栖梧好奇,也要跟着去。   “妹妹总说你这儿的烤鱼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可惜我未曾尝过。”   林夏一脸“这算什么事儿啊”。   “今晚我们就吃烤鱼!”她一握拳头,“两条!两条不够就三条!”   楚栖梧也学她握拳在胸前,“好,好!”   二人相视一笑。   站在小食堂前厅的顾甫之一抬眼,便看见了这刺眼至极的一幕。   二人并排从后厨走出来,举止神情格外亲密。   楚栖梧还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寒暄两句,顾甫之接过小平手里的油纸包,转头走了。   “嘿!”林夏伸着脖子瞅,腹诽道:这又是谁得罪我们小公主了?   林夏亲自下厨又做了一桌席面,楚廉招呼店里所有人都去吃,人多热闹。   喝醉以后的楚廉笑容多了不少,一个时辰前见到楚廉还吓得浑身觳觫的小人,眼下已经敢大着胆子揪楚廉的胡子了。   “我们家里就我们三个,过年也是冷清。”他把阿玉和壮壮抱在怀里,让他们俩坐在他膝头。   小平和大宝两人瘫在椅子上,醉得眼神都发直了。   林夏偷偷吐吐舌头,她的确低估了楚廉的酒量,却也高估了自家人的水平——林观海这会儿还睡着呢。   喝醉以后的长辈总有些相同点,先是让阿玉唱童谣,又是让壮壮背诗,还不忘考察阿稚的功课,可怜小福,还以为自己不说话就能逃过,楚廉偏偏抓着她教她打拳。   一番折腾下来,身上的玉佩、扳指、荷包全散了出去。   闹来闹去,楚廉话锋一转,“夏丫头,之前我那番话并非玩笑,你是个有主意的,那个……”他扫了眼只会哈哈傻乐的楚栖梧,叹道:“那是个没脑子的,你若是改了主意,咱们两家——”   “感谢殿帅厚爱,”沐浴在众人揶揄的目光之下,林夏缩着肩膀,都想找地缝钻进去了,“我……我暂时还不考虑呢。”   楚廉心态平和,并不因为林夏的拒绝穷追不舍,“也好,刚好让这小子进军营历练历练。”   送走楚家三人时,月亮已经爬到枝头顶上了。   店里交给宋娘子、小平和大宝收拾,林夏想到阿玉换洗衣服不太够,准备今夜自己回家,明日给她把衣服带来。   却没料到,一出巷口,瞧见了一个本该一个多时辰前就离开的身影。   林夏也喝了几杯,脑子晕晕乎乎的,眯着眼走上前去。   “顾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顾甫之扔了锭碎银给茶博士,从茶摊上起身。   “顾大人?”他不冷不热道:“不在店里,林掌柜连声客官都不叫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槐树下   “客官?”   林夏被他阴阳怪气的话刺得酒醒了一半。   她眯着眼凑近两步, 借着茶摊棚子底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总算看清了顾甫之那张脸。   “没发烧啊?”   “发什么?”他目光冷飕飕扫过来。   “没什么……”林夏刚开口,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思索片刻, 林夏手指远方,“天色已晚,我还是先回家了。”   说完,不等顾甫之的反应,便自顾自闷头往家走。   走出一段距离,林夏猛地回头, 在她身后数十步跟着的那个人不是顾甫之还能是谁!   今天到底是谁喝多了!   林夏一个头两个大, 不懂他今天到底要闹什么。   怒气上涌,她一口气往前冲了一段, 又骤然停住脚步。   那双不知是被气红还是被酒气熏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甫之,“顾大人,我到底是哪得罪你了!”   顾甫之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便她突然加快脚步, 这人也八风不动, 慢悠悠地赶上, 语气平平淡淡,“又叫大人了,那林掌柜如何称呼楚家郎君?”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夏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口, 顾甫之脸色更沉了。   一阵夜风吹过,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枝上头的几片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林夏抬眼一瞧, 不自觉抖了下,抱着胳膊,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这地方。   附近百姓常说槐树是通鬼之木,属阴, 能招鬼。   按理说,以她这把年纪本该笑笑就算了,但她心虚啊,她一个漂泊无依的壳子占了原主的身子,万一被槐树勾去魂魄该如何是好?   脑海里方冒出这个念头,林夏脚底下便悄悄挪了挪。   顾甫之原本还在沉默,她一动,他忽然转回头来,直直地注视林夏。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如何称呼楚栖梧的?”   林夏后背凉风一阵阵的。   难道……这不是顾甫之,是鬼上身了?   顾甫之不依不饶,步步逼近。   林夏怕得干脆闭上眼睛,“什么怎么称呼,还能怎么称呼?叫、叫四哥哥呗!”   “四、哥、哥。”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像蹦了半年那么久。   而后继续保持沉默。   这就完了?   林夏将信将疑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仅一眼,便被顾甫之要吃人一般的表情吓得说不出话。   他脸上挂着瘆人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至于眼神,更是嗜血一般狠戾。   “顾、顾、顾大人……”她结巴着止不住后退,“我之前是得罪过您,您……您非要今天算账吗?”   “算账?”顾甫之停下脚步,缓缓道:“是该算账了。”   林夏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自己比刚才发疯后酒劲儿过去的楚栖梧还害怕,人已经开始打寒颤了。   “林夏!”顾甫之忽然连名带姓叫她。   她绷紧身子,“到!您、您要算什么账……”   故意坑他银子?报价虚高、三倍收费?还是……   顾甫之沉沉笑了两声,掀起眼帘,居高临下注视她,“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说……你心悦我,非我不嫁。”   什么!   这句话入耳后,林夏顿时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呼啸声在她听来,仿佛是命运为她响起了一级警报。   他自己听到的?不可能啊!这话都是她跟阿爹私下里说着玩的,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她爹说的?林夏想哭都哭不出来。   阿爹,你害我啊!   “顾大人!”林夏梗着脖子,声音却虚得很,“您可别开玩笑了,我还、我还没订亲呢,这话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   顾甫之的喉结动了动,别开脸,月光从枯枝败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他侧脸的线条忽明忽暗。   他半晌没说话,但林夏清晰看见他腮帮一鼓一鼓,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依然是沉默。   沉默到林夏都想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让他别一气之下砍了她,顾甫之才施舍一般地开腔,“订亲?跟楚栖梧?”   他笑了声,声音疏朗清脆,如同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   “那楚栖梧,文不成武不就,不骂他一句酒囊饭袋就不错了。”   她也猜不懂顾甫之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可能是方才他那句“文不成武不就”闹的,也可能是他这副想发飙还偏要端着架子的模样实在让人又气又好笑——林夏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袖。   “顾大人。”   顾甫之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来看她,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有疑惑,也有……害怕。   怕?怕就好办了!   林夏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凑了上去,这下,后退的轮到顾甫之了。   “顾大人……”她微微眯着眼,“我不嫁他……还能嫁谁?”   顾甫之仓皇避开她的视线,“我管你嫁谁!”   “是吗?”林夏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音刚落,顾甫之的脸肉眼可见红了个透彻,活脱脱一颗落进滚水里的虾子。   林夏当即明了,心如明镜似的。   什么偶尔、什么巧合、什么几个时辰在京城和明福寺之间奔波,全都有了解释。   而顾甫之站在原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浑身热气直直往头顶冲,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你、你莫要——”   “难道你不喜欢我?”林夏故意使激将法,“不喜欢我管我喜不喜欢你,不喜欢我管我叫别人什么称呼,不喜欢我……管我要嫁给谁!”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而这次,顾甫之像是没反应过来,连后退都忘了。   再与林夏视线相撞,她已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呼吸之间的酒意和香风,暖烘烘的惹人醉。   到底是谁醉了?顾甫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他甚至想一头栽倒在地上。   林夏睁圆了一双眼睛,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越看越喜欢。   虽然她上辈子忙得没机会谈恋爱,但她理论知识丰富、见过的世面多啊!而且这辈子重活一次,本就打算体验一把上辈子没体验过的事情,谈恋爱当然包含在内。   又是个这么帅的……林夏越想心里越美,无意识地眼睛弯成月牙。   末了,她缓缓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却在转身前,飞快地在顾甫之脸颊上掐了一把,笑嘻嘻道:“跟着我,有肉吃。”   -   书房内,田嬷嬷刚让人送来了滋补润肺的雪梨燕窝,盯着顾甫之喝完后,又叮嘱司棋莫要长时间通风,一刻钟后便要关窗。   临走前,田嬷嬷让小丫鬟送来了两个火盆。   司棋刚想说自家郎君用不着,可一瞥顾甫之的神情,得了,还傻着呢!   田嬷嬷苦口婆心:“春捂秋冻,哥儿,虽然现今不下雪,但万万不能小觑。”   “嗯。”顾甫之应了声,人却呆着。   过了几息,他抬手碰了下脸,脸颊依稀残存着柔软又温热的触感。   “大人,屋里热吗?”说着,司琴推开窗,让冷风涌了进来。   顾甫之被冷风一激,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嘴唇微动,却没张扬,最终自己忍了下去。   -   麻子一直在大理寺监牢里关到了初五都无人在意。   大理寺当值官员只以为年关将近,开封府抓了太多小偷小摸之人,自家牢房已经关不下了。   初五深夜,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麻子疯狂抽搐了几下,才勉强睁开眼睛。   不过半月光景,先前不可一世的凶悍贼匪已成了个眼眶凹陷、脸颊灰白、头发乱如草的废人。   “起来吧。”狱卒扔了个硬邦邦的酸馒头进去,“赶紧吃一口,之后……”   “呸,你爷爷才不吃呢!”麻子有气无力骂了一句,眼睛一片混沌,不见一丝光。   可惜怕他咬舌自尽,刚进大牢一口牙就被拔光了,只能徒劳喷口水。   狱卒笑了笑,“还挺犟,多骂两句,别停,等我们大人来的时候,你最好能有命骂。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从昏暗的地底下出来,仅仅一线天光,便刺得麻子双目犹如火烧过一般疼。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并未见到什么大人、小人,一个黑布直接蒙住了脑袋,随后,麻子被人五花大绑、堵住嘴,塞进一辆臭烘烘的马车里。   马车车轮压在高低不平的路上,麻子的脑袋只能跟蹴鞠似的在车厢里来回翻滚。   马蹄哒哒,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外头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突然大了起来。   麻子心里愈发忐忑,从关进大牢至今,他别说见过什么人了,连耗子都没见过几只。   难不成是要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   念头一起,麻子整个人便如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   曾几何时,他只替戚澄明跑腿卖命,但他忘了,那戚澄明也是个含着金汤匙的凤子龙孙。   若是戚澄明和那顾甫之私底下早有来往……   “唔——”麻子顾不得疼不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外的动静又沉了下去。   路更加崎岖不平,麻子快被晃吐了。   这是……出城了!   麻子呜咽着发出声响,拼命拿脑袋乱撞制造动静。   赶车的人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   不一会儿,麻子听见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但说话人极为谨慎,他根本听不清楚,仅勉强听到几个词——“解决”、“处理干净”、“别张扬”。   真要杀他!麻子霎那间浑身血液倒流。   此时,应是有人掀开了车帘,有微弱光线透过黑布。   麻子被人拽到车底下,没来得及起身,膝窝便遭了一记重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手脚被绑住,疼得一时爬不起来,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让人几欲作呕。   不过这一摔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口中所塞的破布条松动了些。   “别杀我!”吐出布条,麻子声嘶力竭吼道。   肩膀忽一沉,脖子上擦过一抹凉意。   是刀锋。   有人冷冷道:“留?凭什么?既然从你嘴里挖不出东西,还不如砍了送人情。”   “你是衙门的人?”麻子讥笑几声,沙哑道:“你不想知道我们安插在衙门里头的耳目?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何次次快你们一步?”   “哦?”那人似乎有了兴致,“若你说的让我满意,或许……我能考虑留你全尸。”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你——”耳畔一阵刀气掠过,话音戛然而止。   麻子像喘不上气似的抽搐几下,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扯掉头上的黑布。   眼前是一片光线昏暗的枯林,他认出这是城外乱坟岗。手腕处的麻绳被人砍断,而带他来此处的人却没了踪迹。   单手撑地欲起身,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多时,几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为首那人生得高壮,一身半新不旧的棉服,面皮黝黑,像个寻常脚夫。   见到他,憨憨一笑,“麻子哥,走吧,郎君还等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油䭔   正月间, 汴京城的勾栏瓦舍依旧热闹非凡、暖如春日。   舞姬身穿单薄水袖纱衣,游走在花楼中,甫一踏进去, 那股熏人醉的脂粉香就让人止不住打喷嚏。   到了略显僻静的后院,一间雅间外围了不少膀大腰圆的家奴,那喝得五迷三道的寻欢客,见此情形也不敢靠前一步。   与花楼中轻歌曼舞相比,房间内则显得冷清许多。   屋子正中央扔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四面窗户大开, 绘着少女踏春扑蝶的屏风后头, 戚澄明手里转着一只青瓷盏,茶汤早就凉透了。   他穿着一身雪青色锦袍, 玉冠束发,面容清俊,可常年纵情酒色,脸颊的凹陷、眼底的青黑让他显出一股枯败。   他嘴角紧抿, 眼珠爬满了血丝, 这段日子想来过得并不好。   自打麻子和半截去办事后, 他先是失去了二人的消息,而后便是顾甫之大肆搜山,紧接着眼线传出半截的死讯。   从那以后, 他便再没收到过麻子的消息。   人死了也就罢了,人跑了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   “没用的东西!”他咬牙切齿,“把人抓出来。”   闻言,两名赤裸上身的大汉伸手探到浴桶水下,“哗啦——”一声后, 从中扯出一昏迷不醒的人,正是麻子。   麻子本已经昏死过去,但浴桶里是冷水,再经冷风一吹,身子一哆嗦,睁开了眼。   大汉将他摁在地上,麻子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盯着屏风后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汉子一脚踹在肩胛,闷哼一声伏在地上。   “说吧,你是自己逃出来的?”戚澄明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冷得渗人。   麻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从被抓以后到昨天夜里被拖出牢房,再到方才被扔在乱坟岗。   他说得颠三倒四,戚澄明听了会儿,听笑了。   “你是说,你在牢里关了整整半个月,无人过问,然后他们又把你放了?”   麻子拼命点头,哑声道:“郎君,求您信我,他们就是要离间咱们主仆!”   “哦?”戚澄明再笑,“可我怎么听说,半截是被一刀抹了的,手法干净得……不是你还能有谁?”   戚澄明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茶盏,青瓷碎了一地。他大步从屏风后走出去,给麻子来了一记窝心脚。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凭什么放了你!”戚澄明气急败坏,方才那一脚下了十成的力气。   麻子脸色惨白,在地上来回翻滚,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小的不知……真不知啊……小的什么都没说啊……”   戚澄明起身,退后一步。   “把人带出去埋了,埋浅一点。”他眼神透出狠戾,“豺狼虎豹可饿了一冬。”   言罢,戚澄明给大汉使了眼色,大汉从一旁的椅子上取下一根腰带,缠在手上。   “不能杀我……”麻子还在挣扎。   这时,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戚澄明猛地回头。   房门忽然被踹开,龟奴摔了进来,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顾不得磕破的额角,立马跪在戚澄明身前。   “爷,都是小的无能,小的拦不住他们——”   戚澄明抬手拦住他的话,随后一队开封府差役鱼贯而入,将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戚郎君。”为首之人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开封府奉旨,请公子过堂一叙。”   想明白后,戚澄明望向麻子,“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小爷等着!”   -   到了元宵节这日,一早阿玉刚睁眼,便听到巷子里传来敲鼓的动静,原是商贩叫卖油??。   “阿姊,你快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林夏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找你哥去。”   阿玉“哼”了声,气鼓鼓爬下床,去阿稚屋子里骚扰他。   等林夏睡醒,阿玉还好心给她留了两个。   这种高热量油炸甜品简直是卡路里杀手,林夏吃了一个,另一个还是托阿玉解决吧。   到了店里,小平正给壮壮演示如何包圆子。一旁的姜云娘和小福已经包了一箩筐,白白胖胖,看着格外喜人。   黑芝麻猪油拌白糖馅,香得阿玉“哇”的一声便凑了上去。   林夏拽着她的后襟把人拽回来,“你早上刚吃了油??,这会儿不能马上吃浮圆子,等晌午,晌午阿姊给你煮……”   阿玉期待地盯着林夏,林夏手指比划半天,比划出一个“六”。   “给你煮六个!”   “才六个!”阿玉如今白嫩了不少,脸上一层肉,一生气,腮帮子鼓鼓的,比浮圆子还圆润饱满。   “嗯……”林夏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她,“你知道那些喜欢吃糖的小孩子,最后会怎么样吗?”   阿玉气鼓鼓道:“牙里长虫!阿姊你之前就拿这个骗过我了!”   林夏一摊手,对着其他人说:“还是小时候可爱,小时候多好骗啊!”   其他人在前头包浮圆子,林夏到老关头房里走了一圈。   那日喝完酒后,老关头连着几日精神头都不错,听小平说,早起还能打一套拳,虎虎生风。   但前两天夜里忽然发了高热,大宝忙去请大夫。   林夏当晚回了家,第二日才知道。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姜云娘熬了两剂发汗的药,可灌下去也不见好。拖到昨日,人已经起不来床了,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喘气跟拉风箱似的,每咳一回,胸口就疼得他佝偻成一团。   聂大夫昨天刚来过,出来只摇头,“年纪大了,底子又亏得厉害,身子早就掏空了。这几日……想吃点什么就给他吃点什么吧。”   “关老丈!”林夏掀开帘子进去,手里端着一碗梨汤,大宝正在床边伺候,见状便接了过去。   林夏道:“梨汤润肺、川贝止咳,多喝两碗,省得喝那些苦药。”   大宝趁热喂他小半碗,趁着大宝出去提热水的功夫,老关头把林夏叫了过去。   他翻了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塞到林夏手里,“老头子惭愧,要先走一步了。这么多年就攒下这几两碎银子,等我走了,你就交给大宝吧。”   林夏别开脸,抬手揩去脸上的泪,“我才不给,要给你自己给。”   “嘿嘿,你这丫头。”说着,老关头又咳了咳,“我都跟将军说好了,等楚家小郎君走的时候把大宝一并带上。”   “哎哟!”林夏故意说:“以后大宝要是当了个什么将军,你可有好日子过了,大宅子住着,一屋子奴婢丫鬟使唤着。”   老关头脸上露出一抹向往的笑,“当什么将军,这傻小子能活久一点就行了。”   喝了药后老关头睡下,林夏去看过年没送完的腊货。   今年的腊货是用松枝熏的,有一股草木清香。   给宋娘子的、给邱问老费他们漕帮兄弟的、给小食堂野生宣传推广大使周虎的、给几个孩子备的束脩,一一刨除后,还有剩下的都被天香楼订走了。   到了晌午吃饭时,林夏出去一看,不少人都端着个瓷碗,碗里浮着八个圆子,喜欢吃甜的还能汤里撒了一小撮糖桂花,热气一烘,甜丝丝的香气便漫了半间屋子。   阿玉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别人的,心里格外不平衡。   正巧宋珏来看小福的近况,一见林夏给他盛的更多,当即眼眶里一包泪。   “阿姊,凭什么给他盛那么多!”   此言一出,屋里吃饭的都停了筷子,纷纷看过来,宋珏更是紧张得不敢下嘴。   林夏又尴尬又好笑,耐着性子解释:“他是大人,肠胃自然比你一个孩子强,再说了,你早上刚吃过油炸的,又吃糯米这种不好克化,阿姊怕你不舒服。”   阿玉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阿玉一本正经,“那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吃这么多?”   “你个小丫头,口气还不小!”宋珏思索道:“若是每年多吃一个,等你十五岁以后再说吧。”   林夏瞪他一眼,“就会逗孩子。”   宋珏这人也是个没正形的,怪不得能把天香楼托付给老账房,快倒闭了也不管。   说完,她一转头,门口立着个穿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脸色嘛……   她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乖巧迷人的笑容,“顾大人,要吃些什么?”   这还是自初五以后林夏第一次见顾甫之,他这段日子怕是忙坏了,听田文瀛说吃饭都没功夫。   眼下,少年心事啊……全写脸上了。   顾甫之目不斜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直走到崔伯夷身边坐下。   等司棋将饭菜端来,他犹豫几许,还是端起那碗距离手边最近的浮圆子。   糯米外皮又软又黏,滋味着实不算好,可尝到里头的馅时,顾甫之愣了愣。   陈皮豆沙。   不同于最常吃的黑芝麻馅,陈皮豆沙口感更糯,却不过分甜,还能吃出陈皮的清香。   他放下碗回头望,林夏正越过重重人影看向他。   捕捉到他的视线,林夏抿嘴一笑,又低下头来。   -   到了黄昏时刻,外头街面上,花灯已经挂起来了。   宣德楼前的鳌山灯还没点,可州桥两岸的铺子早等不及,各自在檐下悬了灯。   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拿绢纱扎的鲤鱼灯,鳞片画得金灿灿的,风一吹,尾巴乱摆。   林夏给所有孩子都买了灯,“提在手里要小心,别把灯烧坏了。”   说完,她又补充,“烧坏了也没关系,别伤了自己或者伤了别人就行。阿姊有钱,阿姊再给你们买。”   小人们手舞足蹈跑走,小平和林观海在身后追着。   姜云娘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劝她:“你都把这群孩子惯坏了!”   “怎么了?”林夏一叉腰,“我有钱,我高兴,我还要惯你,走,咱们去货摊上逛逛。”   卖糖画的老汉挤在人群里,泥炉上的小铜锅熬着琥珀色的麦芽糖,稀溜溜的。   他拿铁勺在石板上三勾两画,一只兔子便成了形,趁热插上竹签,一个扎总角的小丫头举着铜钱踮脚来买,拿到手里,迫不及待咬掉了兔子耳朵。   远处大相国寺的方向,忽然腾起一簇烟火,在半空炸开,红红绿绿的光点子簌簌落下来,映得满街人的脸忽明忽暗。   街上的人人都扭头去看,林夏仰头望着天,眼里映着光,亮晶晶的。   店里早早关了门,因为老关头身体不好,大宝也没出去。   听到烟花声后,老关头咳了两声,“大宝,把窗户打开。”   大宝闻声而动。   月色溶溶,一轮银盘般的圆月悬在夜里。今夜无星子,烟花便成了主角。   随着红的、绿的烟花在天上炸开,老关头在低声喃喃中闭上了眼。   “过了元宵,这年就算过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离京   大理寺的牢房比戚澄明想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冷。   他缩在墙角, 玉冠歪了,发丝散下来,黏在冷汗涔涔的脸颊上, 臭虫顺着靴筒往上爬,他视若无睹。   戚澄明死活都不相信,顾甫之真敢将他下狱,还关在如此腌臜的地方,与蛇虫鼠蚁为伍。   “母亲、母亲定会救我的!”他喃喃自语道。   父亲母亲膝下只有他一子,那顾甫之岂敢……再说了, 还有殿下, 三殿下定会救他出来的!   墙上的灯盏半死不活地跳着,潮气从砖缝里渗出来, 砭入骨髓。   无人提审、无人过堂,甚至没有人来问他一句话,就好像所有人已把他忘在这牢狱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戚澄明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时, 顿时热泪盈眶。   来人没有穿官服, 只着一身玄黑锦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癯。   “殿下!”戚澄明手脚并用爬起来, 扑到栅栏前,声音沙哑, “殿下救我!”   肃王站在牢门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牢房里的狱卒早就退了个干净。   他在明, 戚澄明在暗,轻易便看出他眼神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有……已无回旋余地的冷硬。   “殿下……”戚澄明颤声道,“您、您难道……”   “澄明,”肃王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此言一出,戚澄明浑身力气顿时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软塌塌瘫在地上,连声都发不出。   “殿下您……而我……”戚澄明语无伦次,“我是长公主之子!我父亲是国公爷!我是陛下亲封的世子!我、我……”   “够了!”肃王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戚澄明瑟缩一下,抬起头,定定看着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肃王。   他豁然明了,从肃王踏进大理寺这一刻,他便成了弃子。   肃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你买通开封府衙役、勾结江洋大盗、意图戕害楚家郎君,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三回了。你跟楚栖梧不过是因一匹大宛马,少年意气,何至于此?”   “大宛马?”   戚澄明浑身发抖,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脸颊上染了地面的脏污,哪有曾经不可一世的姿态?   肃王往前走了一步,缓缓蹲下,隔着栅栏平视他,声音压得更低:“澄明莫怕。”   戚澄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认罪。”肃王说,“一个字不差地认。认完了,我保你一条命。此罪只是流放,一路上我已派人打点完毕,不会出半分岔子。”   戚澄明潸然道:“那我何时才能回来……”   “甫之既然动了手,就是有十足把握。你现在认,陛下念在血脉亲情,最多夺爵流放。你若抵赖,三司会审下来,连你母亲都保不住你。待到日后,等我……”肃王顿了下,“你便是从龙之功。”   戚澄明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须臾,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污水横流的地面,“遵旨。”   他已无退路。   -   老关头三七之日,大理寺结案。   戚澄明当堂认罪,供词画押,一字不差。圣旨下来的那天,满城风雨。戚澄明褫夺世子封号,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即日启程。   安宁长公主在宫中跪了一天一夜,天子始终没有松口。   办完老关头的丧事,林夏将银两并最近的月钱,一起凑了个整数给他。   “掌柜的,阿公的丧仪便是您一手操办,这钱我是万万不能要的。”   林夏不由分说把钱塞给他,“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回头看了眼在孩子面前显摆的楚栖梧,不由得叹气,“听楚家姑娘说,这次将军说了,不让他带一个伺候的人,这条路上怕是只有你们俩。”   金招牌比赛在即,林夏只在大宝出发前一日给他包了顿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我的饺子,明日我们就不去送你了。”   大宝囫囵将饺子吞下,烫得口齿含糊,“懂、我都懂,掌柜的忙。”   楚栖梧和大宝离京那日是个阴天,林夏一大早就带着小平和壮壮去忙活林饷家的席面。   前后不过半盏茶,楚栖梧也穿着囚服、戴着木枷,被两名解差押着出了京城南门。   昔日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不过几日便瘦脱了形。他低着头,不敢看路旁指指点点的百姓,只盯着脚下的黄土一步一步往前挪。   出了城十余里,官道两旁渐渐荒凉下来,今年热得晚,已进二月,树上仍是光秃秃的没几片叶子。   戚澄明累得双腿灌铅、唇上没了血色,死活不肯走。解差得了上头的授意,也懒得难为他,于是一行人在路边茶棚歇脚。   戚澄明枷锁未卸,独自缩在墙角,木枷硌得他后颈血肉模糊。正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   他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来人身量高挑、阔面浓眉,一身墨蓝骑装,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嗜血的煞气。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是楚栖梧!   戚澄明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往后缩,背抵着土墙,嘴唇发白:“楚……郎君……快来人!快来人!”   回头一看,茶棚竟无一人,差役也不知到了何处。   楚栖梧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戚澄明两股战战,抖成了风里的芦苇。   “戚公子,”楚栖梧缓缓开口,“别来无恙。”   戚澄明极力辩解:“楚郎君,真的不是我,是有人、有人让我把你妹妹——啊——”   不等戚澄明说完,楚栖梧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镣铐,往地上一砸,戚澄明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登时眼冒金星。   楚栖梧一脚踩在他后脑,俯身下来。   “我妹妹差点被你害死,”他一把握住戚澄明的脚踝,稍稍用力,铁链哗啦作响,“你走之前,我得送你点东西。”   解差听见惨叫,提着裤子跑过来一看,只有两匹扬长而去、带起一路尘土的马。   地上,戚澄明抱着左腿蜷成一团,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人已疼昏了过去。   -   这次百日宴就在林饷家中办,里里外外一共十桌。   倒春寒的季节还是冷风凛冽,林夏让壮壮将两口灶台火烧得旺一些。   “多弄些热水,省得井水刺得骨头疼。”   林饷家的小儿子躺在摇篮里,伸出莲藕似的胳膊,伸手要人抱。林夏送了个过年没发完的银锞子,花生模样,可爱喜人。   林饷娘子推辞半天,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收下。   “您过来忙活一场,我们才给您多少银两,结果您又……”   林夏拿着半截小葱,悬在半空中,逗襁褓中的婴儿,满不在乎道:“沾沾你们的喜气,是不是?”   小婴儿咯咯笑着,要抓她手里的小葱。   宴席结束,因林夏只管做饭,吃完主人家敬酒后,三人便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路上,林夏跟小平和壮壮交代一些比赛注意事项。   按照往年惯例,金招牌一共三轮比试,为期十五天。   第一轮是各家的招牌菜评比;   第二轮就刁钻了,当场抽签,抽着什么做什么,油盐酱醋只许用案上公料,不许自带私藏,考的是急智与真功夫;   前两轮的评委皆是汴京正店的各位掌柜,尝过、见过,可不好糊弄,须得拿出看家本领,才能入众人眼。   而第三轮最是热闹,锅灶撤下,菜分小盏,百姓排成长龙,人人都尝一箸。尝罢,各人手里发一粒红豆,中意哪家,便悄悄投进哪家灶前的陶罐里。不署名,不唱名,也不许交头接耳。待罐口封了,当众一倒,红豆多的便是魁首。   如此一来,不论文人商贾、贩夫走卒,皆可做一回评判,输赢全凭舌尖,半点人情也掺不进去。   “好难。”壮壮脸都吓白了。   小平沉思须臾,也没接话。   林夏见状不对,怕自己真把他们俩吓着了,忙解释:“别怕,菜我都想好了,咱们第一关就做烤鱼。”   烤鱼热气腾腾、麻辣鲜香,夏天吃有夏天的痛快,冬天吃有冬天的热闹。   更重要的是,小平去年夏天已经练熟了这道菜,闭着眼睛都能做。   小平脸色缓了不少,“师父,我们俩是怕……怕给你拖后腿。”   林夏哼了一声,满怀信心道:“怕,完了,等比完赛,师父要是不满意,你们俩都去给我削土豆。”   “师父,”壮壮问,“土豆是什么?”   林夏面色一滞,“不重要,就要罚你们!”   进城时,遇上不少进京的学子。   距离秋闱还早,但不少家不在城内的学子都会提前在城中客栈包下客房,家境富裕的还会租赁宅院,既为学习、也为结交人脉。   听林观海说,每年一到这时候,城中不少酒楼客栈都会聚集学子吟诗品文,格外风雅。   进城时有官兵查验,林夏也随小平一块下车。   期间,有个中年女子多看了林夏几眼,立马换上一副见鬼似的表情。   林夏碰了碰脸颊,问壮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壮壮仔细瞧了瞧,“没有,师父气色格外好。”   “那……她那是什么表情?”   再回头,女子已消失无踪。   -   许氏回到马车,捂着心口靠在一侧,心慌得喘不上气。   那丫头……居然没死!   陆闻远放下书,关切道:“母亲,哪里不舒服?”   许氏忙摇头,“你读书便是,这次拖你舅母的福,咱们能提早半年来城中住,你可要好好学。”   “那是自然。”   许氏露出欣慰的笑,“夺得功名,魏员外才能对你青眼有加。”   陆闻远颔首,“儿都明白。”   -   夜渐深,前头客人没几桌了,小福帮姜云娘收拾桌子,小平和壮壮还缩在后厨里头练习刀工。   林夏趴在柜台后头,昏昏欲睡。   “林掌柜——”司琴悄悄走进来,低声说:“我来拿宵夜。”   林夏支起脑袋,冲后头吆喝一声,“壮壮,把食盒提出来。”   司琴拿到食盒后,没急着走,而是用更小的声音跟林夏说:“过半个时辰,我来接您过去。”   林夏听他蚊子哼哼似的动静,忍不住笑了,学他的样子,“知——道——了——”   食盒里头装的是枸杞叶猪肝粥,还有甜咸两样点心。   司琴到书房后摆了膳,顾甫之硬撑着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块点心,又回书案后头坐着。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郎君到底跟谁过不去呢?   顾甫之这段日子过得可不好,戚澄明这案子让他成了勋贵间的众矢之的,告他的折子跟雪花似的往宫里头飞。   虽有楚廉撑腰,但朝堂势力微妙,实权文官和武官凑到一起……上头那位怕是不放心。   更不用提安宁长公主在宫里长跪一夜,回去后直接大病不起,人都快熬干了。   长公主娘娘跟安宁长公主虽平日关系不好,但到底念着姐妹情,到头来又不让郎君回家了!   看顾甫之没了胃口,司琴撤了膳,去角房烧水,司棋正守着泥炉打瞌睡。   “你去睡吧,今天我值夜。”司琴说。   司琴打着哈欠,“好,那明天早上你多睡会儿。”   烧好一壶热水,给顾甫之换了新茶,司琴望了眼烧到一半的蜡烛,不经意提了句:“时候差不多了。”   顾甫之放下茶盏,眼帘半垂,“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点心   司琴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灯影在青砖墙上摇曳如游鱼。   林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怀里揣着一包从小平那儿顺来的桂花糖,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古代人就是表面太保守, 她一个正经谈恋爱的,搞得像偷qing。   幸好顾甫之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否则能气吐血。   “慢些。”司琴回头压着嗓子道,“夜巡的护卫刚过去。”   林夏踮着脚,学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压着嗓子回:“知——道——了——”   司琴无奈摇头, 心想, 这位林掌柜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   田嬷嬷也嫌司棋性子不够稳重, 曾想过把他从郎君身边挪开,但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又来了个林掌柜……   可偏偏一物降一物,郎君长这么大,也就见着她的时候眉间能松快些。   穿廊过院, 绕了大半个府衙。林夏起初还数着拐了几个弯, 后来彻底晕了头。   明明是以前走过不少次的路线, 才几日没来,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跟进了迷宫似的。   司琴回头说:“掌柜的别怕, 今日换了条路,这条路上人少。”   林夏小声嘟囔:“人这么少、阴森森的, 也不怕闹鬼。”   “郎君八字硬,鬼见了他绕道走。”   “那倒是。”林夏想起顾甫之那张冷脸,深以为然。   怕不是鬼见了他也发愁。   终于到了书房外,司琴先叩了两下门, 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进”,他才推开门,侧身让林夏先进,自己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司琴没走远,就立在檐下,警惕地盯着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就能发觉。   书房里灯光不亮,一盏在案头,一盏在窗前。   光线幽微,暖黄的光晕拢在顾甫之身上,将他素日凌厉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他坐在书案后头,手里还握着一卷书,抬眼看向门口,目光在林夏脸上停住一瞬。   “坐。”顾甫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林夏没坐。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两手撑着案边,凑近去看他的脸。   顾甫之微微后仰,眉心一拧:“做什么?”   “看你瘦了没有。”林夏歪着脑袋,“司琴说你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   “胡说八道。”   “他哪有胆子敢胡说八道,他急得都快哭了!”   林夏从袖子里掏出那包桂花糖,往他案上一拍,“吃。”   顾甫之垂眼看着那油纸包,没动作。   “怕我下毒害你?”   “不是。”   顾甫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林夏已经拆开了油纸包,将香气扑鼻的桂花糖推到他身前。   “还不吃?”林夏想了想,“莫不是要我喂你?”   “又胡闹。”他声音低了些。   “我没胡闹。”林夏把糖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你不吃我吃,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她一边嚼一边四处张望,最终目光落在角落桌子上的一个雕花漆盒上。   “那是什么?”   别说里头的东西了,这盒子看着有点精致得不像话,放在开封府陈旧的书房里,处处显得格格不入。   顾甫之顿了顿,起身将漆盒拿来,打开后推到她面前:“宫里出来的点心,你尝尝。”   盒盖半开,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几样点心,颜色与寻常铺子里卖的不大一样,说是点心,倒像是……主食。   林夏低下头仔细观察,最后夹了一块。   顾甫之掀开一侧的小瓷碗,“蘸着吃。”   林夏将信将疑,尝了一口,“唔——怎么是辣的!”   她皱起眉头,“你捉弄我!”   顾甫之唇角微动,眼底也浮现一层清浅的笑意,“不是我捉弄你,是圣人捉弄你。这叫玉灌肺,可是圣人最喜欢的御膳点心。”   林夏忍着那股甜不甜咸不咸的味道,又吃了一块。   细细咀嚼,尝出了几样材料。   “芝麻、核桃、小茴香、松子……”林夏嘟哝着。   顾甫之垂下眸子,静静观察着,她模样格外认真,眉头皱起,跟做学问似的。   “如何?”   林夏努了下嘴,“嗯……很奇怪。其他的呢?”   “太后喜欢甜软不费牙的,譬如之前的曲奇。”说到这儿,他看了眼林夏,继续说:“皇后口味偏淡,不喜荤腥,官家吗……”   林夏又吃了一块点心,嚼了几下后忽然表情痛苦,“椒盐五仁馅,我懂了。”   香确实香,但上辈子林夏尝遍天下风味,依然接受不了这股又甜又咸还油腻的口感。   又吃了块红豆燕窝酥后,她含糊不清地说,“但你不是特意让我来吃点心的吧?”   顾甫之早已回到桌案之后,信手翻开手边的书,目光却落不到纸上。   “嗯,就是让你尝尝。”他欲盖弥彰似的解释:“去年圣寿一切从简,散朝后,圣人闲谈聊起金招牌,比赛后,圣人或许会派内侍去店里采买,却也不是家家都有这个福气,除非——”   “我做的刚好他喜欢?”   “是。”   林夏停下咀嚼,静静看过去。   烛火照亮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了一页书,却半晌没有翻回去。   林夏忍不住笑了,引得顾甫之抬眼看她。   “我还以为,”林夏慢悠悠地凑近了些,眼里含着促狭的光,“你是想我了。”   顾甫之的手指蜷了下,随后继续翻书,声音依旧波澜不惊,“胡闹。”   “那我走了。”林夏作势起身。   顾甫之没有抬头,也没动作。   林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不情不愿地嘟哝着:“那我真走了?”   顾甫之终于抬眼看她,耳朵红得不自然,“我深夜唤你过来已是于礼不合,不该、不该如此。”   两人离得极近,林夏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儿,却猜不出是何种香料,正要开口问问,顾甫之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圈椅让她坐下。   林夏乖乖坐了回去。   顾甫之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起脸,“这是什么茶,这么苦?”   “苦丁。”   “故意的吧你。”   顾甫之没接话,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还有一事。”他说。   林夏眨了眨眼,示意他说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几息之后,灯花爆了一下。   “戚澄明死了。”   “什么?”林夏蹭一下从凳子上起身,“他走的时候不是……是楚栖梧?”   “不是楚家郎君。”顾甫之从桌子上翻出一份信笺,“驿站传来的消息,说是风寒。”   林夏怔住了。   “仵作说是急病。”顾甫之走到她身侧坐下,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但……天气渐热,尸体不好保存,已经就地下葬了。”   “连证据也没了!”林夏瞪大了眼睛,“这人是冲着你来的!”   戚澄明是往南边走,只会越来越暖和,怎么还能被风寒害了呢?   而他死了以后,勋贵之间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顾甫之。   是他不分青红皂白,是他重刑罚,是他非要置人于死地。   “所以……”顾甫之顿了顿,才看向她,“我怕你有危险。”   “我不怕。”几乎没怎么思考,林夏脱口而出,“我是说,你又没做错,他们找不到你的错处。”   不对!林夏猛地反应过来,她就是个错处。   虽然宋朝已经没有什么商籍农籍的严格说法了,但她开食肆加入了行会,就有了行籍,在那些庙堂大夫心中,她就是个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女人。   林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那你早都想到了,怎么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林夏话说得太直白,顾甫之一下又红了脸。   “你是个姑娘家,什么一起不一起的,传出去对你名节有损。”   林夏嗤了声,“叫我大半夜过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考虑这些,是吧,顾大人?”   默了半晌,顾甫之道:“子彦。”   “什么?”   他躲开林夏灼灼的目光,“我字子彦。”   林夏哦了声,甜蜜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叫你呀?”   顾甫之喉结滚了滚,“不许再胡闹。你回去之后,把铺子看好,轻易不要来府衙。”   林夏想了想,答应了,又问:“我走了,你不送送我?”   “嗯。”顾甫之闻声起身,“把点心带上。”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嘴唇落在他的脸颊上,很快,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顾甫之毫无防备,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僵在原地,红得像被煮熟了。   “子彦,”林夏退回去,脸上带着笑,耳尖却微微泛红,“你方才那番话,跟那些言官参你的折子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要参你,我跟你在一起还能被多参一本不成?”   她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再说了,你让我不来我就不来?你又不是我爹。”   顾甫之盯着她,眼神却是涣散的。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了几分,“胡闹。”   “嗯,我胡闹。”林夏理直气壮,“你复读机。”   “复什么?”顾甫之皱起眉头。   “你别管!”她拿起桌上的漆盒揣进怀里,“点心我带走了,给孩子们尝尝宫里的好东西。你睡觉去,别看书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甫之还站在原地,一手撑着桌沿,脸微微偏着,那半张她方才亲过的脸上,在烛光下还在发红。   林夏心里一乐,拉开门走了。   司琴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松了口气,低声道:“我送您回去。”   林夏摆摆手,“不用,你进去看看你们郎君,他脸色不大好。或许是病了。”   司琴一愣,赶紧推门进去。   林夏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书房里传来司琴的声音。   “郎君,您的脸怎么……”   “闭嘴。”   林夏闷笑着加快脚步。   -   得知林夏即将去参加金招牌比赛,开封府众人都鼓足了劲儿帮她吆喝。   “以后别人问我们开封府公庖水平如何?”林饷竖起大拇指,“不输樊楼。”   言罢,他又咬咬牙,“可惜老关头那死老头,也不多享几天福。”   众人三言两语给林夏出主意,以求出奇制胜,唯有田文瀛处在人堆儿外,不说话也不接腔。   散衙后,同僚纷纷离去,只有田文瀛,熬到天黑还没走。   老柴检查门窗时,见到了发呆的田文瀛,提醒道:“田相公,快回吧,外头看着要起风。”   田文瀛露出一抹苦笑,“诶,回、回。”   出了府衙,由老马驮着他在城中绕来绕去,到了近处,即便家就在一条街后头,他依然绕了一圈,绕无可绕才进了家门。   别人过个年过高兴了,他却……   正屋里点了灯,母亲坐在主位,身旁妻子眼眶通红,一转眼,一位体态丰腴的年轻女子立在一旁。   见他回来,年轻女子立刻走上前,“官人,妾伺候您更衣用饭。”   田文瀛眼前一黑,喉头更是漫上来一股血腥味。   “滚!”   女子神色惶恐,“官人……”   “住口!”   年前,趁着他公务繁忙,母亲竟私下为他置了一房妾!   田母敲了两下桌子,“文瀛,快来用膳,菜都凉了。”   他大步流星走进堂屋,“母亲,把这女人送走!我这辈子绝不可能纳妾!”   母亲不紧不慢撩起眼望向他,“好,那就把这成婚多年无所出的严隽娘也休了。”   “母亲——”田文瀛忙反驳。   “母亲,”严隽娘出声拦住他,“儿媳愿自请下堂,不劳您费心。”   田文瀛心神大乱,一时间竟要站不稳。   严隽娘缓缓道:“儿媳是个无福之人,不能帮田家开枝散叶,以后就多仰仗妹妹了。”   说完,严隽娘回了房中。   田文瀛想追出去,被田母呵斥:“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当个宝!”   “不!”田文瀛纵使是个面团,也扛不住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母亲,我屡试不中时,是隽娘拿嫁妆贴补家用,后来为官,是她日夜不辞辛劳照顾您,您居然要因为这种事情让儿休了她,儿头一个不答应!”   “这种事情!”田母一拍桌子起身,“生不出孩子,田家绝后,我有脸下去见你爹、见你阿公阿婆吗?”   田文瀛目光坚定,“那我也不答应!是我作恶多端,没子孙福,我这辈子就认定隽娘了。”   他指着年轻女子,话还未出口,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动静。   来不及反应,田文瀛转头冲回房里。   一推门,严隽娘已昏死在地上,而那原本系在房梁之上的腰带断成两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金招牌(一)   街口药铺的坐堂郎中来得极快, 花白胡子,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进了门也顾不上寒暄, 径直走到榻边,搭上严隽娘的腕子闭目细诊。   屋里一时无声,静得只有烛花时不时爆一声。   田文瀛站在榻边,双手紧紧攥在一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动,脸色白得吓人。田母想说些话, 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好一声接一声叹气。   郎中诊了左手,又换右手, 眉头先是拧着,继而松开,最后竟捋着胡子笑了出来。   “恭喜田相公,恭喜老夫人!”他站起身, 拱手道, “夫人这是喜脉, 刚一个月。方才昏厥,乃是气血一时攻心,加之脉象本就有滑滞之象, 将养几日便好。”   田文瀛怔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跟傻了一样。   “你说什么?”   “喜脉,夫人有喜了。”郎中又笑呵呵地重复了一遍。   田母听见这一句,脚下顿住,半晌没说话。她盯着郎中, 又盯着榻上严隽娘憔悴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几下,“当真?”   “老朽行医四十年,这点脉象还摸得准。”   田文瀛终于回过神来,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视线模糊成一片,“隽娘……你听见了吗?”   严隽娘已经醒了,但身上没力气,仅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田文瀛走上前,攥住她的手,二人都用了十分力气,攥得骨头生疼也不放。   角落里那个年轻女子显得更手足无措了,直到田文瀛转头看过去,那年轻女子见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声音细弱,“老夫人,田相公,大娘子……妾身愿为奴为婢,只求别将妾身撵出去。妾身自幼被卖来卖去,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若是再被发卖,只怕……只怕活不成了。”   她抬起头,看向严隽娘,脸上满是泪痕,“大娘子,妾身什么都不要,就当府里多了个粗使丫头使唤。妾身会洗衣做饭,会劈柴挑水,只求您赏一口饭吃。”   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脸盘圆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不忍说重话。   严隽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松动了几分。她侧过头看田文瀛,眼神里带着询问。   田文瀛皱着眉,正要开口拒绝,严隽娘却先说话了:“母亲,既然孙大夫说妾身有孕,那家中往后用度怕是更紧些。多一个人,便多一张嘴。可若撵她出去,到底是条性命……”她顿了顿,看向田母,“母亲意下如何?”   田母没料到儿媳会来问自己,一时讪讪难言。她方才逼着人家自请下堂,如今人家肚子里揣着田家的种,这话再也硬不起来。   她挥了挥手,别开脸:“你看着办吧。”   严隽娘对那女子笑了笑,“既然母亲发话了,你就起来吧,往后就在家里做事。”   女子连连磕头:“多谢大娘子,多谢大娘子!”   话音刚落,女子便踩着碎步,走到严隽娘身边,福了福身,殷切道:“娘子唤我小茹便是,我给娘子烧热水,伺候娘子洗漱。”   说完,她转身出去,顺便送大夫离开。   屋子里只剩三人,田文瀛忽然上前一步,把严隽娘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母亲,今日儿有一事要跟您说清楚。”   田母眼皮一跳,“你说。”   “隽娘如今有孕在身,大夫说了,她身子骨本就孱弱,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得好好将养。”田文瀛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笃定,“往后家中不吃素了。隽娘需得荤腥滋补,她吃什么,儿跟着吃什么。”   田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堵了回去。   “还有——”田文瀛看了严隽娘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但他还是说了。   “儿此生绝不纳妾。今日这话,当着母亲的面,儿再说一遍,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田母腾地站起来,指着他:“你——”   “母亲。”田文瀛迎着她的目光,“您若还认我这个儿子,便依了儿。若是不认,儿带着隽娘搬出去住,横竖衙门里也有住处。只是往后您想见孙子,便难了。”   田母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   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依你,都依你。”   田文瀛深深一揖:“多谢母亲。”   -   第二日一早,田文瀛来小食堂吃早膳,破天荒地要了个加卤鸡子加猪油的阳春面。   林夏正窝在柜台里头整理菜谱,见他一说,先是一愣,继而站起来,好奇道:“田相公,您这是……”   “没出事。”田文瀛搓着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是喜事,隽娘有喜了!林掌柜,说到底还要谢你啊!”   林夏眼睛一亮,压着嗓子追问:“当真?”   “郎中亲自诊的脉,错不了。”   林夏双手一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田相公,你等着,我今儿就给你炖一锅好汤,你带回去给夫人补身子。”   -   带着田家的好消息,林夏带着小平和壮壮一起奔赴金招牌比试。   临出发前,林夏特意把阿玉叫到身边叮嘱。   “先生上课不要顶嘴,也别想着偷懒!”   古灵精怪的小人撅着嘴,十分不乐意,“知道了,阿姊真啰嗦!”   前些日子把小福送去和她们一起上学,原本一切相安无事,谁知自打阿玉因背不出书被先生责罚后,她开始不乐意了,竟说出“凭什么小福不用背书”这种话。   气得林夏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人家不想背书吗?也得小福能说话才行!   林夏点点她脑门,“别以为阿姊走了就没人治得住你,给我夹紧尾巴。”   厨子出去比赛,小食堂顺势关了大门。   林夏牵着阿玉走在前头,店里一群人跟在姐妹俩身后,乌压压一片,显得也颇为壮观。   比试设在城南,离州桥不远。   三日前,坊前搭了三丈高的彩棚,参赛的足足有四五十家店,各家字号旗帜猎猎翻飞。尤其是各家正店,各个别出心裁。   天香楼的旗子是金丝绣的一尾鲤鱼,得意坊的是靛蓝底的卷云纹,上一届的魁首樊楼最气派,黑底金字,上书“樊楼”二字,气势便足够压人。   林夏的旗子不打眼,也不平淡,是姜云娘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红布面上绣了一只……   “这位小娘子,你这旗子上是……萝卜?”说话这人眯着眼,盯着迎风飞舞的红布看。   上头绣了个白胖滚圆的东西,说是萝卜,却是一圈套一圈的,还有眉眼,说是人……   “非也非也。”林夏摇头晃脑,“此物名曰米其林。”   “米其林是什么东西?”   “是我老家的食神!”   林夏站在自家灶台前,仰头看着那面小红旗在一排旌旗间扑啦啦地翻,觉得倒也精神。   第一轮比招牌菜,计时一炷香。   时间紧张,那些要炖要煮的大菜都是提前在店里做成带来的,也不奇怪有些店别出心裁,卯足了劲儿要一鸣惊人。   趁着小平杀鱼的功夫,林夏看了眼周围。   最打眼的当是樊楼,三位铛头人高马大,长得也有几分相似,身上穿着统一的白底红边的衣服,各自忙着手上的活,既不交流,也不忙乱,一看就是几十年练出来的默契。   有人惊呼出声:“樊楼又是肖家三兄弟!”   肖家?   林夏比赛前跟洪账房还有宋珏通过气,知道各大酒楼正店眼下当家的厨子,肖家三兄弟精于刀工,文思豆腐、鱼脍都不在话下。   她仔细看了看几人手下的材料,樊楼要做的,应当是牡丹燕菜。   萝卜丝切得比头发还细,在清汤中绽开如白牡丹,中间缀着蟹黄做的花蕊,光是摆盘就引来一片叫好。   至于天香楼……林夏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冲她呲牙的宋珏。   “他怎么还跟着来了?”小平站在林夏边上,跟宋珏打招呼,“我看他连刀都不会拿。”   林夏抿了抿嘴,“我瞧着也是。”   不过天香楼这次派出来的是邢白案,屠铛头走后,其余的厨子还选不出一个能挑大梁的。   于是洪账房跟林夏想到了一处,与其以己之短搏人之长,还不如选自家最拿手的。   邢白案最拿手的当然要数春日三味。   小平看邢白案拿出来荠菜和野蕈,惊奇道:“这个月份哪来的野菜?”   林夏却了然于心,去岁洪账房就让人在庄子上开辟了暖阁,专门照顾这点宝贝。   左右两家分别选了八宝葫芦鸡和百味羹,稳扎稳打的老菜品,绝对挑不出错。   见林夏有闲工夫左看右看,一人嗤了声,“小娘子,过来看热闹便是,何必糟蹋那劳什子钱参赛呢?”   林夏丝毫不恼,更看不出任何紧张,东看看西瞧瞧。   等壮壮准备好各样配菜,她冲小平点点头,“去吧。”   “我?”小平尾音发抖,“师父,这比赛呢,我……”   “你怎么了?这菜你做过多少回我做过多少回?”   夏天的时候小平一炷香能出三条鱼,姜云娘还打趣他,说他要捞干了汴河里的鱼。   “去吧。”林夏笑嘻嘻的,“有师父给你兜底。”   小平思索片刻,一握拳,“师父,你等着瞧。”   一炷香时间到,各家的菜都摆到桌上。   品菜更有讲究,快炒吃锅气,放久了可不行,鱼怕凉怕腥,但上菜顺序由抽签决定,若是做鱼的轮到最后一个,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抽出竹签,林夏啧了声,“手气不好,倒数第二个。”   旁边的人看到她做了鱼,劝她干脆退赛。   “吃到你这儿,少说也要一刻钟,鱼还能吃吗?”   林夏也皱眉,“当然能吃,更好吃了!”   说罢,小平在双层铜锅底下扔了块儿烧红的炭,锅里顿时开始沸腾,麻辣辛香的滋味勾得评委都纷纷往后头看。   林夏只将盖子蒙上,等一刻钟后见分晓。   彩棚外的高楼之上,一身便服的顾甫之临窗而坐,贺珉更急不可耐,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了,一个劲儿的抽鼻子。   “你属狗吗?”顾甫之道。   贺珉表情陶醉,“烤鱼,又是烤鱼,我最爱的烤鱼。”   身旁也有人惊呼,“小食堂做烤鱼!”   一转头,隔壁雅间也伸出来一个脑袋,那帷幔下的女子瞧见贺珉,着急忙慌躲了回去。   贺珉看着眼熟,却一时没认出来。   终于轮到林夏。   评委尝过各家美味,到了她面前,难免有几分兴致缺缺。   林夏后头那家已经退赛了,她就是最后一家。   “民营食堂?”中间的男人瞥了林夏一眼,兴致不高,“那就开始吧。”   林夏点点头,不慌不忙掀开砂锅的盖子,揭盖的瞬间,热气腾起,一股醇厚浓香又辛辣刺激的滋味在比赛现场漫开来。   双层铜锅里躺着炸过的鱼,经过一段时间炖煮,鱼肉仍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但更加入味。   汤油亮红润,鱼金黄焦香,林夏明显看到有位评委咽了咽口水。   辣味本质上是一种痛觉,因辣刺激而产生的快乐让人上瘾,这就是有些菜让人越辣越想吃的缘故。   当评委们品尝过足够多或醇厚或鲜香的菜,已经感到疲惫,而重油重辣的刺激将再次帮他们打开味蕾。   评委中有人轻笑出声。   “我算是想起来了。”那人捋着胡子,“民营食堂,去年夏天可是一鱼难求啊!”   林夏掌指菜品,“各位先尝尝。”   最早说话的男人碍于面子,夹起来尝了一口。   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鱼肉经过炸制,外皮酥香脆,里头的鱼肉却软嫩入味。刚入口是麻,麻劲儿过去,是愈演愈烈的辣。   那人再次抬眸看过来,脸颊红了,额头已是一层薄汗。   林夏浅浅一笑,“可合口味?”   贺珉在楼上看得不清楚,急得恨不得直接从三楼跳下去。   “顾四,你能瞧见那群人说什么吗?林掌柜第一关能过吗?”   顾甫之淡淡望去,声音却沉稳,“她已经赢了。”   话音方落,一声锣响后,有人扬声宣布——   “民营食堂,通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金招牌(二)   第一轮结束后, 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楚轻雨早早在隔壁茶楼包了雅间,让小悠请林夏上去。   “夏姐姐,你太厉害了!”楚轻雨满脸陶醉, “从头到尾你连刀都没碰,小平师傅一个人就能做这么好的菜!”   林夏一口气喝完一盏茶,才说:“那应该是小平厉害,也不知道这第二关如何?”   跟林夏料想的不同,前两轮比赛并不记分数,只根据完成情况决定参赛的食肆是否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看来重点还是在第三轮。   休息完毕, 林夏准备下楼, 一推开门,隔壁雅间门也开了, 两道修长挺拔、俊逸出尘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我就说隔壁是熟人!”贺珉笑嘻嘻走上前,拱手道:“林掌柜,楚娘子。”   二人回礼,“贺郎君。”   楚轻雨转眼看见顾甫之, 嘴唇动了动, “顾大人。”   林夏噗嗤笑出声, 故意揶揄他:“顾大人今日是来公干?”   顾甫之一本正经,“金招牌乃汴京城盛事,不容小觑。”   “得了吧!”贺珉拆他台, “你之前什么时候来凑过这种热闹。”   顾甫之一眼瞪过去,他反而不说话了。   几人走出茶楼一看, 彩棚四周比方才更热闹。   看客把路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州桥上的小贩都撂了挑子,专门跑来看汴京食肆同台打擂。   从货郎身旁经过时,听他跟路人说起今日的比赛。   “听说了吗, 有个脚店有点东西,一鸣惊人!”   林夏一听,脚步微顿。   “哪家哪家!”   “喏!”货郎指了指角落里的旗子,“就旗帜上头绣……萝卜那家!”   林夏笑不出来了,米其林怎么看也不像萝卜吧。   第二轮抽签,当场定菜。   案上公料有限,可原料却五花八门,猪羊鸡鱼也就罢了,还有鹿肉、獐子和野鸡等野味。   “鹿筋?”小平笑着摇头,“抽到这跟直接退赛有什么区别?”   鹿筋腥膻味大,且需要长时间文火熬煮,比赛限时一个时辰,能不能祛除掉那股怪味都难说。   要不说小平的嘴跟开光了似的。   林夏看着竹签上的“鹿筋”二字,笑容僵硬。   “师父……”小平这下是要哭了。   壮壮年纪小,更是一屁股坐地上,薅都薅不起来。   旁边天香楼抽到的是鲤鱼,得意坊抽到肥肠,樊楼抽到牛尾。   都不是容易料理的食材,但与林夏相比……大家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   上一轮给林夏放狠话的那位厨子瞥了一眼林夏案上那几根干鹿筋,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转身去料理自己的河豚了。   鹿筋这东西古今都有,在高压锅发明之前只有一个法子,炖、一直炖。   干鹿筋硬得跟牛皮带似的,得先用冷水浸上三天,每天换水,再上笼蒸透,蒸完还得用高汤煨。   林夏接过原料,手里掂了掂。   不是干鹿筋,但泡发依然不够,若是这样便下锅炖煮,外头熟了、里头还是硬的。   “师父……”   “别怕。”林夏冲他挑眉,“起锅烧水!壮壮,去找把擀面杖来,越粗越好。”   不多时,林夏在公案上选中一口黑沉沉的小铁锅,锅底厚实,锅盖也重,常用来炖汤。   壮壮也扛着一根手腕粗细的擀面杖回来。   林夏把鹿筋用粗布裹了,摊在案板上,抡起擀面杖就砸。   咚咚咚,闷雷似的,一声接一声,十分有节奏感。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先是一愣,继而哄笑开来。   “这厨子怎么砸起东西来了?”   “莫不是做菜做恼了,拿鹿筋出气?”   隔壁厨子嗤笑道:“小娘子,别费劲了,弄不成的。”   林夏充耳不闻,继续一棍子一棍子地砸。   粗布底下,干硬的鹿筋被锤得纤维松散,渐渐裂成筷子粗细的长条。她砸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收了擀面杖,揭开粗布,把砸散的鹿筋丢进温水里。   再拿姜片和葱段反复揉搓,揉完用清水冲,冲完再揉,来回三遍。   腥膻味去掉大半,鹿筋也从竹片的硬度变成了绳子般的软硬,称不上软烂,但至少有了雏形。   林夏抬眼一扫,时间已过去了三刻钟,第一柱香烧了一大半。   “小平,烧水。”   鹿筋丢进小铁锅,而后被架到火上。随着她一声令下,两口锅一起点火,一边是炖煮鹿筋,另一边是鸡架和猪骨熬的高汤。   按理说这样等着就行了,可林夏下一步的操作,惊到了所有人。   只见她盖上小铁锅的锅盖,又拿湿布沿着锅沿密密地封了一圈,只留一个小孔。   这还不够,她又挑了个无人要的大冬瓜,又大又沉,少说也要十几斤。   她弯腰抱起冬瓜的时候,周遭不少厨子都顾不上做菜了,只看着她笑。   林夏没事儿人似的,切掉冬瓜中间最粗最沉的那一段,而后将其盖在锅盖上。   原本因为沸腾热气而时不时被顶开的锅盖,就此再也没了动静。   灶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湿布边沿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汽。林夏守在灶前,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把柴,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一刻钟后,揭盖。   林夏将鹿筋捞出,看向评委席,第二柱香刚开始燃烧。   不知第多少次清洗鹿筋,这次的鹿筋经过高温高压的煮制,虽然不至于入口即化,但也软成了一滩泥,随她摆弄。   最后,她将清洗好的鹿筋再次扔进铁锅,加入熬好的高汤,把铁锅架到了灶上最大的那口火眼上,依法炮制,武火猛攻。   在最后一刻钟,林夏揭开锅盖。   热气腾起如白幕,待雾气散开,锅里的鹿筋已经变得晶莹剔透,颤巍巍的,筷子一夹便微微抖动。   葱只取中段,小火煎香,烹入酱油,鹿筋分泌出的胶质物将汤汁收成了浓稠晶莹的琥珀色,挂在鹿筋上亮晶晶的,格外诱人。   出锅前,林夏让小平烫了烫盘子。   “菜要热,盘子更不能凉。”   评委一家家尝过来,到了林夏这里,对于口味如何他们已然不关心。   “一个时辰竟然能炖出这种效果!”这人夹起一根鹿筋,筷子还没送到嘴边,那筋便从中间断开,入口即化。   他闭眼品了半晌,睁开眼,那张素日倨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赞许。   “民营食堂,通关!”   -   两轮下来,参赛的店家只剩之前一半。   第三轮明日开始,一直持续半个月。   这半个月内,彩棚里各家灶台一字排开,各自备一道菜,每日行会发出两百个名额,邀请百姓沿街来尝,尝罢投豆。   每日各家获得的豆子都会登记在册,半个月之后,统一得分。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增加了暗评环节——评委混在百姓中间,不露身份。   “以往那些店都是赔本赚吆喝。”洪账房说:“樊楼连着好几年都做鱼翅,少说三五百两打不住。可对于那一桌席面价值百两、一道菜数百贯的樊楼来说,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我们……唉,比不过比不过哦!”   第二关天香楼的鲤鱼土腥味太重,邢白案又是油炸又是红烧,也没能救过来,只能悻悻打道回府。   眼下,林夏真成了全村人的希望。   她坐在小食堂正中间的桌子主位,阿玉给她喂饭,姜云娘帮她捏胳膊,左右围了好几圈人。   自家的老老小小、天香楼一群人、楚轻雨和小悠、宋娘子、开封府的官差……   比赛期间,为了让她专心,洪账房特意请了天香楼的大厨来给开封府一干人等做饭。   大家七嘴八舌帮她出主意。   “要不咱们也弄点贵的?”这话一听就是宋珏。   不需其他人反驳,洪账房一声冷哼,“小祖宗,你知道咱们去年挣了多少钱吗?燕鲍翅肚,你去看看哪一项咱们能供得起!”   “那……咱们保守一点,别人家做什么,咱们选个便宜点的?”林观海道:“书中曾说,花生和豆干一起嚼,有火腿的滋味。”   洪账房不想说丧气话,但还是要反驳,“林相公,这拿什么能有燕鲍翅肚的滋味啊!”   “说得没错!”林夏忽然出声。   宋娘子不吭不响了半晌,这时接了一句:“林掌柜怕是有主意了。”   众人纷纷凑上前去,林夏却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比试前一夜,林夏在后厨里把第二日要用的东西一一码好。   案上摆着一只剃干净的鸡架、一副猪筒骨、几条小鲫鱼,外加一筐子寻常菜蔬。   姜云娘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掌柜的,就这些?听说樊楼那边光鸡就备了二十只,咱们这点东西够干什么?”   林夏头也不抬,抬手就拿刀背把筒骨劈开,“你等着看。”   天一亮,彩棚里就忙活开了。   樊楼的灶上架了两口大锅,一口锅炖高汤,另一口锅发鱼翅。   十只鸡同时下锅,鲜是鲜了,可那鸡肉炖完直接捞出来扔到一旁,只取一锅汤。另一人则是将几十斤鲜笋只取笋尖,笋身全弃了。   另一家酒楼带了半扇猪,排骨只要肋排,里脊只切中段,边边角角的肉全成了废料。   而有一家直接牵来一头羊当场杀,就为吃个新鲜。   胆子小的,如阿玉、小福,更是脑袋埋在长辈的怀里不敢抬头。   彩棚外头的老百姓看得直咂嘴。   有那上年纪的老人摇头叹气:“这哪里是做菜,这是败家啊。”   林夏这边却静悄悄的。   她先把鸡架猪筒骨焯水后,入锅加姜片清炖。鸡架提鲜,筒骨增醇。   鲫鱼煎至两面金黄,直至成了鱼松,再回锅熬,一点都不糟践。   但仅这些……也不够上百号人吃呀!   就在这时,林夏直起腰,晃了晃脖子,抱起一个竹筐,吆喝着小平和壮壮跟在她身后。   “咱们走!”   小平诧异,“师父,咱们去哪?”   林夏唇角一扬,“化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金招牌(三)   到了晌午, 各家灶台上的菜都备得差不多了。   樊楼端出的是一道凤髓汤,原料只取鸡舌、鱼腹两处肉,汤底用的是不知几十只鸡炖出的头汤, 浓白如乳。   一味坊做的是蟹粉狮子头,若是如此便罢了,可这家竟在狮子头里加了鱼翅,既增加了口感,也足够吸引百姓的目光。   “哼!哗众取宠!”宋珏愤愤道:“惯会用这些手段取巧。”   更不用提什么鲈鱼脍、鹌子水晶脍、鳖蒸羊。   但到了林夏这儿,端出来的却是一碗素面, 外加两碟小咸菜。   人群一阵哗然。   不少人看见林夏师徒三个抱着竹筐满堂跑, 捡了不少别家不要的边角料,只笑她怕是疯了。   百姓排着队尝过来。   尝了凤髓汤, 鲜;尝了蟹粉狮子头,香。   轮到林夏这儿……连看都懒得看。   更有人出言不逊,“小娘子,你就给我们吃这些啊?我劝你还是早点打道回府吧!”   林夏不慌不忙, 守着自己的面摊打瞌睡, 或许小平心里觉得胜负已分, 今日连话都不肯说了。   若有人过来问,他便盛一碗面递过去,“您尝尝。”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而这三天加到一块儿,小食堂的红豆刚过二十。   不过林夏东西备的少, 送不出去就自家人吃,左右也不浪费。   至于其他家的边角料,反正也是要丢的东西,林夏要, 给她便是。   这到了第四日,还是坐空板凳。   直到一老翁满嘴油光,晃晃悠悠走到小食堂面摊前头,大手一挥,“给我来碗面。”   壮壮和小平还愣着,是林夏忙起身给人盛了一小碗面。   细如发丝的龙须面扔进沸水中,三五息就熟了,盛出后浇上鸡、鱼、筒骨熬出来的高汤,最后根据个人口味撒上葱花蒜苗。   香气扑鼻、清淡鲜美。   老翁接过后,笑道:“荤腥吃多了,就想着一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鲜中带醇,再尝面,爽滑弹牙。面份量不大,一碗下肚,热呼呼的滑到胃里,竟比方才那些精工细作的菜更让人舒服,还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后头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是方才尝过樊楼之后又折回来的。   只见有个老汉端着巴掌大的碗,蹲在路边,一口汤一口面地吃着,吃得那叫一个香。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我这碗面多些!”   第四日结束,陶罐里头的红豆竟比前两日还要翻了一倍。   其余几家的掌柜虽未发表什么意见,但在看见小食堂的排名一天天往上爬后,也有些坐不住了。   终于有一日,小食堂的红豆超过了三十粒。   这群人找到行会的行老,说林夏捡边角料的做法破坏了比赛规则,且比赛要求十五日只能做一道菜,阳春面每日的汤底都不同,应当立即取消资格。   行老听罢,捻着胡子,“非也非也,比赛只说各家出一道菜,阳春面也是一道菜。至于阳春面的汤底如何,是鸡汤熬的还是鲜鱼炖的,就看各自的口味。至于边角料——”他顿了顿,忽然大笑,“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呢,这样的做法,极好!极好!”   十五日转眼过。   到了最后一天,唱号的伙计在台上站成一排,每人怀里抱着一家的陶罐。   比赛结果如何已成定局,小食堂差了樊楼将近四百票,从前几日起,林夏就过上了甩手掌柜的日子。   百姓们也把小食堂的面摊当成了溜缝儿最好的选择——吃完大鱼大肉满肚子荤腥,来小食堂这儿吃上一碗清爽的阳春面,再喝上半碗汤,整个人都舒服了。   一味坊,三十三粒;   樊楼,四十一粒;   小食堂的陶罐倒过来,红豆哗啦啦滚了一案。   伙计数到最后,声音都颤了——“民营食堂,五十九粒!”   彩棚内外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前三天的无人问津,到一日红火过一日的生意,纵使小食堂没拿下今年的金招牌,但在所有人心里,它已经赢了!   壮壮和小平把帽子扔上了天,林夏站在灶台后头,手还湿着,围裙上沾满了油星子。   她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空空如也的盆碗,鸡骨头、鱼骨头、猪骨头整整齐齐码在一旁,肉一点没糟蹋,菜一点没浪费。   评委席上,几个正店掌柜交换了眼神。   有掌柜走过来,朝林夏拱了拱手,低声道:“林掌柜,老夫做了三十年菜,头一回见着有人拿边角料做出这样的味道。你属实是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一课啊!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难得!”   林夏莞尔,“哪里哪里,是您诸位对我一个新人体谅,才让我有机会站在这儿。”   合算出最终成绩后,今年又是樊楼夺魁。   爆竹声起,随着一家家的铜钱洒出去,喝彩声涌动,人群里像炸了锅。   可人最多的地方依然是小食堂——林夏被众人围在中间,阿玉和壮壮鼓动着小平把林夏搀到台上站着,林夏手里攥着那把沾了油的铜勺,笑得腮帮子发酸。   “别动我,我自己站上去!”   能放下三四口锅的灶台,站个林夏绰绰有余,她从小福手里接过装了糖的箩筐,抓起一把朝人群里洒去。   视线在人群中一转,发觉最外围的青篷马车旁立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靛蓝长衫,白净面皮,一副书生模样,就是这神情嘛……男子正死死盯着台上,要吃人一样。   他身旁站着个中年妇人,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林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没做停留,又转回来跟壮壮说笑。   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汴京城里来看热闹的百姓多了去了,什么面孔都有,她不可能个个都认得。   就在她转头的刹那,那年轻男子往前迈了一步,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喊什么。中年妇人猛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之大,把他整个人都拽得往后一仰。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反而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是吵了起来。那年轻男子挣脱了袖子,又被妇人拽住,来回拉扯了两三回,最终年轻男子一甩手,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更难看了。   妇人凑到他耳边,年轻男子僵着身子,没再动,只是那双眼睛还钉在林夏身上,像是要把她看出个窟窿来。   林夏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她碰了碰身旁的壮壮,“那两个人,你认得吗?”   壮壮顺着她的目光瞅了一眼,摇头,“没见过。怎么了,师父?”   “没什么。”林夏把铜勺往灶台上一搁,“可能认错人了吧。”   她转身去收拾案板,把剩下的边角料归拢到一处。   那对母子的身影在她余光里晃了晃,片刻后,马车动了,帘子垂下来,遮住了两张脸。   马蹄声嗒嗒远去,混入州桥上的喧闹中。   -   青篷马车驶过州桥,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把灯火和人声一并挡在了外面。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陆闻远靠着车壁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许氏坐在他对面,掌心里潮乎乎的全是汗。   马车驶出彩棚那条街,拐上了往东的巷子,外头的动静才小了下来。   许氏咬咬牙,终于开口:“儿啊,娘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开口时,陆闻远眼底已湿,“是您告诉我林家妹妹没了,让我退婚,母亲,您方才也看见了,她好好的!”   许氏没接话,偏过头抹了抹泪。   “她活得好好的,站在彩棚里,那么多人给她叫好。”陆闻远的声音又高了些,“您跟我说她母亲病故后她身体一直不好,没熬过前年夏天。您还掉了眼泪……最可笑的是我,我都信了!”   许氏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闻远,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陆闻远猛地转过头来看她,“您骗了我三年,说为我好?”   “你听我说完。”许氏的声音稳了些,像是终于把气儿喘匀了,“那年魏员外的夫人来家里做客,一眼就相中了你。人家什么门第?魏家在汴京城里有三座绸缎庄、两处宅子,魏员外的弟弟还在吏部当差。他家的外甥女嫁给你,你的前程还用愁?”   陆闻远嘴唇动了动,“可我那时……”   “可你那时候跟林家丫头的亲事是早定了的。”许氏把碎帕子搁在膝上,拿手一下一下地抚平,“你爹死的早,我带着你回娘家受了多少白眼?娘这辈子都指望你了,怎么能让你被林家拖了后腿!”   她哽咽着说:“我去林家退亲,想着多补偿些银子,林夏那丫头死活不答应。娘就差给她跪下了!我能怎么办?硬退,传出去名声不好听,魏家那边知道了也要嫌咱们做事不体面。”   陆闻远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那您就骗我她死了?”   “不,”许氏声音越发颤抖,“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我跟她说,不退亲也行,你进陆家可以,但只能做妾。正妻的位置给魏家姑娘留着。她要是答应,两家都不得罪,你还能得魏家的助力。她要是闹,那就是她自己不识抬举,退亲便怨不得我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她没答应。”陆闻远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滚烫的铁砂。   “没答应。”许氏重复了一遍,“不光没答应,还砸了我送去的东西,退了婚书,大闹了一场。又哭又骂,说你陆闻远算什么东西,说我们陆家欺人太甚。后来病了一场,烧了好些天……为了治病,林家老宅子卖了,新搬去的地方我也不清楚,就、就对外说林家姑娘病重没了。   她说完,抬手去撩帘子看了一眼外头,又放下来。   陆闻远坐在暗处,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我竟然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上门   金招牌的彩棚撤去之后, 汴京城里连下了两日细雨。   到第三日才放晴,州桥两边的杏花被雨水打落了大半,花瓣贴着青石板路, 马蹄踩过去,碾出一地浅粉的泥。   春雨细如发丝,几场雨下来,天气回暖,不少人都换下了厚重的夹袄,穿上了色彩清丽的春衫。   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后宫中厚重的猩红毡帘还在, 只撤走了炭炉。   长宁长公主一早便递了牌子进宫,她随身带了一只食盒, 盒里是最近城中声名赫赫的那道鹿筋。   食盒外头裹了三层棉布,里头是双层瓦罐,进了宫门才揭开,到了太后跟前, 鹿筋还冒着热气。   太后夹了一箸, 嚼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这道鹿筋……”她看了长宁一眼, 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比御膳房做得强。”   长宁笑道:“儿臣也是头一回吃这么软烂的鹿筋。打听了才知道,是最近金招牌比试中出的新花样, 不要几个时辰费功夫熬煮,说是……只需一炷香的时辰就做好了。”   太后来了兴致, 又夹了一箸,边细细品着,边问:“哦?说来听听。”   “说是拿一口厚铁锅,湿布封了锅沿, 再用重物压住锅盖,硬生生把筋焖烂的。小娘子心思巧,不用寻常法子,自己琢磨出来的路数。”长宁说完,又补了一句,“年岁小着呢,听说……不足双十。”   “民间倒有这等人才?”   正说着,外头小黄门通报官家驾到。   长宁忙起身行礼,皇帝已大步走了进来,看穿着打扮,像是下了朝便来的。   “母后这里什么东西这么香?”赵瑾一进门便嗅了嗅,“朕在外头就闻着了。”   太后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长宁这丫头带来的,说是民间一个厨子琢磨出了新法子,能让鹿筋又软又烂,你趁热尝尝。”   赵瑾接过筷子,尝了好几口才停。   “这鹿筋炖得烂而不散,却入口即化。”他放下筷子,好奇道:“是哪家食肆的手艺?”   长宁这下犯难了,“不是正店,是个……臣妹也一时想不起名号,只知道挨着开封府衙门,不怎么起眼,若不是四郎那孩子说,我万万猜不到小巷子里头也有如此手艺。”   “四郎?”   “正是,”长宁又说:“开封府公庖的厨子年迈,听他说,现在衙门里都在这家食肆吃,有段日子了。”   赵瑾沉吟片刻,没再追问。   -   不日便是上巳节,衙门一干人等又忙得脚踢后脑勺。   比赛结束后,林夏一连数日都没见着顾甫之。   “还有点想呢……”林夏不自觉便嘟哝出来了。   小平看过来,“师父怎么了?”   她赶忙背过身,“没什么。”   庆功宴定在小食堂,林夏原本想着家里人聚一聚,最多把宋娘子和楚轻雨叫来单独开一桌席面。可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到了正日子,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两倍。   姜云娘忙得脚不沾地,林夏和小平在后厨抡着锅铲,壮壮和阿稚蹲在井边洗着一大盆菜,阿玉出去招待客人,连小福都被临时派了个活——让她站在门口,手上举着个铜铃铛,来人便摇两下。   今日宴席顾甫之不方便前往,只派了司琴来传话。   “郎君说,上巳节前后,让您少出门。”   林夏当时正在揉面,手上全是粉,头也没抬,“他原话是什么?”   司琴犹豫了一下:“……少出门。”   “还有呢?”   “没了。”   林夏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锤下去,“行,知道了。”   她嘴上说知道,心里却在犯嘀咕。   少出门?城里最近又有什么动静了?   顾甫之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他说少出门,那就是真有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他半个字没提。   傍晚时分,人陆续到齐了。   小悠掺着楚轻雨从马车上下来,楚轻雨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色褙子,终于实现了人在衣中晃的境界。   林夏迎上去,“轻雨,又瘦了!”   楚轻雨唇角的笑意压不住,“最近天气回暖了不少,汤汤水水吃得少,自然就瘦了。”   林夏带着她从后院绕过去,女眷被安排在书谱后院雅间里,其余人就在店中坐。   宋珏特意带了一坛黄酒,说给大家暖暖身子。   人到齐了,林夏安排上菜。   第一道便是那道鹿筋,她特意多做了两锅,这次时间充裕,味道只会比先前还足。   众人吃得热闹,林夏在席间穿梭了一圈,敬了两杯酒,便悄悄退了出来。   她绕到后院,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方隐约的丝竹声。   真惬意啊,林夏心生感慨,家人在身边,日子越来越红火,这样的生活简直是——   “你还敢来!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个负心汉!”   不等林夏感慨完,前院忽然传出林观海声嘶力竭的吼叫。   林夏顿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大步流星跑到前厅。   等她过去,前厅已经被宋珏控制住了场面,林观海也被小平反剪双手按在凳子上。   “林老爹!”宋珏哭笑不得,“你都是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屋子正中立着个形容狼狈的身影,发髻都被打乱了,靛蓝长衫,白净面皮……不正是金招牌最后一日桥上马车旁的男子吗!   那日她还奇怪这人为何盯着她,结果今天就找上门了。   林夏心里一咯噔,忽然意识到了这人的身份——原主那个负心汉未婚夫!   看见林夏过来,陆闻远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阵,又讪讪移开。   “林伯父,今日前来是为了祝贺夏妹妹比试,没想到扰了诸位……是侄儿的不是。侄儿在此——”   “侄儿什么侄儿,我们小门小户,攀不上你个未来的状元,快走!”林观海脸都气红了,“还有!夏妹妹是你叫的吗!”   林夏皱起眉,看向阿稚,阿稚小人一个也鼓着脸、捏着拳头,随时都准备着上前打人家一顿。   “阿爹。”林夏淡然开口,“人既然来了,就是客,哪有赶客人出门的道理?小平,你们吃,我招呼。”   说完,她看向陆闻远,“客官要吃些什么?”   陆闻远站在原地,锦盒提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林夏的脸,想从她眼里找出从前那种熟悉的东西,可什么也找不到。   林夏这副模样哪像是恨他,分明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一点也不在乎了!   他拱手行礼,冲着林夏苦笑,“不麻烦了,今日坏了各位的好兴致……”放下锦盒,复又行礼,“闻远告辞。”   陆闻远前脚走,阿稚提起那锦盒便丢了出去,“拿走你的破东西!”   锦盒落在他脚边,沾上地上的雨水,落了个和主人一样的狼狈。   林夏眼皮一跳,看样子之前确实闹得不轻。   为了哄林观海,林夏又特意下厨做了几道他爱吃的小菜。   “爹,别为了过去的事情生气。”她斟了两杯酒,“他如今找上门,无非是看咱们过得好,要是咱们过得不好,说不定还在背后笑话我们呢!”   “对!”林观海一饮而尽,“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扫兴。来,咱们继续喝!”   林夏陪着喝了半杯茶,看他酒意上头,这才放下心。   她来到后院,打算从后院小门穿过去,去隔壁看看。隔壁有姜云娘招呼着,也不知听到这面的动静没有。   一进后院,当即被树底下的人影吓了一跳。   顾甫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她靠过的树干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她脸上。   “子彦?”林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相公举扫帚的时候。”顾甫之声音平平的。   “那你怎么不出来?”   “看戏。”   林夏“啧”了一声,走过去牵着他的袖子,把人往柴房的方向带,“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不认识的人,送了盒不知什么东西来,我爹就生气了。”   “不认识?”顾甫之偏过头看她,“看你阿爹的反应,这人不光认识,还得罪过你们家,怕是得罪的不轻。”   “真不记得了。”林夏摊手,一脸坦诚,“我病了一场,从前的事忘了很多。这人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方才他站我跟前,我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顾甫之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林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顾甫之收回目光,淡淡道,“他倒是记得你……三年了,还能眼巴巴找到铺子里来,被当众羞辱也不生气。”   林夏品了品这话里的味道,忽然笑了。   “顾大人,”她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顾甫之甩开她的手,站在柴房门口不肯动作,视线落在她脸上。   日光经过窗檐的反射,漏下来几条,碎碎地铺在他眉骨和鼻梁上。   “胡闹。”   林夏笑得更欢了,伸手去拽他袖子,“你心里想的肯定是,他光明正大在前头闹,你只能没名没份的在后院柴房躲着。”   顾甫之没甩开她的手,只是别开脸。可光看脖子,脸红便挡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巷子方向,“官家上巳节要微服出巡的事,这几日少出门。或许,会来小食堂。”   “真的!”林夏眼睛亮了,“我还以为他只去樊楼那种大酒楼呢!我肯定好好准备,全店大扫除,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顾甫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个姓陆的,往后别让他来了。”   “知道了,”林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顾大人这是以什么身份吩咐我呀?”   顾甫之终于转回头来看她。极力维持着面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根红透了。   他伸手,把她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以什么身份都行。”他说完便转身,推开后院那扇小门,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辣椒   上巳节前一日下了雨, 第二日艳阳高照、天朗气清。   汴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如烟。州桥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几倍,簪花戴柳的、踏青游春的、纯粹凑热闹的……乌压压的人头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林夏听了顾甫之的话, 提早关了店门,门上挂了个“歇业一日”的木牌。   壮壮和小平难得放一天假,一大早便带着阿稚阿玉小福这群孩子跑出去看热闹了。   铺子里只剩林夏和姜云娘两个人,姜云娘坐在后院日头底下缝补衣物,林夏躺在椅子上打瞌睡,眼睛上搭着一条月白丝帕, 避免日光刺眼。   眼看到中午了, 林夏准备爬起来准备午饭。   “咱们俩中午吃点什么?”   姜云娘停下手里的活,“孩子们回来吗?”   “不回来了。”林夏端起冷茶, 喝了两口,“我给小平交代了,让他带着孩子们吃过晚饭再回来。”   “那咱们——”   前门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姜云娘放下绣绷要起身,林夏拦住了她, 擦了擦手, 从后院绕到前头, 拉开店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二人身后还跟了些家丁模样的年轻男子,只是各个身材魁梧。   顾甫之穿一身石青色便袍, 低调沉稳——说白了就是有些老气。   前几日她才说顾甫之长得白,穿些月白天青绝对好看, 可顾甫之嫌她说的颜色轻佻,死活不答应。   谁知道今天他就翻了件林观海穿起来都嫌老气的衣服,林夏不想给他好脸色。   视线转到他身侧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四十来岁, 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面容和蔼、身形圆润,看着极富态,但眉眼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林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不由得腿发软,扶着门框站直了。   男人负着手,正仰头打量小食堂那块匾额。   “顾大人?”林夏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人,故意装傻,“这位是?”   顾甫之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那人已经收回目光,朝林夏笑了笑:“我是四郎的叔父,听他说这儿的菜味道不错,过来凑凑热闹。”   听到男人的话,顾甫之的脸色微妙地僵了一瞬。   男人伸头往里看了一眼,“今日是不巧吗?”   “没,”林夏没多想,侧身让开路。“今天上巳节,给伙计都放假出去玩了。店里什么都有,店小您别嫌弃,快请。”   赵瑾哈哈一笑,“有口吃的就行,这招牌上的字写得不错。”   林夏一边引人进来,一边介绍:“字是我爹写的,他是个书画先生。”   “可有功名?”   林夏干笑,“没呢……”   赵瑾也不在意,迈步进来,四下打量——铺子不大,五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边一条长桌。   柜台后头摆了一排陶罐,小泥炉在地下煨着,香气扑鼻。   墙上挂着菜牌,画着各式各样的画,粗看乱糟糟的,走近了才发现是各种菜。   赵瑾停下脚步,在墙边欣赏起来。   “你这里平常都卖什么?”   “黄焖羊肉、烤鱼、红烧肉,素菜看时令,最近是吃野菜的时候,不过都是家常菜。”林夏接过姜云娘送来的茶壶,给男人倒了盏茶,“今日菜还算齐备,若是您头次来,您可以尝尝我们家的烤鱼。去岁一直从夏天卖到了冬天,生意最好的时候被人打趣我们家都要把汴河里的鱼捞干了。”   “烤鱼?”赵瑾来了兴致,“好,就吃烤鱼。”   林夏转身进了灶房。   姜云娘跟进去帮忙,赵瑾坐在外头,透过半截布帘看着两人在灶间忙碌的背影。   林夏蹲在灶前生火,姜云娘站在旁边递柴。   “四郎,”赵瑾忽然开口,“听你母亲说,你从前在家里连口荤腥都不沾,如今倒是胃口好了,还知道找这种小店一饱口福。”   顾甫之斟茶的手顿了顿,斟酌着回答:“离得近罢了,先前公庖的厨子年老体迈,这小店正好接手。”   赵瑾笑出了声,“瞧不出你还是个热心肠。”   不多时,烤鱼上了桌。   草鱼开背,用姜葱腌过,架在炭炉上烤到两面焦黄,鱼皮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烤到七分熟后盛进双层铜锅,鱼底下铺着豆芽、芹菜、香葱等等,再浇上调好的高汤。   林夏端着鱼,姜云娘端着盛了炭火的底座,一起放到桌上。   林夏又折返回厨房,很快端了个托盘出来——两样小菜、两样蘸料、两份米饭。   这时,锅里的汤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   经过高汤一激,原本就香气十足的烤鱼味道更丰富了,赵瑾深深吸了几口气,咽下口水,“能吃了吗?”   “能。”林夏后退半步介绍,“您可以先吃烤好的鱼,再吃煮过的鱼,滋味都不一样。”   赵瑾闻言,先夹了一块上头没沾到汤的鱼肉,慢慢送进嘴里。   鱼肉鲜美紧实,鱼皮酥脆,越嚼越香。   再尝一口浸过汤汁的鱼。   “唔——”赵瑾瞪大了眼,鱼肉入味,尤其是那股舌尖上萦绕的麻辣。   他嚼着嚼着,筷子又伸了过去,连吃了好几块,才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嘴唇都被辣红了。   “这鱼烤得好,外焦里嫩,火候刚好。这酱也是你自己调的?”   “是,都是些寻常的香料。”林夏老实答道,“做惯了,没什么稀奇。”   赵瑾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   来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身材壮硕,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   身旁暗卫默默摸向身上的刀剑,顾甫之见状咳嗽了两声,低声对赵瑾说:“是漕帮的人,来送东西。”   老费兄弟也进了漕帮跑船,还常到南边跟番邦人做生意,他便隔三差五给林夏送些南边来的稀罕货。   赵瑾给手下递了个眼色,“退下吧。”   “林掌柜,”老费进门便说:“前几日南边兄弟跟番邦商人做买卖,换回来一包这东西。我记得你说过那什么椒……我瞧着或许是,给你送来瞧瞧。”   老费递来布包,林夏接过后打开,里头是一堆干巴巴的小果子,有黑的、有红的、还有紫的,有的弯如羊角,有的圆如指头,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怎么大。   林夏凑近闻了闻,一股呛鼻的辛辣味直冲脑门。   她捂住口鼻,缓了缓眼里的泪水,哽咽道:“没错,这就是辣椒!”   “辣椒?”老费挠头,“真是这东西吗?番邦人管它叫鬼指头,说是能吃,但咱们的人试了一口,嘴肿了半宿,跟烧着了似的。”   赵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柜台边,低头看着那包红果子。   “这东西能吃?”   “能吃。”林夏眼泪还没退下去,笑得笃定,“客官,您信我,我做一道菜给您尝尝。”   赵瑾眼珠子一转,“我能看看吗?”   林夏皱着眉头答应了,“那您小心点,最好捂住口鼻。”   赵瑾跟着她进了厨房。   料到此人吃辣一般,林夏第一次下手也不敢太狠,只取了三五个小辣椒碾碎,不忘挑出其中的辣椒籽,又挑了两根鸡腿,剔骨后剁成丁。   鸡腿肉丁用盐和胡椒简单腌了下,再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   灶火烧旺,油入锅,七成油温后下鸡腿肉炸至金黄,而后盛出备用。   辣椒碎和花椒下去爆香,辣味窜出来,呛得外头一行人一齐咳嗽。   不多时,一碟辣子鸡端上了桌。   鸡丁金黄,辣椒暗红,花椒黑亮,花生香脆,红的黄的混作一盘,煞是好看。   赵瑾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先是脆,后是嫩,再是辣,那股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暖烘烘地漫进胃里,跟以往吃过的任何一种辣味都不同。   霸道、刺激,后味像是吞了一口火。   他又夹了一筷,“这道菜叫什么?”   “辣子鸡。”林夏给他续了茶,“您觉着怎么样?”   赵瑾放下筷子,端起米饭扒了几口,压下舌头那股火辣辣的劲儿,目光却在那碟辣子鸡上停了半晌。   “朕——真不错。”他差点咬了舌头,镇定地改了口,“这辣椒,还有多少?”   “老费送来的全在这儿了。”   赵瑾看了老费一眼,又看了顾甫之一眼,没再说话。   那日赵瑾吃了两碗饭,一碟辣子鸡去了大半。   临走时,顾甫之送他出门,两人站在巷口说了几句话,林夏没听清。   只看见赵瑾频频回头,很是不舍。   第二日一早,林夏刚开店门,就来了两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穿着寻常布衣,说话细声细气,开口就要买辣子鸡。林夏说今日没备辣椒,做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留了一锭银子,说“明日来取”,便走了。银子足有五两,够买十只鸡。   隔了日,又来了。   这回林夏收了银子,做了两份加辣辣子鸡,两人提着食盒便走。   往后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林夏问过他们是谁家的,两人只说是替主家跑腿。   后来老费又来了一趟,说他兄弟被官府叫走了,专门跑南边的航运。   “整天跟番邦人打交道,还会拽几句鸟语!”老费学得活灵活现,逗笑了一屋子。   -   消息传到长宁长公主耳朵里时,已经是半月后的事了。   她刚过正午便去了顾甫之的院子,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动。   顾甫之从衙门回来,进门见母亲端坐在堂上,便知道来者不善。   他解了披风递给司琴,在她面前站着,躬身行礼,“母亲。”   “坐吧。”   让人给他上了茶,长宁看着儿子,半晌才开口:“我听说,官家前几日在外面吃了一家小馆子的菜,回宫后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就派人去买。”   顾甫之没接话。   “那家馆子叫什么?”长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茶,“一个脚店出身的女子,拿几道家常菜就能让官家记住,本事不小。”   他抬起眼眸,“母亲想说什么?”   长宁放下茶盏,直视着他:“四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把官家带了去,难道你真要娶一个商户女进门?做妾也就罢了,左右不过多双筷子。做正妻——顾家丢不起这个人,皇家更丢不起。”   顾甫之沉默了一阵。   “母亲,”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儿在京城待不了太久。调令下来,儿便带她一块走。”   长宁的眉毛挑了起来,“带她走?人家就没有爹娘兄弟吗?你说让人家跟你走,人家答应吗?”   顾甫之的嘴唇抿紧了。   “你是我生的,我了解你。”长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些,“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东西都闷在心里不说。可你这个身份,婚姻大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她愿不愿意跟你走是一回事,她家里人放不放又是一回事。四郎,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若真是喜欢……带回府里,有了孩子就抬个贵妾,以她的出身,这便是莫大的恩宠了。”   她说完便走了。   顾甫之独自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彻底凉透了。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最后一句话已是母亲最大的退让。   司琴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盏热茶,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顾甫之坐了很久,掌灯时分,他独自出了门。   没带司琴,一个人骑着马到了林家所处的小巷子。   他叩了三下门,林夏来开的,一开门见他站在月色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她这一问,顾甫之也回了神,说话都结巴起来,“不、不方便吗?要不我先……”   “肯定不方便啊,我全家都在呢!不过……来都来了!”林夏往身后看了一眼,悄悄掩上门,“跟我来。”   巷口有一家绸缎铺,前些日子关门了,废弃的柜子板凳在后巷堆了一片,一到夜里格外阴森。   顾甫之看着她,把来意说了。   林夏听完,眨了眨眼,“你是说,让我爹和阿稚去你们顾氏家学?”   “嗯。”顾甫之的声音很稳,“顾氏家学请的都是当代大儒……对、对他们的学问颇有进益。”   林夏歪头看他,“就这?”   顾甫之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红,“你若是觉得不妥……”   “妥。”林夏打断他,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挺妥的。我爹要是知道能去顾氏家学,肯定乐得睡不着觉。不过——”她凑近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你为什么要替我打算这些?”   顾甫之垂下眸子,视线轻轻落到她脸上,生怕惊扰了佳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因为……”他呼吸乱了一瞬,“我想把你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家宴   几句话把人哄好, 林夏思索后说:“入学的事情暂且不提,他们俩知道咱们俩的事情,说不定还要闹呢, 缓缓再说。”   再说了,阿稚也就罢了,林观海那把年纪,怕是送去当先生都绰绰有余,让他去上学堂,他面子往哪搁?   做女儿的, 自然要方方面面考虑到。   顾甫之张了张嘴, 似乎还有话要说,后巷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动作默契, 同时躲进黑暗里、同时转头。   陆闻远站在巷口,手里还提着锦盒,正在眯着眼张望。   林夏大惊,这人怎么还不死心?   陆闻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 顾甫之看了林夏一眼, 面色陡然暗了下去。   林夏被他瞪得不知所以, 又怕陆闻远发觉,只好轻声细语安慰他:“你先别出声,我去把他赶走。”   她走出阴影, 喊了声“陆郎君”。   陆闻远闻声回头,吓了林夏一跳, 他比前几日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眼睛底下泛着青,就像……话本子里头被妖精吸干精气的书生。   “你怎么又来了?”林夏声音脆生生的, 莫说生气,连一丝熟稔都听不出。   陆闻远的脸在月色下白了又青,迟疑了很久才开口。   “夏妹妹。”他开口时声音发干,“我……我找你有事。”   林夏心里翻白眼,“别,叫林姑娘就行。还有,你怎么又来了?上回我爹说的话你忘了?”   “你爹说的话我没忘。”陆闻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脚下方寸地面,几息后又移回来,“林姑娘,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夏皱皱眉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你知道那位大人是何许身份吗!”   林夏心中一颤,他刚才看见了?   原来那天被林观海赶走后,陆闻远并未走远,而是失魂落魄在附近打转,没想到被他无意间发现了小食堂的后门,和……举止亲密的两个人。   我朝民风并不保守,可他们俩这样子……即便是订了婚的年轻男女,也万万不敢如此!   “他弱冠之年便官居五品,他母亲是长宁长公主,圣上唯一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他……夏妹妹,齐大非偶,你们俩——”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林夏声音不自觉硬了几分。   “他那种人跟我们云泥之别,他对你怎么会有真心?”陆闻远的声音发颤,“我知道你……你太容易信人了。夏妹妹,你跟我走,我——”   “配不配得上,”林夏打断他的话,声线淬了冰一般,“轮得到你说?”   陆闻远被她一瞪,本能后退一步。他嘴唇微动,想为自己辩驳,“当年我……”   “你身不由己。”林夏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唇边一抹冷笑,“你娘说,我这种家门落败的姑娘,给你做妾都是抬举我了。”   “你知道这并非我本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知道我病得要死,流了两滴泪,心痛如绞?”林夏笑出了声,“你连亲自求证都懒得跑一趟,你让我信你?”   陆闻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以后别再来打扰我。”林夏板着脸,又补充了一句:“有些话该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知道他什么身份,他想叫你在汴京城消失也是轻轻松松。”   陆闻远最后看了看林夏,像是下了决心,把锦盒往地上一搁,转身走了。脚步声仓皇凌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待他走远,顾甫之缓缓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俯视她,“狐假虎威这一招,林掌柜用得炉火纯青。”   林夏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这锦盒我能捡回去吗?不要白不要。”   顾甫之冷哼一声,也转身要走,“随便你。”   -   进到四月,全汴京最受人瞩目的肯定是肃王大婚的消息。   林夏坐在床边,翻着顾甫之托司琴送来的首饰匣子。三层的檀木盒,外头用螺钿工艺镶了一朵牡丹。   里头的首饰都称不上贵重,但足够精巧,用得珠玉宝石色泽都不是凡品,其中几样她觉得比楚轻雨头上的款式还妙,想来是宫里的物件。   “算你有心。”她低声喃喃。   “阿姊、阿姊!”阿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夏抱着首饰匣子塞到柜子深处。   “别跑了!”她冲门外喊了声,“慢点走!”   “阿姊!”阿玉脸蛋红扑扑地推门进来,“我们去看烟火,田伯伯说了,今夜要放好几个时辰的烟火呢!”   林夏给她找了件披风裹上,“夜里冷,穿好衣服咱们走。”   -   屋外的爆竹声响起来便没个头,秦舒月坐在铺了红绸的拔步床上,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疼,钗环坠得头皮发麻,脸上不敢有什么表情,怕花了妆。   她等了很久,等到外头的喧闹声渐渐稀了,烛台上的红烛垂泪,烛芯火焰摇晃。   肃王推门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走路还稳,只是步子比平日慢了些,一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舒月。   按规矩,要喝合卺酒。秦舒月舔了下嘴唇,放松许久的后背绷紧了些。   肃王开口,声音平平的,“你可甘心?”   秦舒月抬起头,凤冠上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屋里的丫鬟婆子哗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舒月空咽了两下,撑着笑容,“王爷何出此言?妾身嫁过来,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肃王盯着她冷笑,“自然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酒气扑面而来,秦舒月往后仰了仰,背抵住了床柱。   “秦舒月,”他一字一字道,“你配吗?你配嫁给本王吗?”   不等她回答,肃王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天下多少女子盼着嫁进皇室,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蠢货。”   秦舒月的指甲掐进掌心,想开口辩解,可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前的事本王不关心。”肃王抬手,解开了喜服的领扣,“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忽然反手一耳光甩在她脸上。力道不大,可秦舒月被这一巴掌打傻了。   她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没动,凤冠落到地上,扯乱了发丝,珠钗崩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在青砖上。   脸颊麻木,疼不过一瞬,更多的是麻木。   “本王娶你,不过是给母妃一个面子。”肃王收回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掸了掸袖子,“好好待着吧,莫要辱了皇家门楣。”   他转身离去,却在推门前停住脚步。   “跪下。”他头也不回,“跪到天亮。”   肃王走后,丫鬟婆子像得了什么恩赦,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屋里的残局,从头到尾无人对她说一句话。   头上剩余的钗环被摘下,丫鬟伺候着她卸了妆。婆子退下之前,轻声提醒她,“王妃,莫忘了王爷的叮嘱。”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唇边竟漾起一抹笑,“好,把蜡烛熄了。”   烛火灭了,秦舒月坐在黑暗里,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发烫,指腹按上去有几分肿。   她弯下腰,把脚边丫鬟遗漏的珠钗捡起,手抖得厉害,珠钗上的米珠滚了几颗,趴在地上摸了好一阵才找齐。   把珠钗拢在掌心,她扶着床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府里烧了地龙,也挡不住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跪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掌心攥着那几支断了的珠钗。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而屋子里静悄悄的,好似没有一个活人。   -   三日后回门,二人天不亮便起身了。   大婚当夜肃王给她了一个重重的下马威,但第二日便宿在了她房里,府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家伙也不敢多言。   即便知道脸颊上的伤早已消失无踪,秦舒月仍下意识让梳妆丫鬟往脸上多扑了两层粉。   进宫后二人先去看了秦贵妃,说了几句话后又一同到太后处。   秦贵妃邀秦舒月一同坐轿辇,秦舒月推脱几次后答应。   往太后宫中的路上,秦贵妃拐弯抹角说太子妃有容人雅量,给太子纳的两房良娣接连传出喜讯。   秦舒月表情纹丝不动,既然上了贼船,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有她独自跳下去苟且偷生的份?   况且她从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纵使肃王对她有心结,可他也不敢轻易休了她。   “母后说的是。”她莞尔道:“妹妹们都是聪慧贴心的人,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她们的福气。”   秦贵妃握着她的手,赞许道:“你从小都是个懂事孩子,有你陪着睿儿,姑母放心。南边送了些血燕过来,你带回去,让府里厨子每日给你炖一盏。女人家,身子要紧。”   “诺。”   秦贵妃又说了一阵家常话。   说起肃王幼时的事,说起太后近来的身子,说起上巳节的歌舞。   秦舒月一一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偶尔附和两句,话音落得恰到好处。   今日知道肃王和王妃要来,太后特意在宫中摆家宴。   太子来得早,坐在偏殿喝茶等开席。   安宁长公主不知为何也在,比太子到得更早,坐在太后身边,形容憔悴、眼神飘渺、眼眶凹陷,没了魂儿似的。   肃王见过太子后,特意朝她走过去,行了个礼,“姑母。”   安宁长公主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阵,才像是认出了他。   “哦,是肃王啊。”她笑了笑,带起脸颊上一层干枯的皮肉,像破了的灯笼。   细细看来,头发也白了不少,两鬓的花白挡也挡不住。   戚澄明死后,安宁长公主便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那个牙尖嘴利、跟人谈笑风生的安宁姑母随着儿子一起死了,只剩下一个心气耗尽的妇人。   “姑母近来身子可好?”他拣了句寻常话。   “好。”安宁点了点头,招呼他坐下,“太后娘娘今日点了外头的菜,咱们可有口福了。”   他看向太后,嗔怪道:“皇祖母,怎么有好吃的还藏着,孙儿住在宫外,不知错过了多少!”   太后被他逗得直不起腰,“你个小猢狲,等会儿把我的菜多给你两道,不吃光不许走。”   正好外头传话说开席了,他起身扶了太后一把,三人一起进了正殿。   家宴上,太后说前几日官家不知从哪弄来一道辣子鸡,辣得宫人都直咳嗽,官家倒吃得高兴。   “我牙口不好,嫌嚼不动,但那厨子花样格外多,竟拿鱼片做了道一模一样的,那滋味……”当着众人的面,太后竟怀念起来了,“一会儿你们都尝尝!”   满殿的人都笑了,只有安宁长公主没笑,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碟出神。   宴席刚开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宫外的菜也到了。双层的食盒外头贴了黄签子,到宫内才由侍膳太监揭开封条,验过后分发下去。   上头是那道辣炒鱼片,底下是一道醇香浓白的鱼汤。   鱼片自然不用说,太子被辣得眼睛当场就红了,被太后好一顿编排。   鱼汤加了枸杞和红枣,封在泥罐保温,倒出时还热气腾腾,盛在小盏里,红白相间,看着便暖和。   安宁长公主面前也搁了一碗。   她看了肃王一眼,肃王正放下玉箸换调羹,她也慢条斯理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刚入喉,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旁边的宫人见状,忙问:“长公主,可还合口味?”   安宁没有回答,她慢慢放下调羹,又舀了一口,面上有浅浅的笑意,像是对鱼汤极其满意。   一口接一口,内侍见状十分惶恐,贵人们事不过三,碗底眼见要干了,他们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安宁长公主出丑?   “长公主娘娘。”内侍半跪在她身旁,“奴才再给您——”   话音未落,安宁长公主突然挥手掀翻了汤碗,牛乳般的汤汁顺着桌布往下淌。   她抬手按住喉咙,额角青筋毕露,面容狰狞。   “姑母!”肃王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大跨步跑了过去。   安宁猛地看向肃王,伸出一只手,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喉咙仿佛被人掐住,发出的只是一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   随后,她整个人向后倒去,像一株被拦腰斩断的树。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尖叫起来,碗碟摔碎的声响接二连三。   “姑母!”太子霍然起身,吼了一声,“传太医!快!”   安宁长公主的脸涨成了暗紫色,整个人不断抽搐,宛若离了水的鱼,口鼻处渗出带着血丝的泡沫。   肃王蹲下去,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背上溅到了她唇边涌出来的血。   殿中乱作一团。   太后坐在上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秦贵妃已经站了起来,扶着宫女的手,脸色煞白。   太医来得很快,可已经来不及了。   安宁长公主蜷在地上,渐渐停止了动作,身体变得僵冷,脸上的暗紫色褪成了灰白。   太医跪在地上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终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长公主……中毒太深,已无回天之力。”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肃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沾着安宁长公主的血,暗红色的,混着汤渍,顺着指缝往下滴。   安宁长公主的身体躺在地上,脸上的灰白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她的一只手还伸着,指尖朝着殿门方向,像是想抓住什么。   太后终于回过神,扶着案沿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传……传官家,封了殿门,谁也不许走。”   众人纷纷跪下,肃王后退两步才跪,把沾血的手背在身后。   他低下头,看见安宁长公主方才用过的银调羹滚在地上,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锈。   他俯身跪倒,头磕在地上的瞬间,袖子将那调羹盖住。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点剧情啦~收个尾~~~ 第83章 下狱   刚忙完晌午, 后院里摘菜的摘菜,刷碗的刷碗,各安其事。   日头从头顶往西走, 林夏正蹲在后院井台边,洗着水灵灵的枸杞头,忽然闯进来一队衙役。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官差,开口便说:“小食堂涉嫌毒害安宁长公主,一干人等收押候审。”   “什么?”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菜叶子掉了一地, 水珠溅在脸颊上, 凉丝丝的。   视野内是一双双布靴,脖子后头压着刀鞘, 她只能回头张望,发觉从前头到后院已被团团围住。   “刚才这人说了什么?”她大声问。   姜云娘抱着绣绷站在灶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她被人推搡着往外走时,才看见铺子外头围满了人。   还有好几辆马车, 下来的官员穿着各色官袍, 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林夏, 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毒害?她毒害谁了?   -   毒害皇亲可不是一般的案子,官家直接派了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肃王主审, 即便是顾甫之也插不进手。   外头的人想打听,只能从衙门口那些当差的口中拼凑出只言片语。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门路, 水滴石穿不过是花费时间久了些,消息还是零零碎碎地传了出来。   漕帮的消息最及时。   邱问十三岁上船,跑汴河码头少说三十年,三教九流都要给他些面子。   牢里也有几个使过银子的熟人, 他没敢声张,也没多问,只托牢头给牢里送几床被褥。   被褥外头用的是旧布,看着不打眼,但洗得干干净净,里头是今年的新棉花,足足有十斤。牢里头阴湿寒冷,关上一个月可不是开玩笑的。   “用不着!”牢头喝得脸红脖子粗,“上头有人叮嘱过了,那小娘子可不简单啊!”   邱问眼睛一眯,“瞧您说的,半大的小丫头,能有什么门路?”   牢头或许是喝到兴头上了,还真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长公主府、宜芳县主、殿前司,一个个的都是汴京城里响当当的大人物。还被褥呢,火盆都加上了。”   -   牢里阴暗潮湿,潮虫跳蚤挡也挡不住,墙角还渗着水。   囚室墙根处铺了一层稻草,能感觉出是新的,只是翻身动作稍微大一点,人就要滚到地上去。   牢中男女分开,林夏和阿玉关在一起,小福和姜云娘在隔壁,再往里走,则是阿爹阿稚小平壮壮他们四个,好在没有单独关押的,大家互相也有照应。   头两天没人来提审,也没人来问话。每日只有一个老狱卒来送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搁在门口便走。   林夏吃不下也要硬塞,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倒了就完了。   深处隐约传来壮壮的哭声和姜云娘的安抚声。阿稚大概被吓着了,一直没出声。   “阿玉?”林夏拍拍她的脸颊,“起来喝口水。”   当时店里出事,他们几个大人尚且有准备,但几个孩子是被官差直接闯进学堂拿人,都被吓得不轻。   最严重的还是阿玉,进来同一天晚上就开始发热,林夏摸着她的额头,越来越烫。   阿玉病恹恹的,眼睛都睁不开,“阿姊,我们会死吗?”   “不会。”林夏俯下身,拿额头贴在她脸颊上,“我们没做坏事,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这几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这件事里的蹊跷——外头都说,安宁长公主是喝了她送进宫的汤被毒死的。   可她送进宫的汤没有毒,那毒是从哪来的?   调羹、碗筷……还有什么?   林夏揉了揉眼睛,恨自己当初没多看几部宫斗剧。   第三天夜里,隔壁忽然传来壮壮的哭声,隔着墙闷闷的。   林夏一下子坐直了,还没出声,就听见姜云娘厉声呵斥,“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娘,我怕。”壮壮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师父,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林夏攥紧了拳头,声音尽量放稳,“咱们没做亏心事,让他们查,看他们能查出什么结果。”   林观海也说:“自古公道自在人心,咱们等着便是,迟早要放咱们出来。”   壮壮停止了哭泣,过了一会儿,远处只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   “阿姊。”阿稚终于开口了,“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阿姊不怕。”   林夏靠在墙上,睁着眼看着高处那一方寸大小的窗户,从漆黑一直坐到天明。   第四日,牢门忽然打开了。   进来的是司琴,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狱卒。   司琴脸色不好,眼下乌青一片,人也瘦了,袍子下摆沾着泥,像是跑了不少地方。   他看见林夏,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林掌柜,郎君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带出去的?”   林夏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才站稳,“有,我没下毒。”   多的就不说了,查案上顾甫之比她专业,她就不添乱了。   司琴拼命点头,“这我们都知道,其他的呢?”   “能不能……”她回头看了眼阿玉,“请你家大人托人出面,先把孩子们送出去,总归跟他们没关系。阿玉还病着,我怕……”   “我明白。”司琴说:“我在这儿待不了太久,我马上转告郎君,掌柜的,您保重!”   林夏张了张嘴,想问顾甫之近况如何,可司琴已经被狱卒轰走了。   -   牢里安静没几日,又有人来了。   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健壮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枣红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邱问跟牢头打过招呼,牢头让她把东西拿过来。   “大人,能让我进去看看吗?”宋娘子把包袱递给牢头,里头是两身女子贴身的换洗衣物,还有两套孩子的,都是细棉布的,洗得发软,叠得整整齐齐。   时间紧张,她赶不出那么多,只能先紧着女人们的。   “想什么呢?”牢头挥手把她赶走,“赶紧离开,别堵着路。”   牢头把包袱递进去时,林夏正靠着墙发呆。她把包袱皮攥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消息传到楚家时,楚轻雨正在绣花。   小悠从外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子,遭了!林掌柜被抓了!”   针尖一下子扎进了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呀!”小悠看了过来,“这帕子毁了。”   楚轻雨瞪她,“人命关天,还管什么帕子!”   她扔下绣绷就往外跑,去书房找她爹,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   楚轻雨急得直跺脚,“父亲!”   楚廉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她红着眼眶闯进来,放下了笔。   “爹,林夏她——”   “我知道了。”楚廉抬手打断她,“你别急。牢里我打过招呼了,不会让人为难她。案子归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跟你没关系,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可林夏她怎么可能下毒?她连安宁长公主都不认识!”   楚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   “轻雨,这件案子牵扯到天家。安宁长公主是官家的亲妹妹,被毒死在宫宴上,满朝上下都盯着。你说不是林夏下的毒,证据呢?更何况那汤是从小食堂一路送进宫的,经手的人就那么几个,而且……”   “什么?”   楚廉叹道:“据说那碗汤本来是要呈给太后的。”   楚轻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会盯着案子,能帮的会帮。”楚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但你别掺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卷进这种事里,往后怎么做人?”   “父亲!”楚轻雨叫住他,“可若不是夏姐姐,我早没命了!”   -   田文瀛那边也没停下。   他官位不高,人微言轻,可他在汴京待了这些年,同僚故旧总有几分交情。   席间不提林夏的案子,只叙旧情、聊家常。   酒过三巡,才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那位林掌柜从前帮过我不少忙,案子的事我不懂,只求诸位念在她一个小娘子讨生活不易,别太为难她。”   主簿和寺丞都没接腔,只是举杯碰了碰。   散席后,田文瀛站在酒楼门口送二人上了马车,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夜已深,严隽娘挺着肚子在灯下等他回来,见他进门便问:“怎么样了?”   田文瀛摇摇头,“不好说,这不是一般的案子,牵扯到的人一个个锯嘴葫芦似的。但牢里那边有人应了,说不会让她受委屈。”   严隽娘点了点头,转头交代小茹,让她去灶房端醒酒汤过来。   小茹这段日子听了不少有关这件案子的市井传言,忽然想起一事儿。   “大人,您说这次的主审是肃王?”   “皇亲国戚,是你能议论的吗?”田文瀛眼皮一掀,肃穆的样子吓得小茹差点跪下。   她忙解释:“我先前在人牙子那儿,听过一个传言,跟肃王有关。”   她爹好赌,欠了赌坊一屁股债,最后没办法才把她卖了,到了人牙子那里,碰到了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   “去岁洪水,南边死伤无数。”她眉头一直皱着,“我记得肃王作为钦差,回宫后还受到了褒奖。但其中一人跟我说,肃王……他路上贪酒误事,有两个县都被淹了,死伤无数。”   “什么!”田文瀛猛地起身,反应过来后,当即抬手示意她住口,走去关了门窗后,才让她继续讲。   “我就想不通了,死了这么多人,怎么还能受封赏。”小茹声音放得更低,“后来那人告诉我……说是仅存的那些人都被杀了……县丞全家遭了灭口。”   她咽下口水,眼神飘忽不定,“好多人还没咽气,就被活埋了。”   她说完,自己先怕上了,半天不敢有动作。而田文瀛也呆坐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夫君?”严隽娘捂着心口,“这种事情……”   “你们先休息。”田文瀛抓起斗篷,“我去找大人!”   -   牢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夏收到了被褥、衣物、吃食,还有不知谁托人送进来的一包桂花糖。   她把糖喂给阿玉,自己也吃了一颗,剩下的递给隔壁牢房。   甜味在嘴里漫开的时候,忽然想起顾甫之。   顾甫之那个人,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她有时候难免会想,就算要陷害,陷害她有什么用?她一个开食肆的平头百姓,能有什么用,要杀要剐,还不是那些大人们的一句话?   外头又响起脚步声,是司琴。   “可是要带孩子们走?”林夏脸卡在栅栏缝隙里,拼命探出头去。   司琴跑了过来,“您快起,没错,郎君让我带孩子们走。”   她让司琴抱着阿玉走,壮壮和阿稚也被放了出来,阿稚经过她囚室门口时,扒着铁栏杆不肯走,被司琴硬拉开了。   阿玉一声不吭,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夏心里像被重重攥了一把。   司琴把他们带上马车,又折回来,站在林夏的囚室门口。   “郎君让我给您带话。”他低声道,“他说……让您再委屈几日,他在外头想办法。”   林夏沉默一阵,道:“知道了,让他也保重。”   司琴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牢道里回荡着,渐渐远了。   四个孩子被直接带回了公主府,就安置在顾甫之的院子里。   曲嬷嬷招呼人给他们端来热水和饭食,又让郎中来给阿玉看病。   阿稚和壮壮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口也吃不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谁都不敢先开口,生怕一哭起来就挡不住。   阿玉刚喝过药,躺在榻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己又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叹气。   桌上的菜从热放到凉,谁也没动一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奔走   宋珏得知消息时, 正在账房对账,惊得猛地起身,带掉了算盘, 算盘珠子掉了一地。   洪账房弯腰捡算盘珠子,叹了口气:“东家,这事您别掺和。这里头哪个咱们都得罪不起,林掌柜这回……怕是难了。”   宋珏跟没听见似的,把账本一合,站起来就往外走。   洪账房赶紧拉住他, “您去哪?”   “去衙门!林夏不可能下毒, 我去作证。”   “您作什么证?”洪账房一个头两个大,“您那日又不在场……就算您在场又如何?”   洪账房把他按回椅子上, 声音压得极低,“东家,听我一句劝。这是天家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您去了, 不但帮不了林掌柜, 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宋珏愣在原地, 拳头攥得紧紧的,半晌憋出来一句话,“那我就干等着?”   没错, 一切已成定局。   可他……怎么也没法把“下毒害人”四个字跟林夏放在一起。   宋珏站起来,推开洪账房的手, 大步走出了账房。洪账房嗓子都要喊破了也拽不回他。   外头的天色暗下来了,州桥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天香楼门口,望着小食堂的方向,不多时, 大步往小食堂走去。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汴河上的船工号子远远传来,混着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人影闪进了巷子,提前一步往相同的方向去了。   -   自打林夏出事后,全城戒备,连周虎这几日夜里都巡得格外勤。   小食堂被封了之后,那条巷子就冷清下来了,铺面全关了门,只剩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   周虎巡到小食堂后巷时,看着萧条的模样忍不住叹气,曾几何时小食堂生意鼎盛时,莫说这条巷子,连着头顶的半片天都被照亮了,全是欢声笑语。   走近去看,门锁没动过,封条也完好。   有街坊凑上来打探消息,“周虎兄弟,那林掌柜如何了?”   周虎扫那人一眼,“能有什么事儿?都是误会,查清楚就放出来了!”   那人松了口气,“我就说呢!林掌柜心善,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情!”   “行了!”周虎拍拍那人的肩,“赶紧回去歇着吧。”   到了第三天,周虎按往常一样来巡逻,却总觉得哪儿看着不大对。   周虎走上前摸了摸门上的封条,这一碰,封条便落了下来。   他到衙门里跟当值的官差说了此事,那人让他近些日子多留意。   田文瀛头一天没找到顾甫之,第二日便将两件事一块儿跟他说了。   他是在长宁长公主府门口堵到顾甫之的,顾甫之正从里头出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可步子还是稳的。   “大人,”田文瀛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夜巡的事说了,“我总觉得这事跟林掌柜的案子有关。肃王那边审得敷衍,刑部又是他的人,大理寺这边……虽然协办,可说话分量不够。”   他没往下说,顾甫之也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州桥方向。   州桥底下,汴河浑浊地流着,微风卷起带着春末气息的落叶和清明烧纸遗落的碎纸片,将它们一起推进河流中。   顾甫之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文瀛,另一件事呢?”   田文瀛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道:“我正要跟您说这个。我家里买了个丫鬟,说在人牙子那儿听到别人讨论,说肃王出巡时贪酒误事,延误了治理河堤的时机,导致洪水决堤,淹了两个县,上万人没了性命。之后还为了掩盖风声,将受灾百姓草草了事,据说……许多人还没咽气就被活埋了。苦主告到县衙,县丞刚接了状子,第二日县丞一家老小全没了踪影。”   “我原先只当是传闻,”田文瀛说,“可这回林掌柜的案子落在他手里,我才觉出不对劲。再加上昨日更夫来报,好似有人……想在小食堂找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顾甫之说。   田文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道了声“大人保重。”   -   陆闻远母子二人如今寄居在魏员外胞弟家中,只等今年秋闱大展身手。   此人在吏部当差,也听了几耳朵现今轰动汴京城的小食堂下毒案。   “听闻是那女子被戚世子欺辱过,这才怀恨在心,戚世子死了也不肯善罢甘休,还要下毒戕害他人。”那人讲得绘声绘色,“最毒妇人心啊!”   许氏掩唇轻笑,“凭那女子的出身,能被世子看上是她的福分,谁知她竟敢有此大逆不道之举。远儿,”许氏看向陆闻远,“你说呢?”   陆闻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低下头,一声不吭。   -   朝会上,刑部呈上了初查的案卷。   安宁长公主所饮的汤中验出砒霜,汤正是小食堂送进宫的那一批。   此外,当天在太后宫中伺候的宫女还说,安宁长公主所用汤羹,是太后特意赏给她的。   “故而臣推测,下毒之人原本想戕害太后。”刑部尚书道:“从小食堂取汤的内侍也已收押,二人供词中都说汤是林夏亲手盛出、亲手封装。物证、人证俱全,谋杀长公主,按律当斩。”   “且慢!”顾甫之缓缓出列,“苗尚书所言非虚,但不知您是否在家中下厨?”   刑部尚书面色微哂,“顾大人此言何意?”   “臣有异议。”顾甫之微微抬高声音,言辞恳切,“食肆、酒楼,包括各家各户的厨房,炖汤都是一锅熬煮,全天售卖。   查封小食堂之时发现,此次送入宫中的汤羹均出自一锅。由此便可得知,当着两位内侍的面,若是下毒,必定所有汤羹都有毒,为何只有安宁长公主面前那一份验出砒霜?   并且小食堂后厨搜检时未曾发现砒霜,单凭内侍一份口供,不足以定案。与其抓着小食堂不放,不如看看从宫中带出去的双层陶罐,是不是提前就放了毒!”   肃王和太子均站在前列,闻言回过头来看向他。   官家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神情凝重。“顾卿的意思是?”   “臣请刑部重验人证物证,彻查汤从小食堂到宫中的经手环节。”顾甫之语气平稳,“若有疏漏,再做定夺。”   “父皇。”肃王忽然开口,“顾大人如此为小食堂说话,倒让儿臣想起一事。”   他转过身,面向顾甫之,“儿臣听闻,顾大人与小食堂的林掌柜关系匪浅,常在夜间出入其后巷。此事若属实,顾大人理应避嫌,不该插手此案。”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甫之身上,甚至远处响起了小声议论的动静。   顾甫之没有否认。也没有为自己辩解,面色如常,“臣与林掌柜确有私交。正因如此,臣才更请刑部严查,以免因臣之故,让真凶逍遥法外。”   肃王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瑾沉默了一阵,目光在顾甫之和肃王之间移了移,道:“限大理寺和刑部五日之内查明,以告慰皇妹在天之灵。至于……顾卿,还是要避嫌啊。”   顾甫之垂下眼帘,躬身行礼,“臣领旨。”   散朝后,顾甫之走出宫门,贺珉不远不近在他身后缀着,几次三番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跟着,眼看他走出宫城。   宫墙外的长街上行人稀少,春日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他脸色发白。   司琴在外头牵马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去正要说话,却看见顾甫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官帽。   他把帽子递给司琴,解了腰带上的鱼袋,一并搁在他手里。   “郎君?”司琴心里一震。   “你回去,跟我母亲说一声。”顾甫之沉声道:“我去大理寺。”   司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顿时脸色大变,“郎君!您不能——”   贺珉也追了上来,“顾四,你疯了!”   顾甫之视若无睹,转身上马离去。   -   消息传到长宁长公主府时,驸马正在喝茶。   听来人报完,长公主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驸马从内堂出来,见她脸色铁青,问道:“何事惊慌?”   “还不是你的好儿子!”长宁长公主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嬷嬷赶紧上去扶着。   问过传话之人,驸马也脸色煞白,在旁边来回踱步,“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案子的事再想办法就是了,他把自己搭进去算什么!”   长宁长公主没接话,静静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玉兰,出了好一阵神。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走,跟我去看看那几个孩子。”   -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公主府的吃穿用度一点不缺,几个孩子都换了春装。   阿玉病了几日,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就是瘦了些。   只是在牢里关那几天吓狠了,夜里还睡不踏实,总往小福那边挤。   小福也不推她,由着她攥自己的袖子。   午后,田嬷嬷来给几个孩子送了盒点心,都是绵软好克化的。   中午阿玉用的少,阿稚端了碗粥给阿玉,让她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阿玉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停了勺子,抬起头看阿稚。   “阿兄。”她声音压得很低。   “嗯?”   “我听见小福说话了。”   阿稚的手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前天夜里,我半夜醒了,听见她在说话。”阿玉往外看了看,确认无人后,示意他附耳过来,继续悄声说:“我听见她喊了声娘。”   阿稚思索片刻,“你没听错?”   “听清了。”阿玉点头,“我晚上尿急,本想起夜,听见之后没敢再动。”   到底年纪太小,阿稚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始终不明白小福为什么一直装哑巴。   “你先别跟旁人说。”阿稚伸手揉了揉阿玉的头发,“我问问她。”   阿玉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过了一刻钟左右,长宁长公主来了。   她进来时没让人通报,只带了嬷嬷一个人。   孩子们住在栖云居的西厢,大大小小三间房,摆了几张榻,倒也宽敞。长公主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阿玉身上。   长宁长公主并不严厉,但身居高位之人身上自带的那股凌人的气质却改变不了。   阿玉正靠在榻上啃点心,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点心渣落了一身。壮壮和阿稚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小福原本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垂着眼站在一旁。   长宁长公主走到阿玉榻前,低头看了看她,又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掌心微凉,阿玉缩了缩脖子。   “烧退了。”长宁长公主收回手,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大夫的药吃着,别停。”   阿玉点点头。   长宁长公主看了她一阵,忽然道:“你叫什么?”   “阿玉。”   “姓什么?”   “林,”阿玉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阿稚,“我叫林巧。”   “林夏是你阿姊?”   阿玉不知该不该回答,只声音更低,“是。”   长宁偏过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去把橱里那匣子茯苓糕拿来。”又转头看着屋里几个孩子,“你们在这儿住着,没人敢进来把你们抓走。至于外头的事,顾大人会处置,你们只管养好身子。”   壮壮在角落里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阿稚攥着壮壮的袖子,道了声谢。小福还是脑袋低垂,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长宁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道:“缺什么跟嬷嬷说。”   -   入夜后,几个孩子各自歇下。   阿玉挨着小福睡,壮壮和阿稚睡在外间靠墙的榻上。   阿稚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放得又长又平,像是睡熟了。   等到屋里彻底静下来,他才慢慢睁开眼。对面的榻上传来壮壮翻身的动静,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终于,屋里再无其他动静。   他轻手轻脚坐起来,光脚踩着冰冷的青砖,走到小福和阿玉的榻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白蒙蒙的一层,落在小福脸上——她睁着眼,眼眶是湿的。   阿稚蹲下来,看着她。小福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阿稚开口了,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会说话。”   小福的嘴唇抿紧了。   “阿玉前日也听见了。”阿稚说,“她说你半夜喊娘。”   小福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开口的意思。   阿稚盯着她,忽然道:“你不说也行。明日我去跟长宁长公主说,等她问起来,看你怎么答。”   小福猛地抬起眸子,“别逼我。”   她声音沙哑,像含了口沙子。   “我逼你。”阿稚点头,声音沉了沉,“阿姊在牢里,谁都不知道之后会如何。而你,你明明会说话,你为什么不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小福咬着嘴唇,用力到嘴唇渗出血。   阿稚缓缓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要藏在小食堂?”   小福低下头,看着阿玉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阿玉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小福说。   “现在还不行?”阿稚问她,“阿姊在牢里,性命危在旦夕,你却打算一直装下去,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鸩毒   牢里暗无天日, 林夏只能靠吃了几顿饭来算日子。一顿饭一根草根,渐渐的,墙根底下摆了一小排。   这日她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忽然听见漆黑的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杂乱无章,听起来人还挺多。   她睁开眼,扶着墙站起身。   也该要审她了。   可当来人出现在视野内时,林夏仍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你怎么成这样了?”   顾甫之瘦了不少,唇边一圈青胡茬, 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站在几步外。   林夏走到栏杆边,两人隔着一道栅栏, 细细地描摹彼此的模样,   忽然,顾甫之抬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进来, 林夏伸出手去, 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凉凉的,谁也没说话。   “顾大人!”深处的牢房传来一声惊呼。   是林观海。   “顾大人,我们是不是能放出去了?”林观海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您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衙役眼神略显复杂地看了看林观海,又望向顾甫之, “顾大人,您别让小的为难。”   “无碍。”他侧了侧脸,“给我腾一间空的牢房出来,在案子审理结束之前, 我就在这儿待着。”   -   栖云居上方是一块不大不小的云彩,像拱桥,小福和阿玉坐在檐下,从晌午暖阳看到日暮,云彩渐渐被拉长。   驸马午饭后便唤了阿稚去问话,顺带着考校学问,一直到晚膳后才回来。   “你说什么?”小福猛地起身,连哑巴都忘了装。   壮壮慢吞吞巡视整间房,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小福身上,“你、你、你会说话!”   阿玉白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心大,天天打着呼噜睡觉。”   “先听我说完!”阿稚喘着粗气坐下,阿玉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后一饮而尽。   小福丢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来,“你说,什么叫顾大人不回来了!”   阿稚把从司琴那里听来的话学了一遍。   顾甫之在朝堂上为林夏说话,被肃王当场揭了私交,皇帝令他避嫌。他散朝后摘了官帽、解了鱼袋,径直走进大理寺,自请入监。   “案子由谁主审?”小福问。   阿稚:“说是肃王。”   她面色一沉,“那糟了!”   “啊?”壮壮嘴一扁,眼看就要哭,“那、那师父她……”   小福也傻了。   她原本打算等顾甫之回府,把血衣的事当面告诉他。那件血衣是她爹临死前所写,上头还有肃王坑杀百姓的几个埋尸点,是不是活埋,一查⻊沓⻗彐便知。   到了小食堂后,她便偷偷将血衣缝进被褥里,只等遇上个踏实可靠、又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官员,拖他为父亲沉冤昭雪。   寻常官员畏惧肃王身份,正直耿介之人都是些不会钻营的愣头青,更别提面见圣颜了。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身份高贵、不偏不倚的顾甫之,但他居然一言不合进了大理寺!   “你们得帮我!”小福猛地起身,看向众人。   阿玉给壮壮使了个眼色,壮壮小跑着去关门。   阿稚:“你说。”   “我把证据藏在了冬日的被褥里。”小福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们得赶紧把它取出来,否则,掌柜的真的出不来了。”   阿稚没有犹豫,“好,我帮你,东西在哪?”   “姜娘子房中,柜子里最底下那床猩红蟒面。”   入夜后,阿玉喝了药便说困了,房内早早便熄了灯。嬷嬷过来看了一眼,叮嘱好守夜的小丫鬟后也离开了。   趁着夜色,阿稚和小福从栖云居那处角门溜了出去,离开长公主府,便直奔小食堂而去。   月色不明,云层压得低,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食堂正门锁了以后还贴了封条,两人摸到后巷,顺着墙根的石榴树,阿稚翻墙进了书铺后院,小福跟在后面。   刚一进去,小福就喊了声“不对”。   “怎么了?”   小福抓着阿稚的手就要往外跑,尚未动作,屋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人。   黑影动作极快,两步便到了身前,月光照在那人手里的刀上,明晃晃、冷冰冰。   阿稚挡在小福身前,“你是何人!”   “不枉爷爷在这儿等了你们好几天。”那人一巴掌将阿稚扇飞,又扯着衣领将小福提了起来,刀就架在她脖子上,“说,东西在哪,不说,我就砍了这小子。”   “呸!”小福冷笑,“有什么东西?落到你手里我们俩就没打算活着走!要杀要剐随便你!”   “小丫头,”男人笑了一声,“还挺有骨气,让爷爷砍下你一只耳朵,看你还能不能憋得住。”   小福浑身发抖,依然嘴硬,“我全家都死了,还怕多我一个吗?”   男人高高举起刀,正要落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梆子声。   当当当,急得像催命,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自那日发现封条掉了后,周虎连着几天都在小食堂周围晃悠。   今夜巡到后巷,听见小食堂里头有动静,他跳进小食堂后院,透过两个院子间的小门,发觉书铺里头有人影在晃。   没声张,悄悄绕到前头,把巷子口那盏灯笼点着了,又拿梆子使劲敲。   这一喊,周围几户人家的灯陆续亮了起来,还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   男人骂了一声,收起刀,从后门窜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虎敲着梆子跑进后厨时,两个孩子正瘫在地上,小福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阿稚一抬头,“周叔!是我们!”   周虎提起灯笼照了照,这才认出二人,“你们俩从哪跑出来的!”   “周叔,”小福开口道:“快带我们去找田大人!”   周虎懵了,他认得这丫头,从前在小食堂见过,从来不说话。   “你、你不是哑巴吗?”   “周叔!”小福挣扎着站起来,“别问了,以后等我慢慢解释,来不及了!”   -   或许是顾甫之在,今天牢里头的伙食直接上了一个台阶——馒头热腾腾的,菜虽然除了咸没别的味道,但能吃出放了猪油。   林夏笑道:“托顾大人的面子,还让我们吃顿好的。”   “你还有心情笑?”顾甫之在对面牢房盘腿坐着。   他一个略微有些洁癖的人,在牢里的日子不亚于度日如年。   “当然要笑,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今有我……”林夏无声叹了口气。   事情怕是不乐观,若是有办法,顾甫之也不会专程跑到牢里陪着她了。   怕是她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有人不想让她活。   顾甫之听林夏忽然不说话,便起身走到栅栏前,“怎么了?”   林夏低声道:“我要是死了……我爹他们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眸底暗流翻涌,“不会。”   “万一呢?”林夏仰着脸看他,“万一你也没办法、万一别人铁了心要我死,万一——”   “我说了不会。”顾甫之打断她,“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许你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林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反应了几息才喊了声,“阿爹?是你吗?”   林观海蹲在角落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是我。”他哽咽道:“爹没本事,要不是开食肆,咱们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林观海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抹了满脸的泪和鼻涕,哑着嗓子道:“我从前还担心你一个人……如今好了,有人护着你了。爹放心了。”   林夏鼻子一酸,别开脸去。   顾甫之只见她肩膀一抖一抖,却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柱香,林夏起身走到栏杆边上,“快去通报!我要见主审官!”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牢道那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衙役走到牢房门口,打开铁锁,“请吧。”   林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稻草屑,信步款款走出牢房。   “林夏!”顾甫之急得直呼她姓名,“你要干什么!”   她投去一个淡然的笑,“我不会做傻事,反之,我要为自己搏取一线生机。”她看向衙役,“咱们走吧。”   -   出了牢狱,太久不见的阳光晃得人头晕眼花。林夏脚步不稳,慢吞吞跟在衙役身后,被催了好几次。   沿着廊下的阴影往前走,穿过两个院子才来到审讯之处——肃王在大理寺临时督办公务之所。   门从里往外打开,一面白无须、身型单薄的男子走了出来,“王爷有令,让她一人进去。”   男子声音尖细,林夏多看了一眼,应是肃王身边的近侍。   衙役“诺”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去。   那人扫了林夏一眼,“林姑娘,请吧。”   走进书房,桌案之后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她看过去时,男子也好奇地打量她,男子一身青绿蟒袍,剑眉星目、气宇不凡,但眼下淡青给他添了几分阴郁之气。   “你要见本王?”赵睿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殿下,”林夏语气沉静,“民女想先问殿下一件事。”   肃王眯起眼。   “上巳节那碗汤,本来是要端给太后的。”林夏看着他的脸,“安宁长公主是替太后死的,而殿下真正想杀的,是太后。太后一倒,皇后就没了靠山,太子也就少了一条臂膀。殿下这一步棋,走得远。”   肃王的手攥紧了袖口,面上却是笑着,“无稽之谈,毒是你下的,你问本王?”   林夏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可殿下没想到,那碗汤被安宁长公主喝了。殿下更没想到,官家会让您主审此案。殿下正好顺水推舟,把罪名扣在民女头上,再借着民女跟顾大人的私交,把顾大人也拖进来。一箭双雕。”   肃王的脸色变了又变,倏尔笑出声,“林掌柜,你怕是知道大难临头,口不择言了。人之将死,本王不追究你。”   林夏微微抬起下巴,“殿下,民女是个开脚店的,不懂朝堂上的事。民女有一事不解,想请教殿下。”   “说。”   “民女想问问殿下,民女跟安宁长公主有什么仇?什么怨?”她顿了顿,“要杀她?”   林夏唇角微扬,“民女还知道一件事——殿下若想让民女死,不必等到现在。殿下留着民女的命,是因为……”   她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天。   “殿下不敢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堵上天下人之口。”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静。   赵睿起身,绕过桌案,朝林夏走了过来,“是个妙人,不愧那顾家四郎对你倾心。”   说着,他伸出手要碰林夏的脸,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可以。”他负手走到门前,“本王可以不杀你。”   他抬手,门外一个护卫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他手中。赵睿转身将瓶子交给林夏,瓶子不大,白瓷的,瓶口用蜡封着。   “林掌柜,本王给你两条路。”   林夏抬起眼,静静注视着他。   “把药给顾甫之喝了,本王继续查案子。”肃王直起身,负着手看她,“是有同行看你店里生意太好,心生嫉妒,故意下毒害人,不幸的只有安宁姑母。”   “殿下开什么玩笑?”林夏唇角抽动,“顾大人一个大活人死在大理寺监牢,你又如何向长公主交代?而我,长公主会放过我吗?戚澄明、安宁长公主、我,最后只指向一个人——顾甫之。”   她佯装惊讶,“殿下,您怕顾甫之。”   “胡说八道!”肃王拂然道:“我怕他?我乃三皇子,我会怕他!”   “你怕。”林夏捏紧瓷瓶,“你怕杀了他引起众怒,所以用一条又一条性命拖他下水。顾甫之自请入监,满朝上下都看着。他为了一个女人,连官帽都摘了,连前程都不要了……”   林夏合了合眼,“只要他被革除官职,便再也无人挡你的路。我死、或者他死,死了那么多人……”   再次睁开眼,她捏着瓷瓶猛地冲上前去——“为什么不是你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血衣   趁肃王还没反应过来, 林夏左脚往前一探,右手攥住他胸前的蟒袍领口,往下一拽, 同时右膝狠狠顶上去。   肃王自幼弓马娴熟,不说武艺过人,对付寻常侍卫也是不在话下。   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可林夏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太多。她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口不放,另一只手又朝他太阳穴来了一拳,肃王顿时喉头腥甜、眼冒金星。   眼前这个比他矮一头的小娘子就像一头豹子, 狡猾、敏捷, 几番交手,他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 反而挨了好几拳。   但肃王到底是男子,他猛地一甩胳膊,把林夏推得退了两步。林夏反手抓起桌案上的砚台,朝肃王砸过去。肃王侧头躲开, 砚台砸在门框上, 墨汁泼了一墙。   “你疯了!”肃王急得在屋子里来回兜圈子, 他素日里并不带刀剑,更想不到林夏一个小娘子突然发难。   而且他身上染了墨痕,额角被砸出一块青紫, 脖子上也被挠出不少血痕。若是喊护卫前来,实在是有失体面。   林夏站在书房中央, 喘着气,手里还攥着从案上摸来的镇纸,沉甸甸的一个,不输砚台。   “我是疯了, 到底都是死,我为什么不拉一个垫背的?”她冷笑道:“殿下千金之躯,不比我的命金贵?不亏!”   说着,林夏打开手里的瓷瓶,将镇纸浇了个透彻。   “殿下,您带来的毒,自然要给您用!”   “疯子!真是疯子!”肃王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扯着嗓子拼命喊着,“来人!来人抓刺客!”   屋外的侍卫早听到了动静,却不敢擅自行动。终于听到命令,几十号带刀披甲的侍卫一拥而上,林夏当即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但林夏自己也没想到,肃王可能是觉得太丢人,侍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他便匆匆离去,都忘了交代如何处置她。   待他走后,侍卫只好将她再次送进牢里。   林夏就这样,脸上青了一块,头发也乱了,嘴角渗血,却走得像个常胜将军,被关进牢里之前,她还大言不惭,“下次有机会,我照样打他!”   上辈子她一个人管上百号的后厨团队,几乎都是男的,她不认输,几十斤的铁锅照样颠得飞起。   但光有力气还不够,她后来又找了教练学泰拳、学散打,要不是林夏这幅小身板实在没什么进步空间,她今天绝对给肃王好看!   “林夏!”她还没来得及坐下,顾甫之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你怎么回事!”   他这一嗓子吼得林观海先坐不住了,林观海被关在里头,看不见听不着,只能瞎着急。   “夏夏!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林观海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你可别吓唬爹啊,别啊!”   林夏拿袖子蹭了蹭脸,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没事,就是跟人打了一架。”   二人异口同声,“跟谁!”   “肃王啊,还有谁?可恶,要不是我太矮了,我肯定好好揍他一顿。”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墙,慢慢坐下。   顾甫之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发抖,林观海更是没了动静。   林夏正好奇着,忽然听到小平又喊了起来,“师父!师父!林相公被气晕了!”   牢里又是一阵混乱,林夏一家子都是重案要犯,无人敢怠慢,大夫来得比聂大夫还利索,三名狱卒一块儿将林观海抬了出去。   牢里又安静下去。   月亮一点点爬上枝头,林夏靠在墙上打瞌睡。光线昏暗,顾甫之望着她的睡颜,拳头捏得越来越紧。   -   晚上下了几滴雨,小风一吹冷嗖嗖的。天还没亮透,宫门外那条长街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被踩得光滑油亮的青石板路被残留的雨水打湿了,泛着灰色的暗光。几盏残灯还挂在街道上,蜡烛快烧到尽头,没什么光亮。   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各自的马车里下来。品级高的坐轿,品级低的骑马,也有几个住得近的,索性步行。   天还没完全暖和起来,这个时辰,人人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彼此拱拱手,话也不多,只听见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咯吱咯吱的,从四面八方汇向宫门。   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街口,离宫门有一段距离。不少眼尖的大臣看到后,纷纷唤自家家奴绕远些走,莫要冲撞了长公主。   等到宫门口人影稀疏,马车上才下来一大一小。   顾继章下车时拢了拢领口,晨风灌进来,带着汴河上的水汽,凉飕飕的。   他低下头,看了眼如临大敌的小福,道:“现在回头,一切还来得及。”   小福眯起眼,望着远处石台,“不,绝不回头。”   言罢,小福抬脚往宫门走,小小的人影消失在雾气之中。   顾继章抬脚跟了上去。   楚廉上朝一贯骑马,今日出门时耽误了些时辰,到宫门口时时间已然不多,他将缰绳交给随从,翻身下马。   他闷头往前头走,习惯性地看向宫门外的登闻鼓,仅此一眼,骤然停住脚步。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厚重的鼓声,回荡在耳边,撞开眼前薄雾。   楚廉回头望了一眼,不止他,前前后后十几个官员都停了脚步,转头朝鼓声的方向看去。   登闻鼓架在石台上,离他们不过百步远。   那鼓面蒙着牛皮,平日落了厚厚一层灰,如今被人一下一下擂着,灰尘在晨光里腾起来,像一团灰蒙蒙的雾。   鼓前站着个瘦小的人,穿一身暗褐色的衣服。   薄雾渐渐散去,楚廉看清了,那不是一身暗褐色的布衣,而是干涸的血迹。   鼓槌有半个小福那么高,她每敲一下鼓,身子就往前倾一下,摇摇欲坠。   顾继章站在她身边,在侍卫上前时将人拦住,“有长公主府的腰牌,还要打杀威棍吗?”   那宫门守卫讪讪道:“驸马爷,小的不敢,小的马上去传信。”   “那不是顾驸马吗?”有官员低声说。   “他旁边那是谁?一个丫头?”   “身上穿的什么衣服?”   “不是,顾家最近中邪了?老子儿子一个个闹什么呢?”   鼓声不停,一下又一下,沉闷且执拗。   跪在鼓前的小福已经快撑不住了,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死咬着牙关,绝不让鼓槌脱手。   上朝的官员们站在长街上,像是忘了今早还要上朝一样,没人往前走。   不知敲到多少下,宫里跑出来了一队人,打头的那个是官家身边的鲁内侍。他身后跟着几个小黄门,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可以了。”顾继章说:“你要等的人来了。”   小福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她松开鼓槌,解开披在身上的那件血衣,朝着宫门口的方向,缓缓跪下。   鼓声停了,长街上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下来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丫头身上。   “民女,清苑县丞沈崇之女沈汀,为清苑县五千余口鸣冤!”   她把手里那块暗褐色的粗布举起来。   “肃王草菅人命,坑杀百姓!”   鲁内侍接过粗布,展开看了一眼。他迅速把血衣收拢,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丫头,“跟老奴进来吧。”   贺珉躲在人群里头,嘴唇紧抿着,面色不太好看。更远一些的角落里,有几个人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然后悄悄退出了人群,往肃王府的方向去了。   进宫门之前,小福回头望远处看了一眼。   御街清早没什么人影,远处却乌压压一片。   田文瀛穿着官服,站在最前头,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漕帮的兄弟,有宋娘子,有更夫周虎……宋珏也在。   阿稚、阿玉、壮壮……   眼眶发酸,她低头的那瞬,泪水便砸到了地上,她抬手抹掉眼泪,跟在鲁内侍后头,一步一步朝着皇宫走去。   -   鼓声传到宫里时,赵瑾还在用早膳,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鲁内侍,鲁内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什么人?”赵瑾放下玉箸,“一大早就闹起来了?”   鲁内侍恭敬道:“一个丫头,说是那小食堂林夏收养的哑巴。还、还带了一件血衣,说……她是去岁南边洪水时被淹的清苑县县丞之女,那血衣是她爹临死前交给她的。”   赵瑾沉默了一阵,站起身,“接进来问问吧。”   早朝之上,满朝文武无一人提及登闻鼓之事,散朝后,楚廉被官家叫走。   贺珉急成了无头苍蝇,只好临时告假,直奔大理寺去了。   赵瑾展开那块粗布,上头暗褐色的血迹层层叠叠,洇透了布料。血迹边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头蘸着血写上去的,已经模糊了大半,可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地名。   赵瑾把血衣搁在案上,“你怎么看?”   鲁内侍头埋得更低,“禀陛下,这事儿……不如唤肃王前来?”   赵瑾笑了几声,“你个老东西,算了,把那丫头叫来。”   小福被安置在偏殿,鲁内侍亲自把她带了过来。   天颜不敢冒犯,她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簌簌抖动。   “民女沈汀,去岁洪水时,民女父亲是南边清源县的县丞。肃王殿下奉命治水,可到了清源后,每日在船上饮酒作乐,河堤决口时无人示警,等水淹了两个县才有人去报。民女父亲接了苦主的状子,还没来得及呈上去,第二日便被调走了。没过多久,肃王的人把民女全家抓走,逼父亲交出状子和证词。”   她顿了顿,声音颤了一下,可很快稳住了,“民女那时在姨母家小住,才得以躲过这一劫。父亲临死前,托信得过的衙役把这块布递给了民女。布上是他记下的肃王埋百姓的几个地址,都在各县的乱葬岗,他说光清苑县就埋了数百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不少活埋的。他让民女跑,跑得越远越好,总有一天要把这块布交给能管这事的人。”   “民女跑了一年才辗转到了汴京,被林掌柜收留。”小福抬起头,“民女一直不敢说,因为肃王的人还在找民女。可林掌柜在牢里,顾大人也进去了,民女等不了了。官家,林掌柜不会给长公主下毒的,一定不是她!”   殿中静了很久,赵瑾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福,她嘴唇白得发青,可跪得笔直。   赵瑾抬手,摸着血衣粗糙的纹理,习字一般一笔一划描摹。   许久,他开口道:“传肃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87章 尘埃落定   肃王被传进殿时, 天色已大亮。   得到消息后,他只回府换了身衣服,带着一脸伤痕便直奔宫中而去。   殿门大开着, 晨光从外头斜照进来,铺了一地。内侍分立两侧,恭谨肃穆,敛眉垂目。   赵睿心头一紧,进殿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却不敢有什么异样。   “儿臣叩见父皇。”   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许久, 未听见堂上之人出声。   余光扫到殿内内侍悄声全散了,赵睿只将头埋得更低。   堂上之人是父, 亦是君,他敢跟太子斗,却从未想过挑战皇帝的权威。来之前他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 有多少太子能安稳当上皇帝的?就连陛下自己, 尚在潜邸之时不也是钻营谋划?   赵瑾坐在案后, 案上搁着那块血衣,暗褐色的粗布摊开了,血迹斑斑。   堂下是儿子, 案上这件衣服又是多少条人命呢?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良久。殿中只有鲁内侍一个人伺候, 连茶都没上。   “睿儿,”赵瑾终于开口,“这段日子你忙坏了,身上的差事朕安排给别人, 你去歇歇吧。刚成婚,不好冷落了新妇。”   肃王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父皇,儿臣——”   “退下吧。”赵瑾打断他。   肃王默了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比起大刀阔斧、伤筋动骨,冷落是更阴森刺骨的东西。   更何况官家不缺儿子,小的那几个随时都会长大,随时都会越过他这个哥哥,更得官家的欢心。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母妃又该如何?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都知道烧热灶,拜高踩低是人之天性罢了。   “儿臣知错。”他的声音低下来,“可儿臣只是劳顿数月,偶尔放松一二,并非日日如此。河堤决口之事,儿臣确实不知……后来知道了,也第一时间派了人去救灾。”   “沈崇,”赵瑾说,“你记得吗?”   肃王脑袋一直低垂,“认得,一个县丞。”   赵瑾把血衣搁回案上,声音不高,“一个县丞,一家子十几口人。可你连个县丞都处置不了!”   伴随一声怒吼,堂上的茶盏砸到肃王脚边,茶水四溅。   “儿臣知错了!”肃王头磕得清脆,“儿臣不该在船上饮酒,不该懈怠公务,儿臣、儿臣——”   “你错在这儿吗?”赵瑾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慢慢冷下去,“不过是一群百姓。”   肃王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想要挽回。   赵瑾却先一步开口:“天下是我赵家的天下,你是我赵家的子孙。可你是个蠢货!一个连小小县丞都处理不干净的蠢货!”   肃王愣住了。   “事情朕会替你处理。”赵瑾的声音沉下去,“但是你,也该吃些苦头。”   赵瑾盯着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太子温吞,外面都传日后会是个仁君,但肃王不同,从小便争强好胜,让他时时想起太祖马背夺天下的过往。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将自己限制住,便再也看不清外头的世界了。   一阵风过,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鲁内侍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肃王赵睿,即日起禁足肃王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府门一步。”   -   从大理寺出来那日不是个好天气,云层压得很低。   大家在牢里待了这些天,人瘦了一圈,衣裳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可看见几个小的,个个胖了一圈。   林夏伸开胳膊,把阿稚阿玉一边一个夹在腋下,“想阿姊了吗?”   阿稚要面子,死咬着嘴唇,眼眶红彤彤的,阿玉嘴硬说着不想,泪珠却噼里啪啦掉。   周虎帮忙给店里支了火盆,看几个人挨个跨一遍才放心。   田文瀛也来了,这些日子顾甫之不在衙门,累得他分身乏术,人都憔悴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柴激动得热泪盈眶,“下毒的人得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林夏听着有些不对劲,四下扫了眼,没见顾甫之,顾甫之却比他们出来的要早。   “田相公,顾大人呢?”   田文瀛面色略难看,“大人出来后……回长公主府了吧。”   林夏还想再细问,被姜云娘叫走洗澡,“煮的柚子叶,去晦气!”   两间屋子被临时用作浴室,半人高的木桶里头装着热腾腾的水,小平让大家先去洗,自己守着几个炉灶。   林夏过去的时候,小福已经洗完了。   小福进了趟宫以后,不仅没高兴多少,还比之前沉闷了,以前是装哑巴,现在是不愿说话。   看见她,林夏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肃王他……”   小福看了她一眼,“禁足。”说完,小姑娘自己笑了起来,“禁足,夏姐姐,我小时候弄坏我娘的簪子,我爹还打了我三个手板呢!”   -   顾甫之没回府,他径直进了宫。   宫门守将见了他,愣了一下,顾甫之穿着那身石青色便袍早已染了灰尘,没有官帽,没有鱼袋,可他就那么走进去了。   赵瑾在偏殿见的他,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不回府做什么?还这副模样!”   顾甫之跪下来,“臣请陛下降旨,惩处肃王。”   赵瑾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里的朱笔搁下来,端详了顾甫之一阵,“朕已经将睿儿禁足了。”   “禁足。”顾甫之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直视着赵瑾,“陛下,清源县死了多少人?县丞全家被灭门,多少人命被活埋。禁足?”   赵瑾皱起眉头,“四郎,朕知道这件事睿儿做的不对,但国事也是朕的家事。你别忘了,睿儿是皇子!”   此言不可谓不重,若不是看在长公主面子上,任何大臣敢说这种话,即便是于朔,拉出去砍了都算轻的。   “陛下,”顾甫之仍坚持道:“陛下是天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肃王是皇子,可那些百姓也是人命。舐犊情深,谁的父亲母亲、谁的儿子女儿,只因肃王一时懈怠、一时狠毒,便天人两隔。陛下舍不得杀肃王,可那些被活埋的人,他们的爹娘也舍不得他们。”   殿中静了下来,鲁内侍更是大气不敢出,成了空气。宫中伺候人的打小就要练就这身本事,主子用你的时候不能等召唤,要会看眼色,主子不用你的时候,你就不能是个活人。   不多时,赵瑾站起身,负着手在案后踱了两步。   他停下来,看着顾甫之,“朕、朕将他贬为庶人。”   顾甫之没有说话,只是跪着,垂着眼帘,面色平得没什么起伏。   “贬为庶人,夺封地,永不得入京。”赵瑾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如此,也算给那些百姓一个交代了。”   顾甫之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赵瑾,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认清之后的平静。他始终把手搁在膝上,直直跪着,脊背绷得笔直。   “臣从前判案断狱,信的是法理昭彰。可这一回臣看明白了。法理在天家颜面面前,什么都不是。陛下若一日不处置肃王,臣就一日跪在这殿中不起。”   赵瑾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你敢威胁朕?”   “臣不敢。”顾甫之说,“臣只是跪着。陛下若要治臣的罪,臣认。可肃王的事,臣跪到陛下改变主意为止。”   殿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到了宫墙顶上,像要下雨。鲁内侍找到时机悄悄退了出去,把殿门虚掩上。   “四郎,”赵瑾声音格外疲惫,“睿儿是朕的儿子,是朕的儿子!你就看在舅舅的份上,饶了他年少轻狂吧。”   身为圣上,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若是从前的顾甫之,在官家说出这番话后,他或许有心结,但不会再追究,圣人折腰,已是退让。   可如今的他不会了。   他曾经同陛下、同肃王一样,将百姓分出了三六九等,人命便也分出了三六九等,皇子皇孙、高官勋贵的命和寻常百姓的命自然是不同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何来君王!   他合了合眼,再睁开,声音铿锵有力,“肃王赵睿,草菅人命、贪酒误事、杀良冒功,罪无可赦。”   “四郎!”赵瑾起身指着他,指尖颤抖。   顾甫之迎上他的眼神,“应即日赐死!”   -   肃王赐死;肃王妃贬为庶人,守皇陵;安国侯革职查办,贬为庶人,家产抄没;秦贵妃褫夺封号,降为宫人,迁居冷宫。   当天夜里,秦贵妃在寝殿里悬了梁,发现时,人已经凉了。只让贴身侍女留了句口信:臣妾教子无方,无颜面见陛下。   继而是肃王。他被关在肃王府后院一间空房里,门窗都封了。这事儿交给了于朔,他亲自送了一壶酒、三尺白绫。   肃王坐在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壶酒,又摸了摸那三尺白绫,忽然笑了一声。   “于相,本王错了吗?”   于朔坦然道:“殿下没错。”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那为何父皇要杀我?”   “和殿下一样。”于朔道:“殿下为了自己,要杀百姓,陛下为了自己,便要杀殿下了。”   赵睿哈哈大笑,然后踩上了凳子。   安国侯离京前见了秦舒月一面。   她跪在陵前的石阶上,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没有钗环,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花。   见安国侯过来,面上也十分淡然。   “月儿!”   “父亲回去吧。”她转身往陵旁的守陵人小院走去,“世上没有肃王妃了,自然也没有你的女儿了。”   -   顾甫之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那日,于朔把他叫进了政事堂。   “四郎,你太过激了。”   顾甫之站在案前,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寻常青衫。   “老师,学生想清楚了。”   “肃王已经死了。”于朔把折子搁在案上,“秦贵妃也死了,安国侯贬了,你还要怎样?”   顾甫之沉默了一阵,道:“学生从前眼界狭窄,只看眼前,看不到众生,只有律法,不近人情。这一回学生才明白,律法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更难。”   于朔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辞官就算了,你挑个地方,我替你向陛下请命。”   “学生想去岭南。”顾甫之说,“岭南偏远,可那里也有百姓,学生在哪儿做官都是做,离京城远些也好。”   于朔没再劝。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顾甫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于朔说,“你比老夫强。老夫在这宰相位置上坐久了,有时候也看不清了。”   顾甫之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于朔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政事堂,沿着宫道往外走。   宫道两侧的槐树抽了新叶,嫩绿一片,在风里轻轻翻着。日头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   走到宫门口时,于朔停了步,说:“老夫就送到这儿了。”   顾甫之回身,又行了一礼,“多谢老师。”   而后转身,走出宫门,走进了御街。   宫墙深深,像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能将人全然吞噬。   出来后迎着日头,看着御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听着州桥方向传来的叫卖声,混着汴河上船工的号子。   顾甫之站在桥头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高,几只雁排成一字从头顶掠过,往南飞。   桥对面,一棵柳树底下,林夏站在那里。她穿了一身杏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腕子上戴着一只掐丝银镯,有些发黑了。   她仰着脸冲他招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炊烟味。   他走下石阶,穿过御街,朝她走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使宝宝们的陪伴,番外比较多日常向,我们小食堂要开遍天下! 第88章 离京   “辞了?”   “辞了。”   林夏惊讶:“真辞了!”   顾甫之瞥她一眼, “手头上的是辞了。”   “那就是之后还有别的安排。”林夏抱着胳膊看他,“可恶啊,我还想着有些人要是没地方去, 我勉为其难把他收到我的店里。”   顾甫之站在她面前,日头偏西,把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   “去岭南。”   林夏“嗯”了一声,“离京城远些也好。”   回到小食堂时,已近傍晚。铺子里除了几个开封府的衙役,没别的客人。   姜云娘在擦桌子, 小平在剁肉, 壮壮蹲在后院摘菜。一切都是老样子,可她一进门, 几个人都停了手,齐刷刷看着她。   林夏抬抬手,“忙你们的就行。”   “师父。”壮壮搓着手,“咱们刚重新营业, 许多老顾客还不清楚, 等、等几天人就多了。”   “我知道。”她在柜台后头站定, 把顾甫之辞官的事和去岭南的打算说了。   “我想着……”林夏说:“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一块儿走。要是不愿意,铺子盘出去, 愿意分银子的分银子,不愿意分银子的, 我会跟之后的掌柜谈好,日后你还是店里的伙计。”   小平第一个开口,刀往案板上一拍,“我跟师父走。”   壮壮跟着点头, 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却是先看了姜云娘一眼。   姜云娘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跟着你,至少有个照应。”   从店里出来,她一路小跑回了家。   刚放出来那几日,家里乱得根本下不去脚,只好住在店里。   林观海坐在屋檐下,看着他的宝贝书。听她说完来意,林观海摆了摆手:“别看我,你爹这把老骨头,去哪儿都一样。岭南就岭南,听说那儿冬天不冷,正合我意。”   阿稚和阿玉更不用说。   阿玉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小脸笑得甜甜的,说“阿姊去哪儿我去哪儿”。阿稚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林夏去找了宋娘子。   宋娘子的摊位就在码头边上,摆了几张矮桌,卖些粗茶和干粮。这个位置夏天还能说一句凉爽,冬天着实熬人。   林夏把打算全盘托出,宋娘子愣了半天。   “你要把小食堂盘给我?”   “铺子里的灶具、桌椅都留着,你接手就能开张。后头还有个院子,三间房,你家里人也有地方住。”   宋娘子倏尔低下头,像是沉思,再抬头,眼眶却红了。   “林掌柜,”宋娘子攥着围裙,声音有些哑,“我……”   “别哭。”林夏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开。小食堂的招牌别摘,就用这个名。厨子的事情也别怕,宋珏那儿我给你想办法。”   宋娘子使劲点头,“银子呢,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银子……”林夏沉吟片刻,“你帮我个忙吧。”   小福,如今叫沈汀,从宫中出来后,便被于相收为义女,接到府里照看。   说是照看,其实既是软禁,又是保护。   对陛下来说,小福活着,就是他心头悬着的一把剑,就意味着那件事世上还有人知晓。   二人就在于相府里见了一面,小福换了衣服后,行为举止哪还有什么小乞丐的模样。   “掌柜的。”一见面,小福就对她行了个礼。   林夏急忙把人扶起来,“我来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们要走了。”   “走……”小福看了眼相府的高墙,“我如今这样便很好了。”   肃王罪有应得,父亲沉冤昭雪,她已满足。   “宋珏不方便来看你,但你别忘了他。还有,”林夏交给她一封信,“这是我的亲笔信,我托了我的闺中好友照看你,是楚家的七娘子,日后有别的事情,随时可去寻她。”   小福点点头,“多谢掌柜的。”   “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吧。”林夏盯着她看了须臾,终是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你受苦了!”   小福埋在她心口,哽咽声愈发明显。   “不苦,姐姐,我没什么苦的。”   -   离京那日,一早便阴沉沉的。   码头上的风很大,把汴河一河的水吹皱。好在天气回暖,吹得人心里也暖。   漕帮的兄弟早早就到了,邱问领着几十号人,把顾甫之的箱笼搬上船。老费也在,冲林夏点了点头。   别看平日里顾甫之身边就两个小厮,这次去岭南做官,消息放出当日长公主府就派了一队人马去岭南安置,长公主府的副管家是带头的,日后就留在岭南伺候。   宅子、丫鬟,样样不缺。听司琴说,光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买了三四十个,曲嬷嬷已经提前走了一步,去那边调教新人了。   田文瀛和严隽娘来得早,严隽娘挺着大肚子,步子都迈不动。夫妻二人站在码头上跟林夏说话,说一句,被风吞下半句。   日头渐渐爬高,码头上人越来越多。   楚轻雨不便现身,马车挤在人群里,掀开帘子,她一双眼睛红红的,朝林夏挥手。   “岭南虽然路远,却别忘了给我写信!”   “好!一定!”林夏站在原地,没往前走,怕楚轻雨哭得收不住场。   贺珉走到顾甫之边上,拍了拍肩,难得没跟他开玩笑,只是拱了拱手。   “等日后我去岭南找你!”   “哦,”顾甫之颔首,“被贬到岭南,那你是犯了什么错?”   “你——”贺珉压下火气,“什么时候成婚?”   顾甫之望了望林夏的方向,“母亲处理好这边的事宜,便会和父亲一道去岭南。”   漕帮的兄弟把箱笼都搬完了,邱问走过来,问林夏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林夏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汴京城,没什么留恋地踏上船。   顾甫之站在船头,朝她伸出手,林夏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踩上跳板,船身晃了一下。   田文瀛站在人群里,严隽娘靠在他身旁,楚轻雨在挥手,贺珉也在挥手。   远处扬起一道烟,是骑马赶来的宋珏。   “林掌柜!”他用尽全力,将油纸包扔到船上,“等你再回汴京,我一定要让天香楼拿下金招牌!”   林夏接过油纸包,深深闻了一口,是天香楼的腊味。   她挥舞着手臂,“等你好消息。”   漕帮的兄弟们站成一排,邱问领头喊起了号子:“哎——嘿——呦——”   几十个汉子齐声应和,号子声沉沉稳稳的,压过了风声和水声,在汴河上荡开。   船慢慢离了岸,码头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汴京城一点一点缩成一条线,最后被雾气吞没了。   她转过身,顾甫之站在她身后,风把他的青衫吹得猎猎翻动。   她抿了抿唇,“岭南远不远?”   “远。”   “那得走多久?”   “水路转陆路,一两个月。”   林夏“啧”了一声,“一两个月……这不得闷死在船上?”   顾甫之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沿途都是海,你可以尝尝水里的鲜货。”   人群外头,陆闻远躲在树底下,远远望着码头。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混在人群里,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直到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只拿过笔的手。   “蠢。”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船帆鼓满了风,破开汴河的浊浪,一路向南。两岸的田野一点一点退去,村庄、树木、远山,像一卷画轴慢慢展开。   身后,壮壮和阿稚在甲板上追着阿玉跑,林观海和小平手里举着鱼竿坐在船舷打盹,阿稚则靠在舷边看水。   林夏收回视线,看了顾甫之一眼,他也正看着她。   “四郎,你后不后悔?”   顾甫之没答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观海看似假寐,却恰到好处清了清嗓子,二人立马分开,各自望着两岸风景。   船一路向南,前方是更宽的河面,更远的天。   作者有话说:   无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