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青柠》 作者:七宝酥 状态:连载 字数:285414 分类: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天作之合 成长 轻松 主角:陈青柠,郁北 配角:未知 【简介】 陈青柠留学未半而中道崩殂,被老爹丢去老家的特殊教育学校磨炼意志,重新做人。 她满脑子就两个念头: 凭什么。 带教老师好帅。 于是她制定两项计划: 一,炸翻全校。 二,拿下带教。 偏偏这位老师很难搞, 陈青柠撩他,他说:“注意分寸。” 陈青柠撒娇,他说:“这套无效。” 陈青柠得寸进尺,他说:“适可而止。” 陈青柠气得牙痒痒:“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郁北替她拉开车门:“可以,先把安全带系好。” *社交悍匪大小姐×嘴硬心软实干家/年上 *非师生文;角色不完美,有成长线,慢热。 *文中特校相关内容参考资料及线下采风,如有不足欢迎指正。 ──────────────────────────── 第1章 第一粒星 维C含量超高的青柠   陈青柠坐在灰蒙蒙的公交车里,面前椅套开裂,顶着不明污迹,各种气味混杂,她的脸比天阴沉十倍。   阳关坦途变崎岖小径,陈青柠被颠得屁股发痛。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当心踢到隔壁胖老太放地上的鸡。   那鸡被老太夹在脚中间,草绳捆腿,盘作一团,毫无生气,唯独眼珠子动动,此刻忽然回光返照似的扑棱翅膀,咕咕哒惊叫好几声,吓得陈青柠跟着高嚷。   人鸡合奏,所有乘客昂头看她。   陈青柠惊魂未定:“它怎么了嘛!”   老太弯身,擒住它双翅,嘀咕“老实点”。   等鸡噤了声,她才坐正,浊眼斜向陈青柠,笑着说句含糊不清的家乡话:“姑娘你鞋子要洗洗了。”   陈青柠乜回去:“这是Golden Goose的脏脏鞋。”   胖老太显然没听清:“啊?”   陈青柠勾勾唇,不搭理,撇头看窗。   倒春寒加假期结束,年轻一辈全回了市里,白河县一眼望不到人,透着一股子萧索的清冷。   田间桑林光秃,有摩托驰过,扬沙飞尘,隔窗似乎都能被呛到。   什么倒霉学校,安在这种狗不拉屎的地方。   这是陈青柠下车的第一感受。   目及前方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她暗自嘀咕:学校怎么没标?   陈青柠决定问问司机。   贴纸遍布的大白箱,被陈青柠拖得咵嗒响。她绕到驾驶座窗口,声音甜,笑容更甜,鼻梁挤皱:“叔——叔叔——”   司机探头:“什么事?”   陈青柠抽出手机,翻备忘录,讲方言:“白河特殊教育学校在这块啊?是这间嘛?”   司机笑了:“哪能是啊,这是县政府。”   陈青柠唇角弧度骤降,不再套近乎,换无感情普通话:“那是哪里,你车还去吗?能载载我么?”   司机说:“我过不去,那路我这车子走不了。”   陈青柠笑意立散,呵一口白气,掉头,给老爸弹语音。   她开公放,没响两声被掐断,一条极不负责的回信紧跟其后:在开会,到了?   真开会还是假开会哦……陈青柠嘴角直抽,抱怨:你怎么不提前说巴士不直达,我都不知道往哪走。   丑爹:我问问。   陈青柠:别问了,派人接我。   丑爹:有导航,我都搜到了,[图片],就八百米,天冷,走走热乎。   丑爹:我忙了。   是人吗?陈青柠瞠目结舌,打开那张图,拉大,白河特殊教育学校,步行需八百米。   她狂飙脏话,继而环顾四下。   车已离去,天寒地冻,层林尽朽,周遭杳无人烟,天空垮着张脸,随时要降雪。   陈青柠打个寒颤,此地不宜久留。   她带上行李箱,冲目的地进发,每回以为快到了,看眼导航,一半路程都没。   零下六度的天,陈青柠腿僵手麻,目光涣散,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她才还魂似的加速。   意外的是,特教学校建得像模像样,规模外观比她预想得要好。   门面虽不大,但有花圃装点,也配备折叠门,设施还算齐全。   陈青柠不想再碰行李箱,只身上台阶,叩响传达室的门。   须臾,有人出来,是位白寸头老头,上身略佝,面颊沟壑纵横。   陈青柠当即亮明身份,加阴阳怪气:“我是陈总的千金。就是出资建立这所学校的陈总,你们白河县飞出去的金凤凰,陈裕恩。”   还金凤凰,我看是黑心狼,她暗啐一句:“我特聘来实习半年。”   “好的好的,”老头听得一愣一愣,挠头:“我打电话确认下。”   陈青柠也一愣一愣,不夹道欢迎手捧鲜花就算,还要验明正身?没人知道她大驾光临?这里是什么跨国集团吗?会晤还需提前预约?   等老头放下座机,她挤出苦哈哈的笑眼:“爷爷,您能帮我拿一下行李箱吗?我手都拉痛了。”   老头瞧一眼阶下,应了声好。   陈青柠满意地窜回屋内,传达室布置简陋,一居室,书桌狭小,钢丝床上垫两张富贵花开的褥子,桌肚里是老旧取暖器,橙莹莹浮着光。   唯一有现代科技感的,是一整面墙的彩屏监控,实时记录校园各处。   陈青柠眼疾手快抢占折叠椅,搓手又搓腿。好一会儿,冰砖似的光裸膝盖才有了知觉。   老头跟过来,见她鼻头通红,转身去橱里取公用杯,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水。   陈青柠瞄一眼他手里的白色搪瓷杯,上面全磕痕,摇摇头。   老头作罢,局促搭话:“你走路过来的啊?”   陈青柠叠起二郎腿,毒皇后一样的黑美甲划拉手机,敷衍点两下头。   老头便不再问,走远接茶,倚门看这个吊儿郎当的城里小姑娘。   一时无言。   好在这种气氛未延续。不多久,传达室的内门被推开,一道身影不紧不慢步入,挟来阵冷风。   衣料摩擦声鲜明,陈青柠抬头瞥一眼,没再挪低。   帅哥!   好像也没有很帅。   但就是帅哥。   说是氛围帅哥不尽然,准确讲,这人的气质太抓睛了。单论五官,他不是时下最讨巧的漂亮长相,可他身形挺拔,骨相分明,往那儿一停,空气好像都跟着立正了。   还穿黑色冲锋衣,可不就是禁欲便装阿sir。   尤其打量过来,他眉心不自觉地一蹙,不像来接她的,倒像来抓她的。   看来命中注定她将成为这位帅哥的偷心大盗,半年后畏罪潜逃。   短短数秒,陈青柠已在脑内演完一部粉黄相间的爱情影片。   陈青柠跟他笑一下,刚种的睫毛轻轻扇动,唇角百花齐放。   男人面不改色地偏开视线。   老头上前招呼,他才略略颔首。   老头回头看陈青柠:“小姑娘,你跟他去宿舍。”   陈青柠“哦”一声,翘起鞋尖,轻戳一旁半人高的行李箱。   “哥哥,麻烦你帮我拎一下行李。”她说。   帅哥没应声,径自出门。   不会是聋哑人吧,从头到尾不吭声。   陈青柠自行拖行李,狐疑跟过去。   男人腿长步子大。陈青柠不甘人后,竞走似的跟,不忘问:“要不要加个微信啊?”   帅哥不说话。   陈青柠又问:“你叫什么?”   帅哥仍一言不发。   陈青柠:“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陈青柠:“你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陈青柠:“以后我们是同事了哦。”   陈青柠使出杀手锏:“我腿美不美?”   ……   帅哥依然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陈青柠基本确认,他就是个聋哑人。   聋哑人就可以故意无视她吗?就算听不见,起码能注意到她涂着coco炫光唇膏的嘴巴在动吧?陈青柠越想越气,双手揣进纯黑的羊羔毛外套兜,疾步溜到他面前。   万向轮在水泥地上打旋,与她一道刹住,截停男人去路。   他站住,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陈青柠开始给下马威,先指自己:【我】   再指他:【你】   刚放出大拇指,打算做个往下的,“你很low”的挑衅手势,男人倏而启唇:“怎么了。”   他音色淡而冷,混在风里,却不被风淹掉,一下能听清楚。   陈青柠怔住,反应极快地捻起拇指食指,凑到苹果肌边,比心,切成含糖量200%的嗓音:“你很帅哦——欧巴,撒浪嘿唷~”   空气静止。   男人约莫无言以对,看她片刻,告知姓名:“郁北。”   陈青柠讷住:“什么?”   男人重复:“郁北,我的名字。”   陈青柠说:“我叫青柠,就是维C含量超高的那个青柠。”   全名就免了。   从陈裕恩将她流放至此的那刻起,她正式宣布跟他断绝为期半年的父女关系。今天起她有名无姓。   男人点头:“你以后叫我郁老师就行。”   陈青柠笑:“你以后叫我柠宝就行。”   男人:“……”   陈青柠:“郁老师,你好。”   郁北说:“陈老师,你好。”   陈青柠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陈?”   郁北说:“这所学校的职工都知道你父亲。”   “哦,”陈青柠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眼又亮起:“以后都是你带我吗?”   郁北说:“是你带学生。”   陈青柠眉毛恹恹耷拉:“可我什么都不会。”   郁北:“不懂的可以问我。”   话落,他信手拉走陈青柠的行李箱,继续前行。   陈青柠称心如意地笑开来,追至他身侧,火急火燎:“我现在就有问题,很急!”   郁北:“嗯。”   陈青柠:“我腿美不美?”   郁北:“……” 作者有话说: 又见面了,大家! 这次是长篇,人设见文案,不完美但也没有特别想排的雷。读者老师们请随心阅读,自由来去,祝看得开心。 666个红包庆祝开文 第2章 第二粒星 我的新view   陈青柠没盼来郁北的回答,但她等到了并不如意的宿舍。一间三层红白小楼,坐落学校西北角,外立面质朴,用于安置这间学校的所有教职人员。   “都没有电梯吗?”陈青柠停在楼道口,嘟起嘴,面露难色。   郁北瞥了眼她脚边的行李箱:“这楼不高。”   陈青柠理直气壮:“我家也只有四层啊,都有升降梯。”   郁北不接她不着边际的话:“箱子给我。”   陈青柠“诶”一声:“郁北哥哥,你要帮我拎上去?”   郁北保持静默。   她娇声娇气地推过来:“就知道郁哥哥不舍得让我吃苦。”   郁北降下推杆,提起行李箱:“叫我郁老师。”   郁北怀疑她偷偷运了个人过来,箱子瞧着体积大,重量更是不遑多让。   面前,女生一路向上,挨个观看墙面的手语指导和校规海报,新鲜且乐津津。   快到三楼拐角,她才假模假样地留步:“郁北哥哥,要不要我搭把手?”   郁北径自越过她。   陈青柠双手抄回兜里,跟着郁北找寝室,这里布置颇似国内大学,走廊幽深如隧道,路口有洗衣房,机器轰隆隆地运作。   陈青柠感叹:“这边环境好适合剧本杀啊。”   郁北放下行李箱,廊道的感应灯亮了。   他停在一扇门前,低头发消息。   见是微信界面,陈青柠眼巴巴凑上前去。   这时她才察觉郁北极高,她裸高172,常年一览众山小俯看国内短矮男子,可当下,视线摸到郁北下巴都有些费力。   心神一动,她聚焦到郁北鼻子。   男人微垂的目光与她撞到一块儿,摆明在问:你在干什么?   陈青柠不闪远:“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郁北说:“在问你室友。”   “啊?!”陈青柠一把撑住行李箱:“我都没有单人间——?”   郁北不答,只说:“她三分钟后到。”   陈青柠趁机掏出手机:“三分钟?够我们互加微信了。”   她点击几下屏幕,贴在颊边,举向郁北:“我的二维码。”   岂料郁北装聋还装瞎:“明早七点半,楼下集合。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陈青柠妄图叫住,郁北已转身离开。   她环顾光线惨淡的走廊,硬生生笑出来。   —   陈青柠没吃过苦,更没被这么晾过。   老爸陈裕恩生于白河县内一个小镇,千禧年前后白手起家,赶上石材风口,赚得盆满钵满,年近四旬才惦记成家的事,娶了位总厂的财会当老婆。   如今妻子提前退休,在家当起闲逸贵妇,老来得女的陈裕恩,也把独女宠得上天,要星摘星,要月揽月,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喜”得一张漂洋过海的劝退通知。   陈青柠生平第一次尝到任性的代价,被下派到老家学校“修身养性”。起初陈青柠死活不愿,在家一哭二闹三以死相挟,但陈裕恩铁了心要她改头换面,老妈在旁斡旋无力回天,最后只得到女儿卧室安抚:   “就半年啊,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对外说你不适应国外教育,回家做点慈善,你爸面子上更好看。”   陈青柠失笑:“我以前给他丢的脸还不够?他还没习惯?”   她不做吃亏买卖,滑出相册里新看中的钻表,发给陈裕恩:给我买,我去改造,一口价。   陈裕恩嘴上严厉,实则也不放心女儿回那乡壤遭罪,不假思索应下:成交。   陈青柠猜到白河条件艰苦,但没想到这么艰苦。她不是没回过老家,但偶尔过来一趟,也只是去祖坟祭拜,揽胜七座车停在私家墓园外大道,轮到她烧纸,司机才叫她过去叩头。活到二十一了,她来白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立在窗边,觑着楼后了无生机的灰白田块,一腔怨气无处挥洒。   突地很想来根烟。   “有烟吗?”她回头看室友,神色沧桑。   室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生,扎低马尾,戴玳瑁色细框眼镜,听见问题面露惶恐:“我不抽烟。”   “好吧,”陈青柠失望,关上窗:“我也戒烟了。”   室友欲言又止。   少有人接得住陈青柠的话,她太跳跃了,弹球似的,没人能猜到下一步会往哪儿撞,陈青柠回到自己座椅上,撑腮,弹出第二下:“这有别的椅子吗?这椅子坐的我屁股疼。”   室友揭笔电的手停下:“椅子是统一的。”   “哦。”陈青柠放弃挣扎:“你叫什么?郁北说你姓瞿。”   室友说:“我叫瞿宵。”   “什么宵?”   室友说:“元宵节的宵。”   陈青柠看门:“这里点得到夜宵吗?”   “……”瞿宵顿了顿,认真作答:“可以点到蜜雪冰城,还有烤串炸鸡块之类的,但是六点半后就都闭店了。”   “哦。”陈青柠抿抿唇,从半死不活模式切回社交状态:“你好啊,瞿宵,我叫陈青柠。”   瞿宵微笑:“我知道。”   陈青柠眼眶猝圆:“你又知道?”   怎么全知道?   全知道还让她受这等委屈?   “是啊,昨天郁老师就通知我了。”   “郁北?”提及他,陈青柠瞬时电量满格:“郁北早就知道我要来?他比我认识他还要早认识我?”   瞿宵缓声:“大概……?”   陈青柠又问:“他有女朋友吗?”   瞿宵不甚确切:“应该没有。”   “耶——”陈青柠欢呼雀跃,左摇右摆,终于有心思整理行李。   她哐得摊平行李箱,开始哼一些瞿宵听不太懂的外文歌,而她铺开的东西更是震撼,好像搬来一家微缩商场,琳琅满目,范围直逼瞿宵地界。   “我用一下你地方啊。”陈青柠吹个清亮的口哨。   瞿宵后颈一绷,扭头:“好啊。”   不等瞿宵回头,一只精致的纸袋飞过来:“见面礼。”   瞿宵手忙脚乱地接住,注意到上方的香奈儿标志,想退回去。   不料陈青柠似预判到一般,抬起手:“收下,别客气,冬天风大,涂涂手。”   瞿宵只得道谢。   然后,女生蹲停在那,自顾自地回消息,她的输入法自带音效,咕嘟咕嘟,像玩小游戏。   瞿宵几次回头,她都纹丝不动,挑染的金白黑卷发笼住整片背脊。   瞿宵好心:“你这样一直蹲着累不累?要不先回椅子上坐着吧。”   “不啊,”陈青柠保持原样:“我核心力量很强。”   瞿宵再次语塞:“好的。”   不过她的提醒有了反馈,高而薄的女孩回到自己桌前,竖起化妆镜,叉腿而坐,心无旁骛地卷起头发。   瞿宵目瞪口呆。   她回头看地面,“商场”并未打烊,热闹依旧。   她注意到陈青柠大喇喇敞开的细腿,和通红的膝盖,才清楚她不是穿光腿神器。   出于职业习惯,瞿宵关心:“你腿不冷吗?”   陈青柠皱紧眉心,沉重地瞟她一眼,情绪万千。   瞿宵不明所以。   确认发尾回归满意的卷度,陈青柠“嘶”得拉开化妆包,拍粉饼,刷睫毛,涂唇膏,补妆一条龙。   她自然地转向瞿宵:“宵儿。”   瞿宵不确定她是否在呼唤自己,指了指脸——毕竟父母都没这么亲密地称呼过她。   陈青柠镜像似的,也指指脸:“我状态怎么样?”   瞿宵实诚答:“很好啊。”初次见面,她就对陈青柠过目难忘,她只在抖音或影视剧里见过这么艳光四射的女生。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恰如其分地排布在她窄小的面孔上,不过远也不过近。   皮肤也白亮得如同自带打光板。   陈青柠不依不饶:“有比刚才更好看点吗?”   “有的。”瞿宵看不出区别,但她大概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陈青柠也找到答案。   方才开屏失败,大概因为她舟车劳顿,明珠蒙尘。   不要紧,补上妆,马上开启round 2。   她继续收拾东西,没关的镜灯盈满桌面,像一面过分明亮的舞台,半晌才自动熄灭。   她边聊微信,边整理行李,到瞿宵出门上课,她都没有完工,此刻她已搬入宿舍近两小时。   瞿宵跟她道别,被一把拽住:“把郁北微信推给我。”   瞿宵眨眼:“他没给你吗?”   “对啊,可能他忙忘了吧。”陈青柠郁闷地撒谎。   郁北居然忽略她。   他有没有职业道德?好歹她是他未来半年的同事吧?没微信怎么联系?飞鸽传书吗?   长得帅了不起?   她也是美女啊。   陈青柠咬了会儿牙,收到瞿宵推来的郁北名片。她的世界可没有此路不通,她挨着椅子背,盯视郁北的名片,毫不犹豫地按下添加,友情提醒:我是柠宝。   “柠”字用emoji表情替代。   明黄色,酸甜口,爱情在敲门,你的柠檬糖来了。   她严重怀疑郁北个人号和工作号分开使用,这年头了,居然还有人用本名当网名,年过花甲的陈裕恩都不用了。   对面毫无反应。   陈青柠撇嘴,退出去继续和美籍好友热聊。她用镜头环扫室内一圈,最后停在自己大腿上:这里的人只关心我腿冷不冷,根本不关心我腿美不美!!!   她避开了瞿宵的桌与床。   朋友乐不可支。   同样的短视频被陈青柠转发给二十多个亲朋好友,除了老妈装腔作势的心疼,大家没少幸灾乐祸。   而丑爹和郁北一样,都被黑洞吸走了。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树下还真有农户在赶猪,粉不溜秋一头大猪,疏于动弹,却不情不愿被扯着走。屋内没了人,乡野也僻静,陈青柠回到窗边透气。   回国后她就戒了烟,肌肉记忆尚在,她两指虚空抽烟,拍下窗景,随机挑出一位幸运前任,发过去:好看吧,我的新窗景。   前男友有够损的:是你的新窗景,还是景中有你?   陈青柠国际友好手势问候。   人与猪渐远,消释在稀冷的冬野,陈青柠把“烟”弹出去,下定决心,她不要当猪,她要赶猪。 作者有话说: 陈青柠:爱情在敲门。 郁北:爱情在撞门,爱情在撬门,爱情在砸门。 200个红包 第3章 第三粒星 oh——My bad   在此之前,瞿宵跟另一位女老师同住,对方身量不高,如自己一般中规中矩,按部就班地上课和度日,看她如揽镜。   年前她被市里的融合教育机构挖去当影子老师,从此隔壁床空下来,瞿宵也落得清净。   可过于清净了。   陈青柠像一颗很亮的金箔巧克力,掉来灰蒙蒙的纸盒里。一下午,瞿宵都在回顾她的身材,她的穿搭,她的言行。   新室友是很奇异,但她并不排斥,她很确定。   下课回来,瞿宵摁开门边的灯。   一道爆发的还有陈青柠的惊乍:“谁啊,这么缺德?”   瞿宵定住,她没料到陈青柠在睡觉,她太瘦了,蒙着被子宛若无物。   再者,她还没从独居的条件反射里转回神来。   被“缺德”的瞿宵连忙道歉,慌忙将灯灭掉。   而陈青柠已经坐起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   她打个哈欠,小口竟能拉伸到那种程度,接而下巴一昂:“开吧。”   瞿宵重新开灯,白光淹没了房间,她略带歉意地端量床上的女生,她还是全妆,唯独头发散乱。   瞿宵把笔电和提袋放回桌上,试图弥补她的草率:“我马上去食堂吃晚饭,你要一起吗?”   陈青柠睡眼惺忪,摸到手机:“不到六点就吃晚饭?”   瞿宵说:“食堂七点就下班了。”   “这么早?”陈青柠顺势回起积压的微信消息,头也不抬:“食堂有什么吃的?”   这把瞿宵问住了,她鲜少关注这些,厨房煮什么吃什么,她费劲地回忆片刻:“跟单位食堂差不多,荤素家常菜,汤就是丝瓜蛋汤、西红柿蛋汤这些,有时会有鸡汤,排骨汤。”   陈青柠兴致寥寥:“哦。”   瞿宵霎时拙口钝腮。   她没见过这么爱说“哦”的人。“哦”很冷酷,工作群里,大家更多是“好的”、“收到”、各种老少咸宜的原始表情,即使某些时刻心存怨怼,也会用顺从的词句装裱得体。   这种条件反射又在她身上出现了,她下意识想把这个“哦”拍回去,坚持地确认:“你要去吗?”   这也是她的社交极限。   如果陈青柠还是这么没礼貌,她会重新整理之前的判断。   女生对她的紧绷浑然不觉,眼底明显在生成鬼点子,少顷,她抬起头来:“你能叫上郁北一起吗?”   —   瞿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与郁老师交集不深,她在培智班,而郁北负责听障高班,除去校联合活动或人手紧缺,他们基本等同于两条平行线。她性格内向,郁北出入往来也偏独,若不是陈青柠到来,可能到休业,他们都说不上五十句话。   可当陈青柠把她按到桌前,不由分说地要帮她卷发尾时,拒绝变质了。   女生调节卷发棒温度的样子格外专注,睫毛好像也提前卷过,花蕊一样。   在圆月一样的妆镜里,瞿宵见到了超高清的自己,斑点毛孔无处遁形,她扯着嘴角,半推半就:“不用了吧……只是去吃个饭……”   陈青柠不赞成:“吃饭也要漂漂亮亮的啊!”   不得不说,她手艺很好,远超县城里的中年Tony,造型时不忘自夸:“看我卷得多有空气感,特别适合你脸型。”   被“服务”的感受有点怪异,可陈青柠习以为常,好像已经跟她打成一片,是闺中密友。   瞿宵偃旗息鼓,转而问:“你怎么不自己约郁老师?”   陈青柠像要把卷发棒扛肩上,咬牙切齿:“他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瞿宵说:“他也许在忙。”   陈青柠:“确认只要两秒,他就是不想理我。”   “不至于吧,”瞿宵摆出客观看法:“你这么漂亮。”   “对啊,身材还这么好。”陈青柠也替自己打抱不平。   陈青柠低头瞥瞥平坦的小腹,转头走向全身镜“孤芳自赏”。   她忍不住搔首弄姿,这一打岔,完全忘了还有位顾客还在原地待命。   “陈青柠?”瞿宵捏捏发尾,看看一秒十个动作的陈青柠,不太确定:“已经弄好了吗?”   陈青柠如梦初醒,双手按胸,像美剧里的女主人公:“oh——My bad——我有ADHD,刚停药。”   她快步回来,把卷发棒换成一只夸张的粗齿梳子,指导瞿宵:“你先打散。”   瞿宵愣愣照做。   专业有所涉猎,她对陈青柠口中的名词不陌生:“你有ADHD?”   “是啊。”陈青柠口气肯定。   瞿宵顿时严肃:“什么时候确诊的?”   “还没确诊。”   瞿宵哑一下:“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有ADHD?”   “因为很多留子都有,流行病一样,我没得会显得很normal。”   啊?   瞿宵跟不上她的阐述:“没确诊也能随便吃药吗?”   陈青柠耸肩:“可以随便吃我确诊的同学的药。”   瞿宵:“……”   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成立和可行,陈青柠已然像AI一样整理出一句邀约文本给她,「郁哥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瞿宵一阵恶寒:“我不这么说话。”   陈青柠拖着凳子挨近:“这是我在说话。”   瞿宵再三确认:“你确定要这样发给郁老师?”   陈青柠做个毋庸置疑的OK手势,而后翘起二郎腿,看向自己的手机。   “我们打个赌。”她眼波荡过来。   瞿宵抬高眉毛。   陈青柠说:“五分钟内,郁北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瞿宵问:“为什么?”   陈青柠说:“因为他人好。”   她安逸地找着分叉的发梢:“他不想我继续扰民,就只能给我放行。”   这样吗?   瞿宵叹为观止。   秉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一向生活规律的瞿宵还真陪陈青柠等起结果。   “帮我计时。”   瞿宵顿一下,打开手机秒表。   好奇怪……陈青柠语气不跋扈,也不施压,柔柔短短的腔调,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照办了。   瞿宵目不转睛。   陈青柠闲不下来,垂眼观赏自己的每根甲片。   手机振了一下。   陈青柠一把抓起,解了锁屏转向瞿宵,笑得微微恶意。   她的邪恶像大丽花上的香气,有人闻之称奇,有人避之不及。郁北显然是后者,他刚从外头家访回来,明天是坏天气,天幕不见一点亮,他把山地车刹在车棚,单脚点地,不得不紧急放行。   不速之客毫无自知之明,进门就强占全厅。   Ning:来吗?   Ning:我请你喝蜜雪冰城。   Ning:六点半就打烊了,你再不回我,可就来不及了。   郁北曲曲手指:我说了明早七点半碰头。   Ning:啊?明早吗?   Ning:我没听清,还以为今晚呢。   郁北放弃对付陈青柠,就像常人无法跟混球讲道理。他锁上单车,后颈刺痒,他伸手去摸,是一片干萎的细叶,边缘完好,想必是回来路上嵌来了这里,他没有丢掉,转而收进口袋。   步入廊道,夜风缩窄了,无所顾忌地往脸上缠,郁北考虑要不要重新戴上口罩。   “郁老师?是你吗?”一道媚媚的声线束住他不着边际的思考。   郁北掀眼,就见宿舍楼梯口站着个人。门内有光,门外幽黑,她也昏而长的一截,柳树影子似的。   郁北顿足,不确定要不要回应。   “你不冷?”郁北问。他出门急,忘戴手套,指头关节都冻得疼。   她顺杆子爬能力一流:“等到郁哥哥这句关心,我一点都不冷了。”   郁北闷头上前,任凭她自说自话,拣能接的答。   “你怎么又不理我?”   “……”   “我等你这么久,你就没有想请我吃顿饭什么的吗?”   “……”   “我今天刚来欸,都没有员工卡。”   “食堂免费。”   “你不去吃吗?”   “吃过了。”   “啊,你都吃过了?”身后的人遽然丧气。   她真假难辨的嗔怨追逐着他,“那我怎么办?”   “……”郁北定在二楼拐角,视线越过身侧窗扇:“食堂还没关门。”   “瞿宵已经去了,”这女生到底哪来的理直气壮:“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带我去。”   念及林校的千叮万嘱,郁北瞟了眼过道:“你在这等,我放个东西。”   “喔。”陈青柠总算安静,不,眼皮还在吵。   郁北转头走向寝室,开门开灯,他没什么东西要放,他要放点脾气。   他深呼吸,从冲锋衣兜里取出卷着的笔记。中性笔卡在扉页上,他把它摘下,插回笔筒。   “你怎么是单人间?!”不满的叫嚷从侧面炸开。   郁北偏头看门:“你怎么跟过来了?”   背后灵主打已读乱回,胡作非为:“要关门吗?”   郁北:“不用。”   陈青柠:“哦。”   “凭什么?这学校重男轻女?”陈青柠装愤愤不平往里走,趁机扫视整个房间,很整洁单调的直男宿舍,也有别出心裁的陈列,比如窗台上的一排水培植物,盆器随意,都是空置的苏打水瓶或酒瓶。走近可见桌角养了鱼,草金两尾,一红一黑,盛在汤碗大小的白瓷缸中,不知是缺氧还是认主,它们全都聚来水面,可劲儿吧唧嘴,跟她看见帅哥一副德行。   郁北回答:“就我一个男老师住校。”   陈青柠意味深长:“原来就你一根独苗。”   郁北:“走了。”   陈青柠却不着急了,“嘬嘬”逗起那两条呆鱼:“你的宠物鱼有名字吗?”   “没有。”   她真诚建议:“可以叫青宝和柠宝。”   郁北沉默一瞬:“八段锦,金刚经。”   陈青柠嗤嗤地笑了,不可置信:“不是你临时想的吧?”   郁北按亮手机,提醒:“食堂要关门了。”   “我不去食堂了,”陈青柠后退一步,腰背挨上他桌缘,两手闲闲后倚,目光锁定墙角一处:“我要在你这里吃泡面。” 作者有话说: 郁老师:喂,报警。 200个红包 第4章 第四粒星 核爆   陈青柠一直觉得自己有点圣母玛利亚的天赋。   她懂爱,会爱,更值得被爱。帅哥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普度众生,迷人又有戏。   新的剧场,怎么可以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当八音盒打开,她必须拉个舞伴上来,郁北就是最优选。   进屋她就扫描了郁北房间的每一处,最先盯上的是墙角那张不锈钢置物架,共三层,摆放着泡面、用于充饥的小面包和瓶装水,一半饮用水,一半能量饮料。   它们全都码得整整齐齐,非常有序。   郁北循着她目光望去,不吭声,走过去,叠着两包方便面回来,递给她:“回去吃。”   陈青柠垂眸,最返璞归真的口味,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她不接,看向他:“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吃?”   郁北回:“味道大。”   陈青柠反咬道:“你一个人吃味道就不大了?”   郁北:“那也只有我一个人闻到。”   陈青柠:“两个人一起闻又怎么了?”   郁北说:“你回去也是两个人。”   陈青柠噎住:“回去还要烧水。”   郁北说:“洗衣房旁边有开水间。”   陈青柠耍起无赖:“我不认识。”   郁北偏眼:“我房门认识吗?”   陈青柠跟着侧过去,门框外是黑咕隆咚的走道,感应灯已灭。   郁北不容置喙:“回去。”   陈青柠唇瓣微张,半晌无言。下一刻,她夺走他手里的泡面,气哄哄地出了门。   —   “他好坏啊!”把筷子扎在汤碗里,陈青柠声泪俱下——又咂舌陶醉:“也好dom啊。”   筷子和泡面碗的原主,瞿宵不解:“dom是什么?”   陈青柠右脚踩在椅子上,不急回答。一长阵响亮的吸溜声过后,她说:“就是被他赶出来很爽很带劲。”   瞿宵:“……”   她还是没搞明白什么dom不dom,但陈青柠绝对是抖M。   一鼓作气把泡面解决,陈青柠对着汤碗发愁。   郁北怎么不买盒装泡面,害她还要干多余苦工。她抱腿赖坐了会,刷抖音,磨指甲,余光捉到瞿宵洗澡出来,才拖无可拖地起身,去开水间。   她给妈妈打视频。   这边离宿舍远,wifi信号不佳,老妈慈和的面孔也忽隐忽现。   陈青柠烦了,换5G网,重新打回去。   “陈裕恩呢?”她拎出死亡名单第一人。   沈敏华笑眯眯地看她:“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呢。”   陈青柠噘嘴:“他倒是吃香喝辣,留我在这儿坐牢。我还要自己洗碗!”   沈敏华说:“你在国外不自己洗碗吗?”   陈青柠说:“都是我的男仆洗。”   沈敏华心知都是哪些个倒霉催的小伙子,依旧眉目弯弯,关心她周遭环境:“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暗?”   “辛者库。”   沈敏华扑哧一乐,安慰道:“安啦,回头妈妈找人给你带些吃的过去。”   陈青柠早有预料,摇头晃脑:“我早就准备好了,家里还有两个大箱子,在我房间,我让沈璨明天带给我。”   “啊?”妈妈似愣神了:“那是你的东西?”   “对啊。”   沈敏华回想:“璨璨下午是来家里了,他没说是你行李啊,只说是你回国带给他的东西。”   陈青柠尽在掌控:“我交代他这么说的,怕被你们扣了。”   沈敏华顿住,哎唷一声:“还真被你爸截胡了。”   “啊?”   陈青柠挂掉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回房,给表哥打语音,质问他其余行李在哪。   沈璨语气无奈:“给你爸了,你爸一猜就猜出是给你偷运物资。”   陈青柠控诉:“你怎么不跟我说!”   沈璨嘟嚷:“姑父让我保密,他说亲自送过去,给你个惊喜。”   “他才不会!”   “他说得很认真啊。”   “你打游戏打傻了吧,他诈你呢,”陈青柠哭音:“我肯定拿不到东西了。”   “别把姑父想太坏,”沈璨也没底气起来。饶是有愧,听筒里的键盘声半点没停:“你再等等看呢,嗯?”   陈青柠就知道,不该把事情交给不靠谱的表哥去办,但她没辙,高三转到国际学校后,她就跟公立旧友疏远了。等录上LIM,她彻彻底底崇洋媚外,只交国际化友人,社交大换血的后遗症出现,退学后再回国,陈青柠落得个“东不成西不就”,能指望得上的只有沈璨这个猪队友。   她和沈璨从小堪比魔童降世,狼狈为奸起来更是无人不闻风丧胆,家里头没少操心。   “你跟谁吵架呢?”瞿宵没洗头,特意戴浴帽,保留陈青柠卷的发型。   她很少做造型,所以想珍惜地多留两天。   陈青柠把自己平摊到床上,身心俱疲:“我哥。”   瞿宵说:“你还有哥呢?”   “表的。”男表一个。   陈青柠欲哭无泪,把手机抓到眼前,几点了?   “都十点了!?”   瞿宵应:“是啊。”   新室友回来这几个钟头,看似没离开过桌子,但一直跟花栗鼠似的左摸摸,右嗅嗅,要么叽哩哇啦没头没尾地跟她搭话,持续在小范围内忙碌,很是充实。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陈青柠差点从枕头上跳起。   瞿宵满不在意:“先洗澡吧,洗完澡睡呗。”   陈青柠没有搭腔,之后一小时,她不是频繁打开衣柜,就是开各种盒子袋子,哐当哐当,稀里哗啦,又给带来的所有鞋排队,摸下巴一一对比,最后才抱上睡衣沐浴。   复核教案的瞿宵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头,戴回镜架,是陈青柠点了香薰蜡烛,白色瓶身依稀可见“Diptyque”标志,味道蛮香甜好闻,但闷在里面久了,也有点呛鼻,就像陈青柠本人。   —   瞿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陈青柠太能聊了,话题在她身上像弹性极强的扯面,没有断的极限。   梦回本科开学,寝室里四人刚见面,彼此都新鲜,有说不完的话。   而陈青柠一个顶三。   最后瞿宵像喝多一样,全靠本能死撑和应答,直到昏睡过去彻底得到解放。   不知做梦还是起夜,瞿宵记不大清了,反正深更半夜,陈青柠的座位仍荧荧有光,女生白绒绒地坐那,瞿宵迷糊问话:“你在干嘛?”   她神采奕奕地看回来:“我还在看明天搭什么美甲。”   如真亦幻地看眼时间,03:26,瞿宵觉得自己疯了,栽回床上。   闹铃一响,瞿宵准时准点起床,看眼隔壁,人又没了——哦,还在床上。   瘦人便是如此么?瞿宵挤牙膏,再望一眼风平浪静的被子,她这样睡不会呼吸困难么?   收拾好教学材料,床上的细人一动不动,瞿宵依稀记得她跟郁北有约,考虑要不要去叫醒她。   比决策来得更快的是陈青柠的闹铃。   瞿宵歪了头,有些耳熟,好像是某个韩国女团的歌。   歌唱了两遍,陈青柠只是拱个身,略微侧翻,从床上显形。   不过,昨天她和郁北闹得不愉快,今天鸽掉对方也算正常反应吧。瞿宵分析完毕,轻手轻脚开关门,独自下楼。   撞见楼道口的郁老师时,瞿宵下意识看了眼手机,还不到七点半。   “早,郁老师。”她照常打招呼。   郁北开门见山:“早,陈青柠呢?”   瞿宵跟郁北不熟,去年被招到白河,他就已经在这儿了,初见只觉得他比常人都高,头发五官利落,走近会给人压迫感,神色又写满不容侵犯。如果说新室友是热衷把门砸烂的人,那郁老师绝对有着高门槛。   “呃,”瞿宵不确定要不要如实汇报,最后她折中答:“我走的时候她闹铃在响,这会儿应该在洗漱了吧。”   “好,谢了。”他客气地说。   “不用。”瞿宵火速离开,又两次回头,暗自祈祷:拜托,陈青柠,你最好真的在刷牙了。   —   运动手表上显示七点三十五时,郁北给陈青柠打语音。万幸,那边接很快,他问:“你人呢?”   “卷头发呢。”   吐字含糊不清,分明叼着牙刷。   “还有多久?”结果比他想象中要好,郁北不拆穿:“我要去教室了。”   “噢唷,”那边霎时轻浮起来:“郁哥哥好让人捉摸不透哦,昨晚才赶我,今早又在等我。”   郁北不顺她路数,平静地交代:“守时一点,陈老师。”   “哦!”她甜滋滋地应,大概悄然吐掉泡沫,声线干净许多,竟顺势跟他攀谈起来:“郁老师,你今天喂过八段锦和金刚经了吗?”   郁北毫不犹豫:“挂了。”   郁北最多再等十分钟,倘若陈青柠还恣意妄为,那就由着她去。应下林校的嘱托后,他就厘清思路,他对自己、对所有人要求不高,半年期限一到,送走这尊大佛,大家安然无恙,生活照常进行。   再者,她未必能待那么久。   女生浓妆艳抹盛装登场时,郁北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掠离。不是惊艳,是荒谬到夺目。她的造型比昨日初见还要大胆,仿佛要去的地方是夜店。   陈青柠特意套上了网袜。   这不单单是吸引,是战斗。昨天郁北对她的美腿不屑一顾,今天就让它们存在感翻倍。   她声势浩大到郁北都有些无奈,他看向她勾着的巨大黑色手提袋,鼓鼓囊囊,里面像装满有毒的药剂瓶。   察觉到郁北的目光在转移,陈青柠双手奉上手提袋。妆容在她脸上像私人定制的假面,可一笑又很清澈无害:   “怎么了?郁哥哥,是想帮我拎包吗?”   郁北不由攥紧手指,这一刻,他推翻自己的初步断言。   陈青柠绝不只是女巫,是核爆。 作者有话说: 陈青柠插眼:待会儿就惊爆你们眼球。 200个红包 第5章 第五粒星 宁失误,不落俗   跟郁北一路去往教学楼时,陈·黑魔仙没少收到注目礼。   冬天的早晨冷风料峭,陈青柠冻得直打寒颤。   但在尺度面前,温度全得靠边站。陈青柠预感,她已获得初步胜利,郁北关注到了她的美色。   他错愕的眼神是最好证明。   像是不慎踩空了半级台阶,陈青柠兀自发笑。   瞥着眼前这堵缄默的人墙,陈青柠直呼:“郁北哥哥,等等我啊——”   郁北不为所动。   陈青柠落得无趣,只得四处张望。   昨天她没看仔细,今早放慢脚步打量,才发现白河特校不大,教学楼前就是操场和户外活动区。操场也跟常规学校不同,跑道明显小上一圈,草坪上大概垫得是假草,在这样的时节,还泛出近乎刺目的油绿。   时值八点,稀稀落落有家长送孩子进门。   有个身高快赶上陈青柠的男孩跑向走廊,寸头精神,面颊瘦削,穿宝蓝色羽绒服,一见郁北就停了步,笑笑,吐着奇怪的喉音冲郁北说话。   郁北微微莞尔,做个拇指手势。   那男孩多瞟陈青柠一眼,挑着唇溜开。   上楼前,他又回头看她。   陈青柠欣欣然:“看你学生都觉得我漂亮,一步三回头。”   郁北不说话。   陈青柠磨磨牙,假意好奇:“他说什么?”   郁北转过头来。   风很大,吹开他本就短碎的刘海,露出两柄标致的剑眉:“早上好。”   陈青柠小心思得逞,摇头晃脑:“Bonjour~”   郁北收回双目。   陈青柠假装没看到他反应:“为什么只跟你问好你就给他竖大拇指?你给别人的情绪价值怎么就这么高?”   郁北目视前方:“你上课前不做任何准备的么?”   陈青柠哐得抖了下手袋:“我准备了啊。”   里头动静大得像杂货间。   郁北不予置评。   “是手语,”他打了个短促的手势:“早上好。”   陈青柠压根没看清:“能不能慢一点?0.5倍速再演示一遍。”   郁北没有答应她的额外要求。   难搞的男人,手硬嘴硬,早晚给你连人带壳撬开来。   陈青柠腹诽着,慢腾腾登上二楼。特校的办公楼和教学楼连接在一块儿,呈L形,从窗口俯瞰,校门口人多了些,家长基本骑车接送,大大小小的人在道别,保安维持秩序。陈青柠顿了一秒,这么看,好像也跟普通学校无甚区别。   她注意到廊窗斜角的教学楼名字。   立体的三个行楷大字,上下对齐,高悬于楼体,念真楼。   “你们学校楼的名字怎么起得跟寺庙似的。”她忍不住吐槽。   郁北看她一眼。   他眼神有些复杂。陈青柠嚷嚷:“干嘛?”   郁北轻叩办公门,无人应答,他才推了门板进去。有位女老师伏案工作,很是专注,光和风一拥而入,才让她回神。   “郁老师,早。”她抬头打招呼。   郁北颔首:“早。”   她瞧见后头的陈青柠,起身笑:“你好啊,陈老师。”   陈青柠惊讶:“你又认得我?”   “是啊。”她笑得很亲和。   陈青柠白了眼郁北。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所学校,就郁北对她如临大敌,其他人都把她当女明星。   陈青柠嗒嗒奔去那老师桌边,变成很会讨人欢心的学生:“老师老师,你叫什么?”   “我叫于文蕾,你叫我于姐就好了。”   “于姐——”陈青柠努努嘴:“一看你就是特别好的姐姐,知道心疼妹妹,不像某些哥哥……”   于文蕾笑容微僵,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   陈青柠倒没半点尬色,又踩着能把地面戳成蜂窝煤的细高跟,溜达回郁北桌边,专心刁难他:“我坐哪儿啊,郁哥哥。”   于文蕾庆幸没端起刚接的那杯开水。   郁北放眼,在办公室睃了圈,确认暂无空座,他起身理出小半边桌面,叫陈青柠挪位,提了张墙角叠放的红色塑料凳回来:“先坐这儿。”   陈青柠觑着这只流水席漏网之鱼:“我都没专座?”   郁北罕见地开玩笑,跟她僵持原处:“我让给你?”   陈青柠好整以暇:“也不是不可以。”   又施恩一般,敛下睫毛,拿它们指郁北椅子:“把有椅背的椅子换给我。”   于文蕾围观得哭笑不得,再度起立:“陈小姐,我去隔壁给你找张吧。”   “不要,”陈青柠摇头:“我就要坐他的。”   郁北不跟她犟,把椅子让给她。   陈青柠得寸进尺:“我要坐里面,靠墙,不然没有安全感。”   郁北一言不发,给椅子凳子调个位,放陈青柠进去,自行落座。   他没有不耐之色,拿下一旁教材,抽出当中的空白表格,摁了下中性笔,径自圈画填写起来。   陈青柠轻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太要脸就会这样。要脸就活得累,就打不赢,知道吗?”   郁北恍若未闻,笔尖一霎不停,沙沙的,很有节奏。   陈青柠一听这动静就想睡,催眠神器,她打了个有声版呵欠,拿起脚边的手袋,叮铃哐啷掏半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粉饼。   盒身光点像金色的瓢虫,间或扰到郁北脸上,他蹙眉抬眼。   就见女生折着薄薄的粉扑,凑近按压鼻翼,又检查舌苔。   郁北失语。   恰巧,陈青柠从圆镜后扬眼,四目相聚,她对郁北第二次展示舌头,略——很嚣张,毫无赧态。   郁北继续低头填表。   陈青柠“嘎达”阖上镜盖,耐心尽失:“什么时候去班……”   话音未落,办公室广播响起,有更嘹亮的音乐在校园四面盘旋,是晨会的提醒。   —   特校早上的安排与普校相近,班主任到班,进行简单晨会,接着领学生去操场集合做操。   “就十分钟?”去往教室的路上,陈青柠对郁北给到她的自我介绍时长极其不满。   她喋喋不休,控诉他的苛待:“你对我太过分了,感觉你在故意针对我……”   郁北停足:“晨会总共十分钟。”   陈青柠噤声一秒:“所以你把时间全给我了。”   郁北不可置否。   陈青柠的变脸技术四川第一,她诡谲地一笑,睨着郁北:“你不好奇我的自我介绍吗?”   郁北没有驳问,只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学生吧。”   陈青柠怔住了。   他对她……好像不是全然的不信任。   这点狐疑仅持续到他们停在教室门前,门上的标牌格外简略直接——听障高班。   刚要进去,郁北拽住她,指指她,掌朝下,拂过身前,缓慢地比出“赞”的手势。   陈青柠不明其意。   “‘你们好’的手语。”他解惑道:“你可以这么跟他们问好。”   陈青柠眯平双眼,失望地“呿”一声:“还以为你在鼓励我呢。”   郁北不搭话。   陈青柠挑高下巴:“郁老师,你太土了,我有更好的presentation。”   她昂首阔步地进门,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稀疏的座椅,仅两排学生,前三后四,两女五男,空出一大块地。   这里的布局完全超出陈青柠认知,她吃惊地回头找郁北,男人暂停门框边,大有要把主场全权相让的意思。   所有学生望向她,年纪大小不一,有人咧着嘴,有人只是勾唇,静悄悄的。   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也在里面,坐第二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陈青柠清了下喉咙,回身找讲台。目及黑板上硕大的“欢迎”二字时,她再次愣神,随即迈上台阶。   对着中间的电子屏咬咬牙,陈青柠把包丢到讲台上,随后翻出一大沓纸片,旁若无人地抹平。   郁北低头看眼腕表。   确认整理完毕,陈青柠目视台下,高频挥舞两手,又左右轮番比划爱心。   她像演唱会散场前的爱豆,笑得分外甜美。   古怪的声响陆续出现,陈青柠看得出学生们在笑,但不是她熟悉的笑法,是一些散碎的、不成章法的音节和气息,像用力挤出来的,有高有低。   听起来不舒服,还有点诡异,仿佛误入错频的收音机,陈青柠被一大团陌生围住。   她放低双手。   某个画面一闪而过,是郁北提前教给她的问好,动作简易,并不难记。   宁失误,不落俗。   陈青柠抚摩面前的白纸边缘,然后一鼓作气地将它们举高。   ——这是她连夜赶制的手动PPT,纸是跟瞿宵借的。嫌纯黑马克笔不够醒目,她直接耗掉一根口红。   对称的梨涡回到她唇角。   洁白纸面上,有她昭著而浓艳的涂鸦,一张一张切换过去。   她细长的指甲上缀满钻光。   “我叫”   “陈青柠”   “如你所见的”   “大美女”   “你们”   “新来的”   “麻辣女教师”   奇怪的动静再度浮现,伴随她流畅的动作,自如的笑容,它们比刚才更急促,更高昂,更鲜明。   郁北扫向自己的学生,他们全都目不转睛地仰望讲台,眼睛亮晶晶,也就三两秒,又齐刷刷看过来,指他,又指讲台。   他眉微挑,顺着学生的提醒回到讲台,发觉陈青柠的自制介绍cue到自己:   “也是”   “郁北老师的”   “顶级助教”   字只是字,横平竖直,铺在平面上,却非常大声,甚至有点儿吵。   班里也闹哄哄的。   陈青柠作收尾,最后四张纸:   “以后”   “有什么事”   “尽管找”   “笑”变成毫不整齐的叫嚷、拍桌、鼓掌、跺脚。郁北定睛,陈青柠展平的最后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正无所顾忌地指着他的方位。   郁北抿起唇角。他不确定,是否要承接她的恶搞。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不想扫兴。学生很开心,这个早上的确因为陈青柠变得不一样。   他没有动,也不出声制止。   女生果然得了便宜卖乖,好不得意地扭动两下。她同台下提裙致意,现学现卖的手语被她打成夸张的舞蹈,   「你们好」。 作者有话说: bu柠bu柠~ 200个红包 第6章 第六粒星 美色在前,美声入耳,美手助……   这一天的晨会,听障高班的每个孩子都得到了一盒la maison的巧克力。   起先陈青柠以为班里有三四十个学生,准备了好几份揣包里,每人一两粒,现在就这么几号人,用来瓜分刚刚好。   孩子们都很高兴,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旋即齐刷刷看郁北。   得到老师的首肯后,他们纷纷把巧克力盒收进桌肚或书包。   陈青柠眉飞色舞地退回郁北身侧:“你们班没人坚果过敏吧?”   郁北略作思忖:“没。”   陈青柠接着邀功:“有没有突然觉得,这陈青柠有点东西?”   郁北拍拍手,大步回到讲台,又比划道:“出去排队。”   孩子们非常听话,分秒内整齐划一地到走廊列队,从低到高,最靠前的是个男生,比陈青柠矮一头,又瘦又小。   陈青柠疑惑地跟出去,冲郁北发问:“为什么你能跟他们说话?”   郁北瞥她:“你也可以。”   陈青柠“啊?”一声:“你不早说?他们听得见?”   郁北说:“基本听不见,最后那个会读唇。排第二的女生配了助听器,能双语交流。”   陈青柠:“她还会英语啊?”   郁北很轻地泄了口气,不回话。   介绍时,他没有回头指认任何学生,却无一出错,了若指掌。   陈青柠一一对号入座。   被关注到的学生会害羞别开眼,也会抿笑回应她。   到楼梯口时,郁北停步让隔壁班先下,那个班人更少,学生明显比郁北班里的矮上一大截,一见奇装异服的陈青柠,眼睛都瞪老圆,有的还露出怪笑。   带队的是于文蕾。   陈青柠娴熟地招手:“于姐姐!”   于文蕾也跟她笑一笑。   她留步,指挥学生先走,大点的孩子跟着小点儿的豆丁们鱼贯而下,很有秩序。   两个“半”老师随其后,于文蕾跟陈青柠并排走,问陈青柠初见学生的感受。   陈青柠满面春风:“很好啊,大家都特别喜欢我。”   于文蕾放心地莞然:“那就好。”   郁北走在后头,只慢两级阶梯,入目能见两名女士的头顶,左边是规整的低髻,右边发丝闪闪熠熠。   他定睛,不知是洒了闪粉还是什么东西,像头屑变了异。   早上打散鬈发,陈青柠还是觉得头顶太黯淡,不够抓睛,索性拿起珠光眼影拍满头,在灯下左右摇曳,确认从头到脚比钻石闪耀,才施施然出门。   陈青柠第一次觉得一间学校能这么小,本就不大的操场,几十号师生铺开,就没有更多空隙。   所有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她立在风里,往左侧遥望,一眼揪住室友瞿宵。   她也带一队学生,像换了个人,跟在寝室截然不同。   户外天寒地冻,她面目平静,笔直地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她附近片区的学生,对陈青柠的关注度,摆明没听障这边高。   陈青柠顿觉奇怪。   她瞄了眼身侧的郁北,用胳膊拱拱他抄兜的手,“oi。”   冷淡的黑瞳侧过来。   陈青柠问:“宵儿带的什么班?”   郁北顿一下,才理解她问的人是瞿宵,答:“培智中班。”   “干什么的?”   “……”   郁北不想当她的问答机。   她花样不少,问题也旗鼓相当。   早操音乐一响,陈青柠就乐不可支。   茵茵绿毯上,听障班学生动作还算像模像样,但另一片就大不一样了,用“兵荒马乱”形容都不为过,比上学时候的她还欠收拾。   瞿宵居然一点不生气。   陈青柠随“1、2、3、4”的节拍律动,轻摆腰肢,点头晃脑,同时注视瞿宵,后者非常冷静。   甚至可以说,照管这场晨操的每个老师都风波不动。   “你拍抖音呢。”郁北斜她,还真把这当舞池了。   陈青柠身体静止,口花花不停:“哪有抖音啊,我的面前只有郁老师的眼睛。”   人无语到极点,是真想笑。   上午有两节郁北的课,一节语文,一节数学,每节课35分钟,陈青柠翻看着郁北打印给她的课表,来回认证:“没英语?”   郁北收拾教具:“没有。”   “不用学?”她怒音,把香槟金的圆珠笔摁得哒哒响:“凭什么我们就要学英语?”   郁北眉心轻紧一下:“凭什么你可以这样提问?”   他语气平淡,陈青柠却觉得他话里有情绪,还被这情绪平白咬了下,她抬脸:“我说错了吗?中国人本来就可以不学英语啊,不学英语又不犯法。”   郁北抬脚就走。   听障高班的语文课简单易懂,陈青柠拿到的教材是二手货,纸张不陈旧,但字里行间注了些笔记,字很漂亮、飘逸,跟板书如出一辙,但郁北几乎不写字,用电子屏居多。   因为他手口并用,陈青柠接收起来并无障碍,面前学生亦然。男人双手修长,极具骨骼感,在讲桌后起落,像音乐台曳动的白鸽。室内开空调,他脱掉了冲锋衣,里面只一件烟灰毛线衫,圆领,露出小截白色内搭的边缘,很干净,学生全都仰头看他。   好土一个人,可又很得当。   好像这张脸,这身段,就该这样穿,规规矩矩,正儿八经。   美色在前,美声入耳,美手助兴,也抵不过困意压境。陈青柠听得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中学,她还是那个被单独安排在最后,与黑板为邻的班级魔头,有时她也会噘嘴,顶着笔杆畅想:要是跟沈璨同级就好了。   还能同台一较高下。   装模作样的听课笔记上没一个字,只蜿蜒出一段走向诡异的“梵文”,最朦胧时刻,是字正腔圆的男声念白:   “一片土,一棵树,一块田……它们使我眼睛舒畅,使我的呼吸畅快,使我的心灵舒展。”   ……   下课铃没有叫醒陈青柠,认生的小孩远远观察,胆大的几个围到她身畔,快速跟彼此打手语,又发出音节不一的谈笑,颜色各异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不同类的鸟儿。   唯一戴助听器的那个红毛衣单马尾女孩儿,向讲台后的郁北招手,指指陈青柠,手语问要不要拍醒她。   郁北回:“让她睡。”   孩子们机灵地交换眼神,安静下来。   陈青柠一直睡到第二节课中段,一觉醒来,变天了——语文变数学,还好不是英语,她抚拍胸口,抓耳挠腮,刚要掰手伸个尽兴的懒腰,意识到这在课堂,她不再造次,摸着顺滑的秀发悻悻然放下。   左边美瞳好像滑片了,她扒开眼眶帮它归位,又无所事事地旋转手边的笔。   聋班不如她想象中安静,有两个小孩格外踊跃,跟郁北有来有回,不比她以前班上那些个显眼包同学低调,只是他们怪声起伏,有的甚至高好几个key。   不细听,完全听不清。   仔细听,还是听不清。   眼前一切,都透着别扭。说的人不轻松,听的人也不轻松。   陈青柠揉揉耳廓,勉为其难地适应着。   她不喜欢这些动静。   她不喜欢任何让她难以放松的东西。   陈青柠呆滞地瞪着黑板。   郁北毫不关照她,除去她刚竖起脑袋时赏来一眼,其余时候都关注学生,跟他们互动良好。   提问和书写时,他会走下讲台,挨个检查指导,不厌其烦。   这时候,她也投去盼望的、闪到快冒火星的目光:她也是学生啊,怎么不来看看她?   —   郁北上午的课结束,陈青柠落得安逸,挨在他桌后刷手机。   这间办公室偏窄,仅三张桌子,前后排列,过道旁另一边是饮水机和文件柜。   除去郁北和于文蕾,还有位教授律动、美术的女老师,姓袁,只跟陈青柠打个照面。   她很符合陈青柠对这类老师的刻板印象,不太素面朝天,比其他人懂得捯饬自己,眉毛勾得细细弯弯,嘴巴也涂衬肤色的口红,奶白短款羽绒服,修身微喇叭牛仔裤,纤瘦,又很清爽。   一间蜂巢不会有两只皇后。   陈青柠骤感危机降临。   她回忆着袁老师的五官,低头给瞿宵发微信:袁老师多大了?   情报网骨干想必在授课,不给应答。   办公室没了人。   于姐在上课,袁某在上课,郁北又无影无踪。   他居然就把她一个人晾在这,完全忽视她的处境。   她环视桌上教材和讲义,他就不怕她化身碎纸机?   一团气被陈青柠在两边腮帮盘来盘去,她百无聊赖,铺平课表,圈出郁北负责的几科,语文,数学,历史,体育……   他还负责体育?   笔尖在这边刹住,陈青柠推门而出,倾到栏杆边找人。远眺操场,是有班级在户外活动,人少得可怜,而领头的大人身形粗壮,不大像郁北。   “郁北,你在哪呢,郁老师,你在哪呢……”她埋头压着语音条念经。   “找我?”一道声线陡从脑后压近。   陈青柠惊喜回头,刚要开口装腔几句,就见他身边站着个老头,算不上慈眉善目,但也不是会在老爸饭局上见到的那些个肥头大耳。   用陈裕恩的话来说,一看就是文化人。   陈青柠当即换成崇拜脸小辈模式:“这位叔叔是……”   “林校长。”郁北言简意赅地介绍。   “你冷不冷呀?”头发花白的叔叔像是知道她是谁,对她单薄的着装表示问切,开口温文:“陈小姐。”   “不冷。”陈青柠端量他:“您是这里的校长?”   “是啊。”他笑答:“一直听你爸说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陈青柠愣一下:“肯定没什么好话吧。”   林彧章摇头:“说你漂亮呢。”   陈青柠抿平嘴唇,咕哝:“这种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不叫好话。”   林彧章呵呵笑出声来,颔首认可她的观点:“陈小姐刚来还适应吗?”   陈青柠狐假虎威,见机告状:“还可以,室友蛮好的,就是——”   她乜一眼郁北,气鼓鼓:“郁老师对我不太善良。”   “哦?”老头微微一惊,看郁北:“你没有好好照应人家?”   陈青柠振振有声:“对啊,都把我一个人丢办公室。”   林彧章一顿,恍然大悟,为郁北陈情:“是我叫他过去的,让他带我来看看你。”   陈青柠将信将疑:“是么?”   林彧章:“是呀,再请你赏光吃顿饭。”   陈青柠眉梢微抬,视线直指郁北脸庞:“他单独请我啊?”   男人回她的眼神匪夷所思起来。   “恐怕要让陈小姐失望了,”林彧章每根皱纹都淌满了笑意:“是我请。我代表白河特校和其他老师,欢迎你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7章 第七粒星 会做人不如会作孽   走廊寒气刺骨,林校不多寒暄,招呼两位年轻后辈进办公室详聊。   刚进门,老人的镜片就浮出两团白雾,郁北见状,要去抽桌角纸巾。   而陈青柠快他一步,递上自己兜里的。   她的纸巾布满印花,淡粉色的hello kitty。   “谢谢啊。”林彧章笑得更是乐呵,展开揩拭眼镜。   陈青柠趾高气昂地横郁北一眼,把手帕纸巾夹送到他跟前:“郁老师,你要吗?”   郁北:“不用。”   林彧章将镜架戴回去,摸兜找出手机:“陈小姐爱吃什么,我先定包厢。”   陈青柠噘噘嘴:“一切从简吧。”   她目指郁北:“他去吗?”   林彧章循着瞟过去:“去,所有老师都去。”   陈青柠下巴掉一节:“这么多人?”   林彧章淡笑:“你不会只想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吧?”   陈青柠糖衣炮弹连发:“哪会啊,林校长这么亲切儒雅,谁不想一起吃饭呀。”   林彧章合不拢嘴:“好好,但我都跟主任那边说好了,不能放他们鸽子。”   陈青柠点头:“也是,”她棕茶色的大眼珠骨碌一转:“那林叔叔同意我做件事吗?”   —   瞿宵赶到瑞丰酒楼时,二楼包厢已围坐半圈人,一旁小桌有三名老师打斗地主,呼五喝六,吵吵嚷嚷,林校长含笑负手立在一旁,观战不语。   她一进门,所有人目光都拢过来,一位打牌的男老师抻高脑袋:“瞿老师,就等你了!”   “来晚了。”瞿宵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她走得急,额角渗出薄汗,她用手背抹了抹:“班里有小孩尿裤子上了。”   “谁啊?”   “张书晨。”   “又是他?”   “嗐……不说不说。”瞿宵脱掉外套,见墙角衣架满员,她找空位:“我坐哪儿啊?”   林校长说:“随意坐。”   “我们休战?”   “这局打完,没几张了。”   “不打。”   “我看你是知道自己要输了,想当逃兵。”   “下午课不上了?”   仨牌友还在赌桌推拉较量,被入席的同事嘘声催停后,才丢掉扑克上座,将偌大的圆桌填实。   几道冷盘慢悠悠旋转,无人动筷。   中央无烟无酒无椰汁,只攒着多杯蜜雪冰城。   郁北坐上菜口,手机平卧桌面,面色沉静。   瞿宵靠内一点,挨着他。理好椅背的衣服,她见林校身边椅子还空着,歪向郁北:“陈青柠呢?”   郁北说:“不知道。”   瞿宵:“?”   她低头查看微信,置顶的送教上门家长群一大堆,私人消息全沉没在下方,此刻她才看见陈青柠的问话。   她眨了眨眼,抬头找袁玥。   对方碰巧坐她斜对角,四目相对,袁玥瞪出疑问。   瞿宵同她抿个笑,垂低脑袋回陈青柠:你在哪儿呢?   Ning:你到了?   瞿宵:嗯。   Ning:我在厕所补妆。   瞿宵:……   Ning回了个比格冲刺表情。   高跟鞋的嗒嗒声由远到近,先漏进门扉的,是层层叠叠的黑纱裙摆,等觑见陈青柠唬人的网袜,瞿宵差点被保温杯里的水呛到。   她上午走得早,没亲见奇观。   陈青柠,你要毁了这座学校吗?   满桌老师不约而同地展颜,有客气,有干巴巴,也有互递个眼色又飞速挪开的。   “我请的奶茶你们怎么都不拿?”挟着甜甜的困惑,陈青柠自然地走到林校身边。   连同郁北,在场就三名男教师,其中一位主动起身分发:“大家分分,”他比较起杯身标签:“都一个口味吗?”   “对啊,我不知道你们爱喝什么,”陈青柠搭住半边下巴:“就点了店里最贵的推荐款。”   桌上闷一秒,感谢纷沓冒出,夹杂着客套话。   林校保持着和善的笑,吩咐郁北:“郁老师,你去找服务员小姐走菜。”   郁北不假思索地起身出门,个头几乎要顶到门框。   “有一半是热的,我怕有老师来例假,”陈青柠偏头看校长,龇出一排讨喜的小牙:“也怕我们林叔叔喝不了冰的。”   林校“嚯”声:“谁讲我不能喝冰的。”   “我这不是担心嘛。”陈青柠主动拆吸管塑封,先帮林校戳开热饮,推给他。   瞿宵瞠目结舌。   林校连连应好,帮忙招呼全桌,自得道:“我这杯——陈小姐帮我打开了,你们自便。”   有老师低头插吸管,嘴角压不住。   郁北回来时,他的那杯果茶已由瞿宵代拿到他餐盘边,他道声谢,利索地坐下。   锅气腾腾的菜依次端入包间,席间变得热络,老师们寒暄起工作见闻,学生状况,下到周边民生,上到行业政策,无话不谈。与陈青柠无关的信息还在增加,她泡在环绕人声里,咬着吸管,逐渐走神。   说她被忽略,不尽然。   有人敬林校,都会捎上她,讲些问候体己的场面话。   见陈青柠放空半晌,几乎不沾菜,只顾嘬奶茶,瞿宵偷偷发微信给她:菜不合你口味吗?   陈青柠从振动里回神,捞高手机,又瞥瞿宵。   Ning:宿舍还有一包泡面。   瞿宵哭笑不得:菜不比泡面健康?   Ning:吃完就能再去管郁北要了。   瞿宵:我有啊,学校旁边也有小超市。   Ning:不,你没有。   发完她还隔空投来一个贼兮兮的笑,神采飞扬。   下一秒,笑就滑开了,直奔郁北而去,势在必得。   瞿宵噎了噎,同情瞟向正坐的男人。全桌属他和陈青柠最游离,一个插不上话,一个疏于应酬。   要不你俩聊吧。   瞿宵憋住试图劝说郁北的冲动。   —   午餐一结束,陈青柠就兴冲冲绕过来,圈住瞿宵胳膊。   瞿宵左看右看,想逃逃不掉,喂,她还没想这么快就被纳入炸场青柠阵线联盟啊。   同事跟她俩道别。   瞿宵只能一一应好。   察觉郁北要走,陈青柠眼疾手快,左牵宵,右擎北,攥住他胳膊肘,换来他的回眸也不松。   郁北抽两下,避掉钳制:“什么事?”   “跟我和宵儿一起走嘛。”她大大咧咧地邀请。   郁北说:“我赶时间。”   陈青柠愣一下:“赶着去干嘛?”   郁北:“午休。”   陈青柠失笑,他怎么跟陈裕恩一样,雷打不动地午睡,山无棱天地合哪怕明天世界末日全地球的男人们还不忘午睡。   她佯装大方地释放:“哦,去吧。”   等老师们走空,林校握着茶杯过来,在他们身边站住:“你们三个年轻人拦着门做什么?”   陈青柠见缝插针:“当然是在等林叔叔啦。”   瞿宵按兵不动,晕倒,她可不想跟最上级一路同行。   然而陈青柠还跟校长有来有回。   林校没有婉拒,只说:“那你还要先等我买完单啰。”   陈青柠回:“我买单也可以呀。”   林校抚掌:“哪能让你们小辈买单。”   话音刚落,瞿宵只觉右边胳膊卸了力,是陈青柠撒开手,去挽林校长胳膊,扶他下楼。   把她跟郁北撂在后头,仿佛失忆一样。   瞿宵绕上围巾,看看身边郁北,想找点认同。   男人只目不斜视地下楼,快出酒楼大门,他将拉链扯到最高,大踏步走入风里。   —   陈青柠回来得偏迟,瞿宵解完三急,就该去班里替换值班老师,她看看挂钟,好奇:“你怎么现在才回?”   陈青柠瘫在床上:“我把林校送回了办公室。”   瞿宵惊叹:“你也太会做人了。”   陈青柠喃声:“会做人不如会作孽。”   瞿宵说:“你也挺会作孽的。”   “谢谢哈,”陈青柠在床上捣腾几个普拉提动作,龇牙咧嘴地问:“那个袁老师多大啊?”   瞿宵简单梳几下头发:“二十六。”   “哦,”陈青柠若有所思:“她喜欢郁北吗?”   瞿宵沉默:“你都不知道我们多累,谁有空喜欢来喜欢去啊。”   “我也很累啊……”陈青柠扯出低哑气泡音。   瞿宵一回头就大惊失色,女生不知何时变了姿势,在竭力劈叉,面红耳赤。   她怕出事故,忙劝说:“压不下去就不压了吧。”   “好吧。”陈青柠翻个身,及时放弃。   瞿宵搁下梳子:“你今天怎么样?在班里还适应吗?”   陈青柠大言不惭,直接单押:“当然是校长疼学生爱,郁北见到也只能说不赖。”   “那就行,”瞿宵听笑,安下心来,看看易主的床:“我之前室友也教听障班。”   “啊?你之前还有室友?”陈青柠的脑洞是琵琶乱弹:“那我岂不是替身文学?”   瞿宵默了一下:“不是。”目前看下来,陈青柠的存在,绝对无可替代。   “她怎么走了?”   “她觉得……”   “嗯?”   瞿宵不确定要不要说出事实败陈青柠兴致,扼杀她的积极性。牙一咬,她决意不隐瞒:“学生很难带,她待了半年都没被那些孩子完全接纳,郁老师也不太好相处。”   “她说……充满挫败感。”   瞿宵说说停停,努了下唇,抿出一弯五味杂陈的笑:“……我也是。”   “当然——”她话锋一转:“也很有成就感,尤其是看到有些小朋友越变越好。”   陈青柠坐住,注视她的神情,不解:“我看那些小孩都很好啊。”   瞿宵攥拳:“那就抱着这个信念闯下去吧。”   陈青柠收下巴:“搞这么热血干嘛?”   瞿宵说:“因为这就是一个热血的行业,这就是一所热血的学校。”   陈青柠一撩头发,接:“恭喜你,现在又来了个热血的室友。”   接而环顾房间疑神疑鬼:“这学校真的热血吗?郁北明明冷得要命。”   瞿宵哑住。   热血人士一秒躺倒。   瞿宵拎上帆布袋:“你下午没课吗?”   床上的大汪“黑水”嘟囔:“好像没有吧?”   “好像?”   “我看看。”黑水里伸出两只手,滑动手机。   陈青柠一跃而起:“怎么下午第一节就有课?郁北一个人包了一个学校的课程?!”   “那我是什么?”瞿宵勾手:“走吧。”   陈青柠琢磨相册里的课表,怪叫:“还是体育课——!”   瞿宵奇怪:“体育课有什么说法?”   陈青柠打个滚,移形换位丝滑下床,老鼠刨洞似的找到床底的运动鞋,又开衣柜拿出整套lululemon,打个响指:“该我上场表演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们女主就是停不下来 200红包~ 第8章 第八粒星 分寸   兴致勃勃赶来操场时,郁北已经在指挥学生列队。   学生率先瞄到穿成套嫩蓝运动服的陈青柠,纷纷笑。   郁北回头,对她的招手视若无睹,示意大家热身。   白河县地处徽南,三面环山无高峰,日照短,还沾了些长三角的阴湿,一到下午,温度嗖嗖往下掉。   陈青柠就是此等温差的受害者,腿上虽有了布料遮挡,漏风的脖颈还是让她汗毛直立。   动起来就好了。陈青柠小跑窜去郁北身边,假装羞赧道:“郁老师,我迟到了。”   郁北说:“不碍事,马上就下课了。”   陈青柠倾看自己运动手表:“哪有啊,明明才上课八分钟!”   郁北瞥向她,不说话。   陈青柠后知后觉他在打趣,得了劲儿似的:“看不出郁老师这么惦记我,一小时不见如隔三秋。”   郁北引学生上跑道。   冬日外套鼓囊,大家像几只大小不一的鸭子,连贯地往圈外踱。   陈青柠被落下,跟在后头喊:“哎,我要跑吗?”   黑而长的身影领着小鸭子们远去。   “郁北,你又冷暴力我!”这一声更大。   勉强听见人声的女孩儿回头,就见一笔蓝线在跑道尽头,又是叉腰,又是跺脚。   等到郁老师跑来她身侧,女孩打手语说:“陈老师一个人,很着急。”   陈青柠在风里大喘气,目迎小队伍跑完第一圈绕回来。   越过她时,郁北放慢速度:“就干站着?”   陈青柠拨着乱跑的发丝:“你都不告诉我要干嘛?”   郁北:“跑。”   陈青柠皱着鼻子跟上。   “你在拽什么?”她与郁北并排,不爽地质问。   郁北回:“我在履行上课节奏。”   陈青柠:“那你起码安排一下助教的工作而不是把她一个人丢那。”   郁北说:“助教比学生还晚到么?”   陈青柠愣住。   她从没注意过大学课堂上的那些助教,也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工作,甚至是,她去上课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各国教授吐沫横飞,口音千变万化,有咖喱味的,还有汉堡味,她一句听不懂,也懒得听,lecture半点不想管,论文下笔就断魂,最熟悉的语言是爱壹帆会员和“whatever”。   她抬高音量:“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嘛,人本来就有个了解和学习的过程!”   郁北放缓脚步,交代:“你跟他们跑。”   陈青柠瞪眼:“哎?”   郁北完全停下。   “你偷懒?”她转头发问,腿脚半点没松懈。   郁北双手抄回兜里,下巴示意她跟紧队伍。   陈青柠毫不费力地奔出去,跑步而已,她在健身房跟白女无限竞速的时候,郁北没准还在办公室指读按摩仪说明书呢。   “跟上我,家人们——”她迅速占据队首,回过身倒跑,像个团操教练一般神采飞扬,口号高亢:“一二三四,注意呼吸!五六七八,核心收紧!脚步跟上!节奏飞起!”   她振臂不停:   “就这样,别掉速。”   “呼吸!呼吸!最后一点!stay with me!”   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因为她的壮举,笑得东倒西歪,散漫拖拉,乱如断珠。   刚把外套挂去单杠的郁北,按了下额头。   “陈青柠。”看着队伍逼近,他及时喊停。   陈青柠驻足,鼻头脸颊浮出红晕,纳闷:“不跑了?”她才找回脚感,脂肪还没真正燃烧。   郁北说:“就跑两圈。”   “好吧。”陈青柠失望地环顾,双手高比大拇指,笑盈盈:“大家表现很棒!”   学生们负手站住,脸上也红扑扑,憋着笑。   陈青柠跟郁北讨功:“怎么样?本助教带队比你有意思多了吧。”   郁北回给她一个毫无动静的下颌角。   她歪过脸来,“诚挚”发问:“郁老师,还有什么任务要安排给你的小助手呢?”   郁北说:“旁边去。”   “喔……”她横向挪远,看着听话,实际动作是过街螃蟹,十分欠。   学生难以按捺的笑颜是最好佐证,虽然听不见,但陈老师的动作会说话,有语言。   郁北带着学生去往假草坪中央,把原本地上几只捆扎齐整的跳绳分发出去,嘱咐他们自由活动。   环臂陪了孩子们一会儿,郁北发觉有人过于静悄悄,蹙眉回头寻找。   全蓝的女生变成了上黑下蓝。   他把视线投向器材区的单杠,果然,外套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陈青柠:“谁让你穿的?”   女生双手绞着过长的袖口,理所当然脸:“我冰冷的身体。”   郁北:“你自己衣服呢?”   她像街头变态那般冷不丁敞开:“在身上。”   动作险些打到郁北,他退后半步:“我问你外套呢?”   陈青柠说:“在宿舍。”   郁北面色冷峻几分:“脱了。”   陈青柠振振有声:“你现在也不穿啊?”   郁北:“我不穿你就可以随便穿?不经由我同意?”   陈青柠:“那你同意吗?”   郁北:“不同意。”   陈青柠为难起来,扁着嘴:“可是我来回要十分钟呢,作为助教,擅离职守不太好。”   郁北说:“允许你暂离十分钟。脱了,放回去。”   没情趣的男人。陈青柠翻个白眼,两手往后一撩,把冲锋衣褪了,攥成大团抛到郁北胸口。   郁北接住,握着外套垂手:“有点分寸好么,陈老师。”   陈青柠视线下移,盯住郁北颇有存在感的胸膛:“你胸这么大,还穿紧身毛衣,很有分寸吗?”   郁北词穷,开口吐不出话,只能咽进去风。   —   裹着亮面黑的加拿大鹅羽绒服从寝室折返时,下课的铃音刚好奏响,陈青柠郁闷地“嗷”了一声,怎么就下课了,她还没逗够郁北。   她不信邪地往操场走,身边是飞窜的小孩,还有老妈子式叫唤叮咛的老师。   草毯上没了队形,更不见那个鹤立鸡群的冷脸男妈咪。   陈青柠吐出团白雾,转身往教学楼走。   她顺手摸出手机,敲开郁北微信,滴滴答答输入几个字:我迷路了……又干哕一声,尽数删去。   多此一举。   反正他总要回办公室。   这么一琢磨,陈青柠安然将手机插回兜里,哼起歌。   没到副歌部分,陈青柠左边胳膊被轻拍一下——谁,打断她的仙乐solo?她皱眉扭头。   是个女孩面孔。   不等她认清来人,女孩率先启唇:“陈……老西。”   陈青柠仔细辨认她长相,想起是班里那个唯一戴助听器的女生,忙端出笑:“你好呀~”   女孩羞涩地垂眼,又看向她:“老西、好。”   陈青柠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张张口,迟疑一下:“个——里西。”   陈青柠顿住了。   她无法阻止迷惑往脸上蔓延,侧耳:“你能再说一遍吗?”   女生脸涨红,重复一遍,比之前吐字更慢,更用力,也停顿更久。   然而陈青柠还是理解困难。   不轻松的感觉又跑出来了,好像本来坐在正常行驶的车里,突然有人把轮胎换成了三角或正方形的,瞬间寸步难行。   陈青柠攥攥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按出输入法,指给那女孩看。   女生心领神会,啄米式点头,双手接过,熟练地打字,交回来。   陈青柠这才弄清楚她的姓名:葛灵希。   她放弃玩猜字游戏,另起一行敲字:希希妹妹,你名字很好听,人也很漂亮。   眉心紧了许久的妹妹总算展颜,无声地笑:老师才漂亮。   陈青柠:我们都漂亮,靓姐与靓妹。   两个人并肩走,来回使用手机,没一会儿,大半个屏幕上都是字。   到楼道口,葛灵希才恋恋不舍地挥手,跟陈青柠道别。   待她转身上楼,陈青柠长长舒了口气,上一次交流这么困难还是出国三个月,她在公寓爽跳帕梅拉,楼下有位白女兴师问罪,门一开,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陈青柠一句没听懂。   等于没挨骂。   她按着门板,垂眉顺目:“sorry,sorry,i’m so sorry.”   心里:fuck!fuck your daddy!fuck your husband!fuck your family!   旧事不愿重提,陈青柠抱住曾经孱弱如绵羊的外乡人——自己,回办公室。   她脚踩上课铃推门,探头往里扫了眼,居然又没一个人。   鬼校吗?   陈青柠研究相册里课表,郁北下节没课,他也该回办公室了。   人还真是不禁说,熄掉手机,一抬头,郁北从回廊尽头走来。   陈青柠淡定倚门。   来到她身前,郁北停步:“怎么不进去?”   陈青柠:“等着为郁北老师开门。”   郁北:“门本来就开着。”   陈青柠:“我是郁北老师的门。”   郁北侧过头去,呵了口气:“让不让?”   “这就为您打开,”陈青柠舞姿就位:“要旋转门还是移动门?”   郁北以往常听人说他体面,那时没放心上,如今觉得,不无道理。   反正他的办公桌也被占了,去其他地方照样干活。   这么想着,郁北抬脚就离开原处。   “哎——”陈青柠扯住他衣袖,冲锋衣面料硬挺,嚓嚓的,她委屈的腔调揉在里头:“就跟你开个玩笑嘛~”   郁北格开她手,进办公室。   陈青柠嘴快翘上天,带着胜利之笑跟过去。   正要坐下,陈青柠说:“先让我进去。”   郁北岿然直立。   陈青柠款款步入,挨坐到椅子上,她娃娃棕的大美瞳斜向郁北:“你刚下课去哪了?”   郁北整理桌边材料。   “厕所?”   “……”   男人又从兜里摸出他那支该死的百乐笔,嘎达摁开,似要把她隔绝在外。   陈青柠用两边食指撑脸,朝向他:“我刚遇到我们学生了。”   葛什么来着……她从桌肚里偷看手机“小抄”:“葛灵希,那个双语girl。”   “嗯。”郁北冷冷淡淡应一声。   “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吗?”   郁北撩起眼皮:“你一点手语不会,能发生什么?”   陈青柠呛回去:“我不会手语我还不会拼音?”   陈青柠火眼金睛,抓到男人嘴角几不可闻地提了一下,那绝不是被她可爱到,是蔑笑。   “我们聊得火热!”她扬声。   “嗯,再接再厉。”郁北的陈词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你一开始就很会手语?”陈青柠两手捏拳,按在桌边:“高贵什么,我走的还不都是你的来时路。”   郁北看她:“我刚来的时候,禁止学生跟我写字或打字交流。”   陈青柠不解:“为什么?”   郁北:“为了锻炼手语。”   斗志和诡计双双浮出,陈青柠说:“那你教我手语,就从今天开始。”   郁北说:“我教过你了。早上好,你们好。”   陈青柠嘁声:“太简单了。”   郁北搁了笔,直起上身:“是吗,做给我看看。”   陈青柠直接走炫技流,左手“早上好”,右手“你们好”,看谁还不承认她聪明绝顶左右脑都分外协调?   “错了。”郁北垂眼,将笔握回手里。   “哪里错了?”   “态度错了。”   “我动作总没错吧。”   “错了。”   “又是哪里错了?”   “不合规。”   “说明你教的就是错的。”   郁北支起左手:“主导手。”   又抬起右手:“支撑手。”   “它们相辅相成,不是各说各的。你的表达不规范。”他说。   陈青柠狡辩:“你就说你看没看懂吧?”   郁北懒得和她争论,低头写字。   陈青柠死乞白赖起来:“你昨天来传达室接我还跟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现在又把我当弃婴,男人嘴里就没一句话可相信。”   郁北笔尖一停,思忖片刻:“先回去自学二十五个常用手语,抽查通过了,我亲自教你。” 作者有话说: 郁北身上的普通毛衣:紧身毛衣吗我吗? 200个红包 第9章 第九粒星 冰清玉洁胸大话少   当天没了郁北的课,下班回到寝室,陈青柠掏出八百年没开过的ipad潜心苦学。   瞿宵吃完饭回来,就见室友对着手语视频,有模有样地照做。   她发愤图强,瞿宵大惊失色:“你要学手语?”   陈青柠暂停视频,捧起很高的吸管杯嘬一口:“对啊,郁北给我布置了家庭作业。”   瞿宵放了包,到阳台洗手,大声:“什么作业?”   陈青柠抱住双腿:“二十五个常用手语。”   瞿宵闻言,擦着手回自己桌边,拉出最下层抽屉,找了本A4大小的书出来,热心举高:“我有入门手语教材,你要吗?”   “No——”陈青柠的拒绝声震天响。   瞿宵呆住:“为什么?”   陈青柠揉按太阳穴:“看见书我就头疼。”   瞿宵恍然大悟,低头操作手机,截图推给她一个软件:“这是线上国家通用手语词典,里面有真人视频演示,你想学的都能搜到。”   陈青柠闭闭眼:“不要。”   瞿宵不解:“那你就看小红书?”   陈青柠点头:“对啊,我找了两个视频,一个教十条,一个教十五条,加起来刚好。”   瞿宵坐下身,把纸团丢入垃圾桶:“就学二十五条的话,也不顶什么用吧。”   陈青柠:“够了,我的努力极限就这么多,绝不多做。”   瞿宵了然:“行。”   陈青柠回给她一个“OK”手势,继续对着屏幕里相貌清秀的手语男博主依样画瓢。   见她十分专注,瞿宵微微一笑,离开座位冲澡,再揉着头发出来,半个钟前还目不转睛的女生,已关上平板,正襟危坐,开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录制手语动作。   瞿宵登时觉得,自己对陈青柠有误解,教师夸夸反射上线:“你好认真啊,学完还复盘。”   陈青柠转向她:“呃?”   瞿宵:“嗯,你不是在录视频么?”   陈青柠伸脖子:“对啊——你别说话——”她突地嗥叫:“我又要重录了!”   瞿宵张张嘴:“抱歉打断你。”   陈青柠叹气:“没事,反正也要重录,我刚打哈欠也录进去了。”   瞿宵忍俊不禁:“那我过会儿再吹头发。”   陈青柠说:“没事,你吹,更有生活感。我的室友在梳洗,我头悬梁锥刺股。”   瞿宵问:“你要上传到社媒?”   陈青柠仰到椅背,长发像金黑色的丝缎一样湍流而下:“不啊,我要传给郁北,一个个问他,这样对吗郁老师~”   最后五个字,她嗓音不自觉拧细,气若游丝。   瞿宵无声片刻,做个“请”的手势,不再打搅。   —   半夜零点,陈青柠的视频没得到任何反馈和指点,连“对方正在输入”都分毫未见。   郁北你死了吗——?陈青柠暗暗辱骂,表面关切戳字:郁哥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卑微。   陈青柠辣评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微,卑微得她好爽。   过去她都踩在那些洗脚仆背上,今天这么深蹲一下,居然体会到一丝从所未有的直击天灵盖的电麻。   夜色浓得像沼地,瞿宵酣睡如泥,陈青柠戴耳机,刷抖音,顺便等郁北回信。   一位互关的洗脚仆给她发私信。   Nio:听说你去乡村振兴了?   陈青柠挤眉瞪眼:滚。   Nio:这么凶?   陈青柠:谁告诉你的?沈璨?   Nio:嗯,你ip不也在徽省?   Nio:还不睡?   陈青柠:等着骂你。   Nio一如既往损,单怕生活如平地,蚯蚓一样到处拱到处钻:那我不是正好送货上门?   陈青柠投给他一枚炸弹。   他在硝烟里盛情相邀:鹅鸭杀吗?我把迟子叫上。   陈青柠皱皱眉:迟子,谁啊?   Nio:迟知雨啊,你不还跟我要他微信。   人生过客熙熙攘攘,陈青柠懒得回顾:忘了,我不方便说话。   Nio:你旁边有人?   陈青柠信口雌黄:对啊,胸还很大。   Nio:行吧,不打扰了,祝畅饮。   陈青柠没跟他说再见,切回微信。   被她临时置顶的郁北杳无音信,她顺手将他备注改为:【冰清玉洁胸大话少】,满意睡去。   —   第二天晨会再碰郁北,陈青柠拎住他胳膊肘衣料,不让他进班,窃语质询:“为什么无视我消息?你有没有做人的基础礼貌?”   郁北拂开她手指:“昨天说过,学会二十五个常用语再教你。”   陈青柠说:“我学了啊,你看你微信,刚好二十五个视频。”   郁北:“抽查不是让你打卡。”   陈青柠:“我只是想知道我学的对不对。”   郁北说:“你边考试还边问考官对不对?”   陈青柠言之凿凿:“会啊,我考雅思口语的时候,就问了。”   郁北:“后来口语几分?”   陈青柠:“无可奉告。”   贻笑大方,郁北默不作声,转头关注班里,学生们鹅群一般看着这边,探头探脑,饶有兴致。   郁北停止跟陈青柠在外拉扯,他今天换了身外套,昨晚回寝做课件,他意外发现几粒键帽上微光闪烁,细思片刻,才想起是陈青柠头发上的亮粉,再查看椅背上的冲锋衣领,果不其然,内侧亮晶晶,像有毒的闪蝶留下的鳞粉。   他用洗衣液搓拭了很久。   衣领干净了,还有少许亮粉黏在指腹,除不尽。   就像接踵而至的轰炸视频,小窗里是女生舒展的笑颜,郁北点开一则,舒展变成滑腻,有些百合在吐蕊时会分泌一种粘液。   这是看陈青柠视频的感觉。   很难想象,一个短短十分钟晨会,都哈欠连天的人,早操时脑筋却拐了弯,后知后觉挪来他身畔。   “‘你边考试还边问考官对不对?’——还问考官对不对……”陈青柠不断重复他的话语:“你看了我视频?”   郁北并不否认:“看了。”   她声音昂扬一度:“全看了?”   郁北说:“看了第一个。”   陈青柠拗气:“那为什么不回我?”   郁北答:“忙,不想闲聊。”   陈青柠回:“装。”   郁北不接该不实评价。   “你看了,”陈青柠反复强调这一事实,精神焕发:“你看啰,你看啦,你看了喔。”   不同的语气词被她嚼得出神入化,比释义接近释义,超出释义。   郁北眉心微紧:“所以?”   陈青柠神秘一笑,偏脸端量他新外衣:“怎么不穿昨天的冲锋衣了?”   “洗了。”   “因为太香了。”她自鸣得意,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走到一边纠正两位走神的男生,用手语告诫他们专心做操,不要趁机偷聊。   当中一名叫徐逸的男生瞟瞟陈青柠,打着手语回他:“你也跟陈老师说小话。”   郁北瞪他一眼。   徐逸噤声,跟上同学的肢体节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郁北认为很有必要整治一下陈青柠,她才来三天,学生疾速染上恶习,这不是他乐见的影响。   下操时分,培智班都由老师领着回班,听障班则作鸟兽散。   刚要叫住冷到逃难般远离操场的陈青柠,倏而有学生挤着他手臂过去,喊住她。   是葛灵希。   女生过往都扎马尾,今天却披头散发,若不是天蓝色棉袄眼熟,郁北险些没认出来她。   一如昨天楼上所见,陈青柠再次取出手机给葛灵希,试图降低对话难度。   郁北随人流而行,不费力地遥望二人。   忽的,陈青柠侧过上身,一手指葛灵希,另一手竖拇指。   尔后,她指人的手空捏一下,抚摸左手大拇指下滑。   她慢慢吞吞地做了个不甚熟练的“你好可爱”。   她侧面苹果肌鼓高,可见笑得格外热烈。   葛灵希愣了愣,霎时笑颜粲然,也用手语答复陈青柠:“老师也好可爱,笑起来就像太阳。”   —   陈青柠又混了一上午,中途逮到机会就问郁北,什么时候抽查她战果。   她的备考情绪从未如此高昂。   而男人回复淡淡,有些刻意为之的拖延,“空了再说。”   无聊到极致的陈青柠只得骚扰另一个倒霉蛋:宵儿,今天食堂吃啥?   瞿宵难得清闲:不知道啊。   陈青柠:?   瞿宵转来一条链接:学校公众号有每周食谱。   陈青柠戳进去扫了眼:这不是学生的吗?   瞿宵:老师跟着学生吃啊。   陈青柠鬼鬼祟祟地瞟一眼在手提上敲字不停的郁北,点开微信置顶,把菜谱链接转发给他。   叮咙声掉在安静的桌面。   郁北滑按鼠标,从电子屏风后掀眼。   陈青柠指自己,食指在脑边转圈,又降下去,偕同左手于身前横扫。   再指郁北,加入中指,作出往嘴巴喂送的手势。   ——我想请你吃饭。   另外二十四条手语视频里到底有多少漏网之鱼。   郁北面无表情地想。   他视线退回屏幕,笔电又蹦出提示音,他点开右下角闪跳的绿气泡图标。   陈老师:白河县特殊教育学校本学期第3周带量菜谱。   陈老师:顺便抽查。   郁北本打算直接关掉,想到陈青柠就在自己跟前,冷处理难保不会有更多异动,于是在上面回复:吃饭是吃饭,教学是教学。   陈老师擅长揭竿而起,也擅长滑竿而下:那就只吃饭不教学。   郁北沉默。   是祸躲不过,最快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直面问题,他阖上电脑:“就现在吧。”   事出突然,陈青柠两眼圆圆,抻高脑袋。   郁北把笔电推到一旁:“现在就抽查。”   陈青柠趁机耍滑头:“郁老师这么心急?半点等不了。”   “可以等啊。”郁北作势要把电脑拿回跟前。   “别——”陈青柠急吼吼叫住:“抽!抽,狠狠抽我。”   郁北无言以对。   他摊开手:“题给我。”   陈青柠傻住:“什么题?”   郁北说:“你学的二十五道题。”   陈青柠说:“这我哪记得?”   郁北吸气,轻悠悠吐出:“那抽什么?”   陈青柠眼神示意他手机,变本加厉:“你现在把我视频补了不就知道了。”   郁北拿起喝空的马克杯,打算倒水。   “哎唷,好啦——”陈青柠假装哭嚷:“我现在就写给你。”   她当即弯身,从黑亮的22bag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翻到干净那面,抓耳挠腮地打开手机。   郁北去倒水。   “写不了……”女生的诉苦从后头追来。   他转头,就见她举着钢笔,眼汪汪求助:“这笔不下水。”   郁北回身,把电脑旁的中性笔丢给她,收到神气活现的“谢谢”手语后,他视线不多停一秒地离开。   郁北扳开饮水机蓝色龙头,汩汩出水声里,细得发飘的夹子音男声从静谧的办公间升起:   “今天我们教给大家十条手语,在哪里都能用到哦……”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郁:此女是早上的闹铃,刚停就响。 200个红包 第10章 第十粒星 今天天气很好   正午将近,郁北自然没等陈青柠慢慢现抄那二十五道随机检测。他带着杯子回来,抿一口冷泡茶:“下次吧。”   低处的女生仰脸:“为毛?”   郁北说:“准备好题目再来找我。”   “喂,”她眉心打结:“你怎么这样,说开始的是你,突然结束的也是你。”   陈青柠拈起面前的纸张,另一手点点:“我都写好三条了。”   郁北很久没见过如此标准的小学生字体。   他几乎下意识再看看陈青柠的脸,确认年纪。   临时放她鸽子非他所愿,但他不想耽搁午饭和午休的时间。所以他说:“我写。”   陈青柠放下纸张:“什么意思?”   “我写好题目找你。”郁北说:“那两条视频链接发我。”   陈青柠表情收放自如,趁机加码:“你看完我的二十五个打卡视频不就行了。”   郁北不跟她斡旋,点头。   陈青柠把纸塞回包里,再抬头,郁北已经放下马克杯,归置面前的材料和笔电,她问:“你现在有事?”   “饭点了。”   话音刚落,上午的放学铃音响起,郁北去拿门后横杆上的藏蓝冲锋衣,套上,一边整理衣领:“记得关办公室门。”   陈青柠从桌后起立,椅脚发出摩擦声:“你不带我一起吃?”   郁北回眼:“你不跟瞿宵吃?”   陈青柠果断大义灭亲,忙不迭拿上羽绒服,解掉扎拢的头发,哐里哐当地提包过来:“这饭跟谁吃都一样吗?”   郁北一如既往不解风情:“一样啊,有别的菜吗?”   陈青柠拢出后脑勺的长发:“有我这样的下酒菜。”   郁北要笑不笑,几不可见地摇头,提足出门。   “郁北,你钓我。”她跟上他人高腿长的大步子:“那恭喜咯,我比八段锦和金刚经漂亮多了,也聪明多了,就是要给我准备大点的缸,最好比你的床还大。”   郁北感到荒唐。   也有些麻木。   短短三两天,他似乎已经适应她的没个正形。瞿宵大概一样,不然怎么在路过他们时,本要微笑迎上前来的女人,戛然止步,视同不见地歪身过去。   陈青柠收回背后扑棱驱赶的手,疑惑:“诶?刚才那是瞿宵吗?怎么不理我?”   郁北:“你跟她打招呼了?”   “冇啊。”她飙出古怪的粤语:“但我看她了。”   郁北不吱一声。   “还不是你太吓人了。”陈青柠侧看,目光丈量走廊宽度:“一个人占一半路。”   郁北:“你可以不跟我走一起。”   “那怎么行,鱼随主人。”她啵出两下气泡声。   郁北在窗口要了茄汁龙利鱼块,打饭阿姨给他端来满满当当一碗白米饭。   他身侧的女孩面孔生疏,阿姨猜是新来的老师,为她打饭时,热忱地装上一整碗,而女生探出食指摇摆,示意她挖去一半,阿姨照办,她仍摇头,阿姨继续减,直到碗底仅余一小口,她才欣然接手。   “你都不等我一起走!”在郁北对面坐下,陈青柠的汤碗溅出不快的液体。   肇事者贼喊捉贼地嫌弃:“咦——这桌子好脏。”   郁北瞥一眼桌面的汤渍:“你的花纸巾呢?”   陈青柠顿一下,忍俊不禁:“郁老师好关注我哦,这样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郁北眼皮不抬,径自吃饭。   对面消停不到五秒,幽幽怨念萦出:“我的泡面吃完了。”   郁北停了筷子:“食堂后面的小门,出去左拐有超市。”   陈青柠半开玩笑:“沃尔玛吗?”   “山姆。”郁北冷冷接腔,就见女生在不锈钢餐盘里左挑右捡,那摊被阿姨塞得很扎实的蛋炒韭黄,很快被她弄出鸡窝相。   她咯咯连笑好几下。   她夹一小块炒蛋含进嘴巴,嘟哝:“我天生路痴,不认识郁老师口中的小山姆,吃完能不能带我去逛逛?”   郁北低头给瞿宵发微信,让她领孩子回家。   —   “我都收到微信了,总不能假装没看见吧。”瞿宵陪陈青柠在货架间转悠,好半天,一样东西没纳入购物框,她边解释边提醒跟前的窈窕身影:“你真不拿点泡面小面包?我看你午饭都没动。”   “郁北那么倒胃,我吃得下?”陈青柠攥住手指:“我都使出浑身解数了!”   瞿宵迷糊:“你对郁老师一见钟情?”   她颇为不解。   在她固有认知里,陈青柠理应是片叶不沾身能让男人集体上天台的存在,为何要死嗑一个郁北。   诚然,他们学校位置偏远,师资紧张,郁老师外形出众,称得上型男一位,但她不信,陈青柠这样的外部条件,身边会缺少尤物。   陈青柠望回来的眼睛满是离谱:“你好老土啊,非要爱一个人才能追他吗?”   瞿宵纳闷:“你不喜欢他,做这些无用功干嘛?”   陈青柠的回答很欠扁:“因为世界上没什么需要我用功的事啊。”   她的活法无关需不需要,只有乐不乐意。   这个晚上,陈青柠又收到妈咪打来的视频。她正在敷脸,说话温吞,面无表情,捕捉到真皮沙发后一闪而过的衣角,面膜移位大半,她指着对面,叫嚣:“那是陈裕恩吧?”   沈敏华笑容苦涩了一点,打掩护道:“有吗?”   陈青柠说:“那就是家里闹鬼了!妈,你藏了别的男人!”   “胡说八道什么呢!”手机屏幕里怼近一张橘皮老脸。   哼,陈青柠蔑声,故意没劲一笑:“怎么还是我爸这个丑家伙啊。”   陈裕恩凑上前来:“让我看看,咱们柠宝瘦了没?”   陈青柠当即吸腮:“瘦成干尸了。”   陈裕恩正坐,问:“还适应吗?”   “能适应吗?”陈青柠向来报忧不报喜,眼珠琢磨转两下,问老爹:“带我的老师是你安排的?”   “林校安排的。”   “哦。”   陈裕恩起疑:“人不好?”   那张又臭又俊的脸从陈青柠脑海滑过:“大好人。”   陈裕恩放下心来。   寝室没有地暖,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大温差的冷热交替让陈青柠连打两个喷嚏。   有了新室友后,瞿宵再没同时戴过两粒耳机,她转头问:“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陈青柠磨起脚指甲,大拇哥二拇弟,有条不紊,笔电叮咚两下也没在意。   麻木的不止郁北,瞿宵也对当传话员这事儿见怪不怪,她喝着睡前牛奶,看网文,唤陈青柠:“看微信,郁老师找你。”   “哎?”陈青柠停下“锯”甲的手,吹了吹,捻出酒精湿巾擦拭干净,才摁开微信。   郁北:有空么?   郁北:视频。   胸口扑腾一下,搞什么,怪唐突又怪会的,陈青柠百思不解,慢腾腾敲字,古风女孩附体:有何要事?   郁北:抽查。   陈青柠银牙暗咬:你这是抽查吗?你是突击检查。   郁北引用他的第一句话:?   陈青柠胡说八道:我在洗澡。   聊天框静默少晌,郁北:你忙。   陈青柠在桌边乐倒,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儿,她马上弹视频回去。   那头明显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通。   看到视频里龇着一整排小白牙的自己,略显狂妄,陈青柠敛起上下唇,撑嘴角,跟面色整肃的男人弯弯手。   他不接她的殷勤,低头翻着什么,直述来意:“我明天没什么空,今晚把这件事做完。”   撂话抬眼,是女生陡然放大的上半张脸,她约莫刚洗完澡,发色因潮湿深了不少,与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有水迹蜿蜒在她光洁的脑门上,她一边认真端量,一边揉掉它们。   “什么事啊。”她的眼睛摘掉了瞳片,露出本有的色泽,清而黑。   又开始整理细碎的额发。   郁北确定,她正把视频界面当镜子。他拿起笔,叩两下桌面,提醒她回神,不跟她打哈哈:“今天天气很好。”   “直接就考了?”随时随地臭美的女生终于缩回去,大惊失色。   “会吗?”他淡然地发问:“不会就过。”   陈青柠张口结舌:“这么快?!我连题都没听清。”   “今天天气很好。”郁北放慢语速,直视屏幕里的她。   “我想想,你等会儿啊——”陈青柠聚神,抛开擦水的纸团,捋袖子。   细长的右手摊于身前,上下晃动,像是轻掂无形的气球,再以食指指天,转圈圈,最后捏三指到鼻前嗅闻,换固定拇指表示“好”。   “错了。”他说。   陈青柠蹙眉,质疑他的判断:“错了?”   郁北说:“你没打‘很’。”   陈青柠怄声:“今天天气好,今天天气很好,有什么区别吗?”   郁北敛目按压手机,调出聊天记录的视频之一,面向她。   陈青柠看见了小屏里的自己。   操着能夹住八百双拖鞋的声音,纤悉无遗地比划,“今天天气很好。”   郁北静候那则十多秒羞耻心为零的视频播完:“原话就是这个。”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陈青柠没好气,把睡衣袖口拉更高,又拖拖椅子正坐,重新打手语——   结局如出一辙,她又卡在那个“很”上。   郁北面无异色地看着她。   陈青柠突地面露惊奇,指出他胸口logo:“你的内搭是耐克的?”   “继续学。”郁北挂断视频。   陈青柠的灵机一动没有任何效用,睃着暗下来的屏幕,她木木地靠着椅背,用手梳理湿发,片刻负隅顽抗,发微信给郁北。   Ning:不是说“过”吗?怎么直接挂了?   冰清玉洁胸大话少:我说的是不会就过,不是不对就过。   还变得挑剔和话多:当场复习还是打不对,根本不熟练。   陈青柠辩解:那么小一个我,怎么看得清啊。   郁北:少说。   郁北:多练。   陈青柠:我就说。   她发了个叽哩哇啦看起来骂很脏的表情过去。   郁北毫无意外化身失踪人口。   陈青柠用手机敲两下桌面泄愤,震起沉湎于悱恻言情的瞿宵,她问:“你手机坏了?”   陈青柠挠两下头,气哼哼离开座位吹头。   一身干爽归位,陈青柠恢复平静,拿起手机,准备刷会儿抖音,没成想有新的微信提醒。   她垂眼点开,旋即笑出来。   瞿宵以为宿舍进鸭子了。   郁北发来一条分解动作的视频,也是“今天天气很好”,那个“很”,他重复演示了两遍,横屏版,只有上身入镜。   陈青柠跟着做两遍。   因为他是左撇子,自拍视角是完美镜像,她无需在脑子里左右对调。   鸭子变成野驴。   瞿宵把另一颗耳机戴上,隔绝子时动物园。   陈青柠笑不拢嘴,声情并茂地打字。   Ning:郁老师,你好好喔~   Ning:可以再录一条去上衣版吗?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11章 第十一粒星 我们很登对   翌日再见陈青柠,依旧叫整间办公室大跌眼镜,她穿快及脚踝的帕斯条貂毛大衣,还煞有介事地戴上紫兰镜片遮阳镜。   夜店浪人变红毯巨星,她停在门框摘眼镜,用泰语打招呼:“萨瓦迪卡——”   于文蕾头一个憋不住,笑意难掩:“早上好,陈老师,今天很保暖啊。”   陈青柠赞同:“对啊,昨天快把我冻死了。”   于文蕾颔首:“我们这没高楼,四面全是田,是不挡风。”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桌边,没见郁北人,也没看到他的塑料凳,桌面文件少去大半,不由惊疑:“郁北呢?”   于文蕾说:“好像去班里了。”   “这么早?”陈青柠看手机,她明明都提早五分钟了,就为一展身手大秀学习成果。   “哦,对了,”于文蕾从座位起身,指指走道尽头:“郁老师找了张闲置的课桌过来,说以后他在这边办公,那个位置给你用。”   陈青柠眼皮翕眨:“他干嘛?”   于文蕾猜测:“可能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不方便?”   陈青柠走到那张面积缩小近一半的新桌旁:“他那么大一只人,坐这个小破桌就方便?”   于文蕾圆融地答:“你是特聘老师,也是我们白河的贵客,他肯定希望你有更好的实习体验。”   才不是。   他是为了躲我。   陈青柠在心底反驳,拎着狗牙包去教室。她方向感不错,在高厦层叠、街巷交错的曼哈顿中城也鲜少迷失,遑论白河牙签筒一样的教学楼。   到门口时,郁北清澈的声线已在门内起伏。   陈青柠侧耳停步。   郁北给她的感受很矛盾,他无疑年轻,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衰老的纹路,可又一股子冷静审慎的中老龄作风。   再者,他嗓音干净,不算十分沉稳,也没有刻意为之的威严或辽阔,只是在说话。他的声音不含任何杂质。   有眼尖的学生注意到一角陈青柠,歪了头找她。   陈青柠同样歪头,对他做个两指额前致意的手势。   这点互动很快引发教室里的群羊效应。   “牧羊人”郁北从教室门出来,一见陈青柠,他眼底就写上无语。他不多评价,只问:“怎么不进来?”   摩登女郎一甩高马尾:“等你亲自迎接我。”   郁北转身钻回教室。   陈青柠旋即跟进去。   她一日赛一日的亮眼穿搭叫班里声嚣四起,焦点显然转移,郁北拍两下讲台侧边,提醒学生安静,而后让出位置:“你来,把剩下的晨会上完。”   陈青柠抛给他一个闪亮的交接媚眼,对方不接招她也不恼火,来到高处,流畅地打了个“你们好”。   她看郁北,再看台下:“今天天气很好。”   学生们不约而同看窗。   依旧是阴郁的天,狂风隔绝在玻璃外,室内悄寂。   那个歪头的男生举手,陈青柠请他回答,他用手语反对她的说辞:“今天是阴天。”   陈青柠大约看懂,摇摇头,把刚学的动作重打一遍:“今天天气很好,”她在左胸两手比心,大拇指good,good,再用她匮乏的词库拼拼凑凑:“天气好。”   有好心情,就有好天气。   这不是规范的手语,但大家都看懂了。   葛灵希笑得眼睛弯弯。   “这操蛋的天,就不能取消早操吗?”晨操时,陈青柠裹紧大衣,像头熊一样缩着。   目及郁北稍稍泛红的鼻尖,她嘀咕问:“要不要我把皮草大衣借你穿?我可不像你,那么抠门。”   郁北不跟她交头接耳。   昨日被学生指出他的不端,他就不想再成为不良示范。   “你在生我气?”陈青柠不解。   “我都学会了!”不解延伸为不满。   “你还不跟我当同桌了!”她自顾自地泄愤:“我昨晚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你不想发露胸照片,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你这人很莫名其妙欸,口嗨一下都不行,那人生还有什么乐子。”   “你嘴巴不冷么?”男人终于淡淡吐声。   陈青柠能量加满:“动起来就不冷啊。”   郁北:“现在就动起来,跑回教室,不用你看早操。”   陈青柠说:“我不,我就要跟你同甘共苦,同冷共热。”直到同床共枕。   “郁老师,”她挑高眼皮,睫毛在风里轻颤,灰蒙蒙的天幕下,是她明亮放肆的脸:“我可是每句话都说到做到哦。”   郁北大概明白,她那句“说到做到”有什么深意了,照例躺完一节语文课,两人折返办公室,陈青柠竟将座椅搬来他小桌旁。   她在撒野方面如鱼得水。   “抽查。”陈青柠推走他的教材,给自己胳膊腾位置,两手撑脸:“我今天绝对满分。”   郁北没辙,下巴指前面:“抽完回你办公桌。”   陈青柠说:“我就要坐在这。”   郁北点头:“行,这地方给你,我回去。”   陈青柠:“那我也回去。”   “陈老师,”郁北深吸一口气:“你在干扰我工作。”   陈青柠嘟囔:“我也是你的工作啊,你不抽查我了?”——抽查二字,她字字铿锵,眉梢高扬。   郁北拿起桌角一本牛皮纸封壳的笔记本,翻到折角一页。   一晃而过的横线间,密密麻麻都是字和标注。   “十分钟内能完成吗?”郁北解开黑色运动手表,提高,表盘一侧朝向陈青柠:“不行就换到大课间。”   陈青柠定睛,露出大彻大悟的表情:“喔~~郁老师,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么快抽完,这样就跟我没交集了,会孤单会落寞。”   郁北语气淡定:“我为什么调座位?”   陈青柠水来土掩:“想给我更大的鱼缸啊。”   郁北:“那抽完回去,别在这边扑腾了。”   陈青柠眼色骤然幽恨。   郁北无视她大开大合的反应,“开始吧。”   陈青柠忙说“稍等”,从包里捞出墨镜,推上鼻梁。大事在前,ootd必须齐全。   见郁北面露疑问,她取下澄清:“这不是电子眼镜哈,没答案。”   “……”郁北对她的混不吝屡见不鲜,敛眼看题:“我想请你吃饭。”   “中午吗?”   “陈青柠!”大好人破功。   陈青柠嗤笑,娴熟地用手比出相应的含义,还附带不屑一顾的彩蛋:「啧,下一个。」   测验结果比郁北预想的要好,虽有卡壳,但陈青柠还是像模像样地完成了二十五条手语短句。   料到她会整一些别出心裁的把戏,他把“天气”那句放在最后。   果不其然,打完天气很好,她又不慌不忙,活灵活现地展示:   “你今天很帅。”   “我今天很美。”   “我们很登对。”   —   中午,郁北回寝室喂鱼,也借机甩开口香糖一样的陈青柠。他没有去食堂,就近买了袋吐司。冰箱里有学生家长送的自种有机番茄,他切成片,糊上橄榄油金枪鱼罐头,夹出简易的三明治当午餐。   他的生活并不规律。   毕业头一年,郁北在魔都精神卫生中心做心理治疗工作,来访每天一个接一个,记录多到写不完,连复盘都得排到晚上。水杯放在桌边,常常一整天没空喝。   来白河后,也没好得到哪去。   有时中午要阅卷批改,有时要给落后的学生补习。   因此,每一次规律就分外珍贵。   接到林校电话时,他在整理厨余垃圾。   郁北三两下系紧垃圾袋,将手机开公放,询问林校长来意。   林彧章跟所有人讲话都一个调,有条不紊:“老陈又给我打电话,关心女儿状况。这两天怎么样,陈老师还适应吗?”   郁北冲洗双手,不解:“不是前天才问过?”   水流开很小,以防遮住对面声音。   林彧章也很无奈:“老陈爱女如命,说她没吃过这种苦,怕她还在跟他拗气,瞒着不说。”   “这么担心何必把人送过来。”郁北拧上水龙头。   “为人父母就这么矛盾吧。”林彧章叹一声,故作玄妙:“聚餐那天,陈小姐跟我说你对她不好,你猜她昨天跟他爸怎么说的?”   郁北擦干双手,把手机贴回耳边,步向书桌:“什么?”   “她说你很好。”   郁北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反应?”林彧章不知所谓。   郁北瞥着饱腹后沉底的金鱼:“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安排给我,跟瞿老师或于老师不好么?”   林彧章道:“培智班考验更大,她吃不消。”   郁北说:“她在我这,听障班吃不消。”   林彧章哼声:“你就别谎报军情了。我也问过小瞿,她说陈小姐很积极,很有教书热情,每晚苦练手语。”   郁北回想今早晨会,不否认:“还算聪明。”   “那不就得了。”   “小聪明。”   “要是大聪明那不完了。”林彧章调侃。   郁北不想掰扯:“再看吧。”   “就是啊,事缓则圆,不要太早给人下定论。”林彧章似乎就在等这个。   郁北略过这句,只说:“以后每周我会主动告知陈青柠情况。”   “唷?”   “再这么频繁地跟我要带教成果,陈总不如另请高人,我没那耐心隔天汇报进度。”   “你小子呀……”林彧章欲言又止。   “午休了。最近天气不稳定,您保重身体。”郁北挂断通话。   一通微信语音弹窗紧挨其后,唯恐慢了似的蹭上来。瓷缸里懒散漂浮的鱼,又摆尾骚动,仿佛忘记刚填饱肚子。   郁北看眼名字,摁下接听:“什么事?”   清脆的声音蹦出来,夹嗔带怨:“你在跟谁煲电话粥呢,我半天挤不进去。”   郁北不出声。   那边讨个没趣,换话题:“你没来食堂吃饭?”   “嗯。”   “太好了,今天的菜还是很难吃。”   “也不难吃吧,你小点声……”另一道声音微弱警告:“我们坐得离打饭窗口很近……”   郁北:“……”   “有事说事。”他看眼桌角的白色电子钟:“还有三分半钟我午休。”   “我买了泡面,要去驰援你吗?”   “不用。”   “还有电解质水。”   “不用。”   “你们这儿宜家能送到吗?我想买个新桌子。”   郁北闭闭眼:“不知道。”   “可是你要一对一教我手语了,恩师,”始作俑者还打抱不平上了:“还用你那小学生桌子,你的得意门生会心疼的。”   “我可以换办公室。”   她收放自如地羞怯:“那岂不是……只能去你房间学习了?”   “吃你的饭。话多对消化不好。”   郁北按掉语音。   醒来是二十分钟后,郁北就着自来水搓脸,又用毛巾擦拭湿掉的刘海。   临出发,他把书架高处的《国家通用手语词典》抽出,装袋,又拎上垃圾。他顺手瞟了眼微信,那个咬着棒棒糖、一脸桀骜的奈良美智头像后,并无新消息。   郁北几乎条件反射般,吁了口气。   再打开门,他愣住。   好吧,魔女早已来过,还悄无声息地在他门前,变了个小卖部。 作者有话说: 柠,你逼得我们郁老师都躲在房里吃猫罐头了。 这章24小时内评论都有红包哦~ 第12章 第十二粒星 佛罗里达不养闲人   郁北几乎没去过别的楼层。   他前年初春来到白河,是差不多的时节,寒气未褪,万木蓄势待发。   草创期的学园亦如此,同样在等候一场好雨。   早前定下校址,林彧章就不遗余力,广纳贤才。可第一个学期的招生成果并不如意,听障班培智班的报名人数不足十个,原本勉强凑够一只手的师资,也跑掉俩。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林彧章向陈裕恩反应:“不知道办不办得下去呢。”   陈裕恩说:“办,接着办,钱不是问题。”   林彧章转换思路,三顾茅庐,请来相识已久的晚辈。   北师心理学博士出身的郁北,成了林彧章的新噱头。   名校光环夺目,一传十,十传百,过来问话的家长多了:“真不要钱?”   门前保安阔气称:“真不要钱。”   两年多过去,白河特校在周边攒起了名声,生源虽只及普校一个班,但也稳步上升,井然有序地运作起来。   如果说陈家是背后大树,那郁北绝对是不折不扣的智识股东。新来的老师耳闻前情,也习惯说上一句:   “难怪郁老师那么清高。”   除去保安和掌勺师傅,全校统共三名男教师,郁北是其一,再就是培智班那边的严璟和张志鹏。   严老师张老师是本地人,不住校。   职工宿舍不分男女,但房与房之间间隔不小,因此没什么不便。   郁北从不四处叨扰,更别提去其他楼层,上次上楼还是帮一位同事重装系统。   陈青柠的“零食小山”塞饱他一整个行李袋。   他斟酌一下,在微信里发消息:放门口了,把你东西拿走。   对面速度堪比自动回复:我的门口还是你的门口?   郁北不回这条消息。   陈青柠扑了个空,佝着身怏怏回来:“什么啊,还以为送上门了。”   瞿宵睡醒了,在漱口:“唔?”   挟持瞿宵陪自己来到二楼,一只北极狐的黑色行李袋横在郁北门前,鼓鼓胀胀。   陈青柠震撼:“他能收起来,却不拿进去?”   瞿宵倒是心态乐观:“起码还替你收拾,我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吃的全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陈青柠说:“你懂什么叫视觉冲击?”   瞿宵:“我不懂。”   她更不懂陈青柠为什么不把袋子提走,这样还袋子的时候,还能再见郁老师,就像西湖畔的纸伞,一来二回的,就连起许仙和白蛇。   零食还不会浪费。   下午到班,陈青柠只字不提零食的事,专心补觉。   下课时分,郁北敲敲她桌角,两下,没反应。学生在旁边窃笑,见郁老师面色微沉,葛灵希鼓起勇气,大声唤:“陈老师,醒醒了——陈老师——”   郁北回头看她一眼。   女孩立马双手捂嘴。   郁北眼里温和几分,环顾看热闹的学生,打手语,“谁先把她叫起来,来我这领积分券。”   孩子们开始无所顾忌地大叫。   不管发音是否标准,反正弄醒陈老师是第一要义。   郁北也不纠音,任由他们一个个放开嗓门。   陈青柠梦见自己掉进了热带雨林,高骑树杈,一帮猴子簇拥过来,将她围个水泄不通,还手握香蕉和芒果,上蹿下跳要她接。   她勾头发,作几个饭撒姿势,想说:“一个一个,慢慢来——有没有树叶?我还可以签名……”   没成想,一出声也是返祖的吱哇乱叫。   她吓得杵直上身。   乌七八糟的响动环绕着她,猴子们变成了孩子们,全冲她眉开眼笑,更有甚者前俯后合。   陈青柠惊魂难定,目光上移。   郁北静立在他们身后,吐出两个字:“出来。”   —   “你还要不要学手语?”跟出教室后门,后脚还没站稳,郁北的问话劈头落下。   陈青柠刚醒,脑瓜子还懵懵的:“学啊。”   郁北问:“书放你桌上了,看到了?”   陈青柠不太确定:“好像……看到了。”   他说:“今天就开始看。”   陈青柠见机提条件,摆出乖笑,学他说话:“补给放你门口了,今天就开始吃。”   “拿回去。”   陈青柠脱口而出:“那你也把书拿回去。”   郁北无声片晌:“你意思是不学,对吗?”   陈青柠更是迷糊:“谁说我不学?当然学。”   郁北唇角微掠,睇她:“每节课这样睡过去?”   陈青柠不解:“你上的不是七年级的内容吗?”她都大学了哎,虽然是辍学版。   郁北说:“七年级怎么了,我没用手语讲课?”   “上课睡到下课,上午睡到下午。课你不听,罢了,”郁北好像真在生气:“课间时间也不利用?”   他扫眼窗户,偷看的小贼们咻得缩回去:“你坐在班里睡,当学生看不见?”   陈青柠像没听见,眉间有了竖纹:“不是你教我手语吗?”   从小到大,她挨批次数少之又少,加之有起床气,也口气不善起来:“我都先把谢师礼放门口了。”   郁北说:“我不要。”   陈青柠杠声:“你不要你的,我送我的。”   郁北不为之理论:“你想学,就摆正态度,该听讲听讲,该交流交流。”   “你这算什么教?”陈青柠自有一套逻辑:“难道不是教学生的时候顺便教我吗?”   “不然?”郁北口吻平静下来:“我还要单独给你腾出时间开小灶?”   陈青柠说:“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那么多时间,陈老师。”   郁北如实相告。   陈青柠不乐意了:“你们这儿是佛罗里达?不养闲人是吧。”   郁北胸腔迭动一下:“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男人眼瞳乌深,直直注视过来,不见半分松动或谐谑。陈青柠嘴角下撇:“我就不信你一点都挤不出来。”   “这样吧,”郁北迅速在心头调整思路:“上课你能听就听。隔两天我发一段录像给你,你跟着做,差不多会了就告诉我,打给我看,不对的我帮你纠正。课间尽量多跟学生交流。下节课还是我的,你不用来了,去办公室看书。”   他补充道:“睡觉也行。以后要睡办公室睡,别来班里。”   陈青柠听得昏头转向,她捋了捋,找漏洞:“让我别来班上,又让我多跟学生交流,你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在给你选择。”   陈青柠高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现在对你负责,”郁北下巴往对面楼一挑:“校长室在那边三楼,你不满意,不想被管,就去换人。”   —   陈青柠果断选择回办公室,她不会妥协,更不会让郁北如愿。按他说的,换带教老师,岂不是能让他晚上睡觉都笑出来。   她不是完全没眼力见。   但在自我意志前,其余人的观感全得靠边站。   郁北越是后撤,她越要举着长枪上前。   她从郁北笔筒里偷了支笔——他常用的那根墨芯快见底的百乐,拿来把头发绕成髻。   书……   她吹着小曲儿退回自己办公桌前。   陈青柠对郁北口中的“书”隐有印象,封皮上写着“手语”相关标题,她以为是办公室哪位老师随手放她桌上的,于是也顺手丢到别处。   至于丢哪,记忆全无。   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逡巡,挨个查看桌子柜子,连饮水机底座都没放过。   袁玥中途来过,见她蹲在上锁的文件柜前,跟孔眼面面相觑,不由关心:“陈老师你找什么?”   陈青柠抓头发:“你有没有看到一本手语书?”   袁玥细想:“没有,你再问问文蕾呢?”   陈青柠遗憾点头。   袁玥走后没多久,于文蕾回来了。   陈青柠一把揽住她:“于姐姐,你有看到一本手语书吗?”   于文蕾怔了怔:“一本?是两本吧?”   陈青柠如遇救星,催促:“管它一本两本,你告诉我看没看到就行。”   于文蕾拽着她去自己办公桌,拉开抽屉,把书拿出来:“我以为是郁老师的书,就先收着了,想等他下课回来给他。”   陈青柠垂眸,两本红白相间的手语词典相互交叠,封面包着透明磨砂的书壳,但也不是没有划痕和褶皱。   摆明不是全新一手,郁北,你最好也别是二手货。   陈青柠恨恨拖过去,信口雌黄:“这是郁老师给我的教材,可能他忙晕了,不小心放你桌上了。”   于文蕾笑而不应,过两秒才说:“那我算物归原主了。”   陈青柠视线在书封游走,又掀到扉页,没瞧见署名,她纳闷:“你怎么知道是郁北的?”   于文蕾答:“目录粘了张便签,一看就是郁老师的字。”   陈青柠眨眼,往后多翻两页。   一张方正全白的便签条黏在纸页左上角,工整行书罗列其间,写着借书人的要求。   “1、下周二前熟悉前十页,不理解的问我或对照词典软件。   2、 上课不要睡觉,注意教学常用语。   3、 课间没事找葛灵希或徐逸聊天锻炼;前者听力较佳,后者读唇能力强。   4、 早睡。”   陈青柠情不自禁地瘪起了嘴。   她从小锦衣玉食,无法无天,父母顺从,师长放养,朋友众星捧月。起初没人管得住她,后来大家也懒得管她。   原来被管……这么爽……?   让她心口发烫,鼻腔也像被使劲捏了一下。   大课间的响铃召回神思,陈青柠怀抱书册,转头就往门外飞跑。   郁北没有额外的上课仪式,开电子屏,跟学生问好,提醒他们将书翻至当日要学的页码,就开始讲授。   这节是语文。   教室里异常静谧,郁北回身板书课文题目,《白杨》。   门冷不丁被推了开来。   郁北粉笔一停,循声看过去,是气喘吁吁粉面桃腮的陈青柠。   座位间骚动起来。   “有什么事么?”四目相对,郁北垂下手。   女生顶着乱蓬蓬的一卷“鸟巢”,声音亮堂:   “我来听讲!” 作者有话说: 300个红包 第13章 第十三粒星 白河县的美丽传说   郁北同意她进门。   陈青柠立刻高举右手,如女王归来,与“民众”连打两个“谢谢”手语。   此举换来全班错落的笑声,也换来郁北的叫停:“你等会儿。”   陈青柠在过道回头。   郁北头一偏:“门。”   陈青柠这才注意到大敞的前门,风正往教室里呼呼灌。但她已经快到座位,她一屁股坐下,央求脸:“麻烦老师关一下。”   郁北没跟她计较,转头去关门。   葛灵希坐第一排,借机回头看陈青柠,露齿笑。   陈青柠双手做花型,托下巴,冲小女孩眨眨眼。   得到陈老师回应,葛灵希心满意足地回头。   郁北返回讲台,拍两下黑板,把部分孩子的注意力从陈青柠身上扯回来:“上节课我们讲到,爸爸告诉儿子和女儿,‘这不是伞,是白杨树……’”   陈青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原来“爸爸”是用拇指侧边贴唇心,“儿子”是抹头侧,比身高,“女儿”是捏耳垂,比身高,“伞”是左手食指顶右手掌心,接着五指舒张模拟撑开伞的样子……   陈青柠打开课本和手语书对照,配合郁北同步念白,精准地记住前两个。   第一个可以拿来跟陈裕恩视频显摆,秀瞎他老眼;   第二个骂郁北再好不过。   尽管极力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但到了课程后半段,郁北要求大家总结书写白杨特征时,陈青柠还是昏昏欲睡,哈欠直冒。   他每节课似乎都如此,会逐个检查和纠错。   走到陈青柠身侧时,她收住了双唇,撑着额头避免对视,因为她面前的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除了过去几天的梦游线条。   郁北停在她桌边,低声:“你也跟着写。”   她诧然仰脸,口型:“为毛?”她是老师诶,写这种无聊的归纳干嘛,白杨,又直又大,无论风霜雨雪,不软弱不动摇。她只是不屑学,不是低能儿,好吗?   郁北不解释:“写。”   陈青柠摊手,无奈且理直气壮:“我没笔。”   下一秒,头皮骤然松了,几绺发丝滑入她脖颈,蹭过耳后,痒嗖嗖的。有笔丢到她面前,滚了一周,被她粉棕豹纹的甲片截停。   陈青柠下意识摸后脑勺。   她略使小坏的笔簪子被抽掉了,高丸子变回出门时的高马尾。   等她抬头,郁北已绕身而去,到另一边指导学生。   ……   “你都把我头发扯掉了,你不知道我的头皮也是肉长的吗?”陈青柠故意留着笔帽夹里的人身伤害罪证,一下课就跟到办公室讨伐郁北。   那是一根软而长的发丝,一半茶棕,一半浅金,发根有新长出的小截乌黑。   陈青柠也留意到这短短一小段新长出的头发,骇然变色:“你们这儿有染头发的地方吗?”   郁北瞥她一眼:“听课笔记给我看看。”   陈青柠把酒红色的真皮笔记本翻开,架直,转向郁北。   上头赫然写着潦草的:   “郁北,又臭又硬,无论软磨硬泡,不好玩不上道。”   郁北抬眸,纸页隔挡后,是女生得逞的笑眼。正要发作,她若有先知,连忙揭到下一页,背面是他布置的随堂任务,《白杨》的正文概括。   “哈、哈、哈。”陈青柠粗着喉咙小笑三声。   郁北放她一马:“回自己位置上去。”   女生志得意满地起身。   “陈青柠。”郁北叫住她。   她眼睛亮亮回眸:“干嘛?”   “笔给我。”   陈青柠竖起那支笔:“这个?”   “嗯。”   “头发要一起吗?”她促狭地挥舞。   “算了,拿走。”眼不见心不烦。   陈青柠成了晚上睡觉要笑出来的人,瞿宵被她毫无规律的怪笑吓出几次激灵,不由问:“你怎么了?”   女生两条长腿交叠,靠在床头面对前置检查毛孔:“你懂什么叫大获全胜么?”   瞿宵趴到椅背,格外好奇:“你今天试讲了?反馈还很好?”   “没啊,”陈青柠有自知之明,又往鼻头贴水杨酸片:“我今天逼得郁北爆装备了。”   爆装备?   这好像是什么游戏用语吧?   瞿宵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陈青柠说:“我顺了他一支笔,他还允许了。他对我越来越没抵抗力了。”   瞿宵:“……”美女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她把心里话说出去。   陈青柠嚼空气,缓慢收拳:“骨气是什么,能吃吗?跟气相关的东西都没鸟用,骨气勇气志气正气,东西拿在手里,才是真正的胜利。”   她举起手机,对着头顶咔嚓一下,惊悚地“呃啊~”。   瞿宵还在消化她的个人哲学,又被唬一抖,也叫出来,“你又怎么了?”   “我要去补发根!”陈青柠语气面色刻不容缓。   瞿宵挺直上身,眺看她头顶:“我没看出色差啊。”   “有啊,我都看到了,”陈青柠打开大众点评丽人美发,健指如飞:“这附近有理发店吗?”   瞿宵说:“县城里有。”她常去那边修头发,见过不少女士染发,各年龄段都有。   “是么?”陈青柠拽着额角的“胎毛”刘海:“技术怎么样?”   瞿宵爱莫能助:“我没染过。”   “袁老师是在那染的吗?”陈青柠极速搜刮出本校唯一非原色人士。   瞿宵:“我也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陈青柠嫌弃地滑躺下去,拇指不停:“白河也太落后了,都看不到几间理发店。”   瞿宵说:“我明天送教上门,帮你找找。”   陈青柠翻向她:“你明天没课?”   瞿宵:“明天周末啊。”   陈青柠仰卧起坐:“明天周末?!”   瞿宵缩脸:“嗯?”   “天啊……我都不知道明天是周末,”陈青柠掌心按头:“我也太敬业了。”   瞿宵回头戴上降噪耳机。   周末起得比工作日还早,瞿宵只在她念一年级的侄子身上见过,现在出现第二人,那就是陈青柠,不到七点,她在妆镜前舞刷弄粉。   瞿宵五官全都皱一块儿,面若死灰地漱口。   缺觉的烦躁终结在陈青柠为她强施粉黛,她的手指有魔法,三下五除二捯饬一番,瞿宵容光焕发。   “你是淡颜,适合韩妆。”   陈青柠指导她在楼下拍照,瞿宵从未见过如此有网感的自己。   而后一边低头修图,一边靠余光随行。   她们停在车棚外边。   面前排列着稀疏且新旧不一的二轮车,陈青柠问:“我们不打车?”   瞿宵说:“打什么车?”   “出租车啊,顺风车。”   “打不到。”瞿宵往里走:“我都骑电驴过去。”   陈青柠失语几秒,跟在后面:“你骑电瓶车载我?”   瞿宵回首:“对啊。”   “你比我小只诶。”陈青柠把手机塞兜里,快步到她身边,视线平移到瞿宵头顶,疑神疑鬼。   瞿宵还以眼刀:“你什么眼神?”   “还是我骑吧。”陈青柠自请挑大梁。   瞿宵止步,上下扫射:“你会吗?”   陈青柠喝声:“瞧不起谁呢。”   瞿宵将信将疑地取车。   比她矮半头的女生,哐得一下将一架全黑的庞然大物支起,踢开脚撑,而后毫不费力地倒推出来,掉转车头,脸不红气不喘迎向她。   陈青柠双目骤圆,飞挑的欧美眼线都没跟上:“这是电瓶车?”   瞿宵点头:“对啊。”   陈青柠眉心紧皱:“这是摩托车吧?”   瞿宵执意:“是电瓶车。”   陈青柠:“那怎么长得跟摩托车一样啊。”   瞿宵不跟她掰扯:“你到底骑不骑?”   陈青柠瞬间服软,半躬身小碎步过来,挽她胳膊:“宵儿,你驮我吧,我不熟悉你们这边路况,万一把你摔坏了就不好了。”   她就知道。   瞿宵拧把手,载着陈青柠滑出学校小门,门卫爷爷笑着跟她们问早,陈青柠回个飞吻,用满是F纹的围巾把自己裹成狼外婆。   去往县中心的路比陈青柠想象中好走,是水泥大道,偶有坑洼,也不会让屁股遭罪太久。   两边农田尚未萌芽,光裸的高枝上顶着鸟巢,但周遭不是完全凋敝的景象,放眼望,仍有松柏屹立凌霜。   田野间小楼星罗棋布,远处山峦起伏,浅浅的灰色,像水晕出来的。   “你们这好穷啊。”陈青柠由衷感慨,两手圈住瞿宵腰腹,贴向她背后,专心感受自由,顺带让驾驶员挡风。   瞿宵周身僵硬,风中怒吼:“你在干嘛?”   女生身上香得可怕,像一团花裹住她,撒娇:“宵儿,你好帅啊。机车飒姐,我爱死了。”   瞿宵别扭挣扎,车身左右晃,险些冲进田里:“放手!我都不会骑了。”   “我不。”   “……”   这么嬉笑怒骂到达县城,路面一下子变窄,商铺也变多,鳞次栉比;有老头老太摆着菜摊,唠家常,太阳升起来,给白墙灰瓦上色,眼前霎时丰富多彩,有了生气。陈青柠摘下围巾,兜在颈后,彻底释放自己独一无二的洋气与美貌。   瞿宵放慢车速,避让行人和来去的车辆,提醒:“我要看路,你注意找剪头的地方啊。”   “啊?”陈青柠还在拨弄头发,回神:“哦,我在看。”   又问:“你经常去的那家在哪儿?”   瞿宵脑袋侧侧,示意:“前面左拐就是了。”   “哦,”路人都在忙活,关注陈青柠的眼神远不如她预料的多,她兴致下滑,懒得挑拣:“就去那吧。”   瞿宵问:“几点了?”   陈青柠抽出手机睇一眼:“九点二十。”   瞿宵转动龙头:“那得等会儿,他家九点半才开。”   陈青柠摸摸她扎在围巾里的黑发:“你怎么不染头?”   瞿宵说:“染了就老要补,麻烦。”   陈青柠若有所思:“是哦。”   陈青柠没让瞿宵陪着她等。   她要上门教书的学生离这不算近,陈青柠不想耽搁她时间,而且,有老师在场,她就有被看押的囚犯的感觉,不敢撒开蹄子玩耍。   再三叮嘱十二点半在「宣哥美发屋」前碰头,瞿宵扬长而去。   陈青柠扯下围巾当披肩,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环视四下。   她亭亭而立,过路人侧目频频。   而她也像景区里的吉祥物,巧笑倩兮。   都怪瞿宵骑太快了。   静止的艺术品才让人来得及流连和品鉴。   陈青柠回头看眼店牌,等候“宣哥”到来,顺便畅想,如果宣哥要她留影,印成宣传照贴玻璃门后,她可以只收两块的友情肖像价,从此成为白河县的美丽传说。   陈青柠干站整整二十分钟。   耐心全跑光,她甩着腋下包,冲进隔壁卤肉店,问橱窗后剁猪蹄的女人:“隔壁宣哥呢?”   女人搁下刀回答:“他休息了,儿子结婚。”   陈青柠捏拳,道声谢,风风火火掀帘出去,对着发廊推拉门遍寻告示无果,她拿门边斜椅的扫帚撒气,轻踹一下,没踢倒,再给一下,扫帚杆啪嗒栽地,她才满意折回卤肉店:   “给我称只整鸡。”   陈青柠开始四处闲逛,街角有咖啡店,她啜了两口就夺门而出,cafe界鹤顶红,还不如小卖部的速溶。阴着脸在女装店徘徊时,店主都不太敢上前推荐,任由她不断进出试衣间,模特身上配饰都不放过,最后花里胡哨站在镜前,把毛衣链在腰侧扣牢,自拍多张,才翩翩然过来:“这身多少?”   店主用计算器算了很久总价。   “这么便宜?”陈青柠不可置信。   将新衣服一股脑抱出,丢给收银台,陈青柠裹好围巾,环抱双臂支使:“吊牌都剪掉,包好。”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门,被理发店鸽掉的郁闷烟消云散,陈青柠瞥了眼时间,打开导航确认蜜雪冰城位置,打算买两杯返程,跟瞿宵碰头。   好在离她不远。   陈青柠把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点了一杯冰、一杯热的棒打鲜橙。   不小的机器声从柜台后传出,轰着她耳朵。她垂眼品赏自己的美神降临对镜自拍,一张接一张,心底赞不绝口。   陶醉之际,忽的听见人唤:“郁老师——这边唷——”   陈青柠从相册抬头,循声找过去,还真是她知道的郁老师。岔路口,男人从山地车下来,单手推车上前,风放出了他眉骨,他穿过明灭,人声与气味,目不斜视地走到一个女人身边。   对方是短发,穿靛蓝及膝的羽绒服,矮郁北许多,脸上能看出年纪偏大,可随之而来的笑容又为其增色。   郁北稍稍低头,倾听她说话。   简短交流过后,两人并排往街角走去。   陈青柠回头,询问黄毛店员小哥进度。   他递出一杯:“另一个还在做。”   陈青柠等不及,要了袋子,信手塞好,抛下一句“剩下那杯请你喝”就跳下路牙,追着郁北的方向。   跟踪计划临时启动。   她完全忘掉身上的负重,快跑着拐弯,再往前看,哪还有郁北身影。   掉窨井里了?   她不爽上前两步,用筒靴跟碾几下路面的小坑,又拿出手机,点进郁北微信,踌躇要不要按下语音。   屏幕陡然暗下去。   陈青柠心重重一跃,对面居然先打来电话,她惊惑接听,附到耳畔:“喂?”   “抬头。”   陈青柠看天。   “往后。”   她转一百八十度,碧蓝的天幕在旋动,被屋檐和横斜的电线切割,面前餐馆的二楼,男人站在狭窄的露天阳台后,俯瞰这边,眉紧锁,判断着:“真是你啊。”   陈青柠遥望着他,一动没动。他本来就喜欢黑脸,此时逆着光,脸更黑了。陈青柠硬生生看乐:“你怎么在上面?”   “上课。”   “哦。”好无趣的回答。八卦未遂,陈青柠没有因此失望,笑涡反而更深。   日光在她唇角盖下了小小的印戳:“郁老师,这么在意我吗?刚认出来就急着打电话。”   耳边声音不答话,只提醒:“你挡路了。”   陈青柠一下可怜巴巴:“因为我迷路了,可以去找你吗?”   载着缤纷瓜果的三轮车,叮铃铃从她身边驰过。郁北勾勾手:“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 柠:郁老师,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孤身一人。 300个红包~ 第14章 第十四粒星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郁北置身的菜馆叫「尝来小炒」,嵌在拐角,门头是蓝底黄字,做成立体的灯箱,因而分外醒目。   二楼水泥栏杆一侧,摆满塑料盆,种着葱蒜和叫不上名字的绿叶菜,家中人大概刚浇过水,好几道水迹蜿蜒而下。   郁北就站在栏杆后面,他个头太高,要是平衡感再差点,恐怕能当场表演高空坠物。   陈青柠缺德地想着,又把这些恶趣味的画面挥跑。   时值正午,小店里坐了不少人,只有一张桌子空着,鲜香味充溢。   陈青柠一进门,就把大半食客的目光拽了过来,他们多停两秒,又回到菜肴上。   同样注意到她的,还有从后厨端菜出来的女人。   陈青柠认出她是跟郁北接头的那位。   此刻厚外套剥去,整个人豆芽菜似的,细瘦的一条,她把围裙在后腰打个结,娴熟地招呼陈青柠:“美女要吃点什么?墙上有菜单。”   陈青柠瞟了眼菜单:“我找郁老师。”   “噢……”她像没料到,转头往斜对角楼道瞅一眼,慌里慌张地找起手机:“他上楼了,我叫他。”   陈青柠也看楼梯位置:“我知道,我自己上去找他。”   说完大包小包地要闯,那女人拉住她,急声:“小妹,你等等。”   陈青柠不明白。   她胳膊都要被袋子绳勒断了,还有指缝里勾着的棒打鲜橙,大大小小的凌迟,她只想快点解脱。   “陈姐。”   忽然有声音从脑后落下,像划开了满室油雾。   面前女人目光上挑,陈青柠跟着回头,是郁北过来解围,“她是我同事。”他说。   女人眼露惊异,缩回手解释:“她没说清楚就要上去,我怕……”   郁北颔首,语气温和:“我知道。”   厨房传来吆喝,是男声,在唤女人的名字,催促她菜好了。   女人应声,双目在两人身上游走,得到郁北笃定的确认,才拐回后厨。   陈青柠第一时间把一半袋子交出去。   郁北浓眉微抬,没接。   “帮我拎啊!”她差点嚎出来。   郁北这才拿过去。   有人从店外进来,郁北余光瞥见,把陈青柠往收银台旮旯拎半步,不让她满当当一个人,挡着人家做生意。   他问:“你怎么在这?”   陈青柠作千手观音状:“没看见吗,shopping。”   郁北又问:“一个人?”   陈青柠堆起笑:“现在是一个人了。”   郁北一眼看破:“瞿宵带你来的?”   陈青柠没劲地撇嘴:“对哇,她送教上门,你也送教上门,你们都没有周末生活?”   郁北不顺着她吐槽:“她上到几点?”   陈青柠:“谁啊。”   “瞿老师。”   “跟我说十二点碰面。”   “你吃饭了么?”   “还没,”陈青柠歪头看他:“你是不是想请我吃饭?”又挑挑拣拣地打量周遭:“我不介意吃得破一点。”   郁北单手插进裤兜,似笑不笑的:“叫瞿宵过来,在这把午饭吃了。”   陈青柠霎时怒目横眉,手就差要指出去:“你是不是暗恋瞿宵?”   郁北表情费解起来。   “是不是?”陈青柠仍在逼问:“把我当你的工具人呢。”   郁北无话可说,他碰巧在这家餐馆给孩子补课,想着偶遇陈青柠,就一并帮她们把午餐解决。   难得当回老好人,结果被误读出一部爱情大作。   他放弃解释:“你去找她吧。”   陈青柠不依了:“你都叫住我了,就得对流浪街头的我负责,”她效仿他曾训她的话语,阴阳怪气:“凭我现在对你负责。”   说着话,还原封不动复刻哟哟哟表情包。   郁北真想把她欠管教的脸拨到一边去,他曲曲手指,扫向收银台后的墙面:“吃什么?”   陈青柠讷住:“你不教书吗?”   郁北说:“吃完饭上课。”   陈青柠嘁一声:“原来你是来蹭吃蹭喝的。”   等到真正入座,陈青柠才意识到,郁北不是来吃白食的,是贵客。   那张特意空着的小桌,是老板专门预留给郁北的。   跟陈青柠同姓的女人过来抹桌子,有拼桌客人不满念叨,女人陪笑,说郁北是家里远房亲戚,难得过来一趟。   “真是你亲戚啊?”等她走了,陈青柠抽出自己纸巾,仔细擦拭半湿的桌面:“你是本地人?”   郁北没回答后一个问题,垂着眼,专心冲烫碗筷:“不是。”   另一套白瓷餐具从对面推过来,挤走他的,掺着细若游丝的女声:“那是老板娘撒谎咯?”   郁北抬眉,不否认。   “帮我一起烫一下嘛,”陈青柠视线平移,相互摩挲冻红的“纤纤玉指”:“开水壶在你手上。”   郁北把她的碗盘拖近。   袅袅白雾从两人间浮出,一瞬消逝。郁北把四支筷子插进同一只水杯,等候片刻,分出一双给陈青柠,最后才躬身,用脚去勾桌下的垃圾桶。   陈青柠血拼告捷,战利品摆满长凳,桌下也没放过。   她放得很随意,其中一只跟垃圾桶贴着,不知是没留意还是不在乎。   郁北将它们拉开间隙,才把涮碗水倒了。   陈青柠奇怪,后倚查看桌下:“你干什么呢?”   郁北正坐:“没什么。”   陈青柠亮出瞿宵的回信:“宵儿说她不过来了。”   郁北抿了口杯中水:“那你怎么回去?”   陈青柠把一根筷子当麦克风,深情哼唱:“‘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郁北也看手机,不由分说:“吃完就走,我给你叫辆车。”   陈青柠义正言辞控诉:“你还是不是我的带教老师?你怎么能放养你唯一的最爱的实习生呢?”   郁北说:“我不止带过你一个。”   陈青柠马上断章取义:“你没否认最爱的。”   “……”   陈姐端来当地特色菜,招呼两个年轻人吃。盘子里的鱼酱色浓郁,嗅起来十分怪异,陈青柠蹙眉:“这什么啊。”   陈姐介绍:“臭鳜鱼。”   陈青柠警惕:“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吗?”   陈姐答得不甚确切:“算是吧,两位老师你们多吃。”   陈青柠不敢动筷,被味道劝退,双下巴都缩出来。一抬头,就见郁北看着她,他笑叹一声,径自夹鱼肉。   筷子尖绕开了鱼肚。   陈青柠捏拳掩鼻,另一手仍是戒备:“好吃么?”   郁北说:“比西湖醋鱼好吃。”   陈青柠半信半疑。   盛了饭回来,女生已经在剔鱼刺,末了吃药般含服几丝肉,咂摸:“还行吧,比你们食堂强点。”   郁北没有附和。   见他只带回来一碗饭,陈青柠佯装愠色:“你怎么不帮我带饭啊。”   郁北回:“我又不知道你吃多少。”   陈青柠说:“嫌多就挖给你啊,你还不用再去添饭,岂不是两全其美。”   郁北把面前碗口斜向她,认真给建议:“不如这样,我匀点给你,你也不用大费周章去盛饭。”   陈青柠语塞,牙缝里挤出“你、行”两字,抄上碗,自力更生去了。   使唤人失败,陈青柠周身不得劲,开始挑三拣四,故意找茬:“你都害得我没果茶喝了。”   郁北的碗早空了,还在等她细嚼慢咽,闻言斜一眼调料罐旁边的饮品袋:“那不是吗?”   “那是给宵儿的,”陈青柠给自己贴金:“为了关心你,我连我那杯都没拿。”   郁北按灭手机,放回桌上:“尾行就尾行,说那么脱俗。”   “我——尾行?”陈青柠指自己:“刚才谁在前谁在后?谁让我转的头?”   郁北不接一言,起身到门边饮料柜取了瓶茶水回来,放到桌子中间,下巴示意她喝。   陈青柠睨着绿白瓶身上的饮料名,故意挑刺:“这是茉莉清茶,不是果茶。”   郁北拿回来,拧开瓶盖自己喝。   陈青柠怨气冲天:“你怎么这样啊。”   郁北说:“你不要,浪费么?”   等她把饭菜都刨了个遍,勉强填饱肚子,郁北已经喝掉整瓶饮料。   陈青柠叹为观止:“你上辈子水牛啊。”   郁北没说话,把空瓶丢了,留下白色圆盖,带去后厨。   陈青柠挺直背脊观察他动向。   须臾,男人回到桌边,抽了张纸巾,细致地擦去瓶盖的水渍,收进裤兜。   陈青柠不可置信地开口:“我只见过人要空瓶,从没见过人收瓶盖。”   郁北轻描淡写:“上面有再来一瓶。”   陈青柠吃惊:“真的假的?运气这么好?”   郁北:“假的。”   陈青柠噎住。   男人没再坐下,只问:“我马上上课,你怎么安排?想好了么?”   陈青柠毫不犹豫,嗲里嗲气:“当然是郁老师在哪,我就在哪,我要当老师您一整天的美丽挂件。”   郁北解锁手机:“我叫车?”   陈青柠扭头看门:“这里叫得到车?瞿宵怎么说叫不到?”   郁北解答:“学校叫不到,县里可以。”   陈青柠凝眉,思考片刻,坚持要留下:“作为您亲口认证的最爱学子,我当然要常伴恩师左右。”   郁北:“不用。”   “就用。”   “我想看看送教上门不行么,”陈青柠假惺惺扮可怜:“宵儿不带我去,你也撵我走,我本来就一个人来的白河,说是锻炼学习,结果没人愿意带着我。”   郁北若有所思,一眨不眨;而陈青柠的眼皮快抽筋了,机关枪式连发秋波。   “走吧,跟我上去,”郁北不再回绝,也适时叮嘱:“楼上学生跟学校的不一样,你安分点,别惹事。” 作者有话说: 24小时内评论送红包 第15章 第十五粒星 踢球老师   登上二楼前,陈青柠没发现任何不一样。   哪怕郁北停在阶梯尽头的围栏门前开锁,她都以为这家人可能养了条小狗。   这种栅栏门在宠物店很常见。   眼前这扇更高,陈青柠暗中比划一下,差不多到自己胸口。   听见声响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奶奶,花白短发,脸型短而圆,穿着红黑格纹的罩衫,双手湿漉漉,似乎刚下过厨房。   郁北进门,叫“徐婶。”   陈青柠闭口不语,跟进去。   那奶奶瞧她一眼,没多问,只冲郁北眉开眼笑:“吃过了啊,郁老师。”   郁北点头,往里头瞭了眼,问:“在房间?”   老奶说:“是呀,刚吃过饭。”   郁北视线定在一处,面朝里面说话:“常康乐,你也吃过了?”   他腔调难得这么高,也勾起陈青柠脖颈,跟着寻找他唤名的对象。   是个小男孩儿,短短一小截,靠坐在沙发上,把曲着的两条腿当平板支架,心无旁骛地盯视电子屏。   压根没听见郁北叫他。   陈青柠扑哧乐了。   徐婶见不得他如此神游天外,尖起声:“乐乐,郁老师问你话呢!”   小男孩懵懵懂懂抬脸。   郁北踢开挡路的白绿相间小皮球,走近他:“好看吗?”   小孩并不畏惧:“好看。”   他关注到郁北身后的生面孔,嘴努了起来:“她是谁呀?”   郁北没介绍陈青柠,只让徐婶去忙,独自应付那个乐乐:“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这个姐姐是谁。”   姐姐?   陈青柠挑唇,我们郁北老叔还蛮有眼力见。   郁北坐到他身畔的沙发扶手上,乐乐暂停平板,昂头:“你问。”   郁北问:“你哥哥吃过饭了吗?”   还有个哥哥?陈青柠边听,边找地方下脚。   这客厅太乱了,瓷砖上不是小车就是被肢解的奥特曼,阳台的光线漫进来,映出白墙上张贴的看字识图挂画。   隔墙隐约传出涮洗声,想必是徐婶在刷碗。   乐乐答:“吃过了。”   郁北说:“跟你一起吃的吗?”   乐乐点头:“是的。”   “吃了多少?”   “吃了一碗多。”   陈青柠惊愕地瞧着他俩,啧啧称奇:郁北,没想到你还有个校外身份是育儿叟。   陈青柠也由住家保姆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沈敏华起到的作用是刷脸和刷卡,饶是如此,她还是跟父母非常亲近,从未怀疑他们不爱她。   环境乌糟糟,陈青柠没地方坐,最后只能去到沙发另一边的扶手。   乐乐左右望望,两个大人跟结界兽似的包夹自己,不禁嚷声:“你还没回答我!”   郁北正要开口,陈青柠抢占话头:“我是郁老师的贴身校花助理,teacher陈。”   郁北:“……”   乐乐:“踢球陈?”   陈青柠:“你英语怎么比我还差?”   乐乐平白挨批,转头求助郁北。   陈青柠跟着看郁北:“你给他补课?”   “不是,”此时男人图穷匕见:“你负责他。”   陈青柠定住:“我?”   “嗯。”   她很意外:“我又没家教经验。”   郁北说:“陪他玩一小时就行。”   陈青柠眼睫翕眨:“那你呢?看戏?”   郁北说:“我给他哥哥上课。”   大人一傻眼小孩就犯贱,乐乐忽的嬉皮笑脸,语气老成起来:“你不知道郁老师是给我哥哥上课?”   陈青柠:“我新来的。”   “哦。”他真正打量起她。   陈青柠拗个堪比椰树汁包装的pose:“没见过我这么漂亮的老师吧?”   乐乐吱吱笑开来,想回答,身前一空,是郁北抽走平板,不留情面地阖上。   “我这集还没看完呢——”乐乐崩溃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央求无果,眼看要装疯卖傻再使出贴地大招,郁北做个“嘘”的手势,又瞥瞥掩着的门扉。   缚身咒似的,乐乐一屁股坐下,脸色还是灰怏怏,但不再闹腾。   郁北把平板搁到书架高处,里头挤着高低不一的彩色童书。   郁北提议:“跟姐姐看书?”   乐乐不吭声,抱住双腿。   “陪他玩吧。”他视线投向陈青柠:“我进去了。”   陈青柠起身,垂死挣扎:“不是说带我上来看你怎么送教的?”   郁北说:“这也是送教的一部分。”   “有你这样变卦的吗?”陈青柠申诉无门,转脸找厨房位置:“那个婶子不能陪?”   郁北说:“她下午休息,你先顶会儿。”   敢情是骗她上楼当陪玩啊,陈青柠只想夺门而逃,她太了解乐乐这种类型的小屁孩了,哈士奇幼年体,电子产品不离手,跟他讲道理左进右出,玩嗨了没准还会拆家。   因为她以前就是这种小屁孩儿。   她觑觑乐乐沮丧的圆脑勺。   陪陪小时候的雄版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她接下郁北的任务,悄声:“我过会儿把平板拿给你。”   刺毛头腾得昂起来,变热切小脸。   “我听见了。”往房间走的男人驻足。   陈青柠心一抖,握拳咳嗽:“我说笑的。”   又拍拍裤兜里的手机,分贝更低:“没平板姐还有手机。”   乐乐只用零点一秒就接纳她。   郁北进房后,厨房水声也停下了,屋内顿时阒然无声,男人的声音从墙那边响起,仿佛隔着听筒,不那么清晰:   “陈孝善,我又给你带了瓶盖。”   陈青柠屏气凝神,却没听见房内孩子的应答,只有“盎盎”两声。   接着还是郁北:   “先放盒子里,我们上课,上完课给你。”   终于出现小孩的动静,在大声说:“好啊——”   这个“好”字,咬音并不准确,仿若咿呀学语的婴童,陈青柠皱了眉,低头看乐乐,发现对方也在留意隔墙的响动。   陈青柠问:“你哥是听障吗?”   乐乐抬脸不解:“什么是听障?”   陈青柠摸摸耳廓:“就是听不见,或者听得不太清楚。”   乐乐摇头:“不是,他是傻子。”   陈青柠怔愣。   她有些不信:“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哥哥?”虽然她也经常骂沈璨傻diao,但她现在身份是老师,在其位司其职,还是该装出兄友弟恭的端庄:“要尊重哥哥,尊重家人。”   乐乐却坚称:“他真是傻子,妈妈也说他是智障。”   陈青柠失去几秒对话能力。她第一次切身直面这种状况,这种家庭。一些特校的细枝末节长出来,与眼前的所见所闻相互缠绕。   她突然知道,瞿宵在教的,是怎样的一群小孩。   她也知道,为什么行走在学校走廊,总会看到一些形色古怪的孩子,有的瞧着年纪不小了,个头比她还高,眼神却格外呆钝,有的完全忽略她,哪怕她笑得花枝乱颤;还有一天,她穿过走廊,无意望见器材区,有个男孩一直在推滚场边的黄色轮胎,一遍一遍不停歇。   陈青柠背脊生寒。   她暗暗捏手,转移话题:“但你很聪明啊。”   乐乐好像在骂人:“因为我不是智障啊。”   陈青柠问:“你哥摔到脑袋了?”   乐乐倚着沙发,两只小肉脚来回翘动:“不是,妈妈说他生下来就这样,脑子不好,他爸都跑了。”   陈青柠瞪眼:“你们不是一个爹?”   乐乐点头:“我们是一个妈妈。”   陈青柠陷入沉默。   她把手偷偷揣入裤兜,长按侧键,确定嗡震一声,才轻声击掌,顾盼两边:“我们玩什么呢,乐乐。”   乐乐噘嘴:“不是说给我手机吗?”   陈青柠晃动手机:“NoNo,我们要先假装玩一会儿游戏,不然郁老师出来了,看到我偷偷给你手机,会很生气的。”   “做戏要做全套,”陈青柠信誓旦旦,抽出手机,摆到茶几上:“看,说到做到,我手机就放在这。”   “欸?怎么黑屏了?”她眉毛拧成一团,嗒嗒按压:“怎么回事?我手机没电了?”   乐乐凑过来,也拍拍黢黑的屏幕,加入她:“没有显示!”   陈青柠复述他的话:“对啊,怎么没显示?”   她一拍脑袋:“哎唷,肯定是我早上出来忘记充电了。”   乐乐自告奋勇:“我给你去找充电器,我有充电线!”   说完就跳下沙发。   陈青柠窃笑,又在小男孩跌跌撞撞拖着白色数据线过来时,接过来,瞄准槽口多次,最后爱莫能助地耸肩:“我们不是一个品牌的手机,你的线我用不了……”   乐乐不动了。   漂亮老师的脸色非常难过,遗憾又诚恳。他绝望作罢:“那我们玩什么,踢球老师?”   “谁是踢球老师?”   “你啊。”   “我是陈老师,不是踢球老师。我姓陈。”   “我妈妈也姓陈!”   “什么陈?也是耳东陈?”   “是呀。”   ……   客厅吵嚷声渐大,郁北回看一眼门缝,走过去,带上门。   回到桌对面坐下,对着视觉提示卡呆愣良久的男孩,正烦躁地抓挠两边头发。   郁北宽慰:“外面有些吵,我关门了。”   男孩不看他,开始微微前后晃动上身,撞击桌缘。   郁北提醒:“陈孝善,把手放下,我们的公交车还没有到清水塘菜市场。”   男孩口齿不清地重复:“菜市场。”话罢抬起头。   得到学生的眼神,郁北立马接,“对,菜市场,你刚刚已经把2的卡片,摆在南埠桥下面。”   “南埠桥。”   “二。”   郁北的手指来回点中央两张上下放置的过塑卡:“你的摆放位置是正确的,南埠桥是第二站。”   在他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里,陈孝善慢慢放下了搓头的手。   郁北说:“拿起3的卡片。”   陈孝善低眼,摆着脑袋寻找起来,他摸到那张卡:“三。”   郁北说:“对,第三站是哪儿?”   陈孝善不假思索:“菜市场。”   郁北颔首:“找到它。”   陈孝善两手捏起那张“3”,再次埋脸,视线在桌面卡片上来回逡巡,郁北也好整以暇地等着。   片刻,那男孩欣悦地看向他,用手里的卡,敲击印着简笔画菜市场的卡片:“这个!这个!”   郁北莞尔:“找到了,该做什么?”   陈孝善回答:“放在下面。”   郁北:“做。”   目随那双小手将卡片板板正正摆至正确位置,郁北追问:“清水塘菜市场是第几站?”   “三。”   “很好,”他舒了口气:“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下车,好吗?”   郁北从一旁的透明亚克力盒子拿出瓶盖,递给双目放光的男孩。   他兴奋地捧过去,放在桌上打起转来。   瞄着他不亦乐乎地玩了会儿,郁北回头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眼手机时间,点进微信,打算给楼下陈姐打语音,告知课已结束,可以上来接管小孩。   他拇指停在陈姓那栏,侧头看墙。   最醒目卡通头像的使用人竟没了声响。   郁北仔细听了听,离开座位,打开门走出走廊。客厅里落针可闻,而有关陈青柠的画面从不让人失望。   静立片刻,他基本确认,她和常康乐都睡着了。   一个占躺椅,一个横沙发。   陈青柠约莫怕脏,还用围巾垫在下面。   挂式空调不比地暖,午后的室温依旧幽凉,两人都蜷起身子,睡眠却分毫不受影响。   郁北走到沙发后,扯下挂背的毛毯,轻手轻脚地覆住小孩,又在客厅找了找,没瞧见别的能派上用场的物件,才回房间取来自己外套,盖在陈青柠身上。   鞋底踩到异物,郁北退后一步。   是只巴掌大小的明红色纸青蛙,不远处,还有一只墨绿的。   放眼,颜色各异的青蛙分布各处,看来不久前有过鏖战一场。   郁北挨个把纸青蛙捡起来,从小到大排列在茶几上。   他回到房间,望了眼不厌其烦,还在骨碌碌转瓶盖的陈孝善,而后轻掖上门,没有再拨出给陈姐的电话。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双更 依旧老时间,这章48小时内所有留言送红包,感谢支持正版, 我发誓,后面会越来越好看~(自信 第16章 第十六粒星 夕阳   “Qingning.”   很长一段时间, 陈青柠生怕别人叫她的名字,点名意味着要回答问题或上台表达观点。她捉襟见肘的语言成绩,并不足以让她在美校课堂立足。而开学第一天, 她就知道, 语言有时是地位的钥匙。   “What do you think?”灰白蜷发的花毛衣教授牢牢盯着她,眼神鼓励。   陈青柠手摸裤腰,尴尬地上下摩挲:“Em...I think...”   “Pa...Can you say the question...again?”   陈青柠倚在躺椅上呓语, 断断续续。   提前醒来的常康乐凑近她脸颊, 气音问沙发上的郁北:“踢球老师在说什么呢?”   郁北瞥一眼眉心紧锁的女生,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绘本, 吩咐乐乐:“把她叫起来。”   乐乐把小拳头攥来前胸:“我叫?”   郁北:“嗯。”   扰人清梦不是好事,乐乐把差事推回去:“你叫嘛。”   郁北说:“你是她的好朋友。”   乐乐问:“你不是吗?”   郁北挑眉:“我是她的老师。”   乐乐噘嘴,开始搡攮陈青柠肩膀:“醒醒了——起床了——踢球老师——”   尖昂的童音效果显著, 陈青柠顷刻从躺椅上弹射。   身体打挺而坐, 脑筋还没跟上。昏沉视野里, 第一个跑进来的是乐乐探问的大眼。   它们随即弯成缝儿:“你醒啦?”   陈青柠打了个惊天哈欠, 握拳敲敲脑袋。   睡意钉得很牢, 根本卸不掉。   刚要再躺会儿, 陈青柠后倒的背被不由分说撑回去:“别睡了。”   严肃的一声, 叫魂似的, 霎时让她耳聪目明。   肩胛骨处的力道退去, 有人绕到她跟前,躬身拣拾地上的冲锋衣。   陈青柠追着他的身影,最后落在他下巴:“你上完课了?”   郁北敛目,掸掸衣服:“上完了。”   乐乐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话:“他早就上完啦——”   陈青柠侧向乐乐,又仰头看郁北。   男人利索地穿外套:“你睡完觉了?”   乐乐掩嘴偷笑。   陈青柠抹着乱发:“我怎么睡着的?”   乐乐记得一清二楚:“你说跟我玩比谁闭眼更久的游戏。”   郁北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哦——”陈青柠豁然开朗:“对对对!”   她从躺椅上起来, 四下寻找。乐乐瞄见她动作,也跟在后面乱看:“你找什么呢?”   陈青柠嘀咕:“我手机呢,我要看看时……”   乐乐说:“你手机没电了。”   险些露馅,陈青柠后知后觉,当即住嘴,变换音调:“是喔~常康乐,你记忆力真好。”   她猛揉两下乐乐脑袋。   小男孩避让:“不要乱动我头发。”   “就动。”她轻而易举勾住他细脖子,弯下身连搓带挠。   乐乐痒得直笑,一边嫌弃一边受用,最后挣脱开去,溜到茶几那边躲着。   “再玩多久?”郁北站在一边开口。   陈青柠刚要揉眼,猛想到会揉掉种植睫毛,本来根数就岌岌可危,忙说:“现在就走。”   她一门心思找提包找手机,唯独忘记垫背的围巾。   陈青柠把狗牙包扯上肩头:“我好了。”   “你好了。”郁北立在原处,纹丝不动,重复她的话。   陈青柠奇怪:“对啊,好了,不走吗?”   郁北下巴指指躺椅。   陈青柠语塞,低头吐个舌头,灰溜溜跑回去,把围巾捞进怀里。   “你不能帮我拿一下吗?”她嚷出声来。   “自己事情自己做。”郁北说。   —   在楼下告别两个孩子的父亲——常师傅,陈青柠和郁北先后走出菜馆。   天色比来时黯淡,太阳半隐在云后,地面的光块像被漂过,远不如中午暖融,陈青柠仍在打哈欠,泪水沁出来,她用指尖刮去:“现在干嘛?”   身畔男人低头点触手机:“等车。”   陈青柠也掏出手机,长按打开。   目及屏幕时间的下一刻,她惊叫出来:“四点了?”   她佩服地看向郁北:“你一口气上了两个半小时课?南孚聚能环吗?”   郁北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马上就到呢,郁老师,”浑厚的声音从他手机传出:“就是我面包车子借出去了,只有三蹦子。”   郁北默了两秒,把手机靠向下巴:“没事。”   “我去取车,”他交代陈青柠:“你在这等我。”   “什么车,”陈青柠眼神揶揄:“你那破单车?”   郁北没理会,转头走进窄巷。   陈青柠裹紧身上的围巾,望向灰白的天发呆。片刻,身后有铃响,暖意扑上她后颈。   陈青柠回头看,是陈姐从门内出来,温柔笑着:“陈老师,你进来等吧,这会儿降温了,你穿这么单薄,别冻感冒了。”   陈青柠歪身往店内看:“乐乐和他哥哥呢?”   陈姐愣了愣:“他们爸爸上去了。”   陈青柠放下心来:“不用,我就在这等。”她做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我铮铮铁骨不怕冻。”   陈姐哭笑不得。   陈青柠展颜:“姐姐,下次来还是叫我小妹吧,我也姓陈,跟你是本家。”   陈姐欲言又止,眼皮连眨数下。她的唇角在短暂而细微的抽搐后别向两边:“嗯,小妹,下次还到我家来吃饭。”   陈姐退回门里,少刻又拿了一整袋暖宝宝过来,不容分说塞给陈青柠。   陈青柠垂头,是仿日本包装的山寨货,她在二世谷滑雪用过正版,还借给酒馆偶遇的一位影星,以此跟他讹到拍立得合影和签名。   郁北推着山地车从墙角拐出,就见女生托着红黄色的包装袋出神。   风很邪门,把她发丝吹得四处乱散,几次糊上她眉眼,再被她烦厌地拨离。   “也不知道戴个帽子。”郁北停在她身边。   陈青柠还没来得及收回骂骂咧咧的表情:“你也没戴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郁北双手伸到脑后,把冲锋衣兜帽拉上,又将立领的魔术贴按实。   陈青柠哑声,也不甘示弱地切回衣锦夜行蒙面女侠。   她从低处用“谁怕谁”的眼神强势反击。   郁北偏开脸,抿了抿唇。   吱嘎一声,蓝色的三蹦子刹在尝来小炒门前,驾驶座上人推门出来,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啊,郁老师,来晚了。”   是位穿军绿色工装的男师傅,外头套棉马甲。一见陈青柠,他脸上犯了难:“还有个人啊。”   “不碍事,”郁北说:“她坐车里,我坐后面。”   “后面?后面冷啊——!”那师傅长叹,扭头看:“我又没收拾,脏得很。”   陈青柠反应过来,指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拉货车:“我们坐这个回去?”   郁北“嗯”了声,两手架高山地车,全不费劲地推入货厢。   驾车师傅想助力一把,完全没帮上忙,悻悻收回手。   陈青柠箭步跟过去:“没苦硬吃吗,郁北,不是说叫得到出租?”   郁北看她,黑发在风里猎猎动着:“出租放不下我自行车。”   陈青柠说:“那我叫车,你跟他回去。”   郁北说:“太麻烦了。”   陈青柠难以理解:“坐后面不冷吗?”   郁北说:“你坐车里。”   陈青柠抬高分贝:“我是说你冷。”   郁北说:“这算什么。”   陈青柠回他个毫无瑕疵的白眼:“逼王。”   郁北:“?”   老师傅提议:“这样好了,郁老师,你们再喊辆车,我给你把自行车驮回去。”   郁北沉了声,望向如烟似霭的远山,实话实说:“叫不到。”   陈青柠侧向他。   郁北语气确切几分:“我叫过了,每种车型都试了,叫不到。”   陈青柠打开软件确认,结果如郁北所言,无一例外十分钟起步,加价都无人问津。   “你们这儿到底是什么贫困山区啊!”陈青柠绝望低嚎。   那老师傅干涩地憋出笑。   “再晚气温更低,”郁北不再原地干等:“上车。”   —   三蹦子的车厢极为窄小,只容得下两人,但也因为空间有限,要比外头更为暖仄。   陈青柠摘下围巾,把两边头发整理到耳后,打开微信查看消息。   但她看不进去。   两边田野倒流,道路轻微颠簸,背后传来轻而规律的空响。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   露天货厢与车头的衔接处偏高,只漏出郁北一点头顶。   陈青柠又看向副驾外的后视镜,里头映照着路与树,天与山,唯独看不到人。   “丫头,你是特校新来的老师?”司机大叔跟她搭话。   陈青柠斜他一眼:“昂。”   “哪儿过来的?”   陈青柠报出地名。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好地方啊。”大叔肤色黝黑,但笑容明朗:“怎么来我们这教书了?”   说来话长,陈青柠一下子也道不明。   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进入状态,信口开河,也第一次承认:“我老家是这的。我从小就有个愿望,成器以后造福家乡。”   “哦?你是我们这边人?”大叔颇感意外。   陈青柠赶紧拉开距离:“不不,我没在白河长大。”   大叔依旧笑:“是啊,看你白白净净漂亮又时髦,一看就是大城市下来的。”   陈青柠没有吭声。   一会儿,她问:“郁老师哪里人?”   “你们之前不认识?”大叔打方向盘:“我还以为早就认识了,他跟你一个地方的。”   “哦?”陈青柠惊喜收下新信息。   大叔与有荣焉地阔声:“对啊,他可是高材生,在北京上的大学。”   陈青柠皱皱脸:“有多高才?北大的?”   大叔摸鼻子:“那我就不晓得了。”   “切——”陈青柠不屑:“肯定不是北大,是北大的早吹翻天了。”她下意识转头,再度撞上视觉死角。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按压挎包,里头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遽地,她想到什么,翻找袋子,抽出那袋暖宝宝。   —   车无由停了下来。   郁北觉得奇怪,手搭货厢栏板,向外探身查看。   副驾的门砰得打开,陈青柠从里头迈出,瞬间飙了句脏话,然后揣起双臂顶风走近。   “你要去厕所?”郁北皱眉。   陈青柠张口结舌:“你脑子冻出问题了吧。”   两人隔着护栏,被灰蓝的暮色漫过。   陈青柠唇瓣翕动:“我要看落日。”   郁北看看天:“哪有落日?”   他鼻头泛红:“别想一出是一出,外面很冷。”   陈青柠看手机时间:“才四点半,过会儿就有了。”   郁北明确告诉她:“没有。”   太阳已经走了。   这里的天就如此,今晨的晴空已经很难得。   沿途的树梢暗成一片。   郁北半屈着腿,倚坐在货厢里,与他单薄的车架一起,也黑压压的,陈青柠却无端想起那篇课文,《白杨》。   陈青柠的鼻腔,被寒风逼出了潮意,她坚持不回车里:“你有没有情趣啊?!这种时候你应该拉住我的手,把我带上车!”   说完冲他递出左手。   一只秀窄的皎洁的手,甲片泛动着潋滟的星彩。   郁北看着她。   “回车里。”他说。   “No——休想!”她更为执着地爆发出英文,手依然任性悬空,没半点收走的意思。   郁北不置一词。   僵持少刻,郁北撑站起来,扳开货栏两边的插销:“自己爬。”   手攥成拳头,隔着空气冲他癫狂挥舞。   郁北假装没看见,空出一些位置,也把林师傅特意铺给他的干净蛇皮袋让出去,“坐这。”   陈青柠努着嘴,睥睨过来:“坐你怀里不行吗?”   “回你车里吧。”   “……”   陈青柠一屁股赖坐到他身边,这才称心如意地拍拍车厢板,大喝:“林师傅!走咯——”   郁北被她声音吓一跳,无言看她。   女生的笑容似乎比声音还大,眼睛和牙齿在风里亮闪闪的:“干嘛盯着我?被我美到了?”   郁北视线回正。   车重新行驶上路。   “非得出来遭罪。”晚风挟来郁北的嗓音。   陈青柠抱住双腿,遥望群山远去:“我都说了要跟郁老师同甘共苦。”   “你不用担心我,”原本安静的车后就此变得吵闹,“给你看个好东西。”   郁北没给眼神。   “你看啊,看我。”陈青柠晃动他胳膊。   郁北扯回手臂,侧去一眼。   陈青柠冷不丁敞开披肩围巾:“将将将——”   郁北以为自己不会第二次被唬到,但他失算了。   陈青柠的腰腹间,黏满对称的暖宝宝,视效堪比炸药包。   “我的六块腹肌。”她掐住腰,隆重介绍:“你有么?”   郁北忍住了要扶额的动作,只说:“算你有点脑子。”   “什么?”风一瞬大了,鼓噪而过,陈青柠没听清他说话。   她沉浸在自己的演绎里:“要送你两块么?”   郁北回:“不用了。”   然而她已经在撕扯,细碎又一气呵成的轻响过后,两只暖贴托来他眼下。   郁北说:“真不用。”   陈青柠把它们粘去他膝盖:“别嘴硬了。又不是要你贴身上,捂捂手不好么。”   郁北说:“我手放口袋了。”   陈青柠面露狡黠,张开十指:“那我手放你膝盖?”   郁北当即把叠着的暖贴取下,背面触感毛赖赖,全是从陈青柠羊毛衫缠下的战果。   大掌握住热烘烘的暖贴,重新抄回衣兜。   “还真没夕阳啊。”陈青柠将下巴陷入两膝,遗憾地嘟哝,因为天完全暗了。   发丝擦过她洁白的脸颊,郁北收回目光,远眺道别的云团,边缘微微一线金,但更多是铅灰。   他想回,说了不信。   但最后,他没有开口。   咔嚓,倏然有快门从身侧响起,郁北看过去,就见陈青柠高举手机自拍,小小的框景里,她笑得能吞象,手势更是百变星君。   “哎,我真服了,光线这么差,我还是这么漂亮!”   “环境重要吗?在绝对的建模前,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她快乐地尖叫着,陶醉着,好像飞驰在加州蔚蓝而灼目的海岸线上。风和夜避她而行,也为她开道:   “谁说没有夕阳——”   “我就是今天的夕阳。”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当夕阳 有人在看夕阳 24小时评论送红包哦~ 第17章 第十七粒星 一颗糖   返程的后半段, 陈青柠愈发疯癫,直接从货厢起立,扶住护栏, 任风鼓起发丝和围巾, 单臂高举,妄图触碰夜幕:   “U jump,i jump——”   “wow——”   郁北懒得管她了。   入夜后的天, 海潮一般涨过来, 两边点灯的小屋是随停的船只。白河特校也在其中,宿舍楼和传达室的窗扇都亮着, 远看如琥珀。   三蹦子停在校门外,保安胡叔闻声而出,立在台阶上问:“谁啊。”   郁北松了护栏, 跳下去:“是我。”   胡叔有些意外:“郁老师, 怎么坐货车回来的?”   “天晚, 打不到车。”   郁北把山地车拉下来, 刚支好脚撑, 背后传来呼唤:“郁老师, 帮我一把。”   郁北回头, 那只半途求拉未遂的手, 再次从高处理直气壮伸向他。   手的主人显然冻得不轻, 关节通红,鼻音嗡嗡。   郁北定一秒,走过去,没有牵她的手,只帮忙托了把胳膊,协助陈青柠一跃而下。   “还害羞……”陈青柠瞟着他嘀咕。   郁北不解释, 把厢板竖回去。   下车的林师傅忙不迭跑来:“哎,郁老师,我来。”   郁北已经熟练地固定好,掸掸手:“不碍事。”   “哎呀,冻坏了吧。”胡叔折回传达室,取了烟和水捂子出来。烟给司机,热水袋给郁北,收到郁北眼神示意后,他转向陈青柠:“小陈老师,热水袋你用么,我刚冲的,夜里风大,别生出疮了。”   “不用了。”陈青柠嘴硬:“我一点都不冷。”   胡叔悻悻收回手。   郁北说:“胡叔,你自己用吧。”   随即跟林师傅交代:“钱我从微信转你。”   “不要——”林师傅从车内探头:“一分我都不收。”   郁北微微莞尔。   三轮货车轰轰走远,消融在夜里的田间大道,陈青柠忍无可忍:“你还要目送多久!”   路上有多潇洒,下车后就有多狼狈。   郁北看她:“是你不进去。”   陈青柠抽鼻子:“我在等你啊!”   郁北回身推山地车:“我还要去车棚,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鼓了鼓腮,围巾一隙不露地包住自己:“又不是不顺路。”   当然不顺路。   车棚位处东南角,宿舍在北端,中间隔着汉界楚河,要穿过食堂和家长等候室。陈青柠脑瓜子都吹得疼,牙齿打架,快僵成冰雕。追男人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她跟了两步,果断抄近道回寝,不再管郁北死活。   百米冲刺撞开宿舍门,也撞醒桌前打盹的瞿宵,她摘下耳机,瞪视大喘气的陈青柠:“你怎么了,被野猪追了?”   “我要冻死了!”她摔上门,丢开包袋,脚踩热锅一样找到空调遥控器,连滴五声才瘫回座椅。   瞿宵靠过来,见她裹成粽子,不禁猜想:“你跑回来的?”   “我坐三轮车回来的,”陈青柠缓过来一口气,绕开围巾,从满地战利品里翻出蜜雪冰城的包装,后知后觉地娇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这么可怕漆黑的交通工具……”   瞿宵意外接过,被她一肚子的暖贴逗笑:“早上怎么没看见你拿这个?”   陈青柠低头:“家长送的。”   瞿宵看门:“郁老师呢,他没送你回来?”   “就因为他!”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才活得猪狗不如。高速上的猪都有大卡坐。”   瞿宵:“?”   她不解其意,但看室友脸跟冻伤的水蜜桃似的,也觉得她受了不小委屈,跟风批判:“他怎么就让你坐三轮啊,下次我驮你回来。”   “算了。”陈青柠佯作大度挥手,翻起桌上的包。   瞿宵问:“你找什么?”   “手机。”   “要看时间?”   “问郁北有没有活着回到宿舍。”   “……”   —   冲完热水澡出来,郁北才看见陈青柠的消息。   陈老师:亲爱的郁老师,你回寝室了吗?   郁北把手机放回书桌,转头去镜前擦头发。   镜面凝出大片水雾,他的上身也在里头影影绰绰,他盯了会那片模糊的轮廓,取下一旁挂着的刮水器,将镜面揩拭干净,才回到桌前打字。   郁北:回了。   对方瞬间正在输入: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你有感冒冲剂吗?   陈老师:没有我送两袋给你。   照片是张杯子,里面盛着咖色饮品,郁北偏了偏眼:有。   路上已见识过此女的不管不顾,以防她又行动力过剩,真跑来门前。他飞快输入:喝过了。   陈老师:真的吗?   陈老师:我不信。   郁北按灭手机,把它放回原处,打开电脑,汇总今天的送教记录。他在「教学结果」那栏停了会儿,继续打字:   “对公交车站图片反应积极,能在2~3次口头提示后完成相应排序。”   撑着额角回顾少刻,他又补全:   “注意力维持较上次有加强。”   手机在一旁间歇振动,郁北这时才有空拿起。屏幕停留在陈青柠的聊天界面,女生又发来图片。   一张截图,似乎是段聊天记录。郁北两指放大,得到认证,是他和陈青柠微信界面的左右颠倒版。   她偷拍了一张回来路上的他。   还将其设为聊天壁纸。   他靠坐在那,侧容收进阴晦处,而她小半张脸挤在离镜头更近的地方,皓齿熠熠。   郁北注意到陈青柠给他的备注。   无语了几秒,他不想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   “他怎么不回我?”   “我都设情侣壁纸了!”   陈青柠躺在床上摇手机,春晚抢红包那般,想把郁北的回信晃出来,结果自然是无果。   她还把这张来历鬼祟的合照发给瞿宵鉴赏:“我们很配吧。”   寝室已灭了灯,瞿宵也埋在被窝里:“你半张脸都这么好看。”   陈青柠不满意:“让你看两个人呢,看整体。”   瞿宵才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郁老师,他还穿着黑衣服。”   陈青柠的拍摄技术惨遭质疑:“他侧脸不帅吗?他鼻梁都要刺穿天空了,他喉结都能跳水了,说是他人生照片也不为过。”   瞿宵在她浮夸的形容里失笑:“你怎么不当面跟他说?”   陈青柠:“我在微信里说了,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用,他不回我。”   “肯定在忙啦。”瞿宵安慰,刷起小红书。   满当当一页都是特教和孤独症帖子,她随手滑了个点进去。   “我知道了,”陈青柠的结论像噼啪炸出的焰火:“他是暗爽哥。”   瞿宵:“……”   瞿宵不接梗,只问:“你今天去听课了?”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没啊。”   她猛然屏声,呜咽道:“宵儿,你好苦啊……”   瞿宵:“啥?”   “我都没想到你在教那样的小孩。”   瞿宵沉默下来,片晌出声:“哎,不然怎么叫特殊教育呢。”   黑咕隆咚的寝室,陈青柠没有回话,仍在啜泣。瞿宵“喂”一声:“你不会真在哭吧?”   “假的。”感人肺腑的动静一下平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郁北只教一个人都用了一下午,你要面对一个班。”   其实陈青柠也没见到乐乐哥哥的样子。   有墙隔着,也不便刨根问底。   “能来上学的孩子比需要送教的好多了,”瞿宵满不在意地说,又问:“郁老师上了一下午?”   “对啊。”   陈青柠滚着好友列表,决定挑选别的替补男嘉宾消磨长夜。   “你们去了几家?”   “就一家啊。”陈青柠漫不经心地答。   “一家不是只要一小时吗……”瞿宵摸不着头脑:“你看见那小孩状态了么?”   “不知道,我在陪另一个。”   瞿宵问:“他家还有孩子?”   陈青柠说:“有个二子。”   “哦,那小孩怎么样?”   陈青柠停手:“好像正常。”   瞿宵没再发出任何动静。   不知何故,陈青柠能脑补她松了口气。   漫长的寂静后,瞿宵开口:“其实不该的。”   “不该什么?”陈青柠中断找人聊骚。   “不该再生一个,风险太大了。”   陈青柠沉声,不太认同:“那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   晨会课,陈青柠立在门边,对着教室里的孩子出神。   昨晚睡前,她了解了一下智力障碍儿童。比起周末所见的家庭,眼前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好像还幸运一点,有手语和文字当出口,能把想法传递出去。可智力落后不同,有些孩子连基本自理和社交都困难,父母要面对的,不只是沟通不畅,还有漫长且没有退路的余生。   陈青柠想象不出那种无奈和无助。   “发什么呆呢,”郁北从她身边经过,发布新任务:“今天你带学生上操。”   陈青柠回神,大为震撼:“我?”   郁北:“嗯。”   他面朝学生打手语。   中途指指陈青柠,似乎在通知他们,今日领队另有其人。   霎时间,小孩儿们雀跃起立,兴奋但有序地从教室后门出去。   葛灵希贴着走廊窗玻璃朝里望,双目盈亮地守着。   “你呢。”陈青柠跟她一笑,回看郁北。   郁北说:“我有事。”   “什么事。”   “去趟教务处。”   “换了壁纸就是不一样哈,”他这位实习生的思维拓展堪比宇宙大爆炸:“都开始跟我报备了。”   郁北欲言又止。   “我在班里等你回来,”陈青柠溢出甜津津的笑,又斜出门框,拍拍手,示意学生别再用手语交头接耳,而后回首:“我跟你保证,一个都不会缺胳膊少腿。”   谢谢你了。   郁北在心里放完这句话,抬脚离去。   陈青柠率领各色小马驹们去往操场。   她手语欠佳,只能丰富面部表情,靠手势提醒他们调整队形。孩子们训练有素,很快直成一条线。   陈青柠连竖大拇指。   郁北对晨操别有安排,每天轮流换学生上前带操。   此前一礼拜,陈青柠注意力全在郁北身上,根本不记得上周五是哪一个,也不知道怎么打手语询问。   她瞥了眼隔壁班于姐。   倘若此刻求助于老师,接着被郁北知晓,岂不是会被看不起。   她可不能如此无能,连个早操都安排不好。   陈青柠当即转换思路,找到手机里的演唱会专用滚屏弹幕,调成亮金发光粗体字,输入内容,单手举高:   【今天谁领操】   学生们看见,俱是一愣,继而新鲜地前俯后合。   于文蕾扫到她动作,也笑出来:“陈老师,还是你有办法。”   队末那名个头最高的男孩举手,小跑上前,指指自己,双手“说”着陈青柠理解无能的话语。   陈青柠只记得葛灵希的名字,装模作样地颔首,又捏出OK、OK的手势。   队首男生让出位置。   郁北将他们带得很好,音乐一播放,他们就照常律动身体与四肢,好像听得见一样。   下了操,将学生送回班,亲见他们各归各位,陈青柠才如遭大赦,内伤颇深地回到办公室。   郁北已经坐在小桌板后,垂眸翻阅刚拿到的材料。   陈青柠快步奔过去,故作失落:“还以为你会在班里验收成果呢。”   郁北抬眼:“在走廊验过了。”   陈青柠看一眼门:“哦,你在偷看我!”又显摆请功:“我表现很Nice吧?”   郁北只问:“周二检查你手语,书看了?”   陈青柠一秒立定,扯谎:“看了啊。”   “前十页是什么?”郁北拿出桌肚的订书机,将那沓资料横过来。   陈青柠说:“不是明天查吗?”   订书机咔嗒一声合紧,郁北再度看她:“还记得明天是周二?”   陈青柠张口:“怎么可能不记得?”   郁北说:“回座位吧。”   陈青柠回头,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也是老师诶,他凭什么像对付学生一样跟她说话啊,他们是平级!是同事!刚要杀回去重振雌风,郁北先叫住她了:   “陈青柠。”   陈青柠回头。   一块糖丢过来,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接住的不止是糖,还有郁北的夸奖:“表现不错。”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24小时评论送红包~ 第18章 第十八粒星 YB   糖拿到手的下一秒, 陈青柠就将它剥开,丢嘴里,口齿不清地评价:   “不好吃。齁甜。”   郁北瞥她:“你桌下有垃圾桶。”   “给你点面子。”陈青柠三两下将奶糖嚼碎, 得空看眼包装纸。上面印着不二家的小人图案, 俏皮地吐着舌头。   “你居然买这么可爱的糖。”陈青柠世界观刷新。   郁北稀奇地问:“我该买什么糖?”   陈青柠两手横到下巴,摆出蹩脚的新疆舞移颈姿势:“当然是青柠糖。”   她很有节奏地左右扭动:“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颗。”   郁北伏首办公。   陈青柠回到座位扒拉手机。不多久,于文蕾和袁玥有说有笑地进来, 陈青柠跟她们打个招呼, 就听见于姐唤郁北,问他公开课在周几。   郁北回:“周四。”   于文蕾又问:“上午下午?”   郁北说:“下午。”   “我看培智那边好像也想周四用观摩室。”   “教务说他们来协调。”   于文蕾应了声, 拉开椅子坐回去,须臾侧向郁北:“教研中心来人,肯定要到办公室考察, 你还坐这张学生桌?”   “明天我搬回去。”   陈青柠抓住重点回头:“你终于要跟我当回同桌了?”   郁北没应她。   于文蕾笑两声, 调侃:“就看你给不给郁老师让地方了。”   陈青柠嘟囔, “又不是我赶他的, 他要离家出走我有什么办法?”   话落她把占了满桌的杂物挪开, 唇膏滚到地上, 她躬到桌下拣起, 顺道补了个妆。   于文蕾见状提醒:“周三你得先把这些收抽屉里。”   “我知道, ”陈青柠拨拨垂落的头发:“做样子我很在行。”   郁北说:“着装也收一收。”   陈青柠头大:“你们怎么跟我爷奶似的?”   自觉拆了她的“柠为郁睡”CP, 她忙改口:“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小孩?”   于文蕾道:“你也不大啊。”   陈青柠垂头看看胸口,不免嗟叹,怎么办,竟无从反驳。   —   晚上回了寝室,陈青柠跟瞿宵打听公开课的事,问她要不要上。   瞿宵扶额:“当然了, 学校就那么几个老师,一个都别想跑。”   陈青柠问:“我呢。”   “你?”瞿宵从笔记本后抬头。   “对啊,”陈青柠用卸妆棉片仔细擦脸:“我也是老师,我要上吗?”   瞿宵双手合十:“你饶了大家吧。”   陈青柠顶着一边淡妆,一边浓抹的脸蛋,振振有词:“我今早都带操了,你没看到?”   瞿宵说:“看到了。”   陈青柠立即喜笑颜开:“宵儿,你偷窥我,你暗恋我。”   瞿宵直女地后仰:“别,难得看到你没贴着郁老师,独自出山。”   “我哪里贴着他了,”陈青柠先是狡辩,又坦然承认:“我就贴着他,我紧紧贴着他,我是他的贴心招牌小秘。”   瞿宵欲语叹先流。   陈青柠跑去水池前,掬水呼噜噜洗脸,而后梨花带雨地起身:“我没有上课的资格吗?”   瞿宵干笑:“大姐你才来一周。”   “一周就进步飞快。”   瞿宵没否认这点。   在她们特教圈子里,一个孩子一个教法,太迷信固定方法,反倒是偷懒行径。普校那套规则在这里根本行不通,陈青柠那些别有洞天的招数,偶尔也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她想郁北大概也这样判断。   否则为什么对陈青柠一改前态。   然而,同一个晚上,郁北对陈青柠的评估再度产生动摇。   大约九点半,他收到成串的图片消息。原以为是陈青柠故态复萌,发来现学手语“求教”,等他打开,却发现是张张平铺于床面的全身穿搭照。   陈老师:我周三周四怎么穿?   陈老师:真心求教。   郁北以不变应万变:先操心周二,书看了?   陈青柠的回复可谓闲庭信步: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郁北放下手机,去墙边热身。教职长年伏案,以防颈肩腰背提前报废,他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除去固定晨跑,宿舍还配备一些简单的家用器械。   刚拎起壶铃,桌边手机又嗡嗡作响,没个消停。   他停顿片刻,决定由着它去。半小时过去,他满头汗回到桌边,才看见是郁南打来的视频。   他立刻回拨。   兄妹俩时间错位,郁南挂掉他电话,文字解释:我室友睡着了。下次吧。   郁北回个“嗯”,敲出一行话:最近在学校好吗?   郁南回:很好啊。   又问:哥呢?   郁北唇角微勾:也不错。   理应关心更多,但郁北犹疑了。拇指僵在输入法上少顷,他退出去,转给妹妹两千元。   好像只有如此,惦挂才能顺流而下:春游用。   郁南发来笑得很可爱的猫咪表情包:早着呢,才三月。爸昨天刚转我生活费。   郁北:好。   看着妹妹退回那笔转账,他胸腔沉浮一下:早点休息,晚安。   同系列的小猫就寝表情跳出来,郁北盯了它一会儿,退出聊天界面。   冲完澡出来,郁北阖上电脑,靠着椅子看墙。   郁北寝室几乎没什么布置,唯一色彩纷呈的是桌前的软木板。软木板采购自宜家线下,用来粘贴和固定学生送他的部分贺卡、小画儿和字条。平日里,郁北会定期拂尘和检查,有些翘边了,他就重新将它们压牢。两年下来,已经布置得密密匝匝。   他找到郁南寄给他的明信片,小心取下图钉,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   这是郁南刚进大学时寄来的。彼时郁北初至白河,事务多而冗杂,妹妹去了邻省最出名的书店,精挑细选出这张卡片,浓金色的梧桐大道,叮咛他“好好吃饭,不要生病”。   郁北将明信片钉回原处,打开妈妈微信,几次输入,又清空退出。   刚要按灭屏幕,拽脸小女孩头像蹦上来:怎么全是字母???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   陈青柠竟将手语词典前十页一一拍下,控诉他大材小用:我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还要学26个字母?   郁北借用她的逻辑:你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不能学26个字母?   陈青柠不平:管什么用?   郁北:方便你叫人。   陈青柠:叫谁?   郁北:学生。   他问:班里七个学生,你都认得?   陈青柠:认得啊。   郁北借机考她:第一排左三男生叫什么?   陈青柠满嘴跑火车:我左右不分。   郁北嘴角微牵:每个学生有自己的姓名缩写。葛灵希,GLX,有时你需要这样叫她。   陈青柠:我走到他们旁边叫不就行了。   郁北引用她那句左右不分:你分得清谁是谁?   陈青柠巧舌如簧:我每天坐后面,看到的只有你的帅脸和学生后脑勺,你让我怎么记?   郁北扫了眼电子钟,打开电脑,将听障高班的学生档案打包发给她,适当减负:明天下午放学前认清每个人的脸和名字,打对他们姓名的首字母。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枪指太阳穴耳洞打这里表情。   郁北复制她开始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发言: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不料女生回来一则语音条,长达十二秒的魔性连贯大笑,最后似乎笑出眼泪:“郁哥哥,你好风趣好让人喜欢唷。”   郁北不可思议地重听一遍。   确定她肺活量强得可怕。   临睡前,他又收到陈青柠迟来的谴责:你怎么不帮我选穿搭?   她还有理有据:你是我见过的审美最土最安全的人了。   郁北果断关机。   —   翌日又是陈青柠主持晨操,这一回,郁北现场观摩。   他不发一言地立在旁边,任凭陈青柠拉着队首的男生出列带操。   那男生被挽得面红耳赤,连抽胳膊。   他想打手语,左手又被热情地控着,只得点头哈腰。   他是班里最矮的学生,叫张启航,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   郁北不太用全名唤他,相反,他总打“小船”的手势,每个孩子在他那里都有个更为亲近可爱的称谓。   他大可以告诉陈青柠这些,但听障高班是群体,葛灵希是个体,第一排左三是座位。   只有姓名,一个人的全名,才能开启真正的看见和链接。   等音乐响起来,郁北启唇问:“为什么不叫他名字?”   陈青柠斜他:“他就在我面前啊。”   郁北没再说话。   陈青柠自认如鱼得水,进步神速。临放学,她健步越过郁北,率先抢占小桌,翻上找下。   郁北没有制止,停在桌边居高临下:“干什么,回自己那去。”   陈青柠小幅度推拉抽屉:“找我的今日奖励。”   郁北说:“没了。”   陈青柠不信:“怎么可能?你就最后一颗了?”   郁北不正面回答,只说:“起来。”   陈青柠赖坐着不动:“今天你是不是要把桌子弄走了?”   郁北“嗯”了声:“收完我要去家访。”   陈青柠奇怪:“你不检验我学习成果了?”   郁北说:“早上检验过了。”   陈青柠霍然顿住,后知后觉:“你都没提前说。”   郁北说:“按照你个性,你真会了,能把全班叫个遍。”   陈青柠撅起了嘴:“一晚上怎么做得到嘛。”   “很难吗?”郁北抬手,接连不断打出所有字母:“多数字母都有自己的象形规律,你找了么?”   他的手指和胳膊略微急促和用力。   陈青柠仰脸,观察郁北表情,一张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可她能感受到。   那么一只稀松平常的手,没有语调,没有声音,却能听见失望和脾气。   郁北认为自己有些冲动了。   不该如此行事,对陈青柠产生期待,已然偏离他初心。   他不再多话,把桌子拖开,就着过道收拾起来。   陈青柠全程目光炯炯,睨着他有条不紊地整理东西。确认抽屉里当真翻不出一颗糖,她主动找话:“你给我的糖不会是过期的吧?”   郁北拿着材料回归旧桌:“过完年新称的。”   陈青柠努嘴:“其他的呢?”   “分给学生了,有些在宿舍。”   “你把别人剩下的给我?”   郁北不想再澄清了。陈青柠的脑回路就像橘子上毫无规律的白色丝络,他利索地整理好办公桌,也将陈青柠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藏进第二层抽屉,他甚至在桌角摸到一瓣皱巴巴、指甲盖大小的不明物体。   他摊在掌里,问陈青柠:“这什么,还有用吗?”   陈青柠定睛:“哦,我干掉的美瞳。”   郁北无话可说。   他擦桌面,作收尾工作,女生还一动不动立在原处,斜阳打进来,把她影子扯到他身侧墙面。   余光里,影子的手忽然动了几下。   郁北瞥过去,是陈青柠高举两只手,做个手心朝外的“六”的手势,又换成拇指内扣,四指并拢的手掌。   第一个是Y;   第二个是B。   她在打他的名字。   “郁北。”   “郁北。”   “郁北!”   见他留意却不回头,墙上的手影开始气急败坏天花乱坠群魔乱舞,六六六六六掌掌掌掌掌!   郁北哑然失笑。   他把湿巾丢入桌脚纸篓,转回身。   女生张牙舞爪的双臂还没来得及回收,冷着脸,头顶却因余晖金绒绒的:“我昨晚把书拿到床上看,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学啊,”她接着示范“Y、B”:“你看,你的名字我就很熟练。”   郁北直视着她:“继续练习。”   他把时间往后挪:“周五的班会课,你来上。”   重磅任务猝不及防掉她头上,陈青柠懵然:“啊?”   郁北说:“周三把选题给我。”   “这么突然?”   “很突然吗?”   “嗯。”   “那取消?”   陈青柠急刹车:“不,我要上!”她愈战愈勇:“周五绝对惊爆你眼球。”   郁北码齐要带走的材料,离开前,他忽的想到什么,在门框前顿步,回头:“第三套。”   恰逢于文蕾回来,她遥望郁北背影,又不明所以地看室内:“什么第三套?”   陈青柠咧开大大的笑,摇头晃脑地跟出去:“我和郁老师的情趣小暗号。”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备的糖是“第三套” 300个红包 第19章 第十九粒星 玻璃内外   陈青柠怀疑自己被郁北骗了, 词典开头的二十六个字母,根本没有他描述和演示得那么容易。   纵使有一些能以形会意,比如“V”是比耶, “W”是比三, “J”是食指比勾……但还有一些让人毫无头绪。   做到“X”时,她实在枯燥,发手语自拍给死宅表哥:领域展开。   沈璨:?   陈青柠没再搭理表哥。   留下悬念的后遗症很快出现, 没半个钟头, 沈敏华打来电话,关心她怎么了。   陈青柠把词典封面竖给老妈:我在苦学。   她趁机炫耀“妈妈”的打法。   沈敏华新奇:“这什么啊?”   陈青柠隆重介绍自己的升级改良版叫妈:“手语的妈咪, 我加了飞吻,爱意加倍。”   沈敏华笑得脸都红了,不胜欣慰:“我该录屏给你爸的。”   陈青柠展现欲大爆发:“现在就录吧。”   跟老妈胡扯一通, 时间已滑向十点, 陈青柠想起班会事宜。   再瞟一眼把她虐得眼冒金星的字母, 她果断盖上书, 打开豆包, 输入指令:帮我生成几个班会主题。   想一想, 补充:适合听障生的。   看着不断冒出来的骈句标题, 陈青柠被伟光正到挡眼睛。   它们都很无害, 但也无趣至极。   她动作幅度、情绪起伏过大, 瞿宵很难不注意她,在陈青柠第三次哀声载道后,瞿宵问:“怎么emo了?”   陈青柠声音像被抽干氧气:“我在想课件。”   瞿宵也在检查课件,闻言大惊:“你真要上公开课?”   “没,要上周五的班会。”   瞿宵舒口气:“我还以为你给郁北下药了。”   陈青柠斜她,捋秀发:“什么药, 迷魂药?”   瞿宵当自己没说过这话。   陈青柠锁定瞿宵,离位挪到她身后。   她猫似的没点声响,直到一团暖热攥住右肩,瞿宵才吓一抖。   “你干嘛?”   陈青柠躬身霸占她电脑显示屏:“我来取经。”   她望着她仍在润色的PPT:“这你做的?”   瞿宵沉默一霎:“算吧……”   陈青柠拧眉:“嗯——?”   瞿宵心虚,咳一声:“那么多课,都要自己做,很累的。”   “宵儿,”陈青柠捂唇:“你颠覆了我的认知!”   “别这么看我行吗!”瞿宵抬声:“没几个老师不用希沃白板的!”   “希沃白板?”陈青柠揪住关键词。   ——鸟用没有。   陈青柠躺在床上,跟该软件大眼瞪小眼到十二点。即使全程谛听瞿宵介绍如何使用它,陈青柠也没找到眼前一亮的选题。   而且,哪怕是稳妥的内容,也需要一定的手语基础。   她总不能举四十分钟的卡纸,或者全程板书吧。   有些汉字,她都不一定写得对。她可不想闹笑话,让郁北看扁她。   她为什么要在意郁北的评价?   她会因为别人说她哪里不好就变得不完美吗?   当然不会。   那样就不是陈青柠本柠。   柠,为自己而战。   你的人生只有“我想要”,没有“我不行”。   左右脑互搏没一会儿,陈青柠倒头酣睡。口号喊越响,睡觉睡越香。   —   之后两日,特校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市督导组来校听课的准备工作,每间教室洒扫一新,学生们大多被要求穿校服,瞿宵还鲜见地穿上姜黄针织连衣裙,及膝款,亮丽又文质彬彬。   陈青柠捧场地为她喝彩。   也期待郁北是否会为此盛装。   结果大失所望。   郁老师跟平常无甚区别,还是呆板干巴的冲锋衣。   黑,藏青,深灰,全世界最老气横秋的颜色被他一网打尽。   近墨者黑。   他选的ootd也索然无味。   她把毛衣领子往下多拉一段,意兴阑珊地去办公室报道。   垮塌的嘴角持续到看见办公桌后的座位,一椅一凳并排而立。   大概为做足面子工程,塑料凳换成了圆木款。   从哪儿偷来的。陈青柠笑想。   这一次,她乖乖坐到圆凳上,做戏做全套,毕竟她的人设是初来乍到的笨蛋美人实习老师。   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其后是于文蕾。   “来这么早?”女人意外扬眉。   “以身作则咯。”陈青柠誓将乖女角色奉行到底。   于文蕾从硕大的tote包里抽出笔电和材料:“看来这次最配合视导的是我们陈老师。”   “那肯定。”   然而,郁北并不满意。   作为三号到场的人,他一进门就蹙了眉,眼神在陈青柠肩头绊一下,回到她脸上:“我挑的是这件?”   陈青柠眉心皱得比他还紧:“对啊。”   郁北解锁手机确认,一板一眼。   陈青柠鼓嘴屏笑。   那么厚实一沓领子的针织毛衣,怎么会露出这么多肩膀?   郁北比照着低处的陈青柠和手机里的搭配。   是同一件。   真是费解。   女生脸憋得像仓鼠。郁北问:“这领子非拉下来不可么?”   陈青柠双手搭肩,讲解款式:“本来就这样穿的啊。一字领,没见过?”   她肩形瘦窄,但不那么单薄,有长期训练的痕迹。   郁北只看了一眼:“拉起来。”   陈青柠学徐克电影里的青蛇,挑衅地往下多拽一把,露肤度加一。   郁北面色微愠,啧了声。   陈青柠这才踏踏实实扯上去,拖开凳子给他让位。   郁北没落座:“我不坐了,马上去班里。”   这话如薄荷油,醒脑提神,陈青柠抬眼:“这么快?我呢。”   “你去录播教室。”   陈青柠愣住:“我去录播教室?”   郁北语气平静:“有个领导跟你爸认识,听说你在这,想跟你打声招呼。”   —   陈青柠深谙公开课属性。   上学前几年在公立念书时,一有公开课,老师要么千叮咛万嘱咐,要么干脆让她去办公室待着,以防睡神附体半程出岔子。   今天的晨操规范了许多,增加升旗仪式。   部分孩子不耐烦,在太阳下抓耳挠腮,反复蹲立。   所有人都坚持着。   在观摩室窗后,陈青柠找到黄澄澄的瞿宵和矗立的郁北。   还有听障高班的小孩们,葛灵希依旧站第三个,扎着非常精神的高马尾。   陈青柠将一切尽收眼底,头顶空调暖风呼呼地吹,她莫名分心,晨操时间居然这么长吗?   那个点名要见她的领导姓邵,由林校亲自引见。   录播教室门外,林校言简意赅地介绍陈青柠,和她初来特校的情况。   穿黑夹克的男人注视她,接连颔首。   旁边年轻一些的大概是他秘书,笑问:“这就是陈总千金?”   陈青柠不意外,五湖四海都是老爹的人脉。   当那男人自作说明,一切有了解答。他与老爸是旧识,当初陈裕恩荣归故里,就是由他指路,开始为家乡的教育献策出力。   陈青柠叫他“邵伯伯”,因为他比陈裕恩保养得还差。   陈青柠被安排在他身侧,第一排。   观摩区总共两排桌椅,没一会儿就坐满人。近乎一致的深夹克,衬衫领,像昨晚豆包生成的大同小异的选题。   迟来的教务办老师没了位置,林校替他们从墙角搬来空椅。   隔着半面墙的透明玻璃,可见教室全貌。   听障高班的学生陆续入座。   倒三角脸型的是孙志亮。   眉毛又粗又浓的是李明哲。   小不点儿张启航。   最可爱的是葛灵希。   另一个短发女生是田可欣。   胖墩子梁浩然。   最高的黑皮小子徐逸。   陈青柠满身鸡皮疙瘩起立敬礼,她记住了欸,记得一清二楚。就一个晚上,她就能逐一对应!   好想冲出录播室,冲进一墙之隔的教室,叫出每个人的姓名,一洗前耻!   陈青柠按捺在原地。   讲台后,郁北有条不紊地调试麦克风,检查投屏课件,最后板书课题:《白杨》。   陈青柠心底嘁声:郁北,原来你也啃老。   上课铃未响,学生大多正襟危坐,偶有一两位回头窥探,也没被郁北叫回。   兴许是没见到陈青柠,葛灵希转过头。   陈青柠小幅度跟她招手,恨没提前学习“加油”的打法。   女生眼神有些纳闷,对视一刹,飞快扭了回去。   郁北的授课几乎无可挑剔,学生表现也是。每位领导手持一张纸,有模有样地记录和勾划。   陈青柠按着笔记本,任由笔尖在纸张里点出一个坑洼。   很奇怪,早些年她被请进办公室,顶风玩手机,对这种展示性质的课程向来嗤之以鼻。   但今天,她待在“VIP”观看席,反而有点坐立难定。   她不自在地看课堂,看高处的同步电子屏,如此往复。   郁北和学生们被压缩在屏幕里,而她好像在橱窗后。   林校坐在她身畔,表格垫于桌角,时看时写,很是专心。   陈青柠扫他一眼,原来林校已经有点秃顶,发旋处头皮若隐若现。   她轻悄悄唤了声:“林叔叔。”   老人耳力尚佳,脸斜向她:“嗯?怎么了,小陈。”   陈青柠有话就问:“为什么我不在班里?”   林校微怔,缓缓笑开:“听障班公开课一般就一位老师讲课,培智才可能在旁边多配一名助教。”   陈青柠“唔”了一声,抿住唇。   她遥望郁北。   重温熟悉的“爸爸”、“儿子”、“女儿”、“又高又大”。   林校瞥她:“怎么啦,也想加入课堂?”   陈青柠不隐藏:“对啊。”她也是听障高班的老师,为什么要坐在这啊。   林校又问:“想去做什么?”   陈青柠讷住了:“不知道。”   陈青柠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她不想再隔着这道玻璃。   “想去就去吧。”林校平实地鼓励。   陈青柠惊惑:“真可以?”   林校放大音量,跟录播室的领导商量:“陈老师是听障高班的实习老师,她想亲自参与课堂,我代她问问各位,可以吗?”   邵伯伯带头回:“当然可以啦。”   几位老师跟着笑了,有人点点头:   “还是年轻老师有热情,好事。”   “挺好,孩子们也高兴。”   陈青柠瞪大眼,再次确认:“不知道能做什么也可以?”   林校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想成为班级的一份子。”   “去吧。”   有个有钱爹真好啊。   特权把她放在玻璃后。   也给了她推门的许可。   郁北留意到录播室的异动,视线一掠而过,继续面无异色地授课。   但他的余光不再从窗框走远,女生莽直地飞奔而来,在他几乎怀疑她尿急时,门板被叩响。   郁北手语骤止。   陈青柠能做出什么他都不奇怪了。   郁北打个稍等的手语,走下讲台开门。   课堂躁动起来。   不等郁北开口,陈青柠压着脑袋气声问:“加油的手语怎么打!快告诉我!”   这怎么告诉她?   郁北不跟她交头接耳,替她表达。   他的声音如此明晰,也以手转译:“陈老师想跟你们一起听课,为你们加油。”   小孩们傻住,纷纷鼓掌,哪怕他们自己听不太到。   陈青柠同样傻笑,高打“谢谢”的手语。   观摩窗后跟着笑开一片,有宽厚,有鼓舞,也有看热闹。   打算回讲台前,郁北低声:“班里没多余的座位了。”   陈青柠不屑,仍冲学生绽笑:“站是什么很困难的姿势吗?”   “去后面。”   “得令,”陈青柠做个敬礼手势,不忘放电:“郁老师的后方,我必守好。”   她笑着穿梭走道,面迎玻璃后的多双眼睛,好像天生该这样被人看着往前走。   林校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与此同时,郁北温厚的诵读从背后响起:   “突然,他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微笑,那是因为他看见火车前进方向的右面,”   “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身边,几棵小树正迎着风沙成长起来……” 作者有话说: 《白杨》在普校是小学五年级的课文,但是在听障教材里是七年级的课文。 300个红包 第20章 第二十粒星 不是人   视导两日, 整间学校都迎来送往,而陈青柠的班会选题也迫在眉睫。   ddl已至,她仍茫无头绪, 长吁短叹。世界上最苦的活就是脑力活。   不过奇怪的是, 郁北没有催她交作业。   今天是周三,一天过去了,几乎同进同出的男人, 半点没提班会的事。   难道他忙忘了?   陈青柠暗生侥幸。   但转念一想, 上回考核手语,他出其不意地融入早操, 难保这次不会又来点惊吓。   人瞧着蛮正经,小手段一堆。   她睨着郁北,唇角微抽。   郁北正在饮橙汁。来校视导的几位教研员与林校围坐一桌, 杯盏往来, 话题从课堂一路聊向民生。   郁北稳扎上菜口, 作为他的“低调”助教, 陈青柠选择伴他左右。   服务员上菜, 郁北习惯先往长辈那边转。但今天不一样, 总会被陈青柠半路劫持, 夹走第一筷子。   大家都看笑了。   陈青柠从容自若地送入嘴巴:“我先替叔叔伯伯们验毒。”   服务员脸绿, 而叔伯们对后生的甜言蜜语很是受用:“陈小姐果真性情中人啊。”   陈青柠纠正:“叫我陈老师。”   众人又笑成一片。   陈青柠听见郁北闷笑一声。   他声音和席间各位不同, 年长的男人大多声线低厚,酒气一熏更是浑浊。但郁北的很清亮,一下就能钻进她耳朵。   作业一个字没写,陈青柠压下逗他的欲望,拿饮料杯堵嘴。   酒席散场,两人伴着林校回程。林彧章负手而行, 多次打量他俩,最后笑说:“陈老师今天表现很惊艳啊。”   陈青柠的回答永远没谱:“只是今天吗?”   林校难得拽英文:“每一天,everyday。”   陈青柠偏脸看郁北,夜幕沉沉,男人脸上的情绪有些难辨,但不影响她下意识讨夸:“郁……”   郁北双眼斜向她。   好险,陈青柠视线拐去校长身上:“遇到林校这样的好校长,我才能激发出这样的潜能啊。”   林校还是笑。   等到校门前,他与两位小辈点头道别,说去取车回家。   一路无话的郁北开口:“你喝酒了,方便开车吗?”   林校炫耀:“我夫人来接我了。”   郁北这才放心颔首。   林校又吩咐:“你把陈老师送回宿舍。”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我们本来就顺路啊。”   林校加码:“那就顺到门前,大晚上的,宿舍楼灯暗,走路还是要人看着点。”   陈青柠:“需要到这种程度?”   “男生嘛,要体贴。”   郁北不置可否。   “不用了吧……”下次行吗,别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擅作主张撮合他俩!   目送林校拐向停车场,陈青柠难得收敛:“郁老师,你早点回宿舍休息。”   ——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想起,她在心里祈祷作揖。   两人并排往宿舍楼走,陈青柠揉按太阳穴,捶肩又敲背:“今天好累啊,当基层人民教师确实不一样。”   她关切起郁北:“郁老师,你呢。”   你累!   你非常累!   你想不起班会的任何事情!   “还好,”郁北平直地回:“你……”   陈青柠立刻接话:“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郁北欲言又止:“行。”   他又沉默下去。   陈青柠撩眼偷望他,无端想起他们的聊天壁纸,瞿宵怎么会看不到他,他明明高得跟灯塔一样。   “你多大?”陈青柠信口问。   郁北看向她,似乎在困惑她事出无由的问卷调查。   陈青柠强调:“我问的是岁数。”   郁北说:“二十九。”   陈青柠:“喔。”好老。   “林校多大了?”今天回宿舍的路是不是被拉长了?陈青柠有点奇怪自己的没话找话。   郁北居然不那么确定:“五十六、七。”   陈青柠应声:“岂不是快退休了?”   郁北:“嗯。”   “退休了你当校长吗?”   “……”   意识到这句话很无厘头,陈青柠换话题:“我听那个三蹦子司机说,你也是杭城的。”   郁北仍是“嗯”一声。   “住哪?”   郁北视线再度回到她身上:“要做什么?”   陈青柠扬声:“就问问啊。聊天,deep talk,你懂不懂?”   “散步做这些很罗曼蒂克的。”她指了指经过的花圃砖块,叶影在晃漾,月亮在看她,他也跟着沾光。   郁北失笑:“你的deep talk是人口普查?”   陈青柠不服:“那你d一下啊!”   郁北淡声:“班会主题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   郁北本打算默许陈青柠蒙混过关,她每天都在惹事,但也在做事。他能看见她的长处和进步,完全放任不妥当,但适度的弹性管理不是不可以。   他站在那里,俯看女生刨猫砂似的,把他行李袋里的零食一一拽出,他不由思虑,那根容许的皮筋,兴许绷得过长了。   “你真一袋都没动啊?”她蹲在那边回头,不可置信。   郁北颔首。   那天她没有拿走打包好的“小卖部”,郁北就把行李袋拎了回来,放在置物架高处。   他猜,他真送上楼,陈青柠还是会完璧归赵。   与其玩这种循环游戏,不如稍安勿躁。   若有一天她没了兴致,这些东西跟着过期,他能丢得心安理得。   “这些都是我的心意,你都不吃!”她不快乐地站起来,拍开一包薯片,拿了片叼嘴里:“你舍不得吃,还悉心收藏,太爱我了吧。”   “……”   这也是郁北察觉的优点之一。   陈青柠有种极为难得的转化能力,正的能歪成斜的,但坏的也能扭成好的。   跟郁南截然不同。   “郁北,你果然是个收藏家。”   分神间,陈青柠已经占领他书桌,俯身向前,端详他繁复的展示板。   她东戳戳,西念念:   “郁老师节日快乐。”   “老师别生气,我们很爱你。”   “谁的字啊,这么丑。”   郁北护短心切:“不比你好?”   陈青柠充耳不闻,对着一张线条粗笨的人像小画眯眼,回头跟郁北本体比较:“画的跟你一模一样。”   她两指拉平嘴角:“连不笑的嘴巴都一样。”   放她进来,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既然来了。”郁北开始赶客。   他收拾起地面的零食,一律塞回袋子:“把零食拎走。”   女生仍在巡场,继续问候小鱼,一惊一乍:“哇,八段锦,金刚经,你们还活着呀,还换了大别野鱼缸!”   继而语气阴森:“比某些人对我好多了,呵呵。”   郁北三两下把零食袋复原,放到门边,交代:“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陈青柠靠向椅子,无音乐也能打拍:“等会儿嘛,找灵感哪有那么快。”   理由五花八门:“而且你这边充满了学术气息,还很适合冥想。”   郁北看手表:“现在八点二十,八点四十准时走。”   陈青柠撅起嘴巴:“九点。”   “八点四十。”   “九点。”   “八点四十。”他字正腔圆。   “九——点——”她细声软语。   “没得商量。”   “八点四十五。”   见郁北看过来,没反应,陈青柠炸毛:“多五分钟都不行吗!”   “行,”他松口:“八点四十五。”   郁北不再说话,从阳台拿来一张卡其色露营椅,展开,好整以暇坐下,看手机。   陈青柠瞥他少顷,低头发微信,一见情侣壁纸她就想笑。   于是她抖着肩膀笑出来。   不远处的郁北扫她一眼,继续翻阅手机里的体育资讯。   下一刻,他收到她的消息;   陈老师:能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班会课件吗?   郁北按灭手机,起身走过来,找桌上电脑。   他往左探看,陈青柠也往左。   他往右,女生也恶作剧地往右。   郁北垂眼:“还要不要?”   “要。”陈青柠将两臂并拢到胸口,上身倾斜四十五度,给他腾视角。   “站一下要你命了。”郁北把Macbook夹走。   陈青柠有理有据:“我坐了一天破凳子,享受一会儿椅子有错吗?”   郁北不跟她斗嘴,坐回低处,将笔电垫在腿面操作起来。   使用电脑的姿势并不舒适,但他擅长把有限整理为可用,所以不觉得碍事。   郁北就坐斜后方,陈青柠趴在椅背上盯他。   男人熟练地滑按触控板,心无旁骛,中途陈青柠打岔,“你弄课件的时间不算在二十五分钟里哦”,他才打了个停止的手语。   耍什么帅。   陈青柠嗤一声,又撑嘴偷笑:确实挺帅的,帅得她怪开心怪喜欢的。   她的视线飘向郁北身后的床。   宿舍的床由学校统一配备,都是2m×1.2m大小。郁北用的是纯色床品,偏鸢尾蓝,而且是床笠款,边角绷到难见褶皱,如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   很难想象人高马大的郁北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都没她的位置。   陈青柠失望且大声地咀嚼薯片。   陈青柠很像那种花哨的,带镭射光的糖纸,哪怕只是无意触碰,她都会稀里哗啦一直响。   这是郁北的观感。   宿舍从没这么吵过。   郁北抬眼:“别光顾着吃,包不是带着吗,手语书带了吗?”   陈青柠默了下,不情不愿,扒拉出桌角Dior tote里的词典。   “我已经认识班里所有人了。”她负隅顽抗。   郁北看屏幕:“嗯,名字能叫出来?”   “勉强吧,字母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简单都是练出来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青柠重重一哼。   郁北头也不抬地给她派新活:“A的词汇看十页,下周二查。”   陈青柠仰天长啸。   郁北多看她两眼。   人类很难发出这种声音,尤其出自这么一张精致的脸。   陈青柠怒翻书本,悲愤腔:“谁会学阿昌族、阿尔巴尼亚这么小众的手语啊?”   郁北风轻云淡:“走之前我把常用词勾给你。”   陈青柠转头看鱼,幻想砸缸画面:“我要跟你的爱宠同归于尽!”   郁北没抬头。   她趁机比了个“儿子”。   陈青柠面若死灰,以头抢书本;郁北将几个课堂反馈很好的课件汇总,打包压缩进文件夹。   鼠标停顿在命名栏,郁北没深想,打字输入【课件参考陈】,片刻,他将“陈”删去,改为“柠”。   “你邮箱发我。”   “干嘛,要给我寄情信?”椅背后的脑袋终于竖起来。   郁北不跟她胡扯:“我打包发你。”   陈青柠问:“我不能在你这看吗?”   “看不完。”   “看一夜。”   “我要睡觉。”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   “……”郁北抬腕:“还有五分钟。”   陈青柠一秒丧:“这么快?”   她跟着摁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20:47。   咦?   陈青柠怔愣,须臾她反应过来,明知故问:“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郁北平静道:“没有啊。”   陈青柠要笑不笑,像含了粒糖怕掉出来:“你没把弄课件的时间算进去。”   郁北不正面回答:“邮箱发过来。”   陈青柠哼歌,敲出自己的邮箱地址,毕恭毕敬:“请郁老师查收。”   郁北打开陈青柠消息。   他以为她发了部外文微小说过来。   陈老师:woshishiyidameinv@XX.com   郁北尝试在脑中拼读:我是……失忆大美女?   见男人眉心微拧,陈青柠揭晓答案:“我是世一大美女。”   防止郁土鳖不懂,她补充说明:“世界第一大美女。”   郁北:“……”   郁北添加附件,确定传送出去,他朝陈青柠扬下巴:“你查收一下。”   女生手够快的,网速也很快,已经照本宣读出来:   “《认识我的情绪》,   《我没看懂,可以再来一次吗》   《我能够这样求助》,   《如何安排我的一天》   ……”   陈青柠停住,眼皮眨动望向郁北:“这些都是你做的?”   郁北的回答模棱两可:“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做的。”   陈青柠顿悟,眼色鄙夷起来:“莫非你也用外挂?”   郁北却坦然一笑:“对啊。”   陈青柠被晃了下眼,判断他每天肯定都很认真地刷牙,她嘀咕:“还以为你是坚持手搓的老艺术家。”   “你可以手搓。”   “上梁不正下梁歪,”陈青柠奸笑勾手:“快把你的妙招交出来,瞿宵推荐给我的软件根本没这么有人味的东西。”   郁北耸眉:“因为主题是人想的,流程也是。”   陈青柠:“你是人吗?”   郁北:“?”   “对我毫无人味。”她见缝插针地指控。   行,他不是人。郁北看眼电脑屏幕,冷静宣布:“马上九点,你可以走了,记得把零食拎走。”   他又往手机里打字:“我用的软件名字也发你了。”   他做最后交代:“你留过学,梯子会挂吧?”   陈青柠攥空气:“还不是手到擒来。”   郁北没了声,从恒温壶里接半杯水,喝下去。   又走向阳台,若无其事地挤牙膏。   陈青柠触目惊心。   比她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她才不把零食拿走,郁北休想得逞。   乘其不备,陈青柠抄上书,像放学后留堂的问题学生,终于得到赦放,手忙脚乱地窜离。   门轰隆摔上。   郁北斜出上身,放下假模假式的牙刷。   确认艳毛鹦鹉不会折返啄门,他走近书桌,将她遗落的薯片袋缺口折好,又拉开抽屉,找出封口夹固定。   他拿着薯片袋环顾一圈,最后也烦了,丢去桌角。   刚要抽湿巾,拭去桌面的碎屑,他的目光在墙面缓停。   软木板正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一枚白色便签,黏得歪歪扭扭,出自谁手不言自喻。   郁北摘下细瞧,是他上周贴进陈青柠手语书里的那张,空白处添了新内容,一个红笔的小表情简笔画,正冲他做鬼脸。   郁北唇角微勾,翻到背面看了眼,把它粘回原处。 作者有话说: 提问,郁老师这章笑了几次? 300个随机红包 第21章 第二十一粒星 水面   虽已辞别郁北清心寡欲的闺房, 陈青柠的夜晚不会就此结束。   她乘胜追击,分别于九点、十点、十一点给郁北发微信。   第一条:我平安回到宿舍了哦。   第二条:我开始看你的课件努力了哦。   第三条:我早睡了哦,晚安安。   郁北一律没回。   陈青柠对不及时回复她消息的非亲戚异性态度统一:对面死了。   如果之后他们诈尸, 她会根据当下的心情考虑要不要搭理。   死者为大, 活人怎么能跟死人计较。当然,她也没老老实实去睡觉,还在为班会课选题烦恼, 不跟郁北要课件还好, 还能饶过自己,随便弄点红星闪闪放光芒的安全牌, 届时再找几个正能量带字幕的动画,混完四十分钟。   但,郁北的课件实在太人文关怀了。   珠玉在前, 她不能交个烂差, 必须做出更亮眼的成品。   陈青柠活动脖颈, 把指关节掰得咯咯响。   瞿宵也在为明日的培智班公开课熬鹰。   她的极限是十二点, 上床入睡时, 陈青柠仍在桌前, 对着泛冷光的笔电当思考者。   瞿宵坐进被子:“我关灯了?”   “睡。”陈青柠没有回头, 大手一挥, 将屏幕亮光拉至最低。   “要不先睡?”   “别管。”   “好……”   黑暗跟压力一并来袭, 陈青柠戴起耳机看平台综艺,调理心情。中途忽的想起郁北的课件,就将全屏缩小,PPT居左,播放器拖右,一心二用。   快一点了, 她开始打哈欠。   但她没有放弃头脑风暴,茫然的左脑和游离的右脑仍在象征性发力。   两点多,陈青柠躺回床上玩手机,抽象短视频怎么都刷不腻,她无声咧笑。   电子咖啡饮用完毕,她又觉得自己可以了,爬起来继续想。   梦回大学第一个期末周,陈青柠呆滞地瞪着郁北的图文幻灯片,张张翻过去,眼花缭乱。   好心人啊。   流程这么详细。   她登录美区账号下载郁北推荐的APP,输入指令,橘色星芒图标自信满满地生成结果。她下载到电脑,对比郁北的课件,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郁北,你是不是偷藏了一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嫡传亲徒弟?   四点,陈青柠揪着两边眉毛,意识到无论再怎么效仿郁北风格,她都没办法像他那样恰如其分地表达和落地。   语言把讲台拉高了,拉成了她和小孩们之间的一堵墙。   陈青柠甚至开始喃喃自语:“郁北……你这么会教书育人……能不能周五上我身一天……放学就下来……”   瞿宵翻个身,砸吧嘴。   陈青柠立刻闭嘴。   教。   她脑中倏地滑过这个字。   片刻,陈青柠一锤手掌,在黑暗里金刚振臂,噼里啪啦往文档里打出书名号和标题。   保存成功。   天才下班。   她把自己抛回床上。   —   陈青柠踩着第一节课上课铃到班,讲台后站着的是教道德与法治的于文蕾。   两人面面相觑,学生也颇莫名,陈青柠双手合十:“打扰了打扰了,我弄错课了。”   于老师宽和道:“没事,陈老师想来听我的课也欢迎。”   个别学生起哄,往内挥手,笑着邀请她进班。   陈青柠抿笑两下,退出门框。   通宵成果鲜明,副作用也跟着显形。她往办公室走,划开前置检查遮瑕都盖不牢的黑眼圈,最后安慰自己:   算了,今天还穿着昨天的丑衣服,妆容随意点也没所谓。   郁北不在办公室,她靠到他的椅子上,给他发微信,问他在哪。   冰清玉洁胸大话少:我还想问你呢。   陈青柠:我在办公室啊,守着我们的家。   郁北:我在观摩教室。   郁北:早上怎么没来?   陈青柠气不打一处来:我熬了个通宵,就为你那鬼课题——一秒后,她将这些删去,太不从容了,她重新输入:昨天睡前饮用了助眠茶,不小心睡过了。   郁北没再回她。   陈青柠开机笔电,点进昨天只有一个标题的文档。   美眼昏花,她开始翻箱倒柜,寻找郁北办公区有没有能提神的东西。   桌面被课本、文件材料占领;笔筒里除了笔还是笔,真能装。   抽屉第一层是厚厚两沓牛皮纸档案袋,陈青柠翻白眼,拉开第二层,目光遽然顿住。   “二楼”居然很空很杂,摆着她杂七杂八的零碎:口喷,发卡,牙线盒,荧光笔,护手霜,小容积的香水,三包只用一半的手帕纸巾。   除此之外,还有没见过的新东西,由密封袋装好的一包糖。   陈青柠把它拎出来,不二家几种口味的奶糖。郁北没有骗她。   她忍俊不禁。   然后拍照留痕,抽屉一张,糖袋一张,他还敢说不爱她?   取证完毕,陈青柠精神回来大半。嘚瑟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她给郁北发去表情包:没人能拒绝姐,当然,你也不行。   郁北:?   他带着困惑回到办公室,刚到桌边,女生就歪过脑袋看他,目光促狭。   郁北坐下:“班会想好了?”   陈青柠还是牢牢锁着他:“当然。”   郁北拿起听课表,一张张快速扫过去:“说说。”   陈青柠把笔电偏向自己:“作为美女,我想保持点神秘感。”   郁北找桌上夹子,察觉笔筒连着的收纳盒被翻动过,他一言未发,取出黑色鱼尾夹。   他敛目整理表格:“我还要去趟校长室,别拖我时间。”   陈青柠半点藏不住:“抽屉里的糖是给我准备的吗?”   郁北这才把那张表情包串起来,无言一秒:“今天从宿舍带的。”   “喔喔喔。”她摆明不信这个说法。   郁北随她去,“选题给我看看。”   陈青柠问:“这是必须看的吗?”   郁北说:“当然。”   陈青柠坦白:“可我才想好题目。”   “那也把题目交上来。”   陈青柠不好意思让他看见只有标题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页面,护住电脑:“这样大家就没有惊喜了。”   郁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学生。”   “拿过来。”他语气带上威压,不容置喙。   陈青柠慢吞吞把笔记转过去。   郁北眉心收紧,片刻舒展开来,瞟陈青柠一眼:“还不错。”   陈青柠如释重负:“可以?我才只有标题?”   “主题很好,”他毫不避讳地夸赞,对此有了兴趣:“步骤想了么,有没有框架?”   陈青柠抠额角:“大致……有吧。”   “行,”郁北起身:“今晚能做好?”   都到这份上了,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陈青柠言之凿凿:“能。”   郁北一转头,她就冲着他背影拳打脚踢,敢命令她?!他算哪根葱啊?!她将视线埋回屏幕,方向既已明确,剩下的全是苦役。   微信突然响了一声。   陈青柠摁开。   郁北:下午课可来可不来,集中准备班会。   —   既然郁北都诚心诚意地放任了,那她只能大发慈悲地翘班了。下午,陈青柠依旧驻守办公桌,跟她的笔电当难姐难妹。过道老师来来去去,郁北中途瞥过她电脑。   密密麻麻全是字,没点儿分段。   本打算提醒格式,定睛一看全是“啊”。郁北喉间一哽,只说:“别老坐着,出去透透气。”   陈青柠看了他一眼,蹙眉烦躁:“你去上你的课,别管我了。”   施压的是他,坐收其成的是他,他当然说什么话都洒洒水啦。   郁北还真不再管,拿上教材就走。   陈青柠按下撤销,界面瞬间白回去,她回想郁北的建议,起身离开座椅。   此刻临近上课,学生们纷纷从活动区回教学楼,校内人头少得可怜,陈青柠注意到一个醒目的男孩,长得高厚敦实,正捂着耳朵,目不斜视朝走廊走。   不是听障班的面孔。   那肯定是培智的。   陈青柠趴在栏杆上,学习他的姿势,也捂住两边耳朵。   室外的嘈杂一下屏蔽了,风声,叫嚷,紧随其后的铃响。她又换成食指堵耳膜,动静变得更为低闷,像沉进非常深的水底,呼噜呼噜。   这就是听障人的世界吗?   或者,葛灵希的世界?   如果她是葛灵希,她想看到什么样的班会课?   如果是小时候的陈青柠,她希望老师上什么样的班会课?   陈青柠阖上眼皮。   世界像水一样,彻底没过头顶。   再睁开,椅子如浮木托她出水面。   陈青柠坐在电脑前,空空如也的文档上冒出一排排宋体五号字,她键指如飞地敲击。   几行言简意赅的流程梳理完毕,她打开闲鱼,搜出专做小动画且擅长剪辑的工作室,把要求发过去,连问好多家:   “今晚九点前能弄完吗?”   “接受钞能力加急。”   两家工作室说可以接。   再三确认后,陈青柠收电脑,奔回寝室,就着手语词典,逐一查找她想要的字词的意思。   字母变成名字。   词语组成句子。   她对着手机镜头打出多版本标题组合,发给郁北:哪个是对的?   郁北难得幽默:零个。   陈青柠烦得直薅头发,怒音斥责:“赶紧把对的发给我啊!你早上就该发给我了!”   郁北很淡定:你又没问。   十来分钟后,郁北不止发来标题的翻译,还有多则简单适用的课堂通用语。   依然横屏,依然无人头仅上身,背景却换了,俨然在办公室。   那双干净清瘦的手,在不紧不慢地示范,配以口述:   “上课”   “安静”   “看我”   “谁先来”   “轮到你”   “站起来”   “你教我”   “坐下”   “很好”   陈青柠嘴角升空,焦躁烟消云散。   她直接从微信录下小段无声手语视频,作为答谢,“我爱你,老师。”   大拇指好好用啊,是棒,是A,是你好;弯曲是谢谢,托住是尊重,放在唇间是父亲,贴在心口是先生和老师。   郁北果然不回应她的花言巧语。   但陈青柠已经爽够了。   晚上十点多,她在微信里向郁北高调宣布:我搞定了!!!!!   还自信洋溢:我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郁北:我看看。   这回陈青柠死活不依:不行。   她沉醉在她无可挑剔的艺术里,以人格担保:你放心,不需要过目。明天班会过去,你都恨不得拜我为师。   聊天界面上方输入,停止,又输入,终究没有勉强。   他发来一句令人咯血的话:你确保没有任何血腥暴力反动黄赌毒的内容。   陈青柠:“?”   她不快质问: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郁北消失。   陈青柠发送表情包:老公你说句话啊。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陈青柠鼓鼓腮帮子,将“公”字划去,改成“老师你说句话啊”。   那边终于有了点反应。   郁北:睡觉。明天保持状态。   他关怀的方式好硬。   也好charming。   陈青柠哼笑一声,得寸进尺:你都不说期待我的表现。   很土的天空头像跳出来:期待你的表现。   宿舍爆发出开水壶尖叫,有人跟踩到炭火似的活蹦乱跳。   刚走出盥洗室的瞿宵不明所以,下巴吓掉一节:“啊——?” 作者有话说: 不甜砍我 300个红包 第22章 第二十二粒星 大胆表达   陈青柠在全身镜前换了十万套穿搭——夸张版, 但瞿宵的观感便是如此。尤其她手速极快,每做完一件事回头,寝室的加长版暖暖就切换成新皮肤。   “你带来的箱子是无底洞吗?”瞿宵五体投地。   陈青柠仿佛站在镁光灯下, 不断凹造型:“你忘了, 我在县城血洗女装店了。”   瞿宵这才记起:“你身上的是吗?”   “是啊。”   她穿了件亮橙粉连衣裙,丝绸质地,多半不是真丝, 缭乱的大花图案随时能裁去做窗帘, 但裹在陈青柠身上,它就成了不容置疑的正品, 像一只西洋古董花瓶。   瞿宵问:“这是春夏穿的吧?”   “我的人生没有季节,只有T台。”   “好的。”   “有没有那么一点熟女味?”一进办公室,陈青柠就脱掉羽绒服, 把郁北当新的全身镜。   郁北扫她一眼, 一言难尽的眼神来了又走, 忍住了:“我看不懂。”   “看懂了还能叫艺术?”   “嗯。”郁北颔首, 补足昨晚的疏漏:“除了黄赌毒那些, 封建迷信也没有吧?”   “你神经吧。”陈青柠一屁股坐下。   裙摆带风, 风捎来浓郁的花果香。郁北左手握拳, 撑住鼻端:“常用语练会了?”   陈青柠乜他:“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郁北说:“什么?”   陈青柠故意板脸:“昨天睡得好吗?今天吃得香吗?梦到我了吗?”   郁北:“……”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陈青柠掏出自己的苹果笔记本:“上班干工作, 下班聊工作, 换谁都跟你谈不过三个月。”   郁北直言不讳:“没有。”   陈青柠错愕地看他。   “没有?”   郁北说:“对。别用那套要求我,我没功夫,也没兴趣。”   陈青柠微微后靠,眉毛越耸越高,上上下下地扫描他:“你都二十九了诶。”   她上唇嫌弃地抽动,还想说什么, 最终作罢。   她的神态太“具体”了,极难忽略。   郁北眉心微凝:“想说什么直说。”   陈青柠无辜纯真地摇头:“没有,Nothing,我没任何想法。”   郁北盖上笔帽,将笔别回教案夹,而后喝水润喉,起身,准备去班里上课。   陈青柠晃头晃脑:“反正我早晚都会知道。”   郁北码书的手一顿,想卷成筒敲她脑壳。   晚来风急,陈青柠放弃华服登场,裹着万能羽绒服躲进教室。这是本周最后一节课,甭管普校特校,孩子们期待假期的焦切别无二致。   郁北还没来班里。   铃声未响,但陈青柠的出现不逊铃音,学生们当即各回各位,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这是陈老师来校后的第一堂课,因而给足面子。   陈青柠照搬旧方法,换汤不换药,调出金亮的手持弹幕,举高:“谁负责开仪器?”   有学生手语回答,也有人吐字不清地出声:“郁老师——”   陈青柠低头换内容:“除了他呢?”   第二排的徐逸举手。   陈青柠给他挪位,等男生熟稔地连上电子屏,陈青柠对他打了个:“XY,谢谢你。”   少男笑了,眉毛展老高,蹦下讲台,回座位。   铃响了,郁北依旧没到场,陈青柠七上八下起来,不断侧头看门看窗;   学生们也奇怪,依样画瓢。   正要垂脸给缺席的死男人发消息,教室门被推开了,郁北风尘仆仆入内。   陈青柠快步走到他身边,死到临头不忘说风凉话:“天,我们郁老师也会迟到?”   郁北斜她一眼:“上课铃响了吧?还不上课?”   陈青柠絮絮出声:“我最重要的人还没到场呢。”   郁北没搭腔,仰看电子屏上的桌面,背景似乎是某个女团的摆拍海报,短裙短裤露腿露腰。他叹了口气:“开始吧。”   陈青柠脱掉外套,一柄鸦色的折扇,花团锦簇地舒张开来。班里登时躁动几分。   郁北拿着笔记本,去往陈青柠的固定座位,成为学生的一部分,也成为今天的评课老师。   学生新奇地转头目送。   他没什么表情,只用下巴指讲台,提醒他们专注。   小孩们又一致回头,聚焦到陈青柠身上。   郁北注意到桌面写着正红色的“早”。   有些出乎意料,他把本子移开一些,露出它的部首,“艹”。   “……”   郁北取出夹在本子里的听课表,重新看讲台。   陈青柠不像头一天到班,登上讲台前,还有点踌躇。她信步自若走到电子屏前,原样重现视频里郁北的动作。   他的手,她的手,好像于此刻叠为一体。   “上、课!”她打得很慢,咬字清楚。   大家正想起立。   陈青柠急忙往下扇手,示意不必。   少年们黏回椅子,有人绷住嘴,有人笑出来。   “大家周五好。”她咧出整齐的、奶糖般的牙齿,操作鼠标,双击一份PPT文件。   郁北往笔记里写下“周五”,打钩,再抬头,班里动静大了些,电子屏排着非常大的绿色黑体字:   “初来乍到”   “我手语一般”   “但创意绝了”   “请欣赏”   “我为听障高班第一节班会课”   “精心准备的”   “小动画”   “小动画”三字格外豪迈,占据整张显示屏,也将两排学生的瞳仁映成春水绿。   陈青柠拍两下手,引回他们注意,随即点开下方粗制滥造的【Let’s go】按钮。   郁北搁下笔,抱臂挨向椅背,专心看她成品。   学生们也不自知展颜,直勾勾盯着。   是一个简单的黑白线条小动画。   开场是两排空空如也的桌椅,还原教室布局,伴随piu一下的游戏音效,第一排左边闪现出第一个火柴小人,双颊画小腮红,弯着眯眯眼。   全班哄笑,不约而同寻找小人代指的同学。   显然是容易害羞的张启航。   他哪经得住成为焦点,忙不迭把头埋进臂弯,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然后是唇线平平瓜子脸孙志亮、朵拉头田可欣、肚子圆圆梁浩然、两眼高光扎侧马尾的葛灵希、蜡笔小新眉的李明哲、寸头剌扎高别人一截的徐逸。   眼熟又特征鲜明的同学相继冒泡,节奏一致地摆头。   班里越发哄闹,有人笑到捶桌。梁浩然配合地拍肚皮;徐逸双手抗议,为何要把他发型画得与刺猬无异。   郁北也淡淡笑了,前倾靠回桌缘。   学生看动画;他则瞟向高处的陈青柠,好奇她在这个空档如何安置自己。   女生很是配合,笑容烂漫,两只手做猫猫爪,跟着火柴小人们一齐摇摆。   明明没有任何音乐,全班却化身一屋子的车载摇头公仔。   教室变舞池,孩子们都无意识地乐哈哈跟做。   陈青柠忽然面露惊讶,打几下“停”的手势。   音效再度出现,动画下方的空白处,咻得竖起一张讲台,和一颗长卷发后脑勺,发色为黑金,可不就是陈老师本人。   台下的学生,脸被屏幕渲得透亮,全体看向陈青柠。   陈青柠竖起食指,烦恼地在脑边绕三圈。   火柴人替身的头顶,也蹦出三只大问号。   电子屏上的简笔画学生停下来,耷拉眉毛。   陈老师头顶忽有灯泡一闪——   下一刻,每个小人的脑袋上蹦出一个emoji表情,有小恶魔,有星星,有加油……它们纷纷聚向“陈老师”头上,灯泡化为爱心,越膨越大,炸成烟花,分散成七颗小星星,每个星星里都有一个字,汇集到屏幕中央。   与此同时,实体版陈青柠,也顺畅地用手语打出班会主题——   「每人教我一句话」   —   孩子们又是跺脚,又是鼓掌,徐逸一刻不停地振臂和鬼嚎。   他是班里除葛灵希之外,主动开口最多的人,哪怕少有人听清。   因为郁老师跟他们说过,语言之所以称之语言,不光因为它们用于表达,更因为它们拥有情绪。   让别人看见你笑,永远快过你说自己在笑。   让别人看见你流泪,也永远快过你描述悲伤。   情绪不在了,所有表达都会滞后。   在这点上,人类没有参差。   “大胆表达出来,无论动作,还是表情,追随你的情绪,你的想法。”   气氛沸腾,他下意识回看郁老师,他坐在狭小的学生桌后,也望向讲台,为陈老师拍手。   徐逸又去找同一排的葛灵希,她笑得格外明朗。   他不禁更为热烈地喝彩。   陈青柠给了学生五分钟时间考虑句子。   在此期间,她目标明确地晃到郁北身旁:“喂。”   郁北刚把评课表对折,夹回本子,这节课早已脱离这些条框。他抬头问:“什么事?”   陈青柠望了眼一众伏低的后脑勺,悄声:“帮我个忙。”   郁北问:“什么?”   陈青柠:“帮我同步翻译一下,不然我根本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郁北眉心稍紧一下:“这是你的课堂。”   陈青柠竖起大拇指,重叩几下心门,模棱两可:“你是我的先生。”   郁北无言。   “帮我一下嘛。”她用手指戳他肩膀,尾音九曲十八弯。   郁北避一下,没躲过,女生手跟吸铁石似的追过来,央求:“没有你我真的没办法,你也不忍心看我高开低走吧。”   “怎么不用备忘录了?”郁北低头写字。   陈青柠凝眸,龙飞凤舞记下的,分明是:准备不足。   俏手指秒变铁拳头,钉他一下。   郁北失笑,把笔记合拢,起身跟陈青柠去台前。   学生们见他彩蛋般登场,分外惊喜和欢迎。郁北用手语直叙来意:“我来当陈老师二十分钟的翻译官。”   大家又笑。   小不点张启航在动画里打头阵,现实也难逃一劫,头一个被cue到。   陈青柠展示郁北“手把手”教她的用语:“轮到你,ZQH。”   郁北观察她的手型,判断对错。   张启航忸怩地起立,从脸红到脖颈,不好意思正视两位老师。   陈青柠取出手机,斜向郁北:“帮我问问他可不可以录像?”   郁北先替学生答了:“不可以。”   陈青柠面露难色:“那我怎么学?我又不能过目不忘。”   她信誓旦旦:“我只拍手,不露脸,也不外传。”   郁北斟酌片刻,打手语征询。所有人陆续点头,没一个投反对票。   陈青柠感激涕零,马上嚣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人格魅力。”   郁北没理这句,强调:“只准拍手。”   他面色正肃,满是不容商榷。陈青柠嘀咕:“有些手语会打到脸上头上啊。”   郁北万能句式处理:“看仔细,记心里。”   居然用小学生打油诗对付她?陈青柠恨得牙痒痒。   不管。   当务之急是将班会圆满完工。   一见面前竖起手机,张启航更是难耐,视线下意识弹开。   余光里,陈老师正疯狂对他打“加油”,不厌其烦。   男生顿了顿,方才鼓起勇气,掏出临时答案,如开倍速地比划。   郁北说:“下次别第一个叫我。”   陈青柠忍俊不禁,依然给他连比多个“很棒”,请他落座。   孙志亮的是,“老师很漂亮。”   陈青柠勒令郁北翻译,“你很有眼光。”   郁北一边直译,一边低语警告:“这里是课堂,你有点猖狂了。”   “少管。”陈青柠用胳膊肘偷拱他一下。   田可欣的很实用,“你的爱好是什么?”   陈青柠刚打出“Y”,郁北眼疾手快地把她推去下一个面前。   ……   表达着,传递着,接收着,记录着,这么挨个顺下去,两人停在葛灵希面前,女生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徐逸歪过上身,兴致高昂地望向三人。   葛灵希先冲陈青柠笑一下,看向郁北,手语表明:“陈老师可以拍到我的脸。”   郁北扬眉,原话转达给陈青柠。   陈青柠定住,正要感激,葛灵希已经在努力开口:“我、要……自己,说。”   她澄澈的眼睛,和不那么清晰的音调,让陈青柠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动画电影。   里面的小机器人也这样,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眼睛却真挚地装着整片宇宙。   陈青柠丢掉手语,高声应“好”。   葛灵希学她:“好!”   郁北看着这对相视而立的军训姐妹,几不可见地弯唇。   陈青柠目不转睛,紧捏双拳为她鼓劲。   “陈老师……”葛灵希脸微微涨红,抬起两只手。   不知紧张还是欣喜,她双目逐渐积盈出水光。她仔细而缓慢地摆弄手型,字句含混,却真切无比:   “你可以……”   “当我……的好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柠,真棒【妈咪欣慰脸 288个红包 第23章 第二十三粒星 严师出高徒   教室里格外寂静。   葛灵希在说话。   他们知道她在说话, 也知道两位老师能听见她说话。徐逸视角有限,瞧不清她的口型,眼底却升起羡意。   他收起所有肢体和表情。   在本就安静的世界, 为葛同学交出更多的安静。   郁北同样一言不发, 这是葛灵希在对陈青柠讲话,需要勇敢,需要决心, 需要陈青柠自己听见。   陈青柠不是第一次跟葛灵希交流。   面前的女孩儿面容饱满, 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也爱美, 皮筋不时换个新图案。   她是她来到白河后,主动和她沟通最多的学生。   “当然了!”陈青柠保持住昂阔的声调,放下手机, 不由分说地拥抱葛灵希:“我很愿意当你的朋友!”   葛灵希的笑, 跟那点泪花一起, 甜蜜地迸开了。   全班鼓掌。   隔着桌板, 陈青柠小腹硌得生疼。可她坚决不松。   她很久没抱过人了。回国前四个月, 她刚结束一段短择的恋爱, 表演性质地泡吧酗酒, 在曼哈顿街头当该溜子, 有天, 她在十字路口偶遇一位瘦削的女人。   对方棕短发,小麦皮肤,提一大袋东西,瞧着沉甸甸,袋底快触及地面。   她面色恍惚,没留意到红灯将灭。   绿灯一亮, 陈青柠没说话,夺下袋子,撒腿就跑。   那女士追喊着,飞奔过斑马线。   陈青柠气喘吁吁停在马路这边,笑嘻嘻地等着她。   女士面红耳赤,语气急得如同谩骂,路人都在瞄她俩。慢慢,女人反应过来,嗓音骤降,双手蒙唇:“oh...”   她看看挤胀的袋子,再看陈青柠酡红的面庞。   她错以为陈青柠是teenager,但猜出她喝多了。   “Thank you...”她连说多声谢谢,问她从哪儿来?   陈青柠定定盯着她幽绿的眼眸,一声不吭,只是瘪起嘴,眼圈红个透。   女人忙张开双臂。   陈青柠愣神,结巴着,语无伦次:“May I...?It’s okay?”   她在异国他乡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肩头,嚎啕大哭了一场。   —   “不要再在课上随便抱学生,”回办公室的路上,郁北三令五申:“很失礼。”   陈青柠沉浸在庞大的、凯旋的喜悦间:“下课抱老师呢,失礼吗?”   郁北终于没忍住,用本子轻敲她后脑勺。   陈青柠“嗷”得大叫出来,捂头开演,讹言讹语:“你家暴!职场霸凌!”   郁北也开始胡说:“我都没碰到你。”   陈青柠目瞪口呆。   她收起震撼,做扩胸动作放松:“郁北,给我打分。”   全名冷不丁被唤出来,郁北怔一下,看向陈青柠。   女生刚好瞧过去,竖起一根食指,贴近太阳穴,瞪大双眼:“看到我脸上写着什么吗?”   可能是她……那什么美瞳太大,郁北毫无障碍地接收到她有关一百分的表达。   郁北不咸不淡:“扣十分吧。”   陈青柠不解:“扣在哪儿?”   郁北重现本子里的评语:“准备不充分。”   “……”   陈青柠摊手:“我才来多久?”   “你给我的,我都记住了。”陈青柠辩驳:“你要不要这么严格啊?”   郁北接:“严师出高徒。”   陈青柠畅快的脚步一顿,眉飞色舞:“你是承认——我是高徒了么?”   满瓶不动半瓶摇,郁北把她过剩的威风摁回去:“仅限今天。”   陈青柠置若罔闻,还是大摇大摆。   “我就说,我这样的女人,你也无法抗拒吧。”   郁北哂了声,问:“动画你做的?”   陈青柠说:“我找人做的,还花了加急费。”她摊平手心:“报销。”   郁北把本子搁她掌上,“正好,帮我带回办公室。”   陈青柠僵住。   “我要去找林校。”   陈青柠维持原状:“你自己不能拿?”   郁北无所谓道:“你的班会点评在里面,不要也行。”   他作势要拿回去,陈青柠立刻拔河,把笔记护回怀里:“我看其他内容都行?”   “都是听课记录,”郁北抬眉:“刚好学学。”   “我都没有单独的本子?”   “你才上几节课?”   哼。   陈青柠使出鼻音神功。   她又问:“我乱写乱画也行?”   郁北:“反正要换了。”   “敢情把我当收破烂的啊?”   郁北不说话。   瞿宵一回寝室,就见陈青柠捧着个本子痴笑,似是病得不轻。她百思不解地越过她,放下提包和教具,关心:“今天班会咋样?”   “大获全胜。”陈青柠一瞬冷酷,打个响指。   瞿宵心潮迭起:“真的?表现那么好?”   陈青柠唰得转向她:“郁北都给我打了九十分,扣的十分是怕我太骄傲。”   瞿宵“哇呜”一声:“他都没给我室友打过分。”   “前室友。”陈青柠纠正她措辞。   “行行,”瞿宵改口:“前、室友。”   陈青柠拿了张香片,卡住专属她的那一页:“那她以前怎么计分?”   瞿宵沉思:“我们有专门的评课表。”   陈青柠:“我怎么没表格,他是不是没认真对待我?”   瞿宵:“……?”   陈青柠疑神疑鬼地戳开微信,按住语音条,语气跌宕起伏:“郁老师,我的评课表呢?交出来!别人没有的我要有,别人有的我更要有。不准假装没看见这条信息。”   瞿宵暗自佩服。   跟陈青柠谈恋爱一定是很幸福的烦恼吧。   郁北没理她,陈青柠就往相亲相爱一家人群发布她的首胜专辑——班会课开场小动画,邀亲朋一道鉴赏。   没多久,长辈同辈们用大拇指刷屏。   沈璨意味不明地混在里面:一个捏手指emoji。   陈青柠截图私聊他:你的尺寸?   沈璨:?   洗完澡出来,陈青柠仍百看不厌地阅读批语,一板一眼的漂亮字,怎么越看越有意思:   “优:班会主题明确,形式新颖,能结合学生特点,以视觉化形式调动课堂参与。   学生反应积极,表达意愿较强,班会目标基本达成。   不足:准备不够充分,手语基础薄弱,流程预案欠完整。   建议:有灵气,有诚意。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   陈青柠嘎嘎大笑。   “有灵气”看三百遍,“有诚意”看两百遍;最后一句装看不见。   她往后翻动空白页,明明还有一小叠,短期内根本用不完,郁北就是在忽悠她。坏男人。   “你都要把本子看包浆了。”瞿宵靠在床头,服气地掀眼。   陈青柠回头:“我还看了前面其他人的,他都没夸过有灵气。”   瞿宵深以为然:“郁老师没夸错啊。”   陈青柠大眼睛翕眨:“你也这么觉得?宵儿。”   “当然。”   “唉,”她拍胸自夸:“不鸣则已,还得是我陈青灵。”   一整天肾上腺素狂飙,此刻尘埃落定,困怠回笼,陈青柠倒回床上,释放地刷起抖音。   沈敏华大概看了群,打来电话关心。   向妈妈描述她举世无双的视觉盛宴,她翻下床,把郁北的评语拍给她。   沈敏华说:“你们带教老师字不错啊。”   陈青柠吸溜舌头花痴:“脸和身材也很对得起他的字呢。”   沈敏华果断离镜头远了点儿:“既来之则安之。觉得人家老师好,就在后面好好学。我听你爸说那边当教师很辛苦的,你要多体谅,有空请你室友啊老师啊吃顿便饭,别总把自己当客人。”   陈青柠摸下巴,若有所思。   —   跟林校当面汇报完陈青柠的实习进度,郁北回到寝室。   前脚刚进门,林校遗落的交代后脚跟过来。   林校长:周末有空,可以请陈老师吃吃饭,去县城转转,老闷在学校,把人闷傻了。   郁北站定,跟他打太极:你和师娘也能带她逛逛公园。   林校果然不睬他了。   刚才在办公室,中途有电话打岔,林校走去窗口接听,郁北趁空处理微信消息。   陈青柠发来一条相当长的语音。   正准备转文字,郁北操作失误。女生脆亮如芭乐的声音,一股脑儿漾出来,郁北当即掐断。   再抬眼,林校已经转身朝着他,面色乐陶陶。   郁北把手机揣回衣兜。   林校同他详说了陈青柠的父亲。早年间,白河还是贫困县,靠山吃山,年轻一辈外出务工,周遭村镇多的是老人和留守儿童。交通不便耕种难,陈裕恩成为最早那批看见出路的人之一,借着石头里刨出第一桶金,他闯出去,把白河得天独厚的石材,运往长三角,运往全国更大的建材市场。   等到亮堂的新路,如玉缎子那般,环绕田块与山脉,系起城镇和山村,白河也在反哺中迎来新生。   郁北目光定在林校给他的名片上。   石墨灰,岳恩集团标识简洁,两道山脊压下来,处理成浮雕纹,又像切割的石材断面。   董事长之上,印有陈青柠父亲的名字。   他对照两排烫金的联系方式,输入数字,存进通讯簿。   先前林校推送过陈总的微信,郁北视若无睹。   今日林校又递出名片,郁北考虑几秒,接了过来。   林校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当这个传话筒了。”   公私分明,郁北从没想过跟陈裕恩正面接触,岂料对方爱女心切到如此地步。   定期通话是郁北给自己设置的来往底线。   他忽然发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在与人相交这件事上,父女俩都异常执着。   刚要退出联系人列表,微信提示弹出来。   陈老师:你明天去常康乐家吗?   她居然还记得那小鬼名字。郁北回复:不去。   陈青柠瞬间发来一张hello kitty退堂鼓表情包。   郁北把名片收进抽屉,边问:有事么?   陈老师:我想请你吃饭。   郁北:“……”   陈青柠壕气冲天,配几张大众点评截图:想吃哪家,随便挑随便选。   郁北:不去。   尝来小炒没排课,不代表他没其他需要带教的野生学子。   陈青柠:你明天不去县里?   陈青柠:瞿宵都有课,你怎么没有?   郁北蹙眉:我不能休息么?   一切言语都是陈青柠的台阶:休息好啊,正好跟我吃饭。   她接着自说自话:难道你要在宿舍睡一整天?我可以上门吃泡面。   郁北扫一眼刚进货的置物架:你跟瞿宵去县里吃。   陈青柠:瞿宵车坏了。   她撒谎不打草稿:你得负责安排好我俩。   郁北疑惑了:不是你请客么?   陈青柠:那你答不答应嘛。   不知为何,她发出来的文字,语气总十分显著,他下意识按了把左肩。   那边又放话:你帮我们叫个三蹦子。   郁北不解:坐上瘾了?   女生又土味发言:因为第一次坐的时候你在身边。   “……”   郁北把手机按灭,放回桌边。须臾又拿起来:明天我送你们去——   以防一日高徒又无限发散和解读,他不着急发出去,删掉这句,重新打字:瞿老师几点的课?明天我送你们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边建议郁北改名叫郁盖弥彰。 300个红包 第24章 第二十四粒星 郁师傅   郁北周六的课排在下午, 考虑要捎上两位女同事去县城,睡前他给陈青柠发微信:十点半出发。   陈青柠没回这条消息。   九点半她就晕厥在床上,这周强度拉满, 大大小小的正事一桩接一桩, 她哪里受过这种磋磨。   瞿宵想叫她起来洗漱,见她睡得不省人事,于心不忍, 收手作罢, 把灯关上。   一枕黑甜,陈青柠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她张开眼, 天已大亮,天花板白蒙蒙,怎么睡得跟没睡一样。   她从床头坐起, 瞿宵已经在收拾教具。   陈青柠发如乱草, 无头苍蝇似的摸找手机:“几点了?”   瞿宵回头:“才八点, 你继续睡吧。”   她看见郁北的消息, 缓了口气。打开收藏夹, 随意挑个表情抛过去:好的宝宝。   屏幕上,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闪而过, 又动静全无。   陈青柠蹦下床, 一路扭到衣柜, 挑挑拣拣。桌上床上很快堆成女装大甩卖,最后她找到成套三角杯内衣,到镜前比划。   瞿宵摸不着头脑。   陈青柠面色庄重:“我今天要跟郁北约会。”   瞿宵开悟:“噢!”   瞿宵:“你晚上回来吗?”   陈青柠客观分析,叹息:“应该回吧。”   “那……?”   “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   淅沥水声停下,陈青柠跟一瀑刚浸了雨的紫藤萝似的,盈得满室馥郁。招摇的甜香被她一路挟去二楼。   看来郁北也有备而来, 提前对她房门大敞。   “古毛宁。”她毫不客气地走进去。   郁北将刚烘干的毛巾晾上,拨开它,就见陈青柠惬意地靠坐在他桌前,单手撑腮。   “瞿老师呢?”郁北从阳台进来。   女生怔愣一下:“哦,她车又好了。”   郁北脚步微滞:“我车坏了。”   陈青柠雅态骤失,嚷声:“我就说你喜欢瞿宵吧!”   又来。   郁北拿上课本和笔记。   取下门边的钥匙,他回身,却见女生赖坐在他椅子上,岿然不动。   “不走?”他问。   陈青柠嘴巴噘老高,眼底浸着小怨恨小难过:“你要是喜欢她……你就说出来啊,我不在你身上白忙活了,放你去追求你的真爱。”   她像是真被伤到的样子,直勾勾斜着他。   郁北平静地催促:“还请不请客?”   陈青柠马上喜笑颜开,从椅子上弹过来,双手搡他出门框:“go go!”   步出寝室楼,他们一个朝左,一个向右,眼看要分道扬镳,陈青柠扯住郁北:“你不去车棚?”   郁北看她:“我的破自行车怎么载你?”   陈青柠给出黑心建议:“给我骑啊。你在后面跑步,两个人都锻炼到了,何乐而不为?”   郁北不搭这话,径直走。   特校大门近在咫尺,陈青柠傻眼,梅开二度截住郁北:“我们真要徒步去县城?”   郁北认真问:“不可以么,到了刚好吃饭。”   “……那我走一半,剩下的路你背我。”陈青柠咬牙退步,她为爱情和白河牺牲得够大了!   郁北瞥她一眼:“你想得美。”   “……”   “去停车场。”郁北不再逗她。   “啊?”陈青柠微讷,难以置信:“你有车?”   郁北“嗯”一声,从裤兜取出车钥匙。   学校的停车场不大,但容量完全够用。这边教职工少,四轮代步工具寥寥,放眼望过去,歇着的车辆屈指可数。   日光晃着眼,陈青柠手搭额头,猜测哪辆是郁北的:“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哀家不知道的。”   又纳闷:“你有车为什么还要顶着寒风去县城?”   郁北漫不经心:“锻炼。”   “为了时刻保持状态,等待我这样的真爱降临吗?”   “……”   两人停在一辆全黑蒙尘的Q5L前,陈青柠假装呛得不轻,手在面前扇风:“你车多久没开了?”   郁北细忖,解了车锁:“半个多月吧。”   陈青柠忙不迭探进包里翻找纸巾,她换了新款式,上头全是紫色库洛米。   隔着纸巾来回摩挲车把手,直到它锃光瓦亮,陈青柠才嫌弃地扳动它。   郁北站她身畔没动。   陈青柠偏眼:“你怎么不去那边?”   郁北要说什么?   看她有意思?   他说:“纸给我。”   陈青柠用伤口撒盐的姿势拈给他。   郁北从车前绕过去。   陈青柠忍耐地颦眉,避免触碰到门框任何一角,小心钻进车里。   没成想,别有洞天。   车厢干净得如同4S店样板车,嗅不出一点皮革味,杂物也不见半片影,挡风玻璃清清爽爽,连枚车挂都没有,不像陈裕恩,恨不能在他的幻影里搞个生态乐园。   她歪过头,郁北还在车外,用她那张废纸巾擦驾驶座门把,而后拉门而入。   郁北看她一眼,示意:“开下手套箱。”   “嗯?”陈青柠回神照做:“要什么?”   “有盒垃圾袋。”   “哦。”陈青柠找到它,丢给郁北。   郁北抽出一只,撑开,将纸团塞进去,又从中间的储物格拿出免冲洗手液:“手。”   陈青柠还是“嗯?”,听话地递出一只。   郁北往她手心挤一泵,凉凉的,她指节忍不住蜷了下。   “右边。”   陈青柠立即奉上右手。   她不放过一处地搓揉,酒精味变得耐闻起来。她自顾自定夺:“还说你不想当我老公。”   郁北也在清洁双手,闻言眉心一收:“不然你把手伸窗外?”   身边的这颗香水炸弹,瞬间没好气地把腋下包扔给他。   郁北击鼓传花似的丢去后座。   “喂!”陈青柠不快扭头:“我的手机还在里面呢。”   郁北目不斜视地调节车内暖气:“自己去拿。”   陈青柠不动:“我不想再出去吃灰了。”   郁北握住方向盘,充耳不闻。   陈青柠整蛊未果,抽出偷藏身后的手机。这幕被郁北尽收眼底,他无言几秒,说:“你这人……”   陈青柠摇头摆尾:“好可爱。”   车行上路,郁北只字不语地目视前方,间或瞄眼后视镜。陈青柠噼噼啪啪地摁手机,两边都是风景,她来回顾盼,最后闲不下来地玩他电子屏,调电台,找歌单。   郁北余光扫见,用手背拦了下她小臂:“别乱点。”   陈青柠盯他:“干嘛?你的车跟你一样敏感啊?”   “……”   “那你陪我说话。”她趁机提要求。   郁北调出蓝牙界面:“自己连。”   做出这个决定的后十分钟,郁北后悔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爱切歌的人,车没开出几百米,前奏瞬息万变。   郁北说:“你平时不跟人唱K吧?”   陈青柠听出他言外之意:“我是杭城第一歌后好么?”   “你想不想听我唱歌?”她侧向他,恩赏一般。   郁北:“我们聊天吧。”   陈青柠心头嘿笑,放出开场白:“郁老师。”   “嗯。”   她有话就说,外耗所有人,不玩斗心游戏:“你的听课本还有好多页没写呢。”   郁北说:“下次你上课带给我。”   “不记别人了?”陈青柠故意颦眉:“那我岂不是要成为你最后一个女人了?”   郁北打转向灯,刹了车,停路边,推门出去。   陈青柠不解其意,目随他人影转头。   他打开后备箱,又阖上,带回一样东西,丢给陈青柠。   陈青柠定神,是只黑色颈枕。   意图不言而喻,陈青柠隔空挥拳。   大概是撬不开郁北的嘴了,陈青柠收手,挨着颈枕看窗外风景。她倏地扫见,灰绿深处,有稀疏的亮鹅黄,一小簇一小簇,弥散各处,在随风轻摆。   油菜花开了。   她举起手机拍一张,咕哝:“你不跟我聊天,我就跟别人聊天。”   郁北这时说话了:“下午怎么安排?”   陈青柠瞟他:“什么?”   郁北说:“我有课,先送你回来?”   “我不跟你一起去?”   “不用。”   “喔,”陈青柠失望:“你这次要去哪家?”   “你不认识。”   “我去了就认识了。”   “那家……”郁北停了停:“就一个孩子,不喜欢人多。”   陈青柠之前就好奇:“为什么你又要教听障又要教培智的小孩?”   郁北看她一眼:“你说为什么?”   “老师太少了。”   车厢沉闷下去。   陈青柠声音弹出来,很振奋:“我不是来了嘛!”   郁北问:“你怎么知道培智的情况的?”   “乐乐跟我说的,宵儿也讲过一点。”   郁北颔首。   “高材生。”她忽然这般叫他。   郁北扫她:“叫我?”   “对啊。”   “怎么到这来了?”   郁北说:“想知道?”   “嗯。”   郁北打个弯,拐入县城路段,眼熟的街景奔涌入目:“先把下午安排好。”   陈青柠:“……”   “随机一点不行么?dating本来就是允许一切发生啊。”陈青柠抑扬顿挫。   郁北:“跟谁date?”   陈青柠嘴甜属性加满箱:“驾驶座上的帅哥哥。”   —   “哎唷,吓我一跳。”洗车小哥钻入驾驶座,才瞧见副驾还有人,好美一张脸,也好阴沉,环臂赖坐,像是跟车外的男友置气。   他退出车外,无奈:“你家这位不下车啊。”   郁北到副驾叩窗。   陈青柠置若罔闻。   腿上手机振动,陈青柠垂眸,瞄见是郁北名字,果断滑去红色那边。   郁北又去驾驶座外,倾身:“陈青柠,出来。”   陈青柠剜他一眼:“你说跟我吃饭的,结果把我开来洗车店了。”   郁北不解:“这不顺便洗车吗?”   陈青柠:“鬼知道谁才是那个被顺便的啊。”   “我顺便。”外头两位洗车员眼神揶揄,郁北也没辙了:“我想当司机,送你吃饭,顺道洗车。”   “好了么?”   陈青柠一瞬破功。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身份代入异常快:“今天你不是郁老师了,你是郁师傅。”   郁北没接茬。   街道有车穿行,郁北见洗车铺门边有空着的塑料凳,给陈青柠拿过来。   陈青柠看他。   “坐。”   她趾高气昂地落座,“算你识相。”   她抬眸,看了眼耸立在身边的男人,开始往地面乱找,“都没地方靠……”说着慢悠悠倾斜,要往郁北身上挨。   一只手掌快她一步,把她使坏的脑袋托回去:“消停点。”   陈青柠怒击他胳膊。   郁北横移开半步,瞟她头顶:“想好了么,吃完饭干什么?”   陈青柠说:“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一个人在宿舍无聊死了。”   郁北仍旧残酷:“我带不了你。”   陈青柠碎碎念:“我又不是幼儿,有什么带不了的。”   郁北沉吟,帮她支了个招:“你去染头。”   女生闻言,烫到屁股似的,霎时弹起来,双手掩头:“你也觉得我的布丁头很难看了吧?”   郁北看着她,没出声。   他微一耸肩,有些莫名:“没有啊。”   陈青柠眉心拧得死死的:“……那你怎么想到的?”   她脑洞大开:“你每天睡前都要捏着我那根头发?”   郁北:“……”   他跟她捋起前因后果:“头发你拿走了。”   “哦,”陈青柠记起来:“我是拿走了。”   她永远能把事情往自己喜欢的方向掰:“你想要一根新的,纯色的?”   郁北选择不进入她的离谱频道:“这样吧,洗了车,我送你去染头,下了课接你返校。”   “吃饭呢!”好像触发什么机关,陈青柠大叫:“我果然是顺便的!”   郁北补上,咬字硬了些:“吃饭,吃饭最关键。”   “这还差不多。”陈青柠坐回椅子。   抬头,两位小哥还在忙前忙后地清洁。   低眼,陈青柠还在当闲逸老佛爷。   郁北停顿片刻,从冲锋衣兜里拿出手机,几下调出一个红白界面,交给陈青柠。   女生一头雾水地接手。   郁师傅切回郁老师:“这是国家手语词典app。”   她保持疑惑昂头,眉心愈发凝重。   郁北随口交代:“A开头常用词在第一个收藏夹,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打个卡。” 作者有话说: 郁老师你…… 200个红包 第25章 第二十五粒星 树莓红棕   对着手语软件连打五个词汇后, 陈青柠对郁北的爱意锐减1/3,怨气冲天:   “有你这样的老师吗,这是我的休息日。”   “公休日上班, 是要多付工资的!”   “劳动合同呢, 在哪?我要起诉你!”   越说越来劲,进而人身攻击:   “难怪一把年纪了谈不到对象。”   “谁受得了约会还要背单词?”   “我要搜手语的‘你大爷的’、‘恨透你了’、‘你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身旁炮仗响个不停,郁北很淡定:“搜吧, 搜到就能学到。”   陈青柠岂能让他如意, 把手机推回去,学湾湾腔:“我不要啦。”   郁北没接:“再坚持五个。”他看向焕然一新的车身:“马上车就洗完了。”   陈青柠眼睛一转, 切出手语APP,潜入郁北微信。   陈青柠一安静,必定在搞事。   郁北敛目:“干嘛呢。”   陈青柠用手半掩屏幕:“你都没有微信置顶?!”   她抓着手机, 伸远双臂, 拿它当人质:“让我当置顶, 我可以再学五个。”   郁北压根没打算抢:“怎么设?”   陈青柠惊愕:“你骗人的吧?”   郁北看她:“我为什么要会这个?”   —   郁北微信里几乎没什么私人消息, 放眼全是工作小群, 唯一有点鲜活气的, 就是陈青柠。   置不置顶的, 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反正每回打开列表, 陈青柠不是已经高居首位, 就是在跳高的路上。   然而女生欢天喜地,不光声情并茂地学完剩余五条,还临时加码:“要不要换个更亲密的备注?”   郁北把手机抽回来。   陈青柠挑高眉瞥他:“唷,郁老师,还懂延迟满足呢。”   陈青柠钦点的饭店,离洗车铺不远, 是县里评分最高的一家酒楼。昨晚陈青柠提前加过老板微信,询问明天正午有无空余包厢。   老板说:有,几位。   陈青柠说:两位。   老板:两位可以坐楼下小桌。   陈青柠:就要包厢,别多问,给我按包厢的餐标上菜。   老板摸不着头脑地迎来这位财大气粗的Ning小妹,一看身边站着的,不正是熟人郁老师,顿感意外:“郁老师?”   陈青柠来回看他俩:“你们认识?”   “你怎么跟谁都这么好,就对我像有世仇一样!”陈青柠转头吐槽。   老板失笑,忙解释:“女伢,你可错怪郁老师了。有学生家长以前是我这儿的厨子,我和他熟得很,知道他家事。”   嗯?   陈青柠一愣:“尝来小炒吗?”   老板说:“对呀。”   陈青柠不再锱铢必较,扯了把郁北衣袖:“上楼。”   郁北瞟她一眼:“?”   老板为难地笑笑:“郁老师,你这位朋友订的……是包厢……”   郁北看陈青柠:“浪费么?”   “吃不完的打包啊。”陈青柠早留了一手:“反正你宿舍有冰箱。”   “我宿舍冰箱很小。”   “那就叫上我啊,两个人吃消耗得快。”   面前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老板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打岔:“郁老师,你们先商量好啊,我去后厨看看。”   郁北猜到陈青柠不会老老实实吃饭,但没料到她铺张如斯,刚一坐定,女生就挤来他身边。   偌大的圆桌,两人只占一隅。   服务员第一次见这阵仗,不甚确定:“可以走菜了吗?”   “可以。”陈青柠脆声答。   “我的谢师宴很隆重很用心吧。”陈青柠在橙汁、椰汁、五谷杂粮汁里挑挑选选,拿起热量最低的。   正要给郁北斟饮料,他把盒子要过去:“这么大个桌子,非要坐这儿。”   陈青柠接过盈上橙汁的酒杯:“那你走开啊。”   郁北倒自己的,面不改色:“走开有用?”   陈青柠唇角一翘:“知道就好。”   她先行举杯:“郁老师,庆祝我的首个班会show圆满成功!”   郁北跟她轻碰一下,喝一口:“祝贺你。”   陈青柠霎时笑开了花。   陈青柠不急放下杯子:“再祝后生可畏,郁老师终于喜得一爱徒光耀门楣。”   郁北怀疑她真正的祖籍在山东,祝酒词一套接一套,还三句不离夸自己。   第二贺,他不理她了,看哪道菜转来跟前,就去夹它。   陈青柠拱他胳膊:“你怎么这么没仪式感啊?”   郁北停箸:“我下午还要上课,没功夫跟你在这推杯换盏。”   “切。”陈青柠嘁一声,也不恼,拖来一旁的空酒杯,自己跟自己cheers:“三祝陈青柠荣登郁老师微信置顶,爱的心房指日可破。”   郁北横她一眼。   当即收到严肃脸,生死威胁:“你回去敢偷偷下掉,我就当场表演香消玉殒。”   刚好有糖醋排骨来到他俩跟前,郁北夹了块最大的丢她碗里:“吃你的吧。”   —   车后座的打包盒,叠得跟要去露营似的,郁北转头看两眼,忍下数落的念头。   目送女生走出副驾,他瞟瞟中控屏时间,叫住她:“一个半小时能染完?”   陈青柠扯几缕头发到眼前:“我也不知道。”   郁北不再多问,撂下一句“走了”,踩油门扬长而去。   开出去几十米,来电话了,郁北看看名字,是陈青柠,他蹙眉接通,放缓车速:“有东西落车上了?”   “有。”   “什么?”郁北瞄了眼副驾,空空如也。   “你的再见。”   郁北不说话;她更是蜜里调油:“还有我的再见。郁老师,拜拜,好好上课,我会乖乖在宣哥美发屋等你。”   郁北想纠正一下她的说话方式,下一刻又觉对牛弹琴。   他静了两秒,再度踩油门:“知道了。”   —   “宣哥在哪——”陈青柠双手推门,大摇大摆入内,上回被放了鸽子,这回她非要让宣哥细细染到每一根,一解前恨。   迎接她的是个年轻男生,蓝紫寸头,有几分大城市tony的潮范儿,就是看起来一点不“哥”,有点“弟”。   陈青柠睨他一眼:“你是宣哥?”   他说:“我是宣哥的儿子。”   “你爸呢?”   “去养老院义剪了。”   陈青柠杀气顿收:“哦,恭喜你结婚啊。”   男生眨巴眨眼,笑开了:“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过来,这里没人。”她记仇道:“你们都不贴个通知。”   宣小弟望望门,“贴了呀,不知道被谁撕了,”他边解释,边迎陈青柠入座:“不好意思啊美女,让你白跑一趟,今天是想做什么发型?”   —   “我上周带她去买菜,一转头人没了,可把我急死了,找了一路才找着,”老太絮絮叨叨地把手里一沓传单大小的东西交给郁北:“还把街上好几家店铺的告示撕掉了。”   郁北逐张翻看,停在落款是“宣哥美发”那张上。   他有些意外地扬眉,打量一旁给黄豆排队的女孩,叫她名字:“黄永昕。”   胖乎乎的小手,出神地把黄豆一颗颗对齐。   “昕昕。”外婆跟着叫:“郁老师叫你呢。”   郁北晃动斑驳的纸张,再次唤她:“黄永昕。”   女孩慢半拍地侧向他,不看郁北,而是停在纸张的边角。   郁北趁机坐去她对面,把宣哥理发店那张抽出,推到她面前,点了点下面的字:“认一认。”   “宣……”黄永昕开口。   “嗯,下一个。”   “哥美。”   郁北引导她断句:“宣哥、美。”   黄永昕重复:“宣……哥美……”   郁北从裤兜里取出笔,在“宣哥”与“美发”间画了道纵线,指给黄永昕:“老师画了什么?”   “线。”   “横线还是竖线?”   “竖线。”   “竖线像不像一扇门?”   黄永昕注视了一会儿,点点头。   “门这边是宣哥。”郁北指左边。   黄永昕点头。   “门那边是美发。”郁北指右边。   黄永昕还是点头。   “先说门这边,再说门那边。”   黄永昕出神地认读:“宣哥……宣哥……”   “对。”   “美发。”   “很棒。”   “分开再读一遍。”   “宣哥,美发。”   “很棒。”   “郁老师,你喝水。”外婆倒了杯热茶过来,白雾瞬间引开黄永昕视线。   郁北道声谢,看向黄外婆:“阿姨,下次上课不用给我倒水。”   老人正要开口,桌边的外孙女儿嚷嚷:“家婆,昕昕要喝水呀。”   郁北吸了口气。   黄永昕抱着杯子,慢慢喝进去半杯,外婆刚要收走,又听孩子说:“家婆,昕昕要尿尿呀。”   老人尴尬地看郁北。   郁北说:“带她去吧。”   回到桌边,黄永昕又跟看不见那么大一个郁北似的,兀自把黄豆扒回来,给它们排兵布阵。   黄外婆急躁起来,想收走,却被郁北拦住:“让她玩一会儿。”   一时半会儿唤不回学生的注意力,郁北喊上黄外婆,停在一边跟她谈话:“黄永昕认得很多字,但认字和会使用不是一回事。她目前日常互动和规则转换还是偏弱的。”   黄外婆不断点头,脸上蔓延出苦恼的皱痕。   郁北回头看一眼女孩:“她不知道字该怎么分,也不一定知道这些字对应街上哪家店。以后你带她出去,可以让她多认认超市标签、门头、站牌这些,先不用多,一次认一个就行。”   “可她老想撕啊。”   “她想撕,至少说明她有兴趣。下次别急着说她。”郁北从桌边拿来自己的笔记本:“试试先给她一个小本子,像我手里这种就行。撕之前问问她上面的字,要是能说出来,说得对,就奖励她贴一张。”   —   在黄家耽搁了些时间,郁北把车停在较近的路口,给陈青柠打电话:“我到了,你好了么?”   本以为迟到会被大做文章,却没想到对面不以为意,只说:“你等会儿啊。”   郁北打开双跳:“我就停路边,你出来往右走。”   “马上就推水晶了。”   “……”   郁北问:“马上是多久?”   “马上就是马上啊!”她没好气。   看来局势还很焦灼,郁北当即驶出去,找地方调头和停车。   发廊外蹲着个吞云吐雾的男生,他与郁北对视一眼,揿了烟问:“要剪头啊?”   郁北说:“找人。”   男生起身,跟上他脚步:“是来染头的那位美女?”   郁北多看他一眼,陈青柠不会也换了个这么姹紫嫣红的发色吧。   郁北:“嗯。”   看起来生人勿进的男生,一进门就朝里喊:“柠姐,姐夫来接你了——”   郁北:“……?”   郁北循着他提示望去,最里侧的理发镜前,亮面蓝的椅子转过来,带出上头坐着的人。   郁北顿住了,一时没说话。   明明还是那张脸。   可亮晃晃的镜灯将她照得如同透玉,头发的饱和度降下来,不再斑斓,五官反而更具体,更蛮不讲理地撞进他眼底。   游戏失败的提示音从她手机冒出。   陈青柠忿忿地把手机插回兜里,怨气四溢:“你来啦。”   郁北:“嗯。”   鼻端萦来一点精油的玫瑰香,他的视线落在她拉直的发梢,刚想问“你换的棕色么”,话断了——   他就知道陈青柠不会这么老实,来到眼前,她的发色变得流光溢彩了,晃动间,头顶晕出一圈鲜亮的浆果红。   见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陈青柠撩了下柔顺的新发:“怎么样,好看吗?”   郁北说:“还行。”   他未雨绸缪:“过段时间又要补吧。”   陈青柠瞬间咋呼:“要你多嘴。”   郁北轻笑一声,问蓝毛小哥:“结过账了?”   小哥说:“结过了。”   陈青柠看他:“怎么,我要是没付,你帮我付吗?”   郁北说:“防止你顶着头发直接走人。”   陈青柠冲他“开枪”。   郁北视而不见,跟着她出门。   来到白日下,三连跪的陈青柠回神控诉:“你迟到了半小时。”   郁北说:“学生家有点事。”   “怎么忍心让我这么美的人苦等的。”   “你没在峡谷酣战?”   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郁北说:“我有学生玩。”   “你玩吗?”   “不玩。”   “葛灵希玩吗?”陈青柠边走边逛,留神路边小店。   “不知道。”   忽的,陈青柠停住散漫的步子,拽住郁北胳膊,一头劲儿往右边窜。   “我车在……”   “有个头饰店诶!我们逛一下。”   他的提醒瞬间被惊喜淹没。   郁北不情不愿地被拖入店内,三两年纪不大、初中生长相女生挤在柜台前,见两条漂亮大人进门,不由往边角让几步。   陈青柠停在饰品架前,飞速取下几款,对镜试戴:“我要买几个送给灵希妹妹。”   郁北看向她。   她从镜子里寻找他双眼,摇晃趴满头顶的蝴蝶结和水钻卡子:“好不好看?”   那面圆镜不高,郁北稍稍倾身,歪了歪,观察里头的她。女生头上喧哗闪烁,跟平安夜的圣诞彩树一样:“看不出来。”   陈青柠眉心打结。   她三两下全摘了,搁到台面,随机取出一枚,举到郁北头边。   郁北避一下:“哎,你?”   陈青柠理直气壮:“你又看不懂,还不准我当参照物?”   几个偷窥他俩的中学生互对眼色,窃窃笑。   郁北果断远离陈青柠,绕到另一边柜台。他望向亮晶晶的墙面和首饰格,珠宝光气铺天席地,他招手唤来店主,指尖敲敲玻璃:   “这两个能拿出来给我看看么?”   女人拉出抽屉,确认:“这个和这个?”   郁北颔首。   陈青柠闻声而至:“是要买给我吗?”   郁北:“不是。”   “唔——那就好,”陈青柠呼气拍胸:“太丑了,不收还不好意思。”   郁北无言以对。   陈青柠反应过来,逼视:“那你要送给谁!?你心里还藏着谁?”   郁北对比那两支珍珠发卡:“不关你的事。”   陈青柠鼻腔哼声:“奉劝你别送,送谁都会让关系走向灭亡。”   店主绷住双唇,逃回收银台。   郁北也开始犹疑了:“有这么难看?”   陈青柠问:“对方多大了?”   郁北默了一瞬:“二十出头。”   陈青柠震撼:“跟我差不多大?不会就是我吧,”她目光揣度,傲娇昂起下巴:“别想趁机套我的喜好。”   郁北:“你的喜好还不明显吗?”   “万一你想给我来点不一样呢?”   “……”   郁北不搭理她,执意选走那两只玫瑰金的碎珠发卡。   一道结账时,陈青柠睨着收银台,脸上闷闷不快,故作大度:“一起结了吧。”   郁北拒绝:“不用,我付我的。”   “为什么?这才几个钱。”   “跟你没关系。”郁北坚持吩咐店主:“帮我单独扫。”   店主左看右看,眼在二人身上逡巡,慢吞吞答应:“行哦……”   果不其然,走出店门,再到车里,身侧的怨灵絮叨不停:“郁北,如果你想拒绝我,你可以直说,而不是用这种方法排挤我。我陈青柠生平最讨厌暗示了,讨厌这种含糊不清上不得台面的态度,打开天窗说亮话……”   郁北径自发动车子。   “我不是那么死皮赖脸的人。如果你喜欢别人,ok啊——just a man,大街上到处都是,我在宣哥美发随便招招手就能收个小弟,你以为你是谁……”   “所以她是谁……”她扁着嘴,快把中控台上的粉色小袋子瞪出洞来,就差尖鸣了:“能拥有你精挑细选的发卡的人到底是谁——”   郁北微呵一息:“我妹妹。”   “唔?”女生双眼汪汪地侧向他。   “什么妹?认的妹还是亲的妹?”   “亲妹。”   “嚯,”陈青柠瞬间满血,秒回嫌弃状态:“那她收到后绝对跟你断绝兄妹关系。”   “……”   郁北目视窗外,打方向盘,把车缓停在路边,下了车。   陈青柠不解地望向窗外,想跟出去,却发现副驾门锁着。   她降下车窗:“郁北,放我出去!”   男人却已经回过身,手里提着一只蜜雪冰城包装袋,从窗框递进来:“拿着。”   陈青柠:“什么啊?”   郁北说:“上周不是没喝到?还要给你找劳动合同么?”   陈青柠呆一秒,抽出杯身看了眼口味,随即乐不可支笑出来。   她面朝郁北,变身广告片里的代言女星,把饮品贴在颊边,摆动上身,眼如闪星:   “不、要、了。”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谁家贴心老公? (没get到雪王的可以回头看14章) 300个红包 第26章 第二十六粒星 难于上青天   大杯的棒打鲜橙, 被陈青柠在路上吸了个精光。下车前,她还素质极高地遗忘在杯架,郁北喊住她:   “陈青柠, 把你垃圾带走。”   她使出一闪一闪大眼术:“老师, 你替我拿嘛,你本来就要丢垃圾啊。”   郁北撕下副驾门内的小号垃圾袋,连同纸杯一并拿上, 追过去硬塞给她:“等着, 打包的菜也拿走一半。”   “啊——”陈青柠张嘴:“我不允许你跟瞿宵交换口水!”   郁北:“……”   他动动腮:“我用的公筷。别溜,就给我站这儿。”   陈青柠目随他转身, 拿空杯瞄他后脑勺,又遗憾垂下。   两人一道回寝室,陈青柠长吁短叹, 嚷了一路“好重啊”, 全然忘记上周末那个扛下白河女装消费额的大力士是谁。   来到二楼, 刚要往深廊钻, 陈青柠被提溜回台阶。   她惊诧看郁北。   男人扬首:“去三楼。”   说完, 他先行迈上阶梯, 陈青柠双眼亮五度, 忙不迭跟上:“你要把我送回家?”   郁北不搭腔。   陈青柠挑眉点评:“还蛮有约会的基本修养的。”   “……”   “孺子可教也。”   郁北回眸, 看她分外猖狂的脸:“我上周三布置的任务, 还记得吧?”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完整的白眼。   “回去自己下个APP,我把账号给你。”   “师傅,别念了。”   郁北勾唇。   瞿宵正在房内公放刷剧,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刚要去猫眼一探究竟,陈青柠的专属擂门声就已震天响。   “瞿宵, 你穿着衣服的吧——”她在外面喊。   瞿宵稍稍顿步,给他们开门。   一扫见旁边人高马大的郁北,瞿宵抿笑问好:“郁老师下午好啊。”   郁北微微颔首。   陈青柠的后背还黏着他胳膊,颓颓然不想走的架势。他不露声色抬手,轻推陈青柠后襟,把她送入门框。   瞿宵接手室友,见她无精打采,按捺住要夸她新发色的念头:“你不舒服吗?”   陈青柠心碎地吐出四个字:“分离焦虑。”   “……”   “……”   两位正牌老师双双失语。   目送郁北离开,陈青柠瞬间从楚楚可怜马尔济斯变训犬大师:“你都不知道我把郁北调成啥样了。”   瞿宵抚摩下巴,点头:“是哦,他都送你回来了。”   “何止送我回来。”   “你们接吻了?”   瞿宵凑近她面庞端详。   陈青柠嘴角一秒掉底:“没有。”   她贼喊捉贼:“宵儿,你脑子怎么淫/荡呢。我们是纯洁的老派约会,懂吗?”   早上翻箱倒柜选内衣的是谁?   陈青柠为自己挽尊:“虽然我们没亲到嘴,但今天刚染完头发,郁北已经欲罢不能,用眼神把我舔过一遍了。”   咦惹,瞿宵犯恶心,回到她新出厂的脑袋上:“对啊,我刚刚就想说——你的新发色好漂亮!”   陈青柠摊到椅子上,对着满桌菜盒犯难,又抓出送葛灵希的头饰,满天星一般散在一旁,跟瞿宵打探消息:“你知道郁北有个妹妹吗?”   瞿宵暂停韩剧:“是吗,还真不知道。”   陈青柠眉心紧锁,进入福尔摩斯思维殿堂。   郁北应该不会骗她吧。可他微信列表清爽得像刚造访地球一样,她从物品堆里翻出妆镜……怎么没电了,她抽出比命还长的两米充电线,打开镜光——哎,没什么好担忧的,新出炉的她更是美得空前绝后,郁北怎么可能移得开眼。   —   那几只极尽压缩的饭盒,将郁北的小冰箱填成大胃王挑战现场,他看看被迫请出原址的吐司和油醋汁,又扫了眼高处的零食袋,不由思考:   要不把零食分给学生?   或者捐给学校的向日葵小卖部?   他已能预见,在不久的将来,陈青柠的杂物会越积越多,直到他的寝室彻底沦为她的储藏间。   郁北插兜坐下。   摸到发卡包装袋,他把它们取出来,搁在桌边。   片刻,他用手机摄下一张,传入claude,打字:这对发卡很丑吗?   星芒头像给出相对委婉折中的评价。   郁北没读完,拉开抽屉,把发卡收进去,咚得关上。   —   陈青柠拉开办公室抽屉,拈出那袋鼓鼓囊囊的不二家,挑剔半天,总算选出一粒绿色的送入口中。今天又是周一,上班如奔丧,不来点糖分还真半点提不起精神。   她嚼动奶糖,竖起小圆镜,找准角度,偷窥后边跟于文蕾沟通的郁北。   窗扇反折出光圈,从男人下颌一闪而逝。   郁北皱眉寻找来处,陈青柠立刻顾盼生姿,把糖咬得吱吱响。   郁北回来,把袋子封口按牢,放回桌角:“你什么时候手上拿着书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青柠随手拿起一本书,架起来,再把镜子靠里边:“这样吗?”   郁北伸手帮她阖上:“去教室,今天晨会和早操都你来。”   陈青柠以头抢桌:“我到底是来实习还是当你的偷懒神器?”   郁北下巴指糖袋:“糖是白吃的?”   陈青柠哕声:“现在就吐给你。”   “走。”郁北不跟她插科打诨,拎人上场已成顺手动作。   ——“我从来没这么辛苦过!”连上三天晨会,期间还没有通过手语抽查的陈青柠,终于在第一任男友面前爆发。   “柠,你回国后这样辛苦。”双开门ABC裸着上身,在那头愁苦地端详,普通话拙劣:“回来曼哈顿,我也分手了,上礼拜。”   陈青柠撇动嘴角:“你汉语说得还没我学生好。”   “我在用力学习,”他一字一顿:“为你。”   陈青柠悚然:“你那几点了?”   “What time is it?”俊朗的男人侧过脸去。   一句地道娇媚的美音回答,Nine,honey。   陈青柠当即断开视频。   —   郁北收到一整屏的“郁北,我恨你”,并不奇怪,但还是回了个问号过去。   这不是问号。   是弹簧,是蹦床。   陈青柠立刻跳出来:我要跟你视频。   郁北立在桌前,不解其意:干什么?   陈青柠自说自话:不然让我去你房间。   郁北:有事说事。   陈青柠像个元气大伤的妖精:我要死了,我要吸点阳气。   她连发十个垂死挣扎的help me表情。   郁北沉默。   聊天界面变得死寂,郁北等了会儿,清了下喉咙,回拨语音给她。   那头霎时接通:“老——”   不等她唤出完整的词,郁北先一步截断:“怎么回事?”   陈青柠嗔道:“我累。”   郁北说:“一周了,a开头词汇一半都没弄会,就喊累?”   “你知道多难吗?”她话马上断了,语音界面正在被对方强行申请为视频,郁北睨着这块烫手山芋,最后还是同意。   “怎么穿着衣服啊……”视频里的小脸超失望,又甜兮兮咧笑:“你怎么这种角度都这么帅啊。”   她一瞬凑近:“还是湿发?”   “好性感哦,”她兀自猜测:“你是不是刚洗完澡?”   郁北把手机倒扣回桌面。   “哎,人呢?”她像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被反手罩进窄而扁的金属方盒子,又是捶又是撞:“郁北,让我看你!郁北——”   郁北无声失笑,掀开笔记本电脑,找到一张标准的手语数字表,最大化,把手机朝向它,用杯子抵住。   “你有毛病吧。”那边更是火冒三丈,就差踹翻屋顶:“郁北,你有没有人性啊?你有个屁的阳气,你这人阴间得很,我挂了……”   郁北不紧不慢地翻书;靠在杯身上的手机半晌没动静。   不确定她真挂假挂,郁北淡淡叫了声:“陈青柠?”   幽怨的声音轻飘飘浮出:“干嘛……”   郁北压住嘴角,正经口吻:“没挂啊?”   电子板砖仿佛有了生命:“看不到拉倒,就当连麦睡觉。”   她像要从屏幕里硬挤出来:“你不也没挂吗?!我看你也很想听我声音吧,只是不好意思跟我面对面。”   郁北转着笔,在文段里划线:“电脑不是在代劳?”   她又喋喋不休:   “我怎么听见翻书声了?”   “你一心二用?”   “你劈腿啊。”   “你的发夹送出去了吗?你妹妹喜欢吗?”   字里行间的墨蓝横线骤停,良久未动:“假期再说吧。”   “我们什么时候放假?”   “七月。”   手机里好像爆发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命案,转眼孟姜女附体,抽抽搭搭:“怎么还有那么久——我想回家——呜呜呜——”   郁北看看桌角时钟,盖上笔记本电脑:“早点睡。再见。”   “哎!郁……”   —   有班会铺垫,外加郁北惨无人道的压榨,陈青柠的班级好感度突飞猛进,但手语是真难,难于上青天,陈青柠随着早操的音乐原地踏步,当初的劲舞之心荡然无存,没人天天工作还能笑对生活。   徐逸见她失神踏步,也停下伸展运动,学她踏步。   陈青柠没辙地笑了,竖起两指,做个“本老师正盯着你”的凶巴巴手势。   徐逸假装侧身,躲避“攻击”。   队伍中间的葛灵希回头看徐逸,又望向陈青柠,被他们的互动逗得直笑。   一下早操,三两个学生就跑过陈青柠,掉头跟她打“拜拜”和“老师好”,陈青柠也惯性竖起两边大拇指,不断发射“谢谢”。   等他们回过头去,她瞬间垮脸。   自从她能熟练带操,郁北逃操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可不可以把他举报到校长室教育局啊。   她气哼哼地掏出手机,翻找林校长微信。   左肩突地被轻碰一下,陈青柠回神,又是葛灵希。她恼火的面孔马上舒张。   女生笑容满面,两手交叉扇动,做蝴蝶手势,又以右手拇指贴胸:蝴蝶老师,你好呀。   陈青柠突地想起,周末买回的发卡还没来得及送给她。   她一拍脑门,扯动额发,又遥指宿舍方向,继续夹头发。   葛灵希直愣愣看她动作,没理解,摇摇头。   想到她能听见一些声音,陈青柠直接开口,大声而缓慢地说:“我给你买了发饰。”   正值下操,四面八方都是返程的学生,助听器壮大了所有嘈杂,风声,叫喊声,踏步声,以至于盖住人语。   葛灵希无能为力,指指佩戴仪器的右耳,两条眉毛快要打绺。   陈青柠放弃对话,抠抠脑门,心想明天带给她好了。   女孩见她为难,摆两下脑袋,理解地莞然。   她偷瞄陈青柠左手,开始认真摆弄双手,脸也渐渐赧红:   「你愿意当我的好朋友,我能牵你的手一起回去吗」   陈青柠眉心越卡越紧。   葛同学太看得起她了吧,打这么长的句子,生怕她看懂吗?   大概瞧出陈青柠的迷茫,葛灵希没有再比完整的句子,只慢慢重复当中的词组。   「你是我的、好、朋友」   她比得很慢,几乎一下一下拆解开来,眼睛从始至终注视着陈青柠。   陈青柠高度近视般眯起了双目。   她能看出那个“好”,但两个碰一块儿就不那么明白了。   “好什么?”   好姐妹?   好朋友?   陈青柠急了,一把攥住葛灵希手腕:“你说出来呀!我能听见!”   她另一只手点进备忘录,快速敲出一排字,举给葛灵希:打字给我也行。   女孩死撑的嘴角一下敛住了,每一块表情肌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好难堪。   她眼眶在发烫,低下脸,使劲地摇头,抗拒再跟陈青柠有任何目光接触。   指腹倏然一空。   葛灵希的手,从她掌中抽了出去。   她刚要开口,女孩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出操场。 作者有话说: 走一下剧情 200红包 第27章 第二十七粒星 死撑   发现不对劲是从周五的晨操开始的。   那天轮到小胖子梁浩然领操, 全班七个人,他比徐逸矮半头,站倒数第二, 陈青柠打手语唤他上前, 男生照做了,但没有再跟她有更多互动。   眼神也是。   听障人非常依赖表情,尤其先天聋人, 他们几乎没办法习得或感知“语气”, 只能更多地依靠神情来表达心情,郁北曾在办公室多次跟陈青柠强调, 如果你实在读不懂他们的手语,就去读他们的眼睛。   梁浩然的眼神丢失了。   陈青柠猜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歪过身去拍他肩膀。   男生飞快地侧来一眼, 就见陈老师在打他的小名, “皮皮。”   为偷工减料, 陈青柠从郁北那儿讨来一套听障高班的小昵称合集, 至此脱离打全名的繁冗。   尽管她已经对二十六个字母信手拈来。   但手语就是这样, 哪怕对具体的字眼和词汇深谙于心, 一旦用于日常表达, 大脑和手还是容易双双宕机。   梁浩然颔首, 双眼还是避开她。   陈青柠努努嘴, 打开备忘录打字: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梁浩然抿嘴,用力摇摇头。   陈青柠有些莫名地回到办公室,郁北正坐在办公桌后批卷。他们班刚进行完一次随堂测验。   特教试卷不比普校,可以四处参考借鉴。   老师需要根据班级的学习进度和学生状态,自选自出合宜的试题。   把晨操任务交由陈青柠后,郁北就会集起这些海绵里的水, 留在办公室阅卷或出题。   陈青柠坐定,吮一口吸管杯里的水,如实上报今日异常:“梁浩然今天好像不舒服。”   郁北斜她一眼:“怎么了?”   陈青柠说:“我问了,他还在死撑。你回头看看呗。”   郁北颔首。   陈青柠心头划过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不止梁浩然,今早的她,失去了好几个小孩的眼神,譬如最近常跟她嬉皮笑脸的徐逸,还有总是积满了期待的葛灵希。   其他小孩内向,这三位不一样,他们对她的喜欢总是明晃晃的。   今天却好像被灰色的纱网罩住了。   陈青柠隐约猜到,跟昨天早上葛灵希的反应有关,她搞砸了什么东西,但她不是没去问葛灵希,甚至,中午在食堂,她就四处寻觅到葛灵希的身影,提前准备好文字,问她: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女生弯着眼摇摇头。   没有任何异常啊。   可今天为什么这么不一样。   好像高三毕业那年,她在斐济参加完一场盛大的海滩篝火晚会。人群散尽,她恋恋不舍地抱着双腿,陷在金色的软砂里。   天明明快亮了,潮水却退远了。   她没敢告诉郁北。   也不好意思向瞿宵叙说。她刚拿下一场精彩绝伦的班会,一次地标性的胜利,如果现在承认有问题,岂不是等于坐实她半路抛锚?   于是她发信息给表哥:你股票涨了吗?   沈璨说:今天赚了十二万。   陈青柠:滚。   沈璨:?   她咬着手指在桌前胡乱翻手语书,A开头的词汇总共十五页,最后一个词是「懊悔」。   她对着桌角的妆镜依样画瓢地比划,伸小指,再点两下额角,辅以嘴角下绷的表情。   好丧气的词语;   好郁闷的表情。   下午的班会由郁北来上,这是陈青柠第一次全神贯注地参与进郁北的课堂,他的课题很浪漫,《春天快来了,我能够做点什么》。   也很无聊。   反正跟她上周的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无非一些踏青播种吹吹风晒太阳的建议云云,最后再泼点不痛不痒的心灵鸡汤,“春天快来了,不代表所有东西马上变好,我们播下种子,它们可能不会马上发芽,而是在慢慢积攒能量。但,天气暖和了,我们可以做的,能比冬天多一点。”   郁北依然让孩子们把春日小计划写到字条上、笔记上,不必交给他。   陈青柠来回拨弄着笔,她准备写:我要发情。   可她根本没有发情的心情。   她捏着空白的听课笔记跟郁北回办公室,佯装随意问:“这周班会怎么不给我上?”   郁北看她:“你不是说累?”   “是很累,”陈青柠鼻头刺了一下:“我从来没这么累过。”   她也从来没这么努力过。   在美国的时候,她微信好友两千人,其中五百个都是论文代写,作品代做。   为了让郁北刮目相看,主动跳进她的蜜糖漩涡,她才绞尽脑汁地筹备班会,结果呢,吃力不讨好。   好没劲的破地方。   好脆弱的一群人。   来到白河的第三个周末,陈青柠在寝室躺着,摆烂的感觉真好啊。她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吸雪王,也兴奋招呼瞿宵:“你要不要一起来鹅鸭杀,有很多帅哥,你看得上哪个,我就介绍给你。”   瞿宵自然心动,但她第二天还要去送教,无奈摇头:“我准备睡了。”   陈青柠笑容瞬间消失。   都怪这破烂学校,破烂班级,这片破烂的土地,收走了她的自由,也抽走了她的快乐。   她闷闷退出组队,关闭游戏,骚扰郁北:你明天送教吗?   郁北过了半个多钟头才回她:送。   她想趁机跟郁北告状,你的学生排挤我,最后她硬生生憋住,没头没尾来一句:瞿宵也去,你要不要把她带着。   那边输入又停止,最后问出三个字:她几点?   陈青柠的脾气如乱拳,逮着谁就往上使:你都不问我去不去!   郁北说:你去吗?我明天要在外面一天。   陈青柠的郁闷淡了一点:去尝来小炒吗?   郁北回:不去,常康乐的哥哥发烧了。   陈青柠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跟白河的链接有多么微弱,除了陈姐那家子,特校的一部分,再无它物。大家都在既定的路线里穿行,忙碌而安稳。   她不可能每周去染头,去购买那些土里土气的衣服。   县城那么点大地方,半天就能溜达完,一点不好玩。   曼哈顿起码有酒,有男色,有硕大滚圆的悬日,街角的萨克斯与电吉他能吵到天亮。   她打开大众点评,搜索酒吧,一无所获。   她绝望地倒回床上,给郁北回消息:那我不去了。   躺平的周末好爽,陈青柠感受到久违的安详,不用费尽心思勾搭郁北,也不用彻夜难眠地苦熬课题,睡,尽情睡,好像永远没有deadline一样。   下午一点多,她端着热腾腾的杯面回到桌前,打开新下的美剧打发时间。   期间她几次暂停进度条,查看微信,所有置顶无动于衷。   忙,全都忙。妈妈、爸爸、郁北、表哥。   她瞪了会儿那个丑得要命的天空头像,一气之下卸掉他的置顶。   —   来到白河的第四周,陈青柠第一次主动罢掉周二的晨会课,起因是听障高班愈演愈烈的疏离。   当她来到班里,学生们一如既往地望向她,问候她,课间路过她课桌,也不会刻意绕行。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迎接了。   这让陈青柠幻视刚去美国那会,教授布置小组任务,同学三五成群,她随机应变地加入,在此之前,一切顺利,等到真正讨论作业,他们往往默契地跳过她,最后再告知她结果。   陈青柠当然落得轻松。   因为语言障碍,她很快找到第一个工具人,那个土生土长的ABC,瑞德·王。   有天深夜,两人瘫在公寓的沙发上,瑞德替她按摩因逛街浮肿的双脚。   陈青柠摇着威士忌,点兵点将,喷遍所有同学:“我觉得他们看不起我。”   瑞德低头亲吻她的脚背:“宝贝,他们只是把一票否决权交给你了。”   她知道瑞德是在安抚她。   她确实不够上心,水来的学校,天赐的美貌,男人勾手就蜂拥而至。   可在这里,她努力了啊。   她做得还不够多吗?   她明明是这个地方最漂亮最有钱的人,甚至学校都是她爸开的,没有陈裕恩,哪来的知识殿堂?   他们有什么资格给她甩脸色?   她把打算给葛灵希的发卡,重重揣回衣兜,无比确认,白河不值得。   不值得她的精彩,不值得她的投入。   十点多,她从床上苏醒,看到郁北的一条未接来电。   她没有回拨,只从微信甩个“?”   大忙人无暇回复。   陈青柠随便收拾了一下,去办公室报道,此时正值上课,办公室不见人,她翻了翻第二层抽屉,她的杂货堆还在里面,糖也是。   但她一点都不想吃了。   一颗糖,就想低成本收买她的真心。   她才没那么廉价。   下课郁北没回办公室,但给她回了消息:你不舒服?怎么没来班里?   她都不舒服了,还在意她上不上班。   她嚣张地回复:反正也没工资。   他和瞿宵还有工资呢。   她呢,得到了什么,轻视和孤独?   郁北却跟她理论上了:谁跟你说没工资?   陈青柠问:在哪?   郁北:工资是月结。你上满一个月了?   陈青柠哑口无言。   她发现自己无法对郁北生气,他的正经里总带着一股淡淡的体制化的幽默。她耍赖道:你先预支我一部分,不然我有点干不下去了。   发送出去,她鼻腔一下就酸溜溜的。   郁北还是那么冷酷:我又不是财务。   没几秒,他转来五百块钱。   唇角刚翘起来,陈青柠又不满意:怎么不是520?   郁北不理她了。   既然郁北都小放血了,陈青柠又觉得能撑过这个月了。学生不欢迎她,无所谓啊,反正郁北还在意她,她的初定主线本来就是攻略郁北,教学什么的,都是顺带品。   半年后,天各一方,她不会再跟这里的人有任何来往。   何必为此伤害乳腺。   陈青柠伸了个懒腰,整理裙摆,施施然回到班里。   好像重回学生时代的课堂,迟到了,老师被迫住口,同学集体张望,她再不以为意地晃回桌椅。   不是世界背叛她,是她不屑跟这个世界玩了。   她谢绝跟任何真心错付的小孩对视,面冷若霜地走向属于她的专座。   还没落座,郁北叫住她:“陈老师。”   陈青柠回头,阴恻恻昂起头:“干嘛?”   男人立在讲台后,状似不解:“我们在上课,你不说一声就随便进?”   陈青柠正视着他:“那我可以进吗?”   郁北冲门侧了下头:“先出去打招呼。”   陈青柠登时面如火烧。   余光里,有学生交头接耳,好像在嘲笑她。她不确定。   她胸线起伏,望了眼门,坚决不照办。   她径直走向桌子,一屁股坐下。   郁北扫她一眼,没跟她多计较,重新回归课堂。陈青柠看向他冷峻的脸,微信里还没收下的五百块都显得虚情假意了。   好不容易平复的不甘涌上来,她没好气地抽出桌肚里的听课笔记。   怒冲冲翻到最新一页。   陈青柠的手指顿住了。   上面多了个涂鸦。   一个红长发的小人,面孔是小丑。 作者有话说: 288个红包 第28章 第二十八粒星 一切与她无   小学时, 陈青柠曾痴迷过一段时间台版《流星花园》,那会儿她做梦都想变成杉菜,被学校叱咤风云的帅哥疯狂针对, 再让对方欲罢不能。可惜事与愿违, 她变成了女版道明寺,身后跟班一茬接一茬地换,纵使有男生追求, 递来的情书也十分小心, 每个字快排成印刷体。   盯着那只荒谬的小人,陈青柠突然发现, 当她真的成为梦寐以求的偶像剧女主,根本没有幻想的那么开心。   大脑在短暂的嗡鸣后,轰地炸开了。   太阳穴突跳, 她不断深呼吸, 才没有在上课中途踩上桌子, 举着本子质问:谁干的?出来!   学生们未必听得清。   没准还觉得, 复仇成功, 她坐实了本子里的小丑。   可是仇在哪儿?   她又做错了什么?   下课她就把本子带回办公室, 没等郁北坐下, 她直接甩去他面前:   “解释一下吧, 你的学生。”   那只红色的笔记本, 像一只撞晕的鸟,郁北没有避开,任由它砸在自己手背上。   他平静地把它翻回正面。   纸页乱了,但陈青柠的随堂笔记不多,他很快找到那张涂鸦,眉心渐渐压紧。   “看到了吗!”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陈青柠毫不犹豫地炸声:“就刚刚那节课!”   “我忍了一节课!”   “这是校园霸凌吧?”   郁北没有急于定性, 只是坐下去:“本子先留在我这。”   陈青柠非要当场讨个说法:“然后呢?”   “不查是谁做的?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然后不了了之?”   郁北将笔记本合拢:“我会查清这件事。”   “什么时候?”陈青柠一把抓住他胳膊,不死不休的架势:“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查。”   郁北掀眼:“我还要上课。”   陈青柠收紧指圈:“那更好,下节课我们就去教室里对簿公堂。”   她不服气地望向门外:“我倒要看看是谁做的!”   郁北看看她紧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你这会儿不适合带着情绪进班。”   “天呐……”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我都被这样对待了,我还不能有情绪吗?我是圣人吗?就因为他们是残疾人,我就要无条件包容?我有做错什么吗?”   “没有。”郁北说:“这不是你该面对的画面。”   陈青柠倏而噤声。   “但也不代表你可以冲去班上,占用上课时间指认任何人。”   陈青柠眼眶骤红一圈,就差要指着他鼻子骂:“我第一个想指认的人就是你。你明知道我做的所有事,我学手语了,好好带操了,也认真办班会了,就是你这种不痛不痒的态度,学生才觉得根本没人罩着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她后知后觉地讥笑一下:“难怪瞿宵上个室友会跑路,鬼知道哪句话一不小心就戳中他们敏感的神经,然后被忽视,被排挤,被画小人,这谁受得了?换谁都巴不得跑得越远越好吧!他们算老几啊,真以为谁都得让着他们吗?”   “陈青柠,”郁北叫住她:“不要口不择言。”   但他不想强行掐断她的宣泄。   哪怕在场其他老师都震惊且悄无声息地瞧着这边。   袁玥去关上办公室的门。   门锁不轻不重地一响,陈青柠的脸好像被当众捂住了。   她宁可门板大敞,最好再配个喇叭,让整个白河都听听她的冤屈。   后槽牙咬了一整节课,此时硬生生地疼。   所以咯,她的叫屈是口不择言,学生的恶意可以暂缓处置。   她死盯着郁北:“所以我就活该被随便画,还不能说?就因为我是健全人?”   “我说了我会查。”   “查到之后呢?处分还是批评?还是让我继续觍着脸求他们喜欢?”   陈青柠一点儿都不满意他滴水不漏的态度,她失望透了:   “我又不缺人喜欢。”   “凭什么我要在这一个个记名字,一天天学手语,求着他们给我好脸色?”   “明确告诉你,我没那么贱!”   “不管对他们,还是对你!”   —   陈青柠一个下午没去班里。   对于撕破脸这回事,她从不陌生,早在刚上学那会儿,她就是厕所隔间的便后谈资,有时一泡尿还没撒完,就能听见自己的名字混在汩汩水声里。   她的态度很一致。   那就是创,创飞所有人。   体面买不来百分百的好评,但蛮勇绝对能让所有下水道生物闭嘴。   众生平等。   为什么非得她忍让。   她退回郁北的五百块,打字,“如果是花钱买闭嘴,那不必了”——片晌,她撤回这条消息。   又删除撤回提醒。   手机在郁北口袋里振动一下,他取出来看了眼,放回裤兜。   此时已是放学,斜阳将天色洇成油纸黄,徐逸和梁浩然被留堂,一前一后跟在他后头,走向办公室。   郁北替他们开门,招呼学生先进去,到他办公桌站着。   两男生一宽厚,一瘦长,负手而立;有个不敢跟郁北对视,有个直接将头扭向一旁。   郁北落座,抿了口茶,取出抽屉里的酒红笔记本。   他拍两下桌子,示意学生看自己,打手语:“我今天检查陈老师的听课笔记。”   他点点那本子:“在上面发现一个东西。”   梁浩然茫然摆头,摇动食指:“什么?”   郁北没再多问,让他先回家。   等梁浩然拐出门框,郁北看向徐逸,没做手势,直接问:“你呢。”   徐逸眉峰一跳,纹丝不动。   郁北敛目翻页,用鱼尾夹卡住那面涂鸦,把本子摊去学生眼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徐逸别开目光。   郁北面色严肃几分,指自己嘴巴:“看着我。”   徐逸开始用力叩打双手:“是我画的又怎样?!”   郁北蹙眉:“发生了什么?”   徐逸摆动手型,如在捶空气:“如果要罚我,那就罚!我不在意。”   郁北很淡地笑了:“讨罚可以,先让我弄清楚事情经过。”   徐逸面红耳赤:“一次次被背叛的滋味好受吗?”   郁北一愣:“陈老师背叛你们?”   徐逸绷住唇,似在忍泪:“她上周班会课让我们教她手语,她回去学了吗?”   他手指捏得发白,两只拇指几次相抵:“她答应葛灵希当朋友,她连‘朋友’怎么比都记不住!”   少年两指对眼:“她真的看了吗?学了吗?”   他瞪一眼那个滑稽的涂鸦,双目湿红:“一个把我们当小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当小丑!”   他停不下来:“几天了,她都没跟葛灵希说对不起!”   郁北抿唇片刻,不紧不慢地打手语:“葛灵希跟你说过,需要你为她出气吗?”   徐逸滞住。   “如果她只是难受,跟你倾诉,或者希望陈老师跟她道歉,”郁北目不转睛:“你却做出这样的事,算不算让她下不来台?”   他示意那张画像:“这跟把她也画到那张纸上,有什么区别?”   徐逸咬肌发紧,下唇颤栗几下,重新抬手:“葛灵希那么伤心,跟我说是她不好,不该对陈老师产生这样的期待。”   他摊手:“我不明白,‘朋友’有那么难懂吗?!”   郁北把问题还给他:“那你懂你的‘朋友’吗?”   徐逸停在那。   他面色缓和几分,手势慢了下来:“陈老师可以不选那个主题。如果是别的,跟以前的老师一样,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录像了,拥抱了,回去都没看,不是在利用我们的真心?她上课答应得那么痛快,就要说到做到,不然不是骗人吗?根本没把我们的话当回事,我们当然可以生气!”   郁北把本子拿回来:“她没有做到,是会让人失望。”   “但你把她画成这样,也是在伤害她。”   郁北看看那个龇牙咧嘴、鼻头通红的小人,把它倒扣过去:“不管是对葛灵希,还是对陈老师,你的处理方式都不太对。”   “画完那一刻你可能是舒服点,可舒服完了呢?葛灵希还是难过,陈老师也被你伤到了。”   “事情呢,事情解决了吗?”   豆大的泪珠从徐逸眼底溢出,他吸着鼻子,喘出轻微的喉音:“如果我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你做错了,你去跟葛灵希道歉,她看得懂吗?她是不是又要拿出手机?”   “我们说话的方式本来就比健听人少。”   他抬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本子,指尖在发抖:“你可以告诉陈老师,小丑就是徐逸画给她的。”   “他之前有多喜欢她,现在就有多失望。”   —   陈青柠没有一直闷在寝室,下午六点,她去了趟学校超市。   超市老板认出她来,与她问好,很是新奇:“陈老师你还会抽烟啊?”   陈青柠垂眼,看看收银台上一字排开的几种烟盒,没劲地嘟嚷:“算了,换成pocky吧。”   她叼着抹茶口味的手指饼干,只身在田埂上晃荡。   天边,落日消失了,只剩昏黑的田野。   凉风贴着她吹过去。   她蹲下来,百无聊赖地薅着脚边的枯草,天线上有鸟歇脚,短短一霎,又振翅飞远。   房舍一粒粒的,又远又小,忽明忽暗,像夏末的萤火虫。它们都离得非常远,一切与她无关。   农村真的好无聊。   她把最后一根饼干塞进嘴里,咀嚼着,打开手机。   微信里有新消息,陈青柠点进去,瞬时从泥地蹦高。   是郁北发来的:方便通个电话吗?   陈青柠捻掉指缝的草屑,回复他:没找到凶手就不要跟我说话。   对面似乎完全尊重她意愿,语气并无所谓:那就打字说。   陈青柠呆呆站在那,只有手被屏幕映亮。   她觉得郁北肯定早就猜到真凶了,出于捍卫学生隐私,他一定不会告诉她。   果不其然,他先问了她一句话:上周班会录的视频,回去后你看了么?   —   陈青柠得到的通知是明后两天先别去班里。   就知道郁北不会替她撑腰,陈青柠丧气地回到宿舍。   趁瞿宵去洗澡,她打开那天班会的视频。   郁北说得没错,回来后她确实没再复盘这七个视频,哪怕她给它们创立了单独的相册,还给相簿命名:听障高班的星星们。   她点进葛灵希的。   她都搞清楚了。   那天她光顾着注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努力张合的口型。视频的后半段,都是镜头扣在桌面的花屏。   她也搞清楚了。   那次晨操过后,葛灵希反反复复比划的手势,两个拇指挨靠到一起,是好朋友。   平白地,前些天对镜打出的“懊悔”,浮现在脑子里。   陈青柠情不自禁地垮了下嘴。   她觉得好累。   —   瞿宵感知到了陈青柠的安静,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但也情理之中。   她从同事那儿听说了白天的事,听障班办公室有过一次剧烈的争吵,来自陈青柠和郁北。   同事说:“她爸也是有病,不知道图什么,非得把女儿送到这边受罪,闹得鸡飞狗跳。”   瞿宵剜她一眼:“别放下碗骂娘啊,谁给你发的工资?”   晚上陈青柠上床很早,宿舍灯也因此灭得很早,瞿宵在黑暗中试探地轻唤:“柠?睡了吗……?”   陈青柠摁住湿漉漉的鼻子,绵绵声:“干嘛……”   “你没睡着啊?”   “唔,”她应了一声,嫌弃地说:“床好硬啊。”   早上瞿宵再醒来,陈青柠还蒙头大睡,她低头给郁北发微信,想代室友请天假。   郁北回她:是我让她休息的。   下了楼,郁北又问:她怎么样?   瞿宵说:还在睡。   郁北回了个“谢谢”。   瞿宵觉得怪怪的。事实上,没人不感到异样,陈青柠的存在感太强了,她从办公室凭空消失,就像溅了很久的火花筒倏然熄灭了。   元宵喜乐会一散,年也过完。   下了晨操,于文蕾不适应地笑说:“今天办公室静悄悄的,还真有点不习惯。”   袁玥赞同地颔首。   郁北照常上课。   班里没人问陈老师呢,去哪了,怎么没来?   大家心知肚明。   在食堂用完午餐,郁北回到寝室。   临午休,他把闹铃往后推迟了十分钟,刚要按灭手机,瞿宵的语音闯进屏幕。   他若有所感,马上接起来:“怎么了?”   “陈青柠走了!” 作者有话说: 柠宝:俺跑~ 200个红包 第29章 第二十九粒星 庄稼苗   陈青柠走得很突然。   瞿宵吃完饭, 如常回到寝室,手里还提着带给陈青柠的充饥小面包,但属于女生的物品荡然无存, 房间的一半, 被飓风连根拔走,干净得仿佛没来过。   除了桌子。   陈青柠的桌面,留着一只纸巾盒大小的绒面匣子, 浓苔绿, 外置金属扣。   瞿宵认得它,是陈青柠每天上班前都要对镜摆弄的首饰盒, 下面似乎压着一张纸。   她箭步上前,移开盒子。   瞿宵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了行字, 一笔一画的:   “宵儿, 永别了。这些留给你,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好。”   瞿宵心揪起来, 哭笑不得。她忙拨郁北电话, 又打开珠宝匣, 检查是否有其他线索, 里头璀璨莹亮, 排满各色首饰, 款式她只在豪门题材的影视剧见过。   她对着字条怔神。   “怎么回事?”郁北的问话从门边传来。   瞿宵回头,把纸条交给他,鼻头不自觉发紧:“她好像收拾东西走了。”   她环顾四周:“她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郁北跟着她张望,他没进过陈青柠寝室,但能想象这里原本什么样,办公桌第二层抽屉的放大版。   现在床空了, 座位空了,衣柜门沉默地掩着。   他胸口起伏,走去门框外打陈青柠语音,他被拉黑了,再打电话,依旧无法接通。他呵了口气,找出通讯簿里的陈裕恩,直接打过去。   —   陈青柠也觉得自己走得很突然。   决定是半夜做的,人是上午走的。瞿宵一离开寝室,装睡的她就一跃而起,风驰电掣地把杂物往行李箱塞。   白河买的衣服太多。   她用垃圾袋包好。   最贵重最漂亮的东西留给瞿宵,毕竟她是她在白河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还照顾她一整个月。   梵克雅宝可以再买。   瞿宵或许就此诀别,友谊无价。   把必需品压进行李箱,多余的那些“毁尸灭迹”,再趁整间学校都在班里上课,陈青柠拖上行李箱,抄小道走后门,离开这个令她伤怀的地方。   没人发现她的踪迹。   都没人发现她的踪迹……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她对县政府的位置烂熟于心,记得那是一处巴士必经的停车点。   县里车次少,但她都研究过了。   一切把控得刚刚好,十点十二分,她招手拦下陈旧的大巴。   车里人不多,基本是中老年,第一天来到白河的画面历历在目,只是车头驶去的方向离田野渐远。   陈青柠望了眼窗外,田块浮出雾朦朦的青。原来庄稼苗都长出来了么,为什么站在近处时却看不见。   一宿未眠,她在颠簸里打盹。   被电话声吵醒是两个钟头后,她一个激灵竖起脑袋,举手机,瞧见屏幕上的“丑爹”。   那震动没完没了。   陈青柠胸口一提,接通了:“歪?”   他声音里没一点儿怒意,是习以为常的舒缓:“你跑哪儿去啦?”   一听爸爸声音,陈青柠鼻头酸得要掉泪,她紧抿唇瓣:“我在去沅州的路上。”   沅州是白河上级市,大巴能直达,但路途颇远,要磨四个多小时。   “在车上?”爸爸问。   陈青柠“嗯”一声。   “什么车?”   “就大巴车啊,”她怨愤地囔囔:“这里还能叫得到什么车?”   爸爸没多问,只说:“你室友跟你老师都在找你。”   陈青柠狡辩:“我又没不辞而别,我还留了告别信呢。”   “那你带教老师的电话怎么打到爸爸这边来了呢?”   陈青柠顿住,小声:“他小心眼,打电话跟你告状。”   陈裕恩说:“他联系不上你,很担心你的安危。林校长也很着急。”   “你唷……”他悠悠叹了口气。   “我什么,”陈青柠梗起脖子,仿佛对面能看见:“不欢迎我的地方,我还不能离开?”   陈裕恩说:“你先休息吧,到了沅州给我回个电话。”   —   乘客上上下下,来了又走,山区气候多变,前半程还天清气朗,后半程又丝雨靡靡。陈青柠茫无头绪地进出微信,最后把郁北的联系方式都解除屏蔽。   对面好像没有发现。   不该第一时间挤进来关心她吗!陈青柠气哼哼,把好友列表往上滑。   表哥信息破天荒地蹦出来,是一个定位分享,人已在浙皖高速。   陈青柠双目骤凝:?   沈璨发来语音条:“你到哪儿了?”   陈青柠快速打字:你怎么来了?   “能咋!姑父派的呗!我才睡了三小时!”沈璨开始狗叫。   陈青柠:哦。   她又问:你来接我么?   沈璨说:“不然?”   陈青柠退掉当日的动车商务座,逗留沅州南站的星巴克,坐等表哥亲自接驾。真好啊,她刮着外卖页面,吃的东西都变得丰富多彩,不像白河,随便几下就看到头。   她停在当中一家披萨店,她在国外也经常点。   难过返上来,她好想请瞿宵一起吃啊,还想买一份到郁北宿舍跟他一起吃。   他们在那儿都吃不到。   食堂还那么难吃。   她退出软件,拿起叉子,划出一小角齁甜的蛋糕,送嘴里,不耐烦地对沈璨发飙:“你到哪了啊!是不是走错了啊!”   “别狗叫了,还半小时。”   —   表哥开的车是他妈闲置的白色G63,他帮陈青柠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搬,手差点骨折:“你装了什么啊?”   陈青柠对着车屁股的浙A牌照发呆,闻言斜过来:“你的尸首。”   她转身登上副驾。   车里暖烘烘的。   沈璨把喝空的咖啡扔了,灌一大口陈青柠新买给他的,系上安全带,跟导航说:“帮我导航到希尔顿酒店。”   陈青柠转眼:“不回杭?”   沈璨看她:“姑父不让我疲劳驾驶,说先在沅州住一晚。”   陈青柠白空气一眼:“那他干嘛不派司机来接我?”   沈璨也很崩溃:“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想来?”   陈青柠知道。   去美国的第一个月,她融入困难,在视频里哭哭啼啼,三番五次地闹着想回家。   后来也是陈裕恩拜托沈璨从加州赶来,在纽约陪伴她一礼拜,熟悉环境,吃喝玩乐,硬是帮她撑过头一年。   她想对爸爸说,这个方法不奏效了。   因为她真的伤心了,她觉得自己努力了;可努力也没什么用,终究辜负了别人的真心;她用心了,还是被拦在语言之外。   她的八字就适合摆烂。   努力没有好结果,越努力越晦气。   她跟表哥下榻在希尔顿最好的总统套房,门童上前接应,表哥拎出一只十来寸的小行李箱,没有交给对方。   陈青柠瞠目意外:“你还要在这儿玩几天?”   沈璨保留节目:“上去告诉你。”   一插入房卡,客厅的纱帘自动往两边移行,整面墙豁然开朗,湖如镜,山含黛,涧潺潺,是低处望不到的景象。   原来徽州以南这么漂亮。   陈青柠静静地眺着。沈璨打哈欠脱外套,把神秘行李箱打开,摊到茶几上,勾手叫她过去。   “什么东西啊?”陈青柠缓步狐疑接近。   沈璨吓唬她:“我半路抓的蛇。”   陈青柠冷笑两下:“我才不信。”   不是蛇,是马,爱马仕的马;   又是蛇,宝格丽的蛇。   那支起初用于当筹码的满钻蛇形腕表,静置在丝绒盒里,密密钻光从表盘蔓延到蛇尾,吊灯一抬,火彩绚烂。   陈青柠皱紧了眉心,一下反应过来:“是不是陈裕恩让你带来的?”   沈璨懒恹恹地靠进沙发,头枕着手臂:“你错了,是姑妈。”   “我妈?”   “嗯。”   “包也是?”   “对啊。”沈璨瞥手机,语气随意:“她说记你名下了。”   陈青柠气恼地坐下,坚决不摸那两样东西:“他们肯定又想用物质收买我,让我再坚持坚持。”   沈璨瞄她:“没有哦,姑妈说,如果一觉醒来你还想走,就带你回家。”   陈青柠睨着那只触手可及的、闪耀的小蛇:“表呢?”   沈璨说:“已经是你的了。”   —   夜晚来得很快,服务生收走他们乱七八糟的外卖,又推了张餐车进来,上置果碟与甜点。   陈青柠饱得不想动,表哥则被碳水直接放到,他发出轻微的鼾声,手机屏幕还停在游戏直播的画面。   陈青柠窝在单人沙发里。   从始至终,她没去佩戴那支钻表,让它盘到自己腕上,好像量身定制的灵宠;也没去镜前全方位展示她早前就想集齐的金盏花黄kelly doll。   她把腿曲到身前,撑着手机发呆,昨天还在农田落寞徘徊,今天最好的就全都捧回她面前。   可她根本提不起劲。   心头空落落,像有沉石压着。也许只是不习惯吧,屏幕闪出微信提醒,她睁大眼,飞速打开。   是瞿宵的消息。   宵儿:你到家了吗?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首饰盒:你有点夸张了。   陈青柠忍俊不禁。   她回复她:我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夸张。   宵儿:我要怎么还给你?   看来她已经接受她的离开,陈青柠鼻头一闷,大气地说:给你了,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道理。   宵儿的婉拒理由很朴实:我戴不了。这么亮的首饰,有的小孩会被刺激到,拽断了很亏。   陈青柠哽住了。   宵儿已经很苦了,现在她身边的开心果机灵蛋都走了。小孩那么难带,她在特校得多难熬。   她问:宵儿,你想不想我?   那边安静片刻:想啊,你吓死我了。   陈青柠眼眶发烫:我也想你。   她用手背拭了下左脸,不再吭声。   瞿宵坚持地问:话说,这个怎么给你啊。   陈青柠不知道。   她不会回去了。有一天,白河的人会去杭城吗?郁北会回家吗?   她有了个主意:你给郁北,他跟我一个地方的,让他放假带给我。   她思维依旧跳跃:宵儿,你是哪里人啊?   她们同吃同住一个月,她都不知道瞿宵的来处。   瞿宵说:我是芜州人。   陈青柠信誓旦旦:我将来去芜州看你。   郁北呢。她退出聊天界面,找到那个宁静的天空头像,放大了,一些棉白色的云絮,有什么寓意。   天和云糊成一团。   他为什么不来问问她。   像瞿宵那样。   也是,她表现得这么差了,大闹办公室,偷摸跑路,还把他拉黑,气一股脑全撒他头上。   如果她是郁北,他也不想再理她。   从此天各一方吧。   冰清玉洁胸大话少的郁老师。   她都还没泡到他。   “你在干嘛……”沈璨忽然醒了,房间昏昧,只有单人沙发上一团朦白的亮,表妹抬起脸来,两颊都是水光。   “大姐,你怎么哭了?”沈璨差点滑跪而来。   陈青柠胡乱抹脸,摇头,把手机按黑,看向嵌在落地窗里的夜。   沈璨连抽数张纸巾给她:“擦擦。”   陈青柠接过去,瓮声瓮气:“你想笑就笑吧。”   “你都哭了,我还笑什么,”沈璨端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真的可以笑吗?”   “笑吧。”她就是很可笑啊。   沈璨看了眼茶几:“东西你没戴啊?”   陈青柠咬紧下唇:“我浑身不得劲,我抑郁了。”   沈璨陪她坐了会儿,低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陈青柠跟在美国不一样。   他知道她真想逃跑是什么样,她头也不回,行动潇洒。   陈青柠双手蒙脸:“我也回不去了。”她大张旗鼓地闹,义无反顾地离开,谁都知道她根本不属于那地方。   沈璨纳闷:“开个车不就能回去吗?”   陈青柠说:“他们不会再欢迎我了。”   沈璨说:“他们一开始也不欢迎你吧。”   沈璨的胳膊挨了一榔头。   陈青柠的脑袋也挨了一榔头,被表哥的话。   对啊,他们本来就不欢迎她。   她努力了,更不能这么窝囊地走掉。她要把空掉的东西填上,哪怕她还搞不清那是什么。她不能把没弄懂的那部分丢在白河,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从沙发上起立,居高临下:“我要回去,马上!” 作者有话说: 200红包 第30章 第三十粒星 温柔的月   一路驰骋, 到特校时已是凌晨一点多,整间学校黑黢黢,只有保安室亮着灯。   来时大道也很晦暗, 驶入白河地界, 沈璨就切成大灯,疑神疑鬼地张望两边:“导航应该没走错吧?”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捏着手机,不说话。   沈璨在闭合的大门前刹住, 提醒:“到了。”   陈青柠往外看一眼, 使唤:“你去传达室叫胡叔开门。”   沈璨愣神:“你怎么不去?我都没见过人家。”   陈青柠抱臂:“外面冷。”   “我真服了啊。”沈璨拿上后座大衣,理着领子, 奔去叩门,问有没有人。   胡叔很快披衣出来开门。   他打量沈璨,又眯眼望向夜半造访的白色越野车:“什么事啊, 先生。”   陈青柠降下车窗, 唤了声:“胡叔。”   老头认出她来, 面色诧异:“陈老师?你去哪里了呀, 弄这么晚。”   陈青柠眨两下眼, 胡叔不知道她离校出走么?   胡叔又看沈璨, 似乎在猜想二人关系。   沈璨正要说话, 被陈青柠甩上车门的声响轧断:“我这两天休假, 去市里转了圈。”   沈璨睁大眼, 回头看她。   陈青柠走上前来,简单介绍沈璨:“这是我表哥,来白河看我,顺便在沅州玩两日。”   难怪都长得细皮嫩肉的,胡叔颔首,回身进传达室, 拿出表格登记车牌和身份,才放他们进去。   沈璨慢腾腾把车往停车场挪,四处看:“你们学校真严啊……路就这么点儿大?”   又啧一声:“难怪你待不下去。”   玻璃升上去了,隔开凛冽的夜气。陈青柠瞥着窗框里的自己,脸有点懊丧:“本来也收不到多少学生。”   “我去!这么多车位?!”沈璨恍若未闻,惊叹:“那我不是爽停啊。”   陈青柠:“……”   车停下十分钟了,足够沈璨开把王者荣耀,他瞥向一动不动的表妹,挠挠颈侧:“你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滚啊……”静止的唇瓣总算嚅动两下。   沈璨催:“那怎么不下去啊?”   陈青柠说:“他们肯定都睡了,我突然回宿舍岂不是很冒昧?”   沈璨瞬间暴怒:“那你干嘛不明早再来!”   陈青柠被他目眦欲裂的样子逗笑:“明早可能就……”她摊手耸眉:“又想回家了呢?”   “那就回啊,老子服了。”   陈青柠不再接话,歪身扳门把:“你待车上吧。”   “你干嘛去——”   话音未落,表妹已经跳下车,倒退几步,冲他挥挥手:“我在学校逛会儿。”   “这会儿不嫌外面冷了?”沈璨伸出头去。   “我要醒醒脑子。”她举起手机,风扯着她发丝:“我带手机了,放心吧。”   沈璨靠回车厢,望向快步远去的长影,撇撇唇:她是该醒醒脑子,别再折腾他了。   —   远离了都市,夜变得没有廓形,也没有边界,四面八方都空阔而静谧。陈青柠双手抄兜,一路走向宿舍,沿途经过教学楼,她小跑到走廊上,一楼的教室门都锁上了,只有培智班的门牌反着光。她在楼梯口的【向日葵超市】停步,这是学生可以用积分券兑换零食或文具的非盈利校内小店。   她在郁北的办公桌抽屉里见过一沓,像民国剧里的粮票,夹得分外规整。   她企图讨要几张,被对方婉拒:“你是学生?”   陈青柠指责他抠门,“我也算你半个学生吧?”   穿梭过活动教室和康复室的回廊,就是她待了长达一个月的寝室楼。   这一个月是怎么度过的,在这鬼屋一般的地方,记忆好像被黑夜一起吞掉了,陈青柠印象模糊。   她茫然地蹦下台阶,再仰脸,她怔住了。   记忆没有被黑夜吃光,二楼有一扇窗亮着,好像温柔的月。   一霎间,楼晕成水面,月闪粼粼的。   陈青柠哭笑不得,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滑到那个碧空头像。   她按进去,故意说:郁老师,你灯忘关了。   没几秒,那扇窗跟惊到的眼睛似的,闭上了。   陈青柠噗嗤出声,揉两下右眼,对着手机打字:别关啊,路这么黑,我都看不清了。   窗又亮起来。   风吹着陈青柠鼻子,她吸了吸,装可怜:我无家可归了。   聊天框里没有动静,但上方传来移窗的声音。   稳定的光块里多了道人影,对她招招手:上来。   —   “外面好冷啊,”一进郁北房间,陈青柠的眼睛就不知道往哪摆。她还在羞愧,不敢跟他四目相对,只得装作寒号鸟,哆哆嗦嗦:“你还没睡啊?”   她装腔作势地关心:“你失眠啦?”   郁北给她斟了杯热水,看看她,没说话。   陈青柠坐到他桌前,曲拳到嘴边,打了个哈欠。   他在高,她在低。   房内异常安静,在动的,只有水汽的浮烟。   陈青柠局促地吹散它们。   郁北问:“怎么回来的?”   他没问怎么回来了。   陈青柠圈着杯子的手一顿:“我表哥送我的。”   她偏向虎山行:“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回来了?”   “没什么可问的。”郁北阖起桌面的几样教材,把它们码到一旁,给她胳膊腾地方。   陈青柠怄起气来,反咬一口:“你一点不关心我的死活!”   郁北算是见识到什么是农夫与蛇:“你现在待谁房间呢?”   陈青柠不吱声了,但梨涡挤着好多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什么。她的愿望很简单,从郁北这里得到确认。   瞿宵说想她,那他呢。他也是她来白河后最信赖的人,是她掉落后想要捡回来,擦拭干净的一部分。   热水入口,胆子也膨起来,她终于抬头看他:“我爸说你可担心我了。”   郁北非常坦率:“那么大个人跑了,还说永别,换谁不担心?”   “你看到我的字条了啊?”陈青柠笑嘻嘻:“你是不是真的很怕我永别?”   郁北没有回答。   怕吗?   好像不是,情绪一半一半,也一阵一阵。这一天下来,有很多个瞬间,他会想,走了也好,毕竟这里不轻松。   可她真回来了,低闷里裂了个小口,清甜的氧气跟着淌回来。   “你怎么不回答?你是不是猜到我会回来?”陈青柠还在追问,步步紧逼:“还是你担心到睡不着?”   她回来得急,怕自己临门变卦,就没让表哥告诉老爸。   结果郁北根本不理这话:“你表哥呢?走了?”   陈青柠回过神来:“不知道啊,”她抓起手机:“估计还在停车场吧。”   又满不在乎地撂到一旁:“不用管他。”   她冲他眨动双眼,像在说:你关心关心我吧。   郁北偏眼,视线抓住墙角的置物架:“你吃饭了么?”   陈青柠循着望过去,回忆霎时翻出来。她耿耿于怀,刚要开口说,我要吃泡面,要你亲自泡给我——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手机上的时间已过两点。   “吃过了,”她压着声:“你要不要睡觉啊,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她心满意足地发言:“知道郁老师还在苦等我回家,我就开心饱了。”   郁北失语。   她是开心饱了。   他都要气饱了。   他深深叹口气,敛目:“行吧,你今天跟你表哥住哪?”   陈青柠也被问住:“不知道啊。”   —   郁北关灯关门,有些莫名其妙地步出房间。   女生挨在床头跟他嬉皮笑脸说拜拜说晚安的画面还挥之不散,他扯高拉链,确认一遍车钥匙在兜里,才下楼走向停车场。   被鸠占鹊巢非他所愿。   但陈青柠一时半会儿确实无处可去,瞿宵睡了,附近也没酒店。   他到车里将就一夜没毛病。   郁北活动一下肩颈,唇角轻了,他转头看宿舍楼,彻底变成一只黑盒子,但好像装满了。   快到停车场时,握着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来看。   陈老师:到了车里告诉我一下。   郁北冷哂,她走得痛痛快快,跟没事人一样。   还要求他两百米路也得打报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结果它又活虾似的连弹三下。   郁北重新按亮。   陈老师:你枕头香香的。   陈老师:骗你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陈老师:不对,仔细闻有点老人味。   他不会再看微信了。   快到停车场,郁北远远望见一辆白车亮着,看来天涯沦落人不止他一个。   心猜里头多半是陈青柠表哥,他不忙找自己车,朝那走过去。   靠车越近,越是听到一阵耳熟能详的音乐。   郁北立在车外,手背叩窗。   里头人好似吓到,嚎叫一声,缓缓降下窗,露出一张惊悚脸,结巴问:“你、你……是人是鬼啊?”   郁北直叙来意:“你是陈青柠表哥?”   驾驶座上的男生稳定几分,点头、再点头。   郁北听清车内的旋律,《义勇军进行曲》。   郁北努力无视这家人带给他的持续震撼:“我是陈青柠的带教老师。”   “噢——”男生恍然大悟,一下调正靠背:“老师啊!老师您好。”   郁北说:“我没什么事,就问几句话。”   沈璨奇怪起来,越过他往外找:“陈青柠呢?”   郁北说:“在我宿舍。”   沈璨惊恐:“呃?”他用有限的认知判断:“你宿舍两居室啊?”   “就一张床,我来车里睡。”眼前的男人格外淡定。   沈璨瞪眼:“我车里?”   “我自己车里。”   沈璨吁气:“哦……”又关心:“她怎么样了啊?”   能怎样,都在微信里撒欢了。   郁北说:“心情好点了。”   沈璨放下心来。   见男人站在外面,面冷天冷,让他也寒飕飕,忙招手:“老师进来说啊,车里暖和。”   “不用。”   “进来啊,都是陈青柠大哥,见外什么?”   “……”   郁北无从推拒,终究拉门上车。   来到光亮处,沈璨一下明白,为什么姑父会选这人当陈青柠的带教老师,丑的她肯定当天来当天走。   等他坐来身边,拿来辟邪的红歌都可以关上了。   沈璨断开音乐:“老师贵姓?”   郁北瞥他一眼:“我姓郁。”   “郁闷的郁?”   “……嗯。”   沈璨摆出兄长架子:“郁老师,要问我什么呢?”   郁北问:“你们吃过饭了吗?”   沈璨回:“陈青柠点了五家外卖,差点没把我撑死。”   郁北:“好。”   郁北看他:“你今晚住哪儿?”   沈璨笑得有点苦:“我就住这儿。”   郁北说:“开了很久吧。”   沈璨毫不在意地挥手:“这点路,小意思。”   犹豫片刻,郁北问:“她行李带回来了么?”   沈璨呆了一下,拇指示意:“带了啊。就在后面,怎么了?”   “没事了。”   “我先下去了。”   “别啊,”沈璨连忙叫住他:“你就睡我车里,还能省点暖气费。”   郁北谢邀:“不用了,我车就在旁边。”   “哎唷,我的好老师,”沈璨终于示弱,抓耳挠腮:“你就待着吧,你们这边荒郊野岭的我怕啊,学校不都建在坟堆上嘛。”   郁北澄清:“这边以前是农田。”   沈璨:“我不管啊,这边没坟地,那边总该有的吧,路上我都看到好几坨坟包了。”   不多僵持,郁北同意:“行吧。”   两个大男人,放倒前排座椅,睡在一辆车里有够怪异。   婉拒了沈璨打两把线上德州的邀请,郁北设好闹铃,调低手机亮度,最后查看微信。   身畔传来鼾声。   无论是谁,这一天都折腾得够呛,郁北注视着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小女孩头像,告诉她:你表哥睡了。   她马上跳出来:你怎么知道?   郁北:我在他车里。   陈老师:你宁愿跟沈璨那个玩意儿共宿一车,都不愿跟我同床共枕??   郁北:“……”   他又打字:快睡。   她不知是真心是玩笑,还是真心藏在玩笑里:等我醒来,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吗?   郁北想了想,交出他的保证,哪怕只代表他一人:一切都没变。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31章 第三十一粒星 爱的痕迹   早上六点多, 天蒙蒙亮,郁北就离开越野车,去了趟食堂, 再回停车场, 沈璨仍蜷着双腿,半倚在驾驶座上酣睡。   车门没上锁,他把一袋早餐搁在中控台, 拍醒沈璨:“陈青柠行李呢?”   沈璨惺忪地眯眼, 全凭意志打开后备箱。   郁北拖着行李回来,在窗口/交代他把车锁好, 才离开原处。   睡得昏天暗地的还有陈青柠,郁北先是敲门,后打电话, 房内的人都没半点反馈。   以防撞见什么有碍观瞻的画面, 他加重叩门力道。   里头终于传来气不顺的高呼:“谁啊——”   “我。”郁北提高音调。   她好像清醒过来, 故意问:“你谁啊。”   郁北不跟她玩小鬼当家:“方便进去吗?”   “你自己开啊!”   郁北收着点视线, 轻拧开钥匙, 推门而入。   不知害羞还是耍宝, 床上的人突地扑棱一下, 瞬间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进被子。   郁北解放一下唇角, 把行李箱靠边, 又将陈青柠那份早餐放在桌上:“早饭在这儿。”   被子撩开来,钻出一只头发蓬乱的脑袋,笑着看他:“你回来啦——”   “嗯。”郁北走向阳台。   陈青柠低头看手机时间,吼出声:“七点都没到!”   郁北停下挤牙膏的手,从镜面看房内,那里刚好映着床尾一角:“你想我几点回来?”   “我想你不要离开。”   就不该问。郁北按开电动牙刷。   陈青柠没把分寸全丢掉, 只脱了上衣外套睡觉。她伸着超大懒腰下床,刚要找自己的筒靴,她瞧见床下规整地排着一对黑色拖鞋。   她立刻不客气地趿上它们。   “我穿你拖鞋了啊。”她先斩后奏。   郁北刚好在漱口,没听见,关了水龙头:“什么?”   陈青柠已坐到桌前,冲他翘高脚板底。   “……”   “你没脚气吧?”   郁北无言。   陈青柠翻看他带回来的早餐,一只包子,一只蒸饺,一杯豆浆,好朴素的早点,她绕着他系好的塑料袋结扣:“你吃过了吗?”   郁北取下毛巾:“吃过了。”   正要取出镜柜里的剃须刀,郁北察觉到,陈青柠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这边。   他把柜门拢上,只是洗脸。   果不其然,她问:“你不剃胡子吗?”   郁北不看她:“不剃。”   陈青柠:“为什么?你雄性激素分泌不足?”   郁北:“……”   她国外的男友都会剃须诶,还当做晨起养眼节目供她观赏。   郁北擦干脸,刘海湿漉漉的,他有些不自在地甩甩,对上女生一寸不移的注目:“你行李我拿回来了,去洗漱。”   并给出B选项:“或者先吃早饭。”   她突然提起嘴角,露出很满足的笑:“我好幸福啊。”   郁北停顿一下,偏脸示意:“行李在门边,自己拿。”   陈青柠“啧啧”两声。   她越玩味,他越怪异,自顾自往保温杯里丢茶包,一边斟水,一边交代:“吃完回自己房间,我去办公室了。”   陈青柠敏捷地窜回床上,动作比逃命的黄鼠狼还快:“我不要。”   她用被子当盾牌:“在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一天之前,我要在你这儿赖着。”   她振振有词:“你还把我行李箱拿回来了,就是想扣住我。”   郁北就没见过这么能碰瓷的人。   他荒唐地一笑:“你别刷牙,别洗脸,也别化妆。”   陈青柠满口答应:“好啊,我就待在这里,好好做铁屋藏娇的娇。”她两手指天:“我保证不抛头露面,败坏你的清白好名声。”   郁北面色复杂。   他索性不搭理她,收上教材和电脑:“不睡了把被子叠好。”   “好。”陈青柠答应,有多信誓旦旦就有多不可靠。   带上门前,郁北又说:“不要乱翻我东西。”   她陷在被褥里,还是“好”,又说:“本来我都没想到的,你一说——”   郁北关上门。   陈青柠舒爽地振臂,倒回他枕头。她用头发蹭了又蹭,势必要留下她的味道。   抬起来嗅嗅,不满意,就去门边开行李,找出喜欢的同名香水,海风青柠,大喷特喷,故态复萌。   自己跟自己玩了会儿,陈青柠安静下来。   睡意全无,她从床上下来,慢腾腾走到桌边。   养鱼的方缸清澈透亮,跟这间房一样单调,没布置任何水草,只有过滤在静悄悄地运作,两尾金鱼被人影勾来,叠在水面摇尾乞食。   陈青柠在鱼缸周围找找,摸出一小袋日清鱼食,丢下去几粒:“别急,你们的青柠妈咪来了。”   果腹之后,笨鱼不再跟她互动。   没良心的,陈青柠暗骂,目光停在郁北的展示板上。她的那枚小便签,竟还居于正中。大概是黏性失效,展示板的主人拿了粒绿色图钉固定。   陈青柠笑开来,对纸狂喷香水。   好幸福啊。   远胜钻表和kelly doll。   不过,她那两样东西在哪儿?她转头找起来,行李箱内并无踪影。此刻,她才想起沈璨这号人,瞬间收了笑,拿起手机发消息:你在哪?   沈璨:在找按摩的地方。   陈青柠:“……”   陈青柠发语音:“你走了?你就走了?”   沈璨回语音:“离开一会儿也不行?我腰都疼死了。”   他回了电话:“你还要走?”   陈青柠唇线骤平,她不知道,她心绪摇曳不定:“暂时不走了吧。”   最起码,先把事情解决好。   沈璨如遭雷劈:“暂时?!”   陈青柠嘟囔:“我本来也只待半年啊。”   “你吓死我了,”他关心起郁北:“你那老师呢,回去了吗?你回宿舍了吗?”   陈青柠洋洋得意:“我还在他床上。”   “……”   “郁老师人挺好,你别……哎,真是……”沈璨几番开口又停住。   陈青柠怒音:“我别干嘛?”   沈璨极尽委婉地表达:“别太闹腾。”   陈青柠沉了声,转移话题:“我的包和表呢?”   “你不是不要吗?”   “我现在又想要了。”   “等我按摩过了送回去给你。”   “快点。”   “知道了,大小姐。”沈璨挂断电话。   —   洗漱完毕,陈青柠撕了张郁北的草稿纸,准备周详地罗列一下听障高班初印象之挽救行动。   她果然不是个J人。   才写完标题,脑子就开始发蒙。   听见阳台传来晨操音乐,她丢了笔跑过去,拉起纱窗,探身往外瞧。   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操场。   她失望回座,把包子咬一口。   都冷了,不好吃。她张望四周,锁定郁北的行李袋——她的小粮仓,翻出两盒脆薯,倒入口中。   —   大课间,郁北没在班里,回了办公室,他两次拿起手机,又倒扣回去。   刚要继续批作业,办公室传来人声:   “欸?瞿老师?进来啊。”   瞿宵在门边探头探脑,要进不进好几秒,袁玥注意到她,忙招呼。   郁北抬起脸。   瞿宵跟袁玥笑笑,看过来:“我找郁老师。”   郁北搁笔起身。   瞿宵停在他桌边,斟酌片刻,豁出去似的问:“……陈青柠今天联系你了吗?或者,”她抬头:“你联系上她了吗?”   郁北眼皮微跳。   他要告诉瞿宵,陈青柠昨夜就回来了么?   但早上来之前,她又叮嘱他把她藏牢。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嗯”一声。   瞿宵霎时舒口气,面孔亮了些:“她怎么样啊。”   郁北定一秒,脑中闪过一团乱的被褥和那张迷糊睡脸:“挺好的。”   瞿宵叉起双手,眼底难舍,嘴上牢骚:“肯定到家了吧,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人真是。”   郁北不知如何启齿,撒谎绝非他所长:“等她整理好,应该就会跟你说。”   —   中午回到宿舍,行李摊地上,杂物横陈,桌面已沦为极繁主义著作,而制造现场的人,又回了床上,呼呼大睡。   郁北跨过地面的黑白兔头毛拖,去收拾书桌。   他看见上面的纸张,写着两行简短的话:   1.检讨书。   2.问北比手语。   琢磨了一下“北比”是什么,他反应过来,把纸按回原处,到床边拎人。   “别睡了,你可以回去了。”陈青柠硬生生被拉起来。   她适应了一下晃白的光线,看清高处的脸,霎时惊喜万分:“中午了?”   郁北垂着眼:“嗯。”   又说:“给瞿宵回条消息。”   陈青柠揉眼睛:“嗯?”   郁北说:“她还在担心你。”   “Oh,我的宵儿……”女生马上开演,抱紧郁北的枕头。   郁北不假思索地抽走:“决定回来了,就回寝室吧。”   陈青柠仰脸:“不能在你这多待会儿吗?”   郁北来了脾气:“你看你把我房间弄成什么样了。”   陈青柠蔫头耷脑,眼睫低垂:“我马上就给郁老师收拾好。”   郁北偏下巴:“赶紧。”   陈青柠放眼:“我还有只拖鞋呢。”   郁北走回去几步,把那只蹦远的大兔子踢过来。   “好粗鲁啊,郁老师。”陈青柠害怕地抱住自己。   “……”   见郁北面无表情地转头,走向书桌,她三步并作两步挤上前去,想把她尚未拟定的潦草计划书藏起来。   “干什么?”郁北被迫停步。   陈青柠叠起那张纸:“不干嘛。”   郁北不隐瞒:“我看过了。”   陈青柠失语,把折纸塞进裤兜,倒打一耙:“你怎么乱看别人隐私啊。”   “你跟垃圾一起放着,我不想看也不行吧?”   “什么垃圾啊!都是爱的痕迹!”   “那把你爱的痕迹收好。”   郁北不再替她整理狼藉。   陈青柠撇着唇,把零食袋扫入垃圾篓,半回过身,是郁北立去窗边,背对这里。   “郁北。”   他没理她。   “老师。”   “干嘛?”他淡淡应答。   “可不可以把帅脸对着我?”   “……”   郁北走回来,问起那只有两小块牙印缺口的包子:“早饭没吃?”   “冷了都。”   郁北问:“你午饭怎么办?”   陈青柠就在等这个:“我要在你这里吃泡面!”   郁北洗了只干净陶碗,又找出密封的一次性竹筷,一起拿给她。   陈青柠扒拉着那包面饼。   四目相对,郁北说:“泡啊。”   陈青柠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从食堂回来的。”   “哦,”她丧气说:“还想跟你一起吃呢,像韩剧里那样,面对面。”   郁北督促:“快点,我还要午睡。”   陈青柠起身,要往门边走:“你们这层开水间呢?”   郁北越提越顺手,把她扯回来:“我这有水。”   陈青柠回眸,找到他提醒的地方,抱碗走过去,故作娇气:“这是55度的水啊,好冰冷,怎么泡得开?”   郁北没动:“上面那么大个烧开按钮看不到?”   陈青柠起了玩闹心思,扮演失明紫薇:“不好意思啊,我刚回国,对汉字不太熟悉。烧开,你在哪?郁北,你在哪?”   郁北闭闭眼,像是终于认命,走过去替她摁了。   “就知道郁老师舍不得让我干苦活。”她得逞地勾笑。   郁北:“吃完就走。”   沸水咕噜,陈青柠说:“你睡你的嘛。”   郁北看她:“你呢。”   陈青柠把碗放到水龙头下方,四处扫射,定格一处:“我去阳台上吃。”   她抬脸找到他眼睛:“我把移门拉上,绝对不吵到你熏到你,你放心睡。”   郁北跟着转头:“阳台上怎么吃?”   陈青柠灵机一动:“你的折叠椅啊。”   “桌子呢。”   陈青柠开口就不着调,欠得很:“你下腰给我当泡面桌。”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咯咯笑。   郁北欲言又止,不配合她的打趣。   陈青柠指指他书桌:“笨啊你,拿你椅子不就行了。”   郁北看过去:“那也不舒服吧。”   “你昨晚也没睡好,一报还一报咯。”   笑意还没走远,又折回来,郁北嘴角微动。   他这个实习生,难得有点良心,也能形容成大仇得报。   “好啦——”眼看电子屏上的温度快跳至100,陈青柠搡着他往床边走:“你快休息,别操心我了,知道你很爱我了,在我充满爱意的眼神里入眠吧。”   郁北:“……”   她飞快地搬椅子,端碗,最后沐在亮白的阳台,精神地展笑,如在露营,春光明媚。   隔着玻璃移门,她冲他比两个OK。   郁北脱了外套,坐到床边,说不出的别扭,又回过头去。   女生还盯着这边,微笑合目歪头,做安眠手势。   就这样吧。   郁北一夜没合眼,困得头昏脑涨,不想再折腾。   他打开闹铃,背身侧躺下去,差点被呛出个喷嚏,他强忍住,给枕头翻个面,那香气还是直沁肺腑。   陈青柠前俯后仰,无声偷乐。   解决完一整碗泡面,陈青柠贴到玻璃门后,踮脚观察床上的男人。   她看不见郁北的脸,但她确定,他肯定睡着了。   闹铃都没有唤醒他。   陈青柠定看他两眼,停下本要拍打玻璃的双手,轻轻滑开移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找到他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垂眼注视他的睡颜,心头被挤了一小滴酸柠汁,在一点点蔓延。   你是有多累啊,郁老师。   她自作主张地滑掉闹钟,下一秒定睛,靠,他怎么还自带婴儿直睫毛???   陈青柠把手机放回原位,无声无息地退至床尾,坐在那里,跟自己说:如果下个闹铃他还不醒,她就勉为其难地吻醒睡美男。   郁北被延后十分钟的闹铃惊醒,瞬间清明地摸到手机,从床上坐起。   目及面带坏笑的陈青柠:“你关的?”   陈青柠无辜张手:“没啊,手自己关的,它们想让你多睡会儿。”   郁北掀被下床,洗脸穿衣,又去整理教材,走向门边。   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手忙脚乱的样子,陈青柠不厚道地笑出来,学教官催促:“跑起来啊!”   正要迈出门框的郁北闻言,回头,大步流星来到床边,抬了书,作势要轻敲她脑瓜。   陈青柠缩起脖颈。   他含笑收手:“把碗洗了。下午五点前收拾好,回你地方去。”   陈青柠:“哦。”   “你迟到了不会怪我吧?”   “不会,”他搁下话就走:“我睡得很好。”   陈青柠怔住。   等门合上,她马上从狭窄的床尾滚到床头,把枕头翻回原样,埋进去,哧哧笑。 作者有话说: 288个红包,嘻嘻 第32章 第三十二粒星 鱼   下午四点多, 陈青柠戴好钻表,提上名包,哐里哐当地拖动行李箱, 回到原先的宿舍。   “Shero back——”她飒爽地推开门板。   寝室里空无一人, 没有观众,但她还是手舞足蹈地摇向书桌,给郁北发消息:我走了, 谢谢郁老师的款待, 房间虽小,情意深重, 来日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郁北可能在上课,聊天框迟迟没动静。   陈青柠又说: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   天空头像继续凝固。   但陈青柠一点都不憋屈了,恐惧和愤怒从身体里滤走, 她麻利地铺床单, 放摆饰, 还原仅消失一天的小星球。   她环顾四下。   她可真是个斯德哥尔摩, 对这监狱般的小破屋, 还有清汤寡水的一切恋恋不舍。   六点多, 她的宵儿归来, 面色震荡, 不可置信:“你回来了?”   陈青柠马上张开双臂。   “你怎么没走?”瞿宵怀疑自己看错。   陈青柠:“还不快来抱我!”   “太肉麻了, ”瞿宵谢绝上前,只是亮着双眼到处看:“你不是回家了?”   陈青柠垂手:“谁说我回家了?”   瞿宵心头山呼海啸,沉了沉气:“郁老师啊。”   陈青柠挨回座位,摆出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他骗你的,我昨晚就回来了。”   她让郁北隐瞒她行踪,郁北又没对她提出相同要求。   说说也无妨啦。   陈青柠不厚道地补充:“我在他房间待了一夜。”   瞿宵睁大眼:“你在郁老师房间过的夜?”   “对啊, ”陈青柠贴心道:“吵醒你就不好了。”   瞿宵酸起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包容度还不如郁老师?你可以随时叫醒我。”   太好了,为她打起来,不要停。   陈青柠为难地挠两下额角:“可郁北担心我到夜不能寐诶。”   瞿宵:“……”   她终究败了。   她睡得还蛮香。   这点绝不能对陈青柠袒露。   她只是微笑,走回自己桌边,把收藏妥帖的珠宝盒取出:“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陈青柠思索片晌:“因为我不能容忍一件事。”   “什么?”   “烂尾。”   瞿宵会意一笑。   —   陈青柠暂时理不清回来的具体原因,但她确认,她不想让自己的故事在白河成为笑谈,或有一日随风散远,变得无足轻重,只要回来,结局就可以改写。   人生很多事都如此。   她连自己的主角名都能更变,这兜兜转转的一日又算什么。   四岁零三个月前,陈青柠在出生证上的名字不是“陈青柠”。   沈敏华怀胎没多久,老爸花重金托大师给她起名,在她呱呱坠地的生命伊始,她不叫陈青柠,而是“陈昭懿”。   可昭懿两个字太难写了。   尤其“懿”字,在知事后的很多时刻,她都认为大师不是大师,是天杀的克星,哪个好人会给孩子起这么复杂的名字。   小手刚能串珠,就要执笔练习迷宫一样的汉字。   她在家胡搅蛮缠,绝食暴食,终于讨来父母的易名权。   她用当时最喜爱的口味的糖果命名,从此变成“陈青柠”。   沈璨听闻后很是羡艳,原封不动效仿她在家中作法,说他要改名为“沈一”。   被他老爸打一顿屁股后,他老实了。   收到表哥已到家报平安的微信后,陈青柠回了个“OK”。   一拿到富丽的钻表和包包,她就想把阴阳怪气的沈璨踹下楼,不给自己任何回头路。   至少,现在不行。   她把郁北的评课本找出来,翻到空白页,撑腮沉思。   当初她视而不见的“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变得分外扎眼。   北比没有回她消息,她举起手机:你在忙吗?   郁北:?   都变相同床共枕过了,他怎么还这样端着,陈青柠问:你能录一段手语给我吗?   郁北:什么内容?   郁北:打给我。   陈青柠:我还没想好。   郁北:……   她在他的省略号里笑出来。   她真的没考虑好,心底大约有个轮廓,她抿了抿嘴:我想道歉。   郁北说:词典软件里有对不起。   陈青柠回:只有对不起,解决不了什么吧。   语言很奇怪。   朋友,简简单单两个字,有时却荷重千金。   对不起,那么直观的歉意,有时却显得敷衍。   郁北问:跟谁?   陈青柠拍下本子里的复活名单,发过去:听障高班,葛灵希,郁北。   聊天框静两秒:郁北划掉吧。   陈青柠忍俊不禁:你不要道歉?   他说:不要。   余光里,妆镜里的自己似乎在挤眉弄眼,陈青柠来不及确认:为什么?   郁北说:我没觉得冒犯。   那股bking味儿顺着屏幕飘过来,陈青柠咦惹一声:拉黑也没事?   郁北:是你会做的事。   陈青柠问:怎么不干脆删了我?爱在心里口难开?   郁北:工作留痕。   陈青柠:“……”   她隔空怒锤手机。   过了会,郁北的头像闪出来:鱼怎么失鳔了?   —   陈青柠这才意识到自己白天喂太多。   下午不时想对策,不时在郁北房间闲晃。但凡凑近书桌,八段锦和金刚经就会浮到水面迎接,她看他们热情又可怜,顺手丢几粒鱼食。   积少成多,谁知道这会儿撑到翻肚皮。   陈青柠放大郁北发来的照片,心虚问:它们会死吗?   郁北的回复很少年气:死了你赔吗?   陈青柠:我一吻换两命。   郁北没再说话,一动不动的头像似乎写着“算了”。   陈青柠怕他真在生闷气:你为什么喜欢养鱼啊,都摸不到。   还不如养她,色香味俱全,全宇宙独一无二的豪华芭比。   郁北:这不是我的鱼。   陈青柠拉长耳朵提高警觉:难道是你暗恋对象的鱼?   郁北:……   郁北:学生的鱼。   陈青柠顿住。   郁北还在打字:过年套圈套中的,家里不让养,给我了。   陈青柠:你就要了?   郁北:我说只寄养。   陈青柠问:班里谁的啊。   郁北:不是我们班的,低班的。   陈青柠震惊:都不是班上学生,你还专门给人家买了一整套设备?   郁北说:既然答应,就要负起责任。   陈青柠没再说话。   用小脚趾都能听出他在含沙射影,她抽动嘴角,按开语音条:“知道了知道了老师,不用再暗示了。”   她又死乞白赖:我是吗?我也要。   郁北:什么?   陈青柠:我也要全套设备。   郁北:先学会适量再说。   —   陈青柠在纸上涂涂改改,损耗好几页,也没找到满意的想法和内容,填坑果然不是容易的事。   郁北让她适量,可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如果凡事都收着掖着,明哲保身,那世界上还有谁证明真实?   满世界都是郁北,那多无聊。   但如果有一些陈青柠,郁北也会被衬得有意思。   睡前她果断地批判回去:我不同意!我就要过量!   还大喊口号:我宁愿胀死,也不要赖活。   陈青柠很少思考。   从小到大,她制造的狼藉很多,都会用华贵的皮草盖上,这样就不必面对。   但这个经验在白河失效了,有人非得替她掀开。   她躺在黑暗里,很少这么不想面对天明,白天所有人都会醒来,太阳会照出一切,她撑起上身,观察瞿宵有没有睡。   她被窝口莹莹有光。   “宵儿。”她唤。   瞿宵“嗯?”了一声。   陈青柠陷回枕头里:“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瞿宵那边的亮没了:“什么?”   “你之前室友到底怎么走的啊?”   —   瞿宵的室友姓齐,是金陵人,履历不算突出,但特教这行从未饱和,入职门槛不高,初来白河,她才二十五岁,因为自学过基础手语,林校把她安排到听障班。   这个年纪,谁不是满襟抱负,渴望有朝一日桃李满园。   也会在开学首日,高立讲堂,承诺一直陪伴大家。   齐媛媛就这样在听障高班落脚,不同于普校老师,白河的薪资要多出30%的补贴,各地政策不同,在陈裕恩毫不吝啬的支持下,白河的福利远高于同省其他特校。   但真正的校园生活,并不如遥望的那般好。   原本引以为傲的手语,在这里不是完全无碍的工具。齐媛媛学的是全国通用手语,但班级刚组建不久,大多孩子还使用白河县地方手语,甚至镇与镇、村与村之间,都有些许不同。   她向郁北提出建议:“我们应该统一一下小孩的手语。”   郁北却回她:“不先读懂学生,怎么教他们?”   什么都必须在这里慢下来,佐以十倍百倍的耐心。   她每天都在努力,但每天都看不见明确的结果;   她越想证明自己,越被郁北的熟练衬得十分笨拙;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被需要的人,结果时常连需要本身都难以理解。   普校的同学还有明确的升学率,她在白河待得愈发迷茫,一眼看到头,也一眼看不到头。   她有一天跟瞿宵谈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感觉很荒凉。我认真当老师了啊,也没有不爱学生,就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   瞿宵说:“你们班小孩起码懂事吧……”她没有说完,说多了残忍,也很没品。   齐媛媛就这样离开了。   融合教育推行后,听障招生本来就在缩减,白河后来再没招到合适的新老师。   —   郁北呢。   郁北为什么会来?还一直不走?   陈青柠带着这个念头进入梦乡,睡前瞿宵反复跟她说,“没人觉得你离开就是失败,别说你了,我们办公室老师都换两个了,只是他们走得更体面”。   陈青柠闭眼前的最后一句,是喃喃质问,“你意思是我不体面吗……”   瞿宵微微笑。   她抓重点的能力还是一点没变。   —   还有一天就是周末,陈青柠决定把周五奖励给勇敢的自己,再翘一天班。   郁北同意她的申请。   她在微信里问:我这几天不上班,会扣工资吗?   郁北:当然。   陈青柠突然贪财:那你把我没收的500再转我一次。   郁北:想得美。   爸的。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想想又杀回去:我已经知道你们有30%的津贴了!!!   郁北不理会这话,只问:想好怎么回班了吗?   陈青柠:当然是华丽返场。   郁北消失不见。   陈青柠已经拟好初步规划,只是不确定方法是否可行,她拍拍郁北头像:我能去你那吗?   郁北说:十分钟,我在回来路上。   十分钟后,没见郁北人,陈青柠用鞋尖轻踢他门板,眼巴巴等待。   又给他发语音:“老师,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他回过来一句:马上到。   刚要打字,过道口有长长的影子拐进来,陈青柠一眼认出来,开心地挥动笔记本。   她注意到他抱着一床被子,猜测:“你去收被子了?”   郁北走近了,只问:“来多久了?”   陈青柠瞬间佝偻装蔫:“一整天。”   郁北:“你不是十分钟前才给我发消息?”   陈青柠背歌词:“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她突然注意到郁北刘海短了点儿,眉骨露出更多,气质如被削利一寸:“你理发了?”   郁北“嗯”一声,不跟她插科打诨,开锁推门,让她先进。   陈青柠一蹿而入,求证鱼的死活。   它们都游得很畅快。   陈青柠松口气。   她讨伐出声:“也没死啊。”   郁北语气平稳:“我也没说死啊。”   “那你还吓我!”   “失鳔是事实吧。”郁北把被褥放在床尾,外头包着的透明隔尘袋簌簌响。   陈青柠不耐烦起来:“别shī shí shǐ shì了,”念及有求于人,她马上换成阿谀热络的乖笑:“老师好厉害啊,班带得好,鱼也能起死回生,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吗?能成为你的实习生我真是撞大运了。”   郁北洗手倒水:“有事说事。”   陈青柠跟在后头,交上本子:“我写了我的回归计划,请老师过目。”   见是他的评课本,郁北眉梢几不可见地抬一下,接过去。   居然被撕到只剩一页,他轻吸气,开始阅读那片每次都需要提前心理建设的字迹。   “你小时候用过田格本吗?”他实在没忍住,问出来。   “你管得着吗,你看不懂吗?你有没有教师的基本涵养?”   郁北淡笑,去阳台拿折叠椅。   陈青柠目随他动向:“你不坐书桌?”   “你坐。”   陈青柠苹果肌骤高,又学湾湾妹:“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好啦——”   郁北没吭声,敛目浏览她写的东西。   “陈青柠。”   刚跨着椅子坐下,就被叫住,她撩眼:“嗯?”   郁北问:“开始学了吗?”   陈青柠摇头:“你觉得OK我再学啊。”   郁北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想学吗?”   陈青柠被问住了。   她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把相册里的手语录像全部学会,这是诚意的基础。   她说:“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郁北把本子合拢:“这两天我也在后悔,没有提醒你看录像。”   陈青柠讷讷注视着他。   他没什么愧色,但语气格外诚实:“这种失误以后还是会发生,我不可能每时每刻在场。”   郁北把本子飞回来给她:“你有想法了,就去做。”   陈青柠双手夹住:“后面呢,二三四步呢?还要你帮我啊。”   郁北说:“我会的。”   陈青柠嘴角上扬,托住脸:“这么好说话?”   他这么好说话,搞得她都有点怦然心动了。   双颊在掌心升温。   “果然失去才懂得珍惜!”她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   “回去吧。”郁北起身送客。   陈青柠瞠目:“哎!我才来多久啊?!”   郁北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青柠四肢缠椅背,耍赖皮:“我就不走。”   郁北走到床边,下巴指一指那床被褥:“把你东西带走。”   陈青柠不解:“啊?”   她从椅子下来,走到他身旁,看那一团白花花的被褥:“这什么啊?”   郁北说:“蚕丝被。”   陈青柠看看被子,又看看郁北,唇角瞬时被偌大的惊喜冲开了。她故意侧耳,装没听见:“什么啊,我没听清。”   郁北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往门边走:“拿上被子,跟我过来。”   陈青柠伸手掂了掂,羸弱地咕哝:“哎呀,好重……”   郁北失语。   他特意跑了趟县城老店,让老板当场铺的,总共三斤不到,这是上臂有肌肉的人该有的反应?   郁北走回来,把那被子夹进臂弯:“走。”   陈青柠还是懵懵的,双腿飘忽,寸步不离地跟上:“干嘛要给我被子?哪儿来的?”   郁北目视前方:“不是说床硬吗?”   陈青柠更纳闷了,拼命回忆:“我跟你说过这个?”   郁北:“瞿宵说的。”   陈青柠眉心陷得更深:“我跟宵儿说过?”   她还在刨根问底,郁北已经一言不发地停在过道尽头的房门。   陈青柠亦步亦趋站定。   他从钥匙串里选出一把,嵌入锁孔,利索地推开:“在外面等我。”   见里头光线昏沉,陈青柠问:“跟进去会怎样?”   “不怎么样。”   陈青柠立刻冲进门框,又兴致勃勃地回头:“可以把你跟我反锁在这儿三天两夜吗?”   “……”   什么地方啊——刚要看出个究竟,身前推来两只日默瓦大行李箱,一红一银,正是她来白河当日嘱托表哥偷送却被老爸截胡的两个。   她猝然僵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皮连眨。   郁北停稳行李箱:“你来第二天,陈总托人送来学校的,林校让我代为保管。”   陈青柠盯住上面的把手。   她以为它们都在家,只有小白跟她在白河受苦。   原来不是,它们一直待在暗处,陪伴着她,等她真正支撑不住。   “你父亲说,如果你哪天难受,坚持不下去了,就把这两个行李箱给你。”   郁北平白无故挨了一下,捣在胸口。   拳头分明不重,却有点疼。   陈青柠抬手掩嘴,嗓音已然带上哭腔:“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郁北微微俯身,看着她,停了一下:“好像,是该早点给你。”   “你还知道啊,”陈青柠开始乱七八糟地抹眼,又看向高处的雾气朦胧的面庞,像昨夜梦到的那样:“你看什么看,现在应该把我抱怀里啊!” 作者有话说: 记不得行李箱请回看第四章 不写任何废情节 300个红包 第33章 第三十三粒星 可爱又迷人   陈青柠摸到了一捧松软, 是郁北推来的蚕丝被:   “抱这个吧,比较软。”   他怎么这样啊。陈青柠瞬时泪花翻涌:“我就想抱硬邦邦的。”   郁北视线斜向一边,又回到她脸上:“那抱行李箱?”   被褥恼恨地砸回他胸膛:“你是人吗?!”   郁北没有让它掉在地上。   来回拉扯间, 被子已经凌乱不堪。郁北无声地整理着, 手插进裤兜翻找,没带纸巾,他现在的大脑不比这团被子好多少。   他不是没直面过女生的眼泪。   相反很多, 病人, 家属,学生, 同事。   郁南也爱哭,但她极少当着家人的面流泪。他曾错过不少有关妹妹的幽暗夜晚,直至她陷入深谷, 他才开始俯拾那些崖畔的透明碎玻璃, 试图将它们拼凑出形状。   陈青柠不一样。   她笑得很大方, 哭也是。   指腹像被划开个小口子, 隐隐作痛, 郁北扣紧它们:“我出去一会儿?”   啜泣变成暴脾气:“你敢出去试试?”   “……”   —   陈青柠的情绪是盛夏骤雨, 来得猛去得也快, 郁北陪她站了一会儿, 确认她宣泄完毕, 才开了口:   “我送你上楼。”   “晚了,”她擦拭被水泡亮的面孔,凶巴巴:“我再也不爱你了!”   郁北不接这句话,只问:“垫被还要吗?”   陈青柠一把将蚕丝被拥入怀中:“不要白不要。”   郁北很淡地笑一下,解释:“我没带纸巾。”   陈青柠怒号:“那就用手给我擦啊。”   她的泪停了,他的智力好像也回归了。郁北搓捻两下指尖:“箱子上有灰, 你想变花猫吗?”   陈青柠破涕为笑。   她突然拽走他的手,用他的毛衣袖口擦脸。手腕内侧隐有一截,不设防地蹭到了她脸颊,脸是热的,泪很凉。   储藏间静悄悄的。   薄薄的皮肤下方,脉搏在踢他。   郁北不敢抽,更不敢久留。   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还好没用左手,手表肯定会硌到她。   好在陈青柠放开了,开始命令他:“帮我把箱子拿上去。”   郁北不动声色:“好。”   她圈紧那被褥,好像怀揣一团云:“送我回去。”   郁北轻微蹙眉:“跟上一句的区别是?”   陈青柠说:“一个是礼貌,一个是真心。”   郁北没辙地颔首,推上行李箱。   “我重新爱你了。”回到有光的廊道,她推翻三分钟前的决策。   郁北:“……”   两人停在三楼宿舍,陈青柠一如既往敲门如擂鼓。   瞿宵闻声而出,率先瞟见的是陈青柠通红的双目,而后抬头,郁北正清清淡淡地立在她身后。   她的打量变得惊疑不定,充满研判和揣度。   “怎么了这是?”问这话时,她视线锐利地射向郁北。好端端出门,哭唧唧回来,换谁不对旁边的照护人问责?   陈青柠信口开河,嚎啕着去勾瞿宵脖子:“我被郁北欺负了——”   郁北:“?”   瞿宵接住她,轻拍她后背,神态更是敌视。   结果耳边马上窜出笑言:“骗你的!”   女生释放地弹远,欢呼雀跃:“我又能续命啦~”   她兴奋地搓动双手,揽瞿宵回座,又招呼郁北进来。   郁北只将箱子挨个拎入门框,人不再往前迈步:“没事我就先走了。”   陈青柠回头,一口否决:“不准。”   郁北面无波动:“还有什么事吗?”   陈青柠拍拍腿边的亮面红行李箱:“我给你带了礼物。”   郁北愣一下。   陈青柠将箱子卧倒,麻溜地打开,一通乱翻,总算找出那柄修长的黑盒。她把它拿出来,怼近门外的男人:“这是我那时准备送给带教老师的见面礼。”   郁北敛目,瞥见上头的万宝龙LOGO。   他谢绝:“不用了,我不收。”   陈青柠没有收手:“那你要什么?”   郁北说:“什么都不要。”   陈青柠旁若无人地开口:“你想要我的吻别。”   装模作样看电脑,实则耳机静音的瞿宵,差点喷出来。   郁北觉得自己早该适应了,但总归戒不掉那点无可奈何。   他瞥着她急雨转晴的,脉脉的双目:“陈青柠……”   陈青柠:“干嘛?”   他看了眼那笔盒:“笔留给自己,周一带着,按时上班。”   陈青柠心领神会,眉开眼霁。   她微歪着头,手悬回身侧:“那你一定要在办公室等我。”   郁北点点头,爽快地应下:“可以。”   她怎么可能见好就收:“可以来门口接我上班吗?”   郁北:“没空。”   陈青柠:“……”   她假装气到,对他虚晃出拳。   郁北偏偏眼:“走了,早点睡觉。”   陈青柠“喔”一声。   瞿宵竭力往阳台方向扭头,把窗户当视角支柱,霎时懂得什么叫嗑生嗑死。   带上门,陈青柠满心欢喜地蹦回书桌,风卷残云地拆钢笔包装,像在剥一颗过大的黑巧。   她倏然停手,转向安静过久的瞿宵,皱眉纳闷:“宵儿,我跟你说过床硬?”   瞿宵回过神来,正色:“说过啊。”   “什么时候?”   “走之前。”瞿宵似乎也反应过来,瞟向那块洁白的被褥:“你跑路那天,郁老师问我你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我就记得你夜里说床硬。”   陈青柠眼皮翕动,依旧一点想不起来。   她时常如此,嘴在飞脑在追,行动远快过思考。   “天啊,郁北怎么爱我爱到这种程度,”她托住下巴,把脑袋晃得像断掉卡扣的弹簧玩偶,“我要怎么回报他啊。”   瞿宵跟着“天啊”:“感觉你就要成了!”   陈青柠打个响指,佯装娇羞掩面:“哦多尅——你们这儿允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啊?”   瞿宵嫌弃地缩脖。   “你什么表情啊,宵儿,不该祝福我吗?”   “你样子很瘆人欸。”   “才没有!”   ……   —   之后的周末两天,除了撩拨轰炸郁北,陈青柠其他时间都在学习亏欠的班会课作业。她把录屏导入电脑,全屏观看,以防错过细节。   她不想再在“好朋友”上栽个大马趴。   手语不简单。   不只是给汉字配动作。   它会把时间放在前头,把地点钉在中间,再把人分配到最后,表情还得跟上节奏。   就算如法炮制,也比背诵课文难上许多。   郁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人类么?   陈青柠学得非常缓慢,难免急躁和抵触,每到这时,她要么睡一觉,要么嘬根红参棒,以防自己掀桌。   毕竟她的新床垫那么软和,饱含她的郁老师的爱意。   奇怪的是,认真弥补的过程,反而让结果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过,如果听障高班依旧不接纳她,她也能没有包袱地原谅自己了。   这就是她要的收场,哪怕还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聊天里,她得知郁北这礼拜去过尝来小炒,于是关心兄弟俩的状况。   郁北言简意赅:还好。   关心的最终目的是确定她的存在感,陈青柠问:常康乐有没有想我?   郁北答:他说你还欠他一次手机。   陈青柠开始画饼:告诉他,等他满十八周岁,我送他一台手机。   郁北似是不信:你十八岁才有手机?   陈青柠:我还没投胎的时候,就让现在的妈先烧一个给我了。   郁北不再理她。   真没幽默细胞,陈青柠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重新面对电脑。   她做梦都在打手语,直到听障班的七颗星、七句话真正汇集到她十指与面部,被录进手机。   她学会了这七句话。   她把自制的视频放大,反复观看,检查有没有错误。   没有。   但还是发给郁北:亲亲老师,帮我复核一下。   好吧,郁北还是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   他问:谁姓亲?   陈青柠嘴角微拱,不准他打岔:帮我看啊!!!   她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后天就是周一,挽救计划第二步迫在眉睫。   郁北说:没什么问题。   又确认:周一就放这个?   陈青柠回个NO:我还没录自己的话呢,这要你先打给我看。   郁北问:什么?   陈青柠从备忘录粘贴过来:   【张启航,孙志亮,李明哲,葛灵希,徐逸,田可欣,梁浩然,你们好,我是陈老师。   消失的这几天,我生了一场病,学不会你们教给我的手语就见不了光。现在我学会了,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痊愈,会不会又把不好的东西带给大家,所以我决定先在视频里露面,以下是我的恢复结果,请大家过目。】   郁北输输停停:你在跟学生撒娇吗?   陈青柠努嘴:不可以吗?你羡慕?你也想要?   郁北:不必了。   郁北:怕失鳔。   陈青柠捶桌噗嗤笑,告诉他:还有结束语呢。   郁北:发来。   陈青柠:【我准备了一个投票箱,问题是:我还可以继续和你们学习手语吗?我为大家准备了票选纸,不用署名,同意就投YES,不愿意就投NO。有NO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想跟你们道歉,跟每个人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及时学习,但我真的没有不在乎你们。】   郁北沉默了很久,在陈青柠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行动起来去录像时,他提出疑问:你真能在一天内学会这么长的手语吗?   陈青柠沮丧:当然学不会。   陈青柠:可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陈青柠提出新方式:要不我还是做个字幕?   郁北却说:不用了。   郁北:关电脑睡觉。   —   那则未经修饰的罚做十遍手语录屏,被郁北原封不动地搬入听障高班大课间的电子屏。   学生们原本还在自修,全都不约而同地仰头。   画面里,是陈老师全妆的面孔,依旧精致,红唇翕动,她不厌其烦地比划出每个人的班会课句子,始终维持着纯粹的笑容。   “下次别第一个叫我。”   张启航缩起脑袋,面红耳赤,四处观察其他同学。   “老师很漂亮。”   孙志亮脸色发懵,猛挠后颈。   “你的爱好是什么?”   田可欣捏握的笔乍停许久。   “有志者,事竟成。”   梁浩然撑住额角,要笑不笑。   “如果可以,我想唱歌。”   徐逸以拳抵鼻,脸别向一侧,第三遍时,又看回来。   “希望你幸福快乐。”   李明哲一眨不眨,拿本子扇风。   “你可以当我的好朋友吗?”   葛灵希瘪住嘴巴,眼圈通红。   他们的脸,重新被映亮了。   ……   静静等候这条视频播完,定格在陈青柠的一帧微笑,郁北才指指电子屏,致以歉意:“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他不急不忙地比划双手:   “趁这次机会,我想告诉你们陈老师的情况。”   “她不是师范生出身,也没有任何特殊教育基础。”   “她之前从没学过手语,但在我所看到的时间,她在学习,只是要比我和之前的老师慢很多。”   “而且,她半年后就会走。”   明明只是说出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为什么他心头也刮过一线失落?郁北来不及分析,回到讲堂:“她之前没有被培训过要怎么做一个专业的老师,你们能感受到的友善、有趣和美好,还有可能会一起出现的——生气,失望,难受,都是因为她完全在用‘自己’跟你们相处。”   “真心不是成绩单,没人能保证自己全对。”   “读懂是双向的。”   他回首看一眼陈青柠,把手一前一后放在身前,右手慢慢靠近左手:   “她在学了,你们也可以等等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34章 第三十四粒星 对不起   陈青柠在办公室等到十点半, 熬过晨操,熬过大课间,才等来郁北的踪影。   她忙从椅子上起身, 目光胶着他:“怎么样?”   郁北瞥向她, 放下教案:“什么怎么样?”   陈青柠着急:“就学生们啊,他们什么反应?你有把我的原话转述给大家吗?”   郁北不慌不忙入座,眼皮半撩:“没啊。”   肩膀又吃一记恨意绵绵拳。   郁北抬头, 疑惑看她。   陈青柠上半脸幽森:“快点告诉我——”   再不说感觉要被咬了, 郁北开口:“我把你发我的视频播放给他们看了。”   陈青柠怔一下,嚷出声:“就那个半成品?”   郁北颔首, 从兜里取出笔。   “你怎么这样?”陈青柠满脸差评:“你怎么能忍受那么烂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上的!”   郁北不以为然:“烂吗?”   陈青柠颓唐坐回去:“对啊。”   郁北斜向她:“足够了。”   陈青柠眉头半耷,有点郁闷,又有点困惑。   郁北说:“你学会了, 还熟练地打了十遍, 没有比这个更直观的证明。”   “播都播了……”陈青柠破罐破摔, 好奇结果:“大家反应怎么样?”   “大家都知道你学会了。”   “你复读机吗?能不能给点有营养的信息?”   郁北垂了垂眼:“陈青柠。”   陈青柠挤出一个鼻音:“唔?”   “有时表达不是为了结果, 只是一次传递。”   陈青柠白他一眼:“可我就是想要个结果啊, 哪怕不那么具体, 悬而未决的时候, 我会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什么方向使劲。”   郁北理解地叩叩笔端:“结果就是, 下午跟我回去上课。”   笑像关了很久的喜鹊, 在她脸上放飞了。   她还是有点历史遗留的怯怕:“如果我抽屉里还有什么僵尸,恶魔之类的小画儿呢?”   说起这个……郁北搁下笔:“你本子在我这,打开第二层抽屉。”   陈青柠瞪瞪眼,拉开属于她的小隔间,把那只樱桃色的真皮记事本取出。   她气势汹汹,像要跟纸张大打出手, 找出那一页:“我要把小丑撕了!我不是!”   下一瞬,她愣在原处。   红头发小丑的脸被一瓣差不多大小的圆形纸片覆盖,换了副面孔,画着超大的笑容。   她吃惊地看向郁北,把内页竖向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北眉微耸动:“一张画不代表什么,什么样子你自己决定。”   陈青柠完美复刻简笔画上的笑:“可是这是你帮我决定的。”   她又蹬鼻子上脸地扒拉下眼睑:“假如我想做鬼脸呢?”   郁北下巴一抬:“那就替换掉。”   “算了,鬼脸赏给你当专属吧。”她把本子摊回面前,注视着那个小人微笑:“你都偷偷留在房间了,可见喜欢的要死了。”   郁北没辩驳,只冷呵:“下次别再往我板子上喷香水。”   “下次?”陈青柠翘起尾巴,揶揄地瞟他:“郁老师,又想我去你房里过夜?”   郁北严肃提醒:“这里是办公室。”   “喔。”她欠欠地摆头,继续钻研那张“新面孔”:“郁老师,这不会是你百忙之中特意为我剪的爱的小圆圆吧?”   郁北从笔筒旁摸出个薄薄的纸片,按她面前:“是标签贴。”   陈青柠唇角瞬间滑坡:“……”   “送你了。”他很是大方地陈词:“想画什么画什么。”   陈青柠冲他挤挤鼻子,突地又笑了。   小时候,她玩过那种美女换装贴纸,窈窕精致的衣饰一套接一套,有的带亮片,有的带水钻,靓丽纷呈,但纸皮人仔的面孔始终如一,没有新意。   原来表情也可以改写。   不靠变装,一个人也能够变得不一样。   陈青柠淡笑着坐在原来的桌椅,仍是听障高班最后一排,抽屉和桌面都没有多出新东西,甚至,她那个激愤狂放的绝世一字诗——“草”,都存留在原位。   再现身教室,学生的状态都有一点微妙,有不敢正眼看的,也有无端抑不住嘴角的。   陈青柠低眉,莫非是她的回归穿搭过于前卫过于有设计感,已经亮瞎全班?   但郁北反应平淡,可见在可接受范围。   第一节是数学课,无人主动与她交流,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她几次去看葛灵希和徐逸的背影,最后又回到讲台后的郁北身上。   当她望向他时,破天荒的,他居然也看了过来。   她挥舞一下笔杆;他迅速偏开了。   干嘛……她的视线是激光?有辐射?   陈青柠奇怪他稍显过度的反应,但这不是当前重心,她再度看向葛灵希的后脑勺,女生还是束着规整的马尾,脖颈处碎发也用黑色一字卡别得仔仔细细。   陈青柠忍不住把手探进衣兜,捏了捏有些磨手的首饰袋。   它们已经扎了她好久。   下午刚好有节体育课,陈青柠自认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课前她装不经意试探郁北:“体育课有自由活动吗?”   郁北问:“怎么,你想回去睡觉?”   陈青柠不可思议:“我还是以前的陈青柠吗?”   郁北删去文档里的试题,敲下新选项,头也不抬:“怎么了?”   陈青柠嗫嚅:“我想跟希希妹妹讲和,课间叫出去很奇怪,放学单独留她又不太好。”   郁北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考虑得很周到。”   “嘿嘿。”被夸啰,陈青柠立刻受用的憨笑。   “你安排一下自由活动,十五分钟就行!”她不掩饰需求:“这样我可以假装跟她闲聊,靠近她,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怪异。”   她突地锤手:“哇,这种想法居然是我想的,一点不奇怪,我就是这么IQ、EQ双高。”   郁北侧向她,眼光微带琢磨,片刻重回屏幕。   陈青柠伸手在他电脑前划拉,雨刮器一样,逼问:“解释一下你的眼神!”   郁北轻描淡写:“就是觉得,你社会化程度其实不低。”   “你什么意思啊!”   —   几日闭门不出,户外的风似乎没那么凛冽了,干爽地滑过脸颊,陈青柠脱掉皮夹克,在场边拉伸和高抬腿,做热身准备。   听障高班照常跑圈。   她眺望郁北,那么身形高阔的一个人,即使走得老远,都能看见。   看见就感到安全。   她就说——   他是灯塔。   当他停来面前,视线还是忍不住地往他胸口拥挤,怎么练的?好想戳戳。陈青柠拉回分神的遐思,去看葛灵希。   女生跑得直喘气,约莫察觉她的注目,她快速瞟来一眼,马上掩低。   陈青柠遗憾地想,如果她能多停两秒,她一定跟她招手。   陈青柠加入他们掂排球,一来二回,大家又笑成一团,好像从未筑起过心防。   操场上本来也没网柱。   郁北在场边观看,微微皱了眉。   这个陈青柠,怎么那么爱笑,大笑,微笑,干笑,苦笑,冷笑,奸笑,傻笑,窃笑,讪笑,皮笑肉不笑,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像洁白的排球,就这样被抛来抛去,在人群间弹跳不止。   好像也撞到了他。   郁北莞尔。   他安静地看了须臾,抬手看腕表,而后举高双臂击掌,示意大家集合。   陈青柠面色红润地融入学生小队。   郁北手语宣布“自由活动”,小孩们顿时作鸟兽散,部分去场上接着打球,部分打闹着奔向器材区。   葛灵希没有走,双手在身前来回岔动,有些不安和畏怯。   两个大人有稍许意外,相看几眼。   “去。”郁北低声吐出这个字,人往别处走。   陈青柠目送他背影,回头观察葛灵希,平白无故地耳根赧热。   她踢动假草皮,慢慢挪向葛灵希,不等女孩开口,她一鼓作气地把首饰袋攥出,伸给她。   陈青柠从没递过情书。   但她猜,一定比当下容易得多。   葛灵希呆愣住,抬起头。   陈老师在娴熟地比划:“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葛灵希瞪大了眼,没有接。   陈青柠往前推动两下,一字一顿大声说:“请、你、收、下!”   女孩眼眶一下子烫了,一霎不知往哪儿看,最后双手拿过来。   顷刻间,她似乎也记起什么,捂住嘴,任泪痕滑落。   陈青柠紧张起来,使劲将两个大拇指撞靠:“好朋友。”   又抬手贴额头,探出小指,轻点两下胸口:“对不起。”   葛灵希也慌张地做一样的动作,挤出微弱的喉音:“对——不——起,陈老、师。”   陈青柠疯狂摇动双手,面色真切,连打数遍“好朋友”。她记住了,也不会再忘掉。   女生蒙住脸痛哭。   陈青柠不假思索地拥住她,任由她倾靠在自己肩头。   她下意识地抚摩她的后脑勺,有些潸然,又有点飘飘然晕乎乎。   原来照顾别人,是这种感觉么?   原来收拾残局的过程并不沉重,只是用微微汗湿的掌心,轻贴另一个人的头发和后背。   就是马尾辫有点碍事。   郁北转身返回器材区,歪歪身子,找到单杠边也痴怔偷望许久的徐逸,手在他眼前挥挥。   男生霎时回魂。   他没有打手语,只用眼神往跑道上偎依的两个女生示意。   徐逸撑着单杠,别扭地转开脸。   郁北就追着他视线,停到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开口:“她们面对了,你呢。”   —   最后一节课下,陈青柠难得收拾走桌肚里的听课笔记。   里面养了新的缩小版自己,她不想再把她放逐在孤零零的教室,毕竟这边一到晚上就会变成不逊一次四五百的密室逃脱。   她意外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叠了两道的白纸。   陈青柠干瞪眼一下,把它展开来,「对不起,陈老师。」   落款:徐逸。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画的。陈青柠重拳砸书桌,又把自己疼到吹关节。   好痛啊。   痛到鼻子又酸了。   道歉语一旁,画了个新版的她,还不如小丑女,五官比例更是不堪入目,眼睛大得可怕,里头涂的高光还不对称,斗鸡眼一样。   诚心的吗!?   陈青柠表示质疑,但还是翘着唇,撕扯几片郁北抠搜相赠的标签贴,粘住它四角,牢牢固定在笔记本新一页上。   光这样还不满意,借着早春温煦的夕阳,她将它拍下,存入相册。   刚想转发给郁北大炫特炫,她刹住拇指,关闭界面。   这是给她的道歉。   她要一个人暗爽。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35章 第三十五粒星 柠檬水   四月上旬, 陈青柠拿到了属于她的第一笔工资。郁北通知她复核金额,她才知道有这回事。   但她不清楚打到哪张卡上,她的银联卡和信用卡能当扑克打, 只得联系当初代为登记信息的老妈, 询问人生的第一桶金到底倒进了哪个销金窟。   沈敏华很快给她卡号和密码,让她去网银确认。   就2400多?   陈青柠对着小程序傻眼。   进入她八位数的账户仿佛一颗水珠滴入贝加尔湖。   她截图给郁北,顺便不经意秀出求偶资产:我工资有没有算错?   郁北推来一张名片:问财务。   她假装没看到, 缠着郁北挑剔:30%的津贴, 我有吗?   郁北:有。   陈青柠:少得有点离谱了吧。   郁北:你旷了几天班。   陈青柠贼喊捉贼:都怪你,让我不要去班里。   郁北不为所动:我补给你了, 你不要。   陈青柠眼弯细缝儿:我现在又想要了。   她没料到,郁北竟二话不说转来500块。   陈青柠霎时笑得眼睛都看不到:怎么又不是520?经此一役,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呢。   郁北又技术性消失。   陈青柠毫无负担地收下, 开始分配月薪, 转给妈妈520, 转给爸爸520, 转给沈璨2.50。   为数不多的工资瞬间掏空近一半。   父母不甚欣慰, 表哥回以“?”。   做完这些, 心好像被填实一样满足, 她回到郁北的对话框, 好奇:你工资多少?   郁北:管我账了?   管账?   陈青柠下巴一缩, 这好像是沈敏华的专长,干一行疯一行。   谁想沾财务,鬼想沾财务。   陈青柠回:没有啊,纯好奇,我才不想当会计。   郁北:学校不允许老师之间讨论工资。   陈青柠嘁一声,还是这么死板, 真没意思。   但也因为郁北这句提醒,她压下了探问瞿宵工资的念头,开始钻研剩下的一千多块怎么使用。   一定要有足够的纪念意义。   这个周五,听障办公室的所有老师收到陈青柠的请客微信,瞿宵亦然。   “你要请客啊?”瞿宵的询问和帆布包一起放下。   陈青柠释放地伸懒腰:“对啊,我要把人生的第一笔收入物尽其用。”   瞿宵瞥她:“郁老师请了吧?”   陈青柠“嗯”一声。   瞿宵咬了会儿唇,还是讲出来:“要不就你俩去吧?”   陈青柠头歪向她:“又不是只有我们仨,还有于姐姐和袁老师呢。”   “哇,”瞿宵瞠目:“你这次大放血啊。”   陈青柠昂起下巴:“对啊,我怎么可能让我们亲爱的宵儿被顺便呢。”   组局的是陈青柠,当司机的是郁北。   袁玥住宿,于文蕾家在县城。到校内停车场集合时,瞿宵和袁玥自觉进后座,把副驾腾给陈青柠。   袁玥感慨:“来白河快两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坐郁老师车。”   陈青柠诧然回眸:“真的?”   瞿宵小声嘀咕:“我开始都不知道郁老师有车……”   三个女生聚头蛐蛐,全然忽略驾驶座上还有位冷面车夫。   袁玥注意到陈青柠的腕表:“你的新手表好别致啊。”   陈青柠立即挨到脸边展示:“我也觉得,闪闪的。”   袁玥赞同:“很衬你。”   陈青柠也化身夸夸家:“你的项链也是啊。”   袁玥害羞:“我这个能值几个钱。”   陈青柠说:“设计无价。”   白板瞿宵无法插入她们的对话,抚摩一下开衫的纽扣:“我这纽扣怎么样?”   陈青柠和袁玥笑倒。   捎上于文蕾后,后座顿时满员,车厢里的笑闹也更为洋溢。春来了,厚重外壳褪去,街上的人们好像都变得轻盈。   陈青柠打开导航,指挥郁北前方右拐。   男人驾轻就熟,脑子自带GPS,淡声回:“知道,我去过。”   陈青柠顿时眉压眼:“你怎么哪家饭店都知道?你是不是以前应酬超多?”   郁北没回这话。   于文蕾替他澄清:“郁老师每周末都来带教,县城就这么几家店,当然熟。”   陈青柠将信将疑地“哦”了声。   刚好红灯,郁北偏眸,别具深意地扫她一眼。   陈青柠警觉:“你什么眼神?”   后排三人互使眼色,偷着乐。   —   陈青柠的变卦属性分毫未变,临近饭店,她更换主意:“我们去尝来小炒吧?”   反正她还没预约。   郁北降低车速:“尝来小炒不一定有座。”   陈青柠嘟囔:“你问问嘛。”   瞿宵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脖子上前:“谁家啊?”   陈青柠回头:“郁老师送教上门的一家,还挺好吃的,不会踩雷。”   瞿宵记忆力惊人:“就是你说有二胎的那家是不是?”   陈青柠打个响指:“bingo.”   郁北接通蓝牙,给陈姐打电话。   女人祥和的声音陷在噼啪油爆声,隔着听筒似是都能闻到鲜香气:“有的有的,几个人啊?”   郁北说:“五位。”   陈姐道:“好呢,给你们留座位。”   尝来小炒门店偏小,只能算苍蝇馆子,最大的桌子容量也就四位,再多就得挤过道。   天转暖了,店外空地支起两张橡木白的折叠圆桌,有食客在外大快朵颐,谈兴正浓。   郁北让四位女士先下,自己找地方停车。   陈姐笑容满面地相迎。陈青柠见外头还空着张圆桌,举臂吆喝:“我们就坐露天卡座吧。”   她措辞讲究,瞿宵不由听乐:“我还以为自己在吃法餐呢。”   陈青柠接话:“还是街景法餐。”   她们其乐融融地入座,陈姐搁下三份餐单:“小妹,你们随意点。”   陈青柠大手一挥:“对对,千万别客气,把我吃到倾家荡产才算对得起我。”   袁玥看她:“把整个上海的米其林餐厅都吃一圈,你也不会倾家荡产吧。”   陈青柠撑脸:“反正——把我这个月工资都掏空。”   片刻,郁北回来了,见陈青柠一行人都攒在外头,挑挑眉,在她身边的塑料凳坐下:“不嫌路边有灰了?”   陈青柠满不在乎地招手:“有你替我挡着。”   哦莫。瞿宵立刻掩唇。   郁北放眼:“饮料点了么?”   陈青柠这才想起来:“还没呢,陈姐没问我。”   郁北问其余三人:“你们喝点什么?”   陈青柠双眼噌得透亮:“啤酒,怎么样?”   于文蕾干涩地勾勾嘴角:“郁老师开车。”   陈青柠瞥瞥郁北:“哦,是哦,都把你忘了。”   郁北起身往店内走。   再出来,他拎着五听啤酒和一瓶1L的橙汁。   他把它们依次排到桌中央:“你们选。”   “老……”陈青柠卡一下:“老师你好贴心哦。”   袁玥忍俊不禁。   陈青柠的美甲有奇效,轻而易举地替其余三位女同事挑开易拉环,不等她们开口,她先说“不客气”。   瞿宵嫌弃又没办法地看着她笑。   四听啤酒和一杯橙汁在桌面五花聚顶,又四散开来,陈青柠抑扬顿挫地陈词:   “为白河举杯!为我们这群雕花蜡烛举杯!”   瞿宵眨眨眼:“为什么是蜡烛?”   陈青柠喝一口:“蜡炬成灰泪始干。”   在她有限的知识量里,只能抠出这句有关无私奉献的诗句。   于文蕾提议:“那不如用——‘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瞿宵点头:“就是,蜡烛听起来有点晦气。”   陈青柠呆住,嘴在瓶口喃喃:“完了,我听都没听过。”   这不妨碍她更换祝酒词:“管他新竹旧枝的,在座各位都是天使!是最最厉害的人!”   包括她自己。   陈姐端来两盘菜,陈青柠把剩下的那瓶啤酒推出去:“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陈姐连连摆手:“不用了。”   陈青柠似又想起什么:“常康乐呢,把他叫下来一起吃啊。”   陈姐苦笑:“他去托班啦。”   陈青柠失望:“啊……”她不由多关心:“之前的婶子呢?”   陈姐答:“家里采茶呢,要休息三四天。”   陈青柠理解地颔首。   目送陈姐走进店门,陈青柠抿抿唇,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没多少了,只盖住一层底,这么不经喝么,她没有开第二听,用那点儿酒水再次干杯:   “希望我们白河的小孩越来越好。”   大家俱是一愣,跟她相碰:“越来越好!”   郁北的杯子最后一个跟上来,顺口捎上这位进步不俗的新徒:“你也是。”   陈青柠闻言,难以置信地质问:“我还不够完美吗?”   其余人前俯后仰。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望着倒行的街道,突然想起瞿宵跟她说过的话,这是一个热血的职业,这是一所热血的学校。起初她当耳旁风,但今天,浸在乍寒还暖的春光中,当玻璃杯撞击在一起,当大家群情激昂地相互肯定与激励,她的大脑确实在烧动。   这不是她曾参与过的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酒会,她被爸爸或牵或抱,像个清洁无暇的西洋陶瓷娃娃,被迎面而来的每一位长辈赞赏有加。   人生的奖章不止一种。   她确定了,她要拿下白河这一枚。   她低头查看在尝来小炒外面照下的拍立得合影,已然成像,四个女生全都灿然地笑开,这张属于她。   “陈青柠你真的很像女明星。”瞿宵张开捂热相纸的双手,仔细凝视。   陈青柠把自己那张夹进提包内兜,口吻无所谓:“哎,只是像吗?”   瞿宵拍打一下副驾椅背。大家又是笑。   车回到田间大道,陈青柠不再看外面,扭脸问责郁北:“你为什么不跟我合影!”她很不开心。   郁北平淡地回:“不爱拍照。”   “装。”   “?”   袁玥说:“郁老师确实不爱拍照。每次学校有活动,运营公众号的老师想让他出镜,嘴皮子都说烂了,他都没同意。”   陈青柠总结啧声:“哦,家美不外扬,很有男德嘛。”   郁北轻叹口气。   陈青柠好奇大家状况,回头:“你们都是老师吗?”   袁玥被她的问题逗笑:“我们不是老师是什么?”   陈青柠轻拍两下唇瓣:“我意思是,你们都跟郁老师一样是师范生吗?”   袁玥抬眼:“我们俩是。郁老师不是哦,他学心理的,但他是北师大的。”   “啊?”陈青柠错愕捂胸:“所以就我一个纯野生?”   瞿宵宽慰:“你现在算半个了。”   陈青柠难得不夸夸其谈:“算0.3吧。”   未尝吭声的郁北冷不丁接话:“你还有0.3?”   陈青柠炸毛:“没有吗!?你把话说清楚。”   郁北静默一瞬:“0.299。”   陈青柠往上吹气:“你死。”   几人在停车场散伙,瞿宵挽上袁玥的手,拉着她快步走。   陈青柠跟在后头高嚷:“不等我吗——”   谁知两个女人开始把臂赛跑。   也太有眼力见了。陈青柠震惊到嘴角抽搐,原地等待整理后备厢的郁北。   男人一回头,就见陈青柠立在空处,脸被午后的日光涤得十分明净。初见时,她像一杯将满未满的红酒,车厘子色,浓得发黛,稍一晃就要溢出来,此刻却变得如同柠檬水,很清透。   没少加蜂蜜。   因为她在笑。   郁北阖上后备箱,拎着那一听没动的啤酒和橙汁,朝她走近:“不走?”   陈青柠大大咧咧:“等你啊,今天我们还没过二人世界呢。”   郁北:“……”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廓:“也可以没有。”   “不、行。”陈青柠当即打回:“你不要我也要。”   两人并肩朝宿舍楼走,塑料袋窸窣,郁北把左手的购物袋换到右手,略微一顿,又将刚空出的手插进风衣兜。   “老师。”陈青柠叫他。   郁北浓眉微掀:“嗯?”   她歪过身,看向他身体另一侧:“还有一听啤酒。”   郁北侧眸:“干嘛?”   陈青柠盛情相邀:“想不想续第二场?我们去你宿舍。”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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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青柠小声笑出来。   郁北不明所以:“又笑什么?”   陈青柠说:“笑你……”她顿一顿:“还没喝到一口酒都跑几趟了。”   郁北轻哂:“你什么时候主动跑跑?”   陈青柠立刻把手按在桌上,食指中指当小人腿,目标明确地朝对面“飞奔”。   郁北用杯身格挡她去路。   “哎,”陈青柠不满,又理直气壮:“是你不让我跑的哦。”   两条“腿”倒退,变回手,拈了颗花生米飞嘴里,咯嘣咯嘣。   笑意逗留在郁北唇畔,他端起杯子喝酒。   陈青柠也捧杯啜饮:“好喝吗?”   郁北回:“一般。”   陈青柠认同地点头:“对吧,今天在外面我都没好意思说。”   郁北放下杯子:“当着我面就说了?”   “反正是你选的,不好喝也是你的锅。”   “?”   她的逻辑永远如此荒谬。   最后的导向永远是她没错。   郁北说:“店里就这个了。”   陈青柠叹气,四下环顾,无可奈何:“随意吧,已经在这种地方了,还指望喝到82年的香槟吗?”   郁北刚来得及问:“怎么突然想请客?”   陈青柠把花生米囫囵咽下:“因为领了工资啊,领了工资不就要请客吗?”   郁北说:“又不是庆生。”   说时迟那时快,陈青柠双目遽圆,锁定重点:“你生日什么时候?”   郁北语焉不详:“已经过了。”   陈青柠不满:“有人这样回答自己的生日吗?”   郁北把问题推回去:“你呢。”   陈青柠立刻如数家珍:“我生日在儿童节后一天,我太阳双子月亮白羊上升天秤金星双子火星双鱼水星双子。”   郁北:“……”   他头一回觉得隔行如隔山:“写论文呢。”   陈青柠笑仰在椅背上。   “你懂不懂星盘?”   “没研究过。”   陈青柠抓起旁边的手机,调出星盘软件:“快把你的出生年月日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帮你排。”   郁北没忍住拆穿她:“你要个生日也是煞费苦心。”   陈青柠咬牙切齿:“你还知道啊!我就想知道我爱的男人的生日容易吗?”   整天爱不爱的。   逢人就说。   郁北沉了声,只报给她出生日期。   “后面的呢。”陈青柠追问。   郁北:“不记得。”   陈青柠胸口深陷一下:“那怎么给你建档,怎么排我们两个的星盘?”   郁北抿了口啤酒:“这东西有什么用?”   “合婚。”   “……”   郁北挨回露营椅椅背,旁若无人地刷自己手机。   刚打开PubMed,屏幕上方有微信提醒探头,马上缩回去。   他指腹一顿,点进去。   陈老师:[截图]   陈老师:我们般配指数92%。   小女孩头像还在念念叨叨:   陈老师:还有8%的不足。   陈老师:都是因为你在玩手机,不专心对着我。   郁北鬼使神差地按灭屏幕,反应过来懒得再人脸解锁,索性把手机放下,“星盘什么我又不懂。”   陈青柠鼓鼓腮:“那你想聊什么?”   郁北稍作思忖,抬起双手,切磋架势:“练会儿手语?”   “我要杀了你。”陈青柠恨不能拿啤酒泼他。   “我开玩笑。”郁北敛了笑:“说点别的。”   “什么?”   “接下来的教学计划。”   陈青柠捏起一粒花生掷他。   郁北闪避不及,但袭击物过小过轻,打到身上也毫无知觉,他放眼在地上搜寻,没找到,于是作罢。   “走之前自己找到扔垃圾桶。”他一声令下。   陈青柠才不答应:“你自己找吧,禽兽。”   无端被骂这么狠,郁北无辜耸肩,眼底询问。   陈青柠一口气灌掉所有酒,咚得放下杯子,屁股在椅面上要起不起:“我走了。”   郁北不跟她打趣了:“喝这么快?”   “跟你这人没话讲。”   郁北承认:“我是不太会找话题。”   隐隐感到他在服软,陈青柠塌回去:“那我问你好了。我们一问一答,我问你答。”   郁北想一想,颔首:“行,别问我隐私。”   “我就想问隐私啊。”   “隐私到什么程度?”   “你的三围。”   “……”   郁北:“你走吧。走吧。”   陈青柠舞动双手:“好啦好啦,我问正经问题。”   ——她明明已经问得很克制了好吗?   郁北“嗯”一声。   本还闲散倚靠的男人,不知是态度庄重,还是怕听不清她提问,竟还前倾一些,坐直了。   陈青柠脸上漾开很大的笑澜。   郁北眯一下眼,不理解:“还没问就笑场?”   陈青柠否认:“哪有,明明是你现在的样子好听话。”   “这叫尊重。”   “喔。”   “问。”   “喔。”   陈青柠也正襟危坐,握拳清一下喉咙,声音压低:“我在你心里还有九十分吗?”   郁北一怔。   陈青柠临时更改规则:“快问快答。”   郁北并无犹疑:“90.299。”   陈青柠忍俊不禁,止不住夸奖:“你答得也太聪明了。”   郁北似乎蛮受用,拿起杯子:“实话实说。”   她不给更多反应,切向下一题:“我回来了你心里高兴吗?”   “……”   “快答!”   “高兴。”   陈青柠差点尖叫出来:“为什么高兴?”   “因为你长出责任了。”   “什么啊,这个答案太官方了吧。”   “你只管问别管答。”   她不知足地掐起两根手指头,留一丝缝隙:“就没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的回答吗?”   郁北安静几秒,搬出开头的条件:“别问我隐私。”   陈青柠顿时心领神会,将两边头发理到耳后,眼色得意而狡黠:“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郁北自己都不知道:“什么?”   陈青柠贼兮兮地复述他的话:“别、问、你、隐、私、呀~”   —   也许是得到了无限趋近于真相的答案,陈青柠不再往下问。   两个人的酒已经喝完。   郁北去冲洗杯子,她直接惬意地横躺到他床上。   沥完水回来,他不由拧眉:“你怎么穿外衣睡别人床?”   陈青柠鲤鱼打挺坐起来,作势要撩衣服下摆:“那我脱了?”   她上身统共一件毛衣。   郁北别开视线:“停。”   陈青柠不再吓唬他,晃荡双腿,一眨不眨地望着擦手的男人。   无法想象这么端方的一个人,也曾把夜晚交给酒精。   “你以前为什么喝酒?”她问。   郁北这次没有顺着她答:“你呢,过去也没少喝吧。”   陈青柠满不在乎:“我本来就是大酒鬼啊。”   郁北:“我是酒鬼的带教老师。”   刚要被他正儿八经的态度逗得躺回去,后领一紧,陈青柠人已被拎起来。   “你可以回去了。”   —   就一听啤酒,差点把家底交待完毕,送走陈青柠,郁北看着一碟子的花生皮,没有立刻去清洗。   非常后悔。   非常后悔续第见场。   酒精浓度很低,但不代表没有其他泡沫陷阱。抛出去的允许,就像那颗怎么也找不到的花生米,把他的秩序凿了个小洞,他还不知道透光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郁北把寝室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找到它,在床下,他把它丢入垃圾桶。   还别有收获,一条陈青柠的头绳,很细,上头缀着小小的金属圆片。   他拍下来跟她确认:你的?   陈老师:好像是。   郁北默然,继续打字:拿走。   陈老师:哪儿来的?   郁北:在我床下。   郁北:上次落的吧。   陈老师:你说话好像炮友啊。   郁北喉间一噎,又说:周一上班带给你。   陈青柠开始大方:不用了,你留着当护身符吧,上面说不定还有我的香气。   郁北:……   陈青柠:我不会管你怎么用它的。   陈青柠:别问你隐私。   后附两个挑眉小黄脸表情。   郁北不再回消息,准备让它和花生米同命运,最后还是网开一面,拿来束以前的字帖。刚到白河那阵,郁北水土不服,练过一段时间的行楷《金刚经》。   他望向妹妹赠送的钢笔,将它从笔筒里抽出来。   他端详片刻,摘开笔帽,金属笔尖已经干涸。郁北轻甩两下,仍写不出字来,才拧开笔杆,检查墨水。   熟稔地处理完毕,笔舌重新洇上黑墨,郁北往草稿纸上试写。刚拉出一笔平中有势的横,笔停住了。   “郁”的第一画是横。   “南”也是。   “柠”也是。   他最后写下的字,是“正”。   当晚,正准备洗漱,郁北接到妹妹打来的视频。   “哥哥,晚上好啊——”郁南可能刚洗完澡,发梢半湿,披散在肩头,两颊像扫了过量的腮红。   郁北微微莞尔,趁着把手机放上支架,他悄然将麦克风拉到最大:“晚上好。”   郁北问:“春游了吗?”   郁南眉心微挤,侧过耳朵。   郁北捏了捏手指,让它们进入镜头,极尽简单地比划:“去春游了吗?”   郁南看懂了,摇摇头:“还没有。”   郁南又问:“你们呢?”   郁北回:“我们也没有。”   “等一下。”妹妹的脸孔消失几秒,背景嘎达声响过后,她回到屏幕前,已经戴上了镜框。   她指指鼻梁:“我重新配了眼镜。”   郁北靠近几分,认真端量妹妹:“很漂亮。”   郁南抿唇而笑,把郁北买给她的护眼台灯扯来面前:“谢谢哥哥的台灯,我的度数一点没涨。”   郁北用手指蹭两下额角。   他再次确定,找话题不是他强项。   也许是习惯倾听,又或者跟自己对话,输入想法在他看来要比输出简单得多。   还好郁南没有冷场,接着问:“你五一小长假回家吗?”   郁北问:“你呢?”   郁南不确定。   郁北说:“看你,你回家我就去金陵接你。”   郁南使劲摆手:“我去南站坐车更方便。”   郁北不勉强:“到时看吧。”   郁南露出关切的笑容:“哥哥学校有什么新鲜事吗?”   郁北眼帘微垂:“没有,跟以前一样。”   他将话题岔开:“你呢,在学校怎么样?”   郁南无聊地撇嘴:“还是三点一线,图书馆,教学楼,宿舍。”   郁北没忍住叮咛:“天暖和了,多跟室友出去逛逛,晒晒太阳。”   郁南错愕:“你跟妈妈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郁北弯唇:“我是她生出来的啊。”   郁南学他说话:“那你也多出去逛逛,晒晒太阳。因为我也是她生出来的。”   郁北郑重地点点头。   跟妹妹通完话,郁北把手机从支架取下,平放在桌面,不着急洗漱。   思考片晌,他将之前退回的钱转给妹妹:这次春游能用上了。   郁南终于收下。   郁北舒了口气,打开微信账单,往记事本上登账。除去一些公益基金的自动扣款,其余数额较高的支出只有给妹妹和陈青柠的转账。   一个两千,一个五百。   他聚神看了一会儿,把账簿阖上,准备起身洗澡。   手机也搁回去,刚好盖住那个“正”。 作者有话说: 开启郁北线啦~ 200个红包 第37章 第三十七粒星 我疯了么   来到白河特校的第七周, 陈青柠获准上第二次班会。她的班会主题依旧讨巧,依旧与学生高互动,叫《来交换电影吧》。   在办公室和郁北讨论修改课件时, 袁玥感兴趣地过来凑热闹。   瞥见PPT上罗列的电影片单, 她赞许地点头:“陈老师比我适合当音乐老师。”   陈青柠扬眸:“你怎么知道我是跟以前音乐老师学的?”   袁玥笑说:“音乐老师就爱放一些音乐电影啊。”   陈青柠挑选的不是音乐电影,是默片,近几年的无对白高分动画电影被她一网打尽。她以前活得很下里巴人, 除了看八卦, 从不主动光顾豆瓣,但为做这个片单, 她花费足足一周阅片无数。   这些电影,陈青柠都在寝室看。   有时在自己那儿,有时死皮赖脸占据郁北房间, 再混口饭吃。   瞿宵问她:“为什么不看解说?”   她无奈地摸头:“万一学生看过呢, 我又弄错什么细节, 刚建立的威信岂不是又要被推翻?”   防止吵到郁北办公, 她会戴上耳机。   偶尔郁北闲着, 她大方地分出一只。   郁北问:“你不能公放么?”   陈青柠撒谎不打草稿:“我声卡坏了。”   有一次回去太晚, 瞿宵吃味地吐槽:“你别回来了。”   陈青柠哀叹:“那也得郁北不赶我啊。”   陈青柠选择一部名为《鹬》的奥斯卡获奖短片在课上播放。   望着初次去海滩觅食的雏鸟一次次被浪花击退, 学生们纷纷担忧蹙眉。   当它不再一味回避潮水, 未知的世界便从砂砾间通透地漫出, 食物和办法都藏在里头。   最后,陈青柠用郁北教给她的手语总结陈词:“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用同一种方法靠近世界。害怕,退缩都没关系,慢一点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愿意尝试。”   —   下课后,郁北寒暄一般问:“这节班会课是上给学生的, 还是上给你自己的?”   陈青柠鄙夷地瞥他一眼:“上给你的。”   郁北不解:“哦?”   陈青柠有理有据:“你都不敢尝试跟我谈恋爱。”   郁北哑口无声。   尝试一定好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尝试也意味着轻率、心血来潮、不计后果。不是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尝试”。   比起冒进地随波而起,不如烂在海底。   起码不用让任何人面对蚌壳深处的东西。   —   【感谢您的教导与帮助,   愿您如珍珠般温润长明。】   郁北从展示板上摘下一张学生留给他的卡片。   这名学生在他手下求学一年,进步飞快,不多久就转去市里的普通中学,家长提着满满当当的粮油米面上门感激,郁北尽数退回,只收下学生的贺卡。   刚把卡片别回原处,手机抖动一下,郁北按开来。   陈青柠:下周三全校春游。   陈青柠:你去吗?   郁北打字:你一个人hold住?   陈青柠:小意思。   郁北莞然:“自由活动”和“不要乱跑”的手语你会吗?   陈青柠:……   陈青柠:不会,如何?   郁北:我还是去吧。   陈青柠回了个白眼:想来就直说,最讨厌你们这些拐弯抹角的。   郁北:我本来就每年都去啊。   陈青柠总能把天聊成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瞿宵她们班是采摘,我们班就要做手工艺品。   郁北回:根据学生特质决定。   陈青柠:我们怎么去?   郁北:坐大巴。   陈青柠:我不能坐我的北鼻专车吗?   郁北:“……”   郁北:不能。   因为他也坐大巴。   也是奇了,两车人,听障班这辆又自动空出他与陈青柠的位置,就在第一排左边。   甫一登上车,郁北下意识去看隔着过道的于文蕾和袁玥,结果两人都不跟他对视。   陈青柠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哎呀,你们真的是——你们怎么知道郁老师想跟我坐。”   逐一检查完学生安全带是否扣牢,郁北把靠窗的位置留给陈青柠。   刚坐下,女生就闲不住,语出惊人:“我可以靠在你肩上睡觉吗?”   郁北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陈青柠根据他面色判定:“不可以。还是靠你腿上吧。”   郁北扯出双肩包里的颈枕给她。   陈青柠失笑,变魔术似的,捧出自己的hello kitty颈枕:“没想到吧,我也有。我们交换。”   郁北错愕一下,淡声道:“自己用。”   陈青柠嘀咕:“我又不是长颈鹿。”   郁北:“那把我的还我。”   陈青柠在一秒内圈住自己脖子,好整以暇地挨住,美滋滋绽笑。   郁北从包里拿书。他带了本袖珍口袋书,封皮是不起眼的深咖棕,被他细长的手指撑开,更显窄薄。   陈青柠好奇:“你在看什么书?”   郁北把书封侧向她,《战争的精神分析》。   陈青柠架住额头:“不好意思,突然有点晕字。”   郁北勾动唇角。   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念给我听。”   郁北:“我疯了么?”   “嘁,真没意思。”陈青柠扭脸看窗,一路农田绵绵,麦芒已成青雾海,风在里头潜泳,预演几个月后的金色丰收。   “‘为了自我保存和最终满足,他放弃了当下满足的可能性,暂时忍受着不愉快的存在……’”   当郁北低微的声线毫无征兆地浮出,她像被人轻轻掐住了后颈。   陈青柠不自在地拨动枕圈。   “‘这种精神趋向被他称作现实原则。很显然,现实原则受制于快乐原则,只是快乐原则的衍生物而已。’”   他停住了:“听得懂吗?”   陈青柠没有回头,又是打哈欠,又是催促:“别停啊,我快睡着了。”   郁北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往下念。   腿面一沉,是陈青柠把小猫颈枕丢来他身前,刚好压住那本小书,“你替我收着,我手拿着好累的。”   郁北欲语还休。   回过身,于文蕾和袁玥双双朝这儿探头,他递出去:“你们用么?”   她们几乎同步高速摆头。   转回来,陈青柠竟已经熟睡,脑袋脱力地歪斜。   年轻真好。郁北想把kitty颈枕卡回陈青柠头上当发箍,想想还是没这么做,暂时收进自己背包。   包都拿起来了,就要物尽其用,他取出刚叠放进去的外套,拢到陈青柠身上。   她是艾莎公主吗,才二十度,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冰蓝色短袖。   —   春游的地点在南岭生态园,位于白河县南端,依山傍水,也是白河特校成立后,每年都会合作的研学基地。园区和周边蔬果种植户长期合作,分出了采摘棚、花草园、自然讲堂和手作工坊等几个片区,也成为当地居民消磨假日的好去处。   培智班去往番茄棚,听障班则被安排到手作区。   “为什么我们不去蔬菜棚?”陈青柠都扎上了爱马仕苹果树花头巾,誓当农家乐里最亮的星,白河版山楂树之恋女主。   于文蕾拿出一沓密封袋:“我们也采东西啊。”   别人摘选的花叶都攮进密封袋,唯独陈青柠点缀满头,像个花仙子。葛灵希学她头顶插花,无奈马尾在脑后,不便操作。   陈青柠见状,帮了她一把,还略作搭配,做成缤纷的天然卡子。   郁北唤走两名男生,协助他搬运材料。   再回来,就望见人群中的移动花坛,别人做书签,就她把自己包成花束。   他和班长分发纸张、吊坠,走到陈青柠身边时,没忍住问:“你头不重?”   陈青柠冲他回身,扶住花枝簇拥的脑袋,委屈脸:“重啊,回去路上只能靠你肩上了。”   郁北抬脚就走。   陈青柠打开前置摄像头自恋:早知这么好看,她前年就该去拍簪花写真。   书签DIY材料包发放完毕,孩子们沿长桌围坐,目不转睛地望向袁老师。   等她示范完叶拓和压花的具体做法,两个班的学生低头,专注于各自的手工。大家采集的花叶铺满桌面,好像在开春之会。   陈青柠和葛灵希并肩而坐。   灵希妹妹自备剪刀,园区分发的那把就让给了陈青柠。   她仔细地处理乳白色小卡纸,将四边修成圆角,才开启下一步。   捣烂三色堇花瓣,陈青柠在指腹试了下色,计上心来,扬起脸,四处搜罗郁北的身影。   郁北没有加入手工,坐在门边的小桌后使用笔记本电脑。   陈青柠离席,端着石臼往他那边走。   “老师。”花香和花瓣一样轻悠的叫唤一齐掉下来。   郁北抬眼:“有事?”   陈青柠捏着那张完全空白的小卡,又把花汁糜烂的石臼推近:“帮我盖个章。”   郁北眺了眺手工桌:“桌上不是有章?”   陈青柠不依:“我要你的指纹。”   石臼底部全是捣得稀碎的玫红色花泥,郁北瞥一眼,皱眉:“做什么?”   “谋杀栽赃。”   “……”   郁北抬了抬手,表示条件有碍:“我在用电脑。”   陈青柠早有准备,当即掏出湿纸巾:“喏。”   郁北印了个大拇指在上面,颜色不深,指纹也不清晰。擦拭残留的颜料时,陈青柠喜不自胜地吹着卡片。   总觉得没安好心。   “你知道这东西有法律效力吧?”   “又不是让你盖婚书。”   他狐疑地目送她回座,刚要重新按亮屏幕,触控板上多了一朵嫩紫色的小花,肯定是人形花坛落下的,他轻轻将它拈起来,放在一旁。   也就十来分钟,丢三落四的显眼包去而复还,往他面前盖了张东西。   “送你。”她口吻自信,当面等待他的反应。   郁北目光滑落到低处,差点咳出来。他拿起旁边随行杯喝一口,“这什么?”   比婚书还吓人。   她做了一张毫无设计感可言的书签。   在他指纹的侧面,印着另一枚指纹,恐怕就是她自己的,刚好形成一颗不太对称的爱心,上方还有手写字:Ning 爱心图案 YB,底部挂着材料包配赠的樱花粉流苏吊坠。   她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郑重介绍:“这是我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私人高定,全世界仅此一张的限量款,以后看书就拿着用吧。”   郁北忽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问,你旁边没学生吗?不怕他们看到?   算了,问了也等于白问,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阵仗不够大。   郁北支住额角,表达系统失灵:“你……不是谋杀用么?”   陈青柠眉飞色舞,尾音翘高:“biu~谋杀你的心。”   她赢了。   “谢了。”郁北无论如何都不敢正视:“你的好意我心领……”   “拜拜——”她飞吻转身,不给他任何反悔返还的机会。   郁北:“……”   待到陈青柠走远,他才敢拿起来。   她是小学生吗?   郁北翻转几下,判断上方的留色。正要摩挲一下那颗指纹爱心,他停了手,万一没干透,就要弄花了。   书签被郁北用密封袋包着,夹入小书,带回宿舍。   坐在桌前,他把它取出来,隔着塑封端详,看久了好像是顺眼一点。陈青柠也是厉害,说土味情话世界第一,做土味书签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他微微笑,望向书架高处,想选本书当它的收容所。   郁北就没用过书签,看到哪页折哪页。   这张“高定”也不适合频频露脸。   最后,他抽出《爱的艺术》,将它别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确实疯了。 *《爱的艺术》是我个人蛮喜欢的一本分析爱和学习爱的能力的心理类书籍。 200个红包 第38章 第三十八粒星 假期   临近五一小长假, 瞿宵跟妈妈打了通语音。   这是陈青柠来白河后,第一次见到瞿宵联系家人。比起沈敏华隔三差五地冒泡,瞿宵就像个留守儿童, 害她还过度揣摩, 探问瞿宵是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瞿宵听后哈哈直乐:没有,可能因为我们家都是淡人吧。   家庭的确是多种多样的。   譬如陈青柠从小没挨过打,但沈璨接受的铁拳教育不在少数。   初中后, 舅舅舅妈终于认清现实, 放养了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反正他出生就嘴含金汤匙, 脚踩羊脂玉。   瞿宵在跟妈妈聊假期回家的事。   她说一号上午走,准备订票了。   挂断电话,瞿宵关心陈青柠假期的安排。   陈青柠毫无头绪, 她甚至忘记还有假期。   她问瞿宵:“小孩们呢, 怎么办?”   瞿宵感觉她教书教傻了:“当然也休息。”   陈青柠略作思考:“你不用送教上门吗?”   瞿宵难得暴怒:“陈青柠, 你真不愧是资本家的女儿!”   陈青柠无辜地举书挡脸, 不敢再承受室友的炮火。   手里的《国际汉语词典》已经学到D, 但收效甚微, 就跟背英语单词似的, 会了后边忘前面, 组织长句又是新的难题。无论哪一种语言, 最重要的都是实操锻炼。   手机里有个相册专门用于安置郁北发来的手语录像。   陈青柠常在睡前当小电影看——不是那种小电影,里面男人的衣服由厚转薄,近来终于有她梦寐以求的露肉趋势,因为他的内搭换成了短袖。   郁北果然有东西。   小臂青筋隐现,肌肉没发力都轮廓分明。   被这样的胳膊抱一下不会散架吧,陈青柠单手掩唇, 无限遐想。   她没话找话骚扰郁北:老师老师。   郁北:?   陈青柠继续呼唤:老师老师,老师在吗?   郁北:说。   陈青柠问:你的手臂怎么练的?   郁北:……   陈青柠:带带我。   郁北:手语练了?   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每根手指都要长出肌肉群了。   郁北:再接再厉。   陈青柠发去一个把他项上人头当球踢的表情。   此路不通,她重整思路:你五一回杭吗?   郁北问:你回吗?   陈青柠说:你回我就回,你不回我就不回,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如果你独居,我可以去你那过小长假,从早到晚门都不出。   郁北:我回家。   陈青柠想把被子攥成团,从手机屏幕摔过去。   她退至谷底:那你把我带回家。   天空头像沉默片晌:好。   陈青柠欣喜若狂,故意无厘头:我……我还没准备好这么快见家长。   郁北更正措辞:带你回杭。   陈青柠把蚕丝被蒙头盖过,窃窃笑几下,又快速戳字:你本来就准备回去吗?   郁北:还在考虑。   陈青柠霎时开心捶床,刚要回复,隔壁传来瞿宵的闷声:“陈青柠,你还要当多久夜半的耗子?”   —   郁北原先还在纠结回不回家,因为郁南留校参加活动,他回家的理由就少了大半。   还好陈青柠冒出来。   帮他解决了选择困难。   三十号下午,交代完一些假期安全注意事项,学生如疯马脱缰,忙不迭往门外涌动,郁北留下清洁黑板,革命深情在前,陈青柠也不好意思忘恩负义踩点下班,抽出几张纸巾,装模作样地揩拭桌角。   郁北见她留下打扫,吩咐道:“正好,把你桌上脏话擦了。”   “草,怎么就是脏话了?”她振振有词:“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就是我的本色。”   郁北似被说服,不再吭声。   她也走上讲台,滑起凹槽里的粉笔头,一边朝郁北逼近:“郁老师,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郁北都没注意旁边来了个人,收胳膊时差点撞到她脑门,他往边上挪一步:“早上六点。”   陈青柠目瞪口呆:“你疯了吗?”   郁北瞥她一眼:“中午的动车。”   陈青柠更是不解:“不是坐你车回去吗?”   郁北:“路上会堵。我开到沅州火车站,我们坐动车回。”   “你就会让我吃苦!”她信手突袭,用红色粉笔在他肩胛画上一道。   “陈青柠——”郁北板下脸,拎起衣料查看:“帮我擦了。”   陈青柠又画一道,直接给他打个大叉,气鼓鼓:“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郁北胸膛起伏一下,掸掸肩臂,语气无澜:“我抢的商务座。”   陈青柠失语。   “老师,我错了……”她偃旗息鼓,连忙用擦过桌子的纸巾尖尖帮他清理衣服。   郁北周身一僵,格开她手,“别擦了。”   陈青柠讪讪缩手。   “画了什么?”他的视角,不能完整看见她的“杰作”。   陈青柠抿笑,眼睫灵动地眨着:“你把衣服脱了不就知道了。”   郁北:“……”   郁北呵一声,威吓:“换个老师,你真要挨揍了。”   陈青柠蹬鼻子上脸:“已经放假了,你不是老师了,你是男人郁北。”   她的措辞总是暧昧直白到匪夷所思。   郁北一下不知怎么接,握住抹布,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陈青柠寸步不离。   郁北在性别标识前停步:“怎么,你也要进男厕所?”   陈青柠自在地撇嘴:“可以啊,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我就进。我很有美德的。”   陈青柠有美德,上帝都笑到打嗝。   郁北失笑:“在外面等我。”   “不等呢。”   “那就不等呗。”   “那我非要等了。”   郁北拐进卫生间,迎面而来的洗手池镜面里,他笑得过于鲜明了。他敛平唇角,搓洗抹布,想想又蹙眉朝肩后看,还是瞧不见她留了什么,这个实习生危险得很,粉笔都能随时拿起来当兵器。   远离为妙。   —   “六点零五了,你好了没?”郁北在三楼拐角处,语音催促。   “好了好了。”陈青柠提好鞋后跟,微微踉跄出门,不忘留给还在梦会周公的瞿宵一个飞吻。   一见郁北,她极其郁闷:“你怎么一点行李没有?”   郁北提了提左手的黑色双肩包:“这不是吗?”   他反其道发问:“你要搬家?”   陈青柠立刻把大银箱推给他。   郁北单肩挎包,接手行李箱:“你还没长大啊。”   陈青柠在地砖的缝条间跨步,言之有据:“好的爱情就是让你做回孩子。”   郁北冷哂:“哪儿听来的谬论?”   陈青柠侧眸:“青柠图斯特拉如是说。”   郁北忍俊不禁。   “你还知道这本书?”   “在你房间看到的。”她滑动手机:“我给你的书架拍了照,每本都搜图了。”   郁北冷声:“你怎么乱拍别人房间?”   陈青柠露出难色,嗔中带娇:“为了了解郁男人。”   郁北突然发现,他对陈青柠某些称呼的耐受度,比想象中要低:“别这样叫我。”   她歪向他求教:“那怎么叫?”   郁北正声罗列:“郁北、郁老师、老师,都行。”   “郁北。”   “郁老师。”   “老师。”   她字正腔圆地喊出来。   “你怎么不应?”   郁北拖着行李箱,目不斜视:“你点名呢?”   陈青柠白他:“你说叫这三个,我叫了,你又不答应了。”   “……再叫一次。”   “郁北。”   “嗯。”   “郁老师。”   “?”   “郁老师。”   “嗯。”   “老师。”   “还来?”   “老——师——”   “嗯。”短促到几乎听不见。   他还没发一言,她在那跟有重大发现似的,跺着碎步亢奋上了:“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郁北:“……”   他深深呵口气:“我在提醒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   陈青柠一路睡到沅州火车站,错过苍郁的山峦,错过织毯的麦穗,错过追风的云朵,但没有错过郁北的颈枕和外套,一上车,她就把它们要走,全副武装,死不撒手。   郁北心想给她算了。   跟她的东西有何分别?   可到了火车站,她又乐颠颠地还回来。   他注意到她童装一般的上衣,卡通花纹稚趣,露出小截瘦薄的腰腹。他望了望清冷泛白的天色:“衣服你穿着吧,上学给我。”   陈青柠观察他:“你不冷吗?”   郁北还没来得及摇头,她已行云流水地套上,还甩起“水袖”,有一下没一下,虚虚扑到他身前。   郁北无言。   “又干嘛?”   “官人~”   “……”   “陈青柠。”他的语气带上警告。   “请说。郁北,郁老师,老师。”   郁北服了。   他的降魔杵变成她的万能符。   登上车厢,两人各自就座。隔着空敞的走道,并不方便交流。   清净难求,郁北调整座椅,打算趁机睡一觉。   谁承想,陈青柠展开小桌板,画起了妆,大盒小盒咯嘣咔嚓,不时传来近似拍被子的声响。   郁北偏去一眼,是她在用粉扑高频掴脸。   他的风衣外套未能幸免于难,成为粉尘接收处。   郁北阖上眼,又睁开。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腮红都不用上场。   他皱皱眉:“你不是回家吗?”   唇无血色的女生转过脸来:“对啊。”   “怎么还化妆?”   “给你留下假期分别前的惊鸿一瞥。”   郁北不想再管:“衣服洗干净再还我。”   陈青柠抽出一根尖锐的镊子,咬牙切齿:“不还又怎样?”   郁北:“你拿着用吧。”   她嗤笑出来,开始夹假睫毛。   郁北偏向车窗,山地不乏隧道,不多时,他就在有一阵没一阵的明暗里打盹,再睁眼,诡谲的一幕映入眼帘,他竟已回到家中,就在他卧室。来不及细忖当中逻辑,窗外传来紧促的猫叫,他拉开窗去找。   十多楼的房子无端降到地面。   矮小浓绿的灌木丛间,透出两只圆溜溜的眼,不敢上前。郁北低低唤了声“咪咪”。   植被窸窣,那猫款款走出,竟长着一张人脸。陈青柠的脸。   职业惯性使然,郁北弄清楚这是在做梦。   “我可以进你房间吗?”猫忽然从地上起立,说人话,四只肉爪各穿一款小皮鞋。   真够荒谬的,郁北立在窗后拒绝:“不行。”   小猫旋即满瞳炸毛飞机耳:“那我跳窗。”   梦里都这么霸道和无理。   郁北被逗笑了。   脑中如此判断,视线却定在她污泥斑驳的鞋底,郁北听见自己的真正的声音:“……先把鞋脱了。”   别踩脏他的窗台。   ……   “老师?”忽有疑惑在耳边竖起,像陡然伸入的藤蔓,将他拽出梦境。郁北张开双眼。   率先对上的是陈青柠俯视而来的脸,近得几乎失真。她有些担忧,也有些好奇。   “你做梦了?”她眉心微拢,头顶卡着刘海夹,发丝全无顾虑地冲他淌了过来。   并没有碰到他下颌,可那里已经开始发痒。   郁北不耐地侧开脸:“回你座位上去。”   一瓣薯片猝不及防封住他的嘴。   “我不叫醒你,你还要叫我名字多久?” 作者有话说: 嘿嘿 200个红包 第39章 第三十九粒星 敬夜色   梦里的小柠猫跟陈青柠本人如出一辙, 一进屋就撒丫子疯跑乱蹿。   脱鞋毫无用处,她的肉垫也是脏的,还不是泥浆, 是马卡龙粉的颜料, 他的卧室顿时画满了梅花。墙壁,床单,书桌, 没一处逃过她的标记, 郁北只能一遍遍叫她,试图逮住这只恣意跑酷的多动症小猫。   后来她挤出门缝, 朝着客厅另一边的卧室飞奔。   郁北悸出薄汗。   幸亏陈青柠及时叫醒他。   陈青柠小脸奸猾地问他:“唷,梦到什么了?”   郁北把薯片推嘴里,若无其事:“跟你打了一架。”   陈青柠拉下脸, 一秒扬起:“床上吗?”   郁北继续假寐。   可再闭眼, 周遭不再全黑, 梦里的小猫, 和刚刚咫尺之间那张脸, 硫酸纸那般重合了。女生妆前妆后似乎是有些不一样, 工笔画和油画的区别。   回到家, 郁北第一时间检查妹妹的房门, 打开又合拢, 最后走了进去,打开窗扇透气。   风瞬间喂饱米白的纱帘。   郁北凝神注视片刻,掩上门扉,回到客厅,拾掇行李。父母不在家,他也没有提前告知回来的消息, 他把带回来的试卷抽出,摊在茶几上,去倒水。   再回来,压在卷面的手机亮了又亮。   郁北拿起来,解锁。   陈青柠:你怎么不把你家定位发我?   郁北:我答应了?   回来路上,他先送陈青柠回家。她住枝江路的清溪玫瑰园,面朝钱塘,背靠云峰,是当地颇具名气的高端别墅区。郁北家离得不远,但他不准备告诉陈青柠。   陈青柠不依不饶:你都知道我住哪了。   还毫无震慑力地恐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我家具体地址。你别想给我叫外卖了。   郁北要笑不笑。   他抿了口茶:请你坐车,还要给你叫外卖,多少工资都不够你造的。   陈青柠:你还想给谁造?   郁北想了想,好像是没更多选项。   他盯着那个小魔女头像,非常神奇的一个家伙,明明背靠金银窟,什么都不缺,还能理直气壮地索要。   他把她的备注改成“强盗”。   又想起自己在她那的备注,但愿她已经用腻了。   四点多,郁怀韬和蔺兰开回家,被茶几上洗得粒粒无瑕的青提吓一跳,忙跑去敲儿子房门:“郁北,回来了?”   门从内打开,是面带微笑许久未见的长子:“爸,妈,没吓到你们吧?”   蔺兰开佯怨,敲他胳膊:“怎么会,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们一个惊喜。”   郁怀韬走回茶几边,尝一粒青提,甜得慌:“郁南不回来,还以为你也不回,想着我们老俩口又要过个孤零零的节假日了。”   郁北失笑,望向茶几上的大包小包:“我看你们也收获颇丰。”   郁怀韬马上撇清关系,走向岛台净手:“全你妈买的啊,我就是个搬运工。”   蔺兰开乜老公一眼:“以为你们不回来,想着放假了,就跟你爸去银泰逛逛。”   她抬眼打量儿子:“哎,你是不是瘦了啊?”   郁北摇头:“我体重几个月没变了,小数点后都一样。”   他看妈妈:“你知道郁南参加学校什么活动吗?”   蔺兰开疑惑:“她没跟你说?”   “你也不知道?”   蔺兰开并不确认:“好像是当什么志愿者。”   郁北轻轻颔首,关心妈妈:“你呢,最近学校事多吗?”   郁怀韬醋意翻腾,老远出声:“你怎么不问问我学校呢?”   蔺兰开数落丈夫几句,把话头拉回来:“不如问问郁北学校。”   —   蔺兰开在高校任职,职称早已升至教授,而郁怀韬是党校的常务副校长,一家子跟教育打交道,如今郁南考入金陵师范。收到录取书那日,蔺兰开没忍住戏言:咱家真是捅了老师窝了。   本以为郁北会在心理医生这行扎根,来点新鲜感。没成想,不到一年就被林彧章这老头暗中挖走,栽去了白河那片久旱的瘠土。   郁北提着细嘴水壶,给妈妈养在阳台的月季浇水。   他注意到一旁的杀虫剂:“生蚜虫了?”   蔺兰开试完新入手的衣服,要儿子过目:“我这衬衫怎么样?你爸说一般,我觉得很好看。”   郁北回头,眼在日光里眯着:“好看。”   “你看儿子说什么。”蔺兰开指指点点老公。   郁怀韬假装没瞧见,“沉浸”于电视机里的乒乓球赛事。   末了看向回厨房洗手的郁北:“郁北,晚上我们也去打几场?”   郁北擦着手臂:“我都忘记怎么打了。”   “那刚好,我多赢几局。”   蔺兰开换回居家服出来:“先吃饭。我和你爸在曲院订了小包,我刚联系人家多添一客了。”   郁北玩心顿起,将纸团精准无误地掷入父亲脚边的垃圾桶:“不会添麻烦么?”   郁怀韬抬脚格挡未果,冷呵:“你先烦上我了。”   —   临近六点,一家三口驱车去曲院用餐,穿过亭台楼阁,水木交错的园林小径,他们在一早定下的包厢入座。   正圆的框景里,描着几丝修竹,三两奇石,灯火从朦黄的纱帷漏入。   蔺兰开复核一遍手写菜单,提醒服务生可以走菜。   郁家近些年吃饭讲究食不语,席间默契安静,几乎只有杯盘相碰的声响,第二次碰杯时,蔺兰开提议:“要不给郁南打个视频?”   郁北停了筷子:“先问她方不方便吧。”   蔺兰开直接将任务推给他:“你问问。”   郁北取出手机。   郁怀韬也放下筷子,不太认同:“吃过饭再打。”   蔺兰开说:“就现在。吃完了,杯盘狼藉的,万一以为我们吃饱喝足了才想起她。”   郁怀韬没再说话。   郁北给妹妹发消息:在忙吗,方便通个视频么?   郁南打回来。   屏幕里的女生似乎没料到哥哥回家过节了,顿感意外:“你不在学校?”   郁北点头,将摄像头调成后置,让她看见对面的父母。   蔺兰开爽朗招手:“郁南——”   郁怀韬也朝女儿勾了个笑。   “你们在外面吃饭啊。”郁南在里头说:“等你们吃完再说。”   蔺兰开忙说:“没事的,我们在包厢,不吵。”   郁南说:“万一我有话没听清,哥哥要打手语,被看到就不好了。”   郁北垂下眼睑。   蔺兰开握住手机,将镜头左右转两下:“没别人。”   郁南语气忍让了起来:“有服务员。”   “先挂吧,妈妈,等你们回家,我再打给你们。”   屏幕里的女孩摆摆手,消失了。   郁怀韬一口气喝空杯子里的葡萄汁:“我就说吃过饭回家再说。”   蔺兰开没吭声,把郁北手机交还回来。   蔺兰开急促地眨几下眼:“我不在意啊。”   “这里有谁在意?”郁怀韬又给自己斟葡萄汁:“非要急这一时半会儿。”   “不是刚好吃饭吗?她一个人在学校。”   “你怎么知道她一个人?”   “她刚刚不是一个人打的视频?”   “万一跟同学在外面玩呢,硬要拉来我们饭局,不扫兴么?”   “是扫你的兴了吧。”   “我没什么扫兴的。”   “那一说给她打电话你拉什么脸呢?”   “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永远这样?她都上大学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郁北没有参与,没有调停。   十多年过去了,妹妹早已习惯在健全人的世界生活,她已经不怕听不清、听不见,但依旧抵触过度的关注,过度的关注意味着随之而来的过度解释。   她不想再解释了。   慢慢吃完碗里的笋菌鸡丁春饭,郁北拿起手机,往妹妹的聊天框打字:抱歉。   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也是此时,强盗递来了消息,一个小猫表情:人,你在干嘛?   —   郁北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习惯趴睡的手机改为平躺,蔺兰开注意到他分心:“郁北,等谁消息呢。”   郁北含糊其辞:“学校的。”   蔺兰开的眼神变得犀利。   郁北视而不见。   开车回到家,强盗的日常分享叽叽喳喳连跳好多条,其中有个小视频,郁北摁开看。   陈青柠在打麻将,自动麻将桌沸反盈天,左右似乎坐着两位女性长辈。   坐她对面的牌友,长相并未入境,但看穿衣打扮,似乎是个年轻异性。   听声音也不是沈璨。   过分吵闹的视频好像消音了一瞬,等听力回笼,他开始打字:   你喜欢打麻将?   删除。   玩的开心。   删除。   你打吧。   删除。   最后他把小表情拖到末尾,找到一个印着“發”的麻将表情,回车。   —   雀神争霸赛持续到十多点才散场。   沈敏华送走朋友和朋友儿子,望向瘫在沙发上扒拉纸钞的陈青柠。   她老远问:“今晚赚了多少啊,柠柠。”   “不知道。”她数得厌烦起来,把一叠百元钞压回茶几,举起手机。   她的郁男人杳无音讯。   她失望地嘟一下嘴,趿拉拖鞋,头也不抬地往电梯走。   四面鎏金的轿厢映出她憋闷的脸。   她不假思索地给郁北发消息:我要跟你连麦。   叮一声响,电梯抵达三楼,郁北回了她消息:没发错人吧?   金灿灿的笑回到陈青柠脸上,她直接打过去。   最原始的铃音响两声,接通了。   陈青柠小跑回卧室,勾着拖鞋坐床上:“你在干什么?”   对面口气淡淡的:“在家。”   陈青柠一听他声音就合不拢嘴:“我问你在干什么,没问你在哪。”   他还是说:“在家。”   陈青柠装怒:“能不能转人工?”   郁北还是一个声调:“有事吗?”   陈青柠把嘴巴挨近麦克风,柔声细语:“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无聊了?”   郁北终于不那么人机:“我在批试卷。”   陈青柠突发奇想:“要一起批试卷吗?”   —   强盗不愧为强盗。   又威逼他半夜斥资打车,捎上她,找到一处便利店秉灯加班。   镜湖畔已没了人烟,柳丝不绝,步行街的小店各自沉眠,只有罗森还清醒地亮着眼。   陈青柠流连酒架,选了一小筐买单。   扫的是郁北的付款码。   陈青柠扬声:“我今晚赢钱了,让我给。”   郁北问:“赢的谁的钱?”   陈青柠莫名:“当然是我牌友的钱。”   郁北揣起手机,走向窗后长桌。   陈青柠又挑出一大杯关东煮,还让店员多给她舀点汤。   她心满意足地抱回来。   郁北警告:“别弄脏学生试卷。”   陈青柠在高脚凳坐下,将塞满串串的纸杯推远:“我等会儿再吃。”   郁北拿开试卷:“你先吃吧。”   陈青柠说:“我不饿。”   她剔掉现买的红色中性笔尖上的胶帽,伸手跟郁北讨要试卷。   郁北分出几份给她。   陈青柠掀开查看:“怎么还有低班的啊?”   郁北没答话,把平板撑好,移到她面前,再三告诫:“看着答案改,别自行发挥。”   这不是陈青柠第一次阅卷。   最早的两回,她主见过剩,对题型挑三拣四,对答案意见颇多。郁北不得已铁面镇压过后,她终于捺住性子按章办事。   陈青柠转起笔,批完两道大题,她摸进塑料袋拿酒,袖珍瓶的威士忌。   她又随意掏出一支金酒,滑给郁北。   “都沾点哥哥,今天要不要沾一点?”   郁北失笑。   陈青柠扭开瓶盖,小啜一口,被辣得嘶一声,又回味绵长地举杯:“敬夜色。”   那瓶金酒到郁北手里,像穿上oversize的衣服,几乎不见了,但碰撞声还是迸出来:“敬湖水。”   陈青柠继续喝,缠着郁北cheers。   郁北伏案,勾画着对错:“喝你的。”   陈青柠撇了撇嘴,望向窗玻璃里半透明的男人,手指比枪,瞄准他太阳穴。   余光里,女生没个消停,郁北抬了眼,瞧见她故意唬人的小动作。   窗里的投影歪头躲开,但笑漏了出来,好干净的笑容。   陈青柠跟着笑,对里面的人举杯:“敬郁老师迷人的笑容。”   郁北总算配合。   他喝一口:“陈老师什么时候开始专心改试卷?”   陈青柠放下酒,拿起笔,眉眼弯弯地低头。   ……   纸页声此起彼伏。   他们像漫画里的人,被城市流转的光晕穿透。   他们翻看着同一段夜色,也被夜阅读。   陈青柠打开平板里的歌单,歌里还有酒。   “敬还没出现的一百分。”   “敬即将出现的一百分。”   “敬大半夜还在辛苦劳作的郁老师。”   “敬大半夜还在辛苦陪工的陈老师。”   ……   这么一唱一和,有来有往,几只子弹酒不经意间被消耗完毕,陈青柠哈欠连天地把试卷还回去,由郁北归置整理。   郁北把试卷收进档案袋,再转眼,陈青柠已经趴在桌上酣睡,酡红的腮颊挤压着桌面。   他清理干净桌面,费了些劲才把她弄上车。   明明细长白净的一个人,皮肤无意靠向他手背时,却烫得吓人,像有颜色,岩浆红。   郁北喉咙发堵。   “哎唷,喝多了啊。”出租车司机师傅帮他们开后门。   陈青柠迷迷糊糊地窝进车里。   郁北跟进去。   她头抵车窗,开始窃窃私语,听不真切。   郁北失语,你在国外也这样?酩酊到不省人事?   他挨近一些,屏息聆听无果,靠回椅背。   镜湖岸,远山间,灯影如碎星,计程车驶过缓冲带,旁边一声轻咚。陈青柠撞上了窗玻璃,她吃痛地低吟一声,郁北正要查看,女生的头已经歪来他肩上。   他动弹不得。   上午不曾触及的发丝,此刻真切贴来他下颌、他脖颈,他像被困住了,呼吸不能,只能把背脊抵进座椅。   “老师……”   郁北终于听见她呓语。   “郁老师……”她还在黏糊糊地哼唧。   郁北心神难安。抬眼间,司机师傅正从后视镜里头打量他们,有些在意,不乏揣摩。   “她是你学生?”   “你高校老师?”   郁北斩钉截铁:“不是。”   黑暗像压低的帽檐,可以遮去一部分,但盖不了全部,郁北的耳廓烫得无法忽视,他往车窗侧头,结果臂弯被一把挽住,紧紧的,陈青柠的鼻尖就在他颈边厮磨,气息湿热。   后座身份不明的两人纠成一团。   男的端正清醒,未必不是衣冠禽兽;女生醉得稀里糊涂,本能一般攀着他。   司机欲言又止。   郁北闭了闭眼,放弃挣脱。他的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指节收拢。   女生的头这么重吗,他左半边身体都被压得临时瘫痪。眼看玫瑰园将至,陈青柠还没有转醒迹象,郁北微微呼气,眉心松了几分,用右手操作手机。   司机固定在中控台的手机,开始女声播报: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司机友好提醒:“最多就三个了。”   郁北:“……我知道。”   司机仍有顾虑,一个没忍住:“您不是高中老师吧?”   “不是!” 作者有话说: 柠:我醉了,我装的 200个红包 第40章 第四十粒星 草地   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硬是拉长成一个半小时。   前半段路,郁北都正襟危坐,单怕吵醒陈青柠, 害她睡得不够久, 他也无法解释清楚。后半段他也疲了,倚向靠背,头始终没有往近在咫尺的热源上挨。   他的脖颈湿漉漉, 知觉在被她的热气吞吐。   她口呼吸么?   好像也没颌部发育问题?   她怎么没酒气?   他有吗?   无法不胡思乱想, 无法不把这些想法梳理成不再打绺的流苏。胳膊好像出汗了,她真的烫得像炭火。   他考虑让司机调低车内冷气。   但又担心对方刨根问底, 于是忍耐着。   陈青柠在最后一个途经点醒了过来。   察觉到她动静骤大,郁北下意识想抽出胳膊,她反而掖得更加密不透风, 唇瓣几乎要迎上他下颌。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郁北。”她轻忽忽开口。   那么近, 语气变成无形的舌头, 贴着皮肤游过去。   “我没喝醉哦。”   陈青柠的脑门挨了个爆栗。   “哎唷。”她吃痛地捂住额头。   纹丝不动一小时的男人, 按了按肩颈, 没好气:“你真的欠管教了。”   “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脸红。”她忽然凑过来, 没骨头似的。   郁北长舒一口气, 偏脸看窗:“跟司机解释一下。”   前头的人呵呵干笑。   陈青柠坐正:“叔叔, 他是我老公。”   郁北愕然回头。   司机大叔的神色更是变幻不定, 尴尬回:“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眼神不太好,你这么年轻,没想到都结婚了。”   陈青柠陷入新杜撰的角色无法自拔:“我们下周婚礼。”   “是嘛?”   “对啊,我怀孕了,没办法。”   郁北:“……”   好不容易驱走的复杂再次回到司机脸上:“这样啊——”   他苦口婆心:“那你不能喝酒啊, 小妹妹。”   陈青柠定住。   她怎么忽略了这茬。   “骗人有意思么?”下车前,陈青柠伸出细长的胳膊,想要郁北拉一把,他动也没动。   陈青柠委屈地踢地面:“我不骗人,你才不会让我靠呢。”   郁北沉声:“我坐副驾去,后面随便你靠。”   陈青柠看他:“后座多脏啊,我就要靠在你干净的身体上。”   她理直气壮:“你也没推开我。”   郁北没有辩驳,送她往家走。   在保安那刷了脸,两人步入安谧的庄园,万籁俱寂,只余流水的淙响,不知名的花香溶在风里,大片的草蔓四时长青。   一路上,郁北默不作声,陈青柠一遍又一遍地念咒:“你不要生气啦……下次我不装醉了,我直接靠。”   地面的影子交叠。   她还真靠了过来。   郁北走开两步,剥走属于他的那片。其实他并未置气,漫长的高压后,他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冷静和平和,踩在草地上的感觉柔软而虚空,他此刻的大脑亦如此。   草皮下可能有陷阱。   草叶里可能有毒蛇。   后来他不再思考了,只是感受,感受浓厚的夜,和柔软的草坪。   “走走走,就知道走,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他忽然被拦住。   郁北驻足,陈青柠来到他正前方,冲他昂起脸:“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   郁北没头没尾地说:“你们小区还挺适合散步。”   陈青柠怔住,哑火似的笑了:“你在想这个?还是说你想跟我散步?”   郁北问:“你家往哪走?”   陈青柠没有回答。   她笔直地嗔瞪着他,眼睛总这么明亮,亮到——时隐时现的溪涧声,仿佛也出自这两泓。   她抓牢他的双目:“我觉得你离我远远的。”   郁北惊讶于她的感知。   他确实在放空。   很多时候,他处理情绪的方式皆如此。如果无法面对自己,就去面对大地和天空。   “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拒绝我最好吗?”   郁北如实答:“我什么都没想。”   陈青柠嗫嚅:“那你说话啊。”   郁北反问:“非得说话么?”   陈青柠语气含混:“你不说话,我就很不安。”   郁北说:“回家吧。”   “我不要。”她嚷了出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圈住他上身。   天地又在倒置。   车里的郁北根本没走。   陈青柠微微倾头,在他胸口到处贴,把耳朵当听诊器,找到动静最大的位置:“你不说话,我就听你心跳。”   她的气息反复浸过来,好像要把他焐湿。   郁北的眼睫快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无法抑制地发抖,从声带到手指。   “陈青柠……”他压抑地叫出她名字。   她的胳膊勒得更紧了,在要求:“你抱我,不然我不回家了。”   她需要确认。她不喜欢郁北的沉默,她宁愿他生气,他指责,他动手弹她脑壳。   郁北手臂发硬,跟自己较劲。   大概是在他一动不动,但紧张的身体里找到了鼓舞,陈青柠不单单是抱了。她在挤,蛮横地挤压他,渴望跟他严丝合缝,恨不能拖着两个人一并跌入草丛。   郁北喉结微动。   衣服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他完完全全地感受着她,被她占有。   夜晚在离他远去。   他快站不住了,扶稳她胳膊。他忽然注意到她发顶又长出了一点崭新的黑色,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亲吻那里。   —   陈青柠没有讨到郁北的拥抱,回到家她就酸不溜秋,直想哭。   尽管他把她送到了别墅门口。   郁北没有给她想要的反馈,心明明跳得跟架子鼓一样,皮肤那么烫,怎么还能跟蜡像似的一动不动。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的,她蜷腿坐在床头,第二次取消他的微信置顶。   过了会儿,天空头像跳上来:我到家了。   分别前,她希望他回到家说一声。   他照做了。   可陈青柠提不上劲,被打击得透透的,她继续索要没有当面得到的答案:你为什么不抱我?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顷刻不见了。   陈青柠逼问:你是不是男人?   明明是攻击他的话语,可她却想起过去在小红书刷到的“自取其辱三件套”。   郁北依然没有回答。   她就锲而不舍地拨语音,拨视频,打到第三个,他接起来。   陈青柠一下子抿紧了嘴巴。   “你去哪了?”她问。   镜头里的男人刘海有点湿,面容洁净:“我在家啊。”   陈青柠抓了个抱枕靠着:“我是问你刚刚去哪了?”   郁北说:“洗脸。”   “哦。”她哭笑不得,牢牢地注视他。   “你在哪呢,怎么黑黢黢的?”郁北在观察她环境。   陈青柠学他说话:“我也在家啊。”   她直抒心意:“因为心情不好,房间灯都不想开了。”   郁北问:“你有被蚊子咬么?”   陈青柠瞬间口吐芬芳。   郁北静静地听她骂完:“我被咬了。”   陈青柠也缓过来:“咬哪了?”   “手背。”   他一正经,她就想笑,“咬了几个包?”   “一个。”   “怎么不多咬点?再来点蟑螂蜱虫什么的。”   “蜱虫会死人的。”   “那不要蜱虫了。”   “你夏天少往那草地上走。”   “我们园子会定期杀虫。”   郁北“嗯”了一声:“早点睡。”   陈青柠不满足:“你才接起来就跟我说再见?”   屏幕里的男人好像望了眼时间:“两点多了。”   “我放假一般早上才睡。”   郁北说:“我还没洗澡。”   陈青柠回:“我也没洗澡。”   她又说:“我们可不可以连麦洗澡?”   郁北的脸写上无语。   她忽的想起什么:“我胸是不是很小?”   郁北:“……”   郁北把视频切回语音,但没有挂断,去洗漱时,他叉掉了麦克风。   —   陈青柠也没有断开语音,难安跟着花洒里的水流走了,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始终亮在那里,郁北没有凭空消失。   确定身上快香成生化危机,她又去微信里问:是不是因为我喝了酒,身上有点臭,你才不肯抱我。   郁北回了消息:我也喝了。   她更不服气:对啊,你也喝了,我们都很臭,你都不抱。   他又在输输停停。   最后,陈青柠得到最不想看见的解释。   郁北:抱歉。   郁北:不是你的问题。   郁北:以后我会注意。   —   郁北坐在桌前,只留了一盏夜灯。   心脏也变成一间卧室,疼痛就是这丛光源,范围不大,却撕开了所有的轮廓。   撕裂的纹理一路尾随,跟着他回到家中。   他路过了妹妹的小学。   十九岁的郁北曾烦闷且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直勾勾地望着那扇校门,被灼灼烈日胀得眼眶发痛。   而二十九岁的郁北,已经能站在凉意淡淡的风中,把乱七八糟的大脑归拢回原本的面貌。   回到家后,他检查了一下妹妹卧室的窗户,不知是妈妈还是爸爸关的,他确认一遍把手,走出房门。   离开前,他扫了眼妹妹书桌的抽屉。   后半夜落起春雨。   密斜的水迹爬满窗户。   郁北看着它们发呆,等雨势渐无,他回过神,竖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有鸟雀在外啾鸣,还有陈青柠的信息。   强盗:都怪你,害我睡不着。   天还没完全亮,疼痛却更分明了。   郁北也睡不着。   这些天来,他像在观察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高烧。   他深谙病程,熟悉症状,通晓药理,体温的每一次变化,他都能找到对应的解释。   可解释不能降温。   清醒也无法退烧。   他能找出十几个专业名词对号入座,解析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可拆到最后,所有判断都会被公一个念头盖过:   他想见陈青柠。   不是确认她是否稳定,不是评估她有无进步,更不是履行带教老师的职责。   是想见到她。   郁北想见到陈青柠。   想让她停在这里。   只停在他面前,像小鸟一样说话,像花一样笑,肆无忌惮地耍宝。   在夜幕下的草坪,他滋生了可耻而贪婪的念头。   如果把拥抱当强化物,他就能问清楚,跟她打牌的男生到底是谁。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郁北就觉得荒唐。   荒唐的不只是吃醋,不只是占有。   是他的心,已经开始为她开脱。   后果已经成立。   过往无法消弭。   更多的顾虑,更多的倾诉,更多的无解,都被关回了难以抬起的臂弯深处。   “喜欢”最先暴露的一面,是利己。   他们可不可以只因彼此而在,只为彼此而来?   可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隔着这场无法发生的拥抱,虚虚靠一靠她额头,然后离她而去。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41章 第四十一粒星 你真的爱过   陈青柠睡了近一天, 下午三点多才被保姆阿姨唤醒,询问她下楼用餐还是送来卧室。   手机还停留在小红书界面,一整页都是“回避型真的很吃这一套”、“让回避型疯狂上头的十个反套路”、“回避型无法抵抗的恋爱方式”等标题。   陈青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最后眼皮实在撑不住, 才被倦意一把拖入黑暗。   她想象不出郁北为什么不抱她, 她明明摸到答案了,明明他身体上的每个细胞都在颤动。   她深谙男人上头时的狼狈,郁北显然已来到这个峰值, 为什么还能控制得住。   陈青柠把自己裹回被子, 戳进郁北微信。   他竟然发来了新消息,陈青柠解除静音, 瞪大双目。   临近正午的两条。   郁北:我有事先回校。   郁北:五号上午的票,你那张我没改签,你需要就坐。   陈青柠怒不可遏, 像要给键盘点一套死穴:我不要!   他婉拒她就算, 还放她鸽子。为什么, 陈青柠百思不解, 是她昨天太冒犯了?欺骗了他?可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抗拒和愤怒。   除了郁北是回避型, 根本找不出其他解读。   陈青柠难得安静地跟父母一道吃晚餐, 满桌百味珍馐, 陈青柠兴致缺缺, 阿姨为一家三口布菜, 陈裕恩扫一眼女儿:“刘阿姨,你先给柠宝弄。”   刘姨忙走向对面。   阿姨舀好汤,为她换一只干净骨碟。   陈青柠则心不在焉地握着手机,一次次进入退出天空头像。   陈裕恩见状:“你在这儿惦记谁呢?”   陈青柠烦闷地接过汤碗:“我喜欢的男人。”   沈敏华筷子一顿,似笑非笑:“又是谁啊。”   陈青柠不假思索:“郁北。”   陈裕恩记得这名字:“你那带教老师?”   陈青柠搭腮,把碗里的虫草打捞又放生, 机械颔首:“对啊。”   陈裕恩习以为常地呷汤:“又爱上了?”   陈青柠“嗯”一声。   沈敏华呵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青柠咕哝:“这次不一样!我一想到他就很开心,很安心。他不理我我就浑身没力气。”   沈敏华眼角微抽:“这话我好像也听过差不多的。”   陈青柠大声:“我说过吗,没有吧——”   父母的眼神立即不言自明起来。   陈青柠也开始怀疑,她次次恋爱都这样吗?她去美国留学后才开始恋爱,原因很简单,她需要一位人形翻译器和起居男保姆,爸妈不是没考虑过给她请一位全天菲佣,可对方又没办法跟她同进同出地上课。   和瑞德分开后,她跟同校一个香港男生恋爱了。他身材不如一号,但相貌神似年轻时的黄宗泽,粤语讲起来很苏,英语说得如同母语。同居两个月,他的家务活和手艺活勉强过关,就是爱吃软饭,一到交租日就音信全无。   陈青柠只能按失踪人口处理,不报警版。   他再次现身,陈青柠也变成失忆影后:who are you?   再后来就是回国前的三号哥。   陈青柠只谈帅哥。欧美人自带种族五官优势,郁北自然不是她见过的最帅的男人,可她却舍不得将他命名为四号。   不太尊重。   毕竟他还是她的老师,她不想轻慢。   “这郁北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父母在一旁讨论女儿近来的青眼对象。   “见过。”陈裕恩吩咐刘姨取来手机,打开微信翻找:“林校长发过他简历给我。”   陈青柠瞬时怠意全消:“你有这宝贝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裕恩冤枉得很:“我之前给你看了。”   “什么时候?”   “你去白河前。”   “我一点印象没有!”   “你根本不想看,听到白河两个字就开始尖叫,老爸能怎么办?”   —   三号上午,陈青柠跟着爸爸去邻城度假村,这是舅舅新开发的湖心小岛,附近有片天然湿地,长有百年巨榕,独木成林。她立在汽艇船头远眺,各色飞鸥如花朵。   陈青柠拍下那片浓绿的景致,天水交错,树影如油蜡涂抹。   她把风景照发至葛灵希留给她的手机号。   放假前,女孩说她想看看苏杭的春景,她还从来没去过。   陈青柠承诺今后一定带她玩个痛快。   上岸前,她把手机揣回手袋,登上接驳车。风和煦地吹着,陈裕恩跟沈璨老爸谈笑风生,世界像片无垠的绿野仙踪。   接驳车停稳在高尔夫球场,穿制服的服务生上前拉开车门。   不远处,沈璨正在挥杆,十个打中一个。   陈青柠扛上自己的芭比粉球杆,假装凶恶,企图拿他脑袋开球。   表兄妹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最后回到阳伞下喝饮料。   郁北在学校干嘛呢。伞面的阴翳笼在陈青柠脸上,她对着手机怔神。   沈璨扫她一眼,暂停红蓝机上的小人:“你又咋了?”刚不是还像一只发疯的斗鸡。   陈青柠唇角一垮:“我失恋了。”   沈璨马上把音效调最大,佯装没听到。   看太久了,陈青柠没忍住拍了拍郁北的头像。   郁北没有任何拍一拍设置。   聊天界面像个空掉的山谷,连回声都没有。   陈青柠打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又一股脑删掉,截图那份从陈裕恩那要来的简历:[小恶魔emoji]你看这是什么?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她想撤回那个拍拍。   可惜已经超时两分钟。   —   五号上午,陈青柠乘坐老爸安排的商务车去往徽州,临出发前,她给瞿宵发消息:问要不要捎她一程。   瞿宵表示感激,说她已经在去沅州的车上。   郁北给她订的票怎么办?   陈青柠查看手机里的购票短信,终于找到合宜的借口,敲郁北微信:我爸找人送我了。   她转账一千块:票钱退给你。   没一会儿,郁北把钱退回来。   天空活过来,有太阳了,还有点灼目,陈青柠怄着气,不发一言,继续转一千。   郁北仍是拒收。   两个人在聊天栏里,用转账吵架似的,还是回合制。   第三次陈青柠给出同样的操作时,郁北再无反应。   陈青柠压住语音条,骂满长达六十秒的脏话,惊得前排司机不敢回头。   郁北:?   陈青柠继续叫嚣:“你凭什么?不明不白冷暴力我。”   郁北:我有事要处理。   郁北:票钱不用退,是我改的行程。   陈青柠的眼神要把手机钻个洞:“处理的事也包括我吧,你给我判死刑也给个明确的罪名好么?”   郁北却问:你在车上?   陈青柠:对啊。   郁北:回来再说。   —   到了学校,行李都没放稳,陈青柠就箭步冲去二楼,哐哐敲门,吵到同层住宿的老师都探头探脑,一见是她,瞬间不奇怪了。   她招呼陈青柠:“要不你先来我宿舍等吧?”   对方是培智班老师,陈青柠跟她不熟,只道声谢,摇摇头。   那老师问:“你没提前打电话给郁老师么?”   陈青柠勾扒拉一下汗湿的刘海,面色执拗:“我想给他个惊吓。”   对方更是哭笑不得。   劝回那老师,陈青柠换套路,拍摄下蹲视角的两只脚脚照片发给郁北,撒娇:老师,我在你门外,我站累了。   郁北:我在学生家。   郁北: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我不。   跟他说上话,她悬置的心倏然有了落脚处。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你应该早点把你宿舍的钥匙给我。   郁北:上次的储藏间还记得么?   陈青柠一下起立,往走廊尽头看:记得。   郁北:旁边有个消防栓。   郁北:把红色门拉开,下面有钥匙。   陈青柠感觉自己像是电量见底很久的手机,终于接上了充电宝,朝他指示的地方奔跑。   进了郁北寝室,陈青柠开始后悔她死乞白赖的举动。   木板上已经看不到她的便签条;   以防是被其他的盖下去,她细致地翻找,也没发现曾高居C位的红色鬼脸。   郁北更换过四件套,枕头上没留下一丁点她的味道。   零食行李袋不知去向,最后她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发现干瘦的它,里面完全瘪掉。   陈青柠钝钝地走回书桌前。   两条金鱼变成黑红的两团颜色,殷切地追逐她来去。   陈青柠都看不清它们的嘴巴眼睛,只觉得在水里的不是它们,而是她自己。   关上房门前,陈青柠给它们喂了点食物。   —   瞿宵以为陈青柠还没回来。寝室阴暗悄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差点被横在地面的行李箱绊个趔趄。   瞿宵这才发现床上有人。   陈青柠把自己埋进了整张被子,微弱的嗓音幽幽散出:“宵儿……回来了?”   瞿宵咯噔一下:“你没睡着?”   “嗯。”   “你什么时候到的?”瞿宵察觉她不对劲。   “一点多吧,”陈青柠瓮声瓮气:“还是两点多,记不得了。”   瞿宵缓缓朝床靠近:“你不舒服?”   被子继续凉凉开口:“没有啊,我在睡觉。”   “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啊,我没睡着。”   她好像懵掉了,像被格式化过,只能用活人的本能回复。   瞿宵敏锐地嗅到,这个假期,陈青柠一定跟郁老师发生过什么,只是结果不如人意。   陈青柠不想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青柠睡着了,梦里她分别给三个前男友发微信——天杀的,她就从来没梦到过他们。   醒来她居然依样画瓢地照做,群发问题:你真的爱过我吗?你说我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都是真的吗?   瑞德说:我对上帝发誓。   港男说:NN,你怎麼了?要通個話嗎?   Theo说:I still do.   陈青柠跟二号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开始她有点记不起他的本名,就蔫蔫地问出来:“Chris,你中文名是什么来着?”   对方默了一霎:“许峻熙。”   “哦,你谈新女友了吗?”陈青柠架着手机,开始涂抹梅子色的指甲油。   许峻熙在视频那边回:“没有。”   陈青柠被伤成傻帽也不忘刻薄:“还没傍到新富婆吗?”   许峻熙:“……”   陈青柠又要求:“能不能再用粤语跟我说一句,我钟意你啊。”   许峻熙郑重开口:“NN,我钟意你,我好挂住你。”   陈青柠顿时瘪嘴想哭。   许峻熙问:“你不玩ins了么?”   陈青柠叹气:“我现在在的地方根本拍不了好看的照片。”   “你站在那里就很好看了。”   “我坐在这里不好看吗?”   “好看。就是好看的眼睛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陈青柠破涕为笑,没一会儿,唇角落下去,她把细长的刷头插回瓶口,目光淡淡地正视他:   “我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42章 第四十二粒星 慢性贫血【   能吃上软饭的人, 到底有两把刷子。   视频后半段,许峻熙都在安抚陈青柠,还用吉他为她弹唱一段新学的歌。睡前互相分享搞笑抽象视频时, 陈青柠快将郁北抛诸脑后。   可这些都是临时止痛的糖衣药丸。   躺在床上, 陈青柠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想起爸爸发来郁北简历时,随口一提的话, “你别是吊桥效应吧?”   吊桥效应, 她搜索这个名词。   她这么难过。   只是因为郁北是那个扶着她过桥的人吗?   可桥还没走完啊。都快到终点了,车忽的就踩下刹车, 把她从副驾甩了出去。   她好茫然啊。   也摔得好痛。   郁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他连发几行“解释”。   同时搬出自己的猜测:   “1.你是回避型。   2.你职业病发作, 你觉得你是老师, 我是实习生, 我们身份不合适。   3.你不爽我装醉骗人, 在惩罚我。   4.你觉得我很轻浮, 见谁爱谁。   5.你没喜欢过我, 这么久都是礼貌和照顾。   6.你喜欢我, 但你后悔了。”   把第六条发出去时, 有温热的液体从陈青柠眼角滑向耳朵。   她翻个身, 抹去眼前的模糊:你选一个吧,多选也行。让我死个痛快。   全盘托出心底的一切,陈青柠把手机摁黑,不敢直面结果。   郁北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选项,只回:别这样说自己。   陈青柠的鼻头好像被什么夹子卡死,怎么都摘不下来。她难以呼吸, 被黑暗压得要哮喘。   她泪水汹涌: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假惺惺的人。   她把白天车里的脏话原封不动换成文字版打给他。   天空头像没有再出现在聊天框。   —   第二天陈青柠准时上班。   早上她敷了眼膜,所以眼皮不算肿,但她依旧无精打采,咬着吸管杯狂灌咖啡。   于文蕾发觉她反常:“陈老师假期没睡好?”   陈青柠吸吸鼻子:“昨晚去轰趴了。”   跟田里的青蛙吗?   于文蕾笑笑,没吭声。   陈青柠在办公桌后坐到晨会将至,郁北都没有现身。   她踩点去了班上。一进门,课桌后的目光都迎过来。   郁北站在讲台边,他身边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披肩发,肤色偏黑,非常清瘦,她也疑惑地往这儿瞟。   郁北短促地扫她一眼,面目无波。   陈青柠用手语打了个招呼回座。   那女生登台自我介绍,深鞠一躬,手口并用:“我又回来了,你们还记得我了吗?我是向春至。”   陈青柠微微瞪大眼。   来白河后,她没见过口语如此标致的学生,虽然跟健听人的普通话有些差距,但放在日常生活绝对够用。   「她是谁啊?」一下课,陈青柠就招来葛灵希,在草稿纸上写字问她。   葛灵希接过纸笔,字迹乖巧:「是我们去年的同学。」   陈青柠口述:“休学了?”   葛灵希也会一点读唇,摇两下头:「她去普校读书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纯手写的确耽误事,没聊到重点,上课铃就响了。   陈青柠收起小纸条,翻开语文书。   一整节课,她都把视线锁死在黑板一角,没分给过郁北一个眼神。   中途,她有留意向春至。女生极其认真,腰杆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将一边头发夹在耳后,露出一小块黑而圆的凸起。   陈青柠回忆起曾在社媒刷到的听障内容,猜测那多半是人工耳蜗。   这个女生,就是郁北提前返校处理的事务?   你爸的,不准再想这个贱男了!   陈青柠用笔头捅一下手背,刚要猛吸一口桌角的水杯,她想起这是在课上,于是捉回自己的手。   班里多了个人。   办公室却丢了一个。   郁北课间很少露面,陈青柠能猜到,他是为躲她,避她如蛇蝎,有多大恨?   下午的大课间,郁北难得出现在办公室,还领着向春至。   “材料办好了,”他把一小叠表格收进崭新的文件袋,递给向春至:“回去让你妈妈收好。”   “好的,谢谢郁老师。”女生双手接过,郑重地颔首。   郁北又问:“今天心情怎么样?”   向春至动动唇角,又抿回去:“说不上来。”   “别觉得自己失败。”   向春至依旧点头。   陈青柠刚好在倒水,见他们进来,就把自己钉在旮旯看戏。   他都不问她心情怎么样!   他看不到她眼睛都肿成悲伤蛙了吗?   向春至一离开,狭窄的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郁北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那一边,提笔书写什么,始终没有回头。   陈青柠面向窗台喝水,光线挤得眼睛很痛,但她绝不再喝眼泪美式了。   —   长假结束后的第三天,向春至正式加入新班级,也是回归旧班级。   陈青柠终于跟她说上话。   这对比或许不厚道,但这确实是她来到白河特校后,第一次能这么流利地跟学生沟通。   周三固定换座,向春至刚好调来她正前方。   陈青柠用一支全新斑马笔拉开序幕,问她先前在哪儿读书。   向春至说:“我在沅州第一中学,念初一。”   她发音偏平,像一首间或走调的歌曲,但不耽误理解歌词的内容。   陈青柠不问她怎么回来了,只说:“你家在白河吗?”   向春至点头:“我家在白河。”   陈青柠乜了眼讲台:“之前也是……这男的,教你么?”   向春至卡了一下:“什、什么?男的?”   念出那个名字都倍感晦气,陈青柠从牙缝喷吐:“郁北。”   向春至居然听出来了,微微笑:“是的,是郁老师教我。”   —   向春至一回来就担任班长,她很聪颖,懂得察言观色,也对班级人际和事务得心应手,有她随身辅助,如同开了外挂,陈青柠只需坐享其成。   那晚便利店没盼到的一百分,在向春至身上轮番出现。   她各科成绩显著,与其他学生有断层级的差距。   难怪以前的老师那么烦自己,又那么喜欢班里的优等生。   陈青柠算是悟了。   换谁谁不喜欢?过往的许多不理解,都是因为还没站在同一个位置。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柠好奇向春至的过往,就去问瞿宵。   为情所伤,她已丢失郁北这条人脉;于姐终日忙碌,她也不好意思大晚上叨扰。   她现在简直是片贴心暖宝宝。   瞿宵略有耳闻:“我听我前室友说过,她成绩很好。”   陈青柠嗦着棒棒糖:“那怎么回来了?”   瞿宵口气司空见惯:“融合失败呗,这样的学生很多。”   陈青柠从膝盖上抬头:“但她说话没问题啊,作业也做得很好。”   瞿宵态度鲜少如此残酷:“鸡头想当凤尾也很不容易。她的好只是相对特校的小孩,也许到了普校,一切不一样了,就会变得困难很多。”   —   自打当着郁北面,问过于姐之前那个多余的小桌板去哪后,郁北几乎没再回过办公室。课间也不知去了哪里,若非还在课上露面,陈青柠觉得他快透明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   跌跤的痛渐渐结疤,变成隐痛,闷痛,偶尔的刺痛,雨天随机发痒。   五月中旬,听障班期中考试,郁北在微信里发来通知,分派她周五监考。   有什么强行掩埋的东西,又连根拔了出来。   陈青柠盯着这条简短的字句,打字:哦。   她马上删掉了,改成:收到。   当天下午来到办公室,装有空白数学试卷的文件袋横在桌面。   陈青柠差点气笑了,他也不怕学生偷。   监考时间异常难熬,不能玩手机,不能长时间走神。陈青柠打算去走道随便走走,不经意驻足,给考生来点老师的压迫。   但也只是想想。   没有恶趣味地照做。   她欣赏地望向葛灵希,女生几乎没有抬头,心无旁骛地执笔,不愧是她最看好的一位。   她又去凝视徐逸,抓耳挠腮的,能上八十分么?你小子。   向春至相当淡定,其他人还冥思苦想,她已经双手交叠,专心致志地检查。   陈青柠把这叠薄薄的试卷收入档案袋,带回寝室,愣是不上交给郁北,看他作何反应。   果不其然,晚上八点出头,她收到郁北的微信:数学卷子在你那?   陈青柠好整以暇:对啊。   郁北并无异样:你改?   陈青柠说:不改。你想要,你就来拿。   郁北都没给她收拾打扮一下的机会,他的出现不带任何迟疑和斟酌,因此显得极其公事公办。   他在微信里告知:我在三楼楼梯这边。   陈青柠坐在原位:来门口拿,我不想送。   聊天界面死寂片刻,郁北说:别用公事出气。   陈青柠瞬间血往大脑涌:你答应我一起出去批试卷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公事?   她把档案袋放到门外,哐一下摔上房门。   郁北花了很长时间批完这几张简单的试卷,大脑极其混沌,像闷进一团黯淡的灰雾,很久,很久,他不确定地核对多遍,确认无误,才往电脑里的花名册登记分数。等全部录入,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拿起手机查看相册。   滑过整齐划一的工作资料分类,学生作品集,以及书摘截图,他打开末尾那个只有一张照片的隐藏相簿,解了锁,允许自己进去坐一会儿。   陈青柠离而复归的隔日,他驱车去县城买被子,途中无意扫到宣哥美发屋离这不远,就问铺蚕丝被的老板还有多久。   老板说:还半个多小时。   郁北说:我去理个发。   迎着红蓝白的旋转灯箱上前,他发现了比三色灯更亮眼的存在,透明推拉门内侧,贴着一张陈青柠的大头画报。   她好像天生为镜头而生,矜贵地托腮,红棕的长发从她肩侧滑落,柔亮而丰盈,把普通的发廊都衬成古堡。   郁北哑然失笑。   并偷偷拍下海报。   多次考虑要不要发给陈青柠调侃一二后,他选择自留。   郁北的唇角慢慢收拢,退出这个无法命名的相册。   自从把陈青柠的物件收起来后,身体就好像进入了慢性贫血的状态,能感觉到虚弱,还会有突如其来的心悸或惊跳,但不是不能正常生活。   可今天那道巨大的关门声过后,创可贴下的刀口被震得崩开了。   他没办法不打开这张相片止痛。   同一个夜晚,郁南照常打来视频,进行兄妹俩每月两会的相互问候。   郁南最近迷上拼豆,制作了一个Q版的哥哥。她在那边举给他看:“暑假带回去给你。”   郁北清淡地笑了笑:“好。”   郁南没说话了,观察他片刻:“学校最近事很多吗?哥。”   郁北恍若回魂地掀眼:“期中考了,有一点。”   “感觉你瘦了。”郁南四处打量:“还是光线的原因?”   郁北立刻把台灯灯头拨向自己:“光线吧。”   郁南却肯定地判断:“你就是瘦了。”   郁北维持着笑意:“人总有波动的,又不是机器。”   他照常关心:“你呢,最近如何?”   郁南垂下眼睫,数秒后抬起:“有点奇怪,我梦到以前了。我明明很久没梦到了。”   郁北坐正身体。   她接着说:“我梦见陈青柠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端午快乐 200个红包 第43章 第四十三粒星 妹妹的日记   第一次知道陈青柠这个名字, 是在郁北高考之前。有天晚自修回家,他看到向来早睡的爸妈在阳台说话。   高瘦的男生换上拖鞋,将运动鞋关入鞋柜, 慢步走向他们。   “爸、妈?”他停在移门前。   花架前低语的二人不约而同转头。蔺兰开抿出个笑:“桌上有饭, 才热好,你去吃吧。”   郁北站着没动:“你们怎么还没睡觉?”   郁怀韬赶他:“吃你的去,别管了。”   郁北回到桌前进餐, 一边心不在焉地温书。没一会儿, 阳台灯灭了,父母双双回屋, 蔺兰开从冰箱拿了瓶鲜奶给他,交代:“吃完把碗放水池,明早阿姨过来洗。”   而郁北往往刷得锃亮, 整齐码在沥水架上。   郁怀韬说他紧要关头还在浪费时间。   郁北说这是高考生的解压方式之一。   临睡前, 郁北取出抽屉里的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家里有什么事吗?   比起爸爸的草木皆兵, 蔺兰开鲜少让孩子蒙在鼓里, 有话就说:郁南两天没去学校了。   郁北一时忘了眨眼, 又问:为什么?   妈妈回:她不想念了。   郁北就读的高中离家不远, 从小到大从未寄宿, 妹妹拒绝去学校这事, 自然瞒不住任何人。   只是, 郁南的决意非常突然,甚至没提前跟父母商量。她每天准时准点出门和回家。翘课的第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关心郁南怎么没来学校。   蔺兰开马上调课找人。   最后她在镜湖边的长椅上,看见望着水面发呆的女儿,水影跟透明鳞片似的打在她脸上。   蔺兰开松了口气, 慢慢走过去跟她说话:“我们的郁南宝宝,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郁南仰脸,迷茫地注视着母亲,挤出一丝微弱温吞的笑。   蔺兰开俯身端详,发现她把人工耳蜗卸了。   她用简单手语比了比,指指女儿身侧的书包:“你耳蜗呢?丢了?”   郁南摇摇头,拉开包链,取出外机和线圈,分别摊在掌心。   蔺兰开心疼地蹙眉:“怎么不戴着?”   郁南依旧摇头。   翌日差不多的时间,蔺兰开再次接到班主任电话。   郁南又逃学了。   这一天,蔺兰开没在镜湖找到女儿。她六神无主,强自镇定,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郁怀韬闻讯而至,大汗淋漓。   父母俩顺着监控,跟民警一道寻人。终于,下午六点多,他们在小区附近的肯德基找到郁南。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蔺兰开死捏着鼻梁,才逼回潸意,把枯坐的女儿揽进怀里。   回到家,郁南就把自己关进卧室,没再出门,阿姨去送过一次饭,敲敲门,里头没人应声。   蔺兰开只能打开监控查看,女儿坐在书桌前翻书,并无其他异样。   除了再没触摸和佩戴过耳蜗外机。   这是继郁南突聋后,第二次办理休学,蔺兰开和郁怀韬带着女儿做家庭心理咨询,并频繁跟康复机构的老师通话。   星桥儿童成长中心是当地最好的融合教育机构,由林彧章一手创办。作为内部资历最老的听语康复师,他负责郁南的个案评估,也参与制定了后续的所有康复方案。   郁南并非先天听障。事发于前年夏至,临近期末考,郁南发烧两日不退,就先服用退烧药,想要撑过考试再去医院治疗。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流感季的一场普通高热,结果病程发展极快,她在考场晕厥,随后并发细菌性脑膜炎,被送入ICU监护抢救,半个月后再出来,瘦得脱相的女孩保住了性命,但世界的声音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跟着世界一起安静了。   郁北接连三天晚自习请假,探望虚弱的妹妹。每回进病房之前,他都要在走廊上驻足片刻,咬着牙关憋泪。   他都不知道怎么关心她,无法启齿,写字又怕她伤怀。等她睡过去,他才会走去病床边,替妹妹拂开汗湿的刘海。   各项指标稳定后,郁南跟着家人回了家,暂时告别校园。   郁南的小学生活,就这样被迫中断了,都听不见剪刀的咔嚓声。   停学的第一个月,郁南总是在家涂色和剪纸。声音没有了,色彩和形状会让她觉得跟世界联系尚存。父母四处奔走,咨询各种心理介入和康复训练。也是这时,他们收到郁北班主任的微信,说他最近经常在课上打瞌睡。   当晚,郁怀韬把他叫下楼,劈头盖脸一顿骂:“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要给我们添麻烦!”   比他还高半头的儿子脑袋低垂,拳头攥得发白,不吭一声。   蔺兰开安顿好女儿,下楼找到花园树影里,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悲伤又好笑地捂住鼻头:“喂蚊子快活吗,你们就算在房间说,郁南听得到?”   蔺兰开没收了郁北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常偷学手语到半夜。   分科在即,她不能再纵容长子枉顾轻重,把自己的人生也赔进去。   出院后的第二个月,郁南完成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并在一个月后开机,正式开启漫长而艰苦的听语康复。   在星桥上课的第三周,郁北陪妹妹去机构上课。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彧章,其他年轻的康复师都尊称他一声林校。   林彧章听郁南说过她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哥哥,是老师眼中无可挑剔的清北预备役,于是多观察他几眼:“小北,你好。”   男生面目安静:“林老师,您好。”   负责言语治疗的老师带郁南去一对一教室,郁北目送妹妹进门,又在窗口望了会儿,才回到大厅。   林彧章仍在看他。   郁北停在他面前:“林老师,我能进去一起听吗?”   林彧章摇头:“不能。”   郁北问:“为什么?”   林彧章说:“机构规定。”   郁北直截了当地阐述理由:“我听说听语康复要配合家庭训练,我想学一下。”   林彧章笑了笑:“家庭训练肯定重要,但你爸妈才是郁南的主要照顾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念书和备考。”   郁北坚持:“哥哥不行么?”   林彧章叫他坐下:“我听你妈妈说,你半夜偷学手语?”   郁北垂垂眼:“没再学了。”   林彧章抬手,淡笑邀请:“我们手语对话看看?”   —   郁北从没停止对手语的学习,即使电子产品这条路被封死,他用零花钱偷偷买来各种手语相关书籍,有空就练。数月下来,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图组。   因为没再收到老师的告状,蔺兰开和郁怀韬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掀翻儿子的用心。   再见林彧章,这位叔叔却说他努力错方向了,这版手语教材问题很多,与聋人社群真正使用的手语相去甚远,全是听人想当然的理解和编纂。   郁北陷入难堪。   好在在专业引导和支持下,郁南慢慢愿意开口。曾经歌声动听的妹妹,失去了对汉字声调的基础把控,以防挫伤她发声的勇气和自信,每一次郁南说话,郁北都会偷偷闭气凝神,竭尽所能地倾听,不用她再说第二遍。   郁南再次喊出“哥哥”时,他又去了趟阳台。   复学前的最后一次评估,是第二年暑假,郁北每天陪着妹妹预习五年级教材,他念一句,郁南跟一句,读累了就拆两根冰淇淋,比谁吃得快。   久违的信心涨上来,郁北不止一次心想,也许……也许他真的能把以前的妹妹牵回来。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   给予她最多的陪伴。   可一年过去,信念像个快攒满硬币的储钱罐,一夜之间从架子上掉落,摔得四分五裂,郁北慌不择路地去捡,却发现每一枚都锈迹斑斑。   几次心理咨询并无收效,妹妹仍把自己闷在房内。   外机一直收在干燥盒里,像只不愿苏醒的耳朵。   郁南把世界屏蔽了。   连最亲密的家人的只言片语都不放行。   她又开始玩涂色卡,剪窗花,铺满书桌和床头。有几个噩梦,郁北俯看着卧室里的妹妹,她在剪一张血红色的SOS,郁北想要上前拉她一把,却被看不见的透明屏障阻隔,无能为力。   有一次晚自习回来,郁北沉默地吃着饭,没一会儿,他攥着筷子,痛苦地哭喘出来。   蔺兰开在旁边看书,惊愕地看向儿子,当机立断:“郁北,你去外公家住一段时间,高考前都不要再回家了。”   根本不容反驳,失魂落魄的男生,被老爸塞去外公家备考。   以防郁南自伤,父母没有放置任何锐器在女儿卧室。两位保姆轮流换班,每日二十四小时照管。   意外还是发生了,郁南发现了监控死角,用儿童剪刀一遍遍磨花手腕,直到血珠弥漫。   六月四号,郁北无意听见外婆和妈妈的通话,风一样狂奔回家。家里空无一人,他焦躁地抓挠头发,无头苍蝇一般转圈。胸口好痛,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绝望和无能,只能在妹妹房间翻箱倒柜,试图找到她复课失败的开端。保姆阿姨中途回来,被他死寂却潦草的样子吓一跳,忙告知他郁南无碍,只是皮外伤。   心里的伤呢。   还好得了么?   郁北双目湿红,把妹妹的日记本收回原位,关上抽屉,和阿姨道别,走出家门。   —   「9月1日,天气晴。   呼,要回学校了,不知道新同学怎么样,都是比我小一岁的学弟学妹,应该能好好相处。   希望耳蜗宝宝不要突然罢工,我可不想被看出来不是正常人。加油,郁南。」   「9月4日,天气晴。   听课为什么变得这么麻烦和困难?课文明明都跟哥哥提前读过,可是从老师的嘴巴里讲出来又变得很难懂,一直盯着她嘴巴看很奇怪吧。同桌也是,她还以为我分神,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也很想看着你的眼睛啊,亲爱的同桌TAT」   「9月5日,天气雨。   其实今天是晴天,可是我心情好差,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班里一个女生,她太漂亮了,长得像童话插图里面的人。因为耳朵不好,一直没有听清楚过她的名字,今天终于从值日表上看到了。   陈青柠,她叫这个。   名字这么可爱,长相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话。   我在后面收拾垃圾桶,她突然冲到我面前跟我吼叫:你没长耳朵啊!   我心想,完蛋了,她站得好近,头发下面的耳蜗要被她发现了。   也很生气,我就是没听到,我怎么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   当时班里值日的同学也在看我,他们肯定看出什么了,看出我耳朵有问题,跟他们不一样。真不想被认出来。」   「9月10日,天气不好。   班里一定有很多人知道了,知道我听不见。因为陈青柠是声音最大的人,她总是在说话,一下课就有女生跟她聊天,只是她们都不告诉我,只在背后偷偷讨论我。其实就算聊到我,我也不知道,因为下课班里就很吵,我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   每次听写词语都像受刑,又烦躁又难堪,其他同学都能低着头,就我一直要找语文老师的嘴巴。老师发现了,会多说两遍,一直在我座位旁边走动。同学肯定会觉得不对劲。   陈青柠居然就趴在那睡觉,一个字都不写。」   「10月7日,天气多云。   还是瞒不下去了,太糟糕了,一个月都坚持不了。因为数学老师口头布置的作业我少记了两项,组长来收作业才知道自己没写,尴尬得想缩成一只蚂蚁,被谁随便踩死算了。老班跟妈妈通了电话,表示理解,在班里告诉了大家这件事。我是不是应该趁坦白的机会交个朋友,可大家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愿意跟我说话的也更少了。」   「10月12日,天气晴。   有同学来跟我道歉了,同桌会帮助我记作业,很感激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又很复杂,还遇到了以前的同学,问我耳朵的事,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了。之前的同学之间一定也传开了。好想回到以前啊,我还是能听见声音的郁南。如果没有生病,明年这时候我就是初中生了。   可就是回不去了。广播操一年没练,音乐忽高忽低,动作老是漏拍,体育老师经常要纠正我,要不要跟老师说,我不参加广播操比赛了呢。陈青柠因为不好好做,被赶出队伍了,她居然直接回班了,为什么她那么不在乎?她还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在心里讥讽我,觉得我做这么差,还厚脸皮地留在队伍里?」   「10月20日。   快半个月了,大家知道我是聋人半个月了,陈青柠都没有为值日的事跟我道歉,她根本不在乎曾经对我说过那么难听的话,也不在乎那种话带给我的羞辱。」   「10月23日。   陈青柠拿着表格问我参不参加歌唱比赛,她为什么要这样笑话我?」   「11月6日。   陈青柠居然在课间玩手机,还把音乐声开到最大,我都一清二楚地听见了,她是不是故意的?」   「11月8日。   今天有人在背后喊我名字,我回头了,但是方向错了。大家都笑了,不用想都知道是在笑我。   陈青柠也在跟别人笑。我现在很害怕看到她笑,因为她一笑,我就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出了什么糗。」   「11月20日。   今天上班会课,老师又叮嘱大家,以后跟我说话慢一点,不要在背后叫我。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是每次她这么说,全班都会看向我。这种时候,我都好想变成一本书藏进桌肚。   只有陈青柠没看我,她也没有睡觉。她肯定一点都不关心我的事。如果她真的在乎,真的觉得对不起,她早就应该道歉了。」   「12月3日。   陈青柠随堂测就考了四十九分,被老师点名批评,她居然还能笑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做错事一点都不害怕,不害臊。如果是我,我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12月10日。   怕同桌听见我唱歌声音很奇怪,音乐课我只敢张合嘴巴“念歌词”,我不确定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我以前明明还当过歌团领唱。陈青柠的声音好大,她不像在唱歌,像在捣乱和咆哮,果然老师让她罚站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忍不住地想笑。」   「12月15日。   哥哥昨天问我在学校什么样,我说还好。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我突然难过得想哭,因为我骗了他,我一点都不好。可如果不骗他,他肯定比我还难过,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1月1日。   新年了,可我好像留在旧年了。一点都跨不过去。爸爸妈妈在看跨年晚会,摘下耳蜗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好舒服。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了呢,听见真的让我好辛苦。」   ……   「4月5日。   小长假真好,不用去学校,不用去教室,不用见到任何人,不用一直关注他们的嘴巴。   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每天去学校都像经历一次小小的死亡。   我不想看见陈青柠。我一看见她就很生气,又很想哭,有时还会肚子痛。」   「5月12日。   如果我坚持不下去了,爸爸妈妈能原谅我吗?机构的老师能原谅我吗?世界能原谅我吗?   我会不会让哥哥很失望?」   「5月21日。   我好没用。   我真的好没用。」   ……   从小区出来后,郁北目光呆滞,反复回想着妹妹日记里的文字,漫无边际地行走。   天空毒辣,地面如烙,他穿过屋檐与树木的明暗,神不知鬼不觉地停在妹妹小学的街对角。   时值放学,车流涌动,穿成套黑红夏季校服的小孩们,被班主任有序地引领,或笑或闹地朝外走。   郁南本该是其中一员。   一个念头闪电般撕过,郁北紧盯住鱼贯而出的队首举牌,想要找到五(2)班,然后冲过去。   几秒后,这个可怖可笑的想法消散了,他笑了一下自己,转头就走。 作者有话说: 把前文所有暗线“啪”一下收回的感觉好爽 288个红包 第44章 第四十四粒星 粉笔与糖果   郁南出院后, 接受了一段时间系统的儿童心理治疗。在此期间,郁北高考成绩放榜,他拿到进入高三后的最低分, 父母没一句指责, 只问他今后作何打算。   老班从Q上私聊他:怎么失误了呢。   郁北平静地回复:心态不好。   班主任没再说话。   查分那日,郁南主动从房内出来,询问哥哥的考试结果。   郁北给她挖了一碗圆溜溜的红瓤西瓜球:“还不错。”   郁南把沙拉碗端回卧室, 须臾, 门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恸哭。   郁北在QQ里给妹妹发了个微笑。   北上之后的第二年,郁南居家读完小学全部课程, 以三分之险考进附近的初中。一个人浇灌的苦果,惩罚全家分食。郁南愧悔不已,强忍着不适, 搡着自己向前, 卡入真正的生活。   这个暑假, 郁北向她坦白, 他在情急之下阅读过她的日记。   郁南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 只淡笑着说:“你看到了啊,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哥哥不发一言, 只是摸了摸她头发。   也是同一个假期, 郁南鬼迷心窍地从小学班级群翻出陈青柠的头像, 按下添加好友。   对方很快通过。   或许早已不记得她是谁,陈青柠没有主动问好,郁南也只字不语。   郁南翻完了她所有的空间说说。   她经常分享自拍,不是嘟嘴就是wink,眼睛大得能穿透屏幕,原来她在班里耀武扬威的手机是家长特意为她购买的港版iphone 6, 她的卧室像睡美人的雅阁,弧形窗框外是鸟语花香。   下面的点赞和留评刷不到底。   喜欢她的人好多,不是夸她漂亮,就是叫她宝宝。   高中后,她的空间更新骤减,郁南猜她转战微信或微博,在各种社媒搜索,从其他同学那里追寻她的蛛丝马迹。   她再没见过陈青柠本人。但在梅雨季的日记里待久了,青灰色的霉菌不受控制地滋生。   每一次注视陈青柠更新的相片和驴头不对马嘴的文字,都能一遍遍喂养曾经的痛。   痛不必刺出去。   只要还在生长,郁南就觉得自己活着。   陈青柠过得更好了,甚至还出了国。   她的ins首页像一盒闪亮多彩的眼影盘,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十几万follow。   她是如此无知,又如此精彩。   上苍为她的无知讥笑,也为她的精彩倾倒。   她的人生像走在豪华钢琴上的黑白格,音律踩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在台下不断喊安可。   陈青柠的ins停更了好几个月,前两日再打开,陡然弹出新内容,她完全素颜的大头照,眼眶湿红,唇角下撇,配文:   【为情所困的我怎么更美了?(吐舌头emoji)】   而她的ip竟然回到国内。   郁南惊恐到不自觉手抖。   “梦到什么了?”哥哥在手机里问,不知是不是嫌灯刺眼,他微微偏开脸,光在他脸上深邃了些。   郁南莞尔:“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梦到她长大了。”   她在心里估算年纪,轻声说:“她应该已经二十一岁了。”   郁北抿了抿唇:“大概吧。”   —   五月不咸不淡地流向尾声,陈青柠已经跟郁北断联二十天,明明还在一所学校,明明每天上课都会碰头,两个人就是变得跟从无交情的同事一般疏离。   若无工作必要,郁北从不主动跟她讲话。她也是。   陈青柠时常低落。   她甚至想找个无人的课后,伺机而动,偷袭郁北,强迫他弥补那个拥抱,不然她觉得自己好不了。   但她又觉得这样太贱了。   郁北已经很贱了,她不能变得跟他一样贱,还助长他的贱。   还不是因为这间学校男的太少了!   她年轻气盛疯狂溢出的荷尔蒙无处安放!   有一次她去找瞿宵吃饭,顺便造访培智班办公室,企图窥探其他两位男老师是什么成色。   去食堂的路上,她非常绝望,还是只有郁北能下咽。   瞿宵手在她面前挥挥:“发什么呆呢?”   陈青柠盯着卷帘门进出的人流:“我在找我打翻的菜。”   瞿宵看桌又看地:“没啊。”   陈青柠垂眼:“你高考语文有一百分吗?”   瞿宵诧然。   一个高三不转去国际学校,就没大学能上的人,也好意思对她评头论足?   “我想郁北了。”陈青柠又在半夜怨念。   瞿宵不解:“你不是天天能看到他?”   她假意抽泣:“摸不到。”   瞿宵问:“你以前摸得很多吗?”   陈青柠盯着郁北空空荡荡的朋友圈:“还可以吧……虽然摸不到裤子下面。”   瞿宵哑口无言。   瞿宵果断换话题:“你最近上课了吗?”   陈青柠幽幽吐气:“没有,我现在都跟我的向班长学日常手语,没再问郁北了。水平最多只能上班会课。”   “你们为什么闹这么僵?”瞿宵忍无可忍问出口。   陈青柠猜遍所有原因:“可能他萎吧,只能临阵脱逃。”   “除了脐下三寸你能说点别的吗?”   “那你帮我想想啊!为什么都抱在一起了突然不理人了?”   “抱过了?”瞿宵一语定乾坤:“他人渣。”   —   郁北在陈青柠微信里的备注变成“渣渣北”。陈青柠觉得自己蛮奇怪的,她无法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也做不到持续的顾影自怜。小红书里那些痛彻心扉的断崖式失恋总结帖,她看得眉头紧锁。   后来她想,要不跟郁北做回朋友。   电影里的“唇友谊”也很多,不失是个转机。   这天下课,她在办公室搜罗无果,就问准备打道回府的于老师:“于姐,你看见我的带教老师了么?我找他有事。”   她面色冷冷淡淡,于文蕾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问郁北:“好像还在教室。”   陈青柠“哦”一声,把包拎上肩,懒懒散散往教室走。   斜阳落幕,空气里有樟树的淡香,她心跳紧促一点,笔直地往听障高班进发。   她在后门愣住。   学生已散学,后门也关拢,但教室里还有人。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在讲台授课,而郁北坐在徐逸的座位上,背对着她,抬头遥望前方。   那个女生留着齐刘海、披肩发,个头偏小,皮肤白皙。   她声音十分柔亮,双手熟稔地翻动,不时伸缩指示棒,去拖动电子屏上的内容。   郁北低头记录着什么。   像被罩子兜头蒙住,懵一下的恍惚感又出现了,陈青柠呆怔在原处,不知道怎么拔动双脚。   讲台后的女生好像注意到她,往窗边瞥来一眼。   可能她的神情比较悚人,那位女老师第二次扫过来;   郁北察觉到异常,也转过头来。   陈青柠毫不犹豫地对他竖了个中指,回身就走。楼道的风变得猖獗,陈青柠忍到眼角抽搐,她一步不停地跑回宿舍,恶狠狠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瞿宵家教回来,就见陈青柠又把自己活埋进——她的被子?   而郁北送她的那床,穿着花里胡哨床单的蚕丝被,被七零八乱地丢在床尾。   瞿宵已经不想再问“你拿我被子干什么”了。   她如往日那般整理课件,洗澡更衣,从洗衣房拿回甩干的衣服,陈青柠的床已经拾掇整齐,从小到大从上到下叠放着手语词典,风衣和蚕丝被。   而陈青柠已经坐回桌前吸泡面,宛若无事发生。   瞿宵一步三回头,看她空荡荡的床:“被子收了,你今晚盖什么?”   陈青柠口齿不清:“跟你挤一张床。”   瞿宵伸手:“别,千万别。”   陈青柠回头,涕泪不输宽面:“为什么……”   瞿宵瞬间改口:“挤,必须挤,把我挤下床都可以。”   —   做完新实习老师的岗前试讲评估,郁北交给对方一套全新教学材料,伴着勾月回到寝室。   刚走进楼道,他步伐缓慢下来。   门口摆着一沓物件,等走近看清,像是硬生生挨了一下,剧烈的神经痛从下巴一路顶向齿关,郁北绷紧唇线,才不至于让下面部失控。   他躬身将它们小心抱起,带进房间。   检查完下周的课件,他往手机备忘录里编辑信息: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对不起。   他忽然明白郁南为什么喜欢写日记。   很多无法诉诸的,混乱不堪的情绪,只能用文字标记和放置,再整理成能够承受的包裹。   备忘录成为他最安全的听众。   就像那间只能贴一张画报的密室。   他挨个处理完家长群的消息,收到向春至的短信。   【老师,在吗?】   郁北回了个“在”。   向春至说:有同学问我为什么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郁北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用说,想说的时候再说。   向春至很困扰:可一直在班里,就一直有人问。   郁北回:你说这是你的选择。   向春至:郁老师,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十年前的日记,那样工整又绝望的内容,突地以另一种形态立到他面前,好像长着妹妹的轮廓。   郁北对着这行字,不寒而栗。   他胸口漫长地迭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好像在及时安慰过去的妹妹:【不会。你是人,不要把自己当成被退回的东西。学习的形式不止一种,无论是哪条路,你都在走向自己的名字。老师一直支持你。】   临刷牙前,郁北头部微微发晕,剥了颗糖含进嘴里。   他躺回床上,想休息会儿再去洗漱,颈椎略有不适,他顺手拖来旁边的枕头。   熟悉的香味侵入鼻端。   郁北诧异回眸,才发现拿过来的不是枕头,是陈青柠还回来的蚕丝被。   气味变得有形了。   附着着淡淡的酸楚和刺痛,包围着他。   怎么还是这么香?   郁北情不自禁地深嗅了一下,阖上眼皮。   好像淹在这种香味里,他才不再是一根粉笔,而是一枚糖果,可以准许自己融化那么几分钟。 作者有话说: (别问我为什么最近一直戴眼镜,怕被打到眼睛) 200个红包 第45章 第四十五粒星 赛道   新来的实习老师叫程晓思, 是瞿宵的师妹,都毕业于金陵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她比瞿宵晚四届,之前在其他特校当临聘教师, 杂务如流水, 薪资如滴漏,这样干了两年,她在网上看到白河特校的招聘信息。   白天由林校简单面试后, 她收到通知, 放学后留校试课。   负责试讲评估的是郁北。   第二天晨会,她来到听障高班, 跟大家做自我介绍,台下有掌声响起,她也拍拍双手, 跟着学生一起微笑。   不苟言笑的带教老师指了处空位让她坐下。   进门后, 程晓思注意到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她显然不是学生, 也不像老师, 打扮得异常时髦, 美得很锋利, 如同彩色玻璃, 全妆的面孔让她看起来跟素白的教室格格不入。   程晓思记得她。   昨天后门外的那个女生, 高高瘦瘦, 不知为何扭头就跑。   程晓思落座,跟她颔首莞尔。   她清亮的眸子斜过来,没表示,只用拇指打了个“你好”。   程晓思以为她不会说话,尴尬地回了句手语。   但下了课,有两个男生在后门瓜分辣条, 她径直走过去嚷叫,赶人手势:“出去吃啊,你们两个。”   程晓思惊怔。   回到办公室,她才知道她也是实习老师,姓陈。   程晓思一下没听清,以为是本家。   另一位姓于的老师纠正她:“她是前鼻音,耳东陈。”   程晓思忙不迭点点头:“这样啊。”   学生对她很新鲜,下课会围过来跟她讲话,坐她面前的男生读唇不错,名叫徐逸,猴子一样惊奇地划拉着手指问她:“老师,你的手语为什么这么好?”   程晓思回答:因为我以前也在特校。   上班的第二天,程晓思在听障办公室有了单独的桌椅,比较奇特的是,跟她同班的两位老师课间都不太回来。   郁老师一般在微信上传达消息。   至于那位漂亮的陈老师,程晓思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课外唯一能与他俩同时碰面的机会是工作群,郁老师偶尔往群里发课件,批改建议和学生情况提醒,艾特她和陈老师查收,陈老师才回一句“收到”或OK表情包。   他俩关系应该不太好。程晓思这般猜测。   —   陈青柠占用了瞿宵的办公桌,成为培智班办公室的常驻脱口秀嘉宾。自打新实习老师现身,她就不想再回原来的办公室。   她不想看见郁北给新老师布置任务,不想看见学生跟她无障碍地谈天说地,不想看到她的专业和纯熟,天然属于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特别,但程晓思过来后,这种特别不再是认可,她照出了她原地踏步还沾沾自喜的样子。   程晓思刚来一礼拜,已经能完成第一节语文课。   而她闷头扎进白河三个月,还在胸无大志地带晨操。   她以为自己很重要,也很争气。   但程晓思一来,她引以为傲的进步和贡献,好像都变得轻飘飘。   程晓思到来的第二周,语文课全盘交由她负责。   郁北出现在班级里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宵儿,我突然觉得,郁北其实没喜欢过我。”躺在床上,陈青柠发出如此感慨。   瞿宵一个呵欠都没打完:“你还想着郁北呢?这都多少天了。”   陈青柠说不清楚。   她心不在焉地抠着甲片边缘:“他以前对我的照顾都是因为实在没办法,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又是老板的女儿,他一个打工的能怎么办?得罪我吗?”   瞿宵崩溃了:“你什么时候停止自我怀疑?”   她真的很想攥住陈青柠的衣领,摇晃她,喊魂:你是谁!快从我室友身上下来!把自信的她还给我!   瞿宵笃定地说:“你很好了,真的。我不管郁北怎么看你,但你在我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陈青柠,很棒很努力的陈老师,骗你就让我胖五十斤。”   陈青柠凝噎:“宵儿……”   瞿宵为此很讨厌郁北,偶有校内公开课,在观摩教室偶遇这位装刁男,她都不想再给他任何尊重与好脸。   翌日早晨,陈青柠去了趟林校办公室。   —   接到林彧章电话时,郁北刚驱车离开县城,车上还坐着培智低班的严璟老师和康复老师,三人刚完成一场新生入学前家访评估,后座两人翻着诊断和量表材料有商有量。   郁北安静地握着方向盘。   他戴上一边蓝牙耳机:“喂?”   林彧章听见喇叭声:“你在外面?”   郁北“嗯”了一声。   林彧章说:“那回来再说。”   郁北蹙蹙眉,刚要回“现在说吧”,对方已挂断通话。   身后的严老师把材料收入公文包,寒暄起别的:“郁老师,你们听障的老师最近怎么老来我们办公室?”   郁北没有接话。日头过盛,他扳下挡光板遮阳。   对此一无所知的康复老师侧过头来:“谁啊?”   “我们学校的千金啊,”严璟笑说:“她特逗,一点大小姐架子都没有。”   康复老师问:“陈青柠吗?”   “对啊。”   “太搞笑了,有个小孩来办公室找瞿宵,要瞿宵带着上厕所,瞿宵不在,她把人家直接夹过去了。孩子哇哇哭。”   “夹过去?”   “对啊,夹在臂弯就走,人看着瘦,力气那么大。”   ……   郁北打转向灯,把车刹在路边,面无表情地转头:“我买水,你们要么?”   后排一人拎起水壶,示意自己带着;一人摇头道谢。   郁北喝掉半瓶水,回到车里,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挂挡重新上路。   去办公室放好材料,郁北盯看桌面须臾,才离开原处。二楼楼道离办公室不远,无需经过教室,郁北还是绕了远路。这天上午没有数学,程老师在讲语文课,而陈青柠照常坐在后排,定神看黑板,两手捏着笔杆,郁北只用余光一瞥,迅疾掠过所有窗扇。   日渐凋零的部分,好像长回来了一点。   林校在校长办公室等他。   两杯茶水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白烟袅袅,他叫郁北在另一张木质单人沙发坐下。   林校随之落座,滑两下杯盖,呷小口热茶:“今天去看的那个学生怎么样?”   郁北实际地回:“不好说。他是边缘孤独症谱系,进我们学校吃亏,但普小也不肯收。”   林彧章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颔首:“家里没干预?”   郁北说:“干预了,方向不对吧,这边也没专门的机构。”   林彧章又打量他:“程老师来了,你有好点么?”   郁北“嗯?”了一声:“好一点。”   “瘦了啊,孩子。”   郁北淡笑着敛眼:“郁南也这么说。”   “对啊,你妹妹都看出来了,”林彧章幽幽叹气:“事多别硬扛着,你又不是铁人。”   郁北说:“事有什么多不多的?不都是这些事。”   林彧章说:“那我怎么每次问起你,都是忙呢。”   郁北不再启齿,端起杯子喝水。   他又觉得不对劲,眉心微锁:“你找我来就是说家常?”   林彧章摇头:“当然不是。你猜谁今天来找我了。”   郁北心底有个大概:“陈青柠?”   “哎呀,脑子这么好使?”   郁北唇角微动,但好像不是笑,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艰难的客套。   林彧章也不跟他卖关子:“她说想调到培智班去。”   郁北大脑真空了一下,其实他隐约猜到了,但神经的反应总快过设防,他面色平静:“你怎么说的?”   问出口他顿住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怎么说的”。   林彧章说:“我同意了。”   他转述陈青柠的考虑:“她说手语太难了,还有一个月就要放暑假,这一个月她也做不到像程老师那样能上课……”   —   “尤其现在程老师来了,班级稳定了,我想去闯另一关,不要让我的白河之行留下遗憾。”   陈青柠一五一十地将原话转述给瞿宵。   而瞿宵差点撒贝宁掐人中:“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陈青柠拍打她椅背:“你什么意思?”   瞿宵吁气,坐直身体:“如你所见。”   陈青柠举起拳头,抵到眼前装哭:“你到底收不收我嘛,敬爱的瞿带教。”   瞿宵微妙笑开,挠挠头发:“这回轮到我了是吧。”   陈青柠强抓过她的手,眼巴巴攥紧:“不然呢,你们培智也没有帅哥,张老师和严老师我感觉都像在非洲大迁徙见过。”   “哎!”瞿宵给她捂嘴,得亏是在宿舍,虽然她说的很贴切啦。   她抽回手,再三确认她的决定:“你是不是考虑很久了?”   陈青柠摇头:“没啊,我昨晚想的。”   “陈青柠。”   “嗯?”   “不愧是你。”   与其继续在听障班消磨自信,还不如换舞台开新戏,她陈青柠缺观众吗?她又不是只需要郁北肯定和看见,哪怕初衷如此,也不代表终点处必须高举的奖杯,是郁北的拥抱。   游泳冠军是冠军,田径冠军就不是冠军了么?   有谁规定冲刺的方式只有一种?此路不通,就换赛道。   陈青柠回到自己书桌,掀开笔记本电脑,笑容洋溢地转向瞿宵:“我明天去培智办公室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我先记下来。”   —   聊陈青柠转班事宜的后半段,基本是林校阐述,郁北喝水和点头,中途他只问了句:“瞿宵带她?”   林彧章没答,只问:“你小子舍不得啊?”   郁北摇头,自觉幅度过小,他又确切地否认:“没,没有。”   “那面色这么差?”林彧章挑眉,不追问:“你是该多休息了,我可不想被蔺教授骂。”   郁北看他:“我妈联系过你?”   “反正不时问几句吧,”林彧章忽似想起什么:“对了,陈老师换班的事,你记得和她爸爸讲。”   —   走出校长室,郁北停在走廊,编辑微信发给陈裕恩,询问他是否方便通电话。   关系到女儿,陈裕恩基本秒回秒接。   郁北刮了刮眼皮,把手机贴到耳边:“陈总,您好。”   总是笑意郎朗的腔调传来:“哎,郁老师,你好。”   那边似乎空出个看日期的时间差,新鲜问道:“我看还没到日子嘛,小郁老师怎么就打电话给我啦?”   郁北将陈青柠的决定转达给他。   陈裕恩耐心听完,笑意更浓了:“好啊,放手让她做吧。”   “那我,”郁北停顿一下:“可能要把您的联系方式发给她的新带教老师了。”   陈裕恩“嗯”一声:“谢谢你前段时间对她的照顾,柠宝和我们说可喜欢你了。”   良久,郁北说:“应该的。”   下午回到办公室,桌面腾出大片空地,那些顶着各色卡通脑袋的笔,全都不见了,桌肚里只有一张椅子。   郁北拖开那张椅子,坐下。   无声无息地枯坐少顷,目光落到一侧的抽屉。   郁北想,她会不会还需要这些东西。   他拉开第二级抽屉,里面空落落的,只剩一袋还没吃完的糖。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46章 第四十六粒星 新地图   与听障高班的道别仪式安排在一日后的晨会, 陈青柠熬大夜准备了八封手写信送给所有学生,双手赠予向春至时,对方极为意外, 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吗?”   毕竟她是后来的。   陈青柠肯定地点头:“你给了我很多帮助。”   葛灵希不肯拆信, 一个劲抹眼泪,陈青柠用纸巾给她擦脸:“还在一个学校呢,我又不是死了。”   她给葛灵希一个非常结实的拥抱。   最后回到讲台, 环视全班, 泪花闪烁,双手打“谢谢”。她来得轰轰烈烈, 道别时却安静得不像本人。   郁北也在教室。   仿佛第一天带她来到班里,同样是晨会,他立在一旁, 缄口不言地望着台上。   最近他都把自己折进去, 不断地往内折, 情绪都被压得极其钝塞。   陈青柠朝他看过来。   郁北鼻息一瞬凝滞。   没有怨愤, 不带攻击的一双眼睛, 水涟涟地弯着, 同样对他打“谢谢。”   痛滂沱地涨了回来。郁北咬肌发硬, 微微错开眼。   ……   陈青柠就这样离开了, 正式进军培智班。   培智是白河特校的主要招生类别, 因而学生和教师人数要比听障班高出两倍多。十几名老师分插在四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瞿宵在第二间。   先前辞退一名老师,刚好空出一张座,近几个月都拿来放置教具和杂物,听闻陈青柠转班,瞿宵和严璟一起将它收拾出来, 成为陈公主的新王座。   陈青柠搁下纸盒,拈出纸巾拂尘。   确认擦拭得锃光瓦亮,她大喇喇落座,伸腿又展臂,全身放松:“终于不用和郁北挤一张桌子咯。”   瞿宵丢两本书给她:“先看这两本教材。”   陈青柠垂手,把书拖过来。   封面标题是《生活数学》和《生活语文》,她把数学那本翻开,目录上俨然写着“认识左和右”、“11~20各数的认识”……等内容。她怀疑自己眼花,回看封面,分明标着【四年级上册】。   这不是幼儿园学的吗?   瞿宵瞧出她的惊疑,叩叩她桌角:“震惊什么呢?”   陈青柠掀眼,难以置信:“这太简单了吧。早知道我一开始就来培智了,还要吃那哑……”   陈青柠止声,轻拍嘴巴:“吃那手语亏。”   瞿宵玄机一笑:“你确定?”   紧随而至的就是瞿宵的课,陈青柠几乎没一点提前准备的机会,就怀揣书本前往班级。   对即将认识的学生类型不那么清晰,陈青柠向室友请教:“我一会儿怎么自我介绍?”   瞿宵看她:“不用自我介绍。”   陈青柠眨眼:“直接就上课?”   瞿宵颔首,利索地布置任务:“嗯,顺便帮我看看班里学生,哪个专注力跑了,帮我提醒一下。”   陈青柠语塞,嘟囔:“我怎么像个临时工一样?”   瞿宵认同:“都快放假了,你不是临时工是什么?”   陈青柠无可辩驳。   今天的穿着清新简单到无趣。只因瞿宵百般提醒,太眼花缭乱,有学生经受不了刺激。   陈青柠不解,她曼妙的身材,绝佳的五官,已经是纯天然的高亮体。   就算套个垃圾袋也遮蔽不了一点。   瞿宵变成另一个郁北,对她这些臭屁充耳不闻。   进了班,陈青柠再次意识到不对劲。全班十二个小朋友,分四组而坐,依旧男多女少,明显比听障高班的学生小上一些。   她笑得这么艳光四射,居然只有两个人注意她。   垃圾袋都比她显眼。   她拉拽一下瞿宵衣摆:“我坐哪儿啊?”   瞿宵示意教室右侧的文化墙,有张空椅子:“坐那边去。”   陈青柠颔首,夹紧书往那走。   目送她的小孩里,有偏胖的男孩,理着平头,两片厚白的腮帮子要掉下来,他一个劲儿冲她笑,眼神一瞬不移。   陈青柠勾唇,小幅度跟他勾勾手。   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叫喊,字句短促:“老师、老师!”又望向讲台后的瞿宵,咧着嘴角:“老师!”   瞿宵面色温文:“是的,我们来了位新老师。”   “现在先上课,好么。”她用手背敲黑板。   尔后示范动作,声音洪亮:“坐坐好!然后呢?”   大多小孩抬眼看她,陆陆续续接话:“手放平——”   “对——脚并拢。”   “眼睛看!”   “耳朵听!”   “最后呢——?”   “请安静——”嫩亮的声音一齐飙出来。   “对啦!”瞿宵走下过道,挨个检查纠正小孩的动作。   离陈青柠最近的座位,有个男孩一直双手捂耳,目不斜视,对课堂的一切视若无睹,全然无感。   瞿宵停在他身畔:“王安睿,手放下。”   男孩一动不动。   瞿宵问:“那老师帮你放下咯?”   她去触碰他的手腕,确认名叫王安睿的小孩并未抗拒,才小心拉开他两只手,轻按到桌面。   陈青柠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自觉屏息。   “打开书。”瞿宵的声音依旧亮而温顺。   王安睿照做。   瞿宵这才回到讲台,往黑板上写字:“把书翻到47页。”   陈青柠叹为观止。   跟听障班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说听障班的隔阂是有形的、具体的,那么,这里的屏障堪比机关,出现得毫无规律。   前十来分钟还算配合的小家伙们,出现各式各样的异动:   王安睿直接趴下睡觉;第一排有个女孩开始歪斜桌椅,响动频出;而起初对陈青柠关注度最高的胖男孩,三番五次回头,仰看后墙的时钟。   侧坐的,自言自语的,一声不吭的,千姿百态。   瞿宵必须不停地主持秩序。   并在找回秩序的缝隙里,召唤每个孩子上前操作电子屏,解答简单的加减法,识别物品名称。   一节课下来,真正能推进的教学内容,不过课时的四分之一。   陈青柠几乎插不上手,王安睿趴桌时,她曾试探性轻拍他胳膊。   男孩纹丝不动,眼皮倏而张开,幽幽的。   陈青柠吓得缩回手,他就侧过去,换个方向趴。   陈青柠眼神求助讲台上的瞿宵。   她只是摇头,示意她不必再管。   “我的天。”精神紧绷一节课,陈青柠打心眼里佩服:“这是上课吗,这是渡劫吧,感觉你再教两年都能飞升了。”   瞿宵反倒面色轻松:“还以为今天班里新来了人,会有影响。还好没小孩哭闹。”   陈青柠张口结舌:“我有这么吓人?”   瞿宵看她一眼:“到底是在听障班练出来了,你比我想象中乖多了。”   陈青柠不爽:“哎,少用跟学生说话的语气点评我。”   瞿宵勾住她胳膊:“中午食堂我请客!”   端来餐盘坐下,瞿宵不忙动筷,往陈青柠邮箱塞了个压缩文件,“我给你发了我们班十二个小孩的学生信息和阶段评估,你有空看看。”   刚要夹鸡丁,她筷子尖指过来:“没空也得给我看。”   “知道了,知道了~瞿带教,使命必达~”陈青柠嗲里嗲气地回答,空出手查收。   尚未打开第一封邮件,视线止步于下方名为yubei的发件人上,日期还是前天。   陈青柠笑涡骤平。   她瞥瞥嘴,按开瞿宵那则邮件:“我回去用电脑看。”   瞿宵埋头喝汤,含混“嗯”了一声。   陈青柠多看一眼那个名字,熄灭屏幕。   她也舀汤抿嘴里,好奇:“为什么我进了班,很多小孩像没看见我啊?”   瞿宵抓抓额角:“我也花了两个多月,才让他们配合指令。”   陈青柠低声咆哮:“那我只剩一个月了——”   瞿宵偏脸笑一下:“你想做出成绩?”   陈青柠被问住了。   “不知道。”她声音降下去。   瞿宵明确地说:“来到我的班,就不要想着做出成绩了。”   陈青柠睫毛缓慢地扇动两下。   “这种想法很害人的,”瞿宵连挖几勺宫爆鸡丁,跟米饭搅拌在一起:“很多家长也这样。进步其实已经在发生了,但只要不够明确,他们就会痛苦和焦虑。”   她郑重地看向陈青柠:“柠,我不希望你这样,你今天上课不是拍了王安睿?这已经是一次干预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陈青柠万分惊喜:“我已经在干预了?”   “对啊,效果虽然不明显,但也没有更糟糕。”   陈青柠丢开汤匙,双手捂胸:“哇,我好厉害,不经意就做出专业的操作,天生的教育家。”   瞿宵撑额角,强忍住白眼。   倏地,瞿宵灵光一闪,看了眼手机,又瞧回来:“今天周三。下周三之前,你能让王安睿半节课不趴桌,在你的提示下打开一次课本,我就尊称你一声陈教育家。”   “真的?”陈青柠笑颜舒展。   “真的。”   “这要求也太低了。”   “低?”瞿宵摇头咂舌:“你试试。”   “来啊,试就试。”   —   是夜,陈青柠第一时间琢磨王安睿的学生资料,这个男孩刚满十岁,主要照顾人是妈妈和外婆。   白天他要么趴着,要么把后脑勺对着自己,陈青柠都没看清他长相。   但在学籍表里,她记下了这个孩子的五官,单眼皮,小鼻头,眼神不算呆板,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   看起来比今天对她感兴趣的胖男孩还聪明点。   “今天很热情的那个小胖子叫钟嘉丰啊?”陈青柠聚精会神地翻查其他学生信息。   “他是你本家。”瞿宵轻描淡写。   陈青柠皱眉,再三确认他全名:“他不姓陈啊。他改过姓?”   瞿宵咬着苹果:“他是重度ADHD。”   陈青柠:“……”   她自证清白:“我又没确诊!”   陈青柠锤手,翻阅笔记,回顾课上的见闻:“难怪他上去做题都又快又对。”   瞿宵瞥她,吃惊地夸赞:“很认真很仔细嘛。”   “教育家的头衔不是说说而已好吧,”陈青柠昂高头颅,继续陈述记录的内容,邀功讨赏:“而且他还会认时钟。”   瞿宵一听就头疼:“他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秒针上。”   陈青柠捧腹而笑。   瞿宵跟着笑,不免感叹:“柠,你跟刚来的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全。   以防陈青柠当场翻脸。   即使现在碰到郁北就胃胀气,但客观看,这位男同事把陈青柠带得很不错,没有修剪她的枝桠,也慢慢帮她长出了能撑起一丛荫凉的形状。   完全不像来时那般,花朵果子狂丢乱颤。   —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青柠激情高涨,一边听音乐,一边查资料,折腾到十一点,才总结出一份相对满意的TXT版“小王同学干预指南”。   恰逢瞿宵洗完澡出来,搓着头发催促:“你赶紧洗澡,我马上睡了。”   自打她断崖式终结暧昧,宿舍就没个安宁。   今晚好不容易清净几分,没有鸡飞狗跳。   陈青柠把文件粘贴到她微信框:“我做了个好东西,很牛逼,你过目一下。”   而后抄起床尾的睡裙,兴奋猿叫奔向盥洗室。   瞿宵忍俊不禁。   半小时后,陈青柠热蓬蓬香喷喷地出来,姿态惬意:“怎么样,看了吗?”   瞿宵翻遍微信和邮箱都没找到:“什么啊,我没看见啊。”   陈青柠起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书桌,解锁手机。   下一秒,她如误抓仙人球,惊悚地把手机掷出去,尖叫:“呃啊——”   “我误发给郁北了!” 作者有话说: 你看你,又不小心奖励他。 200个红包 第47章 第四十七粒星 初夏【二更   手机斜在桌角, 许久没被捡起来,陈青柠欲哭无泪地抱头:“我要烧了它!”   瞿宵冷眼旁观:“你还有别的备用机吗?”   陈青柠看她:“没了。”   “那……”瞿宵别了别嘴角。   陈青柠捏捏手指,上前两步, 将手机拿起来, 吹了吹,钻研起自己到底是怎么犯错的。   片刻,她责备瞿宵:“你怎么换了个蓝色海面头像?”   瞿宵回:“天热了啊, 之前红的看起来太燥了。”   “都怨你。”   “关我什么事?”瞿宵比窦娥还冤。   陈青柠盯着郁北的聊天界面看了会儿, 输入栏毫无动静,她噼里啪啦解释:我发错了。   很老头子的天空头像不声不响。   陈青柠噘噘嘴, 坐回椅子,把那份误发的文件转发给瞿宵:“我重新发给你了。”   瞿宵接收后,突然想到:“哦, 文件三十分钟内都可以撤回。”   “你不早说!”陈青柠搓手顿足, 刚要销毁一切手滑痕迹, 郁北头像动了——   一个emoji的OK手势。   陈青柠刹住指尖。   似乎也没……毁尸灭迹的必要了……   她幽幽呢喃:“郁北回我了。”   瞿宵双眼一亮, 绿油油的, 西瓜色:“回了什么?”   陈青柠睫毛微垂:“就一个OK。”   “就一个OK!”她陡然扬声:“他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不可理喻, 瞿宵费解:“就ok的意思啊。”   陈青柠鼻孔出气, 阴嗖嗖:“他好冷漠。”   瞿宵连续发给她十个拥抱:“我不冷漠。”   陈青柠不禁嗤嗤笑, 切出郁北聊天框, 转向室友:“你看我的干预计划了吗?”   瞿宵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在看。”   陈青柠从椅子上起身:“那我先去吹头。”   —   翌日早晨,陈青柠重操旧业,开始带培智中班的小朋友上操。考虑她初来乍到,瞿宵驳回她单枪匹马的斗志,陪她一道去往操场。   今天只来了十个学生。   “还有两个呢。”陈青柠望着空掉的座椅疑惑。   瞿宵查看手机:“有个发烧了, 还有个家长没空送。”   陈青柠看她:“发烧我能理解,家长没空也能作为请假理由?”   瞿宵看向队末:“那个小孩就姥爷一个人照顾,姥爷三轮车坏了,他就只能在家待着。”   她面色寻常:“人不齐是常态,习惯就好。”   陈青柠不再吱声。   步向操场时,她始终走在王安睿身畔,和他保持匀速,一边尝试叫他名字:“王安睿。”   小男孩恍若未闻。   “你好啊,王安睿。”陈青柠稍稍加大音量,字正腔圆。   那男孩终于抬起脸来,眼瞳和昨天一致,浅浅淡淡,没有光彩。   瞿宵走到她身边提醒:“你下次在教室跟他交流。”   陈青柠小声:“我先跟他熟悉一下。”   瞿宵认真指导:“你得蹲下来跟他熟悉,不要让他找你的眼睛,你去找他的眼睛。”   陈青柠怔忪。   “而且这会儿操场太吵。”   瞿宵放眼,视线蓦地一顿:“我看见OK哥了。”   “什么O——”陈青柠一霎反应过来,循着瞿宵提示看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大神居然亲自出征。   还在听障高班那阵,自打陈青柠揽下晨操一职,郁北再没来操场露面,把这件事全权交由她代办。   他穿着全黑的短袖T恤,抱臂立在原处,神色如常地盯着班级队伍。   陈青柠阴阳怪气,到处张望:“诶?他的新实习生呢,怎么不带操?”   瞿宵用手背抵鼻头:“什么味儿啊?好酸。”   陈青柠眉头微挑:“可能是郁北在吃你醋吧,毕竟像我这么美丽又能干的实习生他此生难遇第二个了。”   瞿宵仰头看天。   一不小心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难免心情波动,但这些闷燥,很快被小孩们群魔乱舞的样子吹跑了。   陈青柠合不拢嘴,加入屁孩们的劲舞。   瞿宵的带教风格要宽松许多,起码晨操音乐响起,两人还能你来我往捧哏逗哏,哪像郁北,用胡桃钳都撬不开他两片唇。   小胖墩钟嘉丰很喜欢陈青柠,下课就围着她东拉西扯。   他没有明显的智力障碍,表达能力在班里居上游,陈青柠告知她全名后,他就叫他“柠柠老师”。   陈青柠险些热泪盈眶,老乡见老乡:“还是你懂我。”   但钟嘉丰的纠缠也带来困扰,对王安睿的干预接连搁置两节课,期间还惨遭滑铁卢。   钟嘉丰太过闹腾,小嘴吧唧个没完,老师长老师短,不慎把王安睿吵哭了。   oh my gosh——   陈青柠如打翻杯子那般站起来,手足无措。   她轻声轻气地给王安睿拍背,小男孩不知道哪来的蛮劲,一把将桌子推倒,开始旁若无人地尖叫。   哐当一声巨响,前排一个女生吓呆,瞬间哭了出来。   班里顿时两岸孩声啼不住。   有个男生笑个不停拍手,“叫瞿老师,叫瞿老师!”   陈青柠手忙脚乱地给瞿宵发微信,对方似乎已经听见班里动静,提前赶到。   陈青柠解释:“我都不知道怎么了……”   瞿宵面色稳定:“没事。”   她飞快地去了趟讲台,拿出一根果丹皮塞女孩手里,“潇潇,你看,这是什么呀?”   小女孩睫毛挂满泪珠,止住哭。   “把它剥开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开始撕扯外圈的透明薄膜。   瞿宵又快步走到王安睿侧前方,声音平直地提醒:“王安睿,你的桌子倒了。”   王安睿仍在急喘,胸口快速起伏。   在陈青柠怀疑她是不是对孩子太凶时,方才情绪失控的男孩,奇异地静音了。   瞿宵等待几秒:“桌子扶起来。”   “老师!我帮他扶!”钟嘉丰永远如此热心。   瞿宵截住他:“让他自己扶。”   陈青柠马上收回胳膊。   胖小子也悻悻退开。   王安睿吸吸鼻子,蹲下身,把课桌慢吞吞扶好。   瞿宵又说:“桌子还是很歪。”   王安睿把桌面调直。   瞿宵胸口一塌,这才环顾全班:“大家都坐好,我们准备上课。”   —   陈青柠呆愣愣地坐在办公桌后,不时喝水,缓冲消化刚刚亲身经历的世界大战。   瞿宵在她正前方备课,陈青柠用笔戳戳她背脊:“瞿带教。”   瞿宵回头:“干嘛?”   陈青柠抿平唇线:“你为什么能这么快这么帅地掌控全局?我都要弯成蚊香了。”   瞿宵立刻张开十指抗拒:“因为熟悉每个小孩的个性和习惯了。”   陈青柠瞥了眼电脑桌面的文件,丧气:“我昨天看到的王安睿和今天看到的王安睿根本不一样,那我这份指南还有用吗?”   “有用,但死方法肯定没用。”瞿宵提议:“你可以先了解一下ABA。”   陈青柠愣了愣:“什么ABA,我只知道我第一个男朋友是ABC。”   瞿宵无语一秒:“就是一套常用于孤独症儿童干预的行为分析方法。只是现在更尊重个体,强调自然发展行为干预,不太用以前那种把小孩按在桌子前反复训练的老路子了。”   陈青柠大脑空白,顿感压力如山倒:“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做?”   —   没想到,回国也逃不过阴魂不散的ABC,只是此ABC非彼ABC,是一种表格记录形式,三个字母分别代指前因,行为,后果。   陈青柠需要记下的,就是王安睿这三项表现,再因材施教。   收到新指示后,她惯常畏难,提出异议:“可以换个小孩观察吗,比如今天那个果丹皮小女孩,她是不是叫李潇潇?名字也很可爱捏。”   瞿宵不予采纳:“不能。”   怎么当带教的都如此丧心病狂?   放了学,陈青柠筋疲力尽地去小卖部散心,问老板有没有进新口味pocky,她要爽干一盒。   老板干笑:“还真没有。”   陈青柠依然拿了抹茶口味,她拆出三根,烧高香似的叼嘴里,慢悠悠往食堂走。   刚掀帘而入,打饭窗口一道过长的身影攫住她视线。   她连忙把手指饼干从嘴里卸下来。   陈青柠低头看运动手表,六点四十了,他怎么才吃饭?   如此猜疑着,那道身影接过阿姨装袋的饭盒,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陈青柠不自觉捏瘪手里的饼干盒,别开视线。   他手里是热腾腾的晚餐。   她手里是干巴巴的零食。   真比起来,她似乎更凄惨点,陈青柠试图找个兜把饼干藏起来。无奈天热,衣衫单薄,她浑身上下一只口袋都没有。   陈青柠绝望,将计就计,拉出一根新饼干,漫不经心地捣捣盒身,咬嘴里。   谁家好人吃个饼干跟老烟枪似的。   确认并无烟雾弥散,郁北移开目光,拎上袋子,往食堂正门走。   余光注意他走出五米开外,陈青柠才咯嘣咯嘣跟上。   她将啃掉一半的饼干拿手里,把他背影当靶心,隔空怒捅。   她不知道食堂玻璃能反光?   郁北失笑,正想摇两下头,又恐动作太大,克制住,微微放缓脚步。   他莫名其妙慢下来。   她不得不跟着降速。   陈青柠有些奇怪,多观察他后脑勺几眼。   郁北空着的那只手,插兜取出手机,好像在分心看消息。   陈青柠后挪半寸,与他保持适当的间距,等他再往前走,她才悠哉迈步。   两人似乎在进行某种远距离的探戈,先后融入浓橘色的夕照。   百来米的路,天边的黛蓝晕了进来,泡得周遭渐暗。树冠丰满,花影浮动,初夏的夜晚柔和而湿润。   —   “我的离开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还吃得下饭!”一回宿舍,陈青柠就怒不可遏地控诉。   瞿宵在汇总手头所有简单易上手的干预类书籍,准备一股脑抛给陈青柠:“你怎么知道不是看见你去食堂,才跟过去的?”   陈青柠讷住,眼珠溜了两圈:“你意思是他蹲我?那他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万一你不理他呢。”瞿宵兀自鄙夷:“男的就是贱嗖嗖的。你觍着脸找他,他在那装高冷,现在你跑了,开始各种刷存在感。”   陈青柠不以为意:“他先跟我说话,我不会不理他的。我这人世界第一落落大方,不像某些上不了台面的回避男。”   瞿宵哂笑一声,把三本书垒好:“你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   陈青柠瞥她:“什么?”   瞿宵走过来,把快翻烂的教材盖到陈青柠桌面:“严老师跟我说,郁北突然问起他王安睿的情况。”   “啊——?”陈青柠咦惹一声,语气极尽恶寒:“他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脱离他的控制了,怎么还管这么宽,随便干你的政?”   瞿宵纳闷地看回来:“那你脸上在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48章 第四十八粒星 明“幌幌”   隔日晨操, 陈青柠特意关注了一下听障高班的领队老师,这次带操的并非郁北,而是程晓思。   她在风里嘁了一声。   瞿宵皱眉:“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陈青柠故作不在意:“回避哥今天怎么不在?你说他偷偷关注我, 他要是真的关注我他肯定每天都来。”   瞿宵跟着眺望:“你们新来的程老师长得还挺好看的。”   陈青柠失语, 一掌把她脑袋拨回来:“你的眼里只准有我。”   瞿宵呵笑:“你的眼里多看看王安睿吧。”   哦。   王安睿。   陈青柠有些头疼,这小孩很孤僻,下课除非去厕所, 否则基本待在座位上, 她特意制作的ABC表格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值得记录的明显反应格外稀少。   甚至于, 如果不去触碰或刺激他,王安睿从早到晚都乖顺安静。   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膈膜。   傍晚护送整个班孩子出校,陈青柠见到了王安睿的母亲, 一位烫着泡面卷发型的女士, 化淡妆,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 身着上白下黑的制服, 似乎在公立单位就职。   她把王安睿交给她。   王安睿的妈妈第一次见她, 有几分好奇:“您是新来的老师吗?”   陈青柠摇了摇头:“我之前在听障班, 刚转来培智中班的。”   王妈妈若有所思地颔首, 拉过儿子的手, 摸摸他脑袋:“跟老师再见。”   王安睿没有抬头。   “不用啦,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蚊子多,”陈青柠从兜里取出手机:“王妈妈,我们可不可以加个微信?我想了解一下王安睿在家的情况。”   陈青柠花一小时翻完王妈妈的朋友圈。   里头几乎没有关于孩子的内容,基本是工作链接分享。王安睿的妈妈在农商行做柜员, 偶尔外出旅游,毫无滤镜和构图的九宫格风景图,夹着一两张美颜很重的亲子合照。   陈青柠对比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王安睿长得像他妈欸。”   瞿宵警铃大作:“你加家长微信了?”   陈青柠从床上抬头:“不可以吗?”   “也不是,”瞿宵徐徐叹了口气:“这种不太影响别人,也没有自伤行为的小孩,我们通常不太打扰家长。”   陈青柠不解:“那他不是很完美吗?为什么要派给我?”   瞿宵直叙缘由,希望你能带动他的社交功能。   陈青柠回想昨天班里的突发状况:“钟嘉丰招惹他,他一下子爆发了。也许他就是不想社交呢。”   瞿宵无奈地呵气:“普通人不想社交,只是不合群,但这类孩子不社交,就会缩小他的生存可能。”   父母终会离开。   那么留下的孩子呢,永远都能趴在那张无人打扰的课桌上么?   陈青柠目不转睛地看着姿势不变的王安睿,一小块日光静静蛰伏在他背后的格子衫纹路上,她把椅子拖近,尝试唤他名字:“王安睿……”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寂的后脑勺。   “看我,王安睿。”   男孩的头转过来。   陈青柠悬空做个趴伏的姿势,与他面对面。   她笑了笑,轻而沉缓地问:“我可以学你趴着吗?”   王安睿眼皮眨动一下,一声未吭,又将脑袋背回去。   “王安睿对我眨眼了!王安睿跟我眨眼了!”陈青柠跟重见光明似的在办公室嗥叫,惊声连连:“他是在回应我吧?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严璟笑得没办法正常喝水:“我们培智班就缺这种积极分子。”   陈青柠惯例臭屁:“那当然,学生的一小眼,老师的一大步。”   瞿宵油盐不进地提醒:“记表上了吗?”   陈青柠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办公桌前,把键盘摁得飞起。   【A前提:陈老师叫王安睿名字,给予“看我”的语言提示。   B行为:王安睿转头看陈老师一眼,眨眼一次,随后转回原方向趴伏。   C后果:陈老师没有触碰他身体。降低身体高度,模仿其趴睡姿势,问“我可以学你趴着吗”结束互动。王安睿没有出现哭闹等行为。   初步猜测功能:可接受短时、低强度、非触碰式互动。】   陈青柠把这行记录截图,发给瞿宵查验。   瞿宵认可:“措辞越来越专业了嘛。”   王安睿本周的行为观察表被陈青柠上传到班级群文件夹,供其余同事参考,生怕有人忽略,她把办公室每位老师@个遍,在群里呼朋引伴:记得看啊,周一我会抽查各位对王安睿的了解,一个都别想逃。   【班主任-瞿老师】你是带教我是带教?   【完美intern-陈老师】我是王安睿的在校妈咪。   受人之托,严璟将陈青柠的观察表下载转发给郁北:王安睿的情况更新。   郁北回了个“1”和“谢谢”。   严璟起初以为,是王安睿家长私下联系过林校或郁老师,希望他们重点关注,但两日观察下来,他推翻之前的判断。   显然,关注王安睿是幌子,关心前实习生才是真意。   郁北,看不出来啊。   你小子平时装得跟和尚一样,结果一鸣惊人,胃口这么大,直接打上校总千金的主意,转了班还在这儿变着法子操心呢。   严璟调侃:郁老师,还要我汇报一些陈老师的情况么?   郁北:?   严璟:你少来。   严璟:都是男人。   这两条消息直接被冷处理了。   冲完澡出来,严璟再打开QQ,聊天栏里多出两条例行公事的回信。   郁北:这件事不用告诉陈老师。   郁北:她现在在培智班学习,别让她有额外负担。   严璟看得嘴角直抽。   我看你负担最重。   —   打入培智班的第一个周末,陈青柠累垮了,打算奖励自己两个自然醒,结果一大早瞿宵就在洗漱。自从和郁北闹崩,陈青柠的神经就像被一根线牵着,深度睡眠时长都比以前少一半。   哪怕室友尽可能压低动静。   陈青柠摸到手机看时间,懒洋洋:“你今天又去谁家?”   瞿宵在整理材料:“不是送教,是上门评估。下学期要招新生,林校让我们暑假前尽量把这些程序走完。”   空调开了一夜,肩头冷嗖嗖,陈青柠整个人缩进薄毯:“你们也太苦了,一学期都跟陀螺一样没停过。”   瞿宵哀声载道。   陈青柠又问:“我要去吗?”   瞿宵立刻说:“不用!你在宿舍休息。”   陈青柠暗觉不对劲,眯起眼来:“为什么?这是什么独门秘技?我不能看?我还一次没去过呢。”   瞿宵说:“去的老师太多了,车里不够坐。”   陈青柠直击重点:“谁的车?”   瞿宵默了几秒:“……郁老师的。”   “哈?”陈青柠平地而起:“为什么他也去啊?”   瞿宵歪歪嘴角:“他最专业啊。每次评估都要带他的,他没空就林校上。”   “你怎么能坐好姐妹的仇人的车呢?这跟背叛我有什么区别?”陈青柠锤床,悲愤控诉。   瞿宵飞去一枚眼刀:“你就别演了。”   陈青柠正色,轻声嘟哝:“我也想去……”   瞿宵摆手:“别了吧。”   陈青柠:“凭什么?”   瞿宵恨铁不成钢:“别上赶着了,能不能当个冷酷女王。”   陈青柠振振有词:“我学习啊。多好的学习机会,我为什么要因为某些满身差评的司机就拒不上路?”   瞿宵冷哼,你也就骗骗自己吧。   她劝自己算了,男欢女爱就是这样。她给出倒计时:“三分钟,我出门。”   “你当我快银吗?”   “到底去不去?”   “好啦好啦,我这就下床。”   —   还真以为载一车人,结果总共就三个,还是加上陈青柠这个后来客。   临上车前,陈青柠拉拽一下瞿宵胳膊:“我不去就你们两个?”   瞿宵低声回呛:“难道还要派一个加强连?”   陈青柠继续叽咕:“我不来,你跟司机一句话说不上,多憋多尴尬啊。”   瞿宵:“那就不说啊,反正以前也不说。”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话了,一路同行不无聊。”   “我还想补觉呢。”   “你怎么随便在一个不熟悉的男的车上打瞌睡呢,多危险啊。”   “陈青柠你有病吧。”   ……   外后视镜里,两个女生杵在后排车门边絮语不停,眉来眼去,郁北很想催问一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车”,终究作罢,手扣在方向盘上等着。   目光忍不住倒回去,定在当中一个身上。   她遮住下半张脸,眉心故作凝重。   他很淡地弯了下嘴角。   后排左门终于打开,两人还在相互谦让,“你先上”、“你先上”、“你到底要坐哪?”“后面啊”……推拉好几个来回,才先后进车。   冷热交替,陈青柠还没坐稳,就打了个喷嚏。   瞿宵瞬间大扇特扇后排空气。   “你干嘛啊,我又没感冒。”   “万一呢。”   郁北顺手降低风速。   陈青柠把大tote按腿上,出来得急,她全素亮相,反正除了瞿宵,在座没有她认识的人,更没有值得她精心梳妆的人。   瞿宵从文件袋里取出即将上门的学生资料,跟郁北说:“导航到集平庄。”   郁北在电子屏上定好目的地。   “十二分钟就到了?”陈青柠接着导航播报惊呼。   瞿宵恨不能把她踹出窗外:“你要坐多久?”   陈青柠正声:“十二分钟好啊,不算太远,家长接送就没那么辛苦了。”   瞿宵的“嗯”跟冰锥子似的戳下来。   陈青柠小声补足:“每次去县城都要半小时,我以为什么什么庄的都很远嘛。”   瞿宵翻着纸页:“你别忘了我们才是郊区。”   “地理上的郊区而已,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城市中心。”她注意到文件袋里剩余的装订的材料:“我能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吗?”   瞿宵一顿,把文件袋拿高:“这个?”   陈青柠点点头。   瞿宵谨慎地横过去,交代:“别弄坏了。”   陈青柠一脸忿忿:“我连美甲都卸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瞿宵闷笑。   袋子里的材料是学生的既往评估报告,姓名栏后填着尹自华,是个九岁的女孩。陈青柠细声念出她的信息,又掀至第二页的智力量表,熟悉那些项目。   小而碎的动静洒满车厢,在颠簸间时虚时实。   “你在早读吗?”瞿宵偏去一眼。   陈青柠溢出相当长的呵欠:“不读出来我就睡着了。”   瞿宵跪服:“你才上车几秒?”   陈青柠剜一眼正前方的椅背,龇牙:“我都多久没睡好了。”   上车后郁北就没看过她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有够装的,比他办公桌上的笔筒还能装。   瞿宵暗自嗟叹一声。   她实在不想再注意斜前方方向盘上的手指了。   陈青柠一说话,那根手指就自在地轻点一下。   “现在睡吧。”瞿宵把陈青柠手里的文件抢回来。   “我还没看完呢。”   “别把口水滴上去了。”   非得在她的前任带教兼现任仇人面前折她面子吗?   陈青柠攥拳恐吓:“十二分钟睡屁啊。”   “闭目养神。”以防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时,驾驶座上的人无端转半圈方向盘,将车刹停在路边,开门下去。   窗外绿气正浓,群鸟曳过,远处有炊烟。   天地间亮闪闪的。   郁北去了趟后备厢,路过瞿宵这边时,他驻足轻敲两下车门。   瞿宵缩颈:“干嘛?”   陈青柠也不明其意地看过去。   郁北拉开车门,将手里的两听罐装咖啡递进来:“咖啡喝吗?”   “没下毒吧?”   “不用不用。”   陈青柠和瞿宵同时开口。   瞿宵转向陈青柠,眼色质询;而对方正没好气地乜斜着门外的男人。   郁北视线接上她的,取下车顶那听,拉开易拉环,抿了一口。   陈青柠这才探身抽过来,扔一听到瞿宵怀里,而后扯开自己那罐,扭头看另一边窗景,不再给郁北任何眼神。   有那么一秒钟,瞿宵很想去到车底,再撂下一句:   要不要腾出点空间给你俩喝交杯咖?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49章 第四十九粒星 在场   车重新上路的后几分钟, 陈青柠死盯着通透的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咖啡喝完了。罐身上写着雀巢拿铁口味,甜度相当过分, 可她被苦到鼻酸。   下车前, 她把空罐丢在后座。   这次上门评估的对象,家里是自建房,两层小楼, 白墙黑瓦, 尤为典型的徽南建筑风格。   院子大门敞着,水泥地上晒一层金灿的麦谷, 有只橘黄色的小猫在墙头打盹,见有人来,立起了尖耳, 倦懒地眯视。   瞿宵给家长发微信, 告知对方已到门前。   以免挡道, 郁北尽量将车靠边侧停, 最后一个下车, 提着一只全黑的通勤包停在她们身边。   瞿宵叩叩铁门, 探头探脑:“有人在吗——?”   这时才有人忙不迭从后屋跑出:“哎——瞿老师, 你们过来啦。”   是名年轻母亲, 面庞方圆而黝黑, 但双目聚光,整个人挟着被太阳晒透的精神气。她头发用半透明的鲨鱼夹卡着,嘴角噙笑:“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楼上。”   瞿宵说:“不碍事。”随即介绍身侧两人:“这位是我们学校负责评估的郁老师,这是我们班的实习老师陈老师。”   “哎呀,现在老师都这么年轻优秀啊。”女人左右打量, 抿一抿唇:“小华在楼上,我带你们上去。”   往家里走时,那猫蹦去墙外避人,尹妈妈回身提醒:“老师你们绕着点走,别被麦子滑到。”   “好的好的。”瞿宵热络地接话。   后屋门不大,为防蚊虫只开了一侧,瞿宵先跟尹妈妈进门。   被落下的两个默契停步。   郁北说:“进啊。”   陈青柠不看他,“喔”一声,趾高气昂地迈入门槛。   余光里,高瘦的男人并未跟上来,驻足叫住尹妈妈:“这纱帘要放下么?”   尹妈妈摇头:“老师您不用管,白天没什么虫子。”   郁北用鞋尖将砖块拨开,将绿色的纱帷拢好:“我看院子有苍蝇。”   尹妈妈受宠若惊地道谢,直夸他人好心又细。   陈青柠暗翻白眼。   尹自华的妈妈并不姓尹,叫徐佳慧。楼上客厅不如楼下安谧,摇头风扇气流呼啸,瞿宵打量完四周,在茶几边坐定:“你女儿起床了吗?”   徐佳慧答:“起了,在卧室里看电视呢。”   瞿宵扬眸:“她多大接触电子产品的?平时看的多吗?”   徐佳慧估摸了下:“三四岁?每天看一会儿。”   瞿宵颔首:“你带她出来吧。”   郁北沉默地听着,拉开通勤包,取了些认知卡、积木、彩笔之类的教具出来,逐个排好。   陈青柠偷瞄他有条不紊的动作,突然觉得他像个冷脸幼师。   瞿宵把文件递给郁北。   郁北长睫低敛,信手翻阅几下,合回去。   陈青柠偏开目光。   此时,徐佳慧将女儿牵了出来,一个留着小丸子头的小女孩,刘海参差不齐,眼睛和妈妈一样大,有些无措惊惶地打量屋内所有人。   “尹自华,你好呀——”瞿宵上前迎接她,微微躬身,摊出两只手:“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尹自华一动不动。   陈青柠执笔歪头,严肃观看那女孩,打算往笔记本上记录些有用信息。   徐佳慧想把女儿的小手往瞿宵掌心塞,却被制止:“不用。”   瞿宵改口:“那我们坐过来好不好?”   女孩异常沉默,沉默到令陈青柠下意识屏息。她瞟一眼郁北,他也在目不转睛地观察那小孩,少刻,他起身将风扇调至最小档。   客厅里霎时安静了许多。   徐佳慧护着女儿坐上沙发,郁北找了张矮椅子过来,去到她们对面。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她五岁前去过幼儿园对吧。”   “对,去了小班,但是上了半年就回来了。”   “老师反应她不互动?”   徐佳慧微露难堪:“不止,想上厕所也不说。”   郁北正视母亲:“现在呢。”   不等徐佳慧开口,他轻声问小女孩:“尹自华,你现在想去厕所吗?”   尹自华吐出一个字:“不。”   郁北点点头,在表格上打钩,又问:“现在她能自主去卫生间么?”   徐佳慧连连肯定:“可以的。”   “嗯,”郁北又歪头看看那孩子,扬眼:“我看你们之前做过干预。”   “是啊。她两周岁还不会说话,去市妇幼查过,那边医生说是语言发育迟缓。”   “很好啊,后来怎么停了?”   “会叫妈妈了,”徐佳慧似在懊悔:“而且一周去一次太麻烦了。”   郁北停了停:“一周一次已经很少了。”   徐佳慧咬住下唇,不吱声。   郁北没再多说,继续关注那女孩。注意她额角刘海凝得一绺绺的,他问:“尹自华,你热吗?”   女孩慢腾腾地点一下头。   郁北不急不躁地提醒:“可以说出来。”   尹自华仍是蹦出一个字:“热。”   郁北低头打钩:“觉得热,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怯怯地看他。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尹自华眼神示意墙角的冰箱:“喝汽水。”   郁北跟着扫那一眼,微微笑,“我不知道汽水在哪儿,可以告诉我吗?”   尹自华举起短短的手臂,指向冰箱的位置。   郁北“嗯”一声,抬头找到坐沙发扶手上奋笔疾书的女生:“陈老师,拿瓶汽水给她。”   陈青柠停下鬼画符的手,用笔指自己:“我?”   郁北看她一眼,语气平常:“这儿还有第二个陈老师?”   陈青柠眉心快打死结,还是放下纸笔照做。   郁北又问了尹自华一些自理沟通方面的问题。他从始至终语调平缓,像把一根透明的线垂进水里,只等底下的小鱼自己靠近。   所以他一开口,陈青柠的笔尖也会跟着慢下来。   郁北这边评估结束,便将主场让给瞿宵,椅子拎给陈青柠:“坐这儿记吧。”   陈青柠迟疑一秒,端着架子接下。而他倚坐到她原来的位置,俯看接下来的学习准备能力观察。   瞿宵用上郁北带来的几样教具,依次让尹自华找颜色,认水果,照她的样子搭建较为简单的小塔。   女孩反应不算快,但都能正确完成。   瞿宵环顾在场几人,眼神欣慰:“上过学到底有用哈。”   尹自华被妈妈送回房间,徐佳慧打算给大家剖冰镇西瓜吃,被婉拒了,郁北没有弯弯绕绕,径直告知:“从今天情况看,我个人不建议尹自华直接来我们学校。”   徐佳慧霍然瞪大双目。   郁北说:“你照顾得很好。她有基本表达,也有自理能力,可以先去县小读一年级试试。入学前你带她去市里做一次发展评估,然后我们这边也会提供一份观察建议。如果真适应不了,再联系我们。”   徐佳慧瞬间红了眼:“可她都九岁了。”   郁北温声宽解:“晚一点没关系,她没有被耽误。”   —   临别前,徐佳慧非得让他们等等,旋即去后田摘了一大篮羊角蜜,盛满塑料袋,叫他们捎着。   “这怎么吃得完?”陈青柠被她提来的袋子体积吓一跳,快有半人大。   徐佳慧笑得比初见时明朗:“没事,你们三个人呢,慢慢吃,吃不完分给其他老师。”   瞿宵轻吁一气,提醒:“少给你姑娘看电视啊。”   徐佳慧清脆地“哎”一声。   车驶出老远,那位穿玫红短袖的母亲还在挥手,牙齿白亮。陈青柠掉头远望,直到开出弯道,人从眼底消失,她才回过神,跟着高兴:“尹自华妈妈好开心啊。”   瞿宵这时才有空喝咖啡:“那肯定,孩子能正常上学,多好。”   陈青柠点开手机里的ABC表,瞧着记录的文字出神:“看了刚刚那个小女孩儿,我才知道王安睿为什么只能上特校了。”   驾驶座上忽传来声音,清清淡淡的:“不是只能,是现阶段特校更适合他。”   陈青柠愣住。   “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发展。”   陈青柠不甘示弱地顶回去:“用不着你说教。”   又郑重声明:“我现在不是你的实习生了,以后别使唤我,我只听瞿老师的。”   郁北还是目视前方:“瞿宵,你们回去吃,还是在外面吃?”   瞿宵险些被咖啡噎到。   怎么又cue上她?   瞿宵放低咖啡:“回去吧。”   陈青柠握拳,气声:yes!就这么说!   郁北没再说话,只稍稍提了点车速。   回到寝室还不到正午,陈青柠换上睡衣,钻进毯子补觉,躺了没一会儿,她瞥见瞿宵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拗起脑袋问:   “你怎么不休息会儿?”   瞿宵语气蔫吧:“整理今天的评估啊,你以为。”   陈青柠奇怪:“不是不招了吗?”   “你没听郁北说吗?”瞿宵霎时来了气,学他正儿八经的腔调:“我们~这边~提供一份学前观察建议~这就是在给我布置任务。”   陈青柠打抱不平:“他才是真正的资本家吧,凭什么对我的宵儿颐指气使?”   瞿宵声若冰霜:“让你拿汽水你不也屁颠颠去了。”   “他在跟人家小孩说话啊。”陈青柠辩解。   “所以啊,喽啰注定被大佬压榨。”   “你也去读个博吧,以毒攻毒。”   “你怎么不回美国把书念完呢?”   “……”   带教老师辛勤劳碌,陈青柠也耻于躺床划水,一个鲤鱼打挺回到桌前,打开王安睿的观察表。   复盘须臾,陈青柠开口:“今天郁北跟尹自华的交流方式,我能试着对王安睿用用吗?”   “难。”   “因为每个小孩发展不同?”   “对啊。”瞿宵打了个哈欠,保存文档,余光这才瞥到她,惊悚问:“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陈青柠难以置信:“我都过来十几分钟了。”   瞿宵不再言语,视线指向她屏幕:“还在操心你的王安睿同学?”   “对啊……”陈青柠托腮。   “今天周末,”瞿宵淡声:“我要是你,我大概会跟他妈妈通个电话。”   陈青柠双眼翕眨。   “加都加了,老师额外关注自家小孩,家长也会高兴吧。”   “你之前又说最好不要加。”   “逃事啊,”瞿宵坦诚:“我没那么高尚。”   那郁北为什么总是在场?   明明已经脱离他的管辖范畴,却又觉得他无处不在。吃完午饭,陈青柠把想问的问题涂涂改改,在本子上列好,才发给王安睿妈妈,征求能否通个电话。   中途瞿宵端着海底捞自热碗从她身后路过,啧啧称奇:你这执行力,天生的老师料子啊。   陈青柠没有接话。   其实这个习惯出自郁北,每回有关于学生或班级的疑问,他都让她提前做个问题简纲,他统一答复。   她那时说:你明星吗,当我做杂志专访?   郁北回:集中处理,节省时间。   写到第四条,陈青柠停住笔尖:怎么都跟上午郁北问徐佳慧的那些问题大同小异?只是她的这些要更日常。   王妈妈很快回复了她。   真正关于王安睿的信息,陈青柠只得到寥寥数语。女人在接送的家长中十分干练整洁,可电话里的她,语气却像要干枯了:   “陈老师……你别问我了,我现在都怕看到他……他一在家我就精神紧绷,他不闹我难受,他闹了我更难受。说句不好听的,他在学校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陈青柠说不出话来。   她眨了下眼,才发现有很烫的东西汩了出去。   通话姿势维持太久,陈青柠腰酸背痛,她对着记下来的文字发了会儿呆,给沈敏华发了条“妈妈,我爱你”的微信,才栽倒在桌上,喃喃:“好累,我想放暑假……”   瞿宵马上接:“我也想放暑假……”   “放暑假……”   “暑假……”   —   【哥,你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收到妹妹微信时,郁北正在办公室出卷。期末月,各项校务接踵而至,郁北每天脚不沾地,周末恨不得拆成72小时使。得亏林校思虑周全,招来程老师帮顶一阵,不然还没休假,他肯定先累趴。   他点开下方的绿标,又去看日程安排:【6月25日】   刚要退出日程表,视线定在本月第一排那个红笔记号的日期上。   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他恍惚一下,回到微信,一如往常关心:你呢?   郁南回:我们学校7.5才放。   郁北眉梢微抬:这么晚?要去接你吗?   聊天框里跳出一个格外开心的小狗摇尾巴表情包。   郁南:现在就来接我吧。   郁南:我在你们学校传达室。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0章 第五十粒星 粉色花结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郁北来不及思考,当即下楼去接妹妹,操场上传来小孩的喧闹, 他专注地聆听这些, 只为盖住过速的心跳。   立夏后的碧空,眩得双目昏花,他眨眼滤了滤, 才望清传达室门前的郁南。   保安陪她站着, 瞄见郁北,一老一小双双招手。   郁北加快步伐。   近半年没见妹妹, 她气色似乎比之前要好,水蓝色的防晒衫将她面色衬得晃白,笑容也是。   “怎么不去里面等?”郁北习惯性想接过她的双肩包。   郁南摇头莞尔, 护住肩头的包带:“想第一时间看到哥哥。”   郁北跟着微笑:“怎么过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郁南左耳, 她束着整洁的马尾, 耳蜗外机毫不遮掩地贴在外面。   视线滑回妹妹脸上, 她仍是眉眼弯弯:“来看看你啊。你都来这边两年了, 我一次没来过。”   郁北不由百感交集:“视频里又不是没说过。”   “我来的还蛮巧呢, ”郁南远眺:“正好下课么?”   “嗯。”陡然想到培智办公室就在一楼, 郁北左移半步:“过会儿上课铃就要响了。”   保安放心地回了传达室。   郁北则领妹妹往校内走, 他换另一侧楼道上楼:“下节有我的课, 你在办公室等我还是去我寝室?”   这般说着,他顺势取出裤兜里的一枚钥匙,忽觉不对劲,刚要收回——   郁南已有所察,惊奇问:“你还用这么粉嫩的挂件?”   那是一只打着繁复花结的流苏坠饰,系在钥匙的孔眼之中, 不像哥哥惯常会用的东西。他行事极简且注重功能,几乎不用多余配饰。   “学生送的。”郁北停一秒,面无波澜地将钥匙递过去。   郁南将信将疑地握入掌心。   来到二楼走廊,视野开阔许多,郁北扬手提醒:“看到那栋红白色的小楼了么,我住二楼第三间。”   防止妹妹找不到,他说出具体房号。   “知道了。”郁南撑住栏杆,举目深嗅:“你们这儿空气比仙林好多了。”   郁北见她陶醉:“毕竟乡下。”   郁南回看他:“我放假也要去县里支教。”   郁北诧然:“哪个县?”   郁南说:“宝宜。”   郁北打开手机地图搜了搜,“离你们学校不远。”   郁南颔首:“就在苏省。”   安排妹妹在办公桌坐下,郁北给她倒了杯温水,交代三两句,才踏着铃声步出办公室。   后颈小片湿濡,而他才有余暇感知,他长舒一口气,反复在脑中确认宿舍的物件是否收匿妥当,才按回忐忑,快步走向教室。   —   一上课,整栋教学楼就静谧下来,窗外只余农田拖拉机的响动,还有依稀学生活动的动静,郁南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水,走向窗户,遥望油绿的山峦。   她没有看错,哥哥清减了好多。   她拿出衣兜里的钥匙,捏起上方的吊坠,对窗端详。结扣里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晕,即使盘得十分紧密,下方的流苏都有点磨毛了。   她把它扣回手心,拿上椅背的背包朝外走。   校内小而清净,比起她如今的大学,如同蘑菇身上落下的一粒孢子,原来哥哥就在这样微渺的养分间,做一棵高大的树。   郁南与有荣焉地微笑。   没花多少时间,郁南逛完整片校区,又折回传达室,询问门卫校长室在哪,想去拜访过往的恩师。   在行政楼一楼,郁南先给林校长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听极快,语气相当意外:“小南?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林老师,我来白河啦。”她直爽而大声地告知。   “你啊你,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林彧章直接下楼接她,喜出望外地打量:“又长高了。”   郁南温煦地笑笑:“我连我哥都没讲。”   “学校放假了?”林彧章奇怪:“还没到时间呀。”   郁南跟在他身边,一边看楼道墙上那些学生手工作品的照片:“特地来的。”   林彧章会意一笑:“蔺教授派你来的?”   郁南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两人并排拐上三楼,郁南道明来意:“这几次跟哥哥视频,他看起来挺累的,林老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林校笑叹:“学期末嘛,事情多。”   他领着郁南在办公室坐下,特意去了趟旁边会议室,拿了常温的雪碧和可乐进来,问小姑娘喜欢喝哪个。   郁南不好意思,直说不用,刚在哥哥办公室就喝水喝饱了。   林彧章在另一边单人沙发坐下:“那林伯伯就都放在这啦,你想开哪个开哪个。”   寒暄几句大学专业和生活,林彧章歪过脸问:“去过你哥办公室了?”   郁南点点头。   “学校也参观了?”   “嗯。”   林校转开保温杯盖子,呷一口:“怎么样?”   郁南赞许道:“很好啊,很新。”   林校笑呵呵。   郁南赧然地抠挠额角:“我跟我哥一样嘴笨。”   林校搁下茶杯:“你不笨,你哥是真笨。”他没忍住挖苦:“讲课头头是道,感情上跟没开窍似的。老大不小的了,再这样下去,蔺教授真要亲自来我跟前讨说法啰,怪我耽误他儿子。”   郁南听出他画外音,无声地笑了。   她将手抄进衣兜,摩挲着那枚新鲜罕见的挂坠,侧向林彧章:“我哥真没动静啊?”   “其实学校有个女老师,活泼漂亮,跟你哥一动一静的,看着有点意思,”林校手覆到膝上,轻悠悠啧一声:“但我看他不怎么主动,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郁南瞪大眼:“谁啊?”   —   “是这学期过来的实习生,你哥带了三个月,最近转去培智了。”   林校的话在郁南心头徘徊,她低头观察掌心的钥匙扣,不知不觉走回教学楼。   此时尚未下课,各间教室门窗闭合,通透玻璃后,每个班都有老师在黑板前声情并茂地授课。   郁南在培智办公室停下。   门扉半掩,她往罅隙中看一眼,有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坐在办公桌后,专心操作笔记本电脑,她叩叩门板,对方抬起脸来:“找谁?”   郁南轻推开门,缓步走进去,自我介绍:“我是郁北老师的妹妹。”   那位男老师忙起身接待。走来近处,他察觉到她耳后的设备,简单地打手语问好,并坦白:“我手语很一般。”   郁南摇了摇头,指耳朵:“我基本听得到。”   男老师暗中松了口气,说自己姓严。   郁南弯起嘴角:“严格的严吗?”   严璟也笑:“严于律己的严。”   郁南声称自己来拜访哥哥,顺便参观学校。   “你还在上学吧?”严璟不敢怠慢,又仔细看了看她:“刚才我还以为是学生呢。”   郁南回:“我都二十三了。”   严璟说:“完全看不出。”   郁南打趣:“我这个年纪,当老师更合适吧。”   她面色自然:“白河特校欢迎我这么大的老师吗?”   “欢迎啊,肯定欢迎,”严璟连连颔首,回头看一眼陈青柠花枝招展的“痛桌”:“我们办公室还有比你更小的呢。”   郁南视线一掠而过,略作诧异:“是嘛?”   严璟有些惊奇:“你这个当妹妹的不知道?”   郁南眼里困惑更深。   严璟说:“你哥之前带的实习老师。”   “唔?”郁南歪过脑袋,似在细细回想:“好像听他提过,叫什么来着……”   “陈青柠啊。”   —   钥匙被郁南放进了背包,好像再多贴皮肤一秒,都会被那朵花刺到。她喉头哽塞,迎着走廊黑白交错的光块往深处走去。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大脑里回闪着这两个信息,如同断帧的电影。也许只是同名呢,即便她刚在手机里搜索过特校信息。   她一刻不停地安抚自己,直到一滴热流从下颌坠落。   郁南抬手揩了揩,是汗珠。   她立在培智中班外的石柱之后,被阴翳没过。   深埋的记忆在倒读,砖是页,履为字,把她引向不远处的窗扇——陈青柠,她永远如此昭彰,如此瑰丽,几乎不需要另外的甄别,总是人群中最耀眼,最刺目。   她长大了。   她真的在长大。   纵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向讲台,偶尔倾看身畔的小孩。   纵使一次次隔着屏幕,参与了她的成长,见证她的怪诞和璀璨日渐膨胀。   但真正见到有血有肉的她,郁南无法自控地感到亢奋和惶恐。   她在发抖,鼻息渐重。   郁南不敢再看,转身离开原处。   —   郁北心神不宁地熬着课,最后十分钟,他布置随堂作业,拿了张凳子坐到讲台后。   学生埋头疾书,班里落针可闻,他蹙眉看一眼窗外,取出手机,垂眼瞥向屏幕。   郁南没有发来新消息。   郁北看向置顶,拇指一滑,暂时将这栏设为不显示。   他默不作声地扫过学生,最后落在葛灵希身上。她头顶的发饰在闪烁,极为惹眼的一小块,似乎就是陈青柠在饰品店挑的。   而他打算送给郁南的那两枚珍珠一字卡,还放置在寝室抽屉里。   郁北把手机收回去,撑着额角,不断看另一只手的腕表。   下课铃响,他立即起身,打手语让张启航收作业本,凳子都没收,径直走出教室。   念及妹妹还在苦等,他不由加快脚步。   来到办公室门前,郁北站定。   桌后空无一人,只有两只麻雀在窗台啁啾。裤兜里的手机轻震一下,郁北不假思索地取出。   郁南:我遇见你之前的实习生了[红脸微笑]。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戴墨镜 200个红包 第51章 第五十一粒星 穿透【二更   课上到一半, 陈青柠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瞟了眼王安睿的发旋,又瞟向讲台上朗声授课的瞿宵,慢腾腾举起右手。   瞿宵噤声看她:“说。”   陈青柠眼珠偏了偏, 不甚自然地按住小腹, 勾出复杂的笑。   瞿宵瞬间心领神会,下巴示意她座椅。   陈青柠臀部悬空,转脸看一眼, 又飞快回正, 摇摇头。   瞿宵这才同意她出门。陈青柠迅疾穿过讲台时,她小声嘱咐了一句, “快去快回。”   陈青柠同样轻声细语:“我争取。”   她迎着晴空奔出教室——还不能走太快,陈青柠迫不得已换成竞走姿势,目不斜视地往宿舍逼近。   快到楼前时, 她远远望见楼道前站了个人。   一个扎着大光明马尾辫的女生, 身形纤瘦, 肤色在日光下尤显洁白。朝她走近, 陈青柠留意到她耳后的耳蜗外机, 不由多扫两眼。   这一对视, 她发现女生也在看她。   她立在高处, 一瞬不眨地目迎她走上台阶。   她的眼眸在镜片后颤动, 手指死攥着背包带, 似有期许,又像有口难言。   陈青柠猜她是不是需要求助,停下身,慢慢组织手语:“你是学生吗?”   女生清汤寡水一张脸,装束也极为简素,白T恤牛仔裤, 瞧着跟听障高班的学生差不多。   她沉静不语,只是看她,唇色淡得发白。   陈青柠更为困惑,指了指楼道门,口齿清晰:“你找谁?”   女生终于开口,语气淡然:“我是郁北的妹妹。”   陈青柠愕住,友好的脸黑臭一秒,旋即调整回来,细眉微扬:“你在等郁老师?”   女生点点头。   陈青柠仰头看看不太好客的灼日:“你去里面等吧,这边晒。”   女生摇摇头。   正想再说些什么,小腹倏然涌动,陈青柠顿觉不妙,连忙跨入楼道。   再出来,她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凳,放到郁北妹妹腿边:“你坐着等吧。”   掀高眼帘,郁北妹妹还是目不转睛地胶在她脸上。   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陈青柠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急着处理生理事故:“我月经弄裤子上了,先上去啦。你哥应该快下课了,祝你玩的开心。”   撂下话,她风一样闪进楼道。   —   郁南的手心渍满了潮湿,指腹被掐出好几道淡红色的月牙,等陈青柠完全走出她视角,她才如释重负地折弯腰背。   胃隐隐作痛,眼底积盈出烫意。   郁南将它们逼回去。   她微弱地勾唇,她根本没认出她来,她完全不记得她了。也不像装的。   她本来并不觉得太阳晒人的。   可当陈青柠主动跟她说话,语气那么轻盈,眼神那么清白,面孔那么灿亮,她只觉得太阳偏心,它洗涤着陈青柠,却始终灼烧着她。   下课铃遽然响起,郁南周身一颤。   经年的余波,在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后趋缓了,她内心的幽潭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可笑,平静到可怜。   她给哥哥发微信,告诉他,她刚刚亲身经历的事实——他花结里的镂空,他视频里的闪躲,他避而不谈的消瘦。   他谎言的背面,挂着另一张她不知道的镜子。   眼前光线缠绕,郁南的思绪变得迷离。   手机的震动惊醒她的恍惚,她垂眼看,是哥哥打来的微信语音。她淡然地接通,靠在耳边。   “你人呢?在哪?”哥哥的声音微喘着,焦急不已。   郁南回答:“在你宿舍门口。”   也就晃了下神的功夫,走道尽头的人,换成了哥哥,他大步生风,唯恐慢了似的奔过来。   他鬓角湿了,眉心紧蹙,端详她片刻,才缓了口气:“怎么不去我寝室里等?”   郁南静静地看他,唇瓣嚅动:“我怕看到什么,又怕看不到什么。”   郁北惊怔失语。   他眼眶骤然红了,颓恼地摸一把头发,伸手按住妹妹肩胛,把她轻轻揽到身前。   “对不起。”他扼制着偌大的恐慌和痛楚,只是低语:“对不起……”   强憋的泪水,无声地渗进了哥哥的衣服。   —   郁南安静地注视着水缸里的鱼,手指在玻璃外壁来回滑动。食指走到哪里,两尾鱼就跟到哪里,很殷勤,也很笨拙。   郁北倒了杯水给她,又问她要不要吃巧克力。   郁南靠向椅背,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郁北瞟了眼妹妹带进来的塑料凳,问:“这哪儿来的?”   郁南展开个笑:“你的学生拿给我的。”   郁北敛目不语。   寂然几秒,他提着那张凳子,在郁南对面坐下。他翻转着手头那片未拆封的巧克力:“你遇到她了?”   “什么时候?”他问。   郁南没有隐瞒:“就刚刚,她回宿舍有事。”   完全难料的巧合。   就像他们三个。   郁北把巧克力抄兜里,接着问:“你们有说什么吗?”   郁南抬眼:“我说我是你妹妹。”   郁北沉默。   郁南挤出复杂的笑意:“她不记得我了。”   闻言,郁北认真地端详妹妹:“你长大了。”   郁南吸了吸鼻子:“但我一下子就认出她了。”   郁北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可能她的外貌跟小时候还很相似,所差无几,但陈青柠的小时候,也是郁南最不愿意回首和正视的小时候。   郁南的手指抚摩着钥匙扣的流苏,“她送你的?”   郁北“嗯”了一声。   郁南不声不响地把钥匙还回来。   郁北微怔,接回来,又搁到桌边。   郁南朝那看一眼,“她好像不一样了。”   郁北没有接这句话。   “她给我拿凳子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哥哥。”郁南略显嘲讽地笑了下,“以前每次跟你出去,你也到处给我找地方坐。”   郁北捏紧了指节,很多东西,即使隐藏起原件,习惯的影子还是会掉出来,被曾经见过它们的人认出。郁北看向地面,妹妹的帆布鞋头蹭上了草泥,她一定是从下车点走来了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翻山越岭。   他心口窒息,疼到无以复加。   郁北不想问她怎么发现的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的珍珠,才能圆滑地安于蚌肉间,而腐烂的、尖锐的,终有一日会洞穿躯壳。   郁南似有诸多不解,她凝望了一会儿洁净的阳台,提出另一个疑惑:   “你开始就知道这所学校是陈青柠爸爸的吗?”   —   郁北知道。   在魔都精卫中心任职的第一个凛冬,他几次收到林彧章的微信或电话,问他想不想将迄今所学,浇灌到真正缺水的土地。   郁北工作忙碌,常常深夜才有空回林彧章消息,婉拒长辈的邀请和诚意。   给过几次准话后,林校不再叨扰,只将白河特校的公众号发给他,希望他有空看看。   郁北抽空看过一次。   他坐在出租屋的吧台边,一边小酌,一边读完了第一篇文章,不算流利的文字介绍了这间初步成型的特殊学校,内含几张插图,摄有校园各处。   他注意到白河荣誉企业家陈裕恩的名字,感到眼熟,于是打开电脑查找。   半个钟头后,他删去这条链接的聊天记录。   妹妹第二次休学,父母曾陪她做过多次心理咨询。在心理咨询师的循序引导下,她偶尔提及一位名叫陈青柠的同班同学。   蔺兰开回到家,问郁北:你听你妹妹说起过这个女生吗?   郁北没有随意透露郁南的日记,只是摇头。   郁怀韬给女儿之前的班主任打电话。对方言之凿凿,声称不存在霸凌的情况,班上这个叫陈青柠的学生,虽然不安生,但从未欺负同学。   父母不放心,私下委托人脉,确认班主任的话是否属实。   也因而知晓陈青柠家境不俗,其父陈裕恩就差为女儿翻新整座校园。   本着对老师和学校的基本信任,父母停止追查,此事再无后文。   而陈青柠这个酸而刺人的名字,也覆进了纸页深处。   那时的郁北,对林彧章结识陈裕恩的事毫不知情。   只是,博士毕业的那个盛夏,他偶然刷朋友圈,发现林彧章从星桥融合机构提前退休,如今想来,也许就是为筹措这所学校。   在医院的日子,充实又繁冗地重复着,日日夜夜,形形色色,欢乐、悲伤、平静、愤怒,郁北记录和分析着见到的每个人。有一段时间,一闭上眼,就是人脸与量表,还有嘈杂的絮叨与倾诉,夹杂着笑和哭。   有一天,梦里的他,孤身坐在空荡晦暗的评估室,填写着属于自己的测试。   白屏扎眼,黑字迷眩,结果弹出来前,他惊开双目。   喜欢喝酒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工作第一年的寒假,郁北回家过节,彼时郁南将升高三,除了除夕夜出来吃过饭,其余时间都在卧室潜心苦学。   郁北每天削果切送到她房间,偶尔坐一会儿,辅导她题目。   几年时光白驹过隙,郁南的听语能力恢复极佳,除去偶尔漏听一两个音节,在不那么吵闹的场合,她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个新年,林彧章也从徽州返杭,约郁家人聚餐。   酒足饭饱,郁北当起代驾送林校回家。   “都会开车了。”林彧章在副驾慈爱地看他。   郁北嘴角微弯:“我大一暑假就学了。”   “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   郁北不可置否。   两人没有马上回家,停在路边的清吧喝酒,郁北本意推拒,“我喝了还怎么送你?”   林老师只是一个劲摆手:“我叫代驾,你今天就当小北。”   “不是郁医生,不是郁博士,就是郁北。”他像个老友,热络地跟他碰杯。   林彧章果然有备而来。酒过三巡,他推心置腹,又跟他说起白河特校这道坎,说起这弯他无论如何都想搭起来的心愿桥。他泪眼朦胧:   “我小时候在镇上长大,见过很多人,不止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谁家有个傻子,谁家有个聋子,可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也没人在乎他们能学点什么。反正就是关起来,别让街坊邻居看见,别给家里面丢脸。没良心的巴望着他们早点死,有良心地就这么养着。反正养啊,熬啊,熬到大人老了,孩子老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郁北安静地看着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林彧章搓拭着通红的双目:“我接这所学校,想把它办起来,不是为了做慈善,我只是觉得……”   老人嘴角纹路颤栗:“至少,至少得先有人把他们叫对吧。”   郁北只在杭城待了三天,初四他开车回到魔都,交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没两天,他接到同事的电话。   同事是他的师姐,同样毕业于北师大心理专业,丈夫出国深造,而她怀胎七月余。   当日她突发宫缩,一阵紧过一阵,痛到直不起身,联系不上老公,父母又远在陕北,朋友春节返乡,翻遍微信列表,身边竟没一个能依靠的人,最后只得拨给平时独来独往但做事靠谱的师弟。   郁北当即驱车载她去往医院,确认师姐在病房住下,情况稳定,他下楼散心。   每家医院的走道,都像个旋绕不止的万花筒,世间万象层出。郁北抄兜而行,忽的听见一旁诊室传来悲戚的呜咽。   他驻足查看,是两位衣裤灰白的男女与医生隔桌而立,男人面色迷茫,女人涕泪横流。   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双眼乌亮,无邪地吮吸着拇指。   医生说:“出生后的筛查没做,后续复查又没跟进,拖到现在才知道左耳有问题,已经晚了。”   爸爸着急地问:“那医生,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说:“恢复听力没什么办法了。后面尽量干预吧,别再拖了。”   郁北走出廊道,出神地看了会儿冷白的天幕,身畔行人如梭。   当晚再回出租房,他给林彧章打了个电话。   —   “那个晚上就做了决定,想来白河教书,”郁北口吻平淡:“大城市有很多个郁北,也有一套成熟的系统,但白河没有。就像林老师说的,我也想叫对他们的名字,想带着他们学点东西。”   郁南泪如急雨,无知无觉地下坠。   郁北倾身上前,抬手想为妹妹拭泪,想起指腹有粉笔灰,回来还没来得及清洗,他收回去,换了纸巾。   郁南的泪水却无法停止,她死咬着唇,泣不成声:“哥哥,你真的……”   她抽噎了一下,依然想确认清楚:“真的喜欢她吗?”   郁北动作骤止。   他握着半湿的纸团垂手,上面妹妹的泪还带着热度。他掐得关节发白,像要用掌心护住这热度,也挤掉这热度。良久,他的指节放松了,虚拢着。   如果必须穿透,那就穿透吧。   “嗯,”他平静地承认了,坦白了,确认了:“我喜欢她。我喜欢陈青柠。”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2章 第五十二粒星 青色月亮   二十岁之前, 郁北坚定地认为,诚实与自私相悖。倘若一个人只考虑自己,那他很难不欺瞒他人;如果一个人绝对诚实, 那他定然是高洁之辈。   但他忽略了另一面。   对自己诚实, 往往与自私比肩。   他不擅长撒谎,因此不爱说话,多说多错, 错漏的窟窿, 需要胶布去补,当洞越来越多, 胶布也越撕越薄。   最后只剩一卷空纸芯。   他宁愿把内心用石头填实,也不想被利己的虫子蛀蚀。   上大学后,他参与了很多个案, 他发现人心远不止一种质地, 有人像苹果一样清脆, 有人像棉丝一样细软, 也有人爬满了蝼蚁, 千疮百孔。   在北京的很多个夜晚, 他会反复模拟郁南的心。他想或许是无风的, 有清澈的湖水, 水边有草地和垂柳, 但没有早上。   她的夜空,始终有一轮月亮,盈凸月的形状,颜色发青。   有时逛超市,他会在蔬果区看见体积差不多的两个“月亮”,并排封在透明果盒里。   也是那时, 他意识到:   它不只是郁南头顶的月亮,也在他的天空映出了残影。   与妹妹不同,郁北的天空大多是清白的,不晴朗,不阴灰,非常干净也非常无聊的白色。   在这片无瑕的世界,他感到安全。   白色,能够还原出所有颜色;   也可以像大雪,覆盖所有颜色。   来到白河后,白变得更白了,孩子们的一切是铅笔画,涂抹在他的世界。被误写的部分,他用橡皮擦淡;本就清晰的纹路,他用勾线笔加深。   就像在字帖上描红,郁北安静地体会着这些。   四个月前,接到林校带教通知那天,那瓣若有似无的残影刹那显现,郁北抵触地回应:没其他老师了?   林彧章说:老陈看了一圈,除了你没中意的。我估计也就你管得住他女儿。   郁北许久不言。   林彧章又打来电话劝:“陈小姐养尊处优的,估计待不到半年就走了,忍忍。”   林校对往事一无所知,郁北也不好开口,百般不愿地应下来。   郁北听过很多次“忍忍”,   早已习惯了“忍忍”。   他一直以为,只要“忍耐”,刀刃就不会对准他人。   但此时此刻,当他放下“忍耐”,那股摧毁的力量碾过来,疼痛却也酣畅。他撕碎了那个无瑕的世界,那个勤勉的儿子,那个踏实的同事,那个持重的老师,那个无可指摘的兄长。   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悬崖边彷徨,收集碎玻璃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   那些碎玻璃拼不回郁南,也照不清陈青柠。   镜面里浮现的,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他自己。   在郁南的天空经年高悬的青色月亮,也在他的世界洇下墨点。当那点青色越晕越大,越染越深,他也慢慢地,跟在后面,看清了那片白色世界的边缘。   ……   兄妹俩沉静地坐着,很久不发一言。郁南嘴角下塌,潸意不断冲刷着她,好像一道湍急的河流,可她却哭不出来。   她没有再看哥哥。   陌生吗?也不是,但她确实心脏发凉,血液发凉,周身的皮肤也在发凉。   她只能倔强地盯着墙角,把情绪支在她可以承受的高度。   不知过了多久,郁南呼喘了一下,问:“她喜欢你吗?”   郁北顿了顿,看向她,摇摇头。   “不喜欢?”   郁北说:“我不知道。”   郁南报复式地说:“我跟她提到我是你妹妹,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声音轻得像片薄冰:“她听见你名字就不高兴,说不定她讨厌你。”   看吧,也变得无知的哥哥。   就算你被她吸引,为她着迷,她也未必把你放在心里,珍惜你,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郁北神色无波。   过了会,他想起裤兜里的巧克力。他把它取出来,剥开了,递给郁南。   郁南凄然地接了过去,含进嘴里,又苦又甜。   苦更多,还是甜更多?她口腔里没味道,分辨不出来。   郁北没有办法:“我要去上课了。”   哥哥甚至还没来得及吃饭。泪水再次漫出来,郁南突然很想把外机摘掉,这样就不用听见哥哥的无力,溃堤和被逼到极点的叹息。   郁北换了张干净的纸巾给她,随后站起来,拉开抽屉,取了件东西过来。   郁南垂眼,是一条手链,五色彩绳编织的。   “在这休息一下,我上完课就回来。”   他托起妹妹的左手。纤细的手腕内侧,还有多年前留下的浅白色疤痕,他小心地把手绳系在上面,温声:   “端午节要到了,跟班里小孩一起做的,百毒不侵。”   —   回到教室后,陈青柠一直有些在意。   她更衣完毕下楼,郁北的妹妹就没了踪迹。大概已经被郁北接走了?她如是猜测,心不在焉地回了教学楼。   午饭时间,她远远望见从食堂大门进来的郁北。   瞿宵看她反常,跟着回头,一眼锁定人群中的郁仙鹤,拿勺子恐吓陈青柠:“看看看,把你眼睛挖了。”   陈青柠收回视线,没有把偶遇郁北妹妹的事告诉瞿宵。   郁北没带着妹妹出现。   或许有意遮掩,或许妹妹已经离开学校。   不管是哪一种,陈青柠决定替他保守秘密。   但下午回到办公室,严老师主动唠嗑:“今天上午郁老师妹妹来我们办公室了。”   陈青柠耳朵一竖。   本还趴桌小睡的瞿宵戴上镜架:“亲妹妹?”   严璟回想一下:“对啊,而且……”他指指耳朵:“他妹妹戴了人工耳蜗。”   瞿宵惊讶,串起前因后果:“难怪郁老师来特校教书。”   严璟沉吟:“但我看她说话很清楚,应该是后天听力问题。”   陈青柠吸一口雪王,岔开这个话题:“没人好奇王安睿今天的上课情况吗?”   瞿宵白她一眼:“无人。”   陈青柠拿吸管纸壳丢她:“你还是不是我敬业的带教?你还是不是王安睿辛勤的园丁?”   瞿宵心思纯粹:“我现在只想当瓜田里的猹。”   “有什么好八的,听障人士,我们学校很多啊。”   瞿宵瞬间觉得不对劲,斜眼看陈青柠,脸上写着“你有问题”。   严璟点点头:“也是,其实就是第一次见,有点新鲜,小姑娘很礼貌。”   —   下午一有空,陈青柠就会回忆郁北妹妹的样子,可能因为阳光太强,只是打个照面,对方五官客观来说也不算出众,她的模样已经在她脑中含糊了。   她又想,要不要问候一下前带教老师,顺便关心关心他妹妹安置妥当没有。   最后她选择去看楼道的凳子是否已物归原处。   吃完晚饭,她让瞿宵先上楼,自己走去了宿管处。教师楼并未聘请宿管,这间屋子形同虚设,常年门扉虚掩,用于储藏杂物。   凳子就是从这儿搬出去的。   她还把表面大擦特擦到一尘不染,才端出去。   她陈大小姐向来使唤人,从没服侍过别人。   如此照料他老妹,很够意思吧,郁北。   陈青柠巡了一圈,都没找到那张红凳子,刚要打道回寝,拐角进来个人。   陈青柠抬眼,目光结结实实与他撞个正着。这好像是他们闹僵后,她第一次拿正眼看郁北。他的正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癯了。   陈青柠注视着他。   郁北也在看她,逆光的眼神清幽幽的:“你怎么在这?”   陈青柠不遮不掩:“找给你妹的凳子。”   他好像对此并不知情,提高手里的凳子:“这个?”   又问:“你要用?”   陈青柠噤声一秒:“不要。”   她强词夺理:“我拿出去的,当然要检查一下有没有放回来。”   郁北说:“现在回来了。”   陈青柠不咸不淡地“喔”一声。   不算仄窄的过道,郁北与她擦肩而过,把凳子放回墙角。俯身的一秒,他突地有点儿昏眩,保持这个姿势缓解两秒,他直起身。   回过头,陈青柠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近,只说:“怎么不回去?”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妹呢,走了?”   郁北静默一霎:“去林校家了。”   陈青柠很是意外:“她跟林校很熟?”   郁北“嗯”一声,唇瓣轻轻动了动:“你呢,在培智班怎么样?”   有鸟拍着翅膀从窗扇后掠过,两人间的空气,却寂静了一瞬。   远处的悬日落山了,这天要结束了。   陈青柠心头滑过无数溢美之词,想全部拿出来刺他。可郁北立在半片琥珀色窗影里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虚弱,所以她只吐出三个字:“很好啊。”   郁北点了点头。   “你呢,郁老师。你好吗——?”她还是忍不住刺了,扬起眉梢。   郁北却平白无故地笑了,笑把他的目光吹去了别处。再看回来,他面色淡静:“现在还不错。”   —   陈青柠捧着突突跳的心回到宿舍,笑什么,有病吧,她靠回椅子,翻书开机,继续钻研明天对王安睿的干预。   他妈妈说他喜欢叠纸巾。   陈青柠今天稍作尝试,在他上课五分钟即将趴桌时,递了张纸巾给他。   他果然来了兴趣,接过去,但瞥见上面原本就有的折痕后,他神采骤失,把纸拂去桌缘。   陈青柠眼睁睁看着那张纸飘落。   她把它捡起来,小声问:“王安睿,你不喜欢吗?”   扑通一小声,给她的答案仍是后脑勺。   陈青柠崩溃地闭了闭眼。   把这一系列反应记载到表格里。   看了会儿ABC表,陈青柠神思飘远,想起刚才跟郁北的碰面,无端笑出了声。   完蛋。   她也刻板行为了,想把这次偶遇拆分成ABC,前事是陈青柠查看凳子是否回来,行为是陈青柠大驾光临宿管处,后果是郁北也出现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凄惨,凄惨得她怎么这么痛快呢。   ……好吧,也没有很痛快。   如果郁北是因为她的离开睡不好吃不香,那他为什么不道歉,不主动联系她,不承认他的不舍和思念?   假假假!   陈青柠给心里的ABC表画个大红叉。   刚要翻出镜子品一品她那令郁北都难逃一劫失魂落魄的神颜,电脑里忽的传来QQ消息提示音。   她扒拉鼠标,点开来。   一个从没聊过天的好友,网名叫Muffin,头像是戴耳机的白色米菲兔,只给她发来一句话: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陈青柠的QQ头像也是兔子,持粉枪戴粉墨镜的歪头垂耳兔,下方还配文字:不听话就崩你。   自从转战微信,她很久没更换过头像了。   对面谁啊。出现得这么没头没尾。   陈青柠疑惑地回了个问号。   那端再无动静。   两只兔头在空旷的聊天界面面面相觑。   好奇怪的一个人,陈青柠撑住额角,过去不时有好友冷不丁联系她,但从没这种莫名其妙的,他们通常会自爆身份说明来意。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点进耳机兔子头像的资料,发现她的居住地也是杭城。   难道是以前同学?   她摸摸鼻子,满腹疑窦地复制她的QQ号,粘贴到搜索栏。   有关Muffin的信息尽数跳出。   除开Muffin本人,下方还有一个名为【华文小学201X级5年(2)班】的群聊。   这不是她小学嘛。   Muffin是她的小学同学?   陈青柠戳进去,找到群成员列表,往下翻查耳机兔头像。   滑动的手指戛然而止,陈青柠瞳孔收紧。   头像后面的名字,是郁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郁老师也是一个很有内在风景的人呢。 200个红包 第53章 第五十三粒星 以怨报德   陈青柠的眼皮, 急促地翕眨起来,少顷,她恍然大悟, 难道今天上午碰见的女生就是郁南?也就是郁北的妹妹?   难怪她会那样盯着自己。因为郁南认出了她, 而她浑然不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陈青柠险些尖叫起来,从群成员列表点进郁南的聊天界面。   Muffin: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布灵布灵:?   哇。   陈青柠烫到似的,把手机丢去桌边。喝下一大口水平复心情, 她把手机捧回手里。   郁南。郁南。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试图唤回一些印象。   很稀薄,可以说是没有。这不能怪她, 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太多了,身边就没缺过玩伴,更别提交集甚少的同学。她本来就不喜欢念书, 进了学校注意力也都放在自己身上, 谁给她的正反馈越响亮、越热忱, 她才赏光多看对方几眼。   陈青柠一直觉得, 对别人过分关心, 就等于在给别人奖励。   尤其她这么漂亮, 这么有个性, 多搭理别人几句, 岂不是让对方爽飞了。   她打开郁南的资料页, 年龄那栏显示二十三岁,郁南不是她的同班同学吗?为什么会比她大两岁?   她想起今早瞟见的耳蜗。   本还空白的毛玻璃后忽然显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陈青柠一霎惊觉……小学某段时间,班里确实存在过一个耳朵不太好的女生……   但——   陈青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有限的记忆回复:   「你后来怎么离开了?」   —   郁南靠坐在林校家客房的床头,因为这句话, 她双目无法抑制地泛滥了起来。陈青柠果然不记得,她只知道她来了,她走了,剩余的、经历的、留下的,她全都不知道,她一直轻松地站在阳光下面。   轻松地被所有人喜欢。   连哥哥都不能幸免。   她抬手按了按湿漉漉的脸颊,回了个并无所谓的宽和的笑脸:我转学了。   对方很大条,诚恳地关心:为什么?   郁南讥诮地笑了一下。   这时有人叩门,是师娘,在外面温柔地唤:“小南,我切了西瓜,你要不要出来吃?”   郁南抽抽鼻子:“马上——”   “好。”   郁南又把另一边脸颊的泪胡乱抹去,刚要打字说“没什么”,手枪兔又跳出来。   陈青柠:因为当时在班里待得不太舒服?   郁南旋即捂紧双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呜咽出声:嗯,有吧。   陈青柠又问:那你现在呢?还好吗?   郁南分不清她的关心是真情是假意,或者只因为她是郁北的妹妹:挺好的,我现在念大学啦。   她尽量让语气轻快,像一朵花期的向日葵在摇曳,没有长年累月结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心眼。   就像此刻的陈青柠。   陈青柠:你好强啊。   陈青柠:我国内大学都考不上,去了美国水校还被退学了。   陈青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青柠:小S丢脸飙泪表情包。   她的话繁密如倒豆子,是郁南从未料见的自如的寒暄。   陈青柠:我今天还以为你是学校学生呢。   陈青柠:没认出来好尴尬!!   陈青柠:我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陈青柠:你在哪儿念大学啊?   她在那边输入又停止,自我拉扯好一会儿:你在现在的大学还ok吗?   —   郁南很礼貌,逐个回答了她的问题,陈词和缓,就像陈青柠今天见到的她,恬淡无害,挟着书卷气。   虽然不太记得住她的面孔,但气质是一个人能给到另一个人的嗅觉,陈青柠擅长记颜色,记香味,记氛围。郁南和她的哥哥一样,沉静,不浮躁,像郁北宿舍窗台的水生植物。   听障高班的向春至,也给她类似的感觉。   学霸都这样吗?   她又想起向春至。   郁南也跟她差不多吗?   烦,她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瞿宵见她一直对着电脑发呆,击掌问:“你今天怎么了?”   陈青柠瞥她:“我在想我英年早呆了,要不要买点鱼油吃?”   她马不停蹄地打开淘宝。   瞿宵建议:“给你前带教也买点吧。”   陈青柠挑眉:“他咋了?”   瞿宵挤挤嘴角:“他今天把要给严老师的资料错发给我了。”   “他故意的,”陈青柠冷嗤:“想要从你这拐着弯告诉我他最近很sad很疲惫,都开始犯低级错误了。”   瞿宵嘀咕:“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怔住。   她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她看到了。   他胸都瘦小了!   小了也好,最好瘦到干巴白斩鸡的程度再流入市场,她吃不到,别人也休想吃到原汁原味的。   整理好王安睿今天的ABC表,陈青柠继续自己的鱼油挑选大业,一盒三百八,两盒六百出头,好像买两盒划算点。   干脆买两盒吧。陈青柠一锤定音。   付款完毕,她问瞿宵:“你们门卫帮领快递吗?”   瞿宵:“你直接问我帮不帮拿快递得了。”   陈青柠冤枉:“哪有?我来这么久,第一次网购,我怎么知道?”她振振有声:“我们小区都是物业帮拿。”   瞿宵不跟她扯淡:“我都不在网上买东西了。派送太慢,到网点了起码两天才送学校传达室。别买了,你没多久都要回江浙沪了。”   陈青柠:“这么麻烦?网点在哪?”   瞿宵说:“大概离这边三公里。”   落后地区真的是……几天后,陈青柠一边嫌厌,一边把瞿宵的大黑车推出车棚。   她防晒措施齐全,裹成木乃伊版埃及艳后。   若非全副武装的细长人影里飘出一缕细声嗲语的招呼,守门的胡叔都没认出她来。   “去哪啊,陈老师——”他站在门檐下,哭笑不得地问。   “勇闯热辣白河。”她咻一下滑走。   墨镜后的世界变得不那么烫眼和炽白,陈青柠左右张望,拧转把手,把车速加到最大,任夏风袭面。   两侧浓绿的松柏都在迎接。   “喔——”陈青柠快乐地嚎了一嗓子。   下午县教育局举办研讨会,郁北代林校参加,正要驱车出门,见胡叔头顶热浪立在门前,就把驾驶座上还没开封的纯净水递出去。   “怎么不进去?”郁北问。   胡叔道了声谢,笑回:“刚给陈老师开了门。”   郁北稍愣:“陈青柠?”   胡叔点头:“是啊,她骑瞿老师车出去了。”   大中午的要跑哪去?   郁北眉心一蹙,看了眼车前窗:“她朝哪边走了?”   胡叔回忆两秒:“往左边骑了。”   郁北跟胡叔道别,将本要打往右侧的方向盘转向另一边,驱车出校。   陈青柠不愧为“行车不规范”的典型教材,正午日头酷辣,大道人烟稀少,她不靠右就算,速度更是风驰电掣。   郁北打转向灯,轻踩油门上前。   等到一大一小两辆车匀速并行,郁北降下车窗,提高音量提醒:“你慢点。”   二轮不敌四轮,话音刚落,车就滑到前面去了。郁北只能再踩刹车,一边留意右后视镜。   陈青柠耳畔灌满了风,半点儿没听见。她余光注意到一旁的黑色SUV——这车怎么回事,靠这么近?想逼停她这台小电瓶?搞车道霸凌?   还是隔着这么严实的防晒衫都看出她美丽的容颜?女司机果然是一种处境。   陈青柠隔着墨镜,细瞧车屁股,居然是郁北同款车型,开奥迪Q5L的没一个好货。   她扭转把手,冲到大车左边。   来啊。战斗啊。   她迫近那辆车驾驶座一侧,刚要对里面的讨嫌司机做个国际友好手势,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严肃清俊的脸。   并且,分外眼熟。   “往右。”他不容置喙地说。   陈青柠一时失语,当即反咬:“右车道都被你占了!”   郁北往右看:“我占了?”   既已血口喷人,那就喷个痛快。陈青柠先声夺人:“对啊,不然我干嘛来这边?你把路全挡了。”   郁北无言,反正已经习惯她的恶人先告状,他放慢车速。   小车上的包扎人扭回右侧,不再当中心霸主。   郁北淡笑,降至20码,缓缓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陈青柠瞥着后视镜,感觉那黑车像条油光水滑的比利时牧羊犬。   还尾随她停在网点。   挺变态的。   快递网点是一间粮油店,快递全摆在屋内,陈青柠跟银翼杀手似的推门而入,找到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快递的店主,酷飒摘下墨镜,居高临下:   “帮我找一下白河特殊教育学校陈青柠的快递。”   店主抬头:“单号。”   陈青柠破功,手忙脚乱地摸找手机,报给他。   拿着小盒出来,Q5L车主已立在门外,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层峦叠翠,山尖绿得像要滴下来。   陈青柠也若无其事地掂两下纸盒:“你也取快递啊?”   郁北侧过脸来:“拿到了?”   陈青柠:“嗯。”   他被她的天线宝宝造型逗得想笑,忍了忍,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车会开吗?”   陈青柠张口结舌:“瞧不起谁呢。”   郁北把车钥匙交出去:“开我车回去。”   陈青柠眨了眨眼,没接,只是奇怪:“那瞿宵车怎么办?”   她看外边:“你后备箱也放不了这么大车吧。”   郁北说:“我骑回去。”   陈青柠突然感谢她的防晒衣包着下半张脸,不然被郁北看见她嘴角擅自营业,可就太丢人了,她弧度同样很大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语气冷艳:“不用了,晒晒太阳补钙。”   郁北很真实地疑惑了一下:“真能晒到?”   陈青柠想给他一拳。   她忍不住挖苦:“包成这样都能认出我啊?郁老师。”   郁北语气淡定:“瞿宵的车不是瞿宵在骑,还有谁?”   “现在多个你了,”陈青柠伸出手:“钥匙拿过来。”   郁北搁到她手里。   陈青柠圈回去,又说:“手也拿过来。”   郁北浓眉微挑,把空掉的手重新递回去。   陈青柠以怨报德,把纸盒按给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郁北:“……”   郁北:“放车里不行?”   陈青柠:“不行。”   郁北没有计较。   陈青柠义不容辞地登上驾驶座,车厢内确实凉爽宜人得多。调节座椅时,她偷偷回望侧后方的郁北。   什么可恶的比例。   人这么高,头还这么小,戴她们的头盔都没有尺寸尴尬。   他扣好颏带,转动车把手,靠过来,叩叩车门。陈青柠立马正色,降一半车窗:“怎么了?”   “开车也记得靠右。”   “知道啦。”陈青柠不耐烦地升起车窗。   许久没开车,她手握方向盘,熟悉了一下踏板,循序渐进地驶出去,与后方的电动车逐渐拉开距离。   那道本还高长的身影,被后视镜越收越小,缩成一个小点。陈青柠肩膀微微耸动几下,松了松油门,又让小点长回了轮廓。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4章 第五十四粒星 老人多忘事   陈青柠将车刹停在校门外。   胡叔从窗口瞧见, 刚要问一嘴“郁老师你怎么又回来了?”,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密不透风的脸, 跟他招手。   “陈老师?”胡叔惊讶。   再往后瞧, 远远滑来个黑色电驴,也停住了。   长腿一跨,下来的可不就是郁老师。他摘掉明蓝色的头盔, 随手整理两下头发, 跟他微一颔首,走到车边, “怎么不开进去?”   陈老师眼睛鼻子嘴巴全看不见:“我要把瞿宵的车骑回车棚。”   郁老师说:“我骑回去。”   陈老师不依,叫他从窗边走开:“钥匙还我。”   郁老师退远几步,陈老师就打开车门, 一跃而下, 小跑到电瓶车旁, 捧出车筐里的纸盒。   郁老师跟了过去。   胡叔看不懂了, 只得撤回传达室, 给他们开大门。   陈青柠把车钥匙还给郁北, 语气随意:“谢啦。”   男人面不改色地接回去, 跟她交换钥匙。   从墨镜后打量, 他的肤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泛着久晒后的薄红。阳光充盈,他的面颊也没前几日偶遇时那么瘦削。   陈青柠犹豫要不要把另一盒鱼油给他。   但,还有半个月就要放假,本着多一物不如少一物的原则,过剩的东西还是不要拿来占行李空间了。   所以她说:“等一下。”   郁北停着不动。   陈青柠开始拆快递盒,没有辅助小刀, 只能徒手撕包。   她两只胳膊连番使劲,又去抠胶布,最后只撇下一小角。   郁北无话可说地看了会儿:“给我。”   “这我的。”陈青柠马上护住快递。   郁北心头叹气:“我给你拆。”   陈青柠静一秒,送出去。   郁北从裤兜里摸出房门钥匙,顺着胶带的方向划过去,动作间,陈青柠被一动一动的粉亮物件吸引,定睛一看,似乎有些眼熟,须臾她想起来:   “这不是我书签上的吗?”   郁北停手,眼底似乎写着默认。   陈青柠不可置信:“你把我书签撕了?!”   郁北:“……”   “只是把吊坠解下来了,”郁北平稳地解释:“夹书里不方便。”   陈青柠“喔”一声:“书签你用了吗?”   郁北把开口的快递盒交还给她,晃了晃上方的吊坠:“在用。”   陈青柠咕哝:“我是问书签,没问吊坠。吊坠又不是我亲手做的。”   郁北:“书签放书里了。”   陈青柠:“不正面回答就是没用。”   “……”   郁北继续示意吊坠:“这不是书签上面的?”   陈青柠:“这是吊坠。”   杠杆也会说话了。   少见。   郁北决定无声认嘲。   陈青柠不再刁难他,嘁一声,手在纸盒里掏了又掏,抓出一盒鱼油,丢给郁北:“买一送一的,当给你的五分钟租车费。”   郁北接住,皱眉看一眼上方的产品名字,唇角微牵:“怎么买鱼油?”   陈青柠有理有据:“养脑明目。”她活动胳膊:“最近太忙了,贵人多忘事。老人也多忘事。”   郁北心领神会地颔首。   此时,暗中观察的胡叔在不远处吆喝:“郁老师,陈老师,你们找个遮阴的地方聊吧,外面这么晒……”二位还要站多久?   陈青柠看看天,又看看一旁的SUV:“你把车开走吧。”   郁北把本来吊在车把手上的头盔摘下来,放进她车筐,摇摇手里的药盒:“谢了。”   陈青柠隔着镜片横他一眼,遽地想起一事:“你知道你妹妹和我是同学吗?”   她冷不丁发问,郁北安静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她浮想联翩,随即大感震惊:“你不会早就见过我吧?莫非——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你接妹妹放学的时候就对我过目难忘?”   郁北面色微滞:“我有病么?”   陈青柠点头,再点头,无比确认地说:“有的。回避型依恋。”   郁北哑声。   陈青柠昂高下巴,硬生生逼问:“你听过这个吗?”   男人垂眼看着她,目光笃定:“我不是。”   陈青柠顿住。   她心绪百转千回,晃得酸泡直冒,嘟囔开口:“那你……”   这时郁北来了电话。   他恍若未闻,像是在等她说完。   手机震个不停,陈青柠提醒:“你先接吧。”   她偏开了脸。   郁北取出手机,看一眼,贴到耳边,眼神不时抓紧面前的女生:“喂?嗯,准备出发了,好,估计还半小时,你们先吃……”   快速回完对面人,刚要挂电话,陈青柠已驾着电动车,滋溜冲进校门,语气爽亮地道别:“我走啦——”   火伞高张,郁北立在白花花的路面,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远去。他喊也不是,追也不是,最后低头瞟向手里的鱼油盒子,微笑了一下。   郁北开车离去。   胡叔总算舒口气,又不理解地看窗:这太阳晒着舒服?   —   回到宿舍,陈青柠就不得劲。郁北什么意思?屁颠屁颠地追过来示好,还一口咬定他不是回避型——   言外之意不就是他当时不够喜欢吗?觉得她没那么值得谈恋爱所以不想一下子做决定,现在她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他又浑身爬蚂蚁追悔莫及了。   她陈青柠是这么掉价的人吗?   她越想越气,暗悔怎么就把鱼油交出去了呢,让他占到便宜,又要美滋滋地享用她的关心。   考虑到郁北要开半小时车,陈青柠掐着点给他发消息,把她的闹挺发泄过去。   陈青柠:鱼油还我。   陈青柠:我刚看了眼成分,有不喜欢的,我要退货。   没一会儿,郁北回过来一张图片,是驾驶座边的杯架,放着当中一版鱼油,其中一格锡箔已然空掉。   郁北:已经吃了。   陈青柠深呼吸,搜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噎不死你”南瓜表情,正要发过去,沉寂许久的天空头像又闪出来。   【602.00   请收款】   陈青柠怔住。   他查过价格了?不对啊,两盒不止这个价……倏地,她反应过来——   心脏随之失重一拍。   是她的生日。   陈青柠盯着金额半天,指腹悬在收款按钮边缘,迟迟没点。好心机的男人,没点她的智商都识别不出。   她故意装傻:两盒加起来是628。   郁北另外转来26块。   其实陈青柠没有多在乎生日。过去这么多年,爸妈有求必应,而她要啥有啥,每天跟过生日没区别,那种“祝你快乐,不止今天”的祝福是她的真实写照,她的everyday都是陈青柠纪念日。但是,郁北都用心良苦地记下了,还搞数字游戏加金钱贿赂,他们师徒一场,她也不能太白眼狼不是?   陈青柠这才勉为其难地接收。   —   “你老在莫名其妙鬼笑什么?”   瞿宵跟陈青柠在食堂吃晚饭。今天的陈青柠相当诡异,每看一眼手机,就溢出微妙的笑意,苹果肌胀成粉扑扑节日气球。   陈青柠风轻云淡地端起汤碗,抿一口,摇头晃脑:“U know~没有姐得不到,只有姐不想要。”   “……”   瞿宵猜测,大概率是他们学校的要命鸳鸯又暗度陈仓了一下,不然陈青柠会在这儿神在在?   她煞风景:“得到王安睿的干预成果了么?”   陈青柠的逞笑秒变苦笑:“还没。”   她搭住后颈:“我今天用纸巾折东西,王安睿也没什么兴趣。”   她用筷子尖儿挑着大米饭:“难道他妈妈告诉我的是错的?还是他只喜欢在家里叠纸巾?”   瞿宵也犯嘀咕:“只能慢慢试了。”   陈青柠信仰坍塌:“要试多久啊?”   瞿宵说:“我都教王安睿一年了,你说呢。”   陈青柠长吁短叹地回到宿舍,把今天的观察表上传,又在培智中班的任课老师群里问:为什么王安睿对我给他的纸巾不感兴趣呢?   把信息发送出去,她咬着吸管杯对群发呆,坐等经验老到的前辈们回复。   片刻,【生活数学-严老师】蹦出来,是张图片,陈青柠忙不迭点开,才看清一秒,就被撤回了。   陈青柠@他质问:严老师,你搞什么,干嘛截我聊天记录?   【完美intern-陈老师】你是不是偷偷跟人说我坏话?觉得我很蠢?   严璟立刻滑跪:怎么可能?   并且一秒交代:郁老师关心。   陈青柠抿到双唇失踪,才不至于让自己嘚瑟大笑。   她状若大方地回复:有人想看就把他拉进来呗。   没几分钟,郁北还真同意邀请进群。   陈青柠忙不迭拱开他个人名片,一如既往的原名加天空哥,好boring。   让人下不来台这种事,她最爱做了。她艾特郁北:@郁北,这位老师,干嘛老偷偷打探我的工作进度?   群里异常沉寂,无人掺和。   明明都已经下了班。   陈青柠旋即收到单戳。   郁北:不能私聊问?   陈青柠终于忍不住放声爆笑,打字速度堪比弹奏野蜂飞舞:   陈青柠:我又没你QQ好友。   陈青柠:我故意的。   陈青柠:【“然后呢,打死我?”小黄脸表情.jpg】   郁北销声匿迹。   但也是这个沉默的空档,陈青柠收到他的添加好友申请。   陈青柠心头闪过无数句大仇得报的短语,“两级反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出来混迟早要还的”、“Time will tell”,而后扬眉吐气地按下同意。   加上了。   郁北依旧不言不语。   送上门的资源,不要白不要,陈青柠得寸进尺:把你考虑过的王安睿干预建议全都发给我。   哦,对了。   她又讨打地补上:集中回答,节省时间。   —   郁北在书桌前难以置信地哂了一声,想把电脑直接盖上。他这个前实习生,简直恶霸。   他点开她幼稚嚣张的头像大图,又看一眼。   确实很会崩人。   郁北没有整理建议,只回她一句:试试抽纸纸巾。   粉兔头消停少刻:就这个?   郁北:嗯。   恶霸:为什么?   郁北打字解释:手帕纸巾有折痕。   恶霸:就因为这个?   郁北:可能?   恶霸小发雷霆:你都不确定就说!   郁北:人本来就是多样的,多变的。   比如强盗,能升级成恶霸。   又比如他,能因为重新看见恶霸在他面前作威作福而开心。   恶霸:确实哈,你也挺多变。   郁北干脆不吭声了。祸从口出,如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飞向他的刀。   好像不说话也不行。   恶霸又在不满意:你为什么不说话?   郁北淡淡笑了下:看你说啊。 作者有话说: 火力全开啊郁老师 200个红包 第55章 第五十五粒星 时间   翌日, 按照郁北的建议,陈青柠带了一包抽纸巾进班,再次对王安睿同学发起挑战。   自从发现王安睿对趴睡的她接受度更高后, 她就申请了一张课桌, 靠坐在王安睿身边。   只要王安睿朝着她的方向趴下,她也会依样画瓢,跟他面对面。   男孩起初有些抗拒, 一有目光接触就调转脑袋。   两三天下来, 他似乎慢慢适应了,两个人能面对面。   “王安睿。”陈青柠尝试叫他名字。   男孩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但可以眨眼回应。   “嚄!”陈青柠轻呼:“你在听我说。”   王安睿的眼睫继续扇动一下。   陈青柠立马露出八颗牙齿,左手伸进桌肚,摸出一张提前放置的抽纸巾到他们中间, “看。”   男孩的眨眼频率陡高。   陈青柠学瞿宵, 不说“好不好, 可不可以”, 直接给指令:“给你纸巾。”   王安睿拿了过去, 慢腾腾竖起脑袋。   陈青柠目瞪口呆, 猛搓两下自己一下子麻麻赖赖的胳膊, 又怕吓到小孩, 马上正襟危坐。   “是你想要的?”她微微靠近, 确认。   王安睿铺开那张平整的纸巾,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陈青柠攥拳,暗喊“yes!”   她望向讲台上的瞿宵,大摆口型:看啊——看这边——   快看她的斐然战报!   今天的ABC表,她写了多达五百字,不放过每一丝表现。而且, 在折纸巾的强化奖励下,王安睿的上课专注时间延长了三分钟。   群文件惯常无同事点赞。   但放学前再开群,郁北的名字带着心号出现在下面。   陈青柠不可抑制地开颜。   瞿宵好像也无意瞥见,发出一声古怪的喉音,像是哕到,又像是卡到。   “你们疯了吗?”她委实不解,郁北太过颠覆她的原有认知,她没想过这样的装男追人也会如此不要脸。   但看陈青柠满脸回春,很吃这一套的样子。她又想:他俩也算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   收拾好tote包,刚要去食堂打饭,陈青柠收到点赞哥的QQ私聊:下班了?   陈青柠停在门内,龇牙咧嘴一下,故作语气淡然:怎么了?要请本美女吃饭?   还以为冷男变宠男,不料说话还是如此欠:吃什么,pocky吗?   陈青柠回给他个拳头emoji。   郁北正儿八经起来:有东西给你,在哪等你方便?   陈青柠信口开河:出校门左拐第三户居民家的旱厕。   郁北:你什么口味?   陈青柠以牙还牙:什么东西?情书我不收哈,我最近在专心搞事业,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给你回应呢。   对方还欲扬先抑上了:宿舍楼下,行么?   陈青柠刁难: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   郁北:你在哪?   陈青柠倒车回到办公桌前,把笔袋本子之类的往外拿,挨个摆放齐整,惺惺作态:加班呢,在办公室忙事业。   办公室门被叩响时,陈青柠立刻将键盘摁得比鞭炮还激烈,大声说了个“进!”   一道长影迈入门扉,陈青柠撑额抬眼。   这一看,目光再没溜开。   她的前带教老师,前所未见地穿了身草青色的条纹短袖衬衣,清爽得像《GQ》夏季穿搭专题内页。陈青柠克制着嘴角,低声吐槽:   “我还以为荧光笔进来了。”   哪怕心头的各色弹幕已经刷成乱码。   郁北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我吗?”   陈青柠看他:“对啊。”她淡着声:“你买新衣服了?”   郁北面色平静:“去年的衣服。”   陈青柠:“……喔。”   她不甘心:“真的?”   郁北:“我去年穿过啊,不信你问瞿宵。”   陈青柠提声:“谁注意你啊!”   郁北笑而不言。   陈青柠重新睨他:“说要给我的东西呢?”   郁北伸出手,放了个东西在她胳膊肘边。   陈青柠定眼,一只巴掌大小的沙漏,造型简单,上下由圆木片支撑,橙色砂砾颇为显眼。   这又是什么?   送女友奇葩礼物大赏吗!   明天就把它挂小红书,郁北你等着孤独终老吧。   郁北见她困惑,耐心陈词:“这是计时沙漏。”   陈青柠扒拉她的一对大眼:“我有眼睛。”   “漏一次三分钟,可以辅助计时。”他说出他的分析和猜测:“这种可视化的计时器,能更好帮王安睿理解时间。”   陈青柠怔然。   她把那只小巧的沙漏拿起来,上下翻转。   她凝视着细密的沙子一点点倾泻,问:“真的三分钟?”   郁北看一眼运动腕表:“大差不差,我用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完:“昨晚也试了很多次。”   陈青柠不再看他,很担心一抬脸,嘴角也会跟着飞天。她佯作认真地打开手机秒表:“我也要试验。”   她放眼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试完之前你就在这等着。”   郁北颔首,拖了张空椅子坐到一边。   陈青柠聚神看流失的砂砾,它就像此刻渐渐消弭的晚照。   而在透明时间的另一边,郁北间或瞥向她,又不时游开,担心太冒昧,担心被察觉。   忽然之间,他希望沙漏没那么准确。   —   回到宿舍,陈青柠一只手小心翼翼放好沙漏,一只手大大咧咧丢开抹茶味pocky——这也是郁北走前留下的。   人高马大的真好。   裤子口袋也跟百宝箱似的。   陈青柠还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口味?   郁北说:问老板的。   靠!   陈青柠瘫到椅子上骂出声来。   这下好了,学校上下都知道郁北喜欢她了,连小超市老板都难逃一劫。   再不离开白河,她指定要被赖上,这辈子别想再有其他桃花了。   亏大发了。   真的是。   室友又在这儿扼腕长叹演上了,瞿宵懒得再管。   她只有一个念头,都怪学校帅哥太少,陈大美女才沦落至此。   她瞥到她爱不释手把玩的沙漏:“你哪儿来的计时器?”   陈青柠轻描淡写:“某绿色男子给的。”   郁北的绰号快堆积如山,瞿宵蹙眉:“怎么又变绿色男子了?”   陈青柠斜她一眼,目光如炬地确认:“你以前看过郁北穿绿色衣服吗?”   瞿宵冥思苦想:“看过,去年这时候好像穿过。”   “你咋知道?”   “少见啊,而且那天办公室老师讨论过。”   陈青柠瞬间脸色乌沉,荧光笔都刷不亮的那种。   敲开郁北QQ,刚要往里头输入“沙漏二手的,衣服二手的,你真的在一心一意追求本小姐吗?”质问究竟,上方忽然弹出别的企鹅消息提醒。   陈青柠点进去。   是闲鱼哥的文静妹。   郁南发来了两张T恤的淘宝截图,询问她:青柠,你觉得哪件好看?   郁南比她哥哥还勤快。   自打加上好友,她几乎每天跟她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倒也没有。   就是随口寒暄,分享彼此现在的生活碎片。她几乎不提小学的事。   陈青柠也因此知悉郁南现今的处境。   她在金陵师范大学念大一,读的教育学专业,未来极大概率也会成为一名教师。   郁南问过陈青柠今后的打算:你呢,还回美念书吗?   陈青柠茫然了,她都被迫辍学了,还怎么回去,也不想回去。她从没考虑过现实问题,生活的意义是享受当下,未来什么未来,未来都是一刻接一刻的现在。   未来。   好抽象也好没谱的概念。   陈青柠说:不回了。   郁南追问:那你放完暑假还回特校吗?   陈青柠如实相告:不知道。   郁北呢。   他铁定会回来。   如果他们真的搞一块儿了,岂不是要异地恋?   如果他以后真的当上校长,她岂不是要经年累月在外卖萎靡快递消极的地方过日子?   陈青柠诚实地想,这种苦头,吃半年当尝鲜。   倘若很久很久,长达十几年、几十年,她未必能坚持下去。   两个小学同学各自的未来规划不得而知,郁南今天问起了更细节更日常的东西。   陈青柠来回对比那两件T恤,一粉一白,出自同一家旗舰店,花纹都差不多,请问哪里难选?   想起上回碰面时郁南的着装,她引用那张粉衣图片:这个吧,你有白T了。   郁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   陈青柠:你上次来看你哥就穿的白T。   郁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   又问:我哥这几天怎么样?   陈青柠打字:有点骚的……   她没有发出去,改成一本正经回复:好像还不错。   敲下回车,陈青柠豁然开朗,莫非郁北暗中嘱托他妹当外援,来旁敲侧击她的想法?   难怪……   陈青柠揭开粉扑盒照脸。   最近天热,她混干变混油,冒出了一颗眼下闭口,完美里的瑕疵将完美衬得更完美了。   她反向试探郁南:你怎么不自己问你老哥?   郁南说:他忙嘛。   陈青柠撇嘴:就他忙吗?我也很敬业。   郁南讲话比郁北可爱一百倍:可你比他会聊天多了。   她似乎在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青柠赶紧否认:没,我本来也爱聊天。   睡前陈青柠都在感慨,怎么哥哥妹妹都这么喜欢她?   哥哥为了她,回避型变焦虑型;妹妹对她,十年重逢都聊个没完黏黏腻腻。   郁家诱捕器非她莫属。   陈青柠总能赢下全世界。   —   郁南已经回校近一周,期间兄妹俩基本没联系。偶尔担忧,郁北也不过分叨扰,只言片语问候几句,妹妹也礼尚往来地表达感谢。   其实以前也差不多。   但两人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蔺兰开喜欢种花,花盆里的土一旦被翻过,植物可能长得更好,但也有损伤根系的风险。   从陈青柠的话里,郁北已经猜出郁南在找她聊天。   这并不可控。   换做从前,或许会难安,但心一旦坚定,就不必急于攥紧所有东西,即使是随风的纸鸢,线也能系在原点。   他凝看妹妹的微信头像,惯例给她弹视频。   郁南接起来。   郁北高看自己了。   原来他没那么顽强。   妹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他的心不由地松脆了一些。   他的眉心也平缓许多:“这几天还好吗?”   郁南说:“不太好。”   郁北沉声。   郁南话锋一转:“期末周了,有哪个大学生能好?”   郁北低头笑了下,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局限。他重新抬眼:“要考几门?”   郁南用手语回了个数字。   郁北也用手比了个“加油”。   他也不再迂回,径直问:“你找陈青柠聊过天?”   妹妹在那边点头:“是的,回来后我经常找她聊天。”   郁北没有多问。   他双手搭在桌边,沉默地注视妹妹少晌,开口:“也许你可以借机问问她。”   郁南坐在那里:“什么?”   郁北抿了抿唇,深吸气:“当年的事,那个缺席的道歉。”   郁南定定看他,镜片后眼眸清黑,一眨不眨。   郁北说下去:“有些东西不是只能等待,也可以去要。”   郁南半晌未言。   郁北心头生出几丝懊悔,他太急切,不该这样勉强和逼迫妹妹,她成长了,也成人了,有自己的主见。   刚要道歉,视频那边的女生字正腔圆,也咄咄逼人地反问:   “那你呢,哥哥。”   “你做到了吗?”   “你不想要陈青柠吗?”   “你不也在等这个‘道歉’放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6章 第五十六粒星 你不想我么   郁北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并在这几天恢复了晨跑。夏至后的天亮得很早,万籁俱寂,操场外围只有竹海的呼啸和晨鸟的啼叫。他没细数跑了几圈, 只在最后离开操场时,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率先发现门把手上早餐的人是瞿宵。   她把昨晚拖延没洗的衣服抱去洗衣房,刚拉开宿舍门,就瞧见外头纸袋晃荡。   好沉一袋。   瞿宵微抽几下嘴角。   大学时代, 她没一个室友恋爱, 因此没蹭到任何相关红利。   没想到,几年之后, 自己变成老师,却实现了当年暗中设想的画面。   郁北,你是男大吗?   瞿宵把这袋早餐搁到陈青柠桌上, 又狐疑:真是郁北送的?反差真大。   所以睡魔一醒, 瞿宵马上告知, “有人在门上挂了早餐”。   陈青柠打着哈欠, 睡眼惺忪地踱到桌前, 扒拉袋子觑几眼, 开始对手机那边的送餐老哥挑三拣四:“我想吃白人饭。我想吃抹茶树莓杏仁厚片吐司。”   对面也回了语音消息, 字句冷情:“回床上继续睡吧。”   瞿宵捏拳止笑。   陈青柠刚要咬牙切齿开骂, 手机里又咻地飙出两条语音:“哪能买到?”、“有教程么?”   陈青柠吱吱偷笑, “这我哪记得,你都不努力。”   对话就此结束。   戏耍早餐哥完毕,陈青柠神清气爽地去刷牙。瞿宵几次偏眼看她,最后没忍住问:“你们用文字聊天手指会骨折吗?”   陈青柠口吐粉泡:“我让他语音回的。你不觉得郁北声音很好听吗?有点青少音那味儿。”   瞿宵无法苟同:“不觉得。”   陈青柠咕噜噜漱口,含糊不清:“那我再让他录一版叫醒铃音,你适应适应。”   瞿宵:“硅胶耳塞借我用用。”   陈青柠从吃饭笑到上班。   最近一进办公室, 培智中班所有同事都会笑脸相迎,神色揶揄,搞得陈青柠都想在淘宝定制一版带字T恤,胸口印上“没错,郁北在追我”,省得这帮人挤眉弄眼,神神叨叨,嗑都嗑不大方。   新的一天,王安睿在沙漏的带动下进步飞快,已经能坚持两个三分钟。   瞿宵引导大家翻读课本,他也愿意让陈青柠协助他翻书。   陈青柠恨不能亲亲他的小脑门,也想把这一重大进展告诉王安睿妈妈。   念及上次王妈妈电话里的排斥,陈青柠压下冲动,只将小王的变化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跟着瞿宵下课回来,陈青柠低头查看微信,两小时了!三卸三回的置顶居然还不给她发消息,要造反了?   她冷着脸找他:你不想我么?   郁北好像很莫名:?   陈青柠:看在你秒回的份上,原谅你一秒。   此男好像有示爱尴尬症,说个“想”字要被烫满嘴泡,找出个微信自带表情:【玫瑰】。   光顾着停下找追求者麻烦,前方的瞿带教不知不觉没了影。   陈青柠连忙按灭手机,追回办公室。   刚要控诉瞿宵的弃她不顾,办公室里却多了人——一对母女,并排站在瞿宵办公桌边。   瞿宵正抬头跟她们交谈。   陈青柠挑了挑眉,慢步走进门框。越过二人时,那妈妈似乎留意到她,提前挪开道。   陈青柠热心地说:“你们要坐吗?”   那位母亲看向她,摇头说“不用”。   她面孔是陈青柠来特校后少见的年轻,虽然晒成了麦色,但紧致到几乎不见皱纹。   若不是听见瞿宵翻着材料,一口一个“你女儿,你女儿”,陈青柠快怀疑她的身份是长姐,而非妈咪。   谈得差不多了,瞿宵从办公桌后起身,指指严璟的位置:“下节课是严老师的数学课,你带你女儿去试听。”   她转身交代陈青柠:“你带她们去班里。”   陈青柠已经习惯揽下杂活,没半句怨言,她好声好气地走过来,吐出两个字:“请吧。”   她观察了一下她身边的女儿,身高刚到妈妈肋骨,扎着两条马尾辫,书包和浅粉色的小裙子都干干净净,看起来照顾得很好。   走出办公室门,陈青柠主动搭话:“你叫什么?”   那位年轻妈妈似在走神,闻言诧异地瞥她一眼,回答:“米香。”   “米香?”陈青柠重复。   妈妈有些羞怯地敛眼:“嗯,米饭的米,稻香的香。”   陈青柠夸:“你名字听起来好好吃啊。”   米香淡笑。   陈青柠看向一直挽着米香胳膊的小女孩:“那她呢,叫什么。”   女孩并不抬头看她,另一只手捏着裙摆。   来培智这段时间,陈青柠已经习惯这些不爱看人的小孩。人脸对他们而言是信息过载的存在,眼睛、表情、动作、语气同时涌过去时,就像强光一般刺目。也因如此,陈青柠收起了反光板一般的言行,让自己变成床头的夜灯,一本低饱和的软壳绘本,如果对方愿意,就在睡前慢慢翻阅。   米香说出女儿的名字:“赵锦程。”   陈青柠问清用字:“她名字很大气诶。”   米香还是笑,笑里有难以言说的意味。   陈青柠安排赵锦程坐在班里缺勤的小朋友桌后。担心钟小胖热情过剩,她让米香待在二人间的过道,做一张缓冲垫。   刚要离开,米香拉住陈青柠手腕:“老师,我们可以多听一节课吗?”   陈青柠点开手机里的课程表:“可以啊,下下节正好是律动,我回去跟瞿老师说一下。”   米香感激地连连点头。   陈青柠在办公室驻留近半小时,平均两分钟给郁北发一条消息。他回晚了扔炸弹,回得快就丢烟花,聊天界面在迪士尼城堡和叙利亚战场来回切换,眼花缭乱。   最后郁北不理她了:上课了。   陈青柠:你还没追到我就受够我了?   没过一会儿,郁北大概抽出空:有事发我QQ。   陈青柠蹙蹙眉,将信将疑地戳进他QQ,发了个“1”。   天空头像后,蹦出自动回复:在上课,不是不想。   陈青柠旋即托脸呆笑。   又发:略略略。   郁北:在上课,不是不想。   三发:哦,我不想你。   郁北:在上课,不是不想。   好玩。陈青柠笑翻在办公桌上,一雪前耻:郁北,你也有今天!   可今天的郁北怎么这么可爱,这么让她开心爆表呢。   心满意足地盯着天空头像发了会儿呆,陈青柠把手机盖回去,准备录入王安睿今天的ABC表。   她用自制魔法杖戳戳正前方的瞿宵。   这两日,瞿宵愿赌服输,一改称谓:“陈教育家,有什么事?”   陈青柠吸着黑咖啡,勾勾手:“王安睿已经有阶段性成果了,要不要再加点难度,安排点别的学生?”   热恋期的人确实不同寻常,打了鸡血似的,自个儿往枪杆上撞。瞿宵不可思议地笑:“就今天那个,赵锦程,作为你这学期的收官之作。”   陈青柠顿住,要收官了?她差点忘记暑假将至。笑意一瞬消失,她问:“还多久啊?”   瞿宵把赵锦程的书面资料递过来:“今天试课顺利的话,那小姑娘的妈妈可能会再带她来几次,适应环境,下学期正式入学。”   陈青柠接过去,信手翻开来:“你知道她妈妈叫什么吗?”   瞿宵说:“米香啊。”   “很好听吧。”   陈青柠看向表格里的家属,惊叹:“她妈妈才26岁?”   瞿宵沉默,轻轻“唔”了一声。   陈青柠掐指一算:“那不是没成年就怀孕了?”   瞿宵:“是这样。”   “这不违法吗?”   “这种地方,法外狂徒还少么。”瞿宵玩笑似的说出来。   陈青柠找到父亲那栏:“那米香老公呢?”   瞿宵回过头去:“不在了。”   她的言语里渗出一股很淡的无奈:“不少自闭症孩子如果合并智力障碍,癫痫什么的,再加上长期照护跟不上,成年后风险会高很多。”   陈青柠抬眼看她:“赵锦程爸爸也是自闭症?”   瞿宵说:“大概吧。不是孤独症,多半也有智力障碍。”   不然怎么会找个小老婆?   瞿宵跳过这段灰色,不想污染陈青柠一腔热血的无菌乐园。白河是她的游乐场之一,哪怕在攀岩,她也希望带给陈青柠的是山那边的绿野,而非霾天。   “这种情况大多跟先天发育有关,也有遗传因素。”她接着描述。   陈青柠又问:“她爸多大去世的?”   瞿宵说:“米香说是去年。”   陈青柠沉下心,仔细浏览赵锦程的表格。四岁时,家人曾带她前往上级市妇幼进行评估,最终诊断结果是“考虑孤独症谱系障碍,伴语言、智力发育迟缓,需中度支持”。   印象中,王安睿的报告似乎也差不多。   只是王安睿去的是省会医院,干预得更早,诊疗结果或许更靠得住。   陈青柠跟瞿宵要来一份电子件,主动请缨:“带教姐,给个目标吧。”   瞿宵回眸,在笑:“等这两天试课结束,我看看孩子上课状态再说。”   陈青柠点了点头。   严老师下课归来,把数学书放到桌上,去斟茶。瞿宵回头问他:“那女孩儿怎么样?”   严璟喝口茶,微一思忖:“她妈妈在身边,看不出什么,挺安静的。”   瞿宵若有所思地应声。   偷听的陈青柠立即往备忘录里打字:【赵锦程:9岁,女孩,上课安静】。   瞿宵又不放心地问:“钟嘉丰没骚扰人家吧?”   “蠢蠢欲动着呢,”严璟笑了,放下杯子,锤两下腰背落座:“不过袁老师已经进班了,她妈妈陪着,应该不碍事。”   瞿宵“嗯”一声,继续修改课件。   瞥见陈青柠在手机上敲个不停,严璟调侃:“唷,陈公主,又在跟你家郁老师发消息呢。”   陈青柠长睫一抬,冲他亮屏幕:“才没有,我在认真学习。”   严璟定睛:“那不是冷落郁大帅哥了。”   陈青柠将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男人,就得冷一冷,再烫一烫,才能让他七上八下,对你欲罢不能。”   严璟笑得打嗝:“知道的明白你在发表感情宣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猪呢。”   陈青柠接话:“男的就是猪啊。”   严璟当即整理衣衫:“哎哎,别连我也骂上啊。”   陈青柠意味深长地看他几眼,想做被她吃干抹净的猪,也是有门槛的好么。   她给郁北发送“猪头”表情。   猪,你不怕别人给你发QQ消息么?   你这自动回复,鬼都能猜到是为心爱的女人设的。这么高调,一天想接多少个白眼?   自动回复不见了。   陈青柠拍案:我的专属自动回复呢?   郁北:现在是手动回复了。   陈青柠一秒绽笑:你下课啦?   郁北:嗯。   他问:你呢。   陈青柠:我在百忙之中抽空回复你的手动回复。   陈青柠:光是打这几个字手都好累,这种时候你要说什么?   郁北:放松手指,远眺十秒。保护视力,合理用机。   “……”   他故意的吧?陈青柠瞠目,而后不可置信把手机盖回桌面。   刚要卷土重来,再跟郁北决战文字之巅,上课铃响了,陈青柠值得作罢,吸一口气,继续吸收赵锦程的信息。   瞿宵起身去复印材料,打印机刷刷吐着纸片,她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陈青柠提醒:“瞿老师,ringringring爱的和弦铃在吵~”   瞿宵忍俊不禁地看她一眼。   手机响个没完,陈青柠撑站起身,往她躁动的屏幕瞟一眼,奇怪:“是袁玥,她不是在班上吗?”   瞿宵也微露诧色,快步走回来,接通电话。   袁玥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试课的这个小姑娘的妈妈不见了,她一直在哭,瞿老师你赶紧过来看两眼。” 作者有话说: “在上课,不是不想。” 200个红包 第57章 第五十七粒星 高光   陈青柠和瞿宵小跑去往班上。   还没到门前, 赵锦程的嚎啕声就震天动地,瞿宵面色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教室。   袁玥急匆匆上前接她俩。   “快看看, 她妈妈不在, 她一直哭,我哄不住。”   陈青柠跟在两位老师身后进班。   视野里,赵锦程还坐在原处, 哭得脸色血红, 涕泪满面。她身畔的椅子没了人,而钟小胖一脸无辜。   赵锦程嘶哑地喊:“妈妈——我要妈妈——”   瞿宵走过去, 蹲下身,试图靠近安抚,结果对方一把缩开。   瞿宵喘着气, 转头问袁玥:“她妈妈多久没回来了?”   袁玥看腕表:“从我上课就没看到, 这会儿都过半了。”   瞿宵蹙紧了眉心, 又看小胖:“钟嘉丰, 这位妹妹的妈妈跟你说话了吗?”   钟小胖嗫嚅:“说了, 她说她去卫生间。”   瞿宵问:“还有吗?”   钟小胖斜睨赵锦程:“让我帮忙看一看妹妹。”   瞿宵吩咐陈青柠:“柠, 你去厕所找找。”   陈青柠掉头就走。   她一路疾跑到这层楼的女厕, 特务一般, 对着每个隔间门大喊:“有人吗, 我要进来了——”   可惜隔间的门锁全是绿色。   里面都空荡荡的。   她大惑不解地走出门去,又望向对面男厕,莫非是走错了——正要打电话摇严老师来一探究竟,瞿宵的语音先闯进来。   陈青柠接起来。   “回来吧,不用找了。”   —   赵锦程被领回办公室,坐在瞿宵桌后。女孩哭累了, 不再嚎啕,只是断断续续地抽噎,睫毛湿成一簇簇,小嘴紧闭着,双手一下一下抚平裙摆上的皱褶。   陈青柠把自己的魔法杖拿给她,问她玩不玩。   小女孩置若罔闻。   陈青柠就陪她坐着。   瞿宵在走廊报警,她刚和严璟去门卫查过监控,就这半个钟头里,米香已经从食堂后的小门溜走。   瘦小的母亲走下台阶,撒腿狂奔,风把她头发捧得很高,她头也不回地跑出监控视角。   陈青柠把手里的字条反复展开又折好。   “老师,对不住。   请帮我照顾好我女儿。”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无向的小道,充满了踌躇。   瞿宵语气焦灼,陈青柠心隐隐揪着,不时瞥向赵锦程。   她知道她妈妈不要她了吗?   陈青柠代入想了想,如果沈敏华女士从此将她弃置在白河,她也要流泪了。   陈青柠情不自禁地瘪起嘴巴。   跟民警打完电话回来,瞿宵刘海都汗湿了,她猛喝一大口水,又去观察赵锦程。   “锦程,”依稀记得米香这样叫她,瞿宵再次弯身,捏纸巾凑近:“老师给你擦眼泪?”   赵锦程往右躲着脸,一个劲儿摇头。   瞿宵不再强迫。   陈青柠把她拉到窗边,耳语:“警察怎么说?”   瞿宵说:“一会儿先把她带去找她爷爷奶奶。”   “然后呢?”   “找到了,先交给她爷爷奶奶。”   “米香呢。”   “也在找。”   陈青柠看向窗外的山峦,它们就像起伏的绿色音浪。   而米香呢,她是绿色里被遗忘的音符。   警车的声响惊动整间特校,等候区的家长闻声而出,好奇打探校内发生了什么。   答案无人知晓。   瞿宵跟其他老师调了课,牵着赵锦程坐上警车。一出办公室,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女孩,又开始放声大哭,从教学楼哭到门口。几名围观的家长聚头私语,有人认出瞿宵,高声问:   “瞿老师,这孩子怎么了呀?”   瞿宵绷着张脸,钻入车内。   陈青柠冲他们挥舞左手,笑容烂漫:“看孩子干嘛?看我!”   严肃维持秩序的保安大叔,哭笑不得。   瞿宵跟前排两位民警打招呼,副驾那位在用警帽扇风,回过头:“她家在哪儿,你们去过么?”   瞿宵点点头:“我们月初去做过评估。”   她眼神示意陈青柠把登记表递给张警官。   张警官接过去,“羊泉村?”   瞿宵“嗯”了一声。   张警官放下帽子,抹了把晒得通红的鬓角:“蛮远啊,”他看一眼赵锦程:“怎么哭个不停呢。”   瞿宵咽了咽口水:“妈妈不见了啊……”   张警官问开车的同事:“你车里有吃的吗?”   同事查了查手套箱,拿出两包真空袋:“小面包,小姑娘吃吗?”   瞿宵伸出手去:“试试。”   赵锦程依旧抗拒,就差把下巴塞进脖子。   瞿宵不意外,将面包收进自己帆布包。   陈青柠见状暗悔:“早知道我把我的魔法杖带着了。”   她去拉车门把手:“要不我回去拿?”   瞿宵拽住她:“不用了。”   陈青柠放弃,局促地捏着派不上用场的手帕纸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无助又伤心的赵锦程,她根本不敢随便碰她。   腿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陈青柠垂眼,是郁北打来的电话。   她咬咬唇,接起来:“喂?”   “你也跟警车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郁北澄澈的声音,就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她鼻子酸溜溜。   陈青柠“嗯”了一声。   大概听见这边动静,电话那头人又问:“小孩还在哭呢?”   陈青柠还是“嗯”,她无所适从地抓抓额发:“劝不住。”   “瞿宵呢。”   “她也劝不住。”   郁北说:“我是问她在不在你旁边。”   陈青柠努努嘴:“当然在啊。”   那边安静一下:“行,你们现在去哪?”   陈青柠说:“送小孩回家。”   郁北不假思索:“孩子地址也发我一下。”   —   赵锦程的信息表填写的家庭住址是【羊泉村六组76#】,警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停在一间二层小楼前。   白河县的农舍布局大同小异,只有墙漆和砖色有些许差异。   下车时,陈青柠差点以为再次造访尹自华的家,同样的二层楼,同样被热气烘白的院墙。只是这一次,两页铁门紧闭,中间用一柄沉锁扣起。张警官上前推两下,又从缝隙往里瞧,毫无动静,院落里也没晒任何东西。   这时又拐来一辆黑色小轿车,上头下来个白衬衫黑长裤的干瘦男子,看样子约莫四十上下。   张警官冲他招招手。   男人快步跑来。   “刘书记。”张警官同他们介绍:“村书记。”   彼此打个照面,刘书记问:“小孩人呢?”   瞿宵回头指车:“还在车里。”   刘书记点点头,望向大门:“家里头没人?”   张警官答:“没得人。”   “电话打了?”   瞿宵摇晃手机:“都打了,要么没人接,要么不通。”   “平时都在家的啊……”刘书记暗奇,也上前拍打大门,仍旧无回应。   开车那位警官不耐烦了:“去隔壁问问。”   天热得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瞿宵回车里看护小孩,陈青柠则跟着民警村委去挨家挨户问人,街坊邻居在家的,都说不知道去哪了,昨几个还看见老头子在菜田沃肥呢。   一行人空手而归。   陈青柠瞪视着高处二楼的排窗,白蒙蒙的窗帘后,似有人影一晃而过,她瞬间恼火地冲到门前,一个劲儿拍打:   “开门啊——我看到你们了——你们就在家里——你们给我开门——”   一股吊诡的直觉升上来。   她又拳打脚踢,声嘶力竭:“开门啊——你们家孩子不要了——?!”   刘书记目瞪口呆,上前劝阻:“女伢你停手,也许是鸟影呢。”   女生闻言回头,竟已满脸潮湿,喉咙哽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他们是谁。   在叩问谁?   陈青柠也说不清。   她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世界也不该是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周身发冷,于是降下车窗。风迎面散来时,她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米香脸上的那些不对劲,那些总是难以一言蔽之的笑容。她所有的笑都不达眼底,都笑得像在强忍哭泣。   —   赵锦程靠在瞿宵怀里睡着了,陈青柠关上车窗,为她阻隔风声。   郁北再次打来电话时,陈青柠怕吵醒小女孩,掐断了,只从微信回复:小孩睡着了,不方便接。   郁北也文字回复:我看见你们车了。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玻璃朦朦的,不远处,一辆黑色SUV正在打弯,随即跟上他们。   陈青柠回过头,垂下眼帘,打开那片手机里的蓝天。   众人全力以赴,空手而归,都有些情绪低迷。   赵锦程还在后座酣睡,警官让她们先留在车内,前去传达室调看监控。   陈青柠跟在他们后面。   没一会儿,郁北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三支水。   他递两瓶给警官,而后拧开剩余那瓶的瓶盖,交给陈青柠。   陈青柠回眸。   郁北看进她眼睛,眉心一瞬紧了:“哭过了?”   陈青柠立刻小声“呜呜”。   无所顾忌地宣泄过后,她泣意全无。   但郁北一到,她又忍不住想跟他示弱。   “就这个。”保安忽而提醒,定格在一帧。   陈青柠回头看显示屏。   屏幕里,米香正拔腿而去。   很多情绪浮动在这张俯瞰的画面里。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由,还是悲愁。   张警官需要备份,保安协助他操作。   传达室内静悄悄的。   陈青柠趁空抿一口水,阖上瓶盖。   郁北敛目观察身前的女生,她扎着丸子头,后颈的碎发丝儿都湿透了。   他抬手,停顿一霎,最后还是将掌心盖去她后脑勺,轻轻地抚揉了两下。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柔软,一点儿也不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张牙舞爪。   陈青柠诧然转头。   郁北的手落了空,悬在原处。   他们在彼此的瞳仁里发现自己,又躲开自己。   刚要垂回身侧,陈青柠把他的手捉回去,按回头顶,继续注意屏幕,佯装不知情。   郁北唇角微勾,一下、一下地,用拇指摩挲,再也没有撤走。   —   折腾大半天,还跑了趟米香先前干收银的超市,依然联系不上她本人。认识她的人都很意外,都对她谋划的逃亡一无所知。   而派出所目前能查到的最后一则画面,是女人迎着灼日,走向车来车往的国道,脚步有些蹒跚,依旧不回首。   张警官无可奈何地告知,“今天只能先把小姑娘带去派出所了,要是还找不到她妈妈,爷爷奶奶还不露面,我们只能按正规流程处理,把小孩子送到未保站。”   陈青柠对这个名词非常陌生:“未保站是什么?”   郁北说:“未成年人救助保护站。”   陈青柠望向传达室门内的赵锦程。   她拿来了她的魔法杖,而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地抚摸着。   傍晚的太阳变得刺目,陈青柠眨呀眨的,无法理解:“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难找吗?”   张警官呵气:“米香不是她的真身份。”   她可能都不叫米香。   张警官口气如常地补充。   张警官走到一旁,打了通电话,然后回来吩咐:“小孩情况还比较特殊,你们派个老师跟我们去所里等吧。”   “哪个去?”他扫视面前二人。   陈青柠嘟囔:“一起不行吗?”   张警官眉梢略展:“也行,你们不怕耽误事就行。”   郁北说:“稍微等我一下。”   他走回车边,从车后座拎出两只手提纸袋,又折回来,低声叮咛:“去吧。”   “你先上警车,我去接赵锦程。”   陈青柠愣了下:“不开你车?”警车汗馊味老大了,她的嗅觉不想再受折磨。   郁北略有迟疑:“我开车,你一个人在后面搞得定小孩?”   陈青柠承认自己难当大任。   不过——   她提出新想法:“我开车,你负责照顾小朋友。”   郁北扬眉,眺一眼天色,仍不放心:“天要黑了。”   陈青柠嚷声:“我在曼哈顿飙车的时候,你还在苦战科目三呢。”   人嘴硬起来有多可怕,什么荒唐的话都说得出口。   郁北索性不言,权当默许。   张警官催促:“你们赶紧,我们要回所里了。”   陈青柠再次霸占Q5L。调节驾驶座时,她发现郁北留下了她的座椅记忆。   她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正摊着手,吸引赵锦程注意,试图跟她沟通。   陈青柠不再打扰,踩油门上路。   —   晚上八点多,来到派出所接赵锦程的是一位县民政局工作人员和未保站的一名女老师,白河不是大县,未保站挂靠在儿童福利中心,并没有独立的建筑。   陈青柠看着地图上那一点,幸好离特校不算太远,大约半个多钟头能到。   那两人跟着张警官办理交接手续,郁北把赵锦程托付给陈青柠,跟过去和那女老师交流。   那老师间或朝这边看一眼,连连颔首。   郁北从裤兜取出一支笔,向前台要纸,躬身垫在那里,对着手机誊抄什么,最后把纸塞进袋子,一并交给那名女老师。   他回到陈青柠旁边坐下。   陈青柠瞥他:“你刚干嘛去了?”   郁北下巴示意小女孩:“给赵锦程准备了一份保育包。”   “这又是什么?”今天怼到她面前的专业名词太多了吧,她只觉自己白学了,从陈老师变回陈半桶:“保育包是什么?”   “儿童的牙膏牙刷,毛巾,小饼干,矿泉水,安抚玩具之类的。”   “就这个啊。”   “对啊。”郁北莞尔。   陈青柠眼珠往另一侧跑,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安全感满满啊。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郁北说:“你去拿魔法杖的时候。”   陈青柠扑哧一笑,皱起鼻梁:“你好爹啊。”   郁北顿一下:“有你这么夸人的?”   陈青柠还是笑,压低声音:“后来给人家写了什么?你的联系方式?”   “嗯。”   “哼。”陈青柠轻喷青柠汁。   郁北说:“一些赵锦程的障碍情况和注意事项。”他看了眼那个老师:“不过那位老师是专门接收特殊儿童的,应该很专业。”   ……   完成交接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陈青柠累恹恹地往宿舍楼走,一边狂打哈欠。   郁北跟在她身边:“回宿舍了就早点睡吧。”   陈青柠“唔”一声,在夜幕下找到他的眼眸,它们好像不比头顶群星微弱:“你今天高光满满啊郁老师。”   郁北忍俊不禁,淡淡的:“谢谢夸奖啊。”   “陈老师没有么?”他回问。   陈青柠摇摇手:“一般一般啦。”   她内心弹出小九九,乜向他:“想不想再加点高光?”   郁北:“什么?”   陈青柠龇牙:“背我回宿舍。”   “好啊,”郁北没有犹豫:“背你回宿舍。”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反而有点退却了,大家都挺累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不要奖励他了,八百个念头在脑海徘徊,最后只能打哈哈:“不用了,我说着玩的。”   “真不用?”郁北停足。他更想说,如果她需要,如果她愿意,他现在什么都可以做,予取予求。   陈青柠使劲摇头:“真不用。”   她注意到他一直提着的MUJI牛皮纸袋,“而且你手里有东西啊。”   陈青柠好奇起来:“什么啊,拿一天了。”   郁北遽尔沉默,双目变得更为闪烁,片刻才说出一个字:“糖。”   “糖?”陈青柠扬起拳头:“糖你揣手里一天不分给大家吃?不给大家吃就算了,也不给我?”   “嗯……”郁北沉吟,“其实,就是给你的。”   还要多说两句,一阵稀里哗啦,陈青柠已将纸袋抢夺到手。她拉开袋口瞟一眼,里面好像是摆着一只糖盒。   郁北几不可闻地“啧”一声。   陈青柠怒目:“我听见了。”   郁北抿起双唇,干脆不再说。   两人在三楼楼道告别,陈青柠提着纸袋,哼着小曲儿,回到宿舍。   瞿宵也忙活大半天,刚洗完头,对着风扇加班。   难姐难妹相视一眼,累到不想开口问候。   陈青柠精疲力尽地倚回椅子,但打劫到意外收获,就如注入鸡血,她兴致勃勃地抽出袋子里的铁盒。   目及盒面的印花,她眼睛倏地瞪大了,是青黄色的柠檬。   郁北特意送了她青柠口味的糖。   她心花怒放,合不拢嘴。换来瞿宵连发的眼刀后,她从大笑换微笑,得意洋洋地揭开盒盖。   陈青柠呆住。   里面装着的,竟不是糖果。   而是一盒豆青色的纸星星。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青柠。 - 点一下题,300个红包 第58章 第五十八粒星 夜晚的样子   陈青柠定在那里, 先是噗嗤笑出了声,眉毛眼睛都乱七八糟:郁北,你怎么能这么老土!侧面寒光乍闪, 她立刻捂住嘴, 把糖盒——不,星星盒悄然摆正,怕瞿宵看到。   不止瞿宵, 她不想让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她压低脑袋, 小心地捏出一粒,很轻, 纸星星到底有什么用意,她迄今为止都没收到过这种东西。她鬼鬼祟祟地拢上盖子,一点点拆开折星星的纸条。   内侧果然写了字。   她屏住呼吸, 将细长的纸条摊平。   【是新来的实习老师, 对不起。】   郁北的字, 还是那么风雅, 不是惯常所见的行书, 一笔一画的, 他写楷体也这么漂亮。   陈青柠默读着上面的内容。起初懵然, 慢慢的, 有水花聚涌到她的眼眶。   她当即把纸条放回糖盒, 压紧盖子,收回纸袋,拎上它出了门。   瞿宵被她一气呵成的动作惊住,刚要问句“你要去哪儿”,女生已消失无影。   陈青柠噔噔噔地下楼。   路过二楼拐角时,她往郁北房间的方向看了眼, 楼道的感应灯混沌地亮着,她翕一下鼻子,继续下行。   陈青柠一路奔向操场,找到器材区的台阶,先把糖袋子放好,再攀上去,坐定。   夏风习习,林海在轻响。   空无一人的黑夜,当她再掰开盖子,里面的星星竟然在发光,纸是夜光的,她忽然一点儿都不害怕了。   她打开手机闪光灯。   手机平趴着不适合打光,陈青柠又到处找倚靠物,最后摸到角落的砖块,把它搬了过来,砖头脏兮兮的,她也忘记带纸巾,只能在身上擦几下,自觉已经干净了,才接着拆那些纸星星。   【我把事情都混在一起了,对你很不公平。】   【每次吃糖都会想到她。她说“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颗”。怎么就记在脑子里了。】   【想她,想见她。这种话写下来都难为情。】   【看见她,心会安定一会儿,然后更难熬。】   【第一次发现,道歉也这么困难。】   【她不找我了。很合理。】   【这么亮的人,不可以因为我暗下去。】   【把懦弱包装成克制,很卑鄙吧。】   【“喜欢”两个字,写下来比说出去容易。】   【我真的在保护谁?还是在逃避?】   【如果今天能说上一句话,就奖励自己吃个汉堡。】   【听见你笑,很开心。特别开心。】   【我应该去找她。知易行难,太怂了,郁北。】   【我为什么要一直把备用钥匙留在消防栓里,有点搞笑了。】   【今天没人烦我。很安静,安静得想死。】   【想念好像没办法只靠糖处理。】   ……   零散的纸条横七竖八地叠在糖盒里,汇如银河,陈青柠泪眼朦胧,又哭又笑,她把最后一根星星纸放进去,抬手狠抹一下滚烫的眼睛。   她想小声对这一堆纸说:郁北,你有病啊。   也想对天嚎一嗓子:郁北!你确实是个怂比!   陈青柠鼻头红通通,重复地看每一个发光的星星,那些被压下去的委屈又剧烈地浮上来,她把糖盒盖牢,拿起手机,想从微信骂他几句。   她点开郁北的头像,好半天,只打出一个“你”。   你什么?   你有病,你混蛋,你怂到家了,你早干嘛去了。   她的大脑,被这盒老土的星星撞晕了,一句恰如其分的脏话都想不出来。   算了,当面骂。   陈青柠跳下高台,提着糖盒,咣当咣当地飞奔回宿舍楼。   身后的天幕,所有的星都跟着她飞奔。   她又噔噔噔上楼,狂奔到二楼,久未造访的宿舍,打砸似的敲他房门。   郁北也在房内忐忑,坐立难安。   回来就开始后悔,不该在这么焦头烂额的日子,把这种东西交出去的。   日子没错。   但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他还一句话都没说。   所以当房门上传来轰响时,郁北顷刻站起了身,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脏,更激烈地跑跳起来,与门板上的捶打一致。   他快步去开门。   陈青柠是撞上来的,反手摔门,不给他一点反应的余地,手指找到脖颈,嘴唇找到嘴唇,乱七八糟地碾磨。   郁北浑身烧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亲吻的经历。上一次离心爱的女孩这么近,还是在那片黑软的草地,在好几个迷幻又隐晦的梦里。   她用舌头挤压他的唇缝、他的牙齿,湿热,急促,凶蛮,衔来酸甜的气味,而他僵硬到难以动弹。   陈青柠被他呆而木的反应逗到,停下来,眼睛湿亮地攫住他。   她哭了?   郁北无法眨眼。   她怎么又哭了?   这也不在他计划里。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无处可逃,只能重新认识彼此。   他心爱的女孩子,眼里全是星星。她的目光顺着他鼻梁滑下去,停在他的唇上:   “我要你。”   郁北的胸腔漫长地塌陷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手按灭了灯。整个房间像黑下去的屏幕。   陈青柠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表情,人已贴到墙上,被狠狠地压住嘴唇。   —   起初只是混乱的触碰,唇贴着唇,确认彼此的轮廓。她的唇那么软,他也是。他们在全黑的环境里感受着彼此,胸腔急促,鼻息热烈,在层次渐深的厮磨间变成了欲望的争斗。   吻变得凶猛了,像是久抑后终于找准了出口。   陈青柠再次放出舌尖,勾缠他,要跟他打一架。当郁北莽撞地回应她,错乱地追逐她,她就更嚣张地顶回去。   郁北整个人都绷得发疼,而她一点点化在他怀里,最后都无法吊住他脖颈。   感受到她在脱力,他更紧地将她抵向墙面,双手捧高她的脸,不想停下。   想一直,一直,靠近她,探索她,确认她,占有她。   他不会再退开,她也不可以。   他在星星里写下了软弱,也在唇齿间交出诚实。诚实没有味道,只是滚烫到生津。   黑暗像绒布一样,把他们裹缠得越来越紧,陈青柠渐渐溢出一些细小的哼吟,掺杂着脚边纸袋被挤皱的响动。   终于,两个人分开一线,额头抵着额头,迷乱的呼吸代替嘴唇,擦过嘴唇,还在继续亲吻。   她对他的需求变得具体,具体到想被抱住,想跟他贴得更近,于是撒娇一样命令:   “抱我。”   “墙这么硬……你还怼着亲,”陈青柠气呼呼地控诉:“猪来的,抱我啊!”   郁北胳膊一收,把陈青柠提回怀里。他停下了亲吻,专注地看她:   “有好点吗?”   陈青柠又没忍住笑:“你现在声音好性感。”   她在夏夜里来回奔跑,后背都是汗,这会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她圈紧他的腰,把头贴近他胸膛:“干嘛要关灯?”   灯虽然灭着,但他心脏的开关好像失灵到不行。   她得意地在他眼皮子下方抬脸:“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我能看到你。”   郁北呼吸依然紧促,但眼神清明,又莫名黏连。   陈青柠心神一动,手潜入他上衣后摆,发现郁北不比她好多少,后腰也是潮的。   亲嘴有这么累么?   “别摸。”郁北躲了一下,好像有点儿怕痒。   陈青柠不听,他就把她为所欲为的手捉出来,让她老老实实按在外面。   “你干嘛呀。”陈青柠不满:“都唇枪舌战过了,还装什么纯情男大?”   郁北吸了口气,想反驳两句,但心里太满足了,满足到怕开口就会漏掉一点。   索性不发一言,只将下巴抵在陈青柠头顶。   他觉得今天的夜晚就是陈青柠的触感,陈青柠的温度与身形。   他在拥抱夜晚,而夜晚在拥有他。   —   在满室黑甜里偎依了不知道多久,陈青柠都不肯撒手,一遍遍要郁北抱紧她,不准他松懈一秒钟,一毫米,郁北问她要多紧,她说要像报仇。   郁北附到她耳边:“报仇多难听啊。”   陈青柠被他的热息摸得直痒痒:“那你说像什么?”   郁北又磨蹭她的发顶:“像止血。”   陈青柠:“更难听了。”   男人胸腔里震出闷笑,好好听。   不知道这么好听的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陈青柠空出一只手,手指顺着他肋部往上摸索。   郁北“哎”一声。   她轻轻坏笑,停住了,只是感受他的心跳。   想想又置气,逼问:“你喜不喜欢我?”   郁北气声:“没在星星里看到?”   陈青柠贪得无厌:“我要你亲自说。”   郁北没有迟疑:“喜欢。”他倾低脑袋,轻啄她的额角,她的眉心,亲昵而珍重:“喜欢。”   陈青柠难得害臊,脸蒙进他怀里偷笑不停。   郁北也第一次听清楚自己的心跳。   表盘里的计数,夜深人静时皮肤下方的鼓噪,都在这一刻变成了陈青柠细碎的笑声。   “你呢。”反问出口的下一秒,他忽然面如火烧,仿佛又被那个扑面而来的吻撞了下。   陈青柠再次从他身前抬眼:“我什么?”   郁北不敢正视,片刻,双唇微启:“算了,当我没问。”   他收拢胳膊:“不重要。”   她喜不喜欢他?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以后能不能一直喜欢他?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喜欢她就好。   陈青柠直接给他一掌:“你上次不抱我,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郁北愣了愣,退开一点,又把她可爱的脸掬高:“嗯?”   女生的眼眶忽的蓄起泪花:“明明抱你之前,想的都是可以蹭到胸肌了,可等真正抱到,我只在意你的心跳。”   郁北失语。   下一瞬,他的手覆上她后脑勺,把她完完全全按进心口。   “对不起。”他低哑地说:“都是我不好。”   —   再开灯已经是一小时后,室内亮起来,陈青柠才发现她搬砖的手并没有擦干净。郁北洁白的T恤上,指痕乱七八糟。   她不厚道地笑了一下,马上捡起地上的纸袋,检查糖盒里的星星纸。   纸条干燥,并没有污迹。她才松口气。   再回头看郁北,他立在不远处,突地一言不发,一对上目光,他就转开眼睛。   通红的耳廓正在出卖他。   陈青柠把糖果盒拢好,一下窜回他身前,拨弄他的下巴:“让我看看,有没有亲肿。”   郁北握住她手腕,不自然地抿了两下唇。   陈青柠又托住他脸颊:“青柠糖好吃吗?”   他不正面回答,睫毛的影子密密拢在眼下:“已经吃光了。”   “没关系,”陈青柠啵唧两声:“你的无限量供应青柠糖来了。”   郁北笑着垂低脑袋。   搞什么,关灯亲那么凶,开灯秒变圣男,她不得劲,上前半步,冷不丁往他腰腹下方偷袭。   郁北拿住她两条手臂,不可思议:   “有你这样的女生吗?”   求证完毕,陈青柠好整以暇:“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不等郁北开口,她食指抵上脸颊,挤眉弄眼地转了一下,牙关还故意咬得很紧。   郁北:“……”   她在打手语的“硬”。   哪学来的?   郁北心服口服,故意板起了脸,扫向房门:“你可以回去了。”   陈青柠才不答应,挤回他怀里,密不可分:“我才不走,我长在你身上了。”   还可以抱?   那继续吧。   郁北再次拥住她。   —   好像不看着对方的脸,说话能更轻松自如一点。所以,当陈青柠问起他为什么搞纸星星这么老套的东西时,除了无法自制的赧意,郁北能实诚地回答:   “我大学室友给女朋友折过。”   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绒发,是被他弄乱的。   陈青柠忍俊不禁,佯骂:“学人精。”   郁北认下:“那,陈老师以后教我?”   “教什么?”   “怎么爱你。”   陈青柠被肉麻得不行,臂弯上的力气是一点没减,又问:“上面写的什么啊?”   郁北沉默须臾:“我们不说话那一个月,我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东西。”   “然后抄上去了?”   “嗯。”   “星星你自己折的?”   “否则呢?”他语气骤然抬高,好像对她的质疑有点不满。   “嘿嘿,”甜蜜在她脸上流淌:“我很喜欢,就是不知道怎么折回去了,我不会。”   郁北说:“不用折回去,本来就是给你看的,随便你处置。”   陈青柠又问:“折起来麻烦吗?”   “还好?”郁北从未考虑和在乎过这回事:“每天空下来就抄一点,折几颗。”   陈青柠吃惊:“你蓄谋已久啊。”   “也没有,”郁北坦白:“实话说,今天——”   “嗯?”   “本来想……”他别扭地停了一下:“表白的。”   陈青柠又是噗笑。   郁北被她连串的戏谑激恼,捏住她后颈,换来女生嘻嘻哈哈的告饶后,又把她揽回怀里,如愿以偿地占据着。   看来,不止夜晚是陈青柠的样子。   幸福也是。 作者有话说: 谁能表情严肃走出这章? 200个红包 第59章 第五十九粒星 非常响亮   两个人没有抱累, 倒是站得有点累,陈青柠得寸进尺地提议,“我们去椅子上或者床上抱吧。”   她面色无邪, 瞳孔清亮, 狡猾得十分刻意。   郁北瞟了瞟她示意的两个位置,赏她个脑瓜崩。   陈青柠捂后脑勺:“这次真是家暴了吧?”   郁北紧一紧眉心:“什么家,我是家里谁?”   陈青柠直截了当地命名:“你是家里的老公。”   郁北再次偏开眼, 但是唇角顶得很高。   陈青柠戳他内陷的嘴角, 旋即被捉住了,虎口与虎口.交错, 指腹按压指背,她的手原来是这种触感,郁北不由自主地摩挲她凸起的骨节。   仿佛还不遂意, 他又贴来鼻端, 轻嗅了一下。   “怎么臭臭的?”他有些意外地问。   陈青柠讶然, 扯回来:“诶?还真是。”   “肯定是砖头太臭了。”她小脸垮下来。   郁北俯近她, 忍了忍, 才没有去亲吻她珍珠一样的鼻尖:“什么砖头?”   陈青柠龇牙咧嘴:“我怕瞿宵发现, 把你的星星拿到操场看了。”   郁北:“跑这么远?”   “对啊, 对你够重视了吧。”话音刚落, 陈青柠后知后觉, 后抬起小腿,挠两下:“我都被蚊子咬了。”   ……   让陈青柠坐去椅子上,郁北给她开了瓶水,又翻找出抽屉里的无比滴,检查上方的保质期。   这还是他去年夏天带来的。   确认没过期,他走回来, 递给陈青柠:“自己涂。”   陈青柠瞠目仰脸,坚决不接:“你不给我涂?”   她大喇喇地把左腿斜出去,本还淹在裙摆下的皮肤,瞬时泼出来,奶白色的。   郁北蹭蹭眉尾的毛流:“我?”   陈青柠点头,挤挤鼻子:“你现在是我老公啊。”   郁北静了一秒,“太快了。”   陈青柠不可置信:“刚才我说的时候你也没反驳啊。”   “我不是说这个称呼,”郁北咳两声,手指不甚自在地转着那支无比滴:“我是说……”   陈青柠鹦鹉学舌:“陈老师,教我怎么爱你——现在反悔了?”   郁北认栽。   “在哪?”他单膝跪地,头发好像有些时候没理了,茂盛地垂下来。   陈青柠掩嘴,脸憋得透红,含糊答:“我也不知道哇。”   郁北撩起眼皮,有些无奈地看她:“哪儿痒自己不知道?”   陈青柠不跟他空中推拿,径直将腿搁去他膝上,下巴一抬:“不知道,你找。”   郁北从未直面过这样的人生难题。   “往哪儿找?”他握住她腘窝。   两个人的鼻息同时停了一霎。   她的腿窝,竟比他手指还烫,还有点黏热。   郁北睫毛半低,寻找那一粒蚊子包。狼狈的是,他必须默诵张爱玲的名句逼自己定心。   他的视线专心地压在她腿面,好像稍一轻浮,就会不慎陷进去。   她居然被咬了两处。   郁北把无比滴的盖子搁在一边,海绵头贴上去,药液清凉,仔细地揉摩着那点。   陈青柠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突然想把手按进他蓬松的发间,突然希望他的手指不要只往脚踝那边去。   —   临近两点,陈青柠才怀抱糖盒,蹑手蹑脚地回到寝室。瞿宵已经酣睡,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嗅闻自己的手和胳膊,在郁北那冲洗过,留下的只有薄荷叶的香气,但身上呢,她在幽白的光团里叹气,难道她要哄臭臭地睡一晚了?   这时,后方传来一声:“陈青柠?”   陈青柠惊诧地掉头。   瞿宵床上被影拱动,语气迷糊:“你回来了?”   陈青柠歉疚:“把你吵醒了?”   “你居然回来了……”她半睡不醒,都不忘哂她两句,似梦呓:“真不可思议……”   陈青柠:“……”   她很小声地请求:“我可以去洗澡吗?我开小小水,把移门关紧紧。”   瞿宵怀疑自己在做噩梦,陈青柠怎么一直在说叠字,奶声奶气,十分诡异。   她睡眼朦胧地同意:“好。”   接而被困意拖回去。   身心愉快地躺回床上,陈青柠辗转反侧,手机光盈亮,跟着她微笑的面孔跑动。她给郁北发消息:你睡了吗?   他说:还没。   陈青柠又问:你洗过澡了吗?   郁北:嗯。   陈青柠还是问:你想我吗?   他再也不发那朵土不溜秋的玫瑰:想。   陈青柠:我也想你。   两个人像在互喂一些没营养的宵夜,满是色素和香精,但好吃得不行。   陈青柠思维跳脱:你洗澡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连麦?   郁北输输停停:你对连麦的执着是有多大?   陈青柠呛声:你不懂年轻人的恋爱。   看起来心若止水的天空头像,突地跳出一个死亡微笑。   又说:你谈的年轻人不少?   陈青柠陷在枕头里,笑到五官乱飞:有人今天青柠糖吃多了吧,隔着屏幕都把我酸倒了。   郁北说:也不多,半小时有么。   陈青柠逗他:下次吃一整夜,吃一整颗。   郁北果然消失。   陈青柠引用他那句吃味的话:我心里的盒子空出来很久了,现在只有青色的纸星星,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年近三旬还心胸狭隘的男朋友这才冒头:肉麻。   全球知名情话大使的金口玉言,你还不好好谛听?   陈青柠传回去一个拳打脚踢表情。   而郁北回过来一个拥抱。   他说:今天很累,早点睡吧。   陈青柠依旧不着调:哪里累?嘴巴打得累吗?   郁北失语:……   陈青柠往聊天框连发三个叉腰大笑。   第三个还没发出去,天空头像再度弹出:明天还打吗?   —   早上瞿宵醒来时,第一时间检查隔壁床位,看来不是做梦,陈青柠真的回来了。昨天她走得火急火燎,之后再没现身。她不是没担心过她,但……打开微信,看到住二楼的同事问她:陈青柠是不是找郁老师吵架了?   吵架?   呵。   她翘起一边唇角,没有搅醒室友,只是下床后稍微走近她瞧了瞧。   做噩梦的恐怕只有自己。   陈青柠睡得很是香甜,发丝糊住了侧脸,但没有遮蔽弧度鲜明的嘴角。   真想偷拍下来,等她醒来嘲笑她。   当然,只敢想想,陈青柠此人脾气不小,睚眦必报。   瞿宵无声地叹口气,也把移门关紧紧,小小水洗漱。   —   陈青柠睡到日上三竿,感谢郁北,选了个好日子跟她吐露心迹。对着镜面满口白沫时,她又在后悔,早知道今天是周六,死活都留宿在郁北那里,还不用半夜吵醒瞿宵,她多么体贴和厚道。   瞿宵在微信里告诉她,她去未保站看赵锦程。   陈青柠愣神,注意她发消息的时间,早上八点多。   另一个有消息的置顶是郁北。   一夜过去,对面似被夺舍,闷驴变话痨。   郁北:吃什么?   郁北:[图片]   郁北:没找到你要的吐司。   郁北:学校也没烤箱。   郁北:回了杭州我再找找。   陈青柠瞬间眉开眼笑,又拧起了眉:你去县里了?   郁北直接回拨她语音。   陈青柠高贵地等待铃声多响几下,培养他作为男友的基本素养。   结果也就十来秒,对方把申请掐断了。   陈青柠小火微冒,马上打回去:“你电话挂的够快啊!”   那边默了一瞬:“我以为你回完消息又秒睡了。”   陈青柠假模假样,拧开水龙头:“我在刷牙。”   郁北问:“刚起床?”   陈青柠:“今天嘴巴好酸哦,感觉牙龈都要长肌肉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好似没辙地笑了一声。   “长肌肉总比萎缩好。”他认真地调侃。   陈青柠接不上了。   她果断跳过这个话题:“怎么不回答我,你去了县里?”   郁北说:“嗯,回来路上了。”   想到瞿宵的信息,陈青柠问他:“你去看小锦程了?”   郁北说:“去了,还碰到瞿老师了。”   “她怎么样?”   “还是哭。”   陈青柠努起了嘴,“她妈妈呢?”   郁北说:“还在找,今天休息日,所里也没什么人。”   恋爱首日的高亢值瞬间下降一半:“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郁北没有闪烁其词,也不美化现实:“就让小孩待在福利机构。”   “那还是尽量找到妈妈吧。”   “找到也难说了。”   “啊?”陈青柠鼻腔里发出疑问。   “她已经过线了,”郁北说:“就算人找回来,孩子短时间内也不一定能跟她回去。”   陈青柠良久不言。   郁北又说:“我快到学校了,你在宿舍?”   陈青柠低迷地“嗯”一声。   “在宿舍等我。”   “喔。”   挂断电话,陈青柠又来了精神,连忙打开静电梳,抚平乱毛,又往嘴唇上厚涂雪松橙香味儿的唇蜜。   郁北可没说在哪间宿舍等她。   她回想着纸星星里的内容,轻快地跑去二楼廊道尽头,拉开那扇掩人耳目的消防栓柜门。   梨涡像一对翅膀,在她唇边舒展。   果不其然,郁北的备用钥匙还搁在里面。她一把抓起,连蹦带跳地潜入他房间,四下寻找掩体,最后决定蹲在他门后,给他个宇宙第一出其不意。   陈青柠侧贴在门板上,等得快没耐心了,解锁手机,刚要问一句“你人呢”,郁北的消息也跳出来,跟她的心里话一字不差。   亲亲老公:你人呢。   陈青柠捏拳,服了,他肯定是跑她寝室找她了。   倘若她坦白,那她煞费苦心的惊喜岂不是要付之东流。   她苦想出一个借口:我还在化妆呢,你在外面?   郁北:嗯。   郁北:我等你。   陈青柠不爽地低嚷一声:我才上粉底,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回你那吧,我好了就去找你。   聊天界面安静片刻,回答:行。   陈青柠暗爽自己的聪明绝顶。   她赶忙整理发丝,耳廓贴门扉更紧,屏息静气地留神郁北动静。   须臾,门上传来转动锁孔的动静。   她连忙退到一边,紧贴墙壁,双唇抿死,以防暴露自己。   门被从外推开,郁北的步履声只与她隔着门扉。   刚要张牙舞爪地杀出去,遮住她的门被推回去,男人就立在后面,早有预料地看向她,眉梢微抬。   陈青柠愕然张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不说话,只是张开一侧手臂。   陈青柠心领神会,立刻跑上前去,跳到他身上。曾经脑补过一万次的手臂,果真如她想的那么好,单手就把她轻巧地托高。   手语打得好。   力气也很足。   她很满意。   陈青柠近在咫尺地啄他,鼻子,人中,唇心,每一下都非常响亮,也非常明亮。   还没来得及放下早餐袋,郁北的下半张脸,就被她甜滋滋的唇蜜统治了,黏糊糊,无处可躲。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把她放上书桌,他就惩治似的蹭回去,打闹累了,两个人一起舔吮干净。   亲着笑,笑完亲。   再吃掉彼此橙香味的笑。   陈青柠捧住他的脸,挟持语气:“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郁北莞尔:“情感调谐。”   “不准说这种抽象的答案。”   “你房间一点声音没有,”他说:“我去看消防栓了。”   “你就不能配合我的演戏吗?”她齿尖刻在他下唇。   郁北嘶了一声,两指控住她下巴:“别咬。”   陈青柠才不同意,拼力挨回来:“为什么?”   “周一学生还要读唇。”   “这样啊——”   她更兴奋了,偏要追上来。下一刻,橙子味儿里多了点血气,蔓延到他们触不停、缠不腻的口中。郁北无奈,将她抬得更近,随意吧……读出来又怎样呢,她给他的痕迹,他全都接收,被发现再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你们要不要停下来呼吸一下 200个红包 第60章 第六十粒星 特别喜欢   期末周的关系, 郁南每天都会起大早去图书馆温书。从小到大,一家人的生活节奏就很规整,早起、晨练、吃早餐、上学和上班, 吃完晚饭, 就去附近的体育馆打球或散步。哥哥钟爱网球和羽毛球,也为老爸学了一点乒乓球,她和妈妈则参与进去混合对战。   这种习惯延续到她成年。   室友有很多追星手游方面的爱好, 也把她带进去。每逢游戏里有人开麦, 污言秽语,郁南就关掉耳蜗外机, 世界安静。   学期末的她暂别休闲娱乐,成为人书合一的苦行僧。   所以,收到哥哥临近五点发来的小作文时, 她第一反应是想问:你是已经醒了还是通宵了?   阅读完全部内容, 她猜他通宵没跑了。   哥哥从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每回问候或惦挂, 都很精简, 但不敷衍。   进图书馆前, 郁南停在图书馆前的花坛边, 坐下身, 又看了一遍。   哥哥像个情绪过载的小男孩, 还要把一泻千里的多米诺骨牌挨个排好:   “郁南,   我是个矛盾的人,一直在避免自私,却也在迎向自私。   我无法越过你,也无法越过陈青柠。   但我可以越过我自己。   我终于允许自己把我眼中的陈青柠,和你眼中的陈青柠剥离开来。   陈青柠是个很有感染力, 也非常动人的人。遇见她,好像安静的窗子有一天被风撞开,花粉很多,还有点冲鼻,但我没办法假装闻不到花香。   我承认记忆里和日记里的陈青柠,就像我必须面对你曾经受到的伤害。   但我也必须看见我眼前的陈青柠,就像我必须面对她正在成为的那个人。   我喜欢她,因此从懦弱走向坚定,坚定地想和她在一起。   我喜欢她,因此第一时间对你坦白,但不意味着你需要重新评价过去。   我恋爱了。   “敢要”的感觉很好,特别好,有点沉重,但更多是轻松。   轻松也很好,如果能像小时候吃饼干那样,掰一半给你多好。   但我想,你的轻松,应该由你自己拿到。   不用回复我,理解也不用,什么都不用。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期末周,如果影响到了,大骂我也可以。   妹妹,保重身体和心灵。   我和妈妈爸爸都很爱你。”   一滴水珠掉在那个“爱”字上,盖住了它,但也放大了它,郁南轻拭右眼,把手机扣在膝上,静坐良久。天光愈发白亮,穿行来去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郁南低头敲下几个字,又删掉,最终没有回复,只是站起身,背好书包,走向图书馆。   —   周六一下午,陈青柠都赖在郁北床上,翘脚脚玩手机,郁北则在书桌前办公,不时回头关注女朋友状态。   第一次转头,陈青柠在往嘴里丢软糖,腮帮子鼓囊囊地咀嚼。   他没话找话,总之就是想跟她说话,想听她说话:“谁让你在我床上吃东西的?”   女生泰然自若:“Your wife。”   郁北瞬间无声。   第二次转头,她闷在枕头上睡着了,长睫拢合,腹部只盖了个毯子角。   郁北几乎静音地挪开椅子,走到床边,替她把薄毯往上掖了掖。   他久立床畔不走,想替她拨一拨刘海,怕弄醒她,又把手指悬回身侧。   刚要转身回桌,身后传来呓语,微微弱弱,又有些急促。   郁北折回来,倾身细听,就被勾住了脖颈,猝不及防地栽在她颊边。   “你都不陪我……”她细声细气地咬他耳朵。   郁北喉结微动,侧过脸,情不自禁地用唇蹭她下颌。陈青柠没睁眼,但痒笑了,缩起脖子,故意挤他鼻尖,两人间的呼吸瞬间重了,布料窸窣,又闹在一起。   郁北身量高大,这样吻她,姿势并不舒适,索性将她从床上捞起来。   她半跪着,而他坐在床沿,继续无所顾忌地纠缠。   怎么吻才最舒服。   陈青柠干脆扶住他肩膀,抬膝跨过去。郁北呼吸微滞,手掌下意识扣住她的腰。   缎面白的褶裙,如伞宽盈,几乎铺满了他的腿。   两个人沉迷地分食着软糖的余甘,直到口腔里只剩彼此的津甜。陈青柠依旧勇猛,像要把自己嵌入郁北怀里,咬合到不再有一丝缝隙。   她的手也一直使坏,不断把他炙热的衣摆往上堆。郁北没辙,只能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陈青柠被迫挺向他,动不了,反而更不安分,一口衔咬在他颈边。   嘴巴还能说上火。   脖子上有牙印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郁北松开钳制,扳正她脑袋,保持距离,微微喘气:“够了。”   陈青柠又突袭他嘴唇。   “不够。”   “不够。”   “不够!”   一下,两下,三下,根本躲不开,硬生生撞开郁北的牙关,笑意不加掩饰地跑了出来。   “恋爱是这样谈的吗?”郁北忍不住问。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跟他父母也截然不同。   陈青柠捏扯他腮帮子:“跟陈青柠就是这样谈的。”   她横眉竖目:“你不喜欢?”   郁北敛眼一笑,好吧,他特别喜欢。   不是还有工作……   不是还有工作……   他干脆带她离开床。   床太危险,女朋友太危险,他也有点危险。   陡然腾空老高,陈青柠惊呼一声,环紧他脖子,就这样被郁北带着,坐回桌前。   “别动。”他按住她背脊。   陈青柠下巴搁在他肩上,喉咙里含混吐出一个:“唔?”   “我继续干活了。”他嗒嗒摁两下键盘。   陈青柠称意地笑出来。   在他宽实的肩头耷拉片刻,陈青柠无聊了,揪揪他耳朵:“我手机还在床上。”   郁北“嗯?”一声。   她又往他耳窝吐气:“我手机还在床上。”   郁北痒得避了一下,把软塌塌的她托回床边,躬身找到缠在毯子间的手机,交给女朋友。   交叠着回到桌前,陈青柠提问:“我能公放刷短视频吗?”   “能。”   “我能开最大音量放音乐吗?”   “能。”   “我能自拍吗?把你后脑勺也拍进去。”   “……能。”   “空调温度太低了,我能把手伸进你胸口暖暖吗?”   “……”一支白色的遥控器横过来。   陈青柠气不可遏,把它塞他领口里。   郁北被冰到,从颈后抽回去,佯装没好气:“欠打了?”   陈青柠勾着他嘀咕,指尖轻点他肩胛骨:“那打吧,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她气音耳语:“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练臀……”   郁北一瞬从脸烫到耳根。   —   半个钟头过去,陈青柠坐累了,也硌得慌,申请从他腿上下来,郁北垂下敲键盘的手,才发现身前的T恤几乎汗湿了。   他拉起来扇了两下,刚要问陈青柠晚上想吃什么,却发现对方垂着眼,定定瞥着某处。   他跟着看过去,橄榄绿的裤料上,颜色不知何时深了一小片。   两人同时安静。   猛意识到那是什么时,陈青柠已经尖细地“啊”一声,慌不择路地跳回他床上,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起来。   郁北回头瞟瞟床上的大包子,又局促地撑住额角,想笑不敢笑。   无论如何,是不好意思再低头了。   女朋友还在隐蔽处闷闷嘴硬:“郁北,你怎么回事,就抱一下,口水滴这么长。”   郁北:“……”   郁北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谁的口水?”   大包子炸成豪猪:“你怎么谈恋爱第一天就跟女生开黄腔!真不要脸。”   郁北干脆闭嘴。   他抿了下发干的下唇,回头:“晚上吃什么?”   豪猪又成了摊饼,仿佛没听见他说话,嗡声建议:“你要不要换条长裤?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换裤子。”   郁北顿感荒谬地笑了,淡声:“你回去换吧,正好想想去哪儿吃。”   陈青柠立刻掀开被子,马不停蹄,夺门而出。   门板轰轰烈烈地关上。   郁北还是喝水,要笑得呛出来。   大脑里只有两个字。   喜欢。   四个字。   特别喜欢。   —   再在三楼楼道碰面,陈青柠换了件垂阔的长裤,几乎盖住脚面,郁北还没作何反应,她先叫嚷出声:   “看什么,防蚊!”   郁北不解地歪了下头:“我看什么了?”   陈青柠再不吱声。   他视线又淡淡落在她故意紧绷的脸上:“看女朋友。看女朋友也不行?”   陈青柠立刻把手插到他身体两边。   郁北轻揽她后背,在一块黄蓝混淆的窗光里,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   “看到你就想抱你怎么办?”陈青柠嘀咕。   “那就抱。”   “你上课的时候突然想抱怎么办?”   “……”哪来的这么多无厘头送命题。   还好他学习能力不错,脑子也不算慢。   郁北没有考虑多久:“快放假了,积到假期一次性抱回来。”   陈青柠笑嘻嘻:“回去了你还是我男朋友?”   郁北闻言,略略不快地提溜她后领,拉开一点,敛目看她:“是你老公。”   陈青柠揉揉耳朵:“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动静。”   郁北松了手,把她牵下楼。   路遇二楼同事回来,对方微微瞠目,眼底情绪跌宕起伏,最后化作一个笑脸:“晚上好啊,郁老师,陈老师,出去吃饭啊?”   陈青柠脆脆地“嗯”一声。   她自然地发问:“食堂今天有好吃的吗?”   那老师抿笑:“跟平时差不多。”   陈青柠:“喔——”趁机抬起两人相扣的手挠头。   虽早有耳闻,但目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位修成正果,还如此招摇,同事只想马上离开。   客气地道了别,她匆忙进楼。   待她走远,陈青柠旋即嫌弃:“你的大手手好重。”   郁北立刻像在舞会上邀请心仪的女士那样托高:“要不这样走?”   陈青柠失笑。   提议去吃汉堡。   郁北一愣,“这个点,店都关门了吧。”   陈青柠看他手表:“那家店几点关门?”   郁北说:“七点。”   陈青柠又问:“多远?”   郁北说:“外卖一个小时。”   陈青柠沮丧:“啊……我还想像日剧里那样夕阳跑呢。”   郁北轻哂,打量她:“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怎样,怎样。”   郁北不作声了。   陈青柠硬是卡着打烊点,在外卖软件下单,老板打来电话,声称要下班做不了,陈青柠威逼利诱,“我加三倍价钱,你必须给我把汉堡送来。”   郁北静静地看她打完电话。   随即先绷不住,低笑两声。   陈青柠睫毛扬高:“笑什么?”   郁北眉心微皱:“霸总,也是让我蹭上了。”   陈青柠倨傲地挑起下巴:“那肯定啊,我男朋友想吃的汉堡,我怎么可能不让他吃到。”   她又好奇:“所以你那天吃到了吗?”   郁北微一回想,摇头。   “哎哟,命好苦哦。”陈青柠晃荡他胳膊肘。   郁北勾唇。苦尽甘来的甜,好像更甜。   天边渐渐像被蓝莓汁浸透,两人沿着学校的跑道散步,陈青柠四处张望,最后指向一处:   “我昨天好像就坐在那里。”   郁北跟着看过去。   “还被蚊子疯狂吸血。”她又娇气地嗔诉。   郁北低头,留神她小腿:“今天还痒么?”   陈青柠挤进他眼帘:“痒你还给我擦药么?”   “给。”他不假思索地应下,从裤兜里取出个便携装的驱蚊喷雾,交给她:“不过今天应该不会被咬了。”   陈青柠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在胳膊上喷两下,凉飕飕的:“要不要给你来点?”   郁北说:“不用了。”   “你不招蚊子?”   “我来当烟雾弹。”   陈青柠嘁笑一声。   她思维拓展:“想要我给你涂药就直说,”又蹦出毫不令人惊讶的歹念:“蚊子能不能去咬我希望它们咬的地方啊?”   郁北在她掌心摁了一下。   陈青柠:“疼。”   疼就对了。   夏夜像暗蓝色的流水,彻底淹过来时,他们坐上了陈青柠昨晚独自待过的台阶。   那块砖头或许已经被保洁人员挪走,但它压住了看不见的纪念。   后田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   陈青柠舒服地泡在风里:“它们是不是在嫉妒我?”   郁北偏过脸去,看她:“谁?”   女生两手后撑,长发垂坠,闲惬地望天,学青蛙叫:“孤寡~孤寡~”   郁北勾唇。   他还是有点拙笨了,还要加把劲,才能跟上女友活蹦乱跳的思考。   他也看向天际,夕阳与夜晚合并了,混出近乎半透明的幽蓝,弯月边有纯金色的星粒。   “陈青柠。”他忽然开口叫她名字。   陈青柠瞟向他。   郁北看回去:“为什么不问我?”   她迟钝地讷了一下:“什么?”   “我不抱你的原因。”   陈青柠好像也被问住,眼比星星眨得还快,远方树影哗哗,她莞尔:“那你现在想抱我吗?”   郁北伸手,嗓音不自觉的沙哑:“过来。”   陈青柠忙不迭挪过去,把头歪到他肩膀,郁北顺势握住她外侧的胳膊。倏地,远方有农户放起了烟花,渺小的焰火,在水一般的天空稀释开:   “被抱的时候,还老是想着不被抱那天的话,就感受不到一百分的拥抱了。”   她冷不丁地,用食指戳他腹部。被郁北反扣后,她挠了挠他手心:“你也这样,好不好?”   又一朵焰火膨开。   “好。”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61章 第六十一粒星 一百分   临近十点, 陈青柠赖床无果,不情不愿地被郁北夹回了宿舍,她假装蔫巴抬不动手, 郁北只能代为敲门。   她嘀嘀咕咕:“为什么不让我在你那过夜……”   郁北:“床小。”   陈青柠:“我睡你身上。”   郁北:“睡不好。”   陈青柠一如既往有良心:“你睡地上。”   郁北:“……”   瞿宵从内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断片一样的室友,不由心情复杂地瞄了眼郁北。   郁北满头雾水,也莫名心虚。   瞿宵把她接过来:“怎么没精打采的?”   陈青柠模棱两可:“没吃饱饭。”   瞿宵又把探询的目光投向郁北。   郁北唇角噙笑:“她吃了两个汉堡。”   瞿宵静默:“好。”   郁北:“我下去了。”   陈青柠晃晃小臂:“拜拜, 老公。”   又搂住瞿宵脖子:“我回来啦, 老婆。”   郁北含着不明不白的醋意下了楼。   新晋男友消失,陈青柠马上精神奕奕, 模仿《银护1》开头的星爵,扭胯滑步,独舞回到桌前。   瞿宵目瞪口呆:“你老在郁北面前装什么柔弱?”   陈青柠总有一堆歪理:“女人一装柔, 男人就当狗。”   瞿宵一边无语, 一边记进心里的小本子。   等她再回座位, 打算把需要陈青柠协作的假前收尾工作表从微信传过去时, 她发现室友改了网名:   Ning(恋爱版。   瞿宵把想说的字全咽回去。   手在键盘上停留片刻, 她假装没看见, 将文档拖进恋爱Ning的聊天框。   陈青柠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从侧面传来。   瞿宵侧目:“我也没给你布置很多任务吧?”   陈青柠不明所以:“什么啊?我在逛淘宝。”   瞿宵:“……我给你发了工作文件。”   “哦,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刮着屏幕, 又截图分享给瞿宵:“宵儿, 帮我看看哪个款式好。”   瞿宵点开大图,差点没把手机扔84消毒液里。   一整屏的……教鞭,以及,一整屏的……戒尺。   瞿宵偏头疼,猛捏眉心:“郁老师知道吗?”   陈青柠面色狡黠:“怎么可能让他知道,这是犒赏他的暑期大礼包。”   “是犒赏他的, 还是奖励你自己的?”   “只让你帮选!没让你话多!”   瞿宵谢绝参与陈青柠的情趣小物竞选活动。   陈青柠也不强求,自顾自划拉了一会儿,关灭手机,回到电脑静心工作。   她把表格滑到底,匆匆一览,关心米香失踪案的进展:“派出所那边有消息吗?”   瞿宵扫了眼微信:“还没,有消息肯定会通知我。”   陈青柠幽幽吸气:“我问了郁北,说小锦程上午一直哭。”   瞿宵也唉声:“是啊,你的郁老师今天在那陪了她半小时,等孩子睡着了才走的。”   “错错,是我的郁老公了,”陈青柠随口纠正:“为什么不让赵锦程留在学校?”   “谁照顾?”瞿宵笑她满脑子黄色废料,一到正事又洁白无瑕:“学校私自收留是违法的。”   “收留孩子违法,不要孩子的却能躲过去。”陈青柠冷笑了一声。   瞿宵停下打字的手:“其实也是违法的……”又感慨:“只是程序走得太慢了,追不上一个孩子的眼泪,也追不上一个妈妈的决心吧。”   —   郁北冲完澡,搓着头发出来,陈青柠的信息已塞满聊天框,一口一个“老公你在干嘛”、“我那么大个宝宝呢?”、“我一个人好害怕”……简直粉色机关枪。   他受用一笑,停在那里打字:刚洗完澡。   柠宝:录像了吗?   郁北:“……”   青春期之后,郁北好像从没有过关于未来伴侣的构想,男生间惯常讨论的那些漂亮女明星或者女同学,他都兴趣无几。   高一时,蔺兰开曾打趣问他,有没有有好感的女生。   他淡淡调侃回去:老妈啊。   蔺兰开说他大了,也油嘴滑舌起来了。   后来郁南出事,家中再无暇也无心谈及风月。很长一段时间,郁北对各种娱乐活动敬谢不敏,好像在自发忏悔,悼念妹妹消亡的听力。   妹妹的急症,无人置身事外,也无人能轻轻松松地活在原地。   郁北对此说不上介怀,反正他一直擅长封存和整理。   郁北退出微信,点进郁南的聊天框,一天了,郁南都没回复他的长文。   郁北没有追问。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窗外的校园被夜色吞尽。   他切回去问陈青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色胆包天的女友没了影。   莫非因为他没秒回?生气了?   郁北清了下喉咙,按住语音条:“柠……”宝……取消。   重新组织语言:“陈青柠,明天什么安排?”   陈青柠总算回话:亲亲亲亲亲不停。   郁北哑然一秒:做点有价值的事情。   陈青柠理直气壮:亲亲怎么没价值了,你不喜欢吗?你不快乐吗?快乐就是价值。   郁北:换个更有价值的。   陈青柠:那只能是成年人该做的事了。   郁北:。   郁北:对以前男朋友也这样?   陈青柠一秒开溜:过会儿再跟你说,我在跟你妹聊天。   —   陈青柠完全没想到,最先祝福自己的居然是郁北妹妹,她在QQ里兴高采烈地问:你跟我哥恋爱啦?   陈青柠本还瘫在床头刷抖音,看见消息,背腾得直起,故作稳重:嗯,郁北告诉你了?   郁南回过来一个点头小狗:对啊。   陈青柠眉飞色舞但语气淡定:他怎么一点藏不住?   妹妹说话总是很中听:因为很喜欢你吧。   陈青柠马上原形毕露:“吧”可以去掉。   聊天框嗖得安静了,不知郁南是不是去嘲笑她哥,陈青柠无从得知,但她依然想弄清楚郁北残存的难处。   她问郁南:你知道你哥心里有什么事吗,让他没办法坦然恋爱。   郁南却告诉她:不知道。   陈青柠失望地吁气。   白兔子头像随之开口:但他不也恋爱了么。   陈青柠唇线变平,认真起来:可我不想他感受不到一百分的拥抱。   郁南似乎没听懂:什么一百分的拥抱?   陈青柠看着屏幕,慢吞吞地输入内容,尽量使语意清晰:他拒绝过我。虽然我不太在意这件事了,但郁北跟我不是一种人。   她想起傍晚的天,蓝得十分纯粹。   可她觉得郁北心头始终浮着一片散不开的云,哪怕它已经很稀薄。   郁南像是大惊失色:他拒绝过你?   陈青柠:对啊。   郁南打抱不平:他怎么这样?   本来还没那么介意,一有人站队,还是郁北至亲,陈青柠也来了劲:就是啊!他怎么这样!?   郁南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可能因为我吧。家里有个听障的妹妹,他觉得配不上你。   陈青柠当即反对:你在瞎说八道什么?   后一刻,她思维发散:我靠,你哥不会是因为我学历低才拒绝我吧?   并有理有据:长达一个月的挣扎后,他打败了内心的学历偏见,终究放不下这么美丽这么可爱这么迷人的我。   郁南在那边输输停停,似在斟酌措辞。   但陈青柠忍不了了,直冲微信,讨伐仅上任一天的亲亲老公:你是博士生了不起啊!   郁北夜半惊魂:?   另一边,妹妹的信息也姗姗来迟: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陈青柠了。   —   这一天天的,郁北按开夜灯,正襟危坐到桌前,双线处理。   先回陈青柠:怎么回事?   再回妹妹:你们在聊什么?   陈青柠不吱声。   他只能在妹妹那旁敲侧击:你们聊了什么?   郁南:在说你坏话。   郁北低笑一声,不太关心内容,只觉两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大晚上蛐蛐人不睡觉,是很可爱的场景。   他不紧不慢地打字:那多说,如果你们开心的话。   郁南问:你拒绝过陈青柠吗?   郁北微怔:这也说了?   郁南不直接回答:是因为我吗?   郁北沉默几秒:因为我。   郁南毫不留情地回复:其实你不用一直做个老好人,真因为我就说出来。   郁北注视着聊天栏,并不迟疑:我想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郁南彻底安静。   须臾,她自说自话:听她说你拒绝过她,我心里有个压着的地方,突然间平衡了。   她像在自嘲:哈哈,我很卑劣吧,哥哥。   郁北正坐在书桌前,昏昧的光停在他鼻尖。他将拇指停在左侧的头像上,拍了拍:如果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就觉得自己卑劣,那卑劣也是饼干味的。   郁南发来一张哭脸。   她的语气,好像带上了一丝羡意:她好喜欢你啊。   她急速地敲字,接连发来两句:   【最近我一直在套她话,想看看她值不值得你喜欢,愿不愿意长久地喜欢你。】   【我没套出来她将来愿不愿意留在特校,但她今天忽然跟我说,她想让你感受一百分的拥抱。】   郁北瞳眸骤紧。   下一秒,他从座位上起身,一边拨出陈青柠的电话,一边往三楼大步生风地走,楼梯迎面而来,快走已经不够了,他几乎是跑上楼的,感应灯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寝室门关了么,郁北完全不记得。   只有奔向陈青柠这件事,少一秒执行都不可以。   陈青柠躺在床上接通,懒洋洋:“歪——?瞿宵都要睡……”   话音未落。   “出来。”   陈青柠挤挤眉心,狐疑地趿上拖鞋,往门口挪蹭。   比她更狐疑的是瞿宵的手机闪光灯,故意开着,颇具压力地追着她照明。   陈青柠:“……”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前脚刚迈出门框,胳膊就被捉住,陈青柠整个人前倾,跌入一个怀抱,非常结实,也非常的温暖,萦着清淡的沐浴液的香气。   她动弹不得,锤打郁北因使劲绷紧的背肌,又笑又恼:“你大半夜发什么骚?”   “对不起,”郁北靠在她耳边,沉着声道歉:“等不及把剩下的十分补给你。”   陈青柠怔忪。   “九十分也还好啦。”恼荡然无存,只剩下笑。全糖的笑。   “不行。”   陈青柠也圈住他。   郁北终于有心玩笑:“我可是博士生,拿不出一百怎么行?”   陈青柠笑着敲他后背。   与此同时,半掩的门缝里挤出不堪忍受的叫嚷:“外面两位,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 瞿宵:疯了,都疯了。 200个红包 第62章 第六十二粒星 花香   早上八点多, 陈青柠坐上了去往沅州的巴士。这是她来白河后第二次独自出县,和上回的大逃离一样,她没有预先告诉任何人。   暑期将至, 车次的满员程度不逊春运, 确认订不到任何合宜的票,她决定,到了沅州后直接叫辆计程车去金陵。   起因是一早醒来看到的QQ消息。   这天很奇妙, 大脑若有先知和感应, 六点出头,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自然醒。微信里, 郁北没发来新消息,她又点开QQ,想看他有没有设置更有意思的自动回复。   郁南的白兔头像却高居上方。   陈青柠睡眼朦胧地点进去, 随即像被迎面砸了个弹力球, 如梦初醒。   郁南发来了大段大段的消息, 时间非常晚, 接近天亮, 也就一个钟头前:   “青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我之前一直觉得, 既然你不记得了, 我再提就很可笑。”   “可是我好像还是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陈青柠一脸茫然。   “五年级我们做了近一年的同学。我听损复学后第一周的值日, 大概是没听见你叫我,你和我大声地说了一句,你没长耳朵啊。”   “我当时很难过,也因此讨厌了你很久,到现在,我可能还在因为这件事心怀芥蒂。”   “哪怕你很爱我的哥哥, 我哥哥也很爱你。”   “昨晚你说,想让哥哥体验到一百分的拥抱,因为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我不确定能不能跟你坦诚地说出这件事,哥哥告诉我做不到也没关系,我可以把那部分十二岁的自己留在日记里。但怎么办,我一直睡不着,因为我也想给你们,给哥哥,一百分的祝福。”   “所以我决定说出来。”   “我很想告诉你,我真的很介意,很想要一句道歉,哪怕你早就忘记。”   陈青柠惊怔地平躺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外面已有早鸟的啼鸣,她不断回看着郁南絮絮叨叨的诉说。   即使现在坐在颠簸的车厢,她仍在复盘郁南的所有信息。   她弄懂了。   那天初见郁南时,她欲说还休的激动神情;   那个晚上,在家门前近乎无垠的草地,郁北迟迟没能环住她的手臂;   折叠得那样工整的星星纸条里,为什么会有一句她百思不解的“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   她昨天那么骄傲地宣布,她想让郁北感受一百分的拥抱。   今天就看到,这张爱情试卷的反面,也留着她曾经做错的题。   从收到信息到现在,陈青柠心头轰隆隆的,好像过往龟裂带来的余震。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铺上油绿平整的假草皮。   就像白河的操场,哪怕看起来四季如春,但踩上去只有扎闷。   她要当面跟郁南道歉。   手机里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郁北,他居然偷她的表情包。   亲亲老公:[我那么大个宝宝呢.jpg]   羞耻混着后知后觉的感激,灼烫地从眼眶钻出来,陈青柠抿紧双唇:我要去金陵师大,你不准拦我。   那头旋即打字,又暂停片刻,才说:我不拦你。   他竟然还调侃她:你的行动力要是用在学习上,早上清北了。   陈青柠抽出纸巾,擦干眼睛:我上了清北能看上你?   她责怪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郁北说:因为我不是郁南,也不是你。   陈青柠吸吸鼻子:要是郁南不说,你就准备让我带着有罪之身亵渎你的身子是吧?   郁北:……   郁北:我放心了。   陈青柠:放什么心?   郁北:还能开黄色玩笑,说明心情没那么差。   陈青柠破涕为笑。   过了会,天空头像又出现在视线里:不拦你,接你可以么?   —   下午两点多,陈青柠才抵达仙林大学城,出租车刹在金陵师范的正门,她惴惴不安地付完款,来回转悠,最后停在文苑路的蓝色路牌下面。   校门外排着不少电瓶车,有学生三两聚在一起交谈,午后的校园颇显倦懒。   陈青柠低头给郁南发消息:郁南。   她蜷起手指,又舒展,一鼓作气发出去:我在你大学门口,你现在有空吗?你要的道歉,我想当面给你。   郁南从座椅上弹起来时,室友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望向她。一贯温静,行事不疾不徐的室友,从没发出去这么大动静。   刚要一探究竟,她已经套上防晒衣,拿着手机奔出门去。   两个女生约好在校门外碰头。   入学没多久,郁南就从前辈那买了一辆二手电驴,便于上下学和出行觅食。   快飞驰到门口时,陈青柠老远地就认出她来,蹦蹦跳跳地招手,飞溅的发丝金绒绒的。   这一瞬,二十一的陈青柠,好像与十一岁的陈青柠重合了。   她一直是这样啊。   跟同学问好总能整出拉拉队的架势。   那时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那样不堪和糟糕。   郁南一瞬不眨地望着她,朝她加速。   一脚刹在她身前,郁南说:“上车,太热了,我们找个地方坐。”   陈青柠同意,薅一把湿漉的额发,戴回帽子,跨上后座:“对啊。”   “我没打扰你吧。”陈青柠找到坐垫后面的扶手,握住那里,不敢凭心情环腰。   郁南的回答被风送回来:“打扰了。我在复习,明天还有一门考试。”   “oh no——”陈青柠拍了下脑门:“那我们快点说完。”   郁南不作声,拐进路边的树荫。   好奇妙,明明正沿着日光稀少的边路行驶,可天却突然变晒了。   两人去往校内的德风书房,一坐下就在电子餐单上狂找冰饮。   陈青柠用鸭舌帽扇风,头也不抬地问:“抹茶蛋糕你吃吗?”   郁南没有回答。   陈青柠抬眼,郁南正撑着脸颊,在观察她。   她咬咬唇:“我……是不是应该先道歉,而不是先选甜品?”   郁南依旧不吭声,视线定定。   陈青柠壮起胆子,也壮大声调:“还是我声音太小?”   这时郁南才给了反应。她笑了:“陈青柠,你真的很漂亮。”   陈青柠:“?”   陈青柠突然无措:“你也很漂亮啦。”   她把手机推去桌那边,佯作不经意:“我是直女……”   郁南忍俊不禁。   她推了推眼镜,在陈青柠的手机里下单:“我不漂亮。”   “我一直知道自己很普通,”郁南把手机还回来:“不如哥哥长得好。”   陈青柠不认同:“你跟一个男的比什么?”   郁南淡声:“那跟你比?”   陈青柠默了一下:“我确实不太好比。”   就是说啊。   郁南又笑。面前这个被汗水浸透,发型也被帽子压得有点狼狈的陈青柠,都这么漂亮。   她的漂亮曾经压迫她,刺痛她。   但当她坦然地住进这种漂亮里,漂亮在她身上又如此成立,是柔软的花瓣。   她好像突然也闻到了——哥哥所说的,他无法假装闻不到的花香。   店员端来两杯冰拿铁和抹茶蛋糕。   她们分别端出托盘里属于自己的那杯,倾身就着吸管喝一口,又面向对方。   郁南问:“我哥知道你来吗?”   陈青柠说:“来之前我没告诉他,来的路上说了。”   郁南点点头:“他很担心吧?”   陈青柠环顾四下,故意蹙眉:“你们这是缅北师大吗?”   郁南被逗笑。   “其实我真的不记得了,”陈青柠抠着指甲,她很少有这么拘谨的时刻:“我不想瞒你。我那时候比较在乎自己,可能现在也没完全改过来。”   她用力地抿抿唇,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困难了,她不是已经在学着好好说话了?   但必须说完整。   “刚到白河那一个月,我也犯过差不多的错。我忽视了学生说的话,”她想起葛灵希的笑脸,还有后来重新在她头发上亮起来的发夹:“还是一个很喜欢我的女生,我也很喜欢她,但是我没把我答应她的事放在心上,导致她对我很失望。”   她忙不迭低头喝咖啡,因为她快哭了。   和别人道歉,自己先哭出来,也太傻缺了。   好不容易抑制住汹涌的情绪,陈青柠挠两下额角:“原来这种让人不爽的事,我小学的时候就在做了。”   郁南的鼻头遽然泛红。   她一个劲儿地眨眼,微微哽咽:“对啊,搞得我也不爽了很多年。”   “而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陈青柠抹了下双眼,捂胸痛苦脸:“没有啊,我现在都有事到心肌梗塞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我再这么浑蛋,你能不能直接骂我啊。”   她抬手,慢慢地比了个“对不起”的手语:“对不起。郁南,对不起。替过去那个冒犯的我说对不起,也替今天这个冲动的我说对不起。”   郁南泣不成声。   不只因为得到了想要的道歉,得到了曾经渴盼但迟来的注意,还有,她终于把十二岁的自己牵出了日记。   她不用再孤零零地坐在窗子里,怯生生地看着现在的自己。   突然好轻松,轻松到情不自禁地流泪。   一旁卡座的情侣偷看她们,不明所以。   陈青柠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头发,又问:“我可以过去抱你吗?”   郁南按着唇,连点两下头。   陈青柠连忙绕过去,坐到她身边。   正要把郁南揽向自己肩头,她注意这侧有耳蜗外机,连忙换到另一边。   两个女生抱头痛哭。   隔壁情侣更是目瞪口呆。   救啊……   郁南在心里喊了一下。   陈青柠果然很香。   大汗淋漓的一个女生,居然还馥郁得像朵玫瑰花。   她抽噎问:“你用的什么香水啊?”   陈青柠顿住:“忘了……我得回去看一下。”   她用过的香水太多了。   就像她生命中的人也那样多。   她记不住每一款的名字,也做不到像香氛测评博主一样,细品它们的前调、中调、后调,但她一定不会再忘记郁南的味道。   毕竟这场面在外人看来实在诡异,郁南从她身前退出,但下一秒,她又被陈青柠的臂弯裹回去,力气大到近乎锁喉。   “还有一个,”陈青柠哽着声:“替十年前那个浑蛋陈青柠,也抱你一下。”   “她非要这样,你别介意。”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63章 第六十三粒星 支点   之后半小时, 两个女生都在聊最近喜欢的男星和剧集,郁南痴迷一个新生代偶像男团的主唱,陈青柠锐评, “还没你哥长得帅呢。”   郁南瞬间护短:我哥跟他比就像风干的老猪皮。   陈青柠捧腹大笑。   郁南端详主唱的写真:“他真的没那么帅?”   陈青柠挑眉:“你喜欢他就是最帅的。”   收拾好杯盘, 正要挎上包离开咖啡书屋,隔壁桌换了人,其中一个男生走过来, 面红耳赤地询问, 能不能添加陈青柠的联系方式。   郁南闻言,音量一下拔高:“她是我哥女朋友!”   陈青柠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男生讪讪挠头, 道句“不好意思”就退回卡座。   陈青柠没有让郁南把自己载回大门,说她考不上国内大学,想在国内大学逛一逛, 叫郁南回宿舍看书。   这个理由令郁南哭笑不得, 也无法拒绝。   分别前, 两人又抱了一下, 郁南低头给哥哥发消息:你来接陈青柠了吗?   郁北:路上。   郁南这才安下心来, 跟她挥挥手, 慢慢驶出小径, 一米三回头。   每一次回首, 都是陈青柠柳条随风一般的招手。   有一个瞬间, 她不由自主地想,如果那时和陈青柠成为朋友,十二岁的郁南会不会不一样?   是更受伤还是变响亮?   结果不得而知。   但郁南决定满足当下,就像终于浸润阳光。   陈青柠百无聊赖地转悠。没了冷气的加持,她额头又开始冒汗,火辣辣的天气, 火辣辣的脾气,很适合对男友开展一对一攻击:   “你怎么还没到啊!”   接通电话,她嚷出声来。   “没找个地方坐?”郁北建议。   “坐完了。”陈青柠回:“我都跟郁南散场了。”   郁北吩咐:“再回去坐会儿。”   陈青柠眯眼:“我在往正门走呢。”   “我还一刻钟,能坚持住?”   “不能怎么办?”   “带水了吗?”郁北在想办法。背景音里出现导航的提示,“您已超速”,“前方200米有测速拍照”,而他恍若未闻:“路边有贩售机么?”   陈青柠扑哧笑出来。   她趁机提要求:“都没有,我只有老公山泉水一般的声音降温了。”   耳边沉默几秒,似在做心理建设:“宝宝,再等我一会儿,好吗?”   陈青柠耳痒痒,在三十多度的天里,叫得比知了群还吵闹。   蛋糕仿佛没吃进胃里,黏着她声带:“好的,我会坚持嗒~”   —   走到来时的路牌时,郁北的电话再次打进来,“我看到你了,在照镜是不是?”   陈青柠立刻盖上粉饼,眺望左右。   “右侧。”   她又把脸歪回去,欢呼雀跃。   进入副驾,如同捡回半条命,陈青柠长吁一气,接过郁北递来的纯净水。   她摸摸瓶身,颦眉嫌弃:“怎么是常温的啊?”   郁北伸出右手,勾了勾:“我帮你焐热?”   “用哪儿?”   聊不到十句就变色,郁北放弃调侃的欲望,操控导航:“我看看这边有没有超市或饮品店,过去买你想喝的。”   陈青柠咕嘟灌完水:“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你都不亲我。”   郁北瞥一眼她窗后路牌:“我们在违停点。”   陈青柠咕哝:“你就不愿意为了我做点违禁的事情吗?你肯定对我不够爱。”   郁北静默。   嘎达一声,他卸了安全带,宽实的上身靠过来,亲了亲她梨涡。   笑会出现。   生气噘嘴也会出现。   它们是陈青柠的心情天气预报吗?   陈青柠点点另一边:“你只亲了右边,左边的酒窝说它吃醋了。”   郁北又吻左侧,退回去打量:“中间呢。”   不等她回答,他又吮吻了一下她唇珠。   陈青柠终于满意地展颜。   —   本想找家大学城周遭的漂亮店逢迎女友,不料她却想去便利店吃雪糕,郁北又调转方向盘,搜索最近的罗森或711。   陪着陈青柠选完她想吃的冰糕和小零食,郁北买了瓶茶味饮料。   仿佛回到那一夜,只是此刻是白天。两人坐回狭长的吧台,蒸腾街景近在眼前,梧桐叶在风里流荡,像青绿色的贺卡墙。   陈青柠挖着曲奇奶香味的冰淇淋,又毫无心理负担地为郁北的茶饮开光,挑剔:“咦惹,难喝。”   郁北一把拿回来,柠口夺茶。   他抿了一口,瓶口还残留着雪糕的牛奶味:“和郁南的见面怎么样?”   陈青柠不假思索:“完美。”   郁北淡笑一声,不问细节:“想说的都说了?”   陈青柠细忖,也不确定:“应该吧。”   郁北还是不可思议:“你走的也太快了。”   “今天是周日,”陈青柠托住下巴:“如果今天不过来,我和郁南就没什么时间了。而且文字会骗人,当面道歉才诚恳。”   看她吃得挺香,他也不由分说把她冰淇淋拖过来,挖一大口送嘴里,推回去。   陈青柠惊愕地控诉:“你一口都要吃掉半杯了。”   郁北好整以暇:“我买的。”   陈青柠咯吱磨牙,弹他下巴。   郁北问:“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陈青柠振振有词:“这是女孩子们的私聊茶会。”   郁北:“……行。”   他忍不住为她整理颊边乱糟糟的碎发:“汗都流成什么样了。”   她险些把头顶撞到他鼻尖:“又凑凑的吗?”   郁北余光瞥了眼柜台,靠上去啄了下。   被偷袭了,陈青柠反手想抓他胸回击,被郁北制住,老老实实搭回桌面。   “郁南讨厌了我那么久,你都不告诉我。”陈青柠盘了一大口冰淇淋,送嘴里。   郁北失语:“那是她的秘密,我无权替她决定。”   他转动着瓶盖,又扣住:“我不觉得她全然讨厌你。”   陈青柠偏头看他。   郁北鼻骨直而挺,跟下颌线十分相匹。她的男朋友,怎么到处都这么完美,略略斜过来的眼神也有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我的妹妹,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重建,你是她那时候能抓住的一个支点。”   陈青柠迷茫起来。   “我想,她忍耐的过程也非常煎熬。她心里对你的隐秘的宣泄,种种情绪,哪怕是坏的,不那么健康,也是她生命力的一部分。因为她没办法去恨没能及时处理那场高烧的家人,没办法恨那个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自己,没办法恨那些明明已经在为她让步的老师和同学。”   “不喜欢跟喜欢一样,是每个人都能实现的情绪,无关障碍或健全。在这样的情绪里,她才能回到过去的平等里。”   陈青柠倾听着,嘴巴被冰得直哈气,声音含糊:“就像刚来白河的我吗?”   郁北侧向她。   她用木勺磕着雪糕:“第一次来条件这么差的地方,我也很无助很无聊啊。”   郁北没有说话。   “只能把帅气的郁老师当支点,”陈青柠伸出一只手:“死死抓着你不放。”   郁北与她交握,眉梢微抬:“以后千万别松。”   陈青柠立刻翻白眼,把他手大力拍开:“谁先松的?谁忍心看着我胡思乱想!?”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   郁北交出两只手:“那你把我铐起来?”   他没想到,女朋友真从包里翻出个蛋花黄的大肠发圈,将他两只手腕束在一块儿。   “哎。”郁北尝试抽出。   陈青柠攥着他的手指,死活不准。   他回看收银处,还好店员并不注意这边。   但他的手,再没有回到桌面上。   “长这样一个女生,”郁北无奈一呵:“怎么尽喜欢这些?”   陈青柠拱拱鼻头:“那你分析分析啊,大博士,我为什么喜欢这些?”   “想操控对方?”   “把控字去掉,谢谢。”   “……”   郁北终于使出两分力,把左手释放出去。   他把她的发圈留在右腕上,面无波澜地继续喝水。   陈青柠斜眼盯他,咬着木柄嗤嗤笑。   过了一会,她又反应过来:“不是你让我铐的吗?贼喊捉贼!”   郁北勾唇,声音淡淡:“我想被你操控啊。”   “控发音吗?”   “当然发。”   陈青柠没劲地呿一声。   —   返程的路上,天色逐渐暗下来,郁北打开车灯,回过眼,陈青柠已经倾着脑袋打盹。   他找到最近的服务站停下,给她盖上柔软的薄毯,又轻轻灭掉她那侧的阅读灯。   他处理工作微信,把屏幕亮度降至最低,鼻息也放到最缓最轻。   没一会,身侧传出呓语,郁北凝神细听,隐约耳闻,“你给我个说法……”   郁北心痛又歉疚地皱眉。   郁北,你到底犯了多大的过错,导致她的潜意识都在对你进行讨伐?   “到底脱不脱裤子……”   郁北:“……”   他无声地叹口气,椅面窸窣,堵住她的嘴巴,吃掉她刚才所有话。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但陈青柠柔滑的舌尖探进来,郁北没能停下这个吻,不知她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再也退不开。   陈青柠醒了,缠住他发烫的脖颈,缠绵地接吻。郁北的鼻尖从她脸颊往下,蹭到她下巴。   她昂起脖颈,他松软的头发扫在自己下颌,鼻息炙烫。   风冷静地吹动,两人间的温度却直逼燃点。   陈青柠的手推进他衣摆,胡乱地抚摩。郁北没有拦下她,但滚烫的手也不知道去哪儿才好,陈青柠抓握住,把它带进了薄毯。   毯面微有起伏,发圈窸窸拂过她腿面。   郁北停下动作,微微颤抖地撩高眼皮,眼眸深浓。   陈青柠唇瓣蠕动,近乎乞求地说出三个字。   郁北胸口浮动:“我没洗手。”   她又把他勾回来,用鼻头摩擦他耳廓:“那就弄脏我。”   “唔。”   下一瞬,陈青柠难耐地喘出声,眉微蹙,把他脖子攀得更紧,呼吸乱七八糟。   “这样么?”他喑哑地贴在她颊边,深嗅她的头发:“这么容易?”   又低声确认:“不难受?”   陈青柠刚要回答,他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刮了一下,她不禁死咬下唇,嗓音有点哆嗦:“你看过吗?”   “什么,”郁北的注意还停在她身上,似乎没弄懂她问的到底是什么:“要现在看?”   他认真地问。   小臂还抵在毯子下面,一动不动。   “不是!”陈青柠羞臊难当,“我是说……片……”   郁北说:“没有。”   陈青柠震惊:“你是人类吗?”   “必须看么?”   “也不是……”陈青柠把玩着他脑后的发梢,嘀咕:“没看过的话,你肯定不会了。”   郁北让开她的手,退回去,让彼此的脸回到双方的视野,拨正她的脸:   “给我点反应,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64章 第六十四粒星 够迅速够积   送陈青柠回寝室后, 郁北回了趟停车场,清理副驾座椅。擦拭皮质椅面时,他无端想起昨天留在裤子上的水斑, 不由勾笑。   蹚着夜色往宿舍楼走, 陈青柠给他发来消息:怎么还不报平安?   郁北注视手机,坦白:还在外面。   柠宝:怎么又出去了?   郁北含蓄地答:给车保洁。   因失态而安静了半路的女朋友满血复活:就这么急着处理你的行凶痕迹吗?   郁北差点笑得咳出来,转移话题:你洗过澡了?   柠宝:对啊。   他走上二楼, 一边开门锁, 一边回复她。   郁北:看来。   郁北:你比较急。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乱拳表情包。   目睹室友一日未归,回寝后立马洗澡, 洗完澡又坐在床头对手机阵阵银笑,瞿宵给出合理猜测:   “你们今天出去开房了?”   够迅速够积极的。   陈青柠昂声:“没有好吗,我们去金陵了。”   瞿宵惊讶:“我去, 跑这么远?”   陈青柠收回过量的笑意:“有点私事。”   瞿宵颔首, 没有问更多。   刚要切出微信刷会儿小红书, 亲亲老公的信息又跳出来:我到了。   陈青柠:喔。   她开始畅想未来:是不是还有一个礼拜就放假了?   聊天框沉寂几秒:对。   陈青柠看看天花板, 旁敲侧击:有人带我回去吗?   郁北:谁?   还在那装腔作势是吧。   陈青柠蜷起双腿, 敛眼敲字:我未来老公的强有力候选人。   郁北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复:还有别的软无力?   陈青柠:暂时还没有。   郁北:以后也没有。   郁北:至死也没有。   陈青柠笑得嘴鼓鼓:话说这么绝对?小心先坑的是自己。   郁北:什么坑?   郁北:你今天带我发现的?   陈青柠差点叫出来, 对着手机龇牙咧嘴, 你停下啊!   本以为她开黄腔世界第一, 无人能出她右。   没想到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郁北你上辈子也是个开车鼻祖吧,能跟她有来有回势均力敌。   都怪她今天给出的反应太超出了。   助长这死男人威风。   鬼知道他那么有耐心,指尖有魔力。   难道真跟他手语大佬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陈青柠煞风景:这坑算得了什么。   郁北:?   郁北:陈青柠,你有点震到我了。   陈青柠第一次有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崩溃和无力。   但在身心得到双重纾解的体验后,陈青柠睡了个非常甜美的觉,第二天再醒来, 微信里躺着郁北不到六点就发给她的早安。   她诧然:你起这么早?   郁北:晨跑。   陈青柠从床上挺坐起身:你在哪?我去找你。   郁北说:刚到食堂。   郁北:等你?   陈青柠:必须等我。   以防郁老公久等,陈青柠没有化妆,简单地抓了个丸子头就荡出门。迎着晨曦一路奔向食堂,就见门外台阶处,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他走下来,一把接住裙摆鼓胀的她。   “慢点。”他拍两下胸口,内伤颇重的样子。   陈青柠不介意再添新伤,一巴掌打散郁北的伪装。   他把她手捉下来,扣住了,拉进食堂。   认识他俩的窗口阿姨眉开眼笑:“哎哟,难得看到陈老师过来吃早饭。”   陈青柠佯作抱怨:“都怪郁老师太爱早起了啦。”   “早起好啊,”阿姨从视频号里学来不少养生知识:“按时吃早饭对胆囊好。”   陈青柠虚心听教地颔首。   阿姨见他们只端来一只餐盘,再三确认:“你们一个餐盘里吃?”   郁北淡淡“嗯”了声。   阿姨又笑得皱纹舒展。   “郁北,你官宣得太大声了,”一坐下,陈青柠就揪了片花卷放嘴里:“小心被校长找谈话,影响学校风气。”   郁北替她将吸管捅进豆浆,推过去:“都快放假了。”   陈青柠吸一口:“下学期又不是不来了。”   郁北抬眼:“你来么?”   陈青柠怔住,并不撒谎:“不知道欸,我不知道我爸说的半年算不算暑假。”   郁北垂眼,咬一口包子。   陈青柠突然闷笑:“你是不是怕我回了大城市就不要你了?”   他睫毛再度撩高:“你说呢。”   陈青柠抿唇,很难不春风得意:“那你要对我更好点,死死捏住我的心。”   郁北低笑一声。   “你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他不开自己那杯豆浆,又顺回陈青柠的,吸掉快半杯:“我心里清楚。”   陈青柠愣了愣:“是哦。我还不知道你家什么条件呢,你不会是寒门学子吧?”   “嗯。”   陈青柠冷哼:“你就骗人吧,你穿的用的不是名牌也有大几百大几千,别以为我没看过你简历。”   这下换郁北皱眉:“你怎么会看过我简历?”   陈青柠做出一把将头发后撩的傲慢姿态:“当然是从我爸那敲到的。”   “看完什么想法?”   “证件照帅得咧。”   郁北笑着轻叹一口气:“你就注意这个?”   陈青柠又喂一块花卷到嘴里:“我看书只看封面。”   她大言不惭:“而且我很好看诶,难道找个猪头男拉低我的基因含金量?”   郁北瞥她一眼:“怎么这么功利呢?”   “不然?扶贫啊?”   郁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了回去:“其实,我也不知道。”   陈青柠疑惑地看向他。   “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待在白河,”他把剩余的包子吃下去,四处望了望:“听障生会越来越少。国内很多地方的特校已经不招听障生了。”   陈青柠思索片刻:“那些小孩们都去普校了么?”   “嗯,”郁北颔首:“培智的话,就目前的师资,人数足够。”   “但林校年纪也大了,”郁北接着说:“特校目前的招收范围是科学的,但也比较尴尬。过了义务教育阶段,那些小孩能去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陈青柠沉默了会儿:“我几乎不想将来的事。”   “我也不太想,”郁北认同:“但忍不住替孩子想。”   “还有我妹妹。”终于能彻头彻尾地在她面前袒露心扉:“上了师范,我为她高兴,但现在这个就业环境,未来她大概也去不了普校当老师。”   “可能还是会考特校的编制。”   郁北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悲悯,淡薄但不容忽视:“她这样的小孩,还有身后的家庭,花了大量的心力和代价,想要融入健全人的生活,可最后大概率,还是会回到生活的边缘。”   陈青柠试探地开口:“那我们养着郁南可以吗?”   郁北忍俊不禁。   她还是如此天真,心肠如晶石剔透,如榴花秾丽。   “我们?”   陈青柠无言望天一秒:“谁昨晚信誓旦旦承诺,至死都要当我的唯一老公候选人的?”   郁北又把她豆浆捞过来,几秒,若无其事地把空杯子推回去。   心头饱溢出近似干杯一样的快乐,他在她看强盗的眼神里,平静开口:   “喝光你豆浆的这位。”   —   回办公室的路上,陈青柠一直在笑,头也没办法抬高。   因为跟郁北分开的下一秒,她就相思病病入膏肓,必须不停地给他发有色小表情骚扰。   郁老师又衣冠楚楚起来,只回她一个十八禁emoji。   陈青柠暗暗冷哼,把手机抄回兜里。   进了办公室,她顿时化身视线圆心。   陈青柠一个个顶回去,“干嘛啊,没见过人恋爱啊。”   严璟失笑:“你们俩进展很快啊。”   陈青柠面色停滞:“啊?”   严璟口气不乏羡艳:“郁老师也没追你多久。”   陈青柠大方地摇回办公桌:“快要放假了,我就不卡他极限了。”   严璟靠向椅子:“陈老师,你下学期不来了?”   陈青柠抵住太阳穴:“……还不知道呢,可能吧。”   “那不是要异地?”   “不管了。”先爽完这个暑假。   陈青柠赶跑这些繁乱的思绪,她才不拿还没发下来的卷子难倒自己。   另一个女老师说:“郁老师肯定会为陈老师守身如玉啊。”   陈青柠挑眼:“对啊,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严璟又说:“你应该先让你爸妈掌掌眼。”   陈青柠乜他:“我都二十一了,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她理直气壮:“他就是我爸亲自挑给我的带教老师,以前当老师,以后当老公,是他的人生使命。”   办公室哄笑。   陈青柠懒得再跟这些俗里俗气的家伙分享她的绝美倾县之恋。关注到前桌空着,她问:“瞿宵呢?都去班上了?”   严璟整理课本:“去派出所了,今天我带班。”   “啊?为啥?”   “米香找到了。”   陈青柠一瞬起立:“她怎么没告诉我?!”   —   “这不是怕影响你热恋的心情吗?而且事情本身不复杂。”电话里,瞿宵各种解释:“我来做个笔录就回去了。”   陈青柠倚在栏杆后,俯看操场上星罗棋布的小孩:“怎么又要做笔录?”   瞿宵说:“警察要确定她的弃养动机,还有遗弃孩子的场所是不是安全。”   陈青柠颊边的发丝在风里漾着:“这是为了什么?”   瞿宵回:“判断有没有达到情节恶劣的程度。”   法律好复杂。   陈青柠感叹:“米香……她是在哪儿找到的?”   “沅州汽车站。”   陈青柠“唔”了一声,震惊之余又浮出难言的复杂,她昨天刚经过那个地方。   她掐紧手机:“所以,她是真的想走吗?”   瞿宵说:“没有,她找人借了手机,拨给了警察。”   ……   陈青柠把沙漏调换方向,轻问王安睿:“三分钟了,王安睿趴下。”   男孩依旧双臂交叠,没有栽下去。   陈青柠错愕地瞪大双眼。   “王安睿,再坐三分钟?”   他缓慢地点了两下头。   陈青柠鼻尖冒酸,重启沙漏。因为在课堂,她遏制着音量,给他一个five的手势:“你好棒,王安睿。你能坚持这么多个三分钟。”   更为出乎预料的是,王安睿探出一只小手,在她五指舒张的左手上,轻拍了一下。   又蜗牛触角般,咻地缩回去,揣臂而坐。   啊。陈青柠忍耐着要冲出来的喉音,天知道她多想去楼下操场狂奔十圈。   算了,由明早的郁北代劳吧。   她忍无可忍地向王安睿妈妈分享今日的世纪互动:王安睿妈妈,今天王安睿跟我击掌了!   王安睿妈妈反倒格外淡然:我在家跟他就这样啊。   陈青柠眼睫眨动。   她误会了。   她误会她不爱自己的儿子,实则爱的温水早就浸濡了那只小手。   因为是熟悉的、来自妈妈的爱的方式,所以也把这份能感知到愉悦的动作,传递给她。   她接收到的,不只王安睿的肯定,也有王安睿妈妈的肯定。   时近晌午,瞿宵才回到办公室,陈青柠没去班里听课,在办公桌后细写王安睿的表格。   瞿宵满头汗地摘下防晒帽,挂门后,回到座位喝水。   陈青柠目迎她过来,压低笔记本屏幕,关切:“怎么样?”   瞿宵放下杯子,叠两道纸巾擦嘴:“不怎么样。”   陈青柠性子急:“不怎么样是怎样?”   瞿宵努嘴:“得看民政局的人怎么说。”   陈青柠想起上次郁北说的话:“米香……要坐牢吗?”   瞿宵双目骤圆:“那我们国家的法律也太没人性了吧。”   陈青柠抚拍胸口,松了口气:“小锦程跟她回家了吗?”   “家?”瞿宵无意识地摇摇头:“她有家吗?”   陈青柠蹙眉:“爷爷奶奶呢?”   瞿宵轻呵一气:“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无力抚养。不管过去的事,还是现在的事,都追不了责。”   陈青柠不可置信:“那我们国家的法律人性在哪儿?!”   “不知道我的笔录对她有没有帮助。”瞿宵手搭在椅背,面露怅惘。   陈青柠转着笔帽:“赵锦程还在未保站?”   瞿宵点点头,转回身去。   “她怎么样?”   瞿宵再次回头:“今天问了未保的人,说平静一点了。”   “她们母女见上面了吗?”   “我回来前是没有,米香应该还在派出所。”   陈青柠不再问。   瞿宵低头处理推迟的工作。   片刻,肩胛被挤压一下。   她的魔法杖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刚要回头发作,陈青柠正高举右手,眼眸晶亮:   “我下午能不能请半天假,我想去看看米香。” 作者有话说: 柠也有今天 200个红包 第65章 第六十五粒星 回来的妈妈   上午课一结束, 陈青柠就小跑到二楼蹲郁北。   男人不在办公桌后,只有于文蕾在收拾东西。望见陈青柠,她面露惊喜:“哇, 陈老师, 好久没来了。”   陈青柠招招手,东张西望:“于姐,我的郁老师呢?”   于文蕾心领神会:“可能还在班里。”   又用本子指一指郁北桌子:“你坐他椅子上等好了。”   “好吧。”陈青柠走进去, 拉开郁北的座椅, 瞄见桌角的相框时,她一时忘记坐下。   郁北把她的鬼脸便签单独裱入了一个巴掌大的木色小相框, 挨着笔筒搁放。   陈青柠乐不可支地把它拿过来。   早说啊,多送他几张绝美拍立得,把他生活的每个角落都装点上陈青柠, 何苦对着这张朴素的小画朝思暮想。   她发微信揶揄郁北:你好可怜啊。   郁北刚好踏着这条嘲讽值拉满的调笑走进办公室。   陈青柠还在把玩袖珍相框, 没留心桌边来了个人。   他抽走她手里东西, 嗓音随之降下:   “可怜什么?”   “拥有的太少, ”陈青柠假装抹泪, 为他悲鸣:“破烂都当个宝。”   郁北把小画放回原处:“你匀我点绝世珍宝?”   陈青柠优雅地递出右手。   郁北失笑, 握了一下, 放下手里的课本:“来找我吃饭?”   陈青柠摇头:“不是, 找你拿车钥匙。”   郁北从兜里取出, 摊给她:“要去哪?”   陈青柠立刻抓过去:“去看米香。”   郁北眉头微挑:“有她消息了?”   陈青柠说:“她主动投案了,还在派出所。”   郁北若有所思:“瞿宵去看她了么?”   陈青柠摆弄起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他昨晚用的哪一根……她有点心猿意马:“看过了。”   她仰起脸:“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毕竟她跟小锦程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这几天一有闲暇,米香强颜欢笑的样子就会跑进她脑海。   她总觉得,如果她足够敏锐, 多关心几句,一切未必会发生。   郁北问:“想做什么?”   “嗐……”陈青柠叹息:“还没想好。不过我刚给我爸打了电话,看他认不认识这边公安或民政的人。”   郁北掐起她下巴:“你啊,现在会用人脉了。”   陈青柠被挤出嘟嘟唇,吐字含糊:“不然陈裕恩还有什么用?”   对谁都这么白眼狼,郁北笑一声:“你爸用处还不大?”   陈青柠轻声:“他们会把孩子给米香吗?”   郁北暗忖:“看情况。”   “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   “没有。”   陈青柠控着他的手,往他小腹怼了一拳。   郁北被击出笑意:“下午去看过再说吧。”   他问:“有人陪你吗?”   他的手就是她的玩具吧,又变成她下巴的摇摇床:“你陪我吗?”   郁北配合地托住:“几点?下午班里有考试。”   “那你监考去吧。”陈青柠噘嘴。   郁北欲言又止,无辜地耸了耸肩:“你先回答我几点。”   陈青柠抖擞精神:“我自己去也行,反正我爸会提前联系。”   郁北没回话,低头滑动通讯簿,拨出去,面不改色地征询对面,是否有空帮自己监考。   再挂断,他眉目疏淡:“好了,告诉我几点?”   陈青柠好奇:“谁啊?程老师?”   “林校。”   陈青柠险些没兜住下巴:“你居然敢命令校长。”   “这叫什么命令,这是调班,”郁北像挠猫儿那般,摩挲两下她鬓发:“我可没少帮林校代过会。”   “喔。”   “走,吃饭。”   —   两人请假时间有限,所以及早出发,一点半就驶出校门。午后炽热,日光白稠,郁北扳下副驾的遮光板:“眯会儿吧。”   “不要。”陈青柠的声音像刚出炉的舒芙蕾:“我要陪失去今日午睡机会的郁老师熬鹰。”   郁北会意一笑:“我不困。”   陈青柠受用:“我在你旁边,你就浑身来劲是吧。”   “是是是。”他溢出无奈但真实的回答。   “陈青柠。”郁北叫她。   “叫谁啊?”陈青柠眉头紧锁。   郁北目视前方,难得露出上排牙,又艰辛酝酿:“宝……”他抿了抿唇,飞快唤出:“柠宝。”   “你开加速了?”陈青柠不太满意。   “就这个了。”   “早晚让你脱敏。”她势在必得。   郁北说回正事:“你爸那边怎么说?”   陈青柠点开手机:“他说打过电话给局长了,应该会再联系派出所。”   郁北颔首。   陈青柠斜向他:“你在白河有人脉吗?”   她想起之前和他吃饭,总有人认出他:“你认识的人也不少吧。”   郁北说:“一般。要么家长,要么同行。”   “啧,”陈青柠嗤声:“还以为郁老师人见人爱左右逢源呢。”   郁北扫她一眼:“我像这种人?”   他言之有理:“置顶就一个,怎么看也不是吧。”   “你呢?”郁北又问。   陈青柠打开微信,开始点卯:“我置顶就四个啊,爸妈哥、郁老公。”   郁北问:“现在备注是这个?”   陈青柠不故弄玄虚:“前面还有两个亲亲噢。”   郁北活动一下腮帮子:“哦。”   “哦。”陈青柠学他故作淡然的语气,咬牙:“我呢,我在你微信里是什么?”   “手机在杯架里,自己拿。”   陈青柠称心如意地抽过去,“密码。”   “520602。”   “在这儿等着呢。”   郁北笑而不答。   他不甚自信地问:“会老土吗?”   “再土也没你穿衣服土。”   “……”他抬手掐她后颈,换来陈青柠东躲西藏的傻乐呵,才放她一马。   打开备注为【柠宝】的微信置顶,陈青柠一瞬睁大眼睛,惊呼:“这哪儿来的啊?”   郁北风轻云淡:“宣哥美发。”   “你还去打过卡?”   “打什么卡,路过罢了。”   “路过还特意拍一张,设成聊天壁纸?”   “跟你学的。”   陈青柠把手机卡回原处:“回去把原图传我。”   “不给。”   “为毛?”   “这我拍的。”他还护上食了:“想要,自己去拍。”   陈青柠瞠目结舌。   “开车呢。别打我胳膊。”   ……   —   老爹的名号果然是畅通无阻的尚方宝剑。一到区派出所,仅有一面之缘的张警官就在大厅等候,旋即走上前来。   “陈老师,下午好啊,”他还记得郁北:“这是特校的郁老师,对吧?”   陈青柠点头:“对啊,米香呢。”   “在办公室呢。”张警官领二人拐入狭廊,小道折三折,抵达办公室。   刚跨入门框,陈青柠就望见木沙发上的米香。她面色迷惘,垂头丧气,发丝枯干地掩住面颊。   面前茶几上摆放着荤素搭配的盒饭,而她一筷子没动。   “米香!”陈青柠唤她。   女人惊怔抬眼,认出陈青柠来:“老师!”   她从沙发起身,不敢上前,眼珠乱转,局促地偷瞄张警官。   陈青柠走近她,一时无话,拙钝地问:“你还好吗?”   米香霎时汪上泪来:“还好的,没事的。”   陈青柠低眼:“你怎么不吃饭?”   米香容颜枯暗,下唇咬得死白:“我吃不下……”   “我看不到我女儿,”她下意识伸手,想找个支持,瞥见女生胳膊白得跟瓷釉一样,又缩回去:“老师你这几天见过她吗?”   陈青柠拉一把沉默不言的郁北:“我男朋友见过。”   米香这才抬头打量眼前的陌生男子。   陈青柠介绍:“他也是特校的老师,赵锦程的交接就是他负责的。”   听见女儿名字,米香眼底波动更大:“老师,你什么时候去看她的?她吃饭了吗?”   郁北回:“前天。”   米香唇角颤栗,泪痕滑下来:“瞿老师也是前天看她的。”   郁北说:“我跟她前后脚去的。”   “她怎么样?”米香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像在抖落悲伤:“瞿老师说挺好的,我怕她是安慰我。”   郁北复述瞿宵的话:“挺好的。”   又说:“不怎么交流,应该在找你。”   米香一下子喘哭起来,近乎缺氧。   陈青柠鼻音跟着重了,忙揪出多张纸巾塞给她:“你不要哭啊……”   “对不起,我真的做错事了,”米香掩面:“我现在只想再要回我女儿,我知道错了。”   “可以的,”陈青柠把她揽来身前,信誓旦旦地安抚:“我会帮你。”   郁北不动声色轻拉一下她后襟,提醒她不要随便做这种保证。   然而,女生完全沉浸在当下的情绪里,无知无觉。   他暗自叹了口气。   给她们留出抒发的空间,他走到张警官桌前,询问案情进展。   张彻揉着后颈:“跟未保那边反映过了,他们也要等民政局说法。”   郁北瞥一眼后方:“孩子妈妈呢,怎么说。”   张彻操作电脑,示意郁北看显示屏:“这是她真实身份。”   郁北躬身浏览,证件照里还是个面孔稚拙的小姑娘,眼神腼腆,看不到笑容。   张彻点击鼠标:“现在重点是,不管她是米香,还是沈二妹,她都是赵锦程的第一监护人,丢孩子肯定有过错。”   郁北顿了顿:“她就一直待在派出所?”   张彻也挺无奈:“我们联系了家人来接啊,到现在没人过来。”   郁北静默了。   “只能先去救助站,”张彻拿起手机:“我们联系过民政和妇联了。”   他下巴一昂:“主要她赖着不走,不吃不喝,还威胁我们说见不到孩子就不走,像话吗?”   “所里也不是没问。未保那边给过说法了,不建议今天见面,孩子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妈妈一来,万一又发作怎么办?一时半会儿也带不回去,这不是添麻烦吗?”   米香偷偷听着,更是泣不成声。   张彻指指那边:“你看,现在见合适吗?”   陈青柠双眼通红地反驳:“她是妈妈啊!”   “那也是她先不遵纪守法……”   张彻开口反驳,被郁北掐断话头:“张警官,这样好了。我先让林校跟民政那边通个电话,学校能不能临时接收她一晚,做个过渡安置。人我们接回去,先帮她定定心,后续未保站和民政怎么安排,我们都配合。”   他有条不紊地说完:“你看呢?”   “你们校长担保?”张警官仍不放心。   郁北不好草率代人决定。   陈青柠举起手:“我爸是学校的创始人,他不可以吗?”   张彻斜扫过去,头隐隐作痛:“陈老师啊,这不是谁爸的问题。学校要接人,也得学校出面,我们这边还要跟民政妇联知会一声。她现在不是简单回家,是临时安置。”   米香一听她身份,更像抱住一根浮木,攀紧陈青柠臂弯,哽噎央求:“陈老师,求求你!求你帮帮我,一定要让我见到女儿……”   郁北当即走回去,平静提醒:“赵锦程家长,你先冷静一下。”   陈青柠不明所以地觑他一眼。   “你走了又回来,说明你已经思考权衡过了,”郁北继续阐述:“病急乱投医用处不大。配合正规程序,然后找出对你和你女儿最好的办法,才是你现下能做的。”   米香怔忪撒开手。   陈青柠指责:“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啊?!”   郁北不解:“我凶?”   “对啊,她都无家可归了,被迫跟女儿分开,还要听你讲这些大道理。”   郁北再不说话。   他走出办公室,拨出今天给林校的第二通电话。   监考到一半又被委以重任的林彧章来了情绪:“你将来要是当不上陈裕恩的女婿,就永远对不起今天的我!”   郁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警告 200个红包 第66章 第六十六粒星 分数【二更   将米香安置在二楼的一间空宿舍, 陈青柠连奔带跑地回到教学楼。   瞿宵刚好在上最后一节课,见她气喘吁吁,眼神询问:怎么样?   陈青柠手垂在腿面, 做了个OK手势。   瞿宵颔首, 让她进来。   下课后,陈青柠去食堂打包饭菜,瞿宵在一侧详问情形, 陈青柠瞥她一眼, 指挥阿姨把纸碗塞满:“住下了,看那些部门后面怎么处理吧?”   瞿宵又问:“她见到女儿了吗?”   陈青柠摇摇头。   带着四层打包盒回到米香暂时的安置处时, 陈青柠没有用力敲门。   但里面人还是马上听见,步履匆匆地打开门。   看见陈青柠,她脸上就化开松软的笑意。   面前的女生比她还小上几岁, 却像姐姐一般可靠。米香很多年没这样的感觉了, 被照管, 被维护, 她想起自己近十年没见的长姐, 沈小兰, 她又去了何方?   米香不敢想。   只是殷切地迎着陈青柠坐下。   陈青柠注意到桌面的小面包拆了一袋, 牛奶也喝掉一盒, 不由满意一笑:“下午有睡一会儿吗?”   米香双手攥在一起:“睡了会儿。”   陈青柠说:“没睡好吧。”   米香怆然地看她。   “我要是你, 我也睡不着,”陈青柠把餐盒放下:“虽然我还没孩子,但每次和我妈异地,她隔三差五就要跟我视频,她肯定特别担心我,想念我。”   米香双目再度泛滥。   “别哭啦, 吃饭。”陈青柠把摞成高塔的外带盒推向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女儿见面。”   米香拖着凳子坐下。   见陈青柠站着,四处张望,她说:“陈老师,你坐床啊。”   陈青柠却快走去床边,啪嗒把宿舍顶灯按开:“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开灯啊。”   米香抿笑:“还有夕阳呢。”   陈青柠摇手机:“也很伤眼睛。”   米香一门心思想让她坐,扒了两口香甜的米饭,又转头劝:“陈老师,你坐吧,我洗了澡才睡上去的,床上不脏的。”   陈青柠不可思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床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看你缺什么。”   米香揉揉鼻子,竭力压住颤抖的唇角:“不缺的,我就住个一两天,你和郁老师都太照顾我了。”   “这点算什么。”陈青柠斜出双腿,惬意地晃着鞋尖。   陈青柠惋惜:“可惜我没见到你女儿。”   米香摇头,仍旧感激:“知道她愿意吃饭,我就放心了。”   陈青柠下巴一挑:“那你这个妈妈也赶紧吃啊。”   米香重重“嗯”一声,回头继续吃饭吃菜。直至此刻,她才感到饥肠辘辘,眼下皆是山珍海味。   陈青柠按亮手机。   郁北给她来了三条消息,她都没注意。   亲亲老公:吃饭了么?   亲亲老公:在哪?   亲亲老公:米香房间?   陈青柠挨个回复:没吃。你捏?是的。   亲亲老公:我回宿舍了。   亲亲老公:方便去你们那边么?   陈青柠:不方便,我要跟米香单独谈话。   郁·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责任感堪比珠穆朗玛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   陈青柠:你太凶了。   郁北:我以为下午的事已经过去了。   陈青柠掏出旧借口:你怎么老想插足我的美少女茶话会呢。   郁北没有勉强:慢聊。   弯着唇角摁黑手机,陈青柠双手撑回床面,安静地等待米香用完晚餐。   女人把饭盒盖好垒齐,放回塑料袋,询问厨余垃圾可以扔去哪里。   陈青柠说:“先放那吧。”   米香眨了眨眼,无声应下。   陈青柠也不拐弯抹角:“我来之前和我爸打了通电话,他说他联系了沅州的律师,明早就来学校。”   米香霎时冒出泪来。   “你别哭啊,”陈青柠假装生气:“你哭了会打断我思路的。”   米香硬生生把脸绷紧,也把潸意逼回去。   陈青柠抿抿唇:“然后他也跟那个律师通了话。律师说,像你这种情况,他可以帮忙想办法让小孩回你身边,但他也问了,你现在有地方住吗,有没有工作,这些民政局都要参考。”   米香咽了咽口水,嗓音滞涩:“暂时……没有了。我证件都不在自己手里,之前在村头的小超市做收银,一周做三天,不然小孩子吃不上饭,我也吃不上。”   “她爷爷奶奶不管你们?”   “他们说……”米香捂住口鼻,压抑住翻涌的苦痛:“他们说我本来就没人要,还生了个丧门星,腾个房间给我住就不错了。”   陈青柠拳头发硬,爆粗无数。   米香瞪圆眼睛。   陈青柠咳两声,恢复师仪:“刚刚被上身了,你公婆也太可恶了。”   “锦程不懂事,”米香梗着颈项,仿佛拗着气,也像是被折磨到筋骨麻痹:“不也是他们儿子害的?”   陈青柠捏住手指:“他们肯定指望不上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向米香:“你呢,你自己有打算吗?”   米香的怨恨变回哀戚,眼底弥散出熟悉的绝望。   两人相顾无言。   “其实我不想这么急的,但我要放暑假了,”陈青柠也有些无奈:“我不是这边的正式老师,也不确定还会不会回这里。所以我想在离开白河前,能最大程度地帮上忙。”   米香感激无措到双手作揖,举至头顶:“已经很好了。陈老师,你们待我已经很好了。”   “你先把手放下,”陈青柠面色整肃,好像自己真是名严师,在传授真谛:“我爸还在电话里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米香没上过学,不懂这句话。   陈青柠回顾着父亲的提议:“你之前有没有上过学?”   米香摇头:“家里太穷了,只够供弟弟读书。”   陈青柠又偷偷把左手别到身后,悄然竖个中指:“如果暂时接不回孩子,你想学点什么吗?”   米香如遭雷劈,面色惶然:“为什么接不回孩子?!”   陈青柠也不想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但真话总是不那么好听:“因为你现在根本养不了她啊。如果你还维持现状,还是这么被动,将来还是会不堪重负,第二次抛弃你女儿。特校不可能一直收留你,也不可能收留赵锦程。如果你去救助站,我也不确定你今后还能不能经常见到小锦程——这都是我从我爸和律师那边问到的。”   “你都决定回头了,还要继续当一个明明爱她,却什么都不准备的妈妈吗?”   —   因为成长的过程太过顺遂,陈青柠对待难关的态度只有两种:要么战,要么跑,而她通常能迎刃而解。   父亲排山开海,母亲春风化雨,而她就醉卧船舱,春山相送。   所以她不能对米香的境遇完全感同身受,但她信奉,不管是战还是跑,只有动起来,才能冲破卡点。   丑爹在电话里跟她说,你还要管她和她女儿一辈子不成?   陈青柠说:不可以吗,又不是没那个钱。   陈裕恩说:猪。   又笑呵呵:我们的柠宝宝啊,是一只非常善良的小猪。   陈青柠呛声:夸我就夸我,又夸又骂是干嘛?   陈裕恩语重心长:“你真想帮一个人,你要给对方的不是钱,是生活的希望。”   陈青柠费解:“钱不代表希望吗?”   陈裕恩忽而问:“柠宝,你现在希望什么?”   陈青柠说:“我想让米香和她女儿过上好日子,不要再受这种苦了。”   “好日子是怎么创造的?”   “钱。”   “肤浅。”   “那你说啊。”   陈裕恩沉吟:“你的钱是她们母女的钱吗?”   陈青柠嘀咕:“我给她们了就是她们的钱了。”   “假如你哪天不给了呢?”   “怎么可能啊。”   “你知道你是重诺心善的人,但她们呢?米香之前就依附着她公婆生活,你要当她的新公婆?”   “我哪有那么坏?!”   “但米香母女的恐惧一直在啊。”   “她们把我当家人不就好了。”   “米香女儿没有把米香当家人吗?结果呢?米香被拐卖前,没有把她的爸爸妈妈当家人吗?”   陈青柠陷入沉默。   陈裕恩静候女儿消化片刻:“这么些年,爸爸帮过很多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有,但升米恩斗米仇的也不少。你信得过自己的真心,但你没办法判别人的性情。所以最好的方式不是一直给钱,给热心,而是给希望,给能力。肯上进的自然找到出路,那些心术不正的,自己搞砸了转机,也没脸赖你头上。”   “你是个有大爱的好孩子,但爸爸希望你首先保护的,是自己的爱的罐子,再倾倒出去。”   陈青柠若有所思,在漫天霞烧下驻足:“那我能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终于浮出些许孺子可教的笑意:“我要是你,我会问问米香想不想学什么手艺。”   陈青柠低低“哦”了下。   陈裕恩又奇怪:“你男朋友也不劝劝你。”   陈青柠惊悚:“你怎么知道我谈恋爱了?你在学校暗插了眼线?”   “你微信名字都改成什么恋爱了,还有谁不知道?”   陈青柠嬉笑两声。   陈裕恩火眼金睛:“跟郁老师?”   陈青柠“wow”一声:“还说你没安插眼线!”   陈裕恩了若指掌:“除了他还能有谁?你真想要什么,哪样得不到?”   陈青柠门牙磨成坏脾气鼹鼠:“臭爸!总算说了句能听的。”   —   道别米香,陈青柠步伐轻盈地走进回廊,感应灯知趣地为她亮起,她敛眼看微信消息。   郁北始终没有打扰她。   让他听话,没让他这么听话啊!   猪的名号就该赐给他!   她当即把“亲亲老公”改成“猪猪老公。”   不对。   陈青柠否定自己,“猪猪老公”的前缀听起来很像骂她自己。   于是取消修改,从她的狗牙包里翻找出郁北寝室的那枚备用钥匙,兴致勃勃地推门而入。   “我来咯……”模仿女鬼的动静瞬间被淅沥水声盖过。   陈青柠双目圆睁,郁北在洗澡?   她一个箭步溜到阳台左侧的盥洗室门前,毛玻璃后透出影影绰绰的黄光,陈青柠用手背叩了两下门。   里头水声顷刻停止,问话声紧随其后:“谁?”   陈青柠也对起山歌:“还有谁啊?”   郁北重新打开花洒。   陈青柠困惑摊手:“你在洗澡啊?”   郁北的嗓音混在水声里,被水涤,却不淹没:“不然在干嘛?”   “洗到哪了?”她问。   “……”   她贼心不改,抬手按压两下门把手,居然扒不动:“你怎么锁门啊?”   水声又停了:“我在洗澡啊。”   陈青柠把头贴在门上,固体传声:“你一个人洗澡还锁门是什么意思?”   里头安静片刻,语气出奇冷静:“习惯。”   陈青柠又挑战门把手:“把锁打开。”   “你变态吗?”   “对啊。”   “……”   他又在里头吩咐:“坐外面等我。”   陈青柠不依不饶:“那你出来不准穿衣服。”   郁北再不吭声。   她回头看室内,视线从椅背巡察到床铺,没发现关键目标:“你衣服呢?”   郁北:“我拿进来了。”   陈青柠:“你气死我了。”   门内传来闷闷两声笑,蘸了水汽似的。   陈青柠脸鼓成白皮河豚,一屁股坐到他椅子上,隔空拳击两条无辜且无知的小草金。   房内安静少刻,浴室门锁嘎达一响,陈青柠故意阴沉着一张脸乜过去。   下一刻,她面色骤然舒张,从椅子上弹起,又惊又喜,奔跑着投入出浴俊男的怀抱。   “衣服不是在里面吗,你怎么光着上身啊!”   她埋进他发烫的胸口,连摸带蹭,一点胸毛都没有,好光滑。   郁北侧开脸,轻咳了一下,还好刚洗完澡,脸红也有借口。   她微凉的鼻头拱啊拱的,好像在逗弄他的心脏,郁北也抬起一边手,揽住她肩胛:“还气吗?”   陈青柠合不拢嘴,在他胸口扬眼,瞳眸潋潋:“不气了!到底谁在生气?”   郁北扣在她肩头的五指,忍不住捏了一把。   “哎唔。”陈青柠吃痛,覆在他胸肌的手,也以牙还牙。   郁北把它捉回腰后,乍一抬眼,才发现盥洗室的门,正对着洗漱台的镜面。   他上身赤裸,快有陈青柠两个宽,几乎将怀里人完全拢住。   而她浓亮的发丝,如绸缎,缠绕着他手臂与腰腹。   两人在雾面间宛若一体。   郁北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刚要抽身,胸口突地吃痛一下,他敛眼,就见陈青柠长睫半垂,专注地盯视他左胸,并评头论足:   “还挺粉的嘛。”   郁北立刻把右手握着的T恤散开,罩她脑门上。   眼前一黑,陈青柠大叫,盲人摸肌:“干嘛——我还没看够呢——”   双脚随即离地,被托抱着,丢到床上,陈青柠狂喜到险些发出怪叫,而郁北已俯身而来,扯开她脸上T恤,取而代之,衔走她企图迸发的所有吵闹。   她情不自禁地拥住他脖子,迷乱地接吻。   两人双腿交叠,相互挤压,床太小,没人敢随意翻身,陈青柠亲得喘不过气,只能抓挠郁北的背肌宣泄。本来就没多干燥的皮肤,在剧烈的亲吻后又濡上湿意。   “怎么天天穿裙子?”他嗓音低下去。   陈青柠低吟了一声,眉间挤出痛不似痛,痒不似痒的情绪。余光里,她的膝盖抵在他身侧,她忍不住别开脸,又被郁北捏回去:“看我,给反应。”   还要多大的反应!   她膝盖都生理性发红了。   她忍不住抽动小腿,又被他压住。   “我真给你反应……隔壁肯定要来敲门了……”陈青柠断断续续地说。   郁北聚精会神地俯看她,像个开刃的手术医生,眼神幽邃,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他尝试性地加入,让亲密变得更满。   陈青柠撑不住了,环住他脖子,溃散地要挟:“别研究我了,亲我……不然我真要扰民了……”   郁北倾头吮她嘴唇。   “你要在我里面打一套手语吗?”陈青柠面色酡红,声音七零八乱地控诉。   郁北肩头轻轻一耸,在笑,抖落一滴汗液到她唇心:“一只手可打不了。”   陈青柠忍不住舔掉它。   郁北眸色瞬间更深,低下头跟她狂烈地接吻,陈青柠不由自主地弓起背,接收他几乎有些暴躁地入侵,仿佛在逼她就范。   她虚脱地要求:“就不能换别的吗?”   他湿润的手指掌住她几乎悬空的臀部:“我还没拿到满意的分数。”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冷知识,这是他们恋爱第四天。 200个红包 第67章 第六十七粒星 风变成路   陈裕恩找来的律师姓郑, 是名相貌端正儒雅的男士。法律相关的事陈青柠一窍不通,就派郁北跟他对接,她则负责捎上米香, 找大课间约在会议室碰面。   见两位女士到场, 郑之景上前握手问好:“陈小姐,米女士,你们好。”   米香在这类人面前天然惶恐, 不敢对视:“律师先生, 您好。”   郁北在一旁看着:“坐吧。”   他从旁边拿了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过来,递给陈青柠之前, 依旧先替她拧松瓶盖。   郑律师坐在米香斜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又取出预先准备好的委托合同和授权书, 转向米香:   “米女士, 我们可以先聊聊接下来的具体流程。”   “如果你信任我, 你可以在下面签字。”   米香顿时手足无措:“我不懂呐。”   陈青柠按住她左肩:“没关系, 有郁老师把关呢。”   郁北微微歪头:“我又没学法。”   陈青柠凝眉:“你不是万事通吗!”   郁北这才平淡地出声:“昨晚是跟学法的朋友了解了一下。”   陈青柠对他做口型:装。   郁北几不可见地笑了下, 征求米香:“米香, 我可以帮你一起听听。”   米香连连点头:“好, 多谢郁老师和陈老师了。”   ……   想把女儿接回身边, 远比米香预想的棘手。她过往身份模糊, 要先一层层核实清楚,再证明自己并非恶意弃养,之后也确实有意愿和能力重新承担起母亲的责任。   郑律师能做的,就是在法律范围内尽可能地斡旋,把所有证明和手续材料准备到位,也帮她梳理好每一步流程。   大致沟通过后, 米香似懂非懂。郑律师叫郁北出去谈话,不卖关子:“米女士现在的处境跟我昨天得知的信息差不多。依我看,最快也要按月算,前提是这段时间她身份能核实,证件能补上,也有稳定的住处和收入。”   他给出自己的初步解决策略:“沈二妹的身份,我先请白河这边派出所联系云城她老家的警方,核实一下户籍信息。如果身份证真丢了或被婆家扣住,就先挂失补办。急用的话看看能不能请户籍地出具证明。她人在白河,住房和工作都需要证件,只有这些落下来,后面再申请让孩子回她身边,才有底气。”   郁北颔首:“如果现下不能立刻接,要跟民政部门确认临时照护安排么?”   郑律说:“要,要签书面材料。”   再回会议室,郑律坐回米香对面:“米女士,你能接受打长久战么?案子本身不算小,你身份又比较特别,我们得一步步来。”   昨晚陈老师苦口婆心劝过,米香不再执着和迷惘,遵从正规安排,点头:“只要能接回女儿,我什么都答应。”   她找回理性,也降低期待:“那我这两天能先看看女儿吗?”   —   有郑律师把关,陈青柠放心地把米香交给了他。目送白色沃尔沃驶远,陈青柠轻轻吐气,嘀咕:“米香看到赵锦程,指定又要哭了。”   郁北瞥她一眼:“哭又不是坏事。”   他拉上陈青柠的手,回身往校内走。   陈青柠好奇:“你哭过吗?”   郁北目视前方:“谁没哭过?”   陈青柠两眼骤大:“不会是跟我冷战的时候哭的吧?”   郁北口气平缓:“鱼缸里攒的都是我的眼泪。”   陈青柠莞然一笑,用两人相扣的手捣他腰侧:“你以为我会信?”   郁北也笑。   两人回到郁北的寝室午休。陈青柠没有午睡的习惯和爱好,此刻却跟他相互侧抱,肌肤相贴,将逼仄的床挤得满满当当。空调开到十八度都不顶用,烫意顽强。   郁北埋在她颈项里:“这谁睡得好?”   “我不管。”陈青柠用手指在他背部下棋,腿也缠得严丝合缝。   “可以摸一下么?”她问得很礼貌,动作却比答案先到,手不假思索滑入他们之间。   一瞬,郁北的鼻息似被拿住。   越缠越紧。   他声线骤低:“陈青柠,我真的会摔下去。”   陈青柠依旧狼心狗肺:“我握这么紧,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郁北沉默以对。   她突然心满意足地笑了下。   是她手变小了么?什么时候才能从她手里交棒,接力到花园?   郁北深呼吸,下巴亲昵而难忍地摩擦着她额头,“在笑什么?”他哑声问。   陈青柠轻声细气:“笑你没有大树挂辣椒。”   郁北闭了闭眼,咬住她的唇。   没等手机闹铃响,郁北就下床去冲澡,下一刻又被陈青柠叫回来。   她把手递出去,虎口和指缝都是黏稠:“也不给我拿两张纸,你连做B超的医生都不如。”   郁北微生窘意,耳廓透红。他示意床头,察觉声音过于沙哑,又清了下喉咙:“湿巾不是在那边么?”   “拿给我。”   刚走回床边,衣摆被强硬地扯过去,替湿巾履行职责。   郁北欲言又止。   “从谁身上来,回谁身上去。”陈青柠摇头晃脑。   结果,肩被猛推一下,她被迫仰躺回去。郁北没有一丝迟疑地罩上来,身形遮去大半光线,他扣住她乱蹬的腿,把她那些一捻就化的得意堵回去。   陈青柠不受控制地呜咽,一层楼都在午休,她半点不敢出声。   “你太坏了……”她猛捶郁北胸膛。   郁北把她小臂按到脸侧。水光淋漓的手,悬在她唇边:“也回你那去?”   他低估了陈青柠的底线。   她脑袋一挺,叼住他的虎口,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郁北心头轰然,又捏正她下巴,吻下去。   两人缠到下午上班快迟到,才分头赶往教学楼。   —   帮瞿宵打印本学期的个别化教育计划总结时,陈青柠倚在嚓嚓作响的机器旁,抽空逛淘宝。   瞿宵路过看打印效果,无意扫到她屏幕,咦惹一声:“你还要准备多少道具?”   陈青柠马上护住手机:“你怎么乱看我隐私啊?”   瞿宵习以为常:“你上次给我看的买了吗?”   陈青柠撇嘴:“当然,已经让我妈帮忙签收了。”   瞿宵竖给她两个大拇指,满心佩服。   陈青柠弯唇:“本人敢作敢当。”   瞿宵斜她一眼:“作读一声吗?”   陈青柠用手机敲她胳膊肘。   瞿宵不再拿她取闹:“你放假就回家吗?”   陈青柠看她:“不知道欸,听我爸意思,他想来接我。”   瞿宵检查另一份总结:“你不跟郁老师走?”   陈青柠:“走啊。”   瞿宵替陈总扼腕:“有了老公忘了爹。”   陈青柠有理有据:“我爹又不帅。”   瞿宵又问:“米香下午联系你了吗?”   陈青柠查看微信:“郑律师联系我了,说带米香去看过赵锦程了。”   瞿宵跟着松口气:“情况怎么样?”   陈青柠摇摇头:“我没细问。”   机器停下来,陈青柠按页码捡起,码齐。   瞿宵伸手:“给我吧。”   “等会儿,”陈青柠垂着脑袋掀纸:“让我看看王安睿的。”   “他进步很大呢。”瞿宵由衷赞赏:“果然这些孩子一对一效果更好。”   陈青柠看完上面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你能写十份这些也很了不起了,我光看头都大了。”   “家长要看到啊。”   陈青柠倏地怔住。她的家长呢,沈敏华和陈裕恩肯定会看她学生时代的评语和通知书吧。   以前学期结束,她一向只拿不看,感觉过目一下都会长针眼,老师的话多半言不由衷,像一束预制的假花,隔年再换汤不换药地重插。   可现在,她开始好奇了,因为郁南意料之外的观感,她忽然想要回望当年的自己。   她给郁北发微信:郁老师,郁带教,郁前任带教。   郁北:什么事?   他回得异常快,因此也给她一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警觉。   陈青柠失笑:给我写份评语,我想回去拿给我爸妈。   郁北:奖状呢。   郁北:奖状要吗?   陈青柠意外:这也可以?   又得陇望蜀:锦旗也行。   郁北:……   他还真是配合:准备挂哪?   陈青柠打趣:你胸前,这样就是流动锦旗了。   郁北回给她一个再见小表情。   陈青柠在办公桌后笑得东倒西歪。   学生和过往实习生的报告都是电子印刷版,唯有陈青柠这份,郁北单独打印出来,留有空白。   还特意找出0.38mm的黑色中性笔,先在草稿本上试写。   程晓思从走道经过,跟他问好,而他专注伏案,置若罔闻。   【陈青柠】   他写下这三个字,又从上而下多写几种擅长的字体,正楷、行书、颜体、柳体,而后竖起纸页,相互比较。   选择困难,也不大信任自己的眼光。他拍下来发给妹妹:哪种字体好看?   郁南直接发来一个吓得不轻的表情包。   郁北勾笑:耽误你时间,选一下。   郁南:你的行书就很好看了,最有你个性。   郁北:行。   继而转给妹妹200红包。   郁南:果然被爱灌满的男人给钱也变得潇洒。   郁北没再回话。   亲手书写实习指导老师评语的过程远比预期顺利,下笔生花,每一瓣是一笔:   【陈青柠在白河特校实习期间,能较快适应校园工作环境,主动参与听障班、培智班的日常教学与活动组织,能够与学生建立自然积极的互动关系。   她观察敏锐,表达直接,行动力强,能以诚实、平等的方式走近学生。实习期间,她与听障班、培智班的学生建立了真实而有效的联系。她对学生的影响不止于课堂任务,更让学生感受到被理解、被接纳、被期待;实习后期,她逐渐理解特殊教育工作的实际内容和方法,开始将善意转化为更清晰、更稳定、更持久的帮助和支持。   她愿意看见学生,也愿意看见学生身后的家庭和处境。这一点,对特殊教育而言尤为珍贵。   本学期,陈青柠完成的不只是一次实习。她在白河特校的工作中,展现出明亮、勇敢、真诚、善良的个人品质,也表现出持续成长和感染他人的丰沛能量。希望她今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继续保持对人的热忱,对生活的好奇,以及守护这份热忱的能力。   她来时如风,离开时已经能把风变成路。她的出现,对学生、同事以及我本人,均有积极影响。   实习评价:优秀。   指导教师:郁北】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家人们 200个红包 第68章 第六十八粒星 倒数日【二   手机上的倒数日APP显示只有3天时, 陈青柠收到郑律师推来的微信名片,一朵冰岛虞美人头像,ID单名一个“香”。   陈青柠问:米香的微信?   郑之景回:是的。   陈青柠快速敲字:她有手机了?   郑律师:嗯。   陈青柠立刻加上米香, 对方也通过得极快。   陈青柠忙不迭关心:米香, 你见到你女儿了吗?   米香输入了很久,陈青柠也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屏幕,直到额头被筷子尾儿轻叩一下。   陈青柠昂首, 怒瞪餐桌对面的男人:“你干什么?”   郁北蹙蹙眉:“吃饭, 手机里有米饭?”   陈青柠鼓了鼓腮颊:“有米香。”   郁北意外挑眉:“你联系上米香了?”   陈青柠点头。   他连夹几筷子三杯鸡摁陈青柠碗里:“怎么说?”   陈青柠低头关注手机,也纳闷起来:“她输入了半天, 怎么还没发出来?”   话音刚落,一长串文字跳出来:陈老师,我识字不全, 字是手写, 打的很慢, 错别字也多, 难为你跟我说话。   陈青柠直接打语音过去。   郁北用眼神示意她开公放, 想替她把把关。   陈青柠剜他一眼, 调低音量。   彼时, 他们坐在县城一家从未来过的江西菜馆, 而郁北联系的找房人脉就住附近, 约在下午一点半看房。   一接上通话,米香就很激动:“陈老师,我看到锦程了!”   陈青柠舒了口气:“她怎么样?”   米香说:“挺好的,还给了我画了一张画儿,”她不自觉哽咽:“就画的我和她。”   陈青柠嘟哝:“我就说她很爱你这个妈妈。”   米香语气懊恼:“全是我的错,我真是天底下最该下地狱的妈妈。”   陈青柠“呸呸”两声:“你都自顾不暇了……你也没办法。”   米香又汇报进展:“真的, 特别谢谢你,陈老师,还是郑律师,今天张警官跟我说,联系到我老家的警察了,说可以先办个临时证明,给我寄过来。”   陈青柠惊喜:“那太好了,你还能联系上云城那边的家人吗?”   米香用力吸一下鼻子:“联系得上……我也走不开了,回不去了。”   “锦程在这边,”米香声调变得微弱:“我想还是先在白河待着,还能经常看看她。”   陈青柠问:“你这两天住哪儿的啊?郑律说你去超市同事家了,你没骗我们吧。”   米香的口吻好似在那端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我先凑合几天,等收到证件了,就试着自己找找房。”   陈青柠瞄了眼淡定舀汤的郁北,无声询问:要告诉她吗?   郁北眼皮半敛,不多思忖,点点头。   陈青柠喝了口橙汁,郑重宣布:“米香,我和郁老师给你找了房。你现在身上没钱,身份还没办下来,做什么事都不方便,老住别人家,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男朋友刚好认识个学生家长是房屋中介,手里有间六七十平的老房子,面积比较小,光线可能也没那么好,但肯定够你住一段时间。我们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先过来看看房,合适的话,你就先住下来,押金房租我们先替你垫着,手续等你证件到了再补。”   听筒里悄然无声。   慢慢,涌出细微的,无法掩饰的抽噎的动静。   陈青柠劝:“哎,你别哭啊。”   她又问:“你在哪呢?”   米香静默良久,“在未保站旁边。”   陈青柠诧异:“你待那干嘛啊?”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好,”米香压抑着哭腔:“坐得离孩子近,我心里面安心。”   —   挂断电话,陈青柠面前的碗口,除了挤挤攘攘的鸡块,又盖上几片豉汁油麦菜,陈青柠笑起来,把它们纷纷退货到郁北碗里:   “我大象啊。”   郁北搁了筷子,端起玻璃杯,抿一口柠檬水:“我不帮你服务,你这顿饭能吃几颗米?”   陈青柠捏捏腰侧:“我都胖了!”   郁北:“没觉得。”   陈青柠执着:“就有。”   郁北放下杯子:“明早跟我出去晨跑。”   陈青柠马上把菜叶嚼得嘎嘣响:“什么?没听清?”   郁北微微笑,耐心地注视她用餐,“后天散学式。”   陈青柠抬眼:“嗯?”   郁北又喝水,润润口腔:“要不要抽空来班里,跟学生道个别?”   陈青柠大眼睛扑眨:“谁说我要道别了?”   这回轮到郁北眨眼。   两人面面相觑,郁北的脸上逐渐浮出肉眼可见的薄红。   陈青柠嗒嗒夹两下筷子,剪断他欢喜又难以置信的视线:“你要从特校辞职了?”   郁北怔了下:“没有,”又不那么笃定:“暂时不会。”   至于这份暂时是多久,犹未可知。   陈青柠搭住下巴,指尖在左颊点动:“我老公在这里诶,就算我不在白河当老师了,我也要当老婆的。”   郁北轻笑出声,又怕失态,用手背抵住双唇。   陈青柠嫌弃地皱皱脸:“别笑太大声了,你的幸福吵到别人吃饭了!”   郁北捋平一霎跃至峰值的情绪,认真叫她名字:“陈青柠,我会当真的。”   陈青柠咬着菜杆子,滴溜溜转眼:“什么?”   “把你所有的话都当真。”   这下,陈青柠笑肌失调:“喔,那就当真吧。承诺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做了。”   郁北并未因此置气,眼神依旧庄重地锁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我是第一次。”   陈青柠继续咬筷子。   “第一次相信承诺;第一次践行承诺。”   陈青柠钻他的文字漏洞:“你小时候没答应你爸妈要考一百分吗?这不算吗?”   郁北:“这么容易的事,需要提前说?”   陈青柠丢了根鸡骨头到他骨碟里,以示不爽。   郁北用筷子把它挪正,再次看回来:“我答应你,我以后会尽量做到一百分。”   陈青柠在心头抱头抓狂,谁家好情侣在满桌杯盘狼藉里说这么郑重到不输求婚的话啊。   还说得她口干舌燥的,现在就想干翻他。   认真的男人果然最有性魅力。   —   看房过程很是顺利,整体布局比陈青柠脑补的要好,五脏俱全,卧室也配有挂式空调,拎包即可入住,度过这个酷暑更不是问题。   米香怀抱着鼓鼓囊囊一大袋水果,硬要塞给他们。   陈青柠摆手:“我都要走了,吃不完坏掉了多浪费。”   米香露出不舍与怅然。   郁北目光拂过她俩头顶,淡声:“拿一半吧。”   陈青柠抬头看他。   他走到墙角,检查冰箱,然后回头:“还有一半放这里吧,挺干净的。今晚就住进来。”   米香未语泪先流。   “陈老师,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在中介惊愕的眼神里,她正要屈下双膝。   陈青柠赶忙将她扶稳,无端火气上涌:“你干嘛要这样啊!以后不准再跪了,站着做人好不好!”   米香热泪盈眶地点点头,回握陈青柠的手腕:“我站着谢。我以后都站在这里。”   —   回去的路上,又逢余晖开道,绿山喝彩,云层锚上了毛茸茸的金廓,陈青柠只觉欢畅和踏实,举起手机拍下绚烂的天空。   她感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白河了。”   郁北斜瞥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能看见不一样的晚霞。”   “不都是同一片晚霞吗?”   陈青柠反驳:“不一样。”   郁北感兴趣问:“说一说。”   “不一样是一种感觉。”   他勾了勾唇,猜想:“更温暖,还是更辽阔?”   陈青柠想了会儿:“更想拍下来。”   “嗯?之前不拍么?”   “我以前觉得,我在晚霞里,晚霞才好看。现在光看着晚霞,也觉得很好看。”   她经历过很多傍晚,飞上九霄,登临高塔,海天熔金,落霞孤鹜。   只有白河的夕照,她发自内心地,为它单独成册。她愿意只当色彩,化在里面,而不是画在里面。   这样的灿烂。   也很好,很好。   陈青柠将手机横在腿上,注视着照片,目光良久不移。   一条微信提示横幅陡然弹出来,陈青柠点进去,是米香。   她坚持打了长串的字,不忘标点符号:「陈老师,我会快点找个工。我记着你和郁老师的好,你们的恩情和借我的钱,我一点点还。」   陈青柠想说不用,终究还是回了个小猫说“好”的表情包。   退出和米香的聊天框,她扫到郁北的微信头像:“你的天空呢,是白河的天空么?”   郁北却说:“不是白河的天。”   “那是哪儿的天?你初恋的天?”   “那你要把你拍的图传我了。”   陈青柠溢出笑:“我是说初次暗恋的女生的天空。”   “还是要把你拍的图传给我。”   她的苹果肌,被夕阳打上协调的腮红:“好好说,到底是什么?”   郁北说:“是决定来白河第二天的天空。”   陈青柠的胳膊无缘起了一层粟粒:“我们闭环了,我们简直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郁北哑然失笑。   “还有。”   陈青柠侧向他:“什么?”   郁北手在方向盘上轻击:“那年刚好看了本书,院里同学推荐的书单。”   “嗯。”   “一个孤独症儿童长大后写下的作品。书名叫《我想飞进天空》。”   陈青柠睁大眼:“孤独症长大后还可以当作家啊?”   “当然可以了。各行各业,都有。”   陈青柠不禁畅想:“那我们王安睿也可以么?”   郁北淡笑:“或许呢。”   —   当晚,审美要求严苛的陈青柠,自然不会换风景头,还振振有词:有些风景适合藏在心底。   郁北在微信里说:早知道不把你的画报设成壁纸了。   陈青柠笑趴在床头。   她晃荡着小腿,在小红书狂揽情侣头像,存下较顺眼的一对后,她消除水印,发给郁北。   随后退出去,继续踏破铁鞋寻觅更喜欢的情头。   处理好第二对,正要往她的郁老公那边塞,却见他头像一闪,已然变成一只简笔画卡通猪,身上还有合格字样的印戳——   她刚发出去的第一对情头。   女方是扎双马尾的牵猪小女孩。   陈青柠:???   陈青柠:你怎么都换上了,我还没选好呢。   郁北:?   郁北:不能集中发么?   陈青柠:不能。   她又笑问:你换这么可爱的头像,不怕家长同行觉得你不靠谱么?   郁北:看我网名。   陈青柠戳进他资料。   郁北(放假版)   陈青柠笑着打个滚,欲壑难填:怎么不跟我一样?   郁北:头像还不够说明一切?   他好像有点无奈,无奈中又品出一丝自得:我妈都问我了。   陈青柠顿住:什么!咱妈都问你了!   恋爱脑三旬男故技重施:我说过的,我会当真。   陈青柠没好气:知道了知道了!   她顿生好奇:你妈说什么了?   在此之前,她可从来没接触过那些工具男的家长。   郁北发了张截图过来:   【蔺女士】被盗号了?   【郁北】谈恋爱了。   看完这两句,陈青柠就笑出猪叫,惹得瞿宵眼刀纷飞。   她旁若无人地看下去。   【蔺女士】好事啊。   【蔺女士】女朋友年纪不大吧?   【郁北】我年纪大。   【蔺女士】是挺大了。   陈青柠的拳头快把床砸穿。郁北和他妈妈的对话未免也搞笑,如他一般,掺杂着淡淡的幽默感。   她不满意:就没了?   郁北:还要什么?我和我妈本来话就不多。   陈青柠追问:你老爸的反应呢?   郁北:我爸的反应就是我妈的反应。   陈青柠:要是他们跟你要照片,记得先告诉我,我要亲自挑一张美到宇宙爆炸的。   郁北:。   陈青柠:无语是什么意思。   郁北:我想,他们应该都在朋友圈看过了。   陈青柠触目惊心地点开他朋友圈。不知何时,郁北将他俩第一次坐三蹦子返校时的那张偷拍合照,设成了朋友圈背景。   而她肆无忌惮的笑容,几乎占去1/2。   陈青柠崩溃:给我换掉啊!!!!!!重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六十九粒星 念真   白河特校的放假时间要比当地普校早上几天, 六月二十四日,学生集体返校,领取素质报告册和暑假生活任务卡, 就此开启为期两月余的暑假生活。   这天, 老班和家长都会到班,做好安全交接和家校衔接工作。   陈青柠随瞿宵一同去了教室,统一收上签字的《假期安全告家长书》。   父母们满面愁容。   这一点似乎在各个中小学都无甚区别。   放假流程走得很快, 也就一个多钟头, 瞿宵已在前门外与家长学生道别,满面笑容:“拜拜哦, 下学期见”、“钟嘉丰,放假回去给我减肥哦”、“有什么事微信联系我”、“谢谢谢谢,你们也很辛苦”、“上学时间会在群里另行通知”、“不要去水库附近玩哦”……   陈青柠站在讲台边看着。   王安睿妈妈牵着穿白短袖的小男孩过来, 让他跟陈青柠说再见。   陈青柠莞尔:“不用, 不用。”   王妈妈也展个笑:“他和我说到你诶。”   陈青柠诧异, 笑更洋溢了:“什么?”   王妈妈说:“他说你会用纸巾折兔子, 戴在手指上。”   “哈哈, ”陈青柠看向倾低脑袋的男生头顶:“我也是跟网上教程学的。王安睿才厉害, 我折了一次他就会了。”   王安睿抬起脸来, 还是眨眨眼。眼里在说话, 陈青柠大约看懂了, 与他比个OK。   班里学生本就稀少,目送王安睿母子离去,教室真正人去楼空。   喧嚣的校园渐次静谧下来,走廊唯剩光束游动。   陈青柠和瞿宵,一前一后,如同水渠里的鱼, 慢慢回到了办公室。   老师们各自整理材料,打算在离校前送至教务处。   陈青柠翻看着每位家长上交的安全承诺书,还有他们的名字,而后拿给瞿宵,抽出桌角的纸巾,擤鼻子。   瞿宵惊讶回眸。   陈青柠在哭,眼尾殷红。   她忙过来拍肩抚慰:“我都说让你跟大家告别一下,现在有遗憾了吧。”   陈青柠呜咽,口气硬巴巴:“我又不是永远离开。”   “我不想告别……”她零零散散地说:“我总觉得……还没结束。”   瞿宵赞同:“当然还没结束,学校又不是原地解散了,你想来随时能来。”   ……   晚上,陈青柠翻来覆去,不时按开手机看老陈的消息,说他明天十点到。   陈青柠回了个:嗯。   瞿宵一直留心她动静,小声问:“睡不着啊,柠?”   陈青柠:“唔。”   “不会又在哭吧。”   她嗫嚅:“没有了。”   陈青柠揪扯着空调毯的一角:“宵儿,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隔壁床安静两秒:“我不知道啊。”   瞿宵也翻了下身:“要是有更高薪的地方挖我,指不定就走了。”   陈青柠愣住,不可思议:“你对小孩子没有感情吗?”   瞿宵长吸一口气:“老师与学生的相遇,本来就是一期一会的。”   陈青柠沉默下去。   瞿宵往她那扫了眼:“你呢?我看你好像没走的意思?”   陈青柠停手:“你怎么知道?”   瞿宵无声地弯弯嘴角:“你要是真走,肯定要请所有人吃饭,人手一份伴手礼,还要在教学楼拉横幅欢送。这么安静,不像你啊。”   陈青柠忍俊不禁。   她把闷堵的鼻头半埋入枕头,回怼:“我看你是想收礼了。”   瞿宵没有反驳:“对啊,没收到很失落呢。只能暑假去杭城找你玩了,你请我吃饭。”   陈青柠一口答应:“好啊,不过——为什么不是我去芜州?”   瞿宵嗟叹:“我家那没好玩的,连地铁都没有。”   陈青柠商业互损:“你以为杭城就有好吃的了么?”   瞿宵不以为意:“但有陈青柠啊。”   陈青柠悄无声息地用指尖刮去眼角的湿漉。   她平定心潮:“我这两天有想,我能为我们学校做点什么。你知道的,我男朋友未来极有可能当校长的。”   瞿宵一时丧失说话功能。   陈青柠慢腾腾往下说:“但我的能力,当不了老师,没办法成为专业的老师,我本来学习就不好。”   “没啊。”瞿宵当即否认:“你学习能力很强。”   陈青柠扯回话茬:“你先听我说完。”   “好。”   陈青柠盯着全白的天花板,顶灯像熄灭的盘月,“所以,我能干嘛呢?像我爸一样给我们学校捐钱?捐的也是我爸的钱,跟我爸自己捐有什么区别?”   她把老爹前几日的沟通牢记于心:“而且我爸也说了,光捐钱没用。”   瞿宵“嗯”一声:“所以你爸办了学校。”   陈青柠也后知后觉:“对啊,我爸为什么要办特校呢?”   也许她该问问老爸。   —   通体发银的幻影如移动的神庙,伫停在白河校外时,胡叔忙不迭地打开了折叠门。   陈裕恩却没随车驶入,只指使司机开去停车场,自己先下了车,同胡叔阔声打招呼:“胡老师,好久没见了啊。”   胡叔惶恐地笑,出来跟他握手:“陈总,你看你这——”   他不知该说什么,便问:“来接陈老师啊。”   “陈老师……”花白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复念这个称呼:“是啊,哈哈,我来接陈老师。”   胡叔关切:“来前通过话了么?”   陈裕恩点头:“通了,这孩子还在宿舍化妆呢,我等等她。”   胡叔回到办公桌后,要接校长室座机:“我替你先找林校?”   陈裕恩道:“不用,我也跟他提前说好了,他一会儿就下来。”   “那就好。”胡叔点头,拉出椅子:“陈总,你先坐。”   陈裕恩:“不用,我在学校走走。”   “行。”   胡叔目随他走进青空下,又喊住:“陈总,我给你拿瓶水!”   陈裕恩依旧婉拒,继续朝行政楼走。   两位年龄相仿的老男人一碰上面,就双手交握,“嗨哟,大忙人,见你一趟不容易。”   “彼此彼此。”   林彧章领他上楼:“天热吧,先去我办公室吹会儿空调。”   陈裕恩首肯:“我看学校干净得很,视野也蛮舒服。”   林彧章失笑:“是啊,上回你来还在弄软装,肯定乱糟糟的。”   陈裕恩也笑:“说明柠宝也没吃多大苦。”   林彧章摆手:“那可不是。陈老师这学期,绝对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陈裕恩欣慰地抚掌:“还得你跟我细说几句。”   两人在校长办公室落座,林彧章给他斟茶,奇了怪了:“郁老师和瞿老师没跟你汇报?”   陈裕恩金刀大马地坐着:“说了,我怕个人色彩太重。”   “陈老师很难不让人带个人色彩吧,”林彧章笑了两声:“我们学校唯一的高材生魂都跟她跑了。”   陈裕恩偏头一笑:“嗐,她走到哪都没个消停。”   “这说明陈老师的个人能力卓越啊,没少传承你老陈的风采。”   “就属你会说。”   两人笑谈几句,电话来了,陈裕恩接起来,听筒那头是女儿嗲声嗲气地呼喊:“爸比——”   “哎!”陈裕恩朗声应。   “你在哪呢?”   “在你们校长室听训呢。”   “呃?”她颇感意外:“为什么,我这学期表现这么好。”   “林校说我对你关注得太少。”   “那是该多训训,没训到汗流浃背,先别来找我。”   两个男人又相视而笑。   —   听闻敲门声时,郁北正在衣橱前挑拣衣服,他声调微高:“谁?”   门板后又传来指甲哒哒响的急促轻挠,像小老鼠。   郁北勾唇,走过去开门,刚要脱口而出“今天这么礼——”,女生猛地蹿进来,轰隆带上门。   她双目灼灼地控诉:“你穿这么少?外面有人路过的话,你对得起我?”   郁北低头看上身,眼露困惑。   她秒切花痴脸,喜不自胜地贴到他胸口:“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老头背心呢。”   郁北:“什么老头背心?我有这么老?”   陈青柠擂他后腰一拳:“这是网络用语!夸你身材好穿这种老头背心都很帅!”   郁北这才“哦”一声。   陈青柠很爱抵在他胸前,再把脸蛋扬高:“我爸都来了,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   郁北低头贴了下她唇瓣:“来得正好,我在考虑穿什么衬衣?”   陈青柠顿时醋意滔天:“你跟我date都没这么兴师动众,就穿你那破T恤!”   郁北难得轻缓地请求:“帮帮我?”   陈青柠瞬间泄了气,“好吧。”   他握着她手腕去看,给她三个选择。   陈青柠蹙蹙眉:“那件绿油油的衬衣呢?”   郁北拒绝:“太花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不喜欢?”   “反正我爸会嘴几句。”   陈青柠撇嘴嫌弃,无差别攻击:“难怪你的穿搭那么老气横秋,原来是子承父业的审丑。”   郁北掐住她下巴,管住她叨叨不停的嘴:“快选。”   陈青柠含糊不清指了指白色那件:“就这个吧,白衬衣,不容易出错。”   郁北到镜前系纽扣。   陈青柠从背后拥住他,如打地鼠般左右探头,与他的视线玩起捉迷藏。   最后郁北忍无可忍,回头捧握住她下颌,使劲印下去。   两人吻得气喘吁吁。   陈青柠挑开他最上方的纽扣,替他整理稍稍凌乱的衣领:“松弛一点,郁老师。”   刚要垂手,手背被郁北覆住,攥了攥:“替我美言几句,陈老师。”   —   答应得头头是道言之凿凿,结果,三人一碰面,陈裕恩就杀他个措手不及,刚相互礼仪性问候结束,调侃紧追其后:   “郁老师,你这微信很难加啊。”   郁北一顿。   陈青柠睁大眼看老爸:“啊?你也觉得?我当初也是!根本加不上他微信。”   “……”   陈裕恩又瞟郁北,这位带教有几分姿色,个头高,气度也沉稳持重,没一点畏缩谄媚的样子,是要比女儿以前那些个小年轻顺眼。   但既来之,就要帮女儿撑起场子。他冷哼:“你是带教还拒绝加柠宝微信?够傲。”   郁北沉声:“……当时有电话,每天在学校都能见到。”   陈裕恩显然不太满意这个说辞:“哎呀,你这个带教没我想象的称职啊。”   陈青柠继续一唱一和:“就是,还跟实习生发展出奸情,有没有职业道德?”   饱受双重夹击的郁北试图澄清:“……前实习生。”   陈裕恩笑得更爽朗了。   司机先行推走行李箱,他们慢步往停车场去。陈裕恩不再拿郁北当靶子,只问其余与女儿相关的琐事,郁北也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哪怕是芝麻大小的,陈裕恩都听得津津有味。   经过念真楼时,寒暄戛止,陈裕恩眯眼抬头,眺望高处的三字,由衷感叹。   两名小辈跟着仰头。   这个问题,陈青柠初来时就想问了:“爸,教学楼名字谁起的啊?你还是林校?”   陈裕恩看她:“当然是我。”   陈青柠磨牙,眼神钻研:“呵呵呵,你心里不会除了我妈还有个什么名字里带真的初恋吧?”   郁北几不可闻地弯了下嘴角。   陈青柠的臆测脑回路,谁都逃不过。   陈裕恩:“瞎说!是个男的!”   陈青柠更是瞠目结舌,嘴巴能塞瓜。   陈裕恩吓唬似的,扬手要叩她额头:“是爸爸小时候认识的人。”   “跟老爸是本家。”   “你爷爷死得早,我跟你奶奶娘俩相依为命,”他皱眉,略作回忆:“那会好像是小学,我们老家附近还有一户一家三口,他家小孩,那时村里人都说脑子不好,腿脚也不利索……”   陈裕恩改口:“现在应该说有智力障碍了……”   男生名字叫陈有真,家里三代务农,芒种时节活计多,父母抽不出空照管孩子,就把他关在屋隔壁的柴房。   柴房里早没了柴,收拾成陈有真的小窝,危险物品也拿得远远的。   那时,有真爸妈回不来,陈裕恩的母亲就会从家里匀一些饭菜,用大碗装好,从柴门下方锯出的小洞递进去。   有时,母亲也忙,就叫陈裕恩去送。   陈裕恩喜欢交朋友,但他不爱交话少脑子还笨的朋友,几次送饭,他跟有真隔门对话,男孩都不理他,有时他念叨久了,男孩还不欢迎地用拳头砸门,像在驱赶他走。   陈裕恩在外头唾骂:“傻子!给你送吃的,都不知道说声谢!”   后来年纪大了点儿,陈裕恩气性跟着大了,隔三差五跟同学吵架,不服母亲管教。   而不会说话的陈有真,成了他倾诉和宣泄的好去处。   每回去送饭,听着他在里头嗒嗒动筷子,陈裕恩就从学校骂到老师,再从老师骂到老娘。   有一天,扒饭的筷子声停了,那男孩出声了:“嗯。”   陈裕恩贴到斑驳的木门上:“嗯?你在说话吗?”   “恩……”   陈裕恩大声:“我在听啊,你嗯什么,你说出来。”   “恩啊。”   陈裕恩遽地反应过来,喉咙如被噎住:“你在叫我吗?”   “恩啊……”他第一次听见他声音里有情绪,在笑么,还是什么,陈裕恩不确定。陈有真好似也听见他回应,声音更大了:“恩啊……恩啊……”   “对啊,我是陈裕恩!”   ——我是陈裕恩,我来给你送饭了。   每回过来,瘦削的男孩都会不耐烦地踢一下门,再高声撂下这句开场白。   没成想,门内的同龄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   年少的交集甚短,六年级弹指而过,陈裕恩考去了县中,成为一名寄宿生,后来再没见过同村的陈有真。   事实上,他们就没有见过彼此真正的样子,陈裕恩只从母亲的只字片语里耳闻,陈有真晚上会被父母带回家,白天又关柴房。   “养狗呢。”第一次听说这事,陈裕恩打抱不平。   母亲笑看他情绪激动:“那我就是养猪咯,一顿吃三碗。”   初中时代的陈裕恩,偶尔路过学校大门,遥望围墙上的铁栅栏,也会想起门后的陈有真。   他怎么样了。   初二寒假返家,他从大巴下来,从田埂一路飞奔回村口,路过陈有真家时,他顿住了。   那间长年门扉紧锁的柴房,竟敞开了。   他吃惊地走近,喘着气,却发现里头又堆上了柴火,剩下一半地方的墙面,开了洞,连通外头吵闹的鸡窝。   陈裕恩眼皮翕眨。   隔壁有老太挽着菜篮子经过,陈裕恩叫住她:“你知道陈有真去哪了吗?”   老太说:“他死了。”   “死了?”   “是啊,十月底就死了。”   陈裕恩毛骨悚然,立在那扇深如巨口的门前,久久不能动。   “后来赚了钱,我想回报家乡,”谈及旧事,陈裕恩脸上并没有太多波动:“就先修路,光修路不行啊,老人没人赡养,我就建疗养院,但光解决老龄问题也不行啊,村里没人才出去,我就开始想教育的事。”   日光如溪涧,蜿蜒在他脸上的每一线沟壑:“本来县里人就不多了,学校也饱和了。后来,我就突然想起了陈有真。”   “我就想,能不能建一所特殊学校?”   念真,就成了一份寄托,一道警示,一抔希冀。   不是念念不忘。   念的是那个被关在柴门后,被命运草草安置和抛弃的孩子。   即使他们难成国之栋梁,成为世俗标尺下的有用之人,也依然是人,理应拥有教育,回到人群之中。   陈青柠眼底波光颤动。   郁北敛了敛眼:“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陈裕恩回头,有些意外:“老林没告诉你?”   郁北摇摇头,重看教学楼的名字:“教育的意义可能就在于此,帮每个人找到和确定自己的位置。”   陈裕恩欣然颔首,拉上女儿的手:“走,我们的小陈老师,回家咯。” 作者有话说: *念真楼第五章提到过。 再说个事,《青柠》大概还有3章正文完结,前几天挥霍得太猛了,我目前手里已经没存稿了,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明天请假一天,顺便考虑下怎么收一个满意的结局。 大家想看的都会有的我们后天见。 第70章 第七十粒星 逼供   拉着女儿停在银光锃亮的劳斯莱斯前, 司机忙下车为他们打开前后座的车门,陈青柠却不急上车,只嬉皮笑脸地拂开陈裕恩的手:   “爸, 我要坐我老公的车。”   陈裕恩顿时瞪如铜铃。   跟在后面送行的郁北一字不发。刚跟陈裕恩对上视线, 他淡淡开口:“要不跟你爸……”   胳膊已被挽住,女生贴在他肩头腻乎蹭动:“反正都是回杭,有什么区别?”   郁北知趣收声。   陈裕恩瞥他:“郁老师家住哪?”   郁北答:“之江壹品。”   陈裕恩眉心微展, 倒有些意外:“跟我们家还挺近。”   陈青柠也有些意外:“爱姐是不是也住那?”   陈裕恩颔首, 多端量郁北几眼,另起他意:“要不——郁老师今晚就来家里吃饭吧, 正好青柠回家,家里也备了好菜,”   他慈爱地瞟向女儿:“她妈妈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   郁北还未思度, 陈青柠提前替他举手:“好!”   陈裕恩说:“你让人郁老师答, 我们家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家庭。”   父女俩一进一退, 郁北哪还有周旋的空子, 只能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青柠称心如意地把他胳膊勾得更紧。   陈裕恩看眼手表:“这个点出发, 到家吃完饭也要九十点钟了, ”他盛情相邀, 临时更改称谓:“小北啊, 今晚就住家里吧, 我们小酌一杯。家里房子大客房多,路上我让阿姨收一间出来,就给你睡。”   陈青柠更是欢呼雀跃:“好啊!”   郁北哑然无声。   这一家子怎么回事,如此热络,如此难以招架。   “我什么都没买,这样两手空空地……”郁北犹疑:“登门拜访不太好吧。”   陈裕恩笑呵呵:“又不是谈婚论嫁了, 就吃顿便饭,睡个便觉,不要搞这么正式,我们都不好意思。”   郁北负隅顽抗:“我家五百米就到了……”   陈青柠犟声:“你是不是想快点跟我分开?”   郁北有口难言。   最终败下阵来:“我先跟我妈说一声。”   陈裕恩“噢唷”一声:“郁老师这家风,很严格啊,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要知会家里。”   郁北微笑:“主要担心家母也备了洗尘宴。”   陈裕恩赞同:“也是。”   又赶鸭子似的瞪一眼女儿:“去吧,上你想上的车去。”   说完,就钻进豪车后座。   —   扒拉着郁北回到车里,她终于逮着空亲他。   郁北低头给蔺兰开发微信,陈青柠就一刻不停地用唇釉往他右脸盖章。   本还瘦削的脸颊,笑腮愈发鲜明,郁北斜过去,用唇接住她。   缠着郁北的脖子,两人激吻了一阵,难舍难分。   他们在窒息前强行分开,郁北胸腔起伏,把剩余的文字打完,陈青柠就贴过去,手掌隔着衬衣微凉的布料,摩挲他腹肌。   郁北心痒难耐地把她手挪开,她就贴回来。   他提前警告:“晚上吃饭别这样啊。”   “那用腿在桌下偷偷勾你腿呢。”陈青柠戏言。   郁北弹她下巴。   陈青柠“唔”一声,继续作闹。   两人又打闹一阵,陈青柠手机响了,她懒恹恹地举起来,一见是老爸名字,忙不迭坐正:“喂?”   陈裕恩:“怎么还没见你们车呢?我都出校多久了?”   陈青柠支支吾吾,又马上雄赳赳气昂昂地甩锅:“郁北,你什么时候给你妈发好短信?我等得都要睡着了!”   郁北侧目:“?”   蔺兰开都回了两条微信了。   【蔺女士】这么快?   【蔺女士】明天不会都领证了吧?   郁北持续沉默,回:明天会回家。   把手机坐回杯架,他把毛手毛脚的女朋友摁回副驾,替她系好安全带。   总算消停,他拧开纯净水喝一口,双手搭上方向盘。   陈青柠的命令从侧方传来:“我也想喝水。”   郁北偏眼:“杯架里有。”   陈青柠装柔弱:“你以前都帮我拧的,见完家长立刻冷淡了……”   郁北无语两秒,打开瓶盖,递给她。   —   车行上路,郁北关心起她的室友情:“瞿宵呢,回家了吗?”   陈青柠抬眼:“嗯,她车特早。”   “好好告别了吗?”   “告什么别,她月中就来杭城玩了。”   郁北有些意外地挑眉:“那你这个暑假不出去旅游?”   陈青柠:“我要在你床上畅游。”   郁北已免疫,极轻地笑了:“你要来我家?”   陈青柠突然正经:“郁南回来么?”   “她得八月了。”   “这么晚?”   “嗯,她七月要去宝宜支教。”   “等她回来,我们三个人吃顿饭吧。”   “也可以把你表哥叫上。”郁北突然想起还有这么号人。   “他?”陈青柠嫌厌到抽嘴角:“还是免了吧。”   说啥来啥,刚在偌大的地库停好车,一辆炫紫法拉利呲溜滑入,在他们一旁的空位刹住。   陈青柠瞧着眼熟,降下车窗探头,就见沈璨吹着小曲儿,招摇地迈下跑车。   陈青柠张口结舌:“你怎么来了——?”   沈璨眺向这边,似乎也意外跟土匪表妹还有她绑回来的高洁老师撞面:“姑父喊我过来吃饭啊。”   陈青柠翻个白眼:“这里不欢迎你。”   沈璨装没听见,歪身同驾驶座上的郁北招手:“敬爱的郁老师,好久不见。”   郁北熄掉发动机,也跟他一笑:“沈帅哥。”   沈璨登时笑容更大。   陈青柠不可置信地回身,殴打郁北:“你都没叫过我陈美女。”   郁北好整以暇:“陈美女?”   这回轮到沈璨把眼球送向天空。   三人一齐上楼。   考虑到空手上门的确礼数不佳,来玫瑰园前,郁北还带陈青柠去了趟盒马,买了些生鲜乳饮、佳果时蔬,才不觉得过于厚颜。   依次进入金碧辉煌的轿厢,陈青柠使唤沈璨:“你怎么不帮我老公拎两个袋子啊。”   郁北忙说:“不用,不重。”   沈璨张口结舌:“我是你们两口子的奴仆吗?”   陈青柠:“你是我的奴仆。”   她硬是抢过郁北左手鼓囊囊的袋子,强塞给表哥。   沈璨接过去,差点趔趄一下。他震惊打量郁北,又死鱼眼:“那我就和姑姑说是我带来孝敬她的了。”   陈青柠扬拳:“你敢——”   郁北反倒大方:“也行啊,就说在盒马遇到了。”   沈璨再也挤不出混账话。   电梯开门即是玄关,郁北以为自己来到小型圣彼得教堂,入目都是雕花壁画,迎上前来是陈青柠母亲,也没盛装,只穿宽松舒适的家居服。虽说熟稔地招呼着所有人,但目光跑来他脸上次数最多,等他们三人换好拖鞋,她才问:“这就是郁老师吧?”   陈青柠又用双臂标记他胳膊,好像展示打回来的宝藏:“对啊——帅吗?”   “帅——”沈敏华给面地失笑,注意郁北脚面:“郁老师这么高,鞋嫌小吗?”   郁北摇头:“没,刚好。谢谢阿姨。”   沈璨受不了这番家长里短你侬我侬的,径自逃入客厅。   其余三人相继入内。   有一说一,陈青柠家的装潢确实震撼人心,也眼花缭乱,水晶吊灯从极高的天花板垂泻而下,仿佛倒倾的珠宝喷泉,溅得整间客厅流光溢彩。   郁北询问:“手里东西放哪?”   沈敏华召唤阿姨,直言他太客气。   随后领郁北在真皮沙发坐下。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他又抬眼看电视机。   沈璨陷在一旁的单人椅,独占一盘蜜瓜,一股脑往嘴里叉:“我今天还没吃东西呢。”   陈青柠也在茶几上挑挑拣拣,问郁北想吃什么?   郁北淡淡摇头。   陈青柠挨他而坐:“你是不是不喜欢?”   郁北诧然:“怎么会?”   这时,也换上老婆同款家居服的陈裕恩,也来到客厅,瞄见偎依着郁北的女儿,他眉心一蹙:“你这样扒着郁老师,人家想吃也腾不出手啊。”   又放眼:“我家沙发只有20公分吗?”   沈璨笑得幸灾乐祸。   陈青柠剜他一眼,总算撒手,把嵌着雕花镀铜天使的水果叉递给郁北:“你吃。”   见无人留意此处,接过果叉时,郁北捏了捏她手腕。   陈青柠偷笑。   郁北俯身,黏出一块方正小粒的金芒,先喂给陈青柠。   她凑过来,“嗷呜”一声含进嘴巴。   旁边传来无所顾忌的哕声。   陈青柠刀沈璨一眼:“你蜜瓜吃噎了?”   沈璨举起手机:“给你们拍下来。”   陈青柠歪向郁北,Pose零点一秒就位,黄金角度摆好,笑意烂漫:“来吧。”   沈璨切回直播间。   真喵的郎才女貌啊。   他才不会摆在手机里找虐。   高处有咔嚓声,沙发上合照未果的二位,掀眼找过去,竟是沈敏华在餐厅的卷草纹栏杆后,偷拍下一张。   女人笑出整齐洁白的上排牙:“我忍不住拍了一张哈,不介意吧。”   陈青柠冲她叫嚷:“老妈,传给我。”   沈敏华百依百顺:“好呢。”   “原图。”   “好——”   陈青柠坐等图片来到,“好丑啊!”   “哪里丑了?”   “就丑,下次喊我摆好角度再拍”   沈敏华气得回厨房督工。   郁北问她要过来扫了眼:“这不挺好的?”   “我妈站位太高了,我美丽的脸都没完全露出来。”   “……”郁北不以为然:“不要给我。”   “求我。”   他不动声色地在陈青柠腰侧拧了一把,她瞬间告饶地倒在他腿上,嗤嗤直乐。   沈璨嚎如哀鸿:“姑妈——这顿饭我不吃了——我要回家——”   —   陈裕恩长年周旋于各个高门大户,商界巨擘的宴席,对套话这事自然手到擒来,酒过半巡,郁北的家世也差不多被他盘出大概。   若真说盘剥,也不恰当。   眼前的郁老师太从容熨帖了,杯酒言欢也措辞风雅,一顿家宴也吃得如同文会现场。   不简单。   陈裕恩抿酒,这郁北绝不只是读书人那么简单。   他又笑说:“郁老师一家都从事教育业,你家这功德簿得多厚啊。”   郁北莞尔:“我那本上,第一页应该写着陈叔叔的名字,如果没有你创立白河特校,我们的学识也无处施展。”   陈裕恩笑哈哈。   而听得头昏眼花,两眼发直的两位00后,已在桌肚里开黑。   “过来守中啊!”陈青柠踹沈璨一脚。   “到底守哪条?我三头六臂吗?!”沈璨反呛。   ……   郁北被安排陈青柠同层的客房,房内自带盥洗室。   阿姨提前铺上干净的蚕丝四件套,褶皱分毫不见,洗漱用具崭新且一应俱全。洗手台上,甚至还摆着一套男士护肤用品。   郁北立在镜前,拍下那排Dior护肤产品,发给陈青柠:你真第一次带男人上门?   陈青柠回敬他一个飞踹表情。   郁北敛目,拧开黑瓶瞄了眼,确认没开封,回给她一个鼻青脸肿卖萌。   陈青柠的视频又弹过来。   郁北迟疑两秒,接通。   女朋友已然卸妆的脸,嫩生生凑近,随即露出坏笑:“你要洗澡啦?”   她现在尾巴一翘,就知道她要干嘛。郁北展眉告诫:“这在你家啊。”   “你好帅啊……”陈青柠恍若未闻:“我家光线果然比你那破寝室好多了。”   郁北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自顾自脱掉上衣。   “我听见声音了。”   郁北找到脏衣篓,把衬衣丢进去:“什么?”   “你现在上身光着吧?”   郁北没回答。   “皮带声呢。”   郁北没辙地抓两下头发:“我挂了。”   “别挂。”陈青柠倏地降低音量,气音通知:“我到你门口了……”   郁北顿住:“疯了吗?”   “你开不开门?你不开我就大声敲门。”陈青柠又使出威胁招式。   “你敲。”郁北不信她在家也嚣张如斯,拉开盥洗室门。   他没料到,门板上竟真传来敲木鱼似的动静,一下一下,大概是她在用手机示警。   郁北吐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小心打开门。   还没瞧清陈青柠当下的模样,她已经把自己塞到他怀里,用鼻头拱他胸膛,浓香四溢,气息喃喃:“我猜对啦!”   走廊智能灯还亮着,郁北后背一紧,忙揽着她回退两步,掩上门扉。   他胸口震荡,贴近她头顶,压低嗓音:“太冒险了。”   “玩的就是心跳。”   嘴上爽快说是“心跳”,女生的手却滑去小腹以下的地方。贴伏的胸腔浮动,那地方好像也有心跳,冷不防地动了一下。   陈青柠似被惊到,抬眼:“郁老师,你好敏感啊。”   郁北最烦她讲这些诨话,她一出口,就想堵回去。他俯身吮吸她舌根,陈青柠瞬间呼吸紊乱地倚向他。   她沐浴过了,换上了冰蓝色的丝绸睡衣,轻晃晃地覆住身体,但大掌将她海蓝宝色的裙摆,凌乱地堆上去时,下方的肤质比衣料还滑腻。   金属扣迫不及待地叮啷响,陈青柠摸索到拉链的位置。   “陈青柠……”郁北握住她光裸的肩头,克制地出声:“在这儿不好。”   “那去床上。”她的手又去解裤扣。   “……”   怎么这么难解?   陈青柠暗自琢磨,急不可耐地蹲下去,恨不能手口并用。   郁北哪见过这阵仗,制止她的手:“我自己来。”   他两手穿过她腋窝,把她重新提起来。   陈青柠潮红的脸,回到他眼下:“要我舔两口吗?”   唇又被堵死。   长裤滑去地面,两人纠缠着,如蓝鸢尾攀长在结实的枝干上。跌入床垫的那瞬,裙袂在乳白的床笫间开出了花。   方才吻得过于紊乱,郁北此刻知觉回笼,不可思议:“你没穿内……”   “放进去啊。”陈青柠迷离地催促。   虽然在学校时,也胡闹过多回,但今晚的访客,明显比前几次更加横冲直撞。   陈青柠咬紧牙关,涌出一些像被捻碎的、花汁一样的鼻音。   她不满足于当前那一小段,上身一拱,脱开郁北的掌控,去摩擦更为渴盼的地方。   郁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及时掐停她无所顾忌的腰肢:“没套。”   能感觉到它越发膨胀和滚烫,陈青柠祈求:“我就蹭蹭,不用你进来……”   郁北哑然失笑。他没有类似经历,不代表他生理知识缺乏:“这样也很危险。”   “啊!我要杀了你!”陈青柠气得直接兽化,咬他小臂,用腿蹬他。   郁北也哭笑不得,舔吻她眉心,鼻头,脖子,锁骨,也去摁压冰川下的奶油玫瑰:“……这样会好点么?”   陈青柠湿软地咕哝:“我房间有套,我去拿……”   她不知哪来的熊劲,一下子掀翻他,只身下床跑出去。   郁北怔然,都没来得及叫回她。   再蹑手蹑脚地回来,陈青柠锁上门,把一只巴掌大小的镭射盒丢他手边:“戴上。”   郁北拿到眼前,皱眉:“怎么是开封的?”   陈青柠回到床上,刻不容缓地钻回他怀里:“你会用吗?”   郁北掐正她脸蛋:“我问你,怎么是用过的?”   陈青柠抱头低叫:“因为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   郁北面色如落日后的天,瞬间暗下来。   他唇边的笑意由暖转冷,递回去:“让我用别人剩下的?”   陈青柠委屈瞪眼:“我没这个意思,但现在也没别的啊。”   郁北单臂撑坐起身,下了床,捡起长裤,摸出兜里的手机,神色凝重地按亮。   陈青柠捏拳:“你让我走,我就永远不跟你好了!明早我们天各一方,你真的让我在床上很受伤。”   谁受伤?   郁北瞥她一眼,自顾自操作手机,对她的胁迫视若无睹。   陈青柠气到摊回床上,摆烂式骂骂咧咧不停。   突地,脚踝被握住,她整个人被拖偏一截。陈青柠不明其意,刚要反抗,腿内倏而刺痒,远比手摸到的存在感强,但等温软的东西裹上来时,异物感消失了,被更为惊心动魄的感知接管。   “郁北……”陈青柠昂起头,难耐地哼咛。   客卧壁纸昏乱而迷离,陈青柠抓紧枕头角,声音像被含软的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啊……”   郁北不回答。   她只能用手指抓挠他头发,“说话,回我。”   他提醒:“专心。”   “专心不了……”她诉苦,“专心了明早就要被发现了……”   结果他更是横行无忌。   陈青柠再难吱声,一开口保准惊动保姆房。   她下意识想并拢双腿,又被他不容反抗地架回两边。   他彻彻底底摸清了她的地形,停在她最容易失守的高点,反复逼供。   陈青柠溃不成军。   郁北撑起上身,手指轻拭下唇的水光。   他看了眼指腹,似惩戒,又似拿到奖赏,意味不明地一笑:“怎么下面也这么多话?”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71章 第七十一粒星 ^^(新增   陈青柠料到自己会把床单弄得不堪入目了, 她对郁北的反应出奇大,尤其不再茹素后,但凡见到他, 小腹就情不自禁地微微胀热, 焦渴地想要拥有他,吞掉他,与他唇齿相依, 不再有分毫距离。   郁北回到了她身上, 俯下头来,与她接吻。   陈青柠尝到了由他开采的味道, 他们一边嗑咬彼此的唇,一边气息急重地耳语。   陈青柠糊里糊涂地逼问:“好吃吗,和青柠糖比哪个更好吃?”   郁北轻声:“软糖跟硬糖怎么比?”   陈青柠在他背上掐了一把:“什么硬糖, 谁身上的硬糖?”   郁北深深吸了口气, “别说了。”   陈青柠水亮的眸子紧盯着他, 挑衅:“怎么了, 光说你就不行了?”   郁北把她堆叠到锁骨的裙摆拉拽下去。   没想到, 陈青柠的手指也趁机探了下去, 触摸着, 心痒痒:“你买的东西还有多久到啊。”   郁北终于能拿起手机瞟一眼, 分心:“十二分钟。”   陈青柠心死如灰。   “还有好久哦……”她丧气地嘀咕, 她饿得要死了,嗷嗷待哺。   宝蓝色丝绸挡在二人之间,蹭出叠叠褶浪。   “陈青柠……”郁北蹙起眉头。   她悄声,小小侥幸:“隔着布应该没事吧。”   “你会突然设吗?”又有那么一点不放心的迟疑。   她絮叨不停的嘴被大掌捂住,再发不出声响。   “别说了,”他埋到她颈边, 热气呵喘,第二次请求:“也别再动了。”   再这样下去,再正人君子,郁北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陈青柠探出舌尖,在他掌心舔舐一下,咸的,是她的味道,还是他流的汗?她无从知晓,只好嘤嘤呜呜地用腿勾缠他。   郁北几分气恼地松开手,忍无可忍地耸动多下腰背,快得吓到陈青柠攀紧他肩颈,不敢撒开。   最后,他仍旧紧绷地伏回她颊边,罕见地说了句肮脏话:   “真想没套挨X吗?”   “旁边有啊——”陈青柠爱死了破戒的他,无辜脸,大眼睛扑眨。   不说还好。话音刚落,郁北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那只盒子,而后,在她吃惊期待的星星眼里,把它精准无误地掷入了墙角的垃圾筒。   他掸两下手,侧眸看她,一脸你奈我何的淡定。   陈青柠差点想跳起来跟他扭打。   —   郁北洗了个澡,换套居家服,下楼去取外卖。陈家如同一间珠光宝气的欧式城堡,廊道边的复古壁灯随走随亮,他放轻步伐,回想陈青柠交代的后门的打开方法。   电梯来到一楼,郁北愣住了。   陈裕恩竟还靠在沙发上看球赛,客厅并未开灯,但偌大的显示屏也耀得那片浮雕墙犹如白昼。   他瞳孔微紧,随即恢复正色,与他打了个招呼:“叔叔,还没睡?”   陈裕恩看向他,笑问:“怎么下来了,小北?”   郁北没有隐瞒,“点了外卖。”   陈裕恩惊讶:“晚上没吃饱?是今天菜不好吃么?”   “没有,”郁北手插在宽松的裤兜里,莞尔:“陈青柠说想吃关东煮。”   陈裕恩:“哦?你们在一起?”   郁北有点佩服自己的平心静气了,原来人在强压下真的能被激发出最底层的潜能——譬如他难以做到的,完美的圆谎。   所以下单安全套的同时,他也选了一些关东煮和彩虹糖,以备不时之需。   他否定道:“她打语音跟我说的。”   陈裕恩不再多问:“外卖一般摆后面小门,往右拐一直走,你去吧。”   “好。”郁北背过身,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拿到便利袋的袋子后,他飞速抽走钉在上面的小票,又将里面塑封的小盒取出来,瞥一眼,收入裤兜,才往回走。   回到客厅,他主动询问陈裕恩:“叔叔,你吃么?我买的有点多。”   陈裕恩灿然一笑,摇了摇头:“你们吃。”   郁北和他道别,回到电梯。   然后罪孽深重地给陈青柠发微信:今晚不做了。   小女孩头像果然不满到直接弹视频。   郁北一边掐断,一边开门走进房间,陈青柠早在门口等他,一见他,就气不可遏地堵上来。郁北搁下袋子,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猛亲一顿:“回你房间睡觉吧。”   陈青柠不死心地在袋子里翻找:“怎么没有?你没买?”   “买了啊,”郁北勾了勾唇角:“给你买了宵夜和糖。”   陈青柠笔直地冲过来要跟他打架。   炮弹似的,冲劲太大,他把她托到身上转两圈,笑了:“今天不合适。”   陈青柠拳打脚踢:“你是男人吗?”   郁北按住她缠在自己腰侧的腿:“我不是男人你这样?你爸还没睡呢。”   陈青柠只能作罢,恹恹滑下去,从纸杯里扯出一根甜不辣,小狗似的用力撕咬和咀嚼。   郁北从高处看着,揉揉她脑瓜,又替她梳理乱掉的头发。   陈青柠不再给他任何眼神:我真的生气了,你好好看着吧。   过了会儿,郁北又用指尖,轻柔地捻了捻她耳垂:“等七月到了,我们出去租房吧。”   陈青柠总算抬眼,嘟囔:“为什么不是明天?”   郁北无奈:“你还让不让我回家?”   “都三过而不入了,还分你家我家吗?”   “……”   —   翌日,用完早餐,郁北就辞别陈家父母,启程回家。   至于陈青柠,还在房内呼呼酣眠,她黏在郁北怀里睡到近五点,才被抱回了自己房间。   走之前,郁北轻捏一下她鼻头。小猪,世界上最好看的小猪。   郁北家所在的之江壹品,与玫瑰园的直线距离不过五百来米,一脚油门再加刹车,就刷脸驶入小区。   在地库停好车,他走到二轮车停放处,找他冷落许久的山地车。   雾面黑的坐垫与把手上一尘不染,想必老爸偶尔骑行,会替他细致清洁一下。   郁北解开密码锁,低下头给妈妈发微信:你们吃过早餐了么?我给你们带点?   蔺兰开回他:早吃过了。蒸锅里还有烧麦和玉米,你别买了。   郁北弯唇,又把山地车锁回去,回车后取上行李箱,推向电梯。   蔺兰开正要出门,母子俩在入户玄关碰面,前者勾着皮鞋跟,揶揄:“还真回来了啊?”   话落就将儿子的拖鞋丢过去。   “言出法随。”郁北躬身摆正,趿上。   蔺兰开又问:“女孩子家住哪儿啊?”   郁北指了个方位:“就在路对面,九溪玫瑰园。”   蔺兰开惊诧抬眉:“家里做什么的?”一边揣摩:“才21岁,刚上大学吧。”   郁北直言不讳:“她本科肄业。”   蔺兰开双目睁圆:“啊?”   郁北点点头。   蔺兰开提上斜挎包:“休学?”   郁北确认:“肄业。”   蔺兰开啧声:“我是不懂你了。”   郁北说:“我念到博士不也只去了县城。”   蔺兰开懒得点评:“你喜欢就行。其他的,我问过林老师了。”   郁北有些意外:“他说什么了?”   蔺兰开无情绪地勾勾唇:“他说你猛追人家。”   又上下打量儿子:“这么想当老牛。”   郁北咂舌:“你和我爸不也21岁就谈了?”   蔺兰开不以为然:“我和你爸同龄。”   郁北无言以对。   “走了。”妈妈挥挥手。   郁北替她摁下1F,送客:“再见。”   蔺兰开假意嗅空气:“语气不善啊儿子。”   郁北清淡一笑:“别迟到了,蔺教授。”   回到家,餐桌上已摆着热腾腾的早点和满满一杯牛奶,郁北遥望那处,这才想起忘记和妈妈交代他已在陈青柠家吃过早饭。   他收拾好,把锅碗洗净,中途陈青柠打来视频,他用厨房巾擦干左手,接通。   小猪的起床气扑面而来:“你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郁北垂眼看她:“我给你发了微信。”   陈青柠的脸一下离镜头远了点,似乎在专心查看:“哦,我才看见。”   郁北趁机往镜头洒水。   陈青柠配合地捂头躲避,远程玩水。相视而笑后,她再次靠近:“你在干嘛呢?”   郁北:“洗碗。”   陈青柠讥嘲:“回家就做苦力?”   郁北气定神闲:“对啊。”   陈青柠抿弯唇线,鬼鬼祟祟地探问:“我俩出去住了,你也做苦力吗?”   “做啊。”   “晚上也做吗?能做一夜吗?”   郁北失笑。   他关上水龙头,意有所指:“一夜不停水,我就可以。”   陈青柠整张脸都皱紧了,很喜欢,很刺激:“你才是大变态吧。”   郁北恢复正色,敦促:“吃早饭去,别赖床了。”   陈青柠一秒躺平,双手举高手机,冲他略略略:“就赖。”   “早点出门,早点找好房。”   此话一出,陈青柠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我马上就去找你!”   —   “妈,我想住出去,我要和我的北比同居。”陈青柠把树莓酸奶碗端至二楼书房,一边大口往嘴里挖,一边和沈敏华打申请。   沈敏华戴上了金丝边眼镜,对着电脑复核账目,闻言挑去一眼:“什么?我没听清。”   “我要和郁北同居!”   沈敏华蹙眉:“什么时候?”   当然是越快越好,陈青柠朗声:“最好今晚就住一起。”   沈敏华愣一下,面色淡然:“你今晚再把他叫过来就是了,你们昨晚没住一起吗?”   陈青柠笑容骤僵:“没啊——”   沈敏华轻哂:“我不熟悉郁老师,我还不懂你?不然你爸把郁北叫回来干嘛,还不是看你半点舍不得人家。”   陈青柠哑口,垂死挣扎:“难道不是你的亲亲老公想近距离考察我的亲亲老公吗?”   “有,”沈敏华看回显示器:“但,以后不是没机会。”   “……”陈青柠噤声一秒,拉扯老妈胳膊,嗲声嗲气:“妈妈,知道你和爸爸对我最好了,我要和郁老师同居!听见了没啊!”   沈敏华面不改色:“郁北有房子么?”   陈青柠细想:“应该没吧,他说租房。”   沈敏华滑着鼠标:“租房算什么事。”   陈青柠拧眉:“人家以前在北京读博,回来就去了白河,哪有空在杭城买房。”   沈敏华瞥她:“他父母不给他准备?”   “喔——”陈青柠恍然大悟:“妈,我懂了,你意思是让我把郁北带到云庭公馆住,是不是?”   沈敏华瞠目结舌,有吗?   陈青柠靠过去,用酸奶香的吻面礼蹭蹭老妈:“谢谢老妈,我差点忘记我有房子了!”   沈敏华目送她手舞足蹈地离开书房,叹口气,摇摇头,继续办公。   —   陈青柠驾上自己镭射粉的帕加尼,像个横行无忌的邪恶芭比,引擎轰鸣,致使方圆十米内都无车接近,畏惧财力也畏惧她开车的疯劲。   刹在郁北小区门口,陈青柠摘下墨镜,给他发微信:我到你小区门口了,你出来了么?   郁北语音回:“在走。”   他大概是到了,一条两秒长的语音条紧跟其后:“你考虑过我身高的感受么?”   陈青柠莹润饱满的唇贴近手机:“你看到我车了啊?”   郁北:“想不看到也很难吧。”   待到郁北把自己折进低矮的跑车,陈青柠瞧得直乐。   他就像一辆纯黑的单车,被迫拆装,只为塞进珠光粉的玩具礼物盒。   “笑什么?”郁北努力找到长腿放置处。   陈青柠唇角更开了:“找到一个富有的女朋友是什么感觉?”   他模棱两可:“感觉自己变得拮据了。”   陈青柠一脚油门,重新上路。   郁北留意她导航的位置:“这是你看的小区?”   陈青柠斜他一眼:“这是我十八岁收到的房子。”   郁北:“……”   后半程,郁北不发一言。跑车驰过绿柳如丝,银水丰腴的镜湖,再滑入灯火通明的地库,他望了眼头顶规整的星空布局,回看陈青柠:“我昨晚找的那些算什么?”   陈青柠委屈:“我昨天困了,没想起来自己还有套房嘛。”   郁北眉梢略耸。   陈青柠打个弯:“你保证你找的那些比这里好吗?我可不想我老公上班受苦,休假也受苦。”   郁北别无他法地承认:“没有,但一定比白河好很多。”   陈青柠说:“反正先来我这看看呗,然后再去看你约的那两家,对比一下。”   郁北颔首。   跟随她步入锡箔银的轿厢,郁北忍不住抬头搓她后脑勺。   陈青柠当即向后转,一头扎入他胸膛,环紧他腰腹。   然后噘高嘴巴,佯装乞怜看他。   郁北瞥了眼高处:“有监控。”   陈青柠把卡在头顶的墨镜摘下来,架他脸上:“给你变装。”   郁北会意一笑。   陈青柠软塌塌的上身忽然直起来,捧住郁北下颌:“我们去海岛度假吧,你戴墨镜也好帅啊。”   郁北把墨镜摘下,勾悬到她吊带胸口,倾身吮吻她嘴唇。   轿厢叮响,再出去,已如无事人。   疏淡的面色未持续数秒,郁北注意到门半掖着,眉心微微一紧,推开它。   “哇,”陈青柠也被屋内穿梭来去的保洁人员唬到,面露惊诧:“我妈都提前派人来收拾了?”   郁北将信将疑地扣住她手腕。   两人换上刚拆袋的拖鞋,徐步走进。   陈青柠环顾周遭,问那些停下看他俩的阿姨:“我妈叫你们来的吗?”   其中一个笑回:“对。”   “她也太周到了吧。”陈青柠笑着歪靠到郁北肩头,又问:“我房间收拾好了么?”   依然那位阿姨回答:“好了。”   陈青柠闻言,忙不迭拖上郁北,前后穿过那片湖山胜境的整墙画卷。   主卧挂着尺寸略小的一幅,碧波万顷,树冠绒绒如花边,日光倾泻。   陈青柠主动搂他,抬头邀功:“你喜不喜欢?”   郁北五味杂陈:“怎么有那么点……被包养的感觉……”   陈青柠咯咯笑出声,观察他脸色:“你不满意啊?”   郁北敛眼看她:“我还能做什么?或者说什么?”   女朋友应有尽有,显得他有点多余了。   陈青柠不假思索:“做苦力。”   郁北蹙眉:“哪种?”   “一夜不会停水那种。”   郁北瞟了眼门:“门开着呢。”别口不择言。   陈青柠把他的手抓来脸上贴着:“那我的破屋子空着干嘛?”   她灵机一动:“不然当我们婚房?”旋即否定自己:“喔,你还要留在白河当校长的。”   郁北捏她耳朵:“到底谁在谣传我当校长?”   陈青柠争当白河最强狗仔:“我啊。”   郁北松开手:“我今后待白河,你待哪儿?”   陈青柠食指钉去他左胸,围着那儿打圈:“待你心里。”   “什么意思,”郁北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节稍微使力,告诫意味:“你不跟我待在一起?陈青柠,别一天一个主意。”   陈青柠冤枉:“我哪里一天一个主意了?你不确定离不离开白河,我就没跟特校告别;你说要租房同居,我立马搞来房源;你昨晚改口说不做了,我也没有霸王硬上弓;全宇宙还有比我更尊重更爱你的人吗?”   “到底谁一天一个主意?”她不快地嚷嚷。   差点被拐进她倒打一耙的逻辑。   郁北沉声:“最后那句才是重点吧?”   陈青柠梗起脖子:“对啊,如何!”她就是欲求不满,就是耿耿于怀。   郁北握住她双肩,吩咐:“站着,别动。”   陈青柠不解,乖乖巧巧立正。   郁北离开远处,走去客厅,询问四散的保洁人员:“阿姨,你们还有多久?”   “还一刻钟,收拾得差不多了,人多弄起来很快。”   “你们先走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阿姨为难:“我们是按工时结款的,还没到时间呢。”   “我付给你们。谁给我个付款码?不用跟沈阿姨收费了。”   陈青柠听得歪过头去,捂嘴窃喜。   没一会儿,客厅再无声息,外头唯一的人锁上门,急促步履声从远而近。   重回卧室,画卷已遮上了厚帘子,不见踪迹,郁北有些讶然地看向陈青柠。   她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奔过来,一下跳到他身上。   郁北托抱住她,低头跟她接吻,食髓知味,两人都亲到肩胛迭动,恨不能把对方一口气吃掉。   双双跌入床褥时,陈青柠的脖颈、耳畔皆是水迹,她嬉笑着,抬手要解他领口的纽扣。   同样是土土的polo衫,为什么穿在郁北身上就这么想让人扒光。   他的手,轻车熟路地探入她裤腰,不再一点点试验容量,顺滑地掰开,抵进去,瞬间被绞住。   “轻一点啊……”陈青柠拍他胸膛。   郁北手指抽出来,俯视她,像是还没习惯:“怎么每次都这么顺利?对以前的也这样?”   陈青柠蹬开已褪至脚踝的牛仔短裤:“就你。”   她没有撒谎:“只有你……”   郁北重新吻住她。   陈青柠的吟咛加重几分。   软塌的部分,在他手里长回了形状,变成不断变幻,濡上了露水的乳白花球。   郁北完全没有轻一点。   昨晚未完待续的空缺,在今天加倍补偿。   陈青柠搭着他肩胛,膝盖在他发硬的腰边打颤:“你今天带了吗?”   郁北幽深的目光,找到半挂床沿的长裤,从口袋里摸出安全套。   “什么时候买的?”上头有些过分的型号一晃而过。   “昨晚。”他没忍住笑了。   陈青柠恍悟,对他又掐又抓。   郁北把盒子夹到他们之间:“帮我拿一片出来。”   陈青柠接手,不作迟疑地,将它们尽数倒出。   锯齿刮过两人不着寸缕而热得泛红的皮肤,郁北气息滞了一下,眼神疑问。   陈青柠心奇:“怎么也是拆开的?”   郁北莞尔,鼻尖蹭过她耳廓:“我提前学了一下。”   陈青柠免不了踹他:“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是吧?”   郁北不答,撑坐起身,利索地撕开一片,戴牢。   “应该没问题。”他用膝盖分开她双腿,不作迟疑地抵去尽头。   陈青柠声带不自觉颤栗:“你都没看吧……”   “昨晚看的是什么?”才不是尽头,只是开始,他凭学识和记忆往内推动。   陈青柠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从脸红到脖颈,猫眼款的指甲开始抠挠他胸口。   “对吗?”郁北停住,问她。   “还不进么?”不上不下,太难熬了,陈青柠苦着张小脸。   两人气息紊乱至极,相缠得越来越近。   郁北吻吻她眉心,安抚:“等等……不能太快。”   “太快会怎么样,”陈青柠也觉耐受有限,嘴上仍不服软:“会秒么?”   郁北再次刹住。   低声警告:“别咬我。”   “我没咬你啊,”她无辜地看进他眼底:“我的嘴巴在说话啊。”   郁北动念,拇指扣入她嚅动不休的红肿的唇心,阻止她再讲一切容易导致他破功的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眉心紧皱。   指节的锐痛引开了别处不容轻视的压挤,郁北顺势一送,陈青柠当即死攀住他,好像不这样就会被卷跑,在飓风里落下。   一直喊饿的人。   现在又觉得过饱了。   郁北抽出齿印清晰的手指,替换上嘴唇。   两人细密地啄吻对方,缓释彼此,唇都变得灼烫。陈青柠悄声,后觉地关心:“你手疼么?”   郁北的额,贴着她额:“那边更疼。”   陈青柠给他一掌。   确定平复了些,他退开毫厘,换来陈青柠的轻吁。   倾看而来的英挺的面庞,又露出那种眼熟的专注。在这种注视里,她很难生还,更难胡言乱语地逗弄他。   她用手遮住他双眼,“不准作弊。”   ——虽然他的体积已经有点开挂。   “那只能听声音了。”他故意凶悍地挺撞一下。   陈青柠猛然颠动,手几乎盖不稳了。   “怎么没有?”他声音微哑:“声音呢。”   若固守牙关,房内只会有更隐晦,更靡乱的水响。   陈青柠忍无可忍地叫出来。   ……   持续迎合的后腰逐渐脱力,她再也吞咽不下,郁北不容退缩地铆回来,另一手寸寸抚过她小腹,眉心纵使堆出隐忍的极限,也不忘征询:   “回答。”   “想让我留在哪?”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72章 最后一粒星 假如生活给   在魔都工作时, 郁北仅从事心理治疗工作,不负责诊断和开方,但每逢家属带着孩子过来, 他总能从层层叠叠的检查单里看到一张脑电图, 它比心电图更复杂,也更不像一条线性的进程。生活亦如此,波纹式前进, 螺旋式上升, 不用过度考虑将来的事。   因为,期待的“起”未必是起, 惧怕的“伏”也未必会伏。   过去的他,更喜欢把自己摆放在有用的位置。   像一群人绕圈玩抢椅子游戏,比起漫无目的地周游, 快一点坐下去, 才更让他心安。   他的人生, 就在一次次对位置的确认里, 完成了务实且周全的延续。   此刻, 倚在陈青柠身畔, 注视着偎在臂弯间的、酣眠的爱人, 他第一次有了眺向对岸的打算。   哪怕海面一望无垠, 风浪不可测。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柔软的睫羽。命运太奇妙了。   难怪初到白河, 她非要跟他当同桌。   现下想来,她身侧的这张椅子,就是他真正要走向和停留的坐标。   她就是他新的位置。   郁北吻吻陈青柠头顶,拿起手机看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多,除了中途点了顿外卖, 他们就没离开过这间卧室。   郁北暗自发笑,回复妈妈的微信:我不回去吃晚饭了。   蔺兰开继续挖苦:你说的今天回家是回来五分钟啊?   郁北:……   蔺兰开:今晚还回来吗?   郁北:可能回,可能不回。   蔺兰开:[微笑表情]   又告诫:别乱来。   郁北不知道怎么回复老妈了。   只能满口答应:好,知道了。   其实他也不太分析得出妈妈说的乱来到底是哪种乱来,是今天乐此不疲的乱来,还是昨晚差点发生的全无隔阂的乱来。   姑且当做后者吧。   夜幕深深,陈青柠从饥饿中醒来。她迷蒙地摸摸身侧,竟扑了个空,当即睁大眼,到处找寻郁北的身影。   房内黢黑空旷,她扯开嗓子叫唤:“郁北——我的老公呢——”   又打开微信,看看郁北是否留下电子小纸条。   没有一条留言,只有实时回应。   猪头像的亲亲老公:我在客厅。   陈青柠摁住语音条,音调绕三绕:“你进来~~~”   亲亲老公:你出来,衣服穿好。   陈青柠:你不进来,我就光着身子出去。   亲亲老公:。   才一推开门,昏暗的室内就砸来一颗等人高的奶冻炮弹,柔滑温热。她扯住他脸颊,咬牙切齿:“你的Aftercare真的很糟糕——”   郁北伸冤:“你从四点睡到快九点,我半小时前才离开房间,这也糟糕?”   陈青柠搭住他脖颈,正视他的脸:“你必须等我醒来才准走。”   郁北风轻云淡:“醒来谁都别想走了。”   陈青柠笑倒在他肩头。   没两秒,笑戛然而止。原本托着她的手,熟稔地确认,“是不是?”   陈青柠把烫烘烘的脸藏进他锁骨。   她穿上衣服,赖在郁北身上,把他当轿子,被抱送至客厅。   一出房门,浓郁的烘焙香就袭面而来,焦甜四溢。陈青柠不由发问:“你在搞什么?”   郁北说出熟记于心的名字:“抹茶树莓杏仁厚片吐司。”   陈青柠霎时笑出声。   郁北往沙发走,她就攀住他肩头,抻长脖子,眺望开放厨房的料理台。   陈青柠的房子,拿到手时就装潢一新。因女儿喜爱撞色,性情大胆浓烈,沈敏华特意高价聘请同城对包豪斯风格最是拿手的独立设计师助力装修,从硬装到软装,事无巨细,一一过目,才有了这间随时能拿去当家居博主的格调小屋。   陈裕恩百忙之中也来看过,唯一不满是面积太小,都没二百平。   沈敏华说,够了,够她造的。   显然这厨房不够她男朋友造。   郁北采购了许多材料,从面粉到装饰水果,大有从零起手的架势。   陈青柠靠在沙发上甜蜜地讥笑,“笨蛋,这款面包外卖软件上有。”   郁北恨不能把自己种在烤箱边,人眼监控面包的实时动态,不时查看手表计时:“我试个手。”   然后去清洗树莓。   陈青柠一个兴起,趿上拖鞋,健步如飞溜到郁北身后,环住他的腰。   郁北关掉直饮水龙头,挑了颗最红的树莓,从左肩送到身后。   陈青柠踮脚,趁势嗑咬他手指。   郁北“嘶”了一声,回过身,把床上就挂彩的拇指给她看:“还要我受多少伤?”   陈青柠不以为意:“晋江没秃噜皮就行。”   郁北真想抓一把面粉浇她。   让她由黄转白。   陈青柠眼眸一斜,从沥水篮里拈出另一粒树莓,虚虚卡在牙关间,冲他抬头。   郁北俯低上身,用舌尖将它卷回自己唇里。   两人共食了一枚树莓,齿间溢满津甜。   就知道根本没办法好好做面包。   客厅的智能窗帘自动关上后,他们又在沙发上消耗掉一片安全套。   “为什么做/爱不能填饱肚子?”陈青柠遗憾地枕在郁北腿上。   郁北抚开她汗湿的额发,“很多人以为做/爱能消耗热量,实际每分钟也就四千卡,也就是四大卡左右。”   陈青柠皱眉:“四千卡还不高?”   郁北迅速换算了一下:“按照我们的时长,一次也就一块饼干或快走半小时。”   陈青柠扭头,看向茶几上那片处理粗糙的果味吐司:“那我吃掉这片吐司,岂不等于一天都白做?”   郁北也扫去一眼:“是这样。”   她立刻从他腿上弹起来:“难怪我胖了。”   郁北习以为常地看回去:“又来了。”   “都怪你,不中用。”   郁北:“?”   “害我都不用自己动。”   郁北轻咳了一声。   他护住她后背,带着她去取茶几的手机,按了几下:“我们出去逛逛吧。”   陈青柠去逮他说话时,清晰顶动的喉结,懒洋洋:“出去干嘛……”   “你想吃的吐司的面包店还没关门,走几步就到了,我们去商场里买。”   陈青柠立刻在他肩头装死。   “懒成这样?”   “你把我背过去。”   “那走吧。”   陈青柠立刻精神焕发地“诈尸”:“真的?”   “我说过假话?”   “go!”   —   说是背,结果只是把她从小区背到小区外头最近的共享电动车停放点。   惨遭欺骗的陈青柠在一旁拳打脚踢,郁北岿然不动地扫码。   他扫完自己那辆,淡定地抬眼看她:“你不扫?这车不好载人。”   陈青柠怒音,但也没辙地晃到一边挑车。   小黄车滑溜出去,附着白日余温的湖岸夏风,拂面而来,那些微小的不满被卷走了,陈青柠加速,把郁北甩在身后。   “你头盔呢?”郁老公又郁老师附体,在后面严肃扬声。   陈青柠头也不回:“在车篓里啊!”   “怎么不戴?”   “太脏了!”   他追上来,与她并驾齐驱:“我替你擦过了。”   陈青柠还是吊儿郎当:“我假装没看见啊。”   郁北无话可说。   这坏心眼多多的女朋友,还不断腾出一只手,隔空捣搡他胳膊,百玩不厌。   “陈青柠!”   “到。”她柔柔回答。   “双手都放在把手上。”   “什么?”她继续腾出手,侧耳倾听,就这样一直挑衅,原样复刻他下午在床上的话:“手放哪里?叫大声点,我听不清~”   郁北:“……”   两人一路嬉闹,终于赶在闭店前抵达那家面包店,一天下来,货架早被洗劫一空,只余零星的非畅销款。   郁北牵着陈青柠,在店内的热销位流连,伸手招呼店员:“树莓吐司还有么?”   店员抱歉地说:“刚刚最后一个被买走了。”   陈青柠鼓了会儿嘴:“我就说直接叫外卖吧。”   郁北微一思忖:“要不看看别的?”   陈青柠故意刁难:“我都不喜欢,都不是我想要的。”   郁北解锁手机:“商场里还有别的面包店。”   陈青柠有理有据:“你怎么不说商场里还有别的男人呢。”   郁北失笑。她怎么耍性子说的话都这么好听,让他平白无故地高兴?   郁北把她手勾回自己胳膊,决定去镜湖畔逛逛。   正要跨出门框,陈青柠拽他一把,两人默契地驻足。   陈青柠往收银台附近扫了眼。   郁北循着她提醒望过去,是位穿明黄工作服的配送员,正在对着玻璃柜台后的店员打手势。   店员小姐疑惑地蹙蹙眉,很快反应过来,将柜台上的深蓝纸袋推给他,含笑指了指。   那配送员低头看了眼小票,连连颔首,而后提上它,快步朝门边走来。   陈青柠下意识为他让路,郁北却上前一步,打手语叫住他。   对方是名相貌年轻的男生,停下身,一眨不眨看向郁北,很是意外。   郁北指指他手中外卖袋,又打了一连串陈青柠完全看不懂的手势,随后拿出手机,给他看订单页面。   外卖小哥的表情更吃惊了,再次检查小票,然后笑出来,把纸袋交给他。   双方又相互道谢。   这个陈青柠很熟悉。   目送明黄身影离去,消失在人流尽处,陈青柠才问郁北:“这是你的外卖?”   郁北把纸袋提给她:“你的。最后一个是我买的。”   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笑开来,“爱情赠送”他胸口两拳头。   郁北忍俊不禁。   “还买了点别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说。   “所以把我骗出来干嘛!”陈青柠假装生气。   郁北托起她另一只手:“两手准备。”   陈青柠两手暴击。   一点都不痛,反倒是她惊喜的笑容给了他心满意足的反馈。郁北拉她走出灯火通明的商场,走进水汽氤氲的夜色。   柳在夜里失真了,为风摇动,仿佛毛笔随意拖出的散弧。   郁北望向湖面的碎星:“五一假期没有专心跟你散步,想补给你。”   陈青柠被这话噎住,沉默下去。   沉默好像不再是空的,但泛着轻微的酸涩。   陈青柠不喜欢煽情,故意破坏气氛:“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侧过头来,眼神专情:“你愿不愿意?”   陈青柠嘟哝:“都被骗出来了,还有什么愿不愿意?”   郁北改握为扣,十指再无间隙,也从此不想与她离心:“你不愿意,我就把你背回去。”   “背到停车点吗?”她一霎抬声。   郁北两手指天:“一定背回去,背回家。”   “哪个家?”   “你想去的家,你家,我家,云庭,我们未来的家。”   陈青柠得寸进尺:“白河呢。”   郁北默然两秒,仍微微笑:“也背。死在路上也没关系。”   陈青柠捧腹,贴靠到他硬实的胳膊上。   她跟他分享好消息:“我刚才醒来,看到了米香的微信。”   郁北“嗯?”了声:“什么内容?”   “她说云城那边的警方已经答应给她办理临时身份证了。”   “恭喜她了么?”   “有啊,”陈青柠自夸:“我这么给人面子的人。”   她又迷茫:“我问了米香之后想做什么,她还是那个打算,反正先学门活计,走一步看一步,具体方向还没定。”   她歪向高处的郁北:“你呢。还没问过你,之后想做什么?”   郁北看向远方流淌的灯火:“你先决定。”   陈青柠捏他一把,开诚布公:“放假前我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今后能为白河做什么。就投入一个老公吗?那老公还是我的吗?”   郁北不解:“不是你的是谁的?”   “是教育业的。”   郁北低笑了一声。   “我没那么大公无私,”庆幸陈青柠让他习得和识别了自私,也看清了自私之后那个更真实的座位:“除了你,学校没人觉得我要留在白河当校长,包括林校。”   陈青柠诧异。   郁北看回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陈青柠蹙起了眉:“当然因为有林校这个参考标准。”   “郁北是郁北,林彧章是林彧章,”他领她在一处空着的长椅坐下:“陈青柠也是陈青柠。”   葛灵希的脸滑入脑子里,还有听障高班和培智中班的所有小孩,陈青柠替他们发闷:“你就不要你的学生和学校了?”   她又想起瞿宵的话,学生跟老师,本来就是一期一会的。   郁北不想瞒骗:“我的决定向来没那么快。”   他摩挲她手背:“我想先听听,你不跟白河告别的原因。”   陈青柠毫不犹豫:“你啊。”   郁北弯唇,追问:“除了我呢。”   “白河本来就是我的老家,我又在特校待了那么久,它和特校已经留在我身体里了。”陈青柠边想边说:“我知道自己不擅长学习,也不适合当老师,但总有我擅长的事吧,能为特校做的。”   她好奇地看向身边人:“你擅长什么?不是学文化课的那种擅长,也不是教文化课的那种擅长。”   郁北谨慎地思考片刻:“整理,算吗?”   陈青柠噗笑出声。   “整理什么?整理床单?”昨晚和今天都换的挺麻溜。   郁北的回答难得自负,也有藏不住的无奈:“除了你以外的一切。”   陈青柠杠回去:“我就那么不可控吗?”   郁北却说:“不受控制很好啊。一直把握自己,就不会歪向其他崎岖的路。”   “我还不崎岖吗?大学都没念完。”   “自我的学问,你比谁毕业得都早,”郁北诚心正意地赞赏:“已经是正教授级别了。”   陈青柠嘚瑟,眉飞色舞:“比博士生还高?”   “高多了,是我的老师。”   在他不留余地的肯定和鼓舞里,陈青柠壮起胆子:“你还记得刚刚我们在面包店门口看到的听障小哥吗?”   郁北用手背叩叩一旁的纸袋:“我记忆没那么差。”   “我以前也收到过听障人的外卖。”陈青柠回忆着,构想着:“我还想起了郁南。”   郁北意外挑眉:“嗯。”   “你说郁南毕业后可能还是只能在特校教书。”她垂眼,拨弄着郁北的手指:“努力到郁南这种程度,最后也没办法成为普校的老师,那我们学校的学生呢,等他们毕业了,义务教育结束,他们能去哪儿?”   “你和我爸说,教育的意义是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可是学业一结束,做不了学生了,他们的位置是什么?”   郁北心口撼动,也出声认同:“你考虑得很长远,这点我跟林校谈过。”   陈青柠双目一亮:“你们聊了什么?”   郁北回:“等义务教育阶段的几个班定型,考虑增设学前班和技能班。”   陈青柠一知半解:“学前班我知道,技能班是什么?”   郁北说:“给十五周岁以上的学生开设的职业技能培训班,可能学一些咖啡、烘焙、文印之类的生活技能。”   他的话似乎正中陈青柠下怀,她喜出望外地锤手:“那太好了!我刚刚就在想,要不要在白河上级市开一家面包店,只招收特殊人员,我们特校的学生优先!”   郁北惊怔,迟迟不语。   “刚刚想到的?”   “对啊。”   “跑外卖很辛苦,如果只在店里做面包,不用风吹日晒,程序固定不复杂,那是不是还不错?”她的畅想蓝图一旦定点,就能无限往外延伸:“到时就让米香当店长,这样她有了固定收入,也能接回她女儿。”   她从未在郁北脸上见过这样的迷弟眼神,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清澈的男大学生。   陈青柠自鸣得意地掐捏他的脸:“说了不离开白河就不离开,说了要跟你待在一起就待在一起。我可不是那么不讲信用的人。”   郁北难以言语,唯有拥她入怀。   他抱得如此用力,也把她积攒的自信挤掉了一点,陈青柠怀疑起来,在他臂弯里拱动:“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成功的开始是尝试。”郁北依旧不放开她。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输送人才?”   “我到现在说过一句不愿意吗?”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的可多了。”   “那不是我。”   “那是谁?”   “不认识。”   陈青柠埋在他肩头种笑花儿,灵感永远充沛,思维永远敏捷,行动永远迅猛,希望永远丰沃:“面包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么?”   “等面包。”   “为什么叫这个?”   “大概是……”   陈青柠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具体的原因。   可又好像是——   未来不一定非得功成名就,盆满钵满,抵达某个标准答案。   也可以等面包烤熟,等一个人吃饱,等一双手点亮炉火,等那些迷茫而皱缩的日子,在炉火旁重新发酵。   假如生活给你柠檬,就做成奶油青柠面包。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边就完结啦。 写了这么多年故事,一直认为最好的结局不是圆满收尾,而是继续发生;不是足够盛大的花火,而是焰火落下后,两个人还能牵着手走回巷子里,继续生活。 《青柠》作为我挑战的新人设,新题材,新故事,起初其实没有给我带来我所期盼的外部回响。 但写到这里,我只想说,我对这本小说很满意。 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写一个“完整的、连贯的、不止于两个人的故事”。 我做到了。 和这篇文配合得很好。 想写的都写了。每一个角色,每一段剧情,都走在我期待的点和线上,没有脱轨,没有偏航。一次非常给我安全感的创作,前所未有的体验,也让我确定,我可以写出更大的故事,并保持头脑清晰。 自我满足是真正的满足。 能够完成,就是我对读者、对自己、对人物、对故事最大的尊重。 能与作品精神同构,坚定不移地写下去,就是一趟与你们一起的,纯粹而珍贵的奇旅。 感谢读者老师们的陪伴。 这章520个红包,爱大家,鞠躬鞠躬再鞠躬。 — 休息两天,我来更新番外。 — 下本大概会开专栏里的《唯爱主义》、《莫莉的法则》,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