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怪世界当黄大仙的日子 作者:蓦朝 简介:   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许芝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做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而已,这辈子竟然连人都当不成了,真成畜牲了!   她成了一只黄鼬,俗称黄鼠狼,还是只半死的,被猫打的。   体型差不多,野生的打不过家养的,在许芝这里一律都是废物。   现在她成了那只废物。   为了活命,她给自己找个了免费饭票,一个农家小姑娘,会给她敷药、给她准备饭菜,还会给她洗澡。   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动物都是跟着人才有好日子过。   许芝准备躺平,做个被人类捧在手心混吃等死的鼬主子。   然而,过着过着,小姑娘给她摆上了牌位,把她供了起来,渐渐的,她身体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香火、修炼、还有人称她为仙家……   许芝后知后觉,原来她成黄大仙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古代幻想 玄学 轻松 日常 第1章 第 1 章:小黄狼   下雨了,雨滴落在屋瓦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密集,渐渐连成一片,哗哗作响。   屋顶的残破处,开始有水往下落,滴滴答答。   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把顶在头上的木盆拿下来放在了漏水处,啪嗒声响起,水落入了盆中。   小姑娘松了口气,转身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碗,她跑进了屋子,带着一身水汽,忙把右手的碗放在了一个竹篮前,这才抬袖擦擦脸上的雨水,看向篮中的黄毛小兽,说:“小黄狼,吃吧。”   接着她端着另一个碗走到靠墙的床边,床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包,她走过去轻声说:“小妹,起来吃饭了。”   床上的小包动了动,小姑娘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扶着床上的小包坐了起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童,看着很没精神,靠坐在小姑娘的身上,带着哭腔地说:“阿姐,我不舒服。”   小姑娘端过碗,安抚道:“阿姐知道,阿姐去寻洪大娘借了一个鸡子,小妹还记不记得阿娘说过,生病就要吃鸡子,吃了就能快些好起来了。”   “阿姐把那个鸡子煮在了粥里,你闻闻,可香了!”   小童看了眼碗里,难受地问:“真的吃了鸡子就会好吗?”   小姑娘说:“会的,阿娘这么说,就一定会的!”   小童张开了嘴巴,小姑娘见状,赶紧用木勺把粥里的荷包蛋舀了起来,放到小童嘴边,小童咬了一小口,吞咽的时候,小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哭着说:“阿姐,嗓子疼!”   小姑娘连忙放下荷包蛋,舀了一勺热粥,说:“喝点热粥顺一顺,嗓子就会好一点了。”   在距离二人约莫丈余处,放在地上的竹篮中,一只黄毛小兽伏卧着,它个头小小的,身子细长,毛茸茸的大尾巴蜷在身侧,几乎有它半个身子长了。   一双眼睛黑溜溜圆乎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床边的姐妹二人。   情况有些不太妙,许芝看着喝粥的小女童,心里想到。   十日前,她在接连的加班后猝死家中,醒来就成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眼看就要再死一次,眼前这个正在给小女童喂粥的小姑娘救了她。   小姑娘叫韩瑛,将她带回了家中,给她清洗伤口,还去山上给她找了草药来吃。   虽然她认不出那草药叫什么,但效果是有的,十日的时间里,她的伤慢慢好转。   与此同时,她也把两个小女孩儿口中的话学了个七七八八,字音与她上辈子有所差别,但也有不少共通之处,学起来不算费力。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许芝确定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时代了,像是往前推了几百年一样,衣饰、生活器具都不太一样。   这让她有些遗憾,但能再活一次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哪里还能奢求更多。   “阿姐,我不想吃了。”   “再吃一口,就一口。”   许芝看向了两个小孩儿,大的那个小姑娘看着也不过才十岁上下,放在她上辈子,还是个小学生呢,可在这个家里,她已经要肩负起照顾年幼妹妹的责任了。   只因她们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好像还活着,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个小孩儿的生活本就艰难,家中空空如也,看不到一点值钱的东西,平日里吃的也是些野菜粥,只不过勉强度日罢了。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三日前,气温骤降,年岁小的那个孩子突然就病了,韩瑛给她煮了些草药来吃,却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病了三日,眼看着小女童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如果再不弄些有用的药来,这孩子怕是要不好了。   估计韩瑛也是知道的,白天的时候,许芝在这屋中都听到了她在附近哀声借钱的声音,只可惜,一天下来,她只带回了一个鸡蛋。   四爪微微用力,许芝站了起来,腹部传来些许的不适,她低头看去,自己肚子上有一条从左后腿斜斜贯穿到右前腿下的伤口,伤口结了薄痂,没再流血,只是行动间拉扯到还是会有些许的痛意,如果是动作太猛,很可能会再次撕裂。   也就是这条伤口让她差点再死一次。   她成的这只黄鼠狼不过将将两月龄,就被狼妈赶出了家门,独自求生,这事放在黄鼠狼的圈子里,倒也算正常。   奈何这只黄鼠狼狩猎技巧实在是不过关,饿了几天,跑到了村子附近,还没偷到吃的,就被猫给发现了,大打一架,黄鼠狼仓皇逃出,之后许芝就在这小黄鼠狼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说醒来也不恰当,倒更像是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一般,毕竟她也有着自己做黄鼠狼的记忆,且能感觉到前两月的那只黄鼠狼也是她自己。   这么看,自己更像是投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投胎到这里,也没听说过谁投胎是越投越回去的。   这种事情想不明白只好不想了,事已至此,她还能向谁投诉不成?   许芝抬爪迈出一步,离开了竹篮,走到碗前,低头看去,碗里是小半碗粥,水多米少,有零星的蛋白碎屑混杂其中,总的来说清汤寡水,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颗黄毛小头,脸部正中的毛发灰发黑,看着像是涂了锅底灰一样。   好一只纯正的黄鼠狼。   她低头舔食起了粥,这十日来,粥里的米一天天的越来越少,她也就知道这个家里的存粮不多了,照今日这样子来看,怕是就快见底了。   没钱,没吃的,其中一个孩子还病了,这情况当真是很不妙了。   她专心吃着,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小碗粥入了肚子,许芝已经撑了,黄鼠狼体型小,胃口也小,这点粥放在上辈子只是她几口的量,对黄鼠狼来说却已经足够了,至少混了个水饱。   她把嘴边清理干净,走到了门口,听着外头沙沙的雨声。   雨,她是看不大清楚了,黄鼠狼的视力不太好,看远一些的东西便是一片模糊,所见事物的颜色也与人见到的有所不同,灰暗了好几个色调,好在听觉和嗅觉比人强了许多,不至于真的做个睁眼瞎。   看了有一阵,天色渐渐暗了,身后响起了啜泣声,许芝转头看去,声音是从床侧传来的,小姑娘韩瑛坐在床边,她走了过去,视野渐渐清晰,果然见到韩瑛已经没有再给小童喂食了,正低头小声哭着。   她走到了韩瑛身旁,几步爬上了床边的桌子,看向床上,韩瑛的小妹韩玥又睡过去了,小女童的睫毛湿漉漉的,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在睡梦中也不舒坦。   脸颊的颜色看着有些深,难道开始发烧了?   韩瑛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童的脸颊,啜泣声大了些,许芝凑上去,蹭了蹭她的臂膀,小姑娘转身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巴一瘪,眼泪珠串一样往下落。   她把许芝抱入了怀中,呜呜地哭着,哽咽着说:“小黄狼,我没用,我采的药治不好小妹的病,呜呜呜——”   许芝感觉到有眼泪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直起身,用脑袋蹭了蹭小姑娘的侧脸,唉,可怜的小姑娘。   因为韩瑛的药的确让她的伤口渐渐好转,没有发炎,所以许芝在此前一直以为韩瑛的医术不错。   韩玥才感冒的时候,见小姑娘马上就给小童煮草药来吃,许芝还放下了心,认为小童的感冒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没想到缠绵三日,喝了草药的小童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许芝这才回过味儿来。   小姑娘应该只是知道一些常见草药的功效,实则并不通什么医术,复杂一些的感冒她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许是担心把小童吵醒,咬着嘴唇,努力地把哭泣声都憋在肚子里,可哭声岂是说憋就能憋回去的,反而抽泣起来,声音更大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试图降低抽泣声,作用寥寥。   许芝安安静静地被她抱着,感受到了小姑娘的恐惧和无助,失去了双亲,只有一个小妹妹相依为命,现在小妹妹生了病,家中又无钱,她除了凭自己知道的那点微末医药知识上山采些草药回来给小妹妹吃,还能做得了什么呢?   渐渐的,小姑娘哭累了,她躺在了床上,抱着许芝,又搂住了自己的妹妹,一边抽泣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会儿,抽泣声越来越小,某一声之后再没有响起,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嗒嗒嗒的水声。   略等了些时候,许芝才从两个小姑娘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站在床尾,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毛,她先走到了韩瑛身边,看看小姑娘的脸,泪痕未干,眉头紧锁,看来就是睡着了也在忧心着。   接着看向了睡在韩瑛旁边的小女童韩玥,小童的眉头也皱着,睡得并不安稳,嘴巴微张,能听到其嘴巴呼气吸气的声音。   许芝知道前天她就开始鼻塞了,到今天都没怎么好转,只能通过嘴巴呼吸,可每呼吸一次,她的眉头就要皱一皱,露出些痛苦的表情,这是因为她的喉咙在昨天开始疼了。   许芝有过这样的经历,知道每次呼吸都会让原本就不适的喉咙更加干疼,就算是她这个成年人都觉得很难熬,到了第二天就要赶紧买药来吃,更别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了。   昏暗的屋子里,她隐约看到小童的脸色比起韩瑛要深上几分,于是伸出爪子放在了小童的额头上,爪垫传来的温度竟有些热。   相处了十日,因她并不像其他野生动物那样凶狠,两个小孩儿在一开始的谨慎之后就试探着对她动手动脚了,摸摸脑袋,捏捏爪子,要不是她腹部有伤口,早就被她们抱来抱去了。   许芝也因此发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人的体温是偏低的,换言之,她的体温比人高。   她又把爪子放到了韩瑛额头上,爪垫传来的温度是微凉的,这才是对的。   她看向小童,面色有些凝重,这么说来,韩玥的确是发烧了,那就不能再拖了,小孩儿发烧可是很危险的。   许芝用嘴巴叼住被子废了些力气才给两个小孩儿盖好,接着跳到地上,走到门口。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月亮,当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在此刻的她眼中,黑夜中事物的轮廓都清晰可见,黄鼠狼在白日的视力虽说不佳,夜视能力却是比人强上了许多。   耳边的沙沙雨声已经消失不见,偶有啪嗒声响起,是屋檐上的水珠落在地上发出的。   雨停了。   她抬爪走出了房门,转身用爪子将房门给勾了过来,在夜色中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她看看床的方向,没什么动静,这才继续把门阖上。   虽然她没办法锁门,但掩过来能挡些夜风也好,免得一个病了没好,又病一个。   走到院门前,仰头看看,还好,门是闩好的,这样两个孩子睡在家中就安全多了。   院门看着还算结实,是厚实的实木门板,只是不知在岗了多少年,四角都变得圆滑起来,两扇门之间也颇为客气,你敬我一丝,我也敬你一毫,最下头还凑出个拳头大小的洞,看边缘的光滑程度,想来一定有不少耗子光顾这里。   许芝把头凑过去比了比,刚好能把脑袋探出去,她又把头收了回来,抖了抖耳朵,看着这个洞,踟蹰起来。   她有做黄鼠狼的记忆,当然记得,她当初遇到猫的地方其实离此处不算太远,毕竟她那时误打误撞来的就是这个村子。   所以,如果这时候出去遇到了猫该怎么办?   才恢复记忆的时候,许芝对先前做黄鼠狼的自己颇为恨铁不成钢,你一个野生的,怎么能打不过家养的猫呢?   虽说有大猫在一边压阵,可那就是半大小猫啊!   现在事到临头,许芝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稳重一点,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就不该跟小猫咪一般见识,小猫咪那么可爱,避着它走怎么了?   况且她的伤还没好全,日常活动还好,如果真在外头遇上了猫,怕是像上次那样逃出去都难。   但今夜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去的。   许芝看向洞口,又看看湿漉漉的地,虽说雨停了,但地上泥泞无比,依着猫的习性,许是不会出来,自己动作再轻点,应该不会遇上猫吧。 第2章 第 2 章:药铺   雨后走路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尤其在自己没穿鞋的情况下,地上湿烂的泥滑唧唧黏糊糊,一爪子踩上去,立刻就陷了进去,再抬起来的时候,非得用点力气不可,好不容易抬起来了,泥巴依依不舍地离开爪子,发出吧唧一声。   吧唧,许芝把后爪从泥里拔了出来,甩了甩爪子上沾的泥,一边轻手轻脚继续往前走,一边把耳朵竖得高高的,收集着方圆百米的一切动静,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才能放下心来。   双眼努力地辨认着地面,尽力让自己避开泥水多的地方,鼻子一刻不停地嗅着,要是闻到了猫味或是狗味,就赶紧避开。   ——下了两三日的雨,如果地上还有猫味狗味,只能是才留下不久的了。   感谢狼妈教给她的这些常识,要不是有这些记忆,她估计自己就是被韩瑛韩玥救了,只要出门,也会很快被村子里的猫猫狗狗给弄死。   黄鼠狼这个小身板,在这个世界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容错空间。   “汪汪汪——”   身后的夜色中响起了犬吠,许芝浑身一僵,这是发现她了?   不对,这声音还有些远,侧耳细听,只听到狗在小范围里原地打转,是了,到了晚上,狗都被关在了院子里,就是发现她了,没人开门,也奈何不了她。   许芝的心稍安,继续往前走。   深一脚浅一脚,四条腿都被泥水给浸湿了,即便她尽量地注意了,也还是让腹部沾上了泥浆,实在是狼狈无比,许芝从未如此地怀念过鞋子这个东西。   想当初做人的时候,下雨天烦恼的是出门会弄脏弄湿鞋子,现在好了,这个烦恼没有了,因为脏的是她的爪子和肚子!   好在这一路除了脏点,并没出什么意外,一路上有惊无险,没多久就走出了村子,也不能掉以轻心,雨既然已经停了,蛇虫野兽就该出来觅食了,跟着狼妈的两个月野外生存经历告诉她,泥泞的道路也不能阻挡大家填饱肚子的决心。   许芝在湿润的草上擦擦自己四肢上的泥浆,直起了上半身,看向前方连接着村中小路的大路,这样的路应该是会连接着城镇的,只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跑到了大路上,辨认着路上的稀泥,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脚印,看起来还挺清晰,仔细闻闻,能闻到上面有少许油脂一样的气味,像是以前狼妈抓到的鸟。   这气味,韩家两个小姑娘身上都有,许芝寻思着这应该就是人的气味了。   她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巴,觉得这感觉颇有些神奇,以前做人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就跟猫味狗味一样,人竟然也是有人味的,还跟鸟味有些相似。   她看着这个脚印,上午的时候雨大,路上的泥湿软,脚印不可能留到现在还这么清晰,所以这个脚印多半是下午的时候才出现的,上面还有人味,留下的时间距离现在应该不会太久。   既然这样,脚印主人进城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应该是回家,却也不敢肯定。   许芝看向与脚印朝向相反的方向,心道赌这一把,大不了再折返回来就是了。   ……   跑了不知多久,许芝心中嘀咕起来,莫非真的跑错方向了?不然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看到什么城镇,还是说这路根本就不像她想的那样通往城镇?   这么想着,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她索性停了下来,直起身子,让自己的鼻子离地上的泥腥味远些,试着闻闻前头的气味,恰好有微风吹来,一股驳杂的气味进入了她的鼻中,仔细分辨,其中就有人味。   许芝精神一振,看向前方,影影绰绰间好像是看到了些模糊的庞大轮廓,她跟着狼妈的时候,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生物,还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只能是人的屋舍了,于是俯身跑了过去。   距离近了,建筑物的轮廓也多少清晰了些,再近一些,就看得更清楚了。没有城墙,只有些跟韩家所在村子里一样的土墙瓦房,气味比韩家那边的村子更混杂、更不好闻,说明这里的人要多些,不会就是个比韩家村大些的村子吧。   村子里会有大夫和药铺吗?   许芝很茫然,心中对此并不乐观,如果真是村子,看病的人必然不会太多,需求不够,自然就不会有供给方出现。   她想了想,跑到了最近的屋舍旁,先凑到关闭的院门处闻了闻,没闻到狗味,也没猫味,这才顺着粗糙的土墙无声地爬上了墙头。再听听动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能听到四道均匀的呼吸声,人已经熟睡了。   她直起身,面朝屋舍聚集处,此处能闻到的地面泥腥味更少了,或许能从空气中多闻出些气味来。   鼻子微动,方圆一里地的气味徐徐地入了她的鼻中。   人味、人味,还是人味,伴随着茅厕的尖锐臭气,许芝皱了皱鼻子,这地方究竟住了多少人?   继续闻,她闻到了狗味,从三个方向传来,看来这里至少有三条狗,还有猫味,虽说气味不比狗味浓郁,能闻到的不多,但许芝肯定这里的猫必定比狗多。   家家户户都有耗子作祟,却不一定都需要狗看门。   这时,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入了她的鼻中,上辈子的记忆被唤醒,这……好像是纸灰的气味,许芝看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夜色中,她当然还是看不清远处的事物,但能隐约看到一个亮起的色块,说明那处还有亮光。   耳边也传来了些细语声,伴着呜呜哭声,许芝猜那处屋舍中多半是死了人,正办丧事呢。   她朝着那个方向再闻了闻,纸灰味之后,一股浅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出现,她眼睛一亮,这气味好像就是草药味!   她上辈子吃中药的时候闻到过,这辈子在韩瑛家也闻过,虽说有些不太一样,但大概就是这么个味道!   再闻了闻,许芝确定了,认准了方向,跑下墙头,朝着村外的草丛边缘跑去,这里头这么多猫猫狗狗,她可不打算以身犯险,横穿村子快是快了,命却不一定还有。   当然也不敢入草丛中,保不齐深处就蛰伏着一条大蛇,瞄准了机会就给她一口,蛇毒倒在其次,更怕的她现在体型正合适,恰好能让蛇一口吞下。   就是没有蛇,也不敢在草丛中跑,狗耳朵可灵了,听到点风吹草动就会跑出来看。也不知这里的狗有没有被关在院子里,要是没有,它们跑了出来,眼神又比自己好,一眼就能看到她,就是能跑脱,一条狗汪汪叫起来,怕不是要把这里头所有的猫猫狗狗都给引过来。   叫得狠了,人也是会起来的,真到那时,她就完蛋了。   还是沿着草缘跑最安全,离村子有段距离,动静又不大,稍有不对,还可以直接跑入草丛中躲起来。   不过十日,上下两辈子记忆融合之下,她这个黄鼠狼做的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   小小药铺中,桌上点着一盏灯,看起来十七八的少女坐在桌后,手中拿着一本书,凑近了油灯,看着上面的字。   正看着,不远处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少女抬头看去,一个面有风霜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散着头发,披着外衫,有些嗔怪地看着她,说:“就知道你还在看书,白日看了不够,晚上还看,就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少女说:“阿娘,还有一页,这页我看完就不看了!”   女子走了过去,道:“这页留着白日看不行?远的不说,前头刚走的刘大娘,就是年轻的时候针线活做多了,白日做了,晚上要是有月色,还要在院子里摸黑做一会儿,二十出头眼睛就看不大清了,若非如此,又怎会大清早就跌入塘子里,白白丢了性命。”   少女说:“可我点灯了。”   女子:“点灯又如何,这灯不亮又熏眼睛,要我说还比不上月色好的时候,不许再看了。”   少女讪讪,拿起一片叶子夹在了书中,说:“不看了不看了。”   女子拉着她:“天色不早了,该睡了,前几日变了天,这两日铺子里要忙,可得早些起来。”   母女二人离开屋中,关上了门,屋子里暗了下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又过了会儿,两道关门声接连响起,接着是人走几步后停下来脱鞋上床的声音,在床上翻了几下,便没什么大的声响了。   一只黄毛小兽蹲在药铺房顶的横梁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到再没有什么响动传来的时候,她这才从梁柱上爬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无声地在屋中寻来寻去,最后顺着柜脚爬上了柜台,直起身看向了整个屋中药味最浓的地方。   许芝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药柜,她知道眼前每个药柜中都装着一种药,这与她上辈子在中药房里看过的相差无几,只要其中的一部分药调配得当,就能治韩玥的病。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负责调配得当?   来的路上,许芝心里就有所准备,这个时代现代医学应当是还未兴起的,运气好,就算是能寻到药铺,也多半是中医。   她既不是学中医的,也没有什么家传,对于中医的印象只停留在中药很苦的程度,知道中药需要医生把脉之后现开方子。   她当然是不可能自行配出什么感冒药来的,但人不能不救。   她就想到了上辈子出现在药房中的各种中成药,还有上网时看到网友说过些管用的神药,什么安宫牛黄丸、云南白药、紫雪丹、至宝丹,这些都是中药,而且是早就调配好的,对了症,直接用就是了,效果听说很是不错。   既然这样,这里难道就没有可以治感冒的中成药么?包好的药包,上面写着治什么病,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识这里的字,但语言都相差不算太大,想必字也不能变成她完全陌生的模样。   总不能从中文直接变成英文吧。   只要不是这样,她就能试一试,找到对症的药,带回去给韩玥吃下。   在药铺里找了一圈之后,许芝明白了,还真没有!   她站在柜台上看着一个连着一个的药柜叹了口气,既然是这个情况,就非要医生不可了。   她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 第3章 第 3 章:说话这种简单的事情……   说话,对于健全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要张开嘴巴,想说的话自然而然就会脱口而出。   虽然变成了一只黄鼠狼,许芝在前面十天也因为一直跟两个小姑娘待在一起,没有尝试过,但她觉得这事对自己应该不难。   试想,她有喉咙可以发出声音,硬件条件有了,芯子又是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软件也有了,那么就没有说不出话的可能了。   唯一要顾虑的是,不能让自己在人面前露出形迹来,免得被人认出自己非人的身份,吓到人不说,还有赊不到药的风险。   要是被人当成了妖怪,喊打喊杀,就更不好了。   打定了主意,许芝看向了之前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门已经从外头锁上了,门缝只有窄窄的一道,莫说人了,就是耗子都出不去。   但许芝此刻又不是人,自然不用走门,她顺着梁柱爬了上去,跟着横梁走到尽头,横梁穿出土墙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耗子洞,她把头往里一塞,轻而易举地钻了出去。   顺着墙落到地上,还好这家人没有养狗,也没有养猫,外头的狗是不用担心了,外头的猫却不一定,这东西窜上窜下、飞檐走壁,区区围墙可拦不住它们。   许芝蛰伏在墙根,听了听动静,这才走到了院中,还是贴着墙走,闻着味道来到了两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前,听听声音,两间屋子里的呼吸都均匀深长起来,看来都睡着了。   她闻闻气味,在年岁大些的女子门前停了下来,张开嘴,心中跟着喊——   [大夫。]   “叽叽。”   许芝睁大了眼睛,抬起爪子想要摸摸自己的嘴巴,却不得不因为爪子太脏而放弃。   方才那是她发出的声音?她明明说的是大夫,为什么出口的却是叽叽叫?   许芝不明白,再次小声喊了起来——   [大夫。]   “叽叽。”   [大夫!]   “叽叽!”   [医生!]   “叽叽。”   [许芝!!]   “叽叽!!”   准备再喊几声,耳中却传来了屋瓦轻磕的声响,许芝脑中警报拉响,转头沿着墙跑到墙根,顺着墙爬上横梁,钻入了耗子洞,侧耳细听,又是几声屋瓦轻触后,喵呜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许芝几步远离了耗子洞,警惕地看着洞口,耳边屋瓦脆响接连响起。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叫声把猫给引来了?她又不是耗子!   很快,外头没有动静了,许芝也没有动弹,她在屋中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再次听到了屋瓦的轻响,向着远处去了。   猫现在才离开了。   许芝松了口气,这猫要真一直在外头守着她,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应对。   她蹲在横梁上,伸出爪子摸摸自己的喉咙,有心想再叫一叫,又怕把猫给引回来了,只能放弃,不过先前试了那么些次,她也多少明白了些。   她心里默念的当然是人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气到了喉咙的时候,就拐了个弯,变成了清一色的叽叽叫。   怪不得,上辈子网络上涌现过多少聪明的动物,唯一能学人说话的却只有几种鸟类,就是跟人朝夕相处,其它智商不低的动物,比如边牧,也都只能发出原本的汪汪叫罢了。   这么看来,动物不能说人话,软件只是一方面,硬件上也是有不足的,否则,她不可能说不出话来。   许芝站着横梁上,有点郁闷,原本还想着说话的时候不要把人给吓着了,毕竟是深夜,自己又跑到了别人家里,现在好了,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出口的全是叽叽叫。   这个样子,她要怎么给韩玥带治病的药回去?   就算废大力气,让大夫明白她这只黄鼠狼是来赊药的,她也没办法把韩玥的症状说出来啊。   正想着,不远处响起了吠叫,一只叫,另两只也跟着汪汪叫起来,许芝跑到了耗子洞前,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先是在犬吠中听到了属于人的脚步声(两条腿走路的动静与四条腿很好区别),脚步声有两道,一前一后,很急促,接着,第一个叫起来的那条狗附近,又有一道脚步声响起,狗叫声更大了,许芝便知道,这是狗主人出来了。   果然,很快吱呀的开门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这么晚了是谁在路上走?”   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前头那道脚步声的位置,一个男声说:“是我,贾大。”   狗主人问:“贾大,这么晚了,你出来作甚?”   叫贾大的男人说:“唉,家中孩子起了热,浑身烫手,我抱着他来寻林郎中。”   狗主人立刻说:“孩子的事情,那是得上心,你们快去!”   说完,又是吱呀一声响起,门关上了,狗不死心地汪汪叫两声,狗主人低声呵斥:“别叫了,外头的不是歹人!”   这道狗叫声就歇了,另两道也跟着偃旗息鼓,许芝记下来第一条狗的位置,估摸这条狗在三条狗中的地位最高,可得小心些。   她又听到了些屋瓦轻触的脆响,距离有些远,应该是附近的猫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了,还好她没有出去。   耳边的两道脚步声径直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来,走到屋门前停下来,许芝刚转过身,耳边就响起了拍门声——   “林郎中,林郎中,你可在家?”   这动静可不小,许芝站着的横梁都跟着震颤了起来,又颤了几下后,另一侧一道原本均匀深长的呼吸一顿,跟着就有人翻身起床穿鞋,打开门走了出来,又开了药铺的门,一手举着油灯,问:“门外是谁?”   门外响起的是道女声了,声音颇为着急:“林郎中,是我,贾大家的,今夜我家小儿突然起了热,怎么都退不下去,想请你给他看看!”   林郎中就是刚才那看书少女的母亲,闻言说:“好,且等我一会儿。”   门外二人忙不迭应声:“好好好!”   林郎中退回了小院中,许芝听到少女睡意朦胧地问:“阿娘,是谁啊?”   林郎中简单说了事情,少女也起来了,说:“阿娘,我跟你一起。”   母女二人再出现在药铺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穿好了,幽幽的灯光勉强将药铺照亮了些,屋子里却还是暗沉沉的,许芝估计她们抬起头来都看不到坐在横梁上的自己。   她没有动弹,看着母女二人打开门,把外头的人迎了进来,是一对夫妻,男的抱着孩子,女的跟在一边,男的把怀中的小儿往林郎中面前一送,忙不迭说:“林郎中你看,我儿子起热了!”   许芝看不清那小孩儿的脸色,只能从身形判断,年岁估计跟韩玥差不多,听林郎中问起小孩儿的情况,小孩儿的阿娘说:“昨日便就有些不舒坦,跟他爹说了,说他嗓子疼,他爹却硬说是人家白日在外头喊得太多了,才把嗓子喊疼了,也不想想,人家平日里都是这么喊的,怎么以前都没把嗓子喊疼过?”   那男人没说话,女人又说:“今日晚些时候,孩子也来跟我说,说他鼻子堵,嗓子疼,我看着天都要黑了,想着明日再来寻医,哪想他晚上就烧了起来,这才大半夜的来寻郎中你。”   这症状听着倒是跟韩玥差不多,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许芝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林郎中好像抬起了手,没多久后,她放下了手,说:“这是风寒风热赶一块了,他体内寒热夹杂,热多寒少,得先把热清了。”   “我给他开些清热透表的药,兼之散寒,拿回去就煎一碗给他喝。”   夫妇二人:“是是是!”   又问了药价,要三十文一副药。   许芝记下了,她看着那林郎中走到了她正下方的药柜前,跟她女儿一起抓起了药,没多久,四副药就抓好了,那夫妇二人却说:“林郎中,我听人说你扎针厉害得紧,上次有个孩子烧了,你几针下去,孩子就退了热,这孩子烧得我们心揪,你看能不能给他扎扎针?”   林郎中说:“也好,到这边来吧,宽敞一些。”   又说:“柔儿,你也过来,给我掌灯。”   人都往那头走了,药柜前就空了下来,许芝听听那边的动静,顺着梁柱无声地落了地,看看几人,见没人注意这边,再爬到了柜台上,用嘴巴叼起药包上的细绳,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节省绳索,四包药竟然紧紧捆在了一起,倒是方便她了。   她又看看几人,都专注地看着那小孩儿,于是叼着药爬下柜台,瞄准了门的方向,狂奔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对面的院墙根,嗖一下爬上去,跃过这家人,落在地上,朝着村外疾奔,这时候才听到身后传来惊呼声:“药,药不见了,有足印,是被什么畜生叼走了!”   狗叫声又响了起来,耳边的风往后灌去,呼呼作响,许芝嗅着风中的气味,不时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埋头狂奔。   可不能留在附近,既然有东西被偷,村人就很有可能放狗出来,狗跑得比她快,鼻子也灵,就是不发出声响躲在草丛中,也会被它们发现的。   一路疾驰,身上、药包上被溅了不少泥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一口气跑出了不知多远,许芝终于停了下来,她直起了上半身,看向身后,仔细听着闻着,倒是没有听到狗跑来的声音,鼻子动了动,也没闻到狗味,人味也没有了,看来是没危险了,正要松口气,一点纸灰味传入她鼻中。   许芝转头就跑,怎么回事,跑了这么久,居然离那村子还不算远么?竟还能闻到纸灰味! 第4章 第 4 章:韩瑛   一路跑跑停停,很快,韩家所在村子的气味就传入了许芝鼻中,她停了下来,直起身子看向前面,果然看到了略显熟悉的屋舍轮廓,虽说比较模糊,但的确就是韩家所在的村子。   她松了口气,都到这里了,肯定是跑得够远了。   大半夜的,那个村里的人也不至于为了四包药追出这么远来。   有这功夫,重新抓药熬药,孩子都喝上了。   她把药包放在了一旁还算干净的草地上,至于会被打湿这件事情,哪里还能顾得上,再说药包早就被带起的泥水溅湿,也不差这一点了。   歇了歇气,等到呼吸如常后,许芝又把身上的泥浆在草上擦了擦,当然是不可能擦干净的,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   将草丛弄塌了好一块,她这才叼起药小心翼翼地往村中去,好消息是现在应该是后半夜,村里的狗多半已经睡了,坏消息是这时间正是猫活动的时候。   所以许芝依然走得很小心,不长的一段路,走走停停,花了好一阵时间,才终于到了韩家院门前,嘴里叼着药,耗子洞是钻不了了,只好爬墙,落入院中,四处走走,仔细闻了闻气味,很好,今夜院子里应该没有猫来过。   她走到院子中央,甩起了身上的毛,身上的泥水飞溅而出,发出沙沙的声响,足足甩了三次,许芝才停了下来,扭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身的毛炸翻翻地支棱着,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个刺猬,她也无奈了,只好不管。   走到门前,屋门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屋子里两道呼吸声,其中一道吸到一半总是戛然而止,一听就知道是韩玥的。   她叼着药顶开一条门缝走了进去,门轻吱一声就戛然而止,她转头再把门顶上,免得有什么东西趁自己不注意溜进来了。   走到床边,把药放在了两个小孩子的鞋旁,确保她们只要起床就能看见,然后就坐在一旁,歇起了气。   一趟来回,她跑的距离可不短,速度也不慢,尤其是回来的时候,算得上是一路冲刺了,确实把她给累到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着,频率比起做人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因为在村外歇了会儿,现在身上倒是没先前那么热了,心跳也在慢慢地平复下来,于是沾满了腹部和四肢的泥浆存在感就越发明显了,泥巴混着冰冷的水,裹在她的毛和皮肤上,湿冷湿冷的,而且随着她体温的恢复,冷意越来越明显。   腹部还传来一下又一下的痛意,一身的泥腥味中也掺杂了一丝血腥气,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伤口撕裂了。   许芝站了起来,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得尽快把她身上的泥浆洗掉,不然她这一身皮毛根本没办法恢复保温的能力,伤口也不能这么被泥巴给捂着,谁知道泥巴里有些什么东西,感染了怎么办?   况且韩玥也等不了。   没药的时候不能不等,现在既然有药了,就该快点喝药才是,烧一个晚上,万一把脑子烧坏了就不好了。   她看了看床的方向,只看到了一个隆起的小包,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她忍着痛爬上了桌子,看向床上,黑暗中,两个小孩儿的姿势已经变了,韩玥估计是烧热了,打翻了被子,韩瑛一只手揽着她,于是身上的被子也给掀开了一半,小姑娘应该是感觉到冷了,也不知道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上,只搂着小女童紧紧地蜷缩起来。   许芝把尖利的爪子伸了出来,在桌面上抓挠了起来,黑暗中响起了噗噗噗的声响,清晰无比,可惜睡着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许芝无奈,爬下了桌子,来到门边,前爪抬起把住门摇晃起来,门便嘎吱嘎吱地叫唤了起来,这声音真的不小了,还尖锐,村子里的狗都跟着汪汪了两声,可转头看向床上,两个小孩儿还是没有动弹。   许芝:“……”   小孩儿的瞌睡是大啊,这样了都还不醒。   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只好走到了床边,爬上了床,看看熟睡的小姑娘,埋头对着她拱了起来。   小姑娘是很可怜,但有些事情是耽搁不得的。   ……   韩瑛梦到自己坐在了背篓里,她好像变小了,有人背着她轻轻地晃来晃去,于是她的身子就跟着摇晃起来,口中忍不住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前头的人转过了头来,问:“瑛儿,好玩吗?”   韩瑛看着那人,开心地说:“好玩,阿娘,好好玩!”   可说着说着,心里不知为何就涌出了好多委屈,她哭了起来,说:“阿娘,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啊!”   背着她的女人还是晃着她,说:“阿娘没去哪里,就在这里呀。”   韩瑛心里更委屈了,“你骗人,你明明就……就不见了,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她想说出阿娘去了哪里,她记得自己是知道的,可不知为何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她哭着说:“阿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妹病了,病得好重好重,她的嗓子疼,我去山上给她寻了五皮风来煮水喝,可是没用,小妹病得更厉害了,晚上还发起了热,呜呜呜——”   “阿爹不见了,家里的钱也不见了,二叔、二叔不肯借钱,洪大娘借了我一个鸡子,说她们家也没那么多钱。”   “阿娘,你快回来救救小妹啊!”   女人还是晃着她,却没有再说话了,韩瑛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发现阿娘好像也在哭着,她想说阿娘不要哭,伸出了手想要给阿娘擦掉眼泪,眼前却陡然黑了下来,她惊慌大喊着:“阿娘阿娘!”   巨大的恐慌中,韩瑛醒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像是鼓声一样。   她睁开了眼睛,张张嘴巴想要喊阿娘,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半点光亮都没有,耳边安静极了。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是了,她在家里,在床上,在睡觉,阿娘,阿娘已经不在了。   她……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的眼泪跟到了梦外,一滴滴地涌出眼眶,又在摇晃中胡乱流下,韩瑛反应了过来,梦外没有阿娘,却真有东西在推搡着她,就在她右臂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地拱着她,力道不是特别大,她低低喊了一声:“小黄狼,是你吗?”   拱着她的小东西停了下来,回应了她:“叽叽。”   韩瑛松了口气,伸手去摸小兽的脑袋,却摸了个空,只好说:“小黄狼,天还没亮,你不要闹。”   她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小妹,发现小妹一身都露在外头,赶紧扯了被子给小妹盖上,又摸摸小妹的额头和脸颊,比睡前更烫了,她不安起来,小妹这么烫下去真的可以吗?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天还黑着,就是想要背小妹去镇上都不行。   况且家里没有钱,便是去了镇上,郎中也不会给小妹开药的,她又想起了方才的梦,若是阿娘还在该多好啊。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正打算躺下去,衣摆却被扯了起来,不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是小黄狼,扯着她的衣裳一下一下地往床边拉。   韩瑛只好重新坐起来,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问:“小黄狼,你这是怎么了?”   小兽没有回应,还在拉着她的衣裳,韩瑛有些心疼,拽着自己的衣裳说:“好了好了,我起来了,不要再咬我的衣裳了,会咬坏的!”   衣裳终于被松开了,韩瑛心疼地摸了摸,这衣裳还是阿娘给她做的呢,若是坏了,再没有阿娘给她补了。   把衣摆仔仔细细地摸了摸,确认还是好好的,她这才放了手,抬头就看到了一双发着亮的圆眼睛,把她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小黄狼,于是就不怕了。   双手撑着身子往床边挪了挪,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火折子和油灯,只是手才放上去,就摸到了一手的湿冷,她惊叫一声:“什么东西?”   湿冷湿冷,还滑腻腻的,韩瑛浑身都不敢动了,低声喊:“蛇,小黄狼,是蛇吗?”   黑暗中,眼睛发着光的小黄狼从她身边走过,发出轻轻的砰声后,亮亮的眼睛出现在了桌子的位置,韩瑛心中惊魂未定,但还是明白了:“没……没有蛇吗?”   “叽叽。”   韩瑛咽咽唾沫,还是有些害怕,再问:“真的没有吗?”   “叽叽!”   黑暗中,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觉得小黄狼的叫声好像有些不耐。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把手再次伸向了桌子,因为看得到小黄狼就在桌子上,所以心里的恐惧去了不少,如果真的有蛇,小黄狼肯定会把蛇赶跑的。   她记得阿娘说过,黄狼最是凶猛,看着小小的,山上那些蛇却都打不过它。   手重新落在了桌上,她原本还在小心试探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把什么东西顶到了她手边,她一摸,正是火折子,赶紧抓在手中,将盖子拔掉,一团小火苗就这么亮了起来。   屋子里总算不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韩瑛松了口气,举着火折子看向桌子,小黄狼果然就站在桌子上,一双眼睛更亮了,它身前就是油灯,旁边是昨晚装粥的碗,倒是没见到其他会动的活物,更没有蛇。   韩瑛伸手把油灯拿到了手中,点亮油灯,熄了火折子,随着油灯亮起,屋子里比起刚才又亮了些,虽不比白日,但终究是能将屋子看个大概了。   她赶紧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头上多出了块深色的东西,捻一捻,湿滑湿滑的,凑近了油灯看,可算是认出来了,低声说:“这是……泥。”   她举着油灯看向桌子,看到桌面上多出了一道道深色的痕迹,看着湿漉漉的,像是才被弄上去。顺着这些泥痕,她看到了站在一边的黄毛小兽,发现它也正看着自己,一颗脑袋倒是毛茸茸的,只是脑袋往下的毛一撮一撮地聚在了一起,炸呼呼地东倒西歪着,跟头上的毛都不是一个颜色了!   韩瑛睁大了眼睛,还没开口,黄毛小兽就动了,从桌子上一跃而下,一声轻响,桌子上就又多出了四道泥痕。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举着油灯去看自己身边的床,昏暗的灯光下,果然看到了一个一个的泥爪印,伸手一摸,还湿着呢!   她呆住了,这时床下传来了悉索的声音,韩瑛抿了抿唇,有些生气地看过去,就看到脏兮兮的小黄狼正拨弄着一个同样脏兮兮的东西。   那东西上也裹满了泥,不算特别大,长长的、方方的,看着就像……就像……   韩瑛飞快地下了床,鞋子都顾不上穿,也不怕泥巴脏手,蹲在床边伸手就把脏兮兮的东西捡了起来,抖着手打开一包,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她看看手中沾满了泥的药包,又看看浑身是泥的小黄狼,彻底呆住了。 第5章 第 5 章:热水澡   天穹是密不透风的黑,好像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在这无边的夜色中,一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橘色的火光亮起,带来了一丝亮色。   韩瑛蹲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扇子把炉子里的火扇旺了些,火光跃动,舔舐着黑黢黢的陶锅,也将周遭的黑暗驱散。   陶锅没有加盖,橘色的火光下,能看到里头的东西在沸腾着,发出噗噜噗噜的声响,同时一股浓郁的气味从锅中弥散开来。   看着、闻着,韩瑛就跟着恍惚了起来,即便东西就在眼前,已经放入锅中开始熬煮了,她依然不太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自己竟然真的有药了!   这可是药!   是一副就要几十文,几副便要几百文的药!   是这几日,她想尽了办法,都借不来钱买不到的药!   是能救小妹的药!   现在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眼前,被她放入了家里的陶锅,噗噜噗噜地熬煮了起来。   药香扑面,一个劲儿地钻入她的鼻中,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又一口,甚至想要去把小妹唤醒,一起来闻,不过她还是忍耐住了,反正这些药熬出来是要全部给小妹喝下去的,也不差这点药香了。   她自己却是伸着脖子,力求吸走每一口药香,免得浪费,这里的药一看就是郎中配好的,跟她在山上拔了晒干的草药全然不同,是很贵的。   吸气呼气,整个胸腔好像都被药香给填满了,她渐渐感受到了些实在的满足,看着药汁的颜色越来越深,眼中的期待也更多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药,可里面这么多的药材,总有那么几样是对小妹有用的吧,小妹喝了,总能好些吧。   耳边传来悉索的动静,她扭头看去,看到了一只黄毛小兽,原本躺在她脚边,此刻撑着起来掉了个头,把后半截肚子对准炉子,烤了起来。   看到它腿上、肚子上的泥浆,炉中的热意仿佛染了眼睛,韩瑛吸了吸鼻子,把手放到了闭目休憩的小兽头上,小兽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她说:“小黄狼,谢谢你!”   药,当然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若能,小妹病了三日,药早就该出现了,也不会眼看着病得越来越重,甚至发起了热,都无药可用。   她知道,今晚的药是小黄狼从外头带回来的,所以小黄狼才会一身都是泥水,所以药包上才会糊满了泥巴,所以小黄狼才会在半夜把她叫起来,是为了让她赶快熬药给小妹吃啊。   这样的事情若说给别人听,一定没人相信,可韩瑛心里很肯定,药就是小黄狼带回来的!   因为她养的小黄狼很聪明!   它知道自己把它带回家是为了救它,所以从来没有偷跑过;它知道自己给它敷的是药,所以会好好护着肚子上的草药,不让药落下来;它知道蒲公草煮的水喝了对它有好处,所以总是会把她煮好的水喝光;它甚至会跑到外头去尿尿,不像二叔家的猫,因在家中乱尿,韩瑛都听二婶骂过它好多次了。   韩瑛从未见过这样聪明的小生灵。   手心里的小脑袋动了动,韩瑛看向它,见它在地上蹭来蹭去,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她看着它黑溜溜的眼睛,轻声说:“小黄狼,我知道你不舒服,你放心,等小妹的药熬好了,我就烧水帮你把身上的泥巴都洗掉。”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也看着她,好像听懂了她在说什么,立刻就不蹭了,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睡了起来。   韩瑛把手收了回来,揣在了胸前,满足地看着它,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而被她看着的许芝则大大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成功了,也不枉她拖着一身泥巴在小姑娘跟前转来转去,她容易么!   天知道她现在有多累,要不是泥巴糊在身上太难受,要不是一身湿漉漉的太冷,要不是她担心伤口被泥巴糊一晚上会感染,她早就睡了!   药都拿回来了,熬药她又帮不上忙,杵在这里,除了当个吉祥物,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这小姑娘还有点眼力见,没让她暗示太久就反应了过来,否则,她睡不着,韩瑛自然也别想睡了。   火光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眼皮红彤彤的,许芝放慢了呼吸,她听到陶锅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空气中的药味也越来越浓郁,门外有风吹了进来,凉飕飕的,待会儿洗了澡睡觉的时候可得把门关上,虽然她现在有毛,但也经不起风这么吹。   也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希望别感染了,她现在这个小身板,浑身上下连骨头带皮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一斤,可扛不起什么病。   老神在在地东想西想着,没一会儿,蹲在她旁边的小姑娘突然动了,先是起身搅了搅锅里的药材,又走到了灶台边,再回来,把陶锅端起来,许芝听到了她抽气的声音,怕不是被水汽给烫到了,掀开眼皮看了眼,就见到小姑娘正把陶锅里的药都倒入地上的一个大碗里。   还好这陶锅不算太大,不然就韩瑛这小身板,估计端起来都够呛。   看看她的手,没什么颜色变化,应该没被烫到。   药倒出来,小姑娘又把陶锅放回了炉子上,往里加了清水,许芝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烧洗澡水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个锅这么小,也不知道烧几锅才够她把一身都洗干净。   很快,许芝就知道了答案,六锅。   厨房外,屋檐下,她看着眼前的木盆,容量实在算不上大,三锅烧好的水倒进去,就有大半盆了,再冲些冷水降温,水跟着就满了。   要知道那陶锅本来就小,许芝估计也就比她上辈子见过的砂锅大上一些。   小姑娘期待地看着她,拍了拍水面,热水迸溅,说:“小黄狼,快来洗洗!”   许芝抬爪走了过去,用爪子探了探水温,不冷也不烫,很好,她抬头看向了小姑娘,小姑娘也看着她,眨眨眼睛说:“小黄狼,进来呀,是水太烫了吗?”   说着伸手在水里搅了搅,说:“不烫呀。”   许芝看看她手边,空空如也,一个盛水的东西都没有,不先把她身上的泥巴冲掉吗?   她足下一转,打算领着小姑娘去厨房拿点东西出来,还没走出去,一只手从天而降,把她给捞了起来,下一刻,她就落入了水中,温热的水将她浑身包裹,湿黏冰冷的感觉立刻被驱散,许芝没忍住发出了满足的叹息,低头看看被染上深色的热水,心想算了算了,进都进来了,先洗了再说吧。   体力劳动之后,泡一泡热水澡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许芝把头以下的部位都没在了热水中,这盆虽不大,她的个头却更小,放在她上辈子,顶多算个洗脚盆,还是勉强能用的那种,现在却能把她整个都装下,做个澡盆也不在话下。   她也不去想前后两辈子的落差了,让自己一心沉浸在了这热水的抚慰中,每一丝毛发、每一寸皮肤都被热水温柔地抚摸着,真的太舒服了!   这时候,一只温热的小手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轻轻地一搓,被热水泡软的泥巴就融在了水中。   许芝伸直了脖子,眯着眼睛享受了起来,等搓洗得差不多了,在水里淌了淌,水立刻就黑了几个度,抬起来的时候,脖子上的毛就干净顺滑了起来,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脖子、腹部、后背、四肢、尾巴,甚至爪子缝,每一个地方都被揉搓到了,许芝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这样的灵活,这样的舒坦,也只有人手才能做到了。   怪不得上辈子那么多人喜欢按摩,可惜她忙忙碌碌,一次都没光顾过,没想到这辈子不是人了,反倒体验上了。   浮力的作用下,她浑身的毛在水中起起伏伏,带着她的身体也晃动了起来,爪子轻轻一扒拉,就在水中动了起来。   游起泳来也比人简单多了。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姑娘在她上方说:“好了,水已经很脏了,该换水了。”   许芝就从水里起来,毛吸满了水,沉甸甸的,拽着她还要再往水里去,她抬爪跃了出去,流下了一地的水,小姑娘哎呀了一声,许芝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没办法,毛吸水这事她也控制不了。   她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再看看小姑娘,确定距离差不多了,这才浑身使劲儿,甩了起来。   身上的水就像是入了脱水桶一样,哗啦啦地飞了出去,身体立刻就轻松了起来。   这感觉太爽了!要是上辈子她有这个技能,洗了头何愁头发难干?   小姑娘喊她:“小黄狼,还要再洗一次哦。”   那是自然,许芝走到她身边,等着小姑娘又烧了两次水,攒了三锅热水出来,这次她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一番搓洗之后,水成了浅咖色。   洗,自然是还想洗的,可看看小姑娘,这么小一个孩子,大半夜的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去休息了。   她也就不继续纠缠了,坐在了屋中还未熄灭的炉子前,借着热意,烤起了身上的毛。虽然身上大部分水都被甩了出去,可湿的还是湿的,要想舒舒服服地睡觉,烤干很有必要。   小姑娘坐在她身边,看着竟然还没有要去睡的意思,拿了块布,帮她擦着身上的水,一点一点的,很是细致,她擦完一面,许芝就转个身,把那面对准炉子,争取尽快把自己这一身毛给弄干。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火光噼啪的声响,腹部的伤没那么痛了,许芝的眼皮越来越沉,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她被放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上,软软的,睡上去刚刚好,带着熟悉的气味,是她的竹篮小床。   热意从正面源源不断传来,看来小床就放在距离炉子不算太远的地方。   这不是胡来么,万一火星溅到小床上烧起来了怎么办?   许芝想要起来,眼皮却像是黏在了一起,怎么都睁不开了,她听到小姑娘在她耳边轻声说:“知道你很累了,睡吧,我不会让猫跑进来伤你的。”   许芝的爪子抽了抽,眼看都要睡着了,突然来一句猫,要不是太累,瞌睡都差点没了。   但她终究还是陷入了黑甜乡中,实在是太困了。 第6章 第 6 章:鬼东西   沉沉的黑暗中,许芝突然感觉到了冷,不是身上沾满了泥浆的湿冷,是一种更刺骨的冷寒,就好像有人撬开了她的骨头,在往里灌冰水一样。   只有一丝,甫一出现,穿骨击髓,许芝惊醒。   她条件反射地抽了抽自己的后腿,冷意如附骨之蛆,睁眼抬头看去,她的瞳孔一缩,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只肿胀惨白的人手出现在她的后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刺骨的寒意也随之一阵阵地进入她的身体。   许芝浑身的毛都炸了,把腿猛地一缩,翻身跃出竹篮,转头就想跑,却发现前头根本没路,她被罩在了一个大大的箩筐里。   这个箩筐她当然认识,前些日子,为了防止村中的猫趁人不注意偷跑进屋里伤了她,韩瑛就经常用这大箩筐把她罩住,这样一来,就是猫偷跑进来了,也拿她没有办法。   想来,这就是睡前韩瑛说的会护好她了,小姑娘还是靠谱的。   余光中,怪异肿胀的手因为失去了目标,在半空中顿了顿,紧接着继续朝她伸了过来,这次许芝看得更清楚了,浑身的毛也炸得更厉害了!   这手生得可怕就算了,它竟然还是直接穿透了箩筐伸进来的!如果不是她刚才就被箩筐拦住了去路,差点要以为罩着自己的这个箩筐根本不存在,而是什么虚幻的投影了。   这手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讲不讲科学了!   许芝往旁边一跃,避开了怪手,趴在了箩筐壁上,使劲儿往旁边一压,试图把箩筐压倒,这个时候自然管不得什么猫了,就是猫现在就在外头等着,她也要出去!   却没想到之前都能压倒的箩筐此刻竟然纹丝不动,再一用力,箩筐不过微微晃了晃,她抬头往上看去,发现箩筐顶上压了个硕大的东西,很眼熟,是厨房里当凳子用的那个大木头墩子!   是了,前天有猫趁着韩瑛出门跑了进来,差点把倒扣的箩筐给掀翻了,现在压上这大木头墩子,别说是猫,就算是狗来了也别想弄开。   可问题是现在她也出不去了!   这韩瑛,办事未免也太靠谱了!   手又伸了过来,许芝飞快地爬到了箩筐顶,堪堪避开了那只手,那手抓了个空,不过顿了顿,又朝她来了!   许芝在箩筐里爬上爬下,一秒钟都不敢停下来,这箩筐内部空间实在是太小,但凡她的动作慢上一点,立马就会被抓住。   刚刚避开,肿胀的手就从身后追来,许芝转身,朝着左前方跃去,这时候,左前方的箩筐壁上突然冒出了另一只肿胀的手,许芝吓得尾巴狂甩,身子在空中一扭,险而又险地擦着手落在了地上,片刻不敢停留,赶紧往右边跑,可第一只手居然从右边来了!   许芝咬牙,抬起前爪,朝着箩筐顶一跃而上,余光扫过两侧,尾巴猛地收起,在最后一刻惊险地避开了汇合的两只手,她正要松口气,眼前一白,抬眼看去,箩筐顶部——被木头墩子压着的地方,一张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相貌的脸就这么探了进来,眼睛肿成了一条缝,脸侧的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落在了她眉心,刺骨的凉,脸上的嘴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咧开了一条缝,嘶哑阴冷的声音响起:“来,来,来。”   许芝目眦欲裂,来你个鬼啊!   她再次疯狂甩动尾巴,就要扭转身形,两道冰寒的力量却在这时突然落在了她身上,那两只手抓住她了!   许芝转头就咬,没想到竟然咬了个空!   不讲科学,这东西能抓住她,她却咬不到它!   冰寒的力道极大,根本挣脱不了,许芝大叫:“叽叽叽——!”   急促的叫声堪堪传出了厨房,被院中的夜风一吹,消散在了夜色中,没有惊起半点波澜,旁侧的屋中床上,小姑娘抱着小女童,睡得正香。   ……   天还是黑的,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荒野,许芝在发着抖,倒不是怕,而是冷的。   此刻,她正被一个浑身肿胀的人形物抱在怀里,在这漫山遍野中行走着。   许芝没有动,也动不了,一条肿胀的手臂把她箍得死死的,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头还能动一动之外,其他地方使不上半点力,尤其是她的尾巴,被这人形物的另一只手抓着薅,从头薅到尾,一遍又一遍。   反抗不了,她只能腹诽,毛都要都给薅光了!   当然,如果毛薅光了,她就能走,她倒巴不得自己的尾巴毛掉得更快些。   可惜,在毛掉光之前,她应该会先被冻死。   这鬼东西……这倒不是许芝在乱骂,她心中猜测这肿胀的人形物应该就是鬼了。   刚被冻醒的时候,因为突然出现的人手实在是太过惊悚,接着又在箩筐里亡命奔逃,精神高度紧张,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等被抓住之后,许芝才闻到了这东西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纸灰味儿,跟她赊药那个村中的纸灰味儿如出一辙。   她立刻就想起了先前在房梁上听到的林郎中母女二人的对话,村中一个叫刘大娘的妇人因眼睛不好,跌入了水塘中淹死了。   再看看这鬼东西的形容,躯体肿胀、浑身湿漉漉的,一直往外淌着水,看着正像是淹死的人,虽然看不出年纪,但她身下还围了一条带补丁的布裙,应该是个女子,想必就是那个刘大娘了。   虽然很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还有鬼,可这是许芝能想出来的唯一合理可能了,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生了一副人形,却又能视箩筐、木头墩子那样的东西于无物,双手甚至脸都能直接穿过箩筐来抓她。   而且这东西躯体肿胀到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还活着,这种违背了科学规律的现象,许芝也只能用不科学的东西来解释了。   如果这东西真的是那村中的刘大娘,此事便说得通……说得通个鬼啊!   许芝不明白,就算是刘大娘,就算她今夜去过刘大娘所在的村子,可她根本没有靠近过刘大娘家,这东西怎么就缠上她了?   按常理来说,人死为鬼,看刘大娘这样子怕不是有什么怨气,那就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不过是个小小的黄鼠狼,去村中也只是为了给两个小孩儿寻感冒药,怎么就入了这刘大娘的眼了?不是说眼神不好使吗?今晚的天黑成这个样子,她的个头又这么小,居然都能把她给盯上,这眼神哪里不好了?   就是恐怖片里,鬼也是寻人杀人,谁会盯着一个野生的黄鼠狼不放啊?请守好人和动物的界限好么!   咯咯咯,实在是太冷了,许芝的牙关也跟着颤了起来,她看向箍着自己的手臂,被一件粗布衣裳包裹着,看不出什么颜色,只看到其表面有水迹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一部分顺着衣袖落到了地上,滴滴答答,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另一部分则淌到了许芝的身上,眼看着也并未将她身上的毛给打湿,按理说就不该对她有影响,可事实上,她觉得这些水顺着她的毛,直接淌到了她的皮肤上,化为了冷气,密密麻麻地把她给包裹了起来。   冷,真的太冷了!   继续这么下去,她肯定会死的,得想点办法!   许芝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脑袋,仰头看向了抱着自己的刘大娘,她的脸也在一刻不停地滴落着水,从下巴连绵不断地往下流,看着就像是人在落泪一样,明明她许芝才是该哭的那一个。   许芝张了张嘴,从喉咙里发出了叫声:“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你这个鬼,低头看清楚啊,她是黄鼠狼,不是人!不是人!!   一连串的叫声之后,那刘大娘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低下头来,露出了一张惨白可怖的脸,嘴唇扯了扯,紧绷的面皮随之而动,让人怀疑那肿胀的面皮几乎就要破裂开来,露出下头的血肉。   她松开了许芝的尾巴,就在许芝以为事情许是能有转机的时候,她抬起了手,慢慢地放在了许芝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起来,重重的寒意直冲许芝的脑门,冻得她脑袋一僵,彻底倒在了肿胀的手臂上。   许芝吐出了一口气,眼睛都快直了,现在好了,连唯一能动的脑袋也动不了了。   冰寒的手还在摸着她的脑袋,似乎是觉得这里的手感比尾巴更好,抚摸的频率竟然比起尾巴更高,带来的寒气自然也更多,许芝只觉得自己脑仁都被冻得疼了起来。   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头,视野中一片模糊,她才刚刚活过来,恢复记忆不过十天,身上的伤都没好全,就又要死了吗?   不是吧,她居然这么倒霉的吗?   虽说家境平平,年纪小的时候家里甚至需要节衣缩食度日,但许芝一向不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她身体健康、四肢俱全,相貌谈不上多好看,但也没有什么极大缺陷,智力也是正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运气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这东西与自己无关。   可是现在,她难得地认为自己可能真的是有些倒霉了,明明已经很小心了,避开了她能想到的一切危险,可谁能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鬼,而这鬼居然还真的就缠上了现在的她——一只小小的黄鼠狼。   真是荒唐啊,活人抓黄鼠狼就算了,多少能吃点肉,皮毛还能卖钱,一个鬼抓她干什么?   许芝想不出来,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身下传来了细微的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她的肚子。   她转动眼珠,往下看去,视线穿过了刘大娘肿胀虚幻的手臂,看到了一丛茂盛的灌木,足足有半人高,枝繁叶茂,其顶梢的枝叶恰好从自己腹部下方扫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许芝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果在平时,这一幕当然不算什么,再正常不过了,可她现在正被刘大娘抱着!要知道先前在韩家,她被刘大娘抓住之后,可是直接被刘大娘从倒扣的筐中给捞了出去,之后无论是遇到土墙、院门,甚至是树木,都不能阻拦刘大娘分毫,而被刘大娘抱着的她,好像也被同化成了鬼,穿墙穿树,没有半点被阻拦下来获救的希望。   可现在,这丛灌木竟然碰到了她!   许芝精神一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身下的灌木丛,在看到自己正前方出现了一枝明显高出其他树冠的枝叶时,她浑身紧绷了起来。   一步,又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许芝屏气凝神,就在枝叶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张开了嘴巴,用尽全力咬住了灌木枝干,与此同时,肚腹上传来了一股力道,将她往前带去,她死死咬着口中的枝干,跟身上的力道对抗着,就算口腔被坚硬的树枝划破,也不肯松开分毫。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芝只觉得身上箍着她往前的力道越来越轻,直到某一刻,她的身体往下一坠,接着一轻,落入了灌木丛中。   她松开了嘴巴,感受到茂盛的树冠托住了自己,她微微抬起头,把口中的血腥味咽下,视线穿过了枝杈,看到肿胀的身影往前走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笼罩着她的寒意也变得越发稀薄。   许芝松了口气,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等她的体温恢复过来,身体不再这么僵直,就能跑了。   现在,只希望刘大娘把她给忘了,再也不要想起她了!   许芝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黄鼠狼的呼吸频率比人高了不少,恢复起来比人更快,不过才离开刘大娘,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开始复温了,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   正想着,周遭的寒意再次加重,许芝抬头看去,原本离去的肿胀身影居然又回来了!   顾不得身体还僵着,她使劲儿翻身,踉跄着要逃,甚至还没从树冠滚落地面,两只冰寒的手就再次落在了她身上,将她攫住,一步步把她重新带回了冰窟窿一样的湿冷怀抱中。 第7章 第 7 章:太极   黑沉沉的大地上,一道惨白的身影在一步步缓慢地移动着,一只浑身黄毛的小兽俯卧在她怀中,气息奄奄。   许芝努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向前方,目之所及皆是荒野,草木横生,即便如此,她也再没有第二次咬住枝叶的机会了。   刘大娘都不往灌木丛里头走了。   这个鬼看着行动迟缓,一副木木呆呆的样子,没想到竟还留了点生前的脑子下来。   但其实,就算她不避开灌木,就算先前那丛灌木再次出现,许芝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张口去咬了。她太冷了,冷到她虽然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却根本控制不了,连动一动耳朵都难以做到,更不要说张嘴咬东西了。   她看了看天色,是鬼的话,应该会怕太阳吧,可天还是这么的黑,一点光亮都没有,明明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天为什么还不亮?她真的还在人间吗?这里不会已经是传说中的地府了吧?   许芝吐了口白气,这让她心中多少生出些安慰来,至少她身体里还带着点热气,否则吐出来的气就该看不见了。   一只冰寒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身上,刘大娘又开始摸她了,一下又一下,带来了更加刺骨的寒冷,让她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许芝在迷迷糊糊中想到,冻死在珠峰上的人,死前就是她现在的感受吗?   从头到尾,好像没有一处不是冷的,又好像都不冷了,因为已经失去了对肢体的知觉。她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说冻死的人死前会觉得暖和起来,所以会脱掉自己全身的衣服,赤身裸体地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黄鼠狼也会这样吗?可她现在只感觉到了冷,还没生出什么温暖的感觉。   真的好冷啊,她想自己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还没有僵死的或许只有脑浆了,所以她多少还能想一些事情。   这么看来,倒是比上辈子好些。   上辈子她死得太快了,明明才到家里,正低头换鞋,突然心脏绞痛,人就往后倒去了,视野中出现了昏暗的入户灯,她还想着自己该找时间换灯了,紧接着人就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只黄鼠狼了。   她也才知道,原来上辈子的自己已经死了。   死得真快,真干脆啊,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毕竟她死前没有缠绵病榻、痛苦万分,如果她已经八十了,对于自己这个死法肯定是很满意的,可她才二十八啊,不管放在哪里都称得上一句英年早逝了吧。   她甚至还没有好好地生活过。   她本来打算年关之后辞职换份轻松些的工作,好好地过过自己的日子,没想到比年关更先来的是鬼门关。   现在,她又要死了,这辈子是黄鼠狼,也不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就算有,也别让她再恢复记忆了,接二连三地去死,任谁也是遭不住的。   她的呼吸渐渐不可闻,胸脯的起伏也缓慢了下来。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话:我站在这里就是一把撑开的伞。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快要停止工作的大脑再次动了起来,记忆浮现,许芝想起来了,第一次听到这话是在大学的体育课上。   她就读的那所大学对学生有个格外的要求,每个入校的新生都要学习太极拳,到了时间还有考试,过关了才能毕业。   所以一次体育课上,他们见到了学校请来教他们打太极的老师。   那是个胖胖的老太太,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看着倒是比他们这群大学生还要朝气几分,许是见他们都蔫蔫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就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站在这里就是一把撑开的伞,伞普照全身,外邪莫犯,你们可以来试着碰我的衣摆,看要多少次才能碰到。”   许芝当然没有上去,为了捧场,班上有几个女生和男生跳了出去,也不敢对老人下重手,试探着出手,全被老人挡下,甚至三人一起上,都没有碰到老人的衣摆。   虽然说都是废柴大学生,可一次能挡下三个人,也的确让大家眼前一亮了。   那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许芝对一个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此前的十八年中,她按部就班的学习、吃饭、睡觉,生活日复一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喜欢,日子波澜不惊,实在没有特别值得记忆的地方。   直到这一日,她对眼前这个胖胖的老太太产生了兴趣,太极,那不是公园老大爷老大妈锻炼身体的东西,慢慢吞吞,连打死蚊子都费劲,真的能实用吗?   她把太极学了下来,学校要求的二十四式之后,她又自己在网上找了教程,把一百零八式全学了,也才知道,太极当然是一种武术,可不精深不融会贯通,打起来是不会有什么实战效果的。   而能将太极融会贯通,练至精深者,实在是不多,有些人练了几十年,都不得其中真意。   许芝练了四年,说不好自己练得怎么样,但她的确是很喜欢的,那个时候的她,总是早早地起了,一个人背着书包到学校的花园里,寻个三面都被竹林包围的空地,书包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手机打开,在鸟雀的啁啾中,缓缓地调整着呼吸,耳边也传来了手机的声音——   “头颈正直松竖,下颌略收,头带顶劲,双眼平视,含胸拔背,双臂自然下垂,两脚分开同肩同宽,精神内收,气沉丹田……”   “意识自丹田提气上升,同时双臂缓慢向前轻轻抬起,直至与肩同高,手心向下,十指微曲,呼气,缓缓向下按,双腿也随之屈膝……”   身体动弹不了,许芝在意识之中忍不住跟着以前的自己慢慢动了起来,死前还能记起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能跟着打一打,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气沉丹田,中气上行,灌注脊柱,一呼一吸之中,手脚缓慢地动起来,双手下压,右腿迈出一步,左手中指来到了右掌根,双臂成圆环,以腰为轴,逆时针转动,右手掌向上,左手背向上,双手送出,收回之时,双手翻转……这是揽雀尾。   接着是斜单鞭……提手上势……海底针……云手……双风贯耳……搬拦捶……   许芝沉浸在了一招一式之中,她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太极,是喜欢在一遍遍盘架子的过程中打磨自己的动作?还是喜欢把每一招每一式连贯打出的爽快?亦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迫切地渴望着一个喜欢的东西出现,恰好太极出现了,恰好她对它又有那么点兴趣?   或许都有,许芝不知道,也不想去寻根问底,喜欢本来就是一件难得的事情,既然有了,好好珍惜就是。   ……抱虎归山……玉女穿梭……下势……金鸡独立……倒撵猴……白鹤亮翅……   双手双脚缓缓而动,一招一式之间韵律自生,恍惚间,许芝好像真的回到了大学的那片小竹林,回到了自己在学校打太极的日子。   后来为什么不打了呢?   好像是因为太忙了,长时间的通勤、惯常的加班、不定时的微信通知,连睡个好觉都成了奢侈,太极,便渐渐被她淡忘了。   生存面前,喜好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可她现在快死了,脑海中最后想起的居然是太极。   ……白蛇吐信……十字摆莲……上步七星……双摆莲……   一百零八式,虽然其中多有重复,却实实在在有一百零八个拳式,打完一套少说也要一节课的时间,初学的时候,她觉得太多太长了,可现在她却觉得太少,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最后一式。   两手抬在身前,缓缓下沉,右脚回收,脚尖点地,蹲着的双腿慢慢立起,两手落于身侧,手心向后,目视前方,呼吸均匀,气归丹田,这就是第一百零八式——合太极。   许芝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她睁开了眼睛,一滴水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她的眼皮一颤,有些诧异地看了出去,看到了刘大娘肿胀的下巴,她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诧异,她竟然还没死,她竟然又醒过来了。   那样的情况,她居然都死不了吗?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一点点知觉,原本僵死的四肢也有了微微的麻痒之意,这是身体在回温的表现!   许芝心中惊异,自己这是变异了?还是黄鼠狼的确就这么不容易死?   这时候,刺骨的寒意再度将她包裹,像是密密麻麻的冰针,一下下地刺入她的骨血之中,原本开始回温的身体再次麻木起来,许芝瞬间清醒,什么不容易死,她看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次了!   太极,是了,自己刚刚打完了一套太极!   虽然还不确定身体的回温是不是真的因为太极,但这种时候哪里还能想更多,死马当活马医了,许芝闭上眼睛,再次在意识中跟着以前的自己打起了太极拳。   第二套打完,她睁开了眼睛,自己果然还没死,细细感受,身体也果然再次传来了麻痒的感觉,许芝心中一定,看了眼刘大娘的下巴,也不知道这刘大娘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不管是去哪里,她现在都反抗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了。   她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第三次在意识中打起了太极。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这么干过,身体不动,全靠脑中的意念想象着自己把一个个拳式打出来,这并不容易,没有了身体的动作,意识之中每个动作想要做到位是极难的,她必须将精神高度集中,这样才能打出一点平时的滋味来。   一遍又一遍,身体的麻痒渐渐开始明显了起来,在外头寒意的刺激下,成了一种细密尖锐的刺痛,伴随着遍布全身的痒意,让人难以忍受,恨不得大叫起来,浑身打滚,以此来缓解这种既痛又痒的折磨。   许芝的牙关又开始打颤了,她死死地咬住,闭紧双眼,吸气呼气,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寒意就会涌来,原本已经开始回温的身体就会再次变得冷木起来,要想让身体能重新动起来,她必须把这一关熬过去!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许芝放慢了自己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确保每个动作都能做到位,一式连着一式,循环往复,渐渐的,好像有一层雾气将她包裹,身体上尖锐的刺痛和难耐的痒意似乎也变得浅淡了起来…… 第8章 第 8 章:棺材   “是这里吗?”   “不是这里还能是哪里,没看到那里阴井都挖好了。”   “到了到了,大家都看着点,马上就煞脚了,莫要在这里多出事来,整完了,回去喝酒!”   “呜呜呜——”   嘈杂的人声入耳,还伴随着呜呜的哭声,许芝拧起了眉,心中生出些烦躁,这一楼的房子就是不好,大清早的就有人在别人屋外吵闹,实在是讨厌。   正想着,身下晃荡了起来,她心中一惊,这是地震了?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黑沉,一丝光亮都没有,鼻端传来浓郁的臭气,几乎要让人窒息,脚下还软趴趴的,摇来晃去,让她的身体也跟着晃动起来。   突然身下一个猛烈的摇晃,许芝赶紧去抓身下的东西,抓了个空,直直飞了出去,兜头撞在了一块硬物上,与此同时,身下砰的一声响起,伴随着咔嚓的声音,眼前跟着亮了起来。   许芝的一口气吸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不敢再吸,她咧了咧嘴,感受着头顶的疼痛,完全清醒了,什么城中村,她现在是黄鼠狼,真畜生,已不是上辈子那个社畜了。   她看向了侧前方,那里破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泄了进来,也让她摆脱了完全的黑暗。   即便是黄鼠狼,即便夜视能力不差,如果一点光都没有,她也是看不见的。   她打量起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四面都封得死死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身下躺着一个人,浓郁的臭气也正是从这人身上传来的。   许芝转过身,看向这人的脸,熟悉的肿胀,果然是刘大娘,再看看这盒子的形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在刘大娘的棺材里了。   合着这刘大娘捉自己竟然是为了陪葬,真是陋习!   她站了起来,爪子在刘大娘身上各处都试探地踩了踩,见她一动不动,看着没有半点反应,这才松了口气,不会诈尸就好。   虽然跟尸体待在一起,还在死人棺材里,许芝心里却没有太过恐惧,反而觉得此刻的刘大娘比起昨夜的她和善多了,至少不会抓着黄鼠狼不放,还带着一身能冻死人的寒气。   这时,外头响起了一声惊呼:“哎呀,破了,棺材破了!”   另一个声音说:“我就说好生点嘛,我们这边在慢慢放,你们那边砰一下就落下去了,肯定就要烂嘛!”   又一个声音说:“哪个晓得这个东西恁个脆,贾老六,你买的什么棺材?买个好点的嘛,贪那些便宜,你看看,轻轻一碰就烂了!”   叫贾老六的男人开口骂道:“格老子的李老头,说好了不得破的!”   一直呜呜哭着的背景音喊着:“阿娘,阿娘。”   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想来是刘大娘的女儿。   第六个声音出来打圆场,说:“没事没事,都入葬了,待会儿多铲些土,坟堆高一些就成了,不会有事的!”   这人说完后,外头就没人说话了,只余下刘大娘女儿抽噎的哭声,没多久,有细碎的东西落在了棺材上,砰砰沙沙声接连响起,许芝走到了破口处,闻到了浓郁的土腥味,也看到了外头纷飞的泥巴。   这是在覆土了啊,照这个速度,棺材很快就会被埋住,到时候自己又只有死路一条了。   许芝叹了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一个小小黄鼠狼何德何能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死劫,她才两个多月大,就非死不可吗?   她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破开的口子,这棺材不厚,只是薄薄的一层木板,否则也不至于落到土坑里就能裂开,只是口子不大,还不足以让她钻出去,她用了用力,掰不动,也是,她现在这点力气,这木板再薄,也不是她能搞破的。   她想了想,伸出爪子在棺材板上挠了起来。   咵咵咵,咵咵咵——   几下之后,外头的动静戛然而止,许芝听到一个惊惧的声音抖着说:“有……有声音!里头有声音!”   有人说:“不可能,你肯定听错了!”   许芝抬爪又在棺材板上抓挠了起来,第三个声音也抖了起来:“有,真的有!我也听到了!”   “好像……是里头在……在挠。”   刘大娘的女儿哭着说:“是阿娘,阿娘是不是没有死?我们快把阿娘救出来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不要在这里乱说!你娘那样子怎么可能没死!”   “昨晚盖棺的时候又不是没闻到,身上都臭了!”   他顿了顿,听着像是怕得咽了咽唾沫,才又开口说:“土,土,我们快点把她埋了!”   许芝一激灵,这么埋了可不行!于是两只前爪都在棺材板上抓了起来,外头一个男人吓得赶紧说:“埋不得了,埋不得了!太凶了,怪不得棺材都烂了,快点回去请个师傅来看!”   此言一出,几个声音纷纷附和:“对头对头,要请师傅来看,要请师傅来看!”   “埋不得!埋不得!”   “快走快走!”   “去请王道士,他隔我们不远!”   说着,脚步声就慌乱地往远处去了,刘大娘的女儿抽噎着,似乎不愿意走,喊着:“阿娘,我想陪陪阿娘!”   叫贾老六的男人斥她:“陪什么陪?人都死了,快走!”   女孩儿踉跄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被拽走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棺材里,许芝很是无奈,人竟然都走了,棺材里有动静,难道不该开棺看看嘛?   这一走,她要怎么办,没人开棺,她要怎么出去?   她抬起前爪,站了起来,看看棺材盖,用脑袋顶了顶,自然是纹丝不动的,即便这口棺材质量不合格,棺材板想来也不算厚重,却也不是她现在这个小身板能撼动的。   她还是走到了破口处,人走了也好,至少没有了马上就被活埋的迫切,她能好好地研究研究,如何能把这破口扩大,让自己出去。   以她现在身形,只要有个耗子洞大小,就能出去了。   只是这破口是裂开的长条状,边缘有些毛刺,宽度也就够她的爪子伸出去,其他的就不行了。   她退到了棺材另一头,对着棺材壁破口处就冲了过去,砰的一声响起,木板颤了颤,扩大了些许,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许芝又撞了几下,缝隙也只扩大了一丝,距离能让她出去,还遥遥无期,而她身上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这么撞看来是不行的。   她站在刘娘子身上歇着气,已经顾不上棺材里的臭气了,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回来,看他们那胆子,怕是回来了也不敢开棺,如果他们不管不顾直接把棺材给埋了,那自己真就完蛋了。   所以她最好在人回来之前从这缝里钻出去。   她看着眼前的薄木板,是真的很薄,要是在她上辈子,逮着这木板往外一掰,就能将其折断,开出个大洞来。   可现在不行了,她走到了木板前,把头往缝隙里挤,只要头能挤出去,她的身体就能跟着挤出来。   咔嚓咔嚓,许芝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感受到缝隙在一点点地扩大,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了叽叽叽的叫声,这黄鼠狼怎么使劲儿的时候也这么叫啊。   脑袋开始顶出去了,口子只要再裂开一点,她就能出去了,该死,是卡住了吗?怎么这么硬,一点都不动了!   这个时候,她又不可能把头给抽回去看看情况,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嘛。许芝鼓足了劲儿,拼命地往前挤,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脑袋顶,再来点力气,只要再来一点,她就能出去了!   突然,她的腹部涌出一丝暖流,直冲她的脑袋,许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耳边传来咔嚓一声,脑袋周围一松,跟着往前一送,眼前当即大亮。   她抖了抖耳朵,晃了晃脑袋上凌乱的毛,看着眼前的土坑壁眨了眨眼睛,这土坑壁距离她的鼻尖不超过五厘米,散发着浓浓的土腥味。   她的脑袋挤出来了!   许芝吸了口气,鼻端的臭气总算是淡了不少,虽然土腥味更浓郁了,可土腥味比臭味好多了。   她缓了缓,这才再次用力,先把前爪给挤出来,好在刚才不知怎地把缝隙顶开了,不过用了些力气,前半身就跟着出来了,接着翻个身,前爪扒拉着棺材,把后半截身子拔了出来,没有停留,许芝顺着棺材就爬到了顶上,站在棺材板上看看听听闻闻,接着跃到平地上,钻入草丛中,跑了。   闻着几人的气味,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芝跑了好一阵,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她昨夜赊药的那个村子,她也不敢靠近,在远处寻了个小土坡,先爬上去看看附近,确认安全,这才跑下小土坡歇气。   累死她了,看看天色,现在应该才天亮不久,也不知刘大娘是什么时候把她带入棺材里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半点不知,也是奇怪,昨夜那样的情形,她竟然都能睡着。   她看看自己的身体,一切如常,不再像昨夜一样冻得发僵,也没有那痛中带麻的酸爽滋味,刚才跑了这么久,甚至都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她这是完全好了?被鬼冻了大半夜,活下来不说,还没什么后遗症。   许芝可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说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鬼,可她见过被冻了的人,别的不说,冻伤肯定是有的,严重的甚至还要截肢,可她现在浑身上下好得不得了,就跟昨夜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己错觉一样。   黄鼠狼这么厉害的吗?若真是这么厉害,她昨夜也不会那么惨了。   太极,这是许芝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昨晚自己开始打的时候,打完一次,身体就暖和一分,现在看来,自己能活下来,必然是因为这个。   她又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腹部的毛再次沾上了泥浆,没办法,昨夜才停雨,现在路上还是一片泥泞,她又跑了这么久,身上的毛当然又脏了,回去又得麻烦韩瑛给她洗澡了。   虽然看不到,但她还记得,刚才在棺材里的时候,有一丝暖流从下腹涌了出来,顺着脊椎冲到了她的脑袋,那一瞬间,她就冲破了口子,从棺材里出来了。   许芝动了动耳朵,圆溜溜的眼中露出沉思之色,这一丝暖流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它是往上走的,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生理期到了。   也跟太极有关吗?   倒是奇怪,她上辈子打了四年的太极,也就起了个锻炼身体的作用,怎么这辈子才开始打,就有了些从未听过的变化。   是因为她换了身体吗?黄鼠狼的身体比人还适合打太极?   不太可能,太极是人搞出来的东西,最适合的当然是人了,再说了,昨晚她的身体根本没动呢。   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想了,站了起来,闻了闻空中的气味,她现在只想快点回韩家,把一身打理干净,然后填饱肚子,好好地睡上一觉。 第9章 第 9 章:三娘   韩家,小姑娘蹲在屋檐下,身前是个木盆,盆中冒着热气,里头是个泡在水里的黄毛小兽,正闭着眼睛任由小姑娘在它身上搓来搓去,那享受的样子,看得小姑娘牙痒痒,忍不住说:“小黄狼,半夜才给你洗了澡,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这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我到厨房的时候见箩筐好好地盖着,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还以为你在里头睡觉呢,想着让你多睡会儿,没想到你竟从外头回来了。”   韩瑛转头看了眼还扣在厨房地上的箩筐,上头的木头墩子可是她昨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搬上去的,把箩筐压得死死的,保管几只猫一起来了都弄不开,她觉得奇怪:“你是怎么从里头跑出来的?”   那么重的木头墩子,要是没人给移开,小黄狼怎么出得来呢?   许芝当然不会回答她,闭着眼睛如老定僧一样,如果不是昨晚自己亲身经历了,她也想不到自己会被鬼抱着穿墙穿物,当然,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韩瑛嘀咕着:“莫不是在地上刨了坑,待会儿去看看。”   又专心给许芝洗起了澡,边洗边说:“小黄狼,这是今日给你洗的最后一次了,你不要再把自己弄脏了,知道么!”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硬了些,小姑娘跟着柔声解释:“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洗,是家里的柴火没那么多了,这几天下雨,我没能捡多少柴回来,捡回来的那些又还湿着,用不了,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我们还得吃一些,就没那么多水来给你洗了。”   “等我去捡了柴、提了水回来,才能再给你洗澡了。”   “小黄狼,你听到了吗?”   许芝闭着眼睛,动了动耳朵,当作是回应,果然听到小姑娘说:“你知道就行啦!”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喜意,道:“小黄狼,你知道吗?小妹昨晚喝了药,今早就没那么烧了,喉咙也没那么痛了,你带回来的药可真有用,等到把四副药喝完,小妹肯定就好起来了!”   许芝又动了动耳朵,有用就好,昨夜也是运气好,否则也带不回这么对症的药。   这时,韩瑛说:“水脏了,快出来吧,我给你换水。”   许芝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等到一身洗了干净,她又去厨房烤火,就见到小姑娘端了一个碗到她面前,眼睛亮亮地说:“我知道你肯定饿了,给你留了粥,快吃吧!”   许芝低头一看,不错,今日的粥里连蛋白碎末都没有了,夹杂着些糠壳,清汤寡水,实在是很难让狼生出什么胃口来。   但她还是低头吃了起来,嘴里的伤口受到刺激,痛了起来,许芝已经无心去管了,她现在太累太饿了,必须先吃些东西恢复体力。   小半碗粥吃完了,抬头就看到韩瑛盯着她的碗咽着唾沫,许芝舔嘴巴的动作顿了顿,这个家里的食物已经紧缺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抬起爪子蹭了蹭嘴,走到了炉子前,炉子上又在熬药了,她蹲了下来,抬起前爪,对着炉火露出了自己的腹部,跳动的火苗烘烤着湿润的毛发,热烘烘的,许芝低头看向了自己腹部的伤口,能看到昨日的薄痂掉落了不少,露出了带着血色的伤痕。   韩瑛蹲在她身边,也看到了,说:“小黄狼,你的伤口又出血了,待会儿我给你煮蒲公草喝。”   许芝当然同意,蹭了蹭她的腿,小姑娘便跟着伸出了手,扒拉起了她身上的毛,帮着把尽快把一身的毛给烤干。   等到药熬好,许芝一身也烘得差不多了,厨房她是不想再睡,被小姑娘抱起来,到了她们的卧房,往竹篮里一趴,看着小姑娘又把箩筐罩在了她头顶,好在那大木头墩子太重,她不能从厨房抱过来,所以就没压上去。   许芝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只是箩筐的话,就算刘大娘再来,她也能跑出去,而且现在是大白天,看棺材里刘大娘的样子,应是不能出来的。   意识昏沉,她安心地睡了过去。   ……   阴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虽说路还是稀的,可地里的庄稼不等人,村中人已经出门下地了,所以比起雨天,此刻的村子反倒更安静了些。   阳光落在满是湿意的大地上,无声地将地上的水分带走。   村中的猫猫狗狗各自寻了干燥的地方,趴在太阳下晒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犬吠声响起,猫狗都抬头看了过去,剩下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告知着村中的人——有生人入村了。   韩家,略显昏沉的卧房中,一个颇为老旧的竹编箩筐倒扣在地,阳光穿过密匝的缝隙照了进去,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一只黄毛小兽,正安然卧着,清浅的呼吸从中传来,突然呼吸声一滞,里头的小兽微微动了动。   许芝的意识渐渐复苏,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感觉比早上的时候好了不少,当然还是困的,她现在一日里需要的睡眠时间比自己做人的时候多多了,估计能有十几个小时。   她没有睁开眼睛,准备待会儿接着睡,只是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做人的时候,她一觉睡下去,除非中途真是有很大的动静,否则轻易是不会醒来的,但她现在是黄鼠狼,就是睡着了,也是警觉着的,这么大的狗叫声,她当然跟着就醒了。   村中有人出声呵斥着,狗叫声渐渐没有了,这么看来没什么大事,狗就是这样,神经兮兮的,风吹草动就要叫上一叫,丁点儿都不稳重,她把脑袋往前爪里一扎,压着耳朵,准备再睡。   意识还没沉下去,就听到了脚步声,像是直直朝着韩家来了,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真的不在了吗?你莫要哄我。”   听着是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年岁应该不是特别小,三四十岁吧。   另一个声音说:“哄你作甚?这种事情莫非还会有人胡说吗?那得是什么人了!前头就是她家了,不信你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这声音就很熟悉了,是韩家的邻居洪大娘。   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是韩家的院门,许芝把脑袋从前爪里抬了起来,露出了耳朵,听到韩瑛的脚步声响起,小姑娘跑到了门口,打开了门,还没说话,洪大娘的声音就响起了,问:“瑛丫头,小妹如何了?嗓子还是疼吗?”   韩瑛说:“大娘,我煮了药给小妹喝了,今天早上小妹的嗓子好多了。”   洪大娘说:“那就好那就好,你是学到了你娘本事的,好姑娘!”   接着说:“这是清平镇的张婆婆,以前跟你娘认识的。”   陌生的女声跟着响起,“这就是瑛丫头吧,倒是听你娘提起过你,你阿娘可在家?”   韩瑛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我阿娘……已经不在了。”   清平镇的张婆婆啊了一声,语气有些慌乱:“哎呀,这……这……节哀,节哀。”   此后也没再说什么,洪大娘叮嘱韩瑛若是有事就去寻她,便带着那张婆婆走了,没走多远,脚步声又停下了,听那位置,停下的地方应该洪大娘家。   安静了几息,张婆婆压低的声音响起:“哎呀,竟真的走了,年岁也不大,以往看着也是好好的,未听说有什么不妥,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   洪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响起:“老天爷要收了这条命,谁还能有什么法子么?”   “就是可惜了,三娘这个人,你也知道,是最能干不过的了,我们这些人家,平日里遇到的事情,哪样她不能干?驱邪、打卦,就是有点头疼脑热的,去寻她,她也能给弄点草药来,吃了还真能顶用,比看郎中的花费少多了。”   张婆婆说:“可不是,前岁,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儿胎不正,生得艰难,赶紧寻人来请了周三娘,母女平安,现在那小丫头都能满地跑了!”   洪大娘又叹了口气,说:“偏偏这样能干的人不长命,三十都没有,就这么去了。”   张婆婆好奇问:“到底是如何走的?是得了什么病?”   洪大娘说:“不是,她自己就懂这些,哪至于突然就病死,是被蛇给咬了。”   “也是命,那日明明天阴着,眼看着要下雨,我在院子里补衣裳,就见她背着背篓往外头走,问她去哪里,她说要去山上。”   “我当时还劝了她,说天不好,要落雨了,去不得山上,可她非要去,也不说为什么。”   “你说那么大个人,我怎么拦得住?她又是时常往山上跑的,从未出过什么事,肯定是比我晓得事的,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就想着在院子里多坐坐,等她回来,也帮她看看孩子。”   “照她平日里去山上,没有个把时辰是回不来的,那日却是回来得快,我半条袖子都没缝好,就听到有响动了,抬头去看,她就回来了。”   “我还高兴,正要喊她,就看她走起路来川川倒倒的,我赶紧去扶她,看她脸色煞白,嘴巴颜色都乌了,进了屋才晓得,她在山上被蛇给咬了!”   “是烙铁头!”   “啊!”张婆婆惊呼出声,“竟是这东西,我听人说这蛇毒性大得很,被咬了的人没一个得活!”   洪大娘说:“可是呢!若不是这蛇,三娘哪里会死?”   “她本就懂这些,在山上的时候就放了血,回来我帮着她又是敷药又是吃药,这样的精心,若是其他什么咬了,肯定就好了,偏是烙铁头,也不知怎地就这般的毒。”   她叹气:“我当时给她弄好了药,就归家去了,家里几张口等着我造饭,想着第二日再去看看她,没想到第二天她就……”   洪大娘叹了口气,两个女人又唏嘘了几句,骂了那叫烙铁头的毒蛇。   洪大娘突然说:“三娘是造孽,可她这么走了,倒是松活了,留下两个娃儿,才是不知道要怎么过活。”   张婆婆问:“孩子爹呢?”   洪大娘冷哼一声:“那就是个软蛋!田里的烂泥巴都比他骨头硬!”   “三娘还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干,要不是这样,三娘哪至于这般累,要在外头挣钱,又要打理家里那几亩地,还要养孩子!”   “韩富这个背时的,没有老太爷的命,偏要摆老太爷的架子,家里的扫帚倒了都不扶,全靠着三娘养他,要我说这种男人真是没用!”   “最可气的是,三娘才走一个多月,眼看着家里没人养他了,他居然拿了家里的钱跑了!”   张婆婆惊讶:“跑了?家里的地不要了?”   洪大娘说:“可说呢,我们这些庄户人家,谁舍得抛下家中的地?这可是我们的根!”   “那韩富却是舍得,自三娘到了他家,他就没下过地,怕是连自家的地是哪些都认不全了,现在没了三娘,他哪里吃得下来种地的苦?”   “两个孩子年岁又小,还不是得靠他这个当爹的养,他是丁点儿苦都不想吃,地不要,孩子也不要了,卷了家里的钱,连夜就不见了!”   张婆婆听得啧啧称奇,“这世上竟还有这般的男人,竟一点担当都没有吗?”   洪大娘呸了一声:“他有个屁的担当,就是个软骨头!”   张婆婆叹道:“娘死了,就是孩子遭殃,便是爹死了,只要娘还在,孩子就能好好的。”   洪大娘:“谁说不是,一贯只听说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可从未听说有了后爹有后娘的。”   又叹:“可怜三娘的两个孩子,没了娘,又摊上这么个爹,真不知往后该怎么活。”   她话音一转,说:“不过这瑛丫头,一向懂事,她娘去哪儿都带着她,也跟她娘学了些本事,你不是要寻三娘么,三娘不在了,我看瑛丫头也是行的。”   “三娘那般有本事的人,若说谁能得她的传,只有是瑛丫头了!”   张婆婆迟疑:“这……看着还是个孩子,就会这些了?”   洪大娘:“总比我们这些人懂些吧。”   张婆婆:“说是这么说,可那头的事情可不简单。”   洪大娘放低声音:“怎么说?”   张婆婆说:“邪门的紧!棺材都抬上山了,进坟的时候,棺材直接就破了!”   洪大娘:“棺材还能破?怕不是买的太薄了。”   张婆婆:“要是这样就没这些事情了,埋都埋了!”   “我家那个也在,说是棺材一破,就听到里头咵呲咵呲的声音,听着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棺材一样!”   这次轮到洪大娘惊呼了:“哎哟我的天,莫非人还没死?”   张婆婆:“咋可能没死?我们都看着从塘子里捞起来的,人都泡发了!”   洪大娘:“那是心头有怨啊!”   张婆婆:“可不是,大家都这么说,肯定是哪里没让人家满意,要我说那棺材就买的不对,哪有买这么薄的棺材的道理?又没穷到那个份上。”   “所以我才来寻三娘,请她去做做法事,消消怨气。”   “你看,这事可不一般,先头他们去请王道士,王道士听了都不敢来,没点本事的人沾不得这个。”   洪大娘立刻便说:“那不要瑛丫头去了,她年岁小,就是有点本事,也压不住。”   又跟张婆婆说:“你家在镇上,消息灵通,要是以后有什么要请三娘的,给我带个话,让瑛丫头去试试看,总不能眼看着两个小姑娘就这么饿死了。”   张婆婆说:“好说好说。” 第10章 第 10 章:黄鼠狼得吃肉   韩家,许芝睁开了眼睛,耳边的说话声已经低不可闻了,洪大娘把那个张婆婆送出了村。   她看着从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爪子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箩筐里斜斜支进来几道细小的光柱,些许尘灰在其中起伏盘旋,她轻轻吐一口气,已经开始落下的尘灰又打着旋往上飞了。   原来如此,她就说这个家里怎么只有两个孩子当家,就算是失去了母亲,父亲还在的话,也该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她本以为两个小姑娘的父亲可能也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不是死了,也该是被什么牵绊住了,难以回家。   现在才知道,居然是因为怕种地、怕担责,拈轻怕重、好逸恶劳,所以卷了家中的钱,抛下两个孩子在这光秃秃的家里自生自灭。   这么做,跟任由两个孩子去死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还活着干嘛?老天当真是不长眼,死的明明该是这个男人才对。   许芝不忿地吐了口气,又想到了那个张婆婆口中邪门的事情,听起来格外的耳熟,想必就是刘大娘家托她来这里请人的,韩瑛去不了也好,刘大娘可真是鬼,为了挣钱反而丢了命,就不值得了。   她站了起来,拉长了身子,伸了伸懒腰,腹部被拉扯着痛了起来,她赶紧收回来,打个哈欠,抖了抖身上的毛,抬起前爪搭在箩筐壁上,微微用力,箩筐就朝着前头倒去。她转头从后面走了出来,绕到在地上滚动的箩筐前,抬爪一摁,箩筐停了下来,两只前爪搭上去,指缝间的爪子探了出来,在箩筐上咵呲咵呲抓挠几下,磨了磨爪子,这才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亮堂堂的,太阳出来了,院子里地上的泥巴被晒了一会儿,正处于一种倒湿不干的状态,看起来更烂了。   许芝没有出去,她顺着粗糙的屋墙直接爬上了房顶,深色吸热,比起地上的泥泞,屋顶的瓦片已经干了,还带着微微的热意,正适合歇脚。   许芝走到最高处,寻了个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听附近的动静,再闻闻看看,附近没有猫,她这才看向了下头,院子里没有人,倒是厨房里传来了声响,一个小女童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她的位置看了看,用还带着点沙哑的稚嫩嗓音说:“阿姐,是小黄狼睡醒了,它跑到屋顶上去了。”   厨房里响起韩瑛的声音:“小妹,你叫小黄狼下来吃饭了。”   于是小女童冲着许芝喊了起来:“小黄狼小黄狼,你快下来,要吃饭啦。”   她的声音还是虚虚的,听起来就中气不足,喊着喊着还咳嗽了起来,韩瑛赶忙说:“小妹,你莫喊了,来喝点热水。”   小女童哒哒哒地走进了厨房。   许芝坐在屋顶上,微风拂来,把她身上的毛吹着动了动,她冲着厨房的方向闻了闻,一股子熟悉的气味入了鼻中,是粥,里头没有加鸡蛋,味道很淡,应该跟今早的那碗差不多。   想到这里,饥肠辘辘的许芝当即就不饿了。   肚子当然还是空空的,只是原本旺盛的食欲在这气味下偃旗息鼓,龟缩了。   许芝看着朦胧的蓝天,惆怅地叹了口气,不想吃粥。   就是人也没有天天喝粥的道理,更不要说她现在是黄鼠狼,前两个月跟着狼妈吃吃喝喝的记忆告诉她,她现在是肉食动物,虽然偶尔也会吃吃果子一类的东西,但那是零食,大多数时候,狼妈都是带着她吃肉的。   各种肉,山里的野鸡、天上的鸟、水里的鱼和林子里的蛇……   只要是能逮住的,狼妈来者不拒。   鼻端一股鸟味传来,许芝咽了咽唾沫,循着味儿看向了隔壁院子,虽说看不大清楚,但隐约能看到在院子里踱步的一只只鸡,一边走着,一边在地上啄食,发出咕咕咕的响声。   她嘴里的唾沫分泌得更多了,鸡,鸡腿、鸡胸、鸡翅膀,红烧鸡块、香煎鸡胸、奥尔良烤翅……   咕咚,许芝不住地咽着口水,要说成了黄鼠狼最让她遗憾的事情就是这个了,黄鼠狼没有双手,只有爪子,就算她知道好些好吃的,没有手、没有调料,也根本吃不上。   做了二十多年的人,吃了二十多年的中华美食,让她安心做一只茹毛饮血的黄鼠狼,怎么可能?!   咕噜噜,咕噜噜,肚子跟着叫了起来,许芝坐不住了,她是真的饿了,现在食欲也被勾了起来,迫切地想要吃点好吃的。   走到屋顶边缘,看看韩家的厨房,她清醒了下来,好吧,好吃的肯定是吃不上了,但不管怎么说,总得吃点肉吧。   还不知道今晚情况怎么样,刘大娘会不会再来寻她,如果要来,她饿着肚子,浑身无力,就算能跑也跑不了多远。   再说了,韩玥病着呢,也需要营养,光喝点清汤寡水的粥肯定也是不行的。   那么,肉从何来?   许芝看了看远处,闻了闻气味,找准了方向,视野中出现了模糊的大片灰色,那是山,也是她十日前来的方向,只要走上半日,就能入山了,山里肯定是有很多肉的,可是她抓得住吗?   十日前,她之所以跑到村中来,不就是因为离了狼妈后她就没捕到过猎物,现在过去了十天,她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在捕猎这件事情上……毫无长进。   不仅如此,她现在身上有伤,捕起猎来怕是还赶不上十天前的自己。   许芝收回了视线,山里是去不得的。   她忍不住又看向了洪大娘家的鸡,光听动静就知道,一只只的可肥了,要能弄来一只,别说是她,就是两个小姑娘一起吃也吃不完。   可惜,她没有钱,甚至现在还欠着别人钱呢。   又是一阵风吹来,拂过她的耳朵,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许芝看着自己的爪子,神色有些凝重,事情真的就到这一步了吗?   她站在屋顶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屋瓦上生出一株小草上,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鸟儿从上空飞过,发出啾啾的叫声。   许芝这才动了,先是走到了屋顶侧面,跃到了靠在屋侧的一捆竹竿上,顺着跑几步,便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贸然走到院中,而是贴着墙根走,这里的地虽然也是湿的,但好歹没那么烂,脏爪子的程度有限。   一路走到了厨房门口,才进去,韩玥就虚弱地喊了起来:“小黄狼回来啦!”   小女童原本坐在她姐姐身边,见到许芝就想要起来,许芝走到了她身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小病孩儿,还是赶紧坐下吧。   把尾巴从小女童手里抽出来,她又走到了韩瑛身边,也扫了扫她,雨露均沾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厨房角落。   这里堆着不少东西,杂七杂八的一大堆,看着乱糟糟的,定睛一看,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竹编的背篓、又一个箩筐,哦,还是破的,竹篾都翘出来了,还有一个破洞的筲箕,里头放着些草,都是干的,韩瑛给她和韩玥煮的草药就是从这里头拿的。   最多的还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根和木头疙瘩,个头都不小,应该是以前大人还在的时候捡回来做柴烧的,可现在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儿,没一个能将这些大木头给劈开,自然只能堆在这里了,扔了也是舍不得的,毕竟能当柴火烧。   许芝抬起爪子走到了一个木头疙瘩上,在小小的一块截面上坐了下来,看着这堆灰扑扑的杂物,各种气味涌入她的鼻中。   她的鼻子很灵,有些气味又在前两月的经历中刻入了脑海深处,即便是第一天到韩家,即便那个时候她虚弱得不得了,可有些气味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许芝是不太想去在意的,她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人,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既然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有些事情就不愿意做了。   耳朵一动,她看向了杂物堆中两个紧挨着的大木头,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混在身后两个小孩儿的说话声、清粥咕噜声中清晰入耳,她伏下了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还没走到,砰的一声,逼仄昏暗的缝隙中,什么东西蹿了出来,许芝眼神一动,猛地就扑了上去,前爪一挠一勾,俯身张口咬住,长长的脖子使劲儿地甩了起来。   前后不过几息,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太多,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的东西已经不动了,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着,嘴里是毛茸茸的温热,犬齿还能感受到肌肉的跳动,血腥味也随之入了口中。   许芝下意识的吞咽了口水,下一刻,她如遭雷击,啪嗒一声,嘴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只抽了抽爪子就不动了,就这么死透了。   两个小姑娘围了过来,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耗子,阿姐,是耗子,小黄狼逮着耗子了!”   “我都不知道那里面有耗子呢,小黄狼可真厉害!”   “那是当然,阿娘说过,黄狼逮耗子可比猫都要厉害得多!”   许芝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东西,她走到了厨房门口,仰头看着天,灰蓝的天空朦朦胧胧,像极了画家笔下的忧郁之作,她蹲坐在门槛上,听到一只又一只的鸟儿从上空飞过,隔壁院中的鸡咕咕叫个不停,身后两个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   “阿姐,这个耗子好大好肥,小黄狼没吃,我们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我们把耗子煮在粥里,这样我们就有肉粥吃了!”   “好欸,肉粥,小妹要喝香喷喷的肉粥!”   许芝一动不动,听着两个小姑娘在后头兴奋地忙活着,脱皮、取出内脏,再用清水洗净,用刀砍成小块,丢入了陶锅中。   噗噜噜,噗噜噜,一丝别样的气味从身后的陶锅中传了出来。   气味越来越浓,身后传来了喊声:“小黄狼,来吃饭啦!”   许芝起身走入了厨房,来到了两个小姑娘身边,她们挨着坐着,手上各自捧了一个陶碗,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再喝上一口,两张小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许芝看向了自己身前,一个陶碗中,是小半碗粥,比起早上的浓稠了些许,其中掺杂着不少细碎的肉块,伴随着腾起的热气,一股香气直扑鼻中。   等粥凉了些,她才凑上去,避开肉块,试探着张开嘴,不知怎地入口的竟然是一块肉,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囫囵吞下了。   许芝的眼睛微微湿润,耗子肉……真香啊。 第11章 第 11 章:黄鼠狼的腰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村子在中午短暂的热闹后又安静了下来,韩家的屋檐下倒扣着一个箩筐,一只黄毛小兽躺在箩筐顶,它的个头实在是不大,就是拉长了身子,也没能超出箩筐范围,只有大大长长的尾巴耷在了箩筐壁上,在微风的吹拂中轻轻晃动。   金色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洒下,斜斜地照入屋檐下,将它笼罩其中。   许芝在温暖的阳光下昏昏欲睡,中午吃下的肉化作了能量,慢慢地滋养着她的身体,十日来,她就没有这么舒坦过。   黄鼠狼,果然还是要吃肉才行啊。   伤口晒着太阳,微微有些痒意,从头到尾都是暖融融的,昨夜的经历好像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   许芝放缓了呼吸,意识渐渐往下沉,迷迷糊糊间,耳朵一动,听到屋中有动静传来,她没有动弹,听着两个小姑娘走了出来,两只小手跟着就落在她身上,韩瑛摸着她的耳朵,问她:“小黄狼,我们要去外头挖些野菜,再捡些柴火,你要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许芝微微抬起尾巴扫了扫她们的手,眼睛都没睁开,摸着她后脚的韩玥忍不住撸起了她的尾巴,用气声说:“阿姐,小黄狼想睡觉。”   许芝把尾巴从她手中抽了出来,现在她对撸尾巴这件事情有阴影。   韩瑛也低声说:“昨天晚上累到它了,就让它留在家中,我们出去。”   又对许芝道:“小黄狼,我们把门掩了过来,没有关,给你留了一条缝,你待会儿去屋子里睡觉哦,不然会有猫来的。”   许芝抖了抖左耳,听着两个小孩儿去厨房背了背篓,离开了家中。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睁开了眼睛,视线越过屋檐看了出去,入目的是灰蓝的天,一朵朵洁白柔软的云朵点缀其中,朦朦胧胧,只能看个大致的轮廓,正在天空中慢吞吞地移动着。   就好像生活在天空中的雪白巨兽,温吞、缓慢,性情和顺,永远都是一副不急不徐的模样。   一朵白云慢条斯理地动着,一点又一点从从容容地把太阳给遮住了,于是许芝眼前跟着就暗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视线落回了地上,看着眼前的小院,晒了一上午,院中的地干了不少,虽说还有地方是稀沥沥的,但大部分都已不再是前三日那湿软的样子,而是变得干硬起来,像是最严谨的勘察人员,把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都固定了下来。   出现最多的自然是脚印,一个大些,一个小些,从卧房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卧房,脚印反复地叠加,原本的模样已经看不大出来了,其间还夹杂着些梅花印,那是许芝留下的。   她仔细地看着从厨房出来的脚印,一个个地辨认着,确定这些足印中只有韩瑛韩玥以及她留下的。   昨夜的刘大娘没有在这里留下丝毫痕迹。   许芝收回视线,踩了踩脚下的箩筐,这就是昨夜罩着她的那个,此刻她好好地站在了箩筐上,怎么都想不出来昨夜刘大娘是怎么做到的,竟能直接把她从箩筐里给捞出去。   如果刘大娘今夜再来,就算她没有被箩筐困住,能在外头四处奔逃,真的就能逃掉吗?   许芝看着自己的爪子,目露沉思,几息后,突然在自己身上嗅闻了起来,入鼻的气味有些杂,有点泥腥味,还带着极浅的血腥气,是她伤口处传来的,伴随着中午吃过的肉粥味,与她本身的气味混杂在了一起。   还好,她身上没有昨夜闻过的纸灰味,也没有今天早上棺材里的臭气,更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气味来。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放心,刘大娘可是鬼,谁知道鬼有些什么手段,恐怖片里的人被鬼盯上了,身上被留下了记号,普通人也是怎么都发现不了的。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刘大娘已经知道了韩家,如果今夜还要来寻她,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自己在夜色降临前跑到外头躲起来,刘大娘是不是就有寻不到她的可能?   若是这样,留在韩家的两个小孩儿会怎么样?   看昨晚的情况,韩瑛韩玥就睡在厨房隔壁的卧房中,刘大娘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但那是因为刘大娘已经抓住她了,她吸引了刘大娘的注意,如果没有她,刘大娘会盯上两个小孩儿吗?   她因为会打太极捡回了一条命,两个小孩儿如果被鬼盯上,能活下来吗?   许芝吐了口气,天上,白云慢慢悠悠地走着,被它遮住的太阳渐渐露了出来,阳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暖融融的,但她心里却像井底的石头一样,冷沉冷沉的。   昨夜那种险些被冻死的滋味她是真的不想再尝了,但这鬼是她招惹回来的,就不能让两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也落入险境。   要不,直接带两个孩子出去避一晚?   不妥不妥,先不说根本不确定刘大娘有没有在她身上做记号,要是躲出去了,刘大娘直接找了过来,那不就是白躲了。   就是刘大娘找不过来,两个孩子也不可能在野外安全度过一晚。   冷就不说了,野外的蛇虫鸟兽对两个小孩儿都是威胁,她在外头尚且自身难保,哪里能照看好两个孩子?更不要说韩玥还病着,要是在外头受冷受惊吓一晚,说不定病立刻就翻了,再次高烧不退,可就麻烦了。   想来想去,今晚她只能留在韩家,也必须留在韩家,还得想法子把刘大娘给引出去。   既然这样,就要早做准备,不能再被箩筐罩着出不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像昨晚那样,被刘大娘抓住不久后,身体就冷得发僵,就是寻到了逃跑的机会,也根本跑不动了。   许芝抬头看向了院门,虽然视野略显模糊,但也能看出来,院门是关着的,韩瑛出去的时候还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   再看看连接院门的院墙,都是土墙,不算太高,好在这个村子里似乎也没有很高的人,就算走院墙外过也看不进来。   她抖了抖一身的毛,抬起前爪,人立起来,低头打量着自己现在的模样。若说像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她现在四肢很短,身子很长,细细长长的一条,后爪落地的面积并不大,站是能站起来,也能稳稳当当地立着,但要说像人一样长时间双腿走路,就有些困难了。   许芝在箩筐上走了走,凹凸不平的竹篾有些硌脚,她爬了下来,落在地上,寻了块干燥平坦又宽敞的地,沐浴在阳光下,再次人立起来。   背对着屋舍,面朝院门,目视前方,面色松净,吸气,缓缓地将两只前爪抬起……   她能想到的唯一管用的准备就是这个了,昨夜那样危急的关头,太极都能保她一命,今日提前打一打,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这么想着,她将气往下沉,往下沉,继续往下沉,许芝的左耳抖了抖,这口气怎么还没到底?是她现在身体太长了吗?   她放松了身体,让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气也随之缓缓下沉,最后在两条后腿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也是她今早在棺材中涌出暖流的地方,也正在她这具身体的肚脐下方一点,估计就是丹田的位置了。   吸气,前腿抬至与肩……嗯,把前爪抬至与地面平行就是了,呼气,前爪微微往下摁,后腿弯曲,重心下沉。   许芝将后腿微曲,嘴边的胡须动了动,她的重心此刻在腹部中间偏下的位置,实在是称不上低,她再弯了弯后腿,重心下降了一丝,然后……就降不下去了,因为她的后腿已经不能再弯了。   这是正常的,许芝在心里对自己说,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只黄鼠狼,身体的重心自然也不可能跟做人的时候完全相同。   只要将重心降到最低点就足够了,不必要求所有的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起势还要求十指微曲呢,她现在的爪子虽然能分辨出十个指头来,但又短又尖,跟猫爪子一样,怎么都不可能变出能弯曲的指节来。   所以不必求个完美,只要能用现在的身体把拳式的大架子做到位就行了。   气呼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一式——揽雀尾。   吸气,右腰动,带动右胯,重心右移,等等,许芝的眼中露出了茫然之色,右腰?她的腰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前后腿之间,直上直下的一截身躯,实在很难看出腰在哪里。   她放下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身躯,人的腰,在胯骨之上,肋骨之下,她在自己的身躯上摸到了肋骨,大约占据了躯体的二分之一,胯骨自然是在后腿根的位置。   这么说,她的现在的腰就是从后腿到身躯的中间部位,许芝躬身比划了一下,她的腰居然有这么长!   好吧,不管多长,只要有腰就成。   她重新摆开了架子,吸了口气,收紧腰腹,以腰带胯……等等等等,许芝又茫然了,她发现自己的腹部好像收不紧。   再次吸气收腹,这次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腹部松松垮垮,一点反应都没有,真的紧不起来!   她伸出爪子去摸自己腰腹的位置,软软的皮毛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肉,还软软的,怎么回事?难道她没有腹肌吗?   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许芝是真的不敢相信。   要知道上辈子她是个社畜,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电脑面前,最大的活动量就是动动手指敲击键盘,因为加班严重,连睡眠时间都不够,更不要说运动了。   就这样一个称得上四肢俱废的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只要收紧腹部,都能摸到腹部的肌肉,虽说不多,但真的有。   现在,她可是个野生动物,出生两个多月以来,日日跟着狼妈在山林里跑来跑去,爬树、钻洞、挖坑、捕猎,每天都在锤炼着自己的身体,她怎么可能会没有腹肌这种东西?她最不缺的就是发达的肌肉!   但她的确没有摸到,甚至都没有感受到,许芝想了想,躺在了地上,有没有腹肌也很好验证,做做卷腹就知道了。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腹部,收紧腹部,起……起……起不来。   再用用力,她腰腹的位置带动着身体在地上左右摇晃了起来,像个钟摆一样,把地擦得呲呲作响,起反正是起不来的。   许芝翻身站了起来,把身上的灰抖掉,表情有些凝重,没有腹肌,腰部就没办法发力,这个太极要怎么打?   她人立起来,看着自己的后腿,难不成直接动腿?心念一动,她把右腿提了起来,却感受到了腰部的拉扯。   许芝眨眨眼睛,感受着发力的部位,居然是她腰背的位置,躬身把爪子放了上去,右腿提起,爪下便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紧绷。   她把前爪放在了地上,腰上使劲儿,微微拱了起来,一股力道在腰间蓄势待发,只要她一动就能立刻弹射而出。   原来如此!许芝恍然大悟,她的确是没有腹肌了,因为她现在的身体压根就用不上腹肌,现在对她有用的是腰背的肌群!   不知道这处的肌肉叫什么名字,就先叫腰背肌吧,一样能带动下肢动起来,一样能连接上下身!   许芝忍不住轻笑一声,口中跑出叽的一声,她又闭上了嘴,心情依然很不错,打太极,腰是主宰,是全身的核心枢纽,不管是前头的肌肉发力,还是后头的肌肉发力,只要能用,能承上启下,那么这个太极就打得。   她抖抖身上的毛,原本有些黯淡的毛发在阳光下似乎增添了几分光泽,她再次摆开了架子,从起势开始,双爪画圈送出,再画圈立肘将右爪打出,右爪随即撮勾,好吧,指头撮不起来,只好放弃,第一式揽雀尾就这么完成了。   接着是单鞭,接连揽雀尾的最后一个动作,努力撮了一点的右爪不动,吸气,左爪缓缓移向左侧,来到面中时,气由吸转为呼,意识之中,力道从右腕过肘肩来到左肩肘腕,待左爪抵达左侧之时,左爪送出,爪心力道并发。   一式又一式,许芝打得很慢很慢,昨夜打的时候,她脑海中的自己依然是人,虽说需要更加集中注意力,但一招一式打起来与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现在是她第一次以黄鼠狼之身来打太极,所以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需要仔细感受,每个动作都需要认真地体会。 第12章 第 12 章:欺人太甚   下午时分,太阳开始西斜,阳光依然灿烂。   村中又热闹了起来,阴雨连绵后的晴天总是格外的可贵,再加上天气还不那么的冷,忙碌了大半天的村人们便三三两两地在村中晒起了太阳,晒得浑身热烘烘的,好像把前几日浸进骨头里的水汽都给烘了出来。   村中妇人们坐在一块,在日光下拆着衣裳,冬日快到了,自然就要把去岁的衣裳拆开,里头的棉拿出来晒一晒、弹一弹,这样今岁穿起来才暖和呢,若能加些新棉进去,就更好了。   手上不停,嘴上也不能空闲,说说镇上的稀奇事,妇人们时不时发出惊呼之声。   村中猫狗聚在她们附近,躺在地上懒洋洋的睡着,孩子们跑来跑去,逗猫弄狗,好不热闹。   离此处不远的一处农家小院却格外的安静,紧锁的大门内,黄泥院坝上,一只黄毛小兽像人一样站着,前后爪徐徐而动,击出、收回,动作柔软却又不失劲力,带着圆融之意,明明是兽作人状,却周身协调、周正,看不出半点奇诡之感。   它缓缓地把四肢都收了回来,站在院中,呼出了一口气,眼中神色凝重起来,似乎对自己并不满意。   这是第三遍了,许芝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她今日打得很慢,一百零八式打下来估计要花一个小时左右,三遍,三个多小时,她的身体里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闭上了眼睛,她细细地感受,尤其是今早涌出过暖流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本以为那暖流应该跟昨夜的暖意同出一源,是昨夜太极带来的变化,难道不是吗?   还不敢肯定,毕竟不提这个暖流,昨夜的暖意她也没有感受到,现在她的身体的确在微微发热,但这是运动带来的肢体发热,是肌肉收缩带来的热量释放,跟昨晚的暖意不是一个东西。   昨晚在刘大娘怀中的时候,她的身体可没动,体内却生出了暖意,让她冻僵的四肢回温,保住了她的命。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四肢已经冷木,感觉到的只是肢体的麻痒,并不清楚正常情况下暖意出现会是怎样的感受,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毕竟现在跟她上辈子打完太极的感觉差不多。   后爪发酸发疼,站了三个多小时,已经快到后爪的极限了,许芝睁开眼睛,爬上箩筐,趴在了倒扣的箩筐顶,后爪踩在竹篾上,一下一下地活动着,缓解着酸软。   她心里觉得奇怪,怎么会没有什么变化呢?   昨晚她那样打太极,甚至在她心里都不能称之为打太极,应该叫想太极,身体都能有变化,现在她实打实地用身体打了三遍,反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不合理啊。   如果说第一遍打完没变化,她能理解,毕竟第一次以黄鼠狼的身体打太极,确实很多地方有做得不到位,可第二遍第三遍,她觉得已经跟上辈子的自己差不了什么了,打起来也比昨夜的想太极更有感觉更有滋味,结果却不尽人意。   奇怪,太奇怪了。   难道就是要想才有用?   没有再承担全身的重量,后爪好受多了,许芝看了眼院门,能听到村中人说笑走动的声响,偶有从院门前经过的,都没有停留,耳之所及,没有韩瑛和韩玥的脚步声,两个小孩儿还没回村,她还有些时间。   于是闭上眼睛,准备像昨晚那样‘想’太极。   才刚刚在脑海中做出起势,耳中就传来细微的抓挠声,是什么东西在抓墙,没有半丝犹豫,她跃下箩筐,头也不回地从门缝钻入了卧房,反身一顶,把门合拢,再爬上门,伸出爪子一勾,斜斜插着的门闩砰一声就落入了插销中。   确认门锁好了,许芝跳下了门,跑到桌边,爬了上去,人立起来,趴在窗洞后看了出去。   视野颇为模糊,但也能看到院墙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毛绒小兽,果然是猫来了!   隐约能看到这猫身上有一道道的深色纹路,像是虎纹一般,这是一只狸花猫,许芝对它并不陌生,十天前,就是它给了她一爪子,搞得她险些死了。   在韩家这些日子,孜孜不倦溜入韩家想要弄她的,也是眼前这只狸花猫。   前三日下雨,它来得少了些,昨日更是没有出现,虽然许芝不觉得它是放弃了,但心里还是暗暗祈祷它不要再来。   她是打算留在韩家的,倒不是想吃白食,而是不想再吃生肉了。   也不是吃不下去,记忆中生肉的滋味也不差,如果真摆块生肉在她面前,吃肯定是能吃的,还能吃得很香。   但生肉里有寄生虫,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知道了寄生虫这回事儿,甚至还记得上辈子在网上刷到过,野生动物的身体里普遍存在寄生虫,那么,生肉无论如何她是不愿意吃了。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灵活的双手,也没有生火的工具,倒是可以钻木取火,可她寻思自己就算是人,怕也很难从木头里钻出火来,更不要说她现在只有爪子可用,生火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想吃上熟食,非得跟着人不可。   而她已经在两个人家中了,虽说两个小女娃的日子很难过,对她却很好,她们有一口吃的,自己也就有一口,不管吃的是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难得了。   毕竟不提这个世界,就是她上辈子所在的那个物资丰足的世界里,也有不少人不喜欢动物,甚至是反感,就算有些人喜欢,也不过是把动物当作闲暇时逗趣的玩意儿,真遇上要花钱花精力的时刻,往往就会选择放弃。   两个小姑娘在自顾不暇的时候都选择救她,已经说明了她们对自己的重视。   所以对于她来说,留在韩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障碍就是眼前的这只狸花猫了,它时不时就要跑进来,试图给自己一爪子,或者对着自己来上一口。前些日子养伤的时候,许芝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倒扣的箩筐里,倒是不怕它。   可现在许芝的伤好了大半,还得给这一家子寻些肉回来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直待在箩筐里,这只猫带来的威胁就很大了。   视野中,狸花猫并没有从土墙上跳下来,反而掉了个头,看向了土墙另一侧,许芝的耳中又响起了挠墙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墙头上又爬上来了一只猫。   这只猫比起狸花猫小了近乎一半,浑身都是极深的颜色,没有半点色差,应该是只纯黑的小猫,在它出现之后,又有两只小猫跟着爬了上来,一只四肢和胸前发白,脑袋和后背发灰,还带着条纹,是只狸白,另一只看着跟大狸花猫如出一辙,是只小狸花猫。   这三只小猫,许芝也是认识的,十天前,她来村子里遇到的就是它们,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恢复记忆,遇到三只小猫给吓了一大跳,对着它们就发出了威胁的咔咔声,三只小猫也对她哈起了气。   叫着叫着,双方就动起了爪,许芝以一敌三,跟它们打得有来有回,虽然没有占太大的上风,但也没落下风,继续打下去,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赢。   没想到,三只小猫不讲武德,眼看着打不过她,就喵喵叫了起来,许芝当时转头就要跑,大狸花猫却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狠狠给了她一爪子。   如果不是她机灵,朝着有狗的地方跑,让大猫不得不折返回去保护小猫,她那时就已经死在大猫爪下了。   此刻,看着墙头上的四只猫,一大三小,都稳稳当当地走着,分明是逼仄的院墙,它们却如履平地,走在大狸花后头的小黑猫甚至还蹦跶了一下,差点从墙头上摔了下去,大狸花折返身来伸出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小黑猫缩头缩脑地走起来。   如果她现在是人,坐在自己院中看着这样四只猫,心中肯定是很温暖的,阳光明媚的午后,大猫带着猫崽子从自己家中过,怎么能不多看看呢?说不定还会从家中冰箱里翻箱倒柜找些吃的来喂给它们。   可现在,她就是喂给它们的东西,还是大猫给小猫寻的练手工具。   许芝看着四只猫,心里暖不了半点。   她看着大狸花走到了院门边,前爪往下一探,踩着院门一跳就落在了地上,然后转头看向了院墙,上头的三只小猫也跟着跃跃欲试了起来。   真是欺人太甚啊,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像是带着小崽子来春游一样,顺道还要把她给收拾了。   趴在窗洞上的爪子忍不住往外探了探,在土墙上留下点点痕迹,许芝磨了磨牙,终究还是收回了视线,她当然不敢出去,因为是真的打不过。   做人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见过黄鼠狼,下意识以为黄鼠狼跟猫的大小应该差不多,毕竟听说过黄鼠狼吃鸡吃鸭的事迹,如果个头不够,怎么能吃这些家禽呢?   直到她自己成了黄鼠狼才知道,原来黄鼠狼这么小,比起半大的小猫都要小上一些,更不要说跟成年猫相比了。   她估计着自己现在的体重不会超过一斤,而此刻院中的那只大狸花猫膘肥体壮,许芝之前还看到它有原始袋,吊在下腹的位置,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一身的肉加起来少说也有个七八斤。   体型差距这么大,她要怎么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还好她会关门,许芝跳到了床上,避开自己昨夜留下了泥爪印的地方,在床尾寻了个软和的位置,往下一趴,闭上了眼睛。   时间不早了,快到晚饭的点了,韩瑛和韩玥应该也快回来了,她还得给她们开门,太极就不打了,两只短圆的耳朵竖起来,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忽略掉四只猫扒拉房门,在窗洞那里跳起来往里掏的动静——许芝并不担心它们从窗洞那里进来,窗洞插了木棍,连她都不能通过,猫就更不可能了。   她仔细地听着这个院子里更为细微的声响,天快黑了,有些小东西就要开始活动了。 第13章 第 13 章:暖流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边染成了深色,一个农家小院中,两个小姑娘坐在院子里理着一堆草,一股浅淡的肉香味从二人身上散开,她们的脸上带着饱足的神色,连病着的小女童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汪汪!”   紧闭的院门外有狗在叫,有人低声呵斥:“叫什么叫?这是韩富家,里头是我们村的人,你这蠢狗认不得了吗?”   说罢,唤着狗离开了。   小女童凑到了小姑娘耳边,低声说:“阿姐,大花肯定闻出来我们吃肉了。”   小姑娘点点头,两个小孩儿看着彼此,快活地笑了起来,肉,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呀,她们今日可连着吃了两顿,晚上还有两只耗子呢!   小女童开心得摇头晃脑地说:“我们吃了肉,我们吃了肉!”   小姑娘摸摸小女童的脸蛋,发现她已经不烧了,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说:“是呢,多亏了小黄狼,我们吃上了肉。”   小女童说:“要是天天都有耗子肉吃就好了。”   在二人身后的屋顶上,一只黄毛小兽蹲坐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珠中倒映着火红的夕阳。   许芝看着眼前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晚霞,心中添了几分怅然。虽然平时也经常觉得黄鼠狼的视力不太方便,只能看看近处的东西,远了就看不清楚,色调跟她上辈子看到的也大不相同,可因为听觉嗅觉,乃至夜视能力的提升,也就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然而到了这种时候——灿烂的晚霞就在眼前,她却因为视力不佳看不清楚,甚至连那让人惊叹的火红都看不出来,入目的只是天边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灰色。   这样的景色哪里还能震撼人心,简直比黑白老照片都不如。   许芝叹了口气,也不仅仅是为眼前的遗憾而叹,刚才吃完饭后,她就在脑海中打了一遍太极,睁开眼睛后,身体依然没有变化,明明昨夜就是这么打的。   难道说要等到天黑之后才行?总不能一定要在刘大娘怀里打才有效果吧。   想到那冰坨子一样的怀抱,许芝打了个寒颤。   夕阳渐渐没入了地平线,天边的暗色也逐渐消散,天开始黑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院子里药味弥漫,不久前,韩瑛熬了药给韩玥吃,此刻她们都回了卧房中,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能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在外忙活了一下午的两个孩子已经累得睡着了。   许芝又听了听附近的动静,只要不出院门,狗倒是不怕,猫,没听到动静,暂且也可以放下心。   她从屋顶上跃下来,落到了院中,寻了块平坦的地,沐浴在月光下,人立起来。   吸了口气,许芝缓缓抬起了前爪,今夜能不能安然度过就看自己能不能将昨夜的事情再现了。   她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注意力即为精神,而人的精神,静为神,动为意,太极讲究的便是用意不用力。   气从丹田发,灌注脊椎,以意领之,以气运身,每一招每一式,意动气动身动,意到气到身到。   月色下,许芝缓慢地动作着,她的心神全部凝聚在了每个拳式上,刘大娘、猫,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渐渐的,伴随着意气的变化,后腿之间,丹田之中,一点暖意涌现,随着她的动作,暖意化为了细丝,随意、气来到了四肢之中。   感知到了这点变化,许芝嘴边的胡须动了动,她神色依然松净,没有丝毫的停顿,继续往下打着。   抱虎归山,在伸腰撤步的同时双掌前按,俯身,右脚落地,以腰和臂膀的横劲移动。这一式最重要就是在左腿单立、右腿后伸的同时,手臂、躯干、右腿要在一条直线上,而腰脊要在这过程中完全展开。   以往做这一式的时候,许芝能感受到腰身的伸展,能感觉到劲力在腰身、手臂甚至腿部的存在,此刻,在劲力生出的时候,暖意也来到了劲力所在之处,双掌横出,引虚无的进攻至右侧,呼的一声,双掌划出一道圆弧,竟有了些许破空之声。   许芝心中惊奇,赶紧收敛心神将这一百零八式打完,合太极之后,她吐出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在盘架子过程中周身游走的那丝暖流顺着脊柱回到了丹田之中,仔细感受,丹田多出了一点暖意。   这么看,今早丹田中涌出的暖流果然跟昨夜打的太极有关,也果然跟昨夜保命的暖意是同一个东西。   她俯下身,借着月色看向地面,经过了一天的日晒,地已经完全干了,落雨时踩出来的那些痕迹被牢牢地固定了下来,她伸出爪子拍了拍地上隆起的泥巴,拍得爪子生疼,泥巴块就跟焊死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吸了口气,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向了地上的泥巴块,回想着打太极时的感受,先意守丹田,接着以意领气,来到右爪,她目光一凝,对着地上的泥巴块拍去,砰的一声,牢固的泥巴块应声而起,飞出了数米远,滚落在了院墙下。   许芝跑了过去,找到了那块硬泥巴,发现这泥巴块不只是飞出去,被她拍中的那部分竟是直接碎了。   不得了啊,许芝看向自己的右爪,怪不得今天早上在棺材里的时候,暖流涌到她的头顶,她立刻就顶开了棺材缝,刚才打太极的时候也劲力猛增,打出了破空声,这暖流竟然能增强她的力量!   许芝的眼睛亮亮的,这东西太好了,她快冻死的时候能保命,现在又能增强力量,如果力量再大一些,遇上昨晚被大木头墩子困住的情况,她岂不是就能直接把木头墩子给掀开了,也就不会被刘大娘给抓住了。   更何况,她打不过猫,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体型的限制,体型太小,力气太小,比不过猫,要是论灵活,她可是不怕的,现在力气有了,她也不是不能给那些小猫咪一点教训了。   还有刘大娘,她要是力气再大一些,就算刘大娘是鬼,力气也总有限度,如果被抓住了,只要力气足够,也是能挣脱的。   还真是一力降十会,本来处处都受掣肘,现在力气变大,好像处处都有了点新希望。   许芝神清气爽,细细感受丹田,刚生出的那点暖意比一开始少了些,看来是个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那就得多攒攒了。   她人立起来,目光坚毅,现在天黑不算太久,按照她看恐怖片的经验,刘大娘应该不会来这么快,但是也不能确定,不管了,无论如何,她要趁着刘大娘来之前多打几遍太极,这丹田中的暖流可是好东西,打一遍就有了一丝,不知道多打几遍是不是就会多生出几丝?   如果丹田暖意变多了,自己的力气会不会变得更大?   她抬头看看月色,虽然也奇怪,为什么白天打太极没有效果,晚上打就有了,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赶紧打太极才是正经事。   弯月如勾,莹白的光辉洒落大地,小小的黄鼠狼在洒满月色的农家小院中动了起来,一只夜鹰飞了过来,将屋顶上的一只虫子叼入嘴中,扑腾着翅膀落下,歪歪头,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黄鼠狼,许是发现自己看不明白,咽下口中的虫子,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爪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了,许芝停了下来,她感受着丹田的位置,嘴边的胡须颤了又颤,她是想要笑一笑的,可惜这黄鼠狼的脸根本笑不动,估计也是脸上缺了什么肌肉。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丹田里暖意真的变多了,每打一遍,她丹田中的暖意就会多出一点点,就她的感受来说,打完第一遍还没用的时候,那暖意应该只有芝麻大小,现在又打了两遍,丹田里的暖意差不多有三颗芝麻大小了!   许芝调动着暖意来到前爪,再次往地上的泥巴块拍了拍,泥巴块飞了出去,所使出来的力气倒是跟之前差不多,没有变得更大,涌入她前爪的暖流也只有极细的一丝,感觉比头发丝还细,似有若无的,像是蜘蛛丝。   不过,能把力气增大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就地上这泥巴块,她寻思就算是那只膘肥体壮的狸花猫来了也拍不下来,这么看来,她现在的力气或许比那狸花猫都要大不少了。   她听听周围的动静,又闻闻夜风中的气息,没有听到有猫来的声响,也没有闻到纸灰味。   她想了想,还是跑到了屋檐下,昨夜扣着她的箩筐就在这里,她伸出爪子一勾,丹田里暖意涌动,以前需要使出大力气才能推着箩筐倒扣在地,现在轻而易举地被她勾着翻过来,将她倒扣在了箩筐里。   猫擅伏击,是不得不防的。   她趴在了泥地上,浑身被深厚的皮毛包裹,也不怕冷,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想起了太极,她想知道两种打法带来的效果是不是一样的。   一套打完,她没有睁开眼睛,细细地感受着丹田,暖意的确多了一点点,但比起实打实用身体打一套后增加的少了很多。   如果说之前增加的暖意是芝麻粒,这次增加的可能就是……半颗芝麻粒,好像还略有不足。   许芝把暖意调动到了左后腿,往地上一蹬,哐的一声,箩筐被她一头给顶飞了出去,落在院中咵咵地滚动着。   她倒吸了口气,抬起爪子摸摸自己的头顶,力气是大了,可这么撞下来,该疼还是疼啊,竖着耳朵听听卧房里的动静,两个小孩儿还在呼呼睡着,一点没被吵醒。   她又揉了揉脑袋顶,尤其是耳朵,要不是收得快,差点给她弄伤了。   再感受丹田,才多出来的小半颗芝麻粒就消散了几乎一半,唉,这暖意还是不中用,就是一颗芝麻粒大小,估计也只能用个四五次,现在她丹田里的这些暖意大概能用个十来次。   这还是没有遇到刘大娘的情况,如果被刘大娘再次抓住,要想对抗那刺骨的寒意,也不知道现在这些暖意能扛多久。   许芝走到了院中,后爪已经恢复了过来,她有些困了,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人立起来,打算再打太极,鼻端一丝浅淡的纸灰味传来,丝丝缕缕的寒意开始出现,许芝的神经一紧,看向传来气味的地方,紧闭的院门下方,一只惨白虚幻的脚迈了进来,踩下去的瞬间,水从鞋子中无声地溢了出来。   一个肿胀的身影走入了院中,原本只是有些凉快的小院立刻就冰寒了起来,像是从秋天直接跨到了冬天,还是会下雪的那种天气。   肿胀的身影看向了许芝,缓缓抬起一只手,口中喊着:“……来……来……来……”   许芝转头就跑,跑到了墙根,爬上了院墙,转头一看,肿胀的身影真的跟着她来了!   她跃下了墙头,朝着外头跑去,转头再看刘大娘,她从院墙中穿了出来,朝着自己追来,只是一步步走着,速度看起来并不快,许芝放下了心,既然不是在箩筐里了,她的身体又没有僵死,这个速度就别想抓到她了。 第14章 第 14 章:第二晚   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好像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清透的白纱,万事万物都变得轻柔、朦胧了起来。   山野之中,一只黄毛小兽正在月下奔跑,时不时停下来扭头看看身后,歇上几口气,又接着跑了起来。   许芝想扇之前说大话的自己一巴掌,刘大娘的速度哪里慢了?   看着她好像是一步一步地在慢慢走,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步似乎就能迈出平常人几步的距离,虽然还是追不上许芝,可许芝也甩不掉她啊!   往前跑一阵,眼看着把她给甩开了,身后没有了惨白的身影,停下来才歇了歇气,还没完全缓过来呢,直起身子往后一看,惨白肿胀的身影就再次出现了。   许芝只好继续跑,换了不少方向,还一口气跑出很远很远,本以为那次肯定是追不上来的,没想到没过几分钟,刘大娘就又出现了。   于是许芝确定了,这刘大娘一定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标记,不管她在哪里,她都能找上来。   还好没有带着两个小孩儿出来避难,不然情况只会更糟。   绕开一堆草丛,许芝的鼻子一刻不停地闻着,耳朵也收集着前后左右乃至上空的一切动静,这样的夜晚,对她来说,危险不仅仅是来自身后的刘大娘。   理论上来说,只要许芝一直跑,刘大娘就永远追不上她,等到天亮,她就安全了。   可问题是,跑得久了,许芝会累,而那刘大娘看起来却是一点累的意思都没有,许芝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简直不合理,人变成了鬼,就可以这么不讲科学了吗?   这还是鬼么?这跟丧尸有什么区别?   前方出现了一棵树,在月色下高高的立着,许芝直接从它旁边跑了过去,才跑出村子的时候,她就想过往树上跑,想着只要刘大娘不会飞,就不可能抓到躲在树上的她,躲到天亮,刘大娘只有灰溜溜地回她自己的棺材里了。   想法很好,刘大娘也确实不会飞,可她站在树下之后,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整棵树都跟着变得冰冷起来,寒气顺着树干一个劲儿地往许芝身上扑,都快赶上刘大娘的怀抱了。   许芝只好从树上爬了下来,继续往前跑。   呼哧呼哧,又跑了很久,许芝不敢停下,她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四肢也开始酸软了,一丝暖意从丹田中涌出,滋润着她的四肢,多少缓解了些疲劳,让她能继续跑下去。   她是真的没想到,到头来暖意居然是这个用途,等到这一丝暖意带来的效果耗尽,她停了下来,看看身后,暂时没有看到刘大娘的身影,靠在一旁歇了起来。   这样短暂的休息对她的作用越来越小,肌肉的疲劳、能量的消耗是不能逆转的,累了就是累了,这么歇一歇,只是让身体稍微好受一点,但她不可能一直跑下去,她的速度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已经慢了不少了。   而且这一路跑,丹田里的暖流已经被她用了近一半,她抬头看看夜空,原本高挂夜幕的弯月已经不见了,月亮落山了,看来是到后半夜了,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她估计就算是把丹田里的暖流都用完,自己也是撑不到天亮的。   不能这么瞎跑下去了。   许芝立起身来,左右看看,寻到了一棵树,她跑了过去,仰头看着,这棵树很粗很高,一看就是有个几十上百年树龄的老树了,她绕着树闻了闻,树周气味驳杂,好像什么气味都有一点,鸟味、耗子味,甚至还有蛇留下的气息,没有往树上去,应该是路过的。   再听听树冠的动静,上面自然是有细微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但这样枝繁叶茂的老树上肯定是有鸟儿筑巢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担着,拉几只小动物垫背实在是很没意思。   而且,她记得自己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一个说法,一棵老树就是一个小小的生态圈,有些小生物在树上生树上死,从未到过地面。   还是算了,她往前跑了跑,看到了一棵瘦瘦高高的树,好像是棵柏树,树干斜斜地横生出一截,又不知怎地拐了回来,继续直直地朝上生长,看起来就像是个人对着外头撅屁股一样,看着怪怪的。   而且树冠就顶上那一团,几乎没有多少分枝,一看就是一棵不适合筑巢、生活的树,她跑到树下听听闻闻,余光中,肿胀惨白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了,距离她差不多两三百米的样子。   没有时间了,只能是它了,许芝伸出爪子勾着树干爬了上去,在它撅起的屁股那里停了下来,往下看看,应该快三米了,刘大娘看着也就一米五的样子,这个高度,就算她踮起脚伸出手都抓不到她。   但她还是继续往上爬,离刘大娘越远她越安心,更何况晚上是有猫头鹰出没的,她现在这个小身板趴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没有枝叶的庇护,不就是在给猫头鹰送宵夜么?到时候好不容易从刘大娘手头活下来了,却被猫头鹰一爪子给带走了,这一晚上岂不是白忙活了。   在树冠枝杈中寻了个稳当的位置趴下来,许芝看向树下,这刘大娘,一身都是水,肢体也肿胀得很,一看就是行动不便的那种体型,动起来速度却快得惊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竟然已经到树下了,仰起头看了上来,许芝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她喊着:“来……来……来……”   如果能说话,许芝是真的想对她说那句话:你不要过来啊!   来什么来?傻子才会到你身边去!   四周开始冷了下来,爪子下原本微凉的树干也开始降温了,许芝最后看了眼刘大娘,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她给抓住,冷她还可以靠打太极扛过去,要是被抓住了,带入了棺材里——现在棺材多半已经被覆土了,要是进去了真的只能给刘大娘陪葬了。   许芝闭上了眼睛,在意识中打起了太极,这样生出的暖流虽少,也总比没有强。   如果身下的树上能有个宽敞的平台就好了,她可以直接用身体打了,可惜能这样的非得是老树不可,一般的老树还不行,得是几百年的,否则平台不够大,太极是打不开的。   反正跑了半晚上,她没见到一棵这样的树。   况且她也不想祸害老树上的那些生灵,老树能活几百年也不容易,要是被她害死想想也挺可惜的。   害命这种事情,虽然避免不了,但能少害一些就少害一些吧。   许芝也不敢真的就闭上眼睛不管不顾了,在脑海中打完一遍就要睁开眼睛看看,刘大娘一直站在树下看着她,口中一直喊着来来来,跟卡了带的复读机一样,身下的树也越来越冻,逐渐朝着冰坨子靠拢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刘大娘应该是真的没办法上树,只要她能抗住这冷意不下去,她就拿她没有办法。   许芝闭上眼睛,继续打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开始体内积攒的暖流没有耗尽的时候,她还能打完一遍睁开眼睛看看情况,后来丹田暖流耗尽,她打完一遍生出的暖流不过勉强保命,身体甚至开始冷木起来,也就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顿,只能接连不断地打下去。   不知道打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芝渐渐有了温暖的感觉,合太极之后,丹田暖流并未增加,她睁开了眼睛,光亮入目,天果然亮了。往树下看去,刘大娘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天边隐约出现了丝丝缕缕的暗灰色,跟晚霞的颜色相差不大,应该是朝霞,太阳要出来了。   许芝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暖融融的,应该是刘大娘走后,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打了几遍太极,在暖意的滋养下,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了,丹田中还有将近一颗芝麻粒的暖流剩了下来,大约多打了两次有用的太极。   她估计自己‘想’一套太极要花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不是身体实打实的动,用的时间肯定要少一些,这么算,刘大娘是在天亮前一个多小时近两个小时的时候离开的。   昨晚大概是天黑后三个多小时来的,现在气温不算低,她估计天是晚上七八点才黑,也就是十点十一点的时候刘大娘出现在了韩家,一直追她追到了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这刘大娘对她还真是执着啊!   许芝听听附近的动静,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甚至看到一只鸟从自己正前方飞过,拖着长长的尾羽,一看就很好吃,可惜她不会飞逮不住。   她咽咽口水,站了起来,踩了踩身下的树干,入爪的温度还是很凉,她已经缓过来了,这棵撅屁股柏树却没有,也不知道它是活着还是死了,终究是自己给它带来了无妄之灾,它也算帮了自己一晚。   许芝想了想,从丹田中抽出了一丝暖流,来到右爪,再把抬起的右爪贴在了树干上,意领着暖流离开了爪垫,一丝暖流就这么从她体内消失了,她又抽了一丝出来顺着右爪离去。   拍拍树干,低头凑到了树干上左看右看,鼻尖都戳了上去,除了看到粗糙的树皮外,她就没看到什么奇异的东西了,树的温度还是这么冻爪,所以暖流是进树干了还是没进?   搞不明白,她从树上爬了下来,落在了树下,抬起爪子拍拍树干,心道:姐妹,谢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暖流我还有用,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努努力吧,也不能白长这么大的个头一点事都不能顶吧。   放下爪子,许芝走了,跑了一晚上,她现在饿得可以吃下一整头牛,既然已经到了外头,既然身体里有暖流,力气变大了,她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   朝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落在了大地上,把草叶上的水珠照的熠熠生辉,一颗颗点缀在绿叶上,犹如透明的珍珠一般。   山野中,晚上嚎叫觅食的野兽都蛰伏了起来,躲藏了一个晚上的小兽们开始活动了。   一只灰毛兔子在草丛中嚼着带露水的草,长长的耳朵竖起来,黑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好像根本没有对焦,看着木木呆呆的。   三瓣唇不停地动着,绿草被它送入口中,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突然,一只黄毛小兽从草丛中蹿了出来,朝着兔子一个猛扑,兔子嘴巴都没停,后腿一蹬,飞快地跃入了前头的草丛中。   黄毛小兽追了上去,在草丛中穿行着,一双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前头猎物的动静,视野中灰毛兔子再度出现,黄毛小兽身子一缩,后腿蹬地,一跃而起,第二次扑向兔子,兔子一个急转弯,哗啦一声,黄毛小兽落入了草丛中,朝露四溅,它翻身而起,站起来看向四周,茂盛的草丛一片平静,哪里还有大灰兔子的身影。   顶头的树上传来啾啾的叫声,欢快极了。   许芝跑到了树下,抬起爪子就往树上去,哗啦啦,几只鸟儿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走了,还啾啾叫了几声。   许芝看了它们一眼,松开爪子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小片空地上,把一身的露水都给甩掉,后腿的暖流正在消失,她人立起来,找了找方向,开始往回走。   看来今天不适合吃兔子,还是吃点别的吧。 第15章 第 15 章:耗子洞   耗子粥入了肚子,转化为能量,饿到发软的身体开始恢复正常,许芝躺在竹篮里,朝阳穿过箩筐缝隙落在了她的身上,带来星星点点的暖意,她闭着眼睛,在这饱足中昏昏欲睡。   在外头跑了大半夜,总算是能安心地休息了。   她动了动脑袋,把耳朵往竹篮中一塞,遮了起来,可各种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村中人活动的声音、谈天的声音,还有打骂赖床小孩以及小孩儿扯着嗓子尖声大哭的声音……   许芝吐了口气,这么一个小村子里能有多少事,就不能让小孩儿多睡会儿么?   她动了动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摊开的腹部传来了痛意,她没有低头去看,没必要,之前躺下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过了,前天晚上撕裂了的伤口现在还是那个样子,甚至看着更红了一点。   倒不是感染,纯粹是因为她昨晚在逃命的过程中又把伤口给扯到了。   被鬼追着跑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兼顾速度和保护伤口这两件事情。   一丝暖流在伤口附近消散,连痛意都没有减少半分,看来丹田中的暖流在促进伤口愈合上并没有什么效果。   许芝并不失望,这暖流已经很有用了,能增加她的力气、缓解肌肉疲劳,还能让她被刘大娘冻僵的身体回温,这些作用单拎一个出来,都很不得了了,更不要说暖流三者兼备,堪称神奇。   之所以要在伤口上试一试,那不是因为这是新东西嘛,就是要多试试。   丹田里的暖流还剩下大概两丝的份量,许芝舍不得用了,收敛心神,准备睡觉,耳中那些嘈杂的声音开始渐渐远去,这时候,一股药香传入了鼻中,越来越浓。   许芝一动不动,被睡意笼罩了大半的脑子延迟了两秒才认了出来,这是韩玥的感冒药气味,传来的方向也是厨房所在的位置,只是比起昨天下午的时候,药香气要更浓郁一些。   韩瑛开始熬第二副药了吧,还剩下两副,不知道韩玥吃完能不能好全。   “阿姐,这里头好多药呀,这个药叫什么呀?”   “阿姐也不认得。”   耳边的动静清晰了些,传来两个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小女童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多了,不再沙哑,她嗓子的炎症应该已经消下去了。   刚刚吃饭的时候,见她精神不错,脸上没多少暗色,胃口也很好,吃了大半碗粥,烧肯定是退了,否则是不可能有胃口吃东西的。   这么看,那位林郎中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两副药都没吃完,小女童的病情就轻松了一大截。   耳边的声音再次远去,许芝在迷迷糊糊中想到,得想个办法把药钱还上,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医生,尤其是有本事的医生。   箩筐里,竹篮中,黄毛小兽的呼吸均匀深长了起来,没一会儿,两个小姑娘从厨房里出来,凑到箩筐前好奇地看着,韩玥低声说:“阿姐,小黄狼睡着了。”   韩瑛搬了个小点的木头墩子轻轻地压在了箩筐上,对自己小妹嘘了一声,轻声说:“小黄狼在外头跑了一夜,早上才回来,让它好好睡觉。”   韩玥乖乖点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   太阳来到了正中,早上暖和的阳光变得热烈了起来,烘得大地有了几分燥意。   农家小院中,一个小女童撅着屁股在院子里翻晒着一根根树枝,她很认真,一根翻过来之后,一定要把先前朝下的一面全部露在太阳下才肯松手,听到身后传来咵咵的声响,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一个倒扣的箩筐。   她跑了过去,看到了里头的黄毛小兽,赶紧喊:“阿姐阿姐,小黄狼睡醒了,它要出来了!”   韩瑛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将箩筐上的木头墩子抱开,再把箩筐拎起来,一只黄毛小兽就从里头走了出来,它把前爪往地上一压,准备伸个懒腰,结果还没拉开,就又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抖了抖一身的毛,在院子里走了起来。   先爬到院墙上,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再爬上房顶,四处闻闻,两个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韩玥问:“阿姐,小黄狼在做什么呀?”   韩瑛说:“应该是在闻有没有猫来我们家吧。”   韩玥立刻说:“没有!”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没有猫来!”   又对房顶上的黄毛小兽喊:“小黄狼,没有猫来我们家里!”   知道了知道了,许芝一屁股坐在了屋瓦上,被太阳晒着的瓦片热乎乎,还好不至于烫屁股。   她坐在屋顶吹了吹风,昏昏沉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但还是很困,熬了一个通宵,虽然睡了一觉,但感觉根本没睡够。   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挂在正中,到中午了啊,那就还能继续睡,她现在一天需要十几个小时的睡眠,现在一半都没补到呢。   只是在睡觉之前,肚子也得填一填才行。   又打了个哈欠,许芝站了起来,走到房屋侧面,从房顶上跃下,从门口的耗子洞钻出去,先去外头找个地方挖坑解决了生理问题,回到韩家径直奔向厨房,往厨房杂物堆旁一坐,蹲守了起来。   厨房的门大开着,阳光照了进来,屋子里比起平时亮了些,但还是暗暗的,许芝竖起了耳朵,滤掉了屋外动静,专心地听着这个屋中的所有声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眼皮都要阖上了,耳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站了起来,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杂物堆里的几个木头疙瘩,还是没有声音,她绕着杂物堆闻了闻,的确是有耗子味的,还很新,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日上午才留下的。   所以现在是大白天回了耗子洞,不准备出来了是吧。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许芝扭头看去,看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孩儿,韩瑛小声问:“小黄狼,你抓到耗子了吗?”   她身边还传来了响亮的咕咚声,是韩玥在咽口水。   许芝:“……”   她低头嗅了嗅,抬爪进了杂物堆中,停在了黑沉沉的墙角附近,蹲坐在一个木头疙瘩上,扭头看向了门口的两个小姑娘。   厨房门口,韩玥咽咽口水,说:“阿姐,小黄狼在干什么呀?”   韩瑛眨眨眼睛,说:“可能耗子藏在那里头了。”   她说:“小黄狼好像在看我们,我进去看看。”   她轻手轻脚走进了厨房,韩玥拉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大白天,两个小孩儿硬生生走出了入室盗窃的感觉。   看着两个小孩儿停在了杂物堆旁,许芝站起来在墙角的大堆杂物上饶了一圈,又回到了木头疙瘩上,磨了磨爪子。   韩瑛的眼睛一亮,低声问:“小黄狼,是不是有耗子在这里头?它藏起来了,你抓不到,要我们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开?”   许芝看着她,抖了抖耳朵,点头是不可能点头的,她自忖要是看到一个动物对自己点头,估计会吓得当场大喊一声妖孽。   好在两个小姑娘也无需她给太多的反应,甚至许芝都不确定她们都没有看到自己抖耳朵的动作,因为韩瑛一说完就拉着韩玥一起搬起了杂物。   这种事情许芝就帮不上忙了,她蹲坐在一边,看着墙角被一点点地清理出来,露出了厚厚的尘土、遍布的蜘蛛网,还有四散逃命的小蜘蛛们。   一只蜘蛛爬到了她脚边,许芝抬起爪子把它扒拉了下去,看着它换个方向继续逃命。   做虫做狼都得长眼睛啊,逃命不看好方向,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两个小姑娘把一个大木头疙瘩推开了,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尘土飞扬起来,顾不得PM10含量超标,许芝看向了墙角,已经没有什么大件的东西堵在那里了,耳边响起韩玥的声音:“阿姐,没有看到耗子呀。”   许芝起身,走到了墙角,低头看去,眼前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还有些许的泥巴堆在洞口,大白天的,外头当然很难看到耗子,耗子都在洞里呢。   她闻了闻气味,再听了听,把头往里一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躲在洞里有什么用?耗子洞猫进不了,她可是能进的!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很快就听到洞里传来了叽叽的叫声,接着就看到黄毛小兽把头拔了出来,嘴上叼着一只肥硕的大耗子,正在拼命地挣扎着,黄毛小兽甩了甩脖子,叽叽的叫声就歇了下去,再甩几下,耗子就不动弹了。   韩玥激动地喊了起来:“耗子,好大的耗子,我们中午又有肉吃了!”   许芝把耗子丢在了地上,走出了杂物堆,避开了空气中还在飞舞的灰尘,抖了抖一身的泥灰,有些遗憾地看了墙角的耗子洞,居然只有一只耗子啊。   她走到韩瑛身边,蹭了蹭她的腿,见她看向了自己,再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厨房另一边的柴堆前,蹲坐在一旁,扭头看着韩瑛,一只耗子哪里够她们三个吃呢? 第16章 第 16 章:入v(三合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许芝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在菜市场,正站在一家卖活禽的店门口,老板的相貌是看不清的,但他的手稳准狠,从笼子里提起一只鸡对许芝说:“这是小母鸡,肉嫩得很,放在锅里加点水、加点盐,拍块姜进去,其他什么都不用放了,炖出来肉又嫩又有汁水,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小母鸡在他手里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看着就很新鲜,许是见许芝没说话,老板放下小母鸡,打开了另一个笼子,一把抓起了一只鸡冠又大又鲜艳的鸡,个头比小母鸡大了不少,叫声更是高昂,老板说:“小母鸡不想吃,吃小公鸡,脱了毛,砍成小块,直接下锅爆炒,多放点泡椒和花椒,味道不摆了!”   许芝咽了咽口水,这时候,旁边的店里有人喊了起来:“老母鸡,香喷喷的老母鸡,卤好的老母鸡,买回去就能吃的老母鸡!”   许芝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玻璃柜台中一只只表皮黄澄澄、泛着油润光泽的卤鸡,饱满的胸脯、健硕的大腿,还有两只肥嘟嘟的鸡翅膀!   咕咚,许芝忍不住朝着卤鸡走去,正想问价,却没想到那装着卤鸡的柜子一个劲儿地往后退,老板拉着柜子在前头跑,喊着:“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许芝心说这里是菜市场,城管也不许摆摊吗?   她赶紧追上去,城管不是还没来么,先卖给她一只鸡啊!   她用尽了全力去追,声嘶力竭地喊着,那老板却像是没听到一样,跑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了她眼前……   许芝醒了过来,心里还带着气,胆子怎么能这么小呢,抽时间卖她一只怎么了?她又不是不给钱!   咕咕咕咕,鸡叫声传入了耳中,这声音怪怪的,一听就不是真的鸡在叫,也的确不是,这是隔壁洪大娘唤鸡的声音,每天傍晚的时候,许芝都能听到她在隔壁这么唤着鸡回圈舍。   这么说,现在是傍晚了?   许芝睁开了眼睛,一点阳光正好穿过竹隙落入了她的眼中,她又把眼睛给闭上了,将脑袋移了移,才再次睁眼,耳边也响起了群鸡啄食的声音,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十几只肥肥胖胖的鸡围在洪大娘身边吃鸡食的场景,只要弯下腰伸出手就能抓到一只,梦里的卤鸡再次浮现,许芝咽了咽口水,一个翻身从竹篮里出来了。   她抬起爪子抓了抓箩筐,咵咵的声音响起,隔壁院子的洪大娘喊道:“瑛丫头,院子里的箩筐响了,怕是你养的小黄狼醒了!”   耳边传来了小姑娘匆匆的脚步声,许芝停下了抓挠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等着韩瑛给她开门。   也不是不能试试自己把木头墩子推下去,可那不是要用她丹田的暖流嘛,既然有人能用,还是先用人。   头顶压着木头墩子的箩筐被搬开了,许芝走到了院子里,把睡乱的毛抖顺,照例先在院子里闻一圈,最后爬上了屋顶,看向天空,天边有着大片大片的暗灰色,果然又到傍晚了啊。   临近落山,阳光又温柔了起来,就像下班前的上司,只要不给她多找事,多少还是愿意给点好脸色的。   中午的燥意不再,微风拂面,把她脸上身上的毛都吹得动了起来,她眯着眼睛感受到了舒适,鼻子里传来了各种气味,有村中人烧火煮饭的味道,唔,有肉香味,看来今晚村中有人在做肉吃,那味道比起一两只耗子的肉味可浓多了,带着点膻味,居然是在吃羊肉么,真是大手笔啊。   耳边传来狗咿咿呜呜的叫声,跟羊膻味来自同一个方向,估计是给馋到了。   叫也没用,据她观察,这个村子里的人吃肉并不频繁,好不容易能吃上一次,优先顾及的当然是家中的人。   至于狗,今晚能分到几根骨头和一碗肉汤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嘛,被人养着的日子其实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吃什么吃多少全看主人,自己有本事捕猎还好说,要什么都靠着人,真得从一个肉食动物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许芝一向是无肉不欢的,做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成了黄鼠狼,就更不可能不吃肉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身下的屋中,一点浅淡的肉香传了出来,过了会儿,屋子里传来喊声:“小黄狼,吃饭了!”   许芝下了房顶,到了厨房,吃的是中午剩下的耗子粥,小半碗的样子,比起中午的时候,肉少了些,但总比没有强。   她低头吃了起来,耳边两个小姑娘也唏哩呼噜地吃着,勉强填饱了肚子,她走出厨房,出门解决了生理问题,再次坐在了屋顶,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地平线。   天,就要黑了。   刘大娘,怕是又要来了。   院子里,药香传来,没多久两个小姑娘来到了院中,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悉悉索索好一阵之后,韩瑛冲着她喊:“小黄狼,天黑了,我们要睡觉了哦!”   许芝收回视线看向了她,小姑娘抬起手指着屋檐下,说:“你睡了一个白天,晚上肯定睡不着,我们又要关门,就把你的窝放在这里了!”   还说:“我用箩筐罩起来了,给你留了一个缝,你想睡觉的时候就进去,把撑着的木棍给拍掉,箩筐就能落下来,猫就伤不到你了!”   许芝看不清楚屋檐下箩筐的具体情况,但听小姑娘这么一说,脑子里就有画面了,大概能猜出来小姑娘是怎么操作的。   她看着屋顶下方的韩瑛,心说真是个傻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跟一只黄鼠狼说话,还说的这么复杂,如果不是她,换一只黄鼠狼在这里,怎么可能听得懂?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她抬起身后的尾巴晃了晃,小姑娘的声音开心了起来:“你听明白就行了。”   两个孩子就这么放心地回了房间,一点都不担心她这只黄鼠狼会不会听不懂话,也进不去箩筐里。   夜风吹来,许芝任由风吹着自己的脸,这样更好,她也不耐烦一直装傻,一次两次还好,一直装成智障,她自己都要被自己气死。   身下屋中渐渐没有了动静,天上,一轮弯月亮了起来,柔柔的月光洒了下来,好像把白天的声音都给罩住了,四周一片宁静。   许芝从房顶上爬了下来,立在院中,没有耽搁,抬起前爪打起了太极。   今夜,刘大娘极有可能会再来,虽然她很希望刘大娘在昨晚之后知难而退,知道即便她只是一只小小黄鼠狼,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被鬼抓去陪葬的,可这种事情想想就得了。   遇事要想能挺过去,就得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能力范围内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今晚,刘大娘来也好,不来更好,无论如何,太极她是一定要打的。   或许是开始得早一些,又省去了昨晚‘想’太极的时间,许芝连着盘了四套架子,感受到后爪在一丝暖流的支撑下都有些受不了了,这才停了下来,坐在了院子里,细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丹田里有了四颗芝麻粒外加今早剩下来的一丝暖流,至于另外一丝,在打第四套太极的时候,被她给用了,一丝暖流换一小颗芝麻粒,当然是很划算的。   丹田中的暖流比起昨天多了些,今晚她在外头就能多跑一会儿,虽说趴在树上更省力,但因为要一直对抗刘大娘的寒意,对暖流的消耗反而会更大。许芝想多留些暖流下来,她可不止刘大娘一个危险源,要是丹田的暖流耗光,白天的时候遇上了什么情况,就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了。   心中打定了注意,许芝左右看看,耳中也没传来什么细微的动静,那只大狸花猫今晚竟然没来,倒是好事。   她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这是娥眉月,会在午夜前消失在夜空中,此刻在空中的位置跟昨晚跑出村子的时候差不多,刘大娘应该快来了。   正想着,一丝夜风吹来,带来了熟悉的寒意,许芝打了个寒颤,看向门口,一道惨白肿胀的人影走了进来,身周的寒意随之加重,刘大娘果然来了。   许芝吐了口气,心里的那点小侥幸彻底偃旗息鼓,她爬上了院墙,熟练地往外一跑,得了,今晚也不用睡了。   她跑的是昨晚的老路,夜晚的荒野危机四伏,如果有充足的时间观察环境,陌生的地方也不是不能去,可她现在身后跟着个紧追不舍的刘大娘,能分出一部分心神来观察环境就不错了,要想保证安全,还是走老路来得可靠。   等跑到肌肉疲惫、四肢酸软,暖流也起不到多大作用的时候,许芝停了下来,喘着气,直起身往周围一看,居然又看到了那棵撅屁股柏树,合着就算自己身体里的暖流变多了、提前做好了准备,也还是只能跑到这些位置,再远就跑不动了。   刘大娘出现在了后面,许芝左右看看,昨晚才上了这棵撅屁股柏树,今夜最好换一棵,免得逮着一棵薅,没死都被她给害死了。   可也不知是她的视力不好,还是这附近的树的确不多,看来看去,不是太小就是太矮,迟迟没能寻到一棵合适的树。   身后的寒意袭来,她甚至都听到了刘大娘身上滴落的水声,许芝咬牙,跑到了撅屁股柏树下,抬起爪子飞快地爬了上去,没得选,只能选这棵树了,害死一棵树总比害死两棵树好,大不了明天早上多给它些暖流,也不知道对它有没有用。   卧在树杈中,看着树下的刘大娘,许芝闭上了眼睛,一切与昨晚一般无二,只是因为丹田的暖流更多,所以她能保持更长时间的清醒,打完一遍就能睁开眼睛看看,不单单是看刘大娘,更是看周围的环境,避免自己变成其他能上树动物的盘中餐。   又一次睁开眼睛,树下的刘大娘不见了,周遭的寒意大减,她看看周遭,入目的是大片模糊的荒野,天还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要亮起的意思,没有钟表手机,天上还没有月亮,她判断不了现在的时间,但根据昨天的推断,现在可能是早上四五点钟,也不能肯定。   身下的树散发着寒气,冻得她浑身一个劲儿地抖,再三确认刘大娘真的离开了,许芝才从树上爬了下来,将丹田中残存的两丝暖流拍入树干,就在树下打起了太极,不管现在是几点,趁着天还没亮,她要多攒些暖流才是。   两遍太极打完,天就亮了,丹田中的暖流多出了两粒,比昨天强多了。   又拍了两丝暖流给撅屁股柏树,她往回跑了。   ……   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   新的一天,许芝侧躺在竹篮里,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明明已经开始结痂了的伤口此刻却红彤彤的,看起来还略微有些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伤口上也传来了些刺刺胀胀的痛意。   算上去镇上赊药的那晚,她已经连续五个晚上都在外头跑了,身体上感觉还行,因为白天都在休息,晚上的时候又有暖流可用,倒没有感觉到太过疲惫,可她的伤口坚持不下去了。   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让原本开始愈合的伤口一次次地撕裂,感染的风险直线上升,继续这么跑下去,她怕自己还没被刘大娘怎么样,反倒先一步死于伤口感染。   可问题是跑不跑这事不是由她来决定的,这刘大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到晚上就要来找她,连续五个晚上,天天不落!   就是上班打卡都不带这么勤快的!   许芝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想问问刘大娘究竟看上了她哪里?是她的一身毛,还是个头小?还是就对黄鼠狼情有独钟?能不能换只黄鼠狼追?   可惜那刘大娘除了说来来来之外,其他的话一句都不会,根本交流不了。   但她真的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伤口感染是真的会死。   要不晚上不跑了,直接在村子外寻棵树趴上去,一晚上都待在树杈子上‘想’太极?可行是可行,但如果不先跑一跑,多耗些时间,她当天攒下来的暖流根本不够她清醒地扛到刘大娘离去,孤身在野外本就危险,还不能保持清醒的话,就算熬走了刘大娘,怕也会死在其他捕食者口中。   而且她总觉得自己的伤口迟迟不好跟刘大娘带来的寒气也有点关系。   不提玄学的方面,毕竟她也不懂,单说温度,低温会让细胞活性下降,体内各种化学反应的速率也会随之变缓,伤口的愈合当然就会受到影响。   更何况,难道以后每个晚上她都要这么跟刘大娘纠缠下去?   许芝翻了个身,把腹部的伤口朝上,露在了阳光下,今天她箩筐都没进,就是想用阳光消消毒,正好两个小姑娘在家里,也不用太担心猫。   想到自己以后夜夜都被刘大娘追着跑的日子,她的身体抖了抖,不行不行,这种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就算她是黄鼠狼,要在夜间活动,也不是这么活动啊!   谁家好狼天天晚上被鬼追,一天两天那是没办法,时日一长,谁能保证真的就能万无一失了?   反正许芝不能,即便她现在能爬上树,能靠太极抵御刘大娘的寒气,可万一哪一天她从树上掉下去了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就算她很小心,天上还有猫头鹰——昨晚她就听到好几只猫头鹰的叫声了,要是被它们发现自己每晚都会在树杈子趴一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蹲点,她的耳朵虽灵,天上的动静也不是那么好捕捉到的。   运气好,提前发现猫头鹰了,躲在树杈子上的她跑还是不跑?跑,天上有猫头鹰,地上有刘大娘,要怎么跑?   若是不跑,猫头鹰从上扑下来,挣扎之下,她极有可能掉到树下,那不就被刘大娘抓了个正着。   运气不好,根本发现不了猫头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猫头鹰锋利的爪子抓个肠穿肚烂了。   想到自己被抓开肚腑的样子,许芝捂住了肚子,还有蛇,蛇也能上树,行动起来动静小得很,稍有大意就会被蛇给咬住绞死,再被蛇吞进肚子里。   她吐了口气,也是变成了黄鼠狼之后,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上辈子有多幸运,其他的不谈,光是做人这一点就已经超过这颗星球上不知多少生命了。   也不必提人创造出来的各种器具,单是人的体型就已经决定了人在荒郊野外的时候,很少会遇到能把人当作猎物的野兽,不像黄鼠狼,个头小小的,往外头一去,四处都是危机。   如果她现在能有自己做人时候的体型,哪里会怕什么猫狗、猫头鹰、蛇,这些东西见到她根本不会生出把她当猎物的心思来,反而会主动避开,无形中就少去了很多危险。   面对刘大娘的时候,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的捉襟见肘了。   不知道刘大娘这个鬼能存在多久,是几天之后自己就消散了?还是像恐怖片里那些恶鬼一样,怨气不散,恶鬼不灭,不要说一天两天,就是几十年都能存在着,还会越来越凶恶。   前者还好说,她能再忍一忍,要是后者,她现在能不能活几十年都不知道,黄鼠狼的寿命估计跟猫狗差不多,她总不能跟刘大娘纠缠一辈子吧。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如果刘大娘越来越凶,她可能还活不到一辈子,毕竟现在的她也不过是勉强应对罢了。   必须想个法子摆脱刘大娘了。   许芝闭上了眼睛,一点困意都没有,摆脱刘大娘当然很好,可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鬼这个东西对她来说真的超纲了,前二十多年她就没见过这种东西,连刘大娘为什么盯上她,她现在都搞不清楚。   对了,刘大娘家里不是在寻人做法事么,难道还没寻到人吗?怎么还没让大刘娘入土为安,让她晚上还能在外头瞎跑,祸害别人。   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刘大娘晚上都寻她来了,刘大娘家什么事都没有,所以根本没做法事了吧?   许芝猛地睁开了眼睛,不会吧,她跟刘大娘无冤无仇,刘大娘都对她紧追不舍,家里人,最亲近也是最容易生怨的关系,刘大娘会不去找?   仔细想想刘大娘追着她跑的时间,天黑后来,天亮前走,占了大半个晚上,如果刘大娘不会什么分身术的话,说不定还真是天天晚上都逮着她一个人薅!   靠!   许芝觉都睡不下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亏死了!   累死累活地在外头跑,伤口都要感染了,最应该被刘大娘追着不放的人(反正都比她该)却在屋子里好好地睡觉!   这种事情谁能忍得了?反正许芝受不了!   许芝面色凝重,伸出爪子抓了抓竹篮,发出咵咵的响声,如果今晚刘大娘还来找她,她就带着刘大娘回家!   ……   夜,天上的月亮渐渐开始圆了,像是被吹到了一半的气球,鼓了又没么鼓,带着点力不从心的味道。   月光倒是越发明亮了,照在起伏不平的路上,投下一块又一块的阴影。   一只小兽从一丛阴影中跑了出来,飞快地跑入了下一块阴影之中,停下来仔细听听动静,再继续往前跑去。   没多久,一幢幢暗色的轮廓出现在了大地上,小兽从阴影中跑出来,爬上了最边缘一幢小院的院墙,竖起了身子,看向前方。   熟悉的气味入鼻,这里就是清平镇了,是她五天前来赊药的地方,也是刘大娘家在的地方。   鼻中的气味告诉她,三条狗的位置没有变化,应该都被关在了院子里,猫,气味隐隐约约的,这东西要是不走房顶,不踩动瓦片,在黑夜里是很难发现的,自己必须很小心才行。   许芝转头看看身后,没有看到惨白的身影,刘大娘还没有追上来,但也快了,她又仔细闻了闻,果然闻到了纸灰味儿,传来的方向跟几天前一致,她看了过去,今夜倒是没有亮光了,但气味已经足够她找到目标了。   她从院墙上下来,小心地跑到了草丛边缘,看看身后,刘大娘出现了,直直朝着她走来,她也不跑了,快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身后,等着刘大娘跟上来,直到走到了一处小院旁,她爬上了院墙,闻闻气味,很浓的纸灰味儿,还闻到了猫的气味。   绕着院墙走一圈,四处都是猫味,冲人得很,看来这家人是养了猫的,即便目前没有看到猫的身影,许芝还是不打算下去。   她看向院墙外,奇怪,居然没有看到刘大娘,是还没有跟上来吗?不可能啊,不说她跟刘大娘之间的距离没那么远,就算是之前把刘大娘甩开的时候,她绕着院墙走一圈下来,刘大娘也该出现了。   身体还能感觉到丝丝寒意,也说明刘大娘已经在附近了。   许芝轻手轻脚爬上屋顶,这才看到,刘大娘就站在院门外,垂着手,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从屋顶这头走到了中间,前几晚她一动就会跟上来的刘大娘还站在院门外,没有动弹。   许芝:“?”   什么情况?韩家说进就进,到了自己家反倒不进了,近家情怯?   她顺着房顶跑到了院墙上,小心翼翼地靠近站在门外的刘大娘,原本垂着头的刘大娘立刻抬头看向了她,口中发出声音:“来……来……”   许芝嗖一下就跑远了,来个鬼!看来距离太近了刘大娘还是会抓她的。   她跑到了离刘大娘最远的院墙角落,顺着院墙爬上了屋顶,看向院门口,刘大娘又站在那里不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刘大娘已经被自己家给吸引了,只要她不靠得太近,就没那功夫来搭理她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许芝站在屋顶上等了好一会儿,院门外的刘大娘都一直没有变化,她试探着往院墙下走去,落到地上,看看院门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虚幻的白,就在院门口的位置,并没有动弹。   她心中一喜,抬爪就朝着镇外跑去,跑到中途,停下来看看身后,还是没有刘大娘的身影,心里松了口气,继续朝着镇外跑去,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能摆脱刘大娘,她早就该来刘大娘家了。   抬起爪子避开脚下凸起的泥巴块,她跑到了草丛边缘,竖起耳朵听听附近的动静,就要往前走,余光中一抹白色出现,许芝心中一跳,扭头看去,肿胀惨白的身影从两幢小院之间的巷道中走了出来,直冲她而来。   ……   清平镇,一幢小院的屋顶上,一只黄毛小兽蹲坐着,夜风吹来,将它身上的毛吹乱了,它一动不动,毛茸茸的脸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茫然。   许芝眨了眨眼睛,眼珠转动,看向了院门外,一道模糊的惨白身影立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她的胡须动了动,在心中冷笑,骗子,大骗子!   怪不得说鬼话连篇呢,这刘大娘甚至都不怎么会说话,居然就开始骗人了。   看她现在这样子,还以为她已经放过自己了,可事实上,只要她一离开刘大娘家,这刘大娘立刻就会跟上来。   她试验了五次,次次如此!   反之,只要她留在刘大娘家,不管在哪个位置,刘大娘都毫无反应,就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许芝不明白,这是什么毛病?不是想把她放到棺材里,就是放到自己家,好东西就是要往自己家搂是吧?   踩在瓦片上的爪子伸了出来,抓在凸起的瓦片上,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许芝可没忘记,这家人是养了猫的。   她看着肿胀的人影,心里越来越气,这是什么鬼啊?还以为她是有什么怨气,说不定死因就有什么蹊跷,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想到追着她不放,仅仅是因为她不在她家!   只要在她家里,她就不追了!   这是什么刻入骨髓的囤积癖?做了鬼还惦记着把东西往家里带,放在现代,高低也得是个垃圾囤满一套房的奇葩!   可是现在,许芝拿这个奇葩没有办法。   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屋顶边缘,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不知道刘大娘家的法事是做了还是没做,就算做了,看刘大娘现在这个样子,也知道是没起到什么作用了,果然还是应该再做一次。   她又看了眼院门外,这刘大娘还真是讲究,到了家门口都不进来,不闹事是吧,她来闹,非要闹到这家人再做一次法事不可!   她跃到了院墙上,直起身看看侧面的屋墙,果然看到了支出来的横梁,这地方多半就有耗子洞,正准备爬上屋墙,屋子里却传来了声响。   是有人起床了,穿上了鞋,沙沙走了几步,昏暗的灯光就从门窗的缝隙中泄了出来,哈的一声,拖长了声音,是人在打哈欠,一个打完,安静了几息,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丫头,丫头,起来了,该给你娘烧纸钱了。”   这个声音许芝听过,四天前的早上,她还在棺材里的时候,这个人就在外头说过话,她记得这人好像是叫贾老六。   贾老六的声音落下后,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响起:“来了。”   声音带着困意,还有些沙哑,也是熟悉的,是那天早上在刘大娘坟前哭泣的女孩儿,是刘大娘的女儿,吱呀一声,应该是女孩儿打开了门,她压低了声音说:“到时辰了吗?”   贾老六嗯了一声,说:“差不多了,走吧,去院子里。”   两道脚步声响起,接着房屋正中的屋门就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一点烛光给小院带来了些许光亮。许芝站在院墙上没有动,她看看屋子里,没有猫跟着出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屋子里也没有更多的声响了。   这动静肯定是能吵醒猫的,这都不出来,要么是只懒猫,要么猫此刻根本不在这个家中,这很正常,猫最爱在晚上活动,以前她看过视频,网友的猫一到晚上就在家中跑酷。   这里的猫能自由活动,说不准此刻已经跑到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她又看看院门外,刘大娘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弹,至亲的家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都无动于衷吗?   许芝不太明白,这种情况在鬼里面算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院子里一亮,许芝看过去,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站在了院子中间,一团焰火在他们身前烧了起来,他们不时往里丢着东西,焰火越来越旺,火光也越来越亮,她往房屋侧面挪了挪,躲在了阴影中,免得自己被人发现了。   鼻端的纸灰味儿愈发浓郁,院子里响起男人的声音:“翠娘,我们给你烧钱了,烧了这么多,也该够你在那边过过好日子了。”   “是我没用,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怪我是应该的,以后我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钱,多多地烧,活着的时候没办法让你过富裕的日子,现在你去了那边,多的不敢说,钱是一定会给你烧得足足的,让你过一过不差钱的好日子。”   他身边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刘大娘的女儿带着哭腔说:“阿娘,你最喜欢吃炸糕了,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炸糕卖,要是有,你就拿钱去买,天天都吃!”   贾老六接过了话:“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是没有,我明日去买来,摆在你坟前,让你吃个够。”   抬手把纸钱放到火堆中,火舌猛地一卷将纸钱吞噬,细细的灰烬被灼热的气流卷到空中,飞舞到旁侧,飘飘摇摇地落下。   刘大娘的女儿呜呜地哭着,贾老六低声道:“三姑说半夜给你烧钱,你才能全部拿到,这几日我们日日给你烧,你拿到钱了吗?”   “你是不是还怪我给你用那便宜的棺材,翠娘,你是知道的,家里没那么多钱,还得给丫头攒嫁妆,哪里用得起那么好的棺材呢?也不是我要苛待你,等我死的时候,也用一口薄皮棺材就是,就埋在你旁边,你看着就是,肯定跟你是一样的。”   又有纸钱落入了火堆中,火光暗了暗,跟着愈发旺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在他们身后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许芝看了眼院门外,刘大娘身边没有多出任何东西,所谓的纸钱果然是活人聊以慰籍的东西吧。   院子里,贾老六的声音响起:“你不肯安息,是不是还在操心着丫头的婚事?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看,我知道你不喜欢姑婆家的二郎,他太懒了,又没担当,什么都是他娘说了算,我不会让我们丫头嫁给他的。”   “明日我就去请媒婆,细细地替我们丫头相看,说什么都要给我们丫头找个好人家。”   “最好能嫁到县里去,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刘大娘女儿哭着说:“我不嫁人,我想要阿娘回来!”   贾老六:“胡说什么?你阿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看着你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你不嫁人,她在下头都安息不了。”   刘大娘女儿伤心地哭着,贾老六把手里的纸钱全部放入了火堆中,火光一下子就弱了下去,他说:“翠娘,你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也累了大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松活了,就不要再想着我们了,活人有活人的日子要过,你好好地歇一歇吧。”   火光渐渐亮起,站在阴影处的许芝点点头,看向了刘大娘,可不是,活人过活人的日子,你个死人何必再想着家里人呢?遇到个黄鼠狼都不放过,想要弄回家里,何必呢?自己又吃不了用不了,家里人还不欢迎。   阴阳两隔,既然死了,就好好地死,现在这样倒死不活的,这不是折腾狼吗?   院子里,火光大亮,灰烬袅袅升空,男人低声地说着话,女孩儿难过地抽泣着,纸灰味儿弥散开来。   院子外,一门之隔,惨白的身影周遭水声滴答,肿胀的脸正对着大门,一动不动。   许芝低头看着,胡须颤了颤,她死了之后也是这样吗?家人里会在她的坟前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话,可惜,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变成黄鼠狼了,没能最后看看家里人,也没能听到家里人对她说的话。   希望爸爸妈妈不要难过太久,她是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要往前看,或许不知道多少年后,他们还会有再会的时候。   房顶上的小兽闭了闭眼睛,眼角有晶莹的光泽一闪而逝。   喵呜——   一声猫叫突然在院子里响起,许芝浑身一颤,眼角的泪水啪嗒一声落在院墙上,猫回来了?   爪子一动,许芝就想要跑,这里可不是韩家,没有箩筐,更没有两个小姑娘保护她,前爪一伸,就要顺着院墙跃下,余光扫过院中,她看到一只猫从另一边院墙上跳入了院中,跑到了刘大娘女儿身前,对着大门的方向哈起了气。   咦,这猫……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   ……   火光跃动的农家小院里,一只浑身暗色的猫前爪微伏,挡在一个女孩儿身前,冲着大门的方向,口中哈气声不停。   许芝站在院墙角落,借着阴影隐匿着身形,她没有离开,只是微微伏下了身,让自己更不显眼一些,一双眼睛看向院子里,耳朵竖起来,收集着院子里的声音。   那只猫似乎真的没有发现她,或许是发现,但暂时没有空来搭理她,只冲着院门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着。   这么说,它是发现刘大娘了,它居然也能看到刘大娘。   许芝更不急着跑了,她一离开,刘大娘就会跟着离开,岂不是帮了猫一把,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不确定这猫会不会追上来,趁着自己逃命的时候给自己来上一爪子。   相比之下,留在刘大娘家看看情况会更稳当些。   她看向院门的方向,刘大娘还站在门外,依然一动不动,对于一门之隔的猫叫恍若未闻。   这时,院中响起了声音,是刘大娘的女儿,带着哭腔问:“小九,你这是怎么了?”   “你在叫什么?是外头有人吗?”   没人,有鬼,就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不对,应该叫门鬼了。   院子里,贾老六的声音响起:“外头怎么会有人,狗都没叫。”   嘴里这么说着,他人却是走到了大门口,把门打开,探头看看外头,说:“没人啊。”   他把头收了回来,就要关门,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真是下凉了,凉风一吹,还有点冷!”   站在院墙角落的许芝眼皮跳了跳,哪里是什么下凉了,分明是刘大娘走进来了!   这刘大娘,还以为她不入家门是有什么隐情,结果门一开居然就进来了!   在自己家就知道要开门了才能进门是吧?   肿胀惨白的身影一步步朝着院门走来,抬脚迈入院门,惨白的身影跟站在门口的贾老六重叠在了一起,院子里的火光陡然一弱,几乎快要熄灭,只剩下薄薄一层焰火在灰烬上漂浮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渐渐重叠,又渐渐分开……   贾老六把门关上,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刚刚分开的两道身影又重叠在了一起,他口中发出声音:“咦,门都关了还有风吹进来。”   许芝努力地把身体伏到最低,警惕地看着院子里,看到肿胀惨白的身影从贾老六身体里迈出一步,朝着哈气的猫走去,猫叫声一下子就尖锐了起来,还往后退了退,刘大娘女儿站在猫旁边,有些茫然地问:“都没人,小九在叫什么?”   “是啊,这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么说着,贾老六朝前走两步,他吸气道:“真是下凉了,冷风一吹,好冷啊!”   刘大娘女儿茫然道:“冷吗?不冷啊。”   “是你那里没吹到风。”贾老六又往前走一步,渐渐分开的两道身影再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他抱住自己的臂膀,道:“不得了不得了,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这冷风一阵一阵的!”   许芝:“……”   能不是一阵一阵的吗?你一阵一阵地跟刘大娘叠在了一起啊。   不过,她也忍不住唏嘘起来,这就是人么,她几天前被刘大娘箍在怀里,险些没给冻死,放到人身上,居然只是感觉到有点冷而已。   体型大就是好啊。   刘大娘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夫妻之间心有灵犀,贾老六居然也往前走了,夫妻二人同步向前,连抬腿迈步的动作都重合在了一起,猫退了又退,叫声尖锐,在夜色中瘆人极了。   贾老六停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些茫然和不满:“这猫是怎么了?怎么对着我叫?”   刘大娘从贾老六的身体里走出来,朝着猫逼近,猫没有退了,一边叫着,一边跃起来朝着刘大娘抓去,自然是抓了个空。   贾老六被吓得往后退了退,刘大娘女儿说:“小九,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我爹呀,你认识的。”   猫:“喵嗷——喵嗷——!”   贾老六的声音有些恼怒:“这死猫,肯定是疯了,莫要管它,把它赶出去。”   说着上前几步就要去赶猫,两道身影第五次重叠在了一起,贾老六的声音抖了起来:“今晚上吹的什么风?越来越冷,冷死个人了!”   刘大娘女儿茫然道:“爹,真的不冷啊。”   贾老六:“这还不冷,我牙帮子都打架了!”   他冲着猫嘘气:“嘘嘘嘘,快滚快滚!”   又对刘大娘女儿说:“丫头,你去把门打开,把它赶出去!”   刘大娘女儿说:“不要,天都黑了,小九出去了要在哪里睡觉?要是在外头被什么东西吃了怎么办?”   贾老六说:“你真是,跟你娘一个样子!猫哪里睡不得?漫山遍野地跑,你还怕它找不到地方睡?”   “这东西机灵得很,哪里会被什么吃了。”   刘大娘女儿说:“你又这么说,小八就是晚上跑出去了没有回来,要是小九出去了,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贾老六语塞,只好说:“你看看它叫成什么样了,不追出去,这么叫一晚上,我们还睡不睡?吵到别人了怎么办?”   这时候,猫已经被刘大娘逼到了墙角,它大声地叫着,还伸出爪子去抓刘大娘,刘大娘没有受到半点伤害,缓缓地伏下了身……   刘大娘女儿说:“爹……你看小九,它好像在抓什么东西。”   贾老六说:“什么东西?有虫子吗?”   刘大娘女儿的声音有些抖:“不……不是虫子,好像是个……大东西。”   贾老六的声音颤了颤:“丫头,你浑说什么,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哪里……有什么大东西?”   说完,猫凶恶地一个飞扑,两爪并用,直直地穿过了刘大娘虚幻的身影落在了地上。   许芝的神色一凝,奇怪,为什么这只猫还能穿过刘大娘的身体,不应该直接被刘大娘抓住吗?   暗色的猫胆子倒是很大,落在了地上之后飞快转身,又冲着刘大娘抓过去了,许芝都不得不在心里赞它一声勇气可嘉。   原本躬身对着院墙角的刘大娘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转过了身来,脚下迈出一步,无视了那只对她挥舞着爪子的猫,身体一转,直直面向了许芝所在的方向。   许芝:“?”   许芝:“!”   她立马站了起来,顺着一旁的屋墙就爬上了支出来的横梁,再看过去,刘大娘居然真的朝她走来了!   靠靠靠,分明有只猫在挠你,居然还要来追我!   她把脑袋往横梁上的耗子洞里一塞,嗞溜一下就钻了进去,这个刘大娘真是阴魂不散! 第17章 第 17 章:水塘   许芝把脑袋从耗子洞里探了出去,扭着头看向院子里,只看到一抹白影一晃而过,并没有朝她走来,而是往另一边去了,她眨眨眼睛,这是又不追她了?   探出了身子往那边看去,视线被屋墙给挡了大半,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一声连着一声的猫叫,朝左后方去了,声音渐渐变小,接着竟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她身后,开着的屋门!   许芝赶紧把头拔了出来,毛胡乱地支棱着,抖一抖都顾不上,转头就看向了屋门的方向,果然看到黑黢黢的屋门外出现了一道惨白的身影。   这刘大娘,竟然真的知道走门了!   明明在韩家的时候,穿门穿墙熟练得很,回到了自己家,立刻就懂礼貌了。   视野中,一道黑影从旁边抢先一步跃入屋中,掉转头来,站在门内,对着惨白身影大声哈气。   惨白身影充耳不闻,一步步走着,抬脚迈入屋门,猫一个跃起,再次穿过刘大娘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刘大娘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兀自走进了屋中,脚尖转向许芝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在许芝下方停下了步子,缓缓抬起了头,看着许芝,肿胀的唇微张,发出声音:“来、来、来……”   看着这堪称惊悚的一幕,许芝胡须都没有抖一下,再可怕的东西,接连看了好几天,也已经习惯了。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高度,刘大娘除了对她放冷气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向了跟在刘大娘身边,孜孜不倦想要把刘大娘吓出去的猫,先前距离有些远,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现在猫就在下头,她看清楚了些。   刘大娘家的这只猫个头真是不小,比经常来韩家的那只狸花猫还要大上许多,不过估计也跟它现在一身的毛都炸开了有关。   但就算抛开这一点,也能看出来这只猫的个头在猫里头应该是算大了,光是骨头架子就比来韩家的那只狸花猫大,随着它的跳起落下,一身的皮肉都在震颤,荡出了肉波,一身的肉也不少!   怪不得这猫这么凶,胆子这么大,敢一直对着刘大娘叫唤,就这身板,平日里怕不是附近的一霸。   随着刘大娘仰头看向自己,这猫似乎也觉察了什么,跟着抬起了头,一双圆圆的猫眼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着幽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蹲在房梁上的许芝,许芝浑身一紧,伏低了身子,脑海中立刻设计好了逃生路线。   耗子洞就在她身后,只要这猫一动,她就转身钻入耗子洞,一定能在猫上来前跑到外头去。   丹田的暖流涌动,如果稍有不对,就将暖流调动到爪子,一爪子对着猫拍下去,应该能给自己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虽说才练出暖流的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可以在暖流的加持下跟猫碰一碰,但现在猫就在眼前,许芝觉得自己还是该稳一稳,至少先找只小猫练练手,一上来就打这么大的猫,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就是打游戏都是从低难度慢慢过渡到高难度,没道理她打猫一上来就打这么大这么凶的猫,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么?   鼻端传来了各种气味,刘大娘身上的纸灰味儿、下头猫身上的猫味,跟她在院墙上闻到的如出一辙,还有人味。   耳朵也竖了起来,听到两道脚步声朝着屋门口走来,眼睛盯着下头的猫,眨一眨都不敢,更不要说抬头去看人了。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了,刘大娘女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呀,房梁上有东西!”   许芝心里一沉,居然被人发现了,要是被这家人误以为猫是在追自己,刘大娘的法事就泡汤了。   她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借竖起的梁柱挡住自己的身体,下头的猫突然动了,许芝浑身紧绷,就看到猫跑到了刘大娘正前方,冲着刘大娘凶狠地叫了起来,余光都没给到自己。   许芝微微松了口气,再看看猫,发现它不是在佯装攻击刘大娘,实则关注着自己,好像是真的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是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威胁,要先把刘大娘解决了?   不错不错,没有白长这么大的体格,就是要勇于挑战嘛!   这时候,门口处刘大娘女儿的声音再次响起:“爹,你看房梁上是什么?”   许芝赶紧转身,钻入耗子洞跑了,可不能让两个人看到自己,刚钻出去,就听到屋子里贾老六的声音传来:“哪里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看错了?”   刘大娘女儿说:“我没看错,有一双眼睛发着亮呢,就在屋梁上,跟小九的一个样子!”   夜色中,许芝站在屋外的横梁上,旁侧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有光线照了出来,是屋子里点灯了,脚步声在屋子里响起,过了几息,贾老六的声音也随之出现:“真没什么东西,你看花眼了。”   沙沙沙,是另一道脚步声,应该是刘大娘女儿也走到了屋子里,紧接着,她的声音响起:“咦,还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我还以为是小八回来了。”   “阿娘一直惦记着小八,要是小八回来了,我去跟阿娘说了,阿娘也能安心了。”   贾老六的声音带上了怒意:“还提那只死猫做什么?回来?它要是敢回来,看我不把它打死!”   “要不是因为它跑出去了不回来,你娘也不会大清早就出去寻它,也不会掉到塘子里,更不会死了!”   他好像是真的很生气,呼吸都重了几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那么早,天都没大亮,你娘就惦记着要出去寻它,我不让她去,她不听,说昨晚听到它在外头叫了,担心它在外头被什么伤到了,硬是要出去,还不要我跟上去!”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说:“说那只死猫不喜欢我,我要去了,猫可能不会出来,就一个人出去了!”   “还去了水塘边,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你阿娘何曾一个人去过水塘边?肯定是那死猫,把你阿娘引去了那边,你阿娘眼睛又不好,才这么掉进了水塘里,白白丢了性命!”   刘大娘的女儿哭了起来,贾老六咬牙切齿道:“你娘活着的时候,对它那般的好,人都没肉吃,还要顾着它,把它当个人一样看,结果呢,它害死了你娘!”   “都是它,没有它,你娘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刘大娘女儿哭声更大了,耗子洞里只有哭声传出来,过了几息,贾老六再次开口:“这猫就是白眼狼,是害人精!你娘真是白疼它了,死了这么些日子,它一日都没有回来过!若是条狗,还知道该去主人坟前去守一守!”   “这死猫,若是敢回来,我定要将它打死,给你娘陪葬!”   许芝站在屋外横梁上,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她只知道刘大娘是掉入水塘里淹死的,至于刘大娘为什么会去水塘边却没有太过在意,主要也没听林郎中母女二人说起这事,现在才知道,原来刘大娘是为了寻猫才去了水塘边。   等等,猫?许芝看看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她跟猫的体型差距这么大,听起来刘大娘要找的那只猫养的时间应该不算太短,那就不可能是小猫,就算刘大娘的眼神再不好用,也不至于把她认成猫吧?   余光中肿胀惨白的身影出现,是刘大娘又从屋子里绕出来了,真是讲究鬼了,进出都要走门,见到了她,刘大娘抬起一只手,喊着:“来、来、来……”   许芝又迟疑了起来,这个样子,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在唤猫啊。   猫也跟着跑了出来,接着两道属于人的脚步声响起,洞里的光线一暗,已经暗下去的院子里又有光线亮起,许芝转头再次钻进了耗子洞,趁着鬼、猫、人都还没进来,她跑下了房梁,飞快地在屋子里跑了一圈,鼻子飞速地嗅闻着,在一处柜子边缘和一个竹筐上闻到了另一只猫的气味。   耳边的猫叫声近了,她赶紧爬上了房梁,看到惨白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从耗子洞里钻了出去。   从横梁跃到了院墙,再次绕着院墙仔细嗅闻起来,走到院门附近的时候,一丝极其浅淡的猫味入了鼻中,跟屋子里闻到的第二股猫味一模一样。   许芝趴在院墙上,看向屋门,刘大娘又走到了院子里,耳边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慌乱了起来,刘大娘女儿的声音响起:“阿爹,你说是不是阿娘回来了?”   “屋里屋外地跑,像是阿娘在找小八。”   贾老六说:“你胡说什么?那猫害死了你娘,你娘怎么还会找它?”   院子里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零星的火星翕动,风一吹,火星也迅速地消失了。   贾老六的声音有些抖:“若……若是你娘,小九能这么叫吗?”   “它跟你娘那么亲热的。”   许芝看看刘大娘,又看看刘大娘身边凶巴巴的猫,怎么就不能呢,刘大娘这副尊容,别说是猫,就是这父女二人见到了,怕是都恨不得她赶紧安息。   这样可怖的样子,如果还能有意识,自己照镜子都会被吓上一跳吧。   刘大娘一步步走着,浑身的水滴落在地上,像是怎么都流不完一样,许芝心里怀疑,刘大娘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作她养的猫了吧?   毕竟她跟刘大娘无冤无仇,生前甚至都没有见过面,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刘大娘这么念念不忘,每天晚上都要来寻她。   如果把她当作那只走失的猫,这就说得通了,生前心心念念想要寻猫,死后成了鬼,也一心想要找到自己的爱猫。   唯一可疑的是她跟猫的体型相差实在是不小,刘大娘真的会认错吗?   许芝看了眼刘大娘……以及她身边的猫,见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转头从院墙上跑了下去,跑出一截之后,转头看去,刘大娘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许芝胡须一抖,这个鬼,真是难以捉摸!还以为她会像先前一样,院门没开,就不会动,没想到进门的时候要开门,出门的时候就能穿门了是吧?   这鬼做得是真灵活啊!   还好没看到猫的身影,估计猫的目的就是把刘大娘赶出院子,刘大娘出来了,它也就收工了。   许芝羡慕了猫一秒钟,转头跑了,一边跑一边在地上嗅闻着,想知道刘大娘是不是把自己当作了她养的猫,只要把那只猫给找到,就一清二楚了。   如果真是,要找的猫就在眼前,就算是刘大娘的眼神再不好、再眼瞎,也不会认错了吧,这样的话,她也就能解脱了。   只是许芝绕着刘大娘家闻了一圈,都没闻到那只猫的气味,她往镇子外跑,跟刘大娘拉开了距离,这才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刘大娘的死应该是好几日前的事情了,具体哪天死的她不知道,但一定是在雨停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么说来,那只猫走失的时间也在雨停之前,无论那只猫先前在附近留下了多少气味,接连三天的雨水冲刷下,这些气味都没有了。   那她要怎么找那只猫?   她本来想着刘大娘找不到是因为人的鼻子太没用了,可现在她的鼻子有用也没辙啊,地上的气味都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身后寒气逼来,许芝头也没回,腰背一拱,往前一弹,跟着就跑了出去,拉开距离之后,她再次停了下来,鼻端传来了浓浓的水汽,她脑中灵光一现。   对啊,水塘!   刘大娘为什么会死,因为她去了水塘,而她去水塘就是为了找猫啊!   以她的视力水平,如果不是水塘附近有猫的踪迹,又怎么会冒险去水塘边呢?   许芝赶紧循着水汽传来的方向跑去,没跑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汪莹莹的水,倒映着月色,像是大片发着微光的镜面。   只是,这水面一个连着一个,中间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看起来……好像不是水塘啊。   但具体是什么,许芝一时间又想不出来,她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水面跑去,距离越来越近,视野也越来越清晰,她看到水面上多出了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矮桩子,熟悉感扑面而来,答案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却怎么都出不来。   距离更近了,许芝跑到了岸边,停了下来,借着月色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矮桩子,是好几根细杆子聚拢在一起形成的。   这是……水稻杆嘛!   还是被割了之后的水稻杆!   直起身放眼看去,将一块块倒映着月色、发着微光的水面分割开的东西分明就是田埂嘛!   再低头看看田里的水,浅浅的一层,这水能不能把她给淹没都不好说,淹死人?能淹到人的膝盖就不错了!   闻闻空气中的水汽,还带着一股很重的泥腥味,刚才她也不是没有闻到,下意识地觉得水塘周围有泥巴,有泥腥味是正常的,现在想来正常水塘的泥腥味应该是不会这么重。   前爪落在地上,许芝直接跑到了田埂上,穿过了这一片水田,再次立起来,因为风向的缘故,鼻端的水汽就减少了很多。   她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泥腥味、浅浅的水汽、草木的清香,还有点稀薄的纸灰味儿,看来刘大娘又要追上来了。   再闻了几息,没闻到其他的水汽,她选了个方向,这里有一条草木稀疏的小径,估计是被来这边种田的人和吃水的小兽们踩出来的,顺着小径往前跑,算算距离,离水田也不近了,鼻端带着泥腥味的水汽彻底消失,可迟迟没有新的水汽出现。   又跑了一截,前头出现了一幢幢暗色的轮廓,熟悉的气味传来,这是又到清平镇了。   许芝跑到了一棵小树旁,顺着树爬了上去,立在枝干上细细地嗅闻着气味,耳朵也听着周遭的动静,没有水汽,也没有水声。   淹死刘大娘的那个水塘究竟在哪个位置?   刘大娘大清早出门寻猫能走到水塘附近,说明水塘应该不会太远,可她落入了水塘里,挣扎之下水声应该是不小的,都没人听到将她救起来,也说明水塘距离镇子也不会太近。   如果知道方向,跑不了多久应该就能看到水塘,可问题是她不知道水塘在哪个方向。   挨着挨着去找吗?这方法太笨太费时间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可以用,但现在她想找出一个更省时间的法子来。   视野中,一抹白色出现,许芝从树上跑了下去,疾驰一会儿后,又随便寻了棵树爬上去,她看向周遭,入目是一片黑沉,看肯定是看不出来,听,水塘不是瀑布,一般不会有什么声响,也用不了,最有可能寻到水塘的就是闻了。   心跳慢慢地平复着,丹田的暖流涌入身体,缓解着身体的疲惫,许芝脑海中灵光一现,暖流涌入四肢能增强力量,如果把暖流调动到鼻子,会发生什么?五感会增强吗?   想到就做,趁着刘大娘还没有追上来,她闭上了眼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鼻子,平心静气,气沉丹田,再用注意力将丹田的气调动起来,暖流随之而动,顺着脊柱来到了鼻端。   呼气,能感受到气流从鼻腔中流出,拂动鼻子,因为气流的涌动,鼻嘴周围的毛细微的动了动;吸气,干爽的气息带着各种细微的气味入了鼻中,有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味,还有鸟粪的气味,从她身下的树上传来,蛇的味道,距离不是特别近,血腥气、耗子的气味,跟蛇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是蛇捕猎成功了吗?   比起之前,进入鼻端的气味不知多出了多少,确切地说,是她感知到了更多。   她细细地分辨着每一种气味,直到一丝水汽进入鼻中,许芝仔细地闻了闻,带着点泥腥味,又是水田的气味。   继续闻,一股风吹来,一丝水汽在风中若隐若现,再闻闻,没有泥腥味!   许芝睁开了眼睛,刘大娘已经走到了近处,还差几步就能到树下了,她跑下了树,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跑去。 第18章 第 18 章:狐狸   身边的草越来越深,鼻端的水汽也越来越重,许芝停了下来,直起身看向前方,入目的是大片大片深色的轮廓,应该是极高的草木,水汽从前头持续不断地传来,源头估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   放下前爪,准备继续往前走,腰背刚刚拱起,许芝猛地一顿,不对!   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她竖起了耳朵,比起白天,夜晚的确要安静得多,但也不是完全无声,环境中总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尤其是夜晚的水源附近,会有很多动物来喝水,比起别处应该是更热闹一些。   可现在许芝能听到前头的草丛中传来清脆的虫鸣,却听不到前头有动物活动的声音——草丛中穿行的索索声、舔舐水面的吧嗒声,甚至某些小动物抓挠泥土的声音通通没有。   这好像有点不太对,难道前面有什么很凶猛的捕食者?   她直起身来,暖流来到鼻端,仔细地嗅闻着空气,好一会儿,一丝骚臭的气息涌入鼻中,许芝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气味给甩掉,臭死她了,这是狐狸的臭味!   狼妈是很讨厌狐狸的,因为狐狸也会抓耗子,只要有这东西的地方,耗子就会变少,狼妈抓起耗子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许芝当然也对狐狸没什么好感,她才一个月大的时候,一只狐狸追着她和狼妈跑,要不是狼妈够凶,她差点就被狐狸给咬死了。   对于她和狼妈来说,要是遇上了狐狸,能跑就跑。即便如此,狐狸也算不上什么凶猛的捕食者,它那体型连村子里的狗都打不过,来水边喝水还得小心些,别被其他的捕食者给抓住吃了,怎么可能把其他的动物吓跑?   寒意从身后侵入,许芝动了,放轻了动作往前走去,身边细软的草擦过她身上的毛,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身后的寒意更重,许芝加快了速度,一只狐狸而已,就算打不过,也能跑得过,而且她还有绝招没有用。   大片且极高的暗色轮廓近了,是一大片芦苇,许芝仰头看去,皎洁的月色下,雪白的苇絮在空中飞舞,像是月下群舞的精灵,忍不住驻足欣赏了两秒,她寻着芦苇之间的空当小心地走了进去。   芦苇很高,尤其对于现在她来说,行走在其中,就像是小矮人误入了巨人国,粗硬的叶片被她顶开,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芝伏低了身体,尽量不让自己跟这些叶片接触,狐狸的耳朵也是很灵的,能不被发现还是不被发现的好。   好在这丛芦苇并不深,没走多久,鼻端的水汽越发浓郁,往前看去,视线穿过芦苇缝隙,能看到些模糊的亮光,又往前走了走,眼前的亮光越发多了,许芝在两根芦苇之间停了下来,一丝暖流来到眼睛,原本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了大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风将水面吹动,月色洒在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上,泛起了细碎的光。   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入目的水面就更多了,她索性把头从两根芦苇之间探了出去,视线再无阻碍。   眼前的水面极其广阔,一眼望不到头,月华洒下,整片水面都泛着粼粼的光,像是在水面上闪烁的星光,让人目眩神迷,仿佛来到了一个梦幻的世界。   真美啊。   黑夜将一切的颜色都抹去了,所以也就称不上有什么色差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回到了上辈子。   身后寒意袭来,许芝打了个寒颤,瞬间回神,现在可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刘大娘还跟在身后呢。   再看看眼前的水面,她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水塘水塘,一听就是个不大的小塘子,估计是清平镇人养鱼的地方,眼前这处水源,看起来却像是个湖泊,跟水塘实在是不搭嘎。   她把头收回来,看向身后,刘大娘的身影已经跟上来了,肿胀虚幻的身体在芦苇丛中穿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许芝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从两根芦苇之间走了出去,水轻轻拍在岸边,发出哗啦的声响,水岸边生了些低矮的草木,或许是因为水太多了,草木并没有太茂盛,她沿着岸边跑了一段,扭头一看,刘大娘居然还跟在她后头。   电影里不是都说鬼到了自己死的地方,会有一些不一样表现,比如发狂、比如重复自己的死亡,可刘大娘看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不知道是电影里的猜想不对,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淹死刘大娘的地方。   一丝暖流耗尽,又抽一丝暖流来到鼻子,许芝尽全力地嗅闻着,希望能在这里闻到那只猫的气味,闻着闻着,一阵风吹来,一股骚臭气扑面而来。   狐狸,许芝立刻警惕起来,耳朵竖起,转头看向了风吹来的方向,居然是水面上,怎么回事?难道那只狐狸已经死了,尸体漂到了水中央?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她继续绕着岸边跑了起来,打算领着刘大娘跑一圈,如果还是没有闻到猫的气味,刘大娘也没有别的反应,就再去找一找有没有其他的水源。   精神高度紧张起来,鼻端的暖流没有断过,她本来想同时抽出三丝来到眼、耳、鼻三处,或者抽出两丝来到鼻子和耳朵,这样能同时看到听到闻到更多的东西,在河岸边跑起来也更安全些。   毕竟她也不能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就一个动物都没有了,万一有蛇蛰伏着,她听不到动静也很正常。   可丹田的暖流一次只能抽出一丝,想要再抽出来,注意力就必须转移到丹田,接着鼻子的那丝暖流就会缓缓回到丹田中。   而她又没办法做到一心二用,只能一次顾及一处,既然要寻猫,当然还是得让暖流待在鼻子里。   河岸边浓郁的水汽混杂着各种气味入鼻,她闻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带着腐烂的臭气,转头往旁边的水里看去,抽出一丝暖流来到眼睛,鼻子里立刻少了好几种气味,她也看清楚了,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浮着一条已经死了的鱼,发白肿胀,正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着。   她正要收回视线,突然发现远处的水面上好像有什么在发光,本以为是倒映的月亮,仔细一看,那发光的东西似乎是在水面上。   而且那处水面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水面上凸起来,看着像是水中央的一个小岛,发光的东西就在小岛上。   许芝眨眨眼睛,难道那个小岛上有什么宝贝?   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就算有暖流的加持,她也看不清那上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亮光,不算太过明亮,也就比水面上的波光亮一点点,乍一看去,跟水面的波光倒映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刘大娘又追上来了,许芝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往水面看去,因为暖流到了鼻子,视野模糊了起来,连那点亮光都分辨不出来了。   心中实在是好奇,毕竟这个世界应该没有电灯,会发光的东西当然很值得看一看了。   跑跑停停,跑的时候暖流在鼻子,停下来的时候暖流到了眼睛,她距离水面中那个小岛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鼻子能闻到的骚臭味也越发频繁,难道那只狐狸死在了小岛上,这点光亮是狐狸尸体上亮起的磷火?   可是她没有闻到腐臭味,狐狸才死不久?才死不久的尸体好像不可能出现磷火吧。   她往前又跑了几步,注意力集中在眼部,视野渐渐清晰,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许芝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水中一个凸起的小岛上,胡乱地生长着些低矮的草木,在这些草木之中,一只小兽蹲坐着,它仰着头,正对月亮,在它正上方大概六七米的位置,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火球悬浮在空中,外层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浅色焰火,小兽吸气,小火球往下落,呼气,火球往上升空。   这……是什么?   许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一只狐狸、莫名悬浮升降的火球,眼前的一幕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炼?   正想着,小岛上的狐狸突然扭头,倒三角的狐狸脸上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看了过来,许芝心里一惊,身后寒意涌来,她赶紧往前跑了几步,看向身后,一直对她紧追不舍的刘大娘居然朝着水面走去了。   看那方向,是冲着小岛去的!   这……刘大娘要去抓狐狸了?   再看小岛,小火球缓缓地落下,来到了狐狸尖尖的吻部,它张开嘴巴,把火球吞了进去,起身看向了刘大娘,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刘大娘半截身子没入了水中,也不知眼前的水有多深,反正随着刘大娘缓缓地靠近小岛,她的上半身一直露在水面外,没有沉下去。   小岛上,狐狸冲着刘大娘张开了嘴巴,一点暗色的光出现,下一瞬飞射而出,直冲刘大娘,眼看就要落在刘大娘身上,一道身影从刘大娘身中蹿了出来,将光拍开,落在了小岛上,发出叫声:“喵嗷——”   一只身形略显虚幻的猫立在了狐狸对面,它浑身肿胀,跟刘大娘如出一辙,估计都是淹死的,身上隐约可见条状纹路,却比狸花猫浅很多,应该是一只橘猫。   它浑身的毛炸开,冲着狐狸发出了哈气声。   许芝已经看呆了,刘大娘身体里居然有一只猫!   这这这……刘大娘还是人……不对,是鬼吗?   难道这一只就是刘大娘生前要找的小八?   竟然就在刘大娘的身体里面!   这时,水面上传来喵嗷一声,许芝赶紧看去,小岛上的一狐一猫已经打起来了。   正常情况下,狐狸是打不过猫的,这种野生动物实在是太笨拙了,完全没有猫的灵巧,也没有猫那尖锐的利爪。可小岛上的这只狐狸会修炼,不过猫也不是普通的猫,是鬼猫,还是从刘大娘的身体里出来的,打起来情况如何还不能肯定。   暖流在眼部涌动,许芝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看到橘猫一爪子冲着狐狸抓去,狐狸一个闪身避开了,尖尖的吻部冲着橘猫肚子咬去,尖利的牙齿间隐约可见淡淡的一层暗光,橘猫扭身堪堪躲开。   许芝眨眨眼睛,恍然大悟,居然还可以这样!   橘猫已经死了,就像她咬不到刘大娘一样,直接张口咬,狐狸很有可能也咬不到橘猫,而这层暗光——应该就是狐狸修炼的成果,将其集中在牙齿上,或许就能咬到橘猫了。   这时候,小岛上传来一声唧唧的惨叫,是狐狸被橘猫挠了一爪子,而狐狸也在下一瞬一口咬在了橘猫的前腿根,橘猫也发出了喵的一声惨叫。   两只小兽分开,狐狸的肚子上有了血痕,橘猫的前腿根出现了泛着浅浅暗光的撕裂伤,丝丝缕缕白色的光点正从伤口中散溢,狐狸真的伤到鬼猫了!   许芝心里有些激动,这么说来,她丹田里的暖流集中到牙齿,甚至是爪尖,是不是也能伤害到刘大娘了?   她看了眼泡在水里的刘大娘,跃跃欲试的脑子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体型差距这么大,她咬一口、抓一下对刘大娘能产生多大的效果实在是不好说。   耳边传来了喵嗷的痛叫声,许芝看过去,小岛上橘猫的背部被狐狸狠狠地咬了一口,接着狐狸又咬在了它的尾巴上,橘猫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许芝惊异,会修炼的狐狸果然厉害,成了鬼的橘猫居然都打不过。   余光中,泡在水中的刘大娘动了,她离小岛本就不算远了,此时不过动了两三步,就走到了小岛边缘,双手落在了小岛上,撑着身体登上了小岛,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看得许芝眼皮跳了又跳,这一幕实在是有点吓人了,还好不是冲着她来的。   小岛上,刘大娘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惨叫的橘猫身边,一脚踢向了还在攻击橘猫的狐狸,狐狸松了口,一个跃起,扑向了刘大娘,泛着暗光的牙齿咬在了肿胀的腿上,刘大娘俯身用手去抓,狐狸松开口,跑到一旁。   再看刘大娘,她的腿上多出了一个两道细短的伤口,丝丝缕缕的白光从中溢出,跟橘猫被咬后的伤口一模一样。   许芝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白光白点或许就相当于鬼的血液,以她的体型,甚至是狐狸的体型,咬上一口对刘大娘来说算不了什么,可要是多咬几口,让伤口遍布刘大娘的身体,白光一起溢出,刘大娘还能好好的吗?   她期待地看向了站在小岛另一边的狐狸,好狐狸,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多咬几口,解决刘大娘就靠你了!   水上的这个小岛大概只有一二十平的样子,也就两张床的大小,刘大娘和橘猫在这头,狐狸在那头,它盯着对面的一鬼一猫,俯低了身体,吻部微掀,露出了尖利的犬齿,是要攻击的样子。   刘大娘朝着它走出了一步,狐狸的身体压得更低了,突然爪下一踩,身体一扭,噗通一声,小岛边水花四溅,水面上荡开一道又一道的涟漪,过了好几息,距离小岛三四米远的水面上,一颗湿透了的毛绒脑袋露了出来,朝着远处飞快地游走了。   许芝:“?”   这是……跑了?   做出那么凶的样子,结果居然跑了!   不是,你都咬伤刘大娘了,再多咬几口,刘大娘说不定就不行了,这时候你跑什么跑?!   你可是一只会修炼的狐狸啊!   难以置信,许芝转过头,看向小岛,对上了一双发着亮的猫眼,在它身边,刘大娘也转过了身,朝向了自己。   许芝:“?”   什么意思?狐狸走了,就又盯上她了?   橘猫一个跃起,肿胀虚幻的身体跳到了极高的地方,拉得长长的,前爪往前伸,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轻巧地落在了岸边,然后转过身看向了许芝。   余光中,小岛上的刘大娘踏入水中,也朝着岸边来了。   许芝:“?”   许芝:“!”   不是,伤你们的是狐狸,刚刚跟你们对上的也是狐狸,狐狸跑了,你们不追上去,反倒来打围观的群众,这……不对吧?   橘猫对她发出了哈气声,许芝转头就跑,却没想到橘猫的速度更快,一个跃起从天而降落在了她身前,对着她压低了前半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芝转身,刘大娘从河岸里走了上来,堵住了她的退路,往旁边的草丛跑?才一迈步,橘猫就跳了过去,这只死透了的橘猫,不知道怎么回事,弹跳能力居然这么强!   左有刘大娘,右有橘猫,身后是水,前路还被橘猫封锁,许芝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难道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她吗?   因为她身体里有了暖流,也迟迟不愿跟狸花猫对上,对刘大娘也是拖了三天才想着来刘大娘家看看,寻求解决的办法。   她承认她是有点拖延症,可拖延症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不至于对她这么狠吧,刘大娘和猫同时围攻她,这是真的要她死啊!   右侧的视野中,橘猫朝着她扑了过来,许芝转头噗通一声跳入了水中,四爪在水下疯狂扒拉,狐狸会游泳,难道她就不会了吗?   上辈子的确没学会,这辈子她可是在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跟在狼妈下水抓鱼了!   现在的她可是游泳达狼! 第19章 第 19 章:鬼散   游泳,对于黄鼠狼来说像是一种天赋技能,短短两月的记忆中,第一次被狼妈丢到水里的时候,许芝还有些怕,可身体在水里扒拉了几下,她就发现这东西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水对自己而言似乎不是什么难掌控的东西,爪子推动水流,身体就轻松地动了起来。   此刻,她在水里游动着,轻轻摆动细长的身体,就轻松往前游了一大截,比起她上辈子唯一一次学游泳时笨拙,现在的她完全可以媲美国家游泳队的选手。   不对,她甚至觉得那些游泳队的选手还比不上自己灵活。   肺部的空气快要耗尽,她开始往上游,水面上粼粼的光折射在水中,看起来更加如梦似幻,如果是在白天,如果是日光,想必会更加好看。   细微的破水声响起,她把头探出了水面,狠狠吸了几口气,暖流来到眼前,视野清晰起来,她潜水的时间比那只狐狸可长多了,刘大娘和那只橘猫应该已经傻眼了吧。   转过头去,身后泛着细碎光亮的水面上,一个露出上半截身子的人朝着自己游来,在她身前,还有一只露出了脑袋的猫。   许芝:“?”   许芝:“!”   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狐狸游走了不追,她跳到水里就追上来了?   有没有搞错,那只狐狸还咬伤了你们,而我连挨都没挨到你们这两个鬼!   许芝不理解,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水下的世界一片寂静,鼻子不能呼气,当然也就不可能闻到什么气味。暖流只好留在眼部,身下是一片黑沉,看着就让人心生惧意。   她扭过头看向身后,月光照进来,被水流折射,随之涌动,朦朦胧胧的光线中,水中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晃动的光影下,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双肿胀的双腿在水中移动着,一步又一步,像是走在陆地上。   在这双腿前方,短短的四足在水里划拉,并没有带来水流的涌动——她们碰不到水。   而这两个鬼移动的方向正对着自己。   许芝看着她们,几息后,身体在水里一扭,朝着一人一猫游去。   好啊,既然怎么都不放过她,那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谁怕谁啊?大不了就是个死!   等她死了变成鬼,还能再跟这一人一猫干架。   到那时,她就更不怕了!   爪下一划拉,水向后流去,她的身体朝前一蹿,速度渐渐慢下来,微微扭动身体,带着水流往后,于是速度又快了起来,细长的身体在水里灵活极了,像是一条游鱼,无声地靠近了一人一猫。   许芝先来到刘大娘身边,靠近了那双肿胀的腿,暖流来到嘴巴,瞄准狐狸咬出的伤口,对准旁边就是一口,这次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咬中了东西,跟咬耗子的感觉不同,不像是咬中了血肉,更像是咬中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不得劲,与此同时,嘴边的那丝暖流也顺着牙齿涌入了刘大娘的身体。   许芝的胡须一颤,一丝暖流她能用好一会儿,居然就这么出去了!   速度之快,让她撒嘴都来不及。   现在不是可惜的时候,不等刘大娘反应过来,她松了口,看到有暗色的光点从伤口中溢出,居然跟狐狸咬伤后的不同。   没时间思考太多,她朝着旁边游去,游出了一道弧线,从下至上来到橘猫身下,对着它的肚子一口咬下。又是一丝暖流消失,松口后,同样有暗色的光溢出,眼看橘猫要往水里钻了,她飞快地游向远处,确认距离足够,这才探出水面,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边看向了一人一猫的方向。   一人一猫还在朝她走来,果然一口不行,得多咬几口。   可想到流出去的两丝暖流,许芝略微有些肉痛,今天晚上她用的暖流本来就多,为了找猫,一直用暖流提升着嗅觉。到了水塘边,虽然时间不长,可暖流交替着改善嗅觉、视觉和听觉,已经用出一颗多芝麻粒了,现在丹田里还剩下三粒多将近四粒的样子。   其中两粒是她早上天没亮时打太极留下来的,还有三粒是她今晚打太极攒的,因为要来刘大娘家,想着速战速决,所以少打了一套太极,就只有三粒。   一粒暖意大概能分出四丝暖流,现在丹田里还剩下十五丝,她看看水面上的刘大娘,这样大的体型,咬上十五口真的能让她消失吗?   更不要说还有一只猫,也是要消耗暖流去跟它打斗的。   这么算,就算是在水里,自己的胜算好像也不是很高。   不过,她在水里可以跑掉,要是能挺过今晚,只要这两个鬼不会在明天完全恢复,她就能在明晚或者后晚将她们弄掉,彻底摆脱这两个鬼的纠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跟狐狸咬后出来的东西不太一样,不管了,有东西出来就是好事!   打定主意,许芝准备用十二丝暖流去咬她们,剩下三丝留着跑路用,深吸一口气,她准备没入水中,视线扫过刘大娘,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面泛着光亮,加上顶头的月光,比起前几晚,环境光线亮了不少,所以她看着朝她走来的刘大娘,觉得她好像瘦了一点。   浑身当然还是极为肿胀的,可肿胀程度似乎轻微了一点。   只是不能确定,万一是自己看错了呢?   她看向了前头的猫,浅灰的脑袋露在水面上,耳朵立起来,明明已经是鬼了,还努力地让自己的鼻子避开水面,果然是猫,一点都不聪明。   她的视线落在了猫的脸上,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猫的脸好像消肿了!刚才在岸上对峙的时候,这猫分明跟刘大娘一样的肿胀,丑到多看一眼都是对眼睛的亵渎,可现在它的脸比起之前小了一圈,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清秀。   再看看刘大娘的脸,许芝心中有了判断,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了水中,先往下游,再无声地靠近了刘大娘,刚才被她咬过的伤口上,暗色的光点还在涌出,数量不少反增。倒是旁边狐狸咬出来的伤口,已经没有多少白光出来了,伤口内部丝丝缕缕的白丝交缠,看着像是伤口在自我修复。   鬼居然还能有这功能,不得了啊。   她故技重施,一口咬在她刚才咬过的伤口上,扭动着身体,将伤口撕得更大了些,又往前去,咬了橘猫的后腿一口,这次橘猫的反应就快多了,可惜在水里还是比不过她的灵活,许芝转头就游向远处,从水里冒出头来,看向两个鬼。   橘猫被咬痛了,不在水面上,她沉入水中,看到橘猫在水里胡乱地扒拉了几下,一副受不了水的样子,赶紧又浮在了水面上,它的后腿和肚子上,暗光不断散溢。   重新浮出水面,许芝看着它的脸,在水面波光的倒映下,橘猫的脸清晰极了,于是肉眼可见的,肿胀的猫脸越来越小,几息后,完全恢复成了一只正常猫的样子。   眉清目秀,眼大脸小,一看就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猫的样子。   再看刘大娘,身形虽然还是肿胀的,可原本高高肿起的脸肉消下去了一些,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触之即裂的紧绷感。   刘大娘也在消肿!   许芝睁大眼睛,虽然不知道消肿对两个鬼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身形变小就是好事啊,多咬几口,说不定她们还能变得更小,最后干脆直接消失。   只是狐狸咬了居然没这个效果,咬出来的东西也不同,或许是修练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导致的吧。   搞不懂也就不想了,许芝打定主意,潜入水中,继续咬两个鬼,追着她不放,想害死她,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刚游到刘大娘身边咬了一口,准备去咬猫,却发现猫不在前头了,看了一圈,才看到它居然跑到了刘大娘身后,四足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动。   这是怎么回事?   许芝没有贸然去咬猫,游出一段,冒出水面看去,这才发现,那只橘猫正咬着刘大娘的衣服,将她往岸边拖去。   咦,这是不追她了?   不对,橘猫拖着刘大娘往前走一小截,刘大娘就会拉着橘猫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上一大截,猫不追她了,刘大娘还是要的。   好好好,刘大娘你给我等着!   许芝沉入水中,无声地来到刘大娘腿边,狠狠地咬了三口,反正刘大娘好像皮糙肉厚,之前咬了三口,她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次索性多咬几口。   咬完就跑,也不用游出太远,拉开几米的距离,她在水里看向刘大娘的腿,这次她清晰地看到刘大娘肿胀的腿变小了,如果说之前看起来有两三百斤大胖子的腿那么粗,现在看起来就是正常人的体型了。   而且刘大娘往前走的步子也慢了下来,难道就是那些暗光让刘大娘对她紧追不舍的?   许芝浮出水面吸了口气,接着没入水中,再游到刘大娘身边,又咬了三口,游到一旁,从水里冒出来,看向刘大娘。   惨白肿胀的脸在飞快地变小着,不过十几息,看起来就已经完全消肿了,原本的相貌也就显露了出来,长得不算美,也称不上丑,颧骨微凸,眉眼之间距离稍微有一些宽,看起来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应该是个性情和顺的人。   跟她先前肿胀凶恶的样子判若两鬼。   她看着水面,眼神有些茫然,跟先前的死寂不同,好像多出了点活人气一样。   真是稀奇,鬼身上还能多出活人气来。   似乎发现自己在水里,她挣扎了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救命救咕噜!”   喊声急促且短暂,被灌水声打断,她一会儿没入水中,一下又从水里冒出头来,看着就像是一个溺水求救的人,橘猫咬着她后背的衣裳,一个劲儿地往岸边去,却抵抗不住她挣扎的力量,被她拽着一点点地朝着水中央去。   橘猫只好松了口,朝着刘大娘身前游去,这时候刘大娘冒出了头,终于看到了橘猫,口中喊:“小八咕噜。”   她没入水中,再次冒出来:“走咕噜。”   她又沉入了水中。   橘猫游到她身前,咬住她的头发,拉着她往水中的小岛而去。   可刘大娘还在挣扎着,明明已经是鬼了,她却好像认为自己还是人,没入水中就无法呼吸,所以一直挣扎着。   许芝在一旁看着,粼粼的水面半点没有受到两个鬼的影响,反倒是两个鬼,像是被看不见的水给魇住了。   挣扎着挣扎着,刘大娘越来越无力,猫也失去了力气,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地沉入了水中。   水面还是闪烁着细碎的光,两个挣扎的鬼却已经消失了。   许芝看着水面,有些不敢相信,刘大娘就这么死了?   正想着,水面一个头冒了出来,正是刘大娘,她又挣扎了起来,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去咬她背后的衣服拉着她往岸边去,接着又咬着她的头发往小岛上去,一切跟之前一模一样。   这是循环?   等到刘大娘第三次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许芝突然有些明悟了,这一幕该不会就是刘大娘死前的情形吧?   记不起看过的什么电影了,里头说有些鬼会一直在死去的地方重复着自己死前的一幕。   刘大娘和橘猫的情况看起来就很像啊。   一人一猫再次消失在了水面。   第四次出现的时候,眼看着一人一猫距离小岛越来越远,猫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即将再次消失的时候,许芝没入水中游了过去。她先靠近了动作越来越缓慢无力的刘大娘,惊奇地发现刘大娘周身的寒气不见了,尾巴甩过刘大娘的腿,触感当然是冷的,可也就跟水温差不多。   一丝暖流来到了她的右前爪,她勾住了刘大娘的衣裳,用力将她翻了个身,刘大娘似乎觉察到了,挣扎反抗的动作停了下来,任由她将人翻成了仰躺,又把刘大娘的双臂勾着沉入水面,这样刘大娘的脸就能浮出水面了。   许芝也跟着浮出水面,看向刘大娘,她果然已经不再挣扎了,人,落入水中最害怕的就是无法呼吸,只要能保证呼吸,就能冷静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个法子对鬼也有用。   她看向橘猫,橘猫还在咬着刘大娘的衣裳往小岛上去,不过它已经力竭了,游了好几下,一人一猫纹丝不动。   许芝来到了另一边,张口咬住刘大娘肩膀的衣裳,暖流涌动,拉动着两个鬼朝小岛的方向游去。   等等,谁能告诉她,这一人一猫为什么会这么重?明明已经是鬼了,没有身体了不是么?在水里拖拽起来居然还这么沉,她一丝暖流都耗尽了,居然才走了一半,不得不再动用一丝暖流,才靠近了小岛边缘。   浑身使劲儿拉着鬼往上走,旁边的橘猫也来了点力气,跟着一起用着力,一下又一下,突然身后一轻,许芝赶紧松口,跑到了小岛另一边,身上的水都顾不得甩,警惕地看着刘大娘和橘猫,准备随时再跳入水中。   刘大娘撑着地慢慢地爬上了小岛,浑身都是水,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随着水的流下,她的身体居然开始变干了。   不仅是她,连她身边的那只橘猫也是,原本湿漉漉还滴着水的皮毛肉眼可见的蓬松了起来。   许芝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前面几日,刘大娘一直都是湿漉漉的样子,一身的水像是怎么都流不完一样,这时候怎么突然干了?   难道是因为她从水里被救起来了吗?   浑身干透的刘大娘动了,她抬起手把橘猫抱在了怀里,慢慢地站了起来,看向了许芝,许芝警惕地退了退。   刘大娘的眼神有些空,看着她的位置,说:“谢谢你,小黄狼。”   她接着说:“对不住了,小黄狼,之前险些害死了你,是我的错,把你认成了我的小八。”   说着,她怀中的橘猫喵嗷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橘猫直起身蹭了蹭她的下巴,她低头跟橘猫贴了贴,再抬起头看向了许芝,说:“我一心想要带小八回家,以为你是小八,所以才一直跟着你,想要把你带回我身边。”   所以这是清醒了?   许芝的爪子伸了出来,抓进了土里,她咬咬牙,果然是这样!她就知道,她跟刘大娘无冤无仇,物种还不相同,怎么就能让一个鬼对她念念不忘,果然是这个近视眼鬼把她认成了自己的猫!   刘大娘带着歉意说:“那晚是我头七,我回了镇上,脑子也不清楚,只想着要找到小八,在镇上到处寻着,正好看到你叼着一包药跑出去。”   她顿了顿,又摸摸怀中的橘猫,橘猫在她怀里露出了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说:“我眼神不好,看到你是黄色的,以前我生了孩子身子不好的时候,小八也从外头给我带过药回来,我就把你认成了它……”   许芝终于明白了,就说呢!黄毛的动物这么多,不说她,清平镇上难道就只有一只橘猫吗?没道理不找其他的橘猫,反而来找到她这么一只黄鼠狼吧,原来是因为她叼着药!   刘大娘在小岛上坐了下来,许芝看到了她腿上的伤口,是她咬出来了,碗口那么大,暗色的光只有零星几点了,混在白光之中,一起从伤口里涌出来。   或许是因为白光的涌出,再看向刘大娘和橘猫,许芝发现她们的身形似乎更加虚幻了,好像快要消散了一样。   刘大娘动了动手指,许芝感受到自己尾巴上一冷,她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丝暗色的光从自己尾巴上散溢开来。   刘大娘说:“因为小八总爱在外头乱跑,我当时在你身上做了记号,对不住。”   许芝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尾巴,跟之前比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大娘,一句对不起就算了么?她的伤口、她受到的惊吓,她甚至差点死了,轻飘飘一句对不起能管什么用?   五晚,不对,已经是第六个晚上了,要不是她有上辈子的记忆,会打太极,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能熬到现在?   刘大娘放下了手,看着许芝身侧,许芝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身边有什么东西,转头看去,发现自己身边是一丛枯黄的草,高度倒是跟她差不多,她又看向刘大娘,刘大娘对着那丛枯草说:“真的很对不住你,也不知你能不能听明白,我没有想过要害你的。”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黄狼,你有些本事在身上,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我都跟你说说吧。”   “我好像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   她抬头看看天,再低头,还是看向了那丛枯草,说:“我也没想到我死后会变成那个样子,我听人说人死后会到另一个地界,那里都是死人,大家应该都是像活着的时候一样,能吃能喝,所以我每年都给爹娘烧纸钱,想着他们在下头能宽裕一些。”   “没想到原来人死了是这样的啊,没有其他的地界,还是在这里,我还没有了所有的记忆,脑子昏昏沉沉,只想着找到小八。”   “却忘记了,在我死的那天,小八为了救我,已经跟我一起溺死在这个水塘里了。”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怀中的猫,伸手摸了摸它,橘猫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伸出前爪抱住了刘大娘的手,刘大娘说:“我知道我肯定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没想到我死得这么快。”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眼神并没有聚焦:“这个水塘,平日里我是不怎么来的,我的眼睛不好,不小心就会掉到塘子里,家里的衣裳都是孩子他爹来塘边洗。”   “可是那天早上,我出来寻小八,听到了小八的叫声,它在打架,好像是打不赢了,哀哀地叫着,我心里一着急,就过来了。”   “我以为只要我小心点就没事,但我没想到塘边居然这么滑,我明明看好了,踩上去还是滑到了水里,小八跑来救我,它那么小,哪里能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呢?”   刘大娘又低头看向了自己怀里的猫,把头埋在了橘猫的肚子里,几息后才抬起头,说:“傻小八,你是会游水的,我掉下去了,你自己游走就行了,干什么要陪我一起死呢?”   橘猫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下巴,发出了一声娇软的猫叫。   刘大娘把它竖着抱起来,贴在了自己脸侧,说:“这样也好,从你小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在一起,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真好!”   月色下,随着伤口中白光的溢出,一人一猫的身形越来越浅淡,刘大娘又看向了那丛枯草,说:“小黄狼,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刚才还救了我们,如果没有你,我和小八到不了岸上,我们走不出来的。”   这时,橘猫从刘大娘怀中跃了出来,刘大娘一愣:“小八——”   话音还没落,橘猫就跃入了水中,消失在了水面上,刘大娘喊着:“小八,小八,你去哪里了?小八,你不要乱跑,回来啊!”   很快,水面上一颗浅灰色的脑袋又冒了出来,它游到了小岛边,跃了上来,一身的毛没有被水打湿半分,它走到了刘大娘身边,蹭了蹭刘大娘的腿,刘大娘赶紧把它抱在怀中,松了口气,说:“小八,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又乱跑了,可不能乱走了,我们就要不在了,你跑出去,我就再也找不了你了。”   橘猫蹭了蹭她的脸颊,转头看向了许芝,张开嘴巴一吐,一个东西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许芝身前,是一颗透明的珠子。   许芝不解,看向橘猫,橘猫却已经收回了视线,窝在刘大娘怀里,一人一鬼的身形更加浅淡了。   刘大娘看向了她身边的枯草,语气又温和了下来,说:“小黄狼,我们要走了,真是对不住你,折腾了你这么久。”   “也谢谢你,让我们重新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们都成了鬼,也没什么东西可报答你……”   她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对了,我以前眼睛还好的时候跟着阿爹入东山打猎,在东山南面的一个沟子里看到了好些草,叶子上有条条金纹,当时只当野草看个稀奇,后来才知道那叫金线莲,若是能采到山下来,可值钱了。”   “可惜没多久我爹就生病去了,我一个人也不敢入山,后来嫁了人,孩子她爹更是胆小,知道山中有钱都不敢去寻。”   她失笑,摇摇头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是黄狼,又不是人,钱对你又没有用。”   许芝竖着耳朵,把刘大娘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东山南面的沟子里,金线莲,弄来可以卖钱!   刘大娘搂着橘猫,低声道:“可惜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对不住你了,小黄狼。”   她低头看向橘猫,亲了亲橘猫的脑袋:“小八,没想到死的时候是我们两个作伴呢。”   “喵嗷——”   一声猫叫之后,刘大娘怀中的橘猫身体轰然溃散,刘大娘愣愣地看着,突然笑了:“小八,你等等我,我来寻你了。”   话落之后,她的身形也随之溃散,化作无数的光点,在月色下散溢开来,渐渐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第20章 第 20 章:珠子   最后一点白光消散在了空中,许芝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确认不会再有身影从水面冒出来,不会再有鬼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试图将自己带入棺材里,她松了口气。   甩了甩一身的水,水落在旁边枯黄的草上,沙沙作响,她扭头看了看这丛枯草,刘大娘的眼神要是能再好点,估计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而她也不会被刘大娘缠上,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她走到了两个鬼消散的地方,地上是一丛丛低矮的野草,草叶上有些许的水迹,向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延伸,还真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人死,还不如灯灭呢。   灯灭,有再燃起的时候,人死了就是死了,躯壳腐烂,成为各种生物、微生物的食物,经过循环,回归大自然。   灵魂,或许就像是刘大娘和橘猫一样,变成了鬼,浑浑噩噩地游荡着,最后消散在了天地间。   不过,刘大娘和橘猫的消散好像是被她咬出来的。   许芝的耳朵抖了抖,有因才有果,这事也怪不得她。   她转身走了几步,看向了身前的草地,一颗透明的珠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色下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杂色,就像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透明玻璃珠,通体纯净透明,好看极了。   她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触感微凉,珠子在草丛中滚了滚,遇到障碍物又停了下来,看起来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那只橘猫为什么把它从水里捞起来给自己?   许芝想了想,试探着调动了一丝暖流戳进了珠子里,珠子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又戳一丝进去,还是老样子,就跟那棵撅屁股柏树一样。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她的暖流进了两个鬼的身体,虽说弄不清楚在鬼体内起了多大的作用,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暖流阻止了鬼伤的愈合,否则她咬出来的伤口就该跟狐狸咬出来的伤口一样了,哪里还能让刘大娘跟橘猫双双消失。   既然这样,她的暖流对鬼的东西应该是有抑制效果的,就像能驱赶刘大娘的寒意一样,现在珠子没变化,应该就不是什么鬼东西吧。   看着珠子,许芝犹豫起来,被刘大娘追了六天,她真的是怕了,要是再被什么东西缠上,她也是真遭不住了。   这颗珠子要还是不要?   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这个世界有制作玻璃弹珠的能力吗?这样一颗珠子是不是能值些钱?   她可还欠着人钱呢。   想了想,她低头把珠子含进了嘴里,没办法,她现在没有手,四只爪子都握不住什么东西,要想带走这颗珠子,只能放到嘴里。   珠子入口,被她咬在牙齿间,暖流萦绕在齿周,要是有异动,多少能给她留出些反应的时间。   她跃入了水中,游到岸上,把一身的水甩干,本来准备离开了,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宽阔的水面,这么大的塘子,里头的鱼一定不少吧。   ……   鱼,有很多种做法,清蒸鱼、红烧鱼、水煮鱼、酸菜鱼,甚至烤鱼、煎鱼、炸鱼,再不济,做个鱼片粥,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所以,眼前的这一碗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颗大大的鱼头摆在她的碗里,嘴巴朝上张开,鱼皮被煮得烂烂的,七零八落地挂在鱼骨上,一双纯白的鱼眼死不瞑目地盯着她,浓郁的腥味随之涌入鼻中。   许芝忍不住扭头看向了身边的两个小孩儿,她们手里捧着碗,一模一样的腥气从她们的碗中传来,韩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眨眨眼睛,说:“小黄狼,快吃呀,这是你带回来的鱼呀。”   许芝又看向了自己的碗里,昨晚她好好地歇了半晚,大清早地跑到了那个塘子里捉了条鱼回来,结果煮出来就这?   好歹把鱼鳞给刮掉再煮啊。   “阿姐,鱼不好吃。”   许芝扭头,看到韩玥咬了一口鱼肉,小脸皱成了一团,含糊不清地说:“鱼肉,臭臭的。”   韩瑛也咬了一口鱼肉,把鱼刺给吐出来,表情严肃地咽下,说:“这是肉哦,新鲜的鱼肉,好吃的。”   说着,挟起碗中的鱼肉,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说:“好吃!”   许芝:“……”   你倒是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啊!   她叹了口气,低头认命地吃了起来,难得,鱼肉吃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腥,估计是黄鼠狼跟人对腥味的耐受程度不同。   可也真的谈不上好吃。   吃完了一整个鱼头,许芝带着一身鱼腥味爬上了屋顶,啪唧一声倒在屋瓦上,身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肚子是饱了,心确实还是饿的。   她抬起爪子放在眼前,阳光落下来,将她的毛照得根根金黄,像是在发光一样,她动了动自己的爪子,指头也就微微地弯了弯,她吐了口气,要是她现在是人就好了,有灵巧的双手可以做饭做菜,再不济,能说话也行啊!   想到什么,她调动丹田的暖流来到喉咙,竖起耳朵听听身下屋中的动静,两个小姑娘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忙着,没空注意她,于是她张开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叽叽。”   天上飞过的鸟儿被吓得扑腾了一下翅膀,身下屋中响起了动静,两个小孩儿哒哒哒地跑出来,韩瑛的声音响起:“小黄狼,你怎么了?是有猫来了吗?”   许芝躺在屋顶上,一动不动,韩瑛的声音继续响起:“小黄狼小黄狼,你怎么了?刚刚是不是你在叫?”   “听着像是你的叫声,你受伤了吗?有猫来了吗?”   许芝还是不动,突然听到韩玥问:“阿姐,小黄狼是死了吗?”   韩瑛的声音有些惊慌:“不会吧,小黄狼你怎么了?!”   许芝:“……”   她只好晃了晃尾巴,听到两个小姑娘大大地松了口气,叽叽咕咕几句,讨论刚才的叫声是不是她叫的,还是她们听错了。   两个小姑娘回到了屋中,许芝这才动了,她抬起爪子摸摸自己的脖子,惆怅地叹了口气。   暖流到眼睛,能让她的视野更清晰,到鼻子、耳朵,能让她闻到、听到的东西更多,到了嗓子,不说能让她说人话,至少也能让她多发出一点别的声音吧,只是把她的声音放大算个什么事情?   她一个野生动物,需要扩音器这种东西吗?   生怕自己在野外发出的声音不够大,没有东西来抓她是吧?   许芝翻了个身,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了太阳下,伤口有些泛白,因为昨晚泡了好久的水,但问题不大,摆脱了刘大娘,她就可以在韩家好好地休养了。   她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今天抓回来的鱼可不小了,够她们吃一天,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对了,还有那颗珠子。   许芝睁开眼睛,起身从房顶上跃了下来,跑到了屋檐下自己的竹篮小床旁,往里一趴,伸出爪子扒拉扒拉,碎布下的干草堆中出现了一点晶莹。   阳光洒下来,珠子看起来就更澄澈了,大小的确跟印象中的弹珠差不多,可看起来质量好像要好不少,看着不像是玻璃的,倒像是水晶一类的东西了。   她上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各种矿石还是跑到博物馆里看的原石,至于打磨出来是什么样子,她就不知道了。   这珠子莫非是个宝贝?   橘猫死在了塘子里,不小心发现了,为了感谢她,所以叼上来送给她?   许芝用爪子挠了挠下巴,原来杀鬼还能得到鬼的感谢么,真是稀奇,鬼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她死了没有变成鬼,反而投胎了呢?   还是说她其实也变成过鬼,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刘大娘和橘猫是被淹死的,所以一身肿胀湿润,她是猝死在家中,正是夏日,几天没被人发现,是不是也会出现巨人观?   想到自己一身肿胀腐烂的样子,许芝摇摇脑袋,算了算了,何必想这些来膈应自己,上辈子的事情已经了了,活好这辈子就是了。   脚步声传来,她抬起爪子把珠子给盖住,两个小姑娘走到了她身边,韩瑛拿起一个箩筐罩在了她上面,说:“小黄狼,我们要出门去采野菜了,你在屋中好好看家哦。”   目送两个小姑娘锁门离开,过了会儿,许芝起身,抬起爪子,暖流涌动,将压着木头桩子的箩筐给推倒在地,发出响亮的声音。   看着箩筐在院子里咵咵地来回滚动,她重新趴在了篮子里,阳光没有阻隔地洒下来。   昨夜刘大娘的事情又点醒了她,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一开始她想着刘大娘可能是心血来潮,来两晚就不来了,后来想着到了刘大娘家,刘大娘回了家可能就不会再纠缠她了,再后来,她以为到了刘大娘身死的地方,帮刘大娘找到了猫,就可以摆脱了。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她跟两个鬼斗一场,杀了她们,才彻底地解脱了。   有些东西,避是避不开的,要想摆脱,只能直面。   就像数学考卷上的最后一道选择题,总想着能不能通过其他简单的方式解决,揣测出题人的意图、掷骰子,甚至根据前面的答案比例来推断可能的选项。   或许有一次两次能蒙对的时候,可下次再遇到同类型的题,不会做还是不会做,要想得到正确答案,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这类型的题目给攻克了。   阳光下,许芝闭上了眼睛,没有睡过去,只是闭目养神,耳朵时不时地动一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点细微的声音出现,暖流来到眼前,许芝睁开眼睛看过去,墙头上果然出现了一只狸花猫。   她吐了口气,这只猫就是她现在必须面对的东西。   猫看到了她,一双猫眼紧紧盯着她,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院子里,院墙上再无动静,看来今天它没有带三只小猫来。   许芝站了起来,走出了竹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猫,也好,先收拾大的,再收拾小的。   没有缓冲,狸花猫直接朝她冲了上来,视力大增的许芝迅速避开,趁着猫还没完全转身,脚下一踩,暖流涌动,顶头就撞了过去,猫想要伸出爪子来抓她,连着前爪一起被她撞上,砰的一声,猫直直飞了出去,落在了地上,扑起了尘灰。   狸花猫一个翻身起来,喵嗷地叫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震惊。   许芝把头一埋,也朝着它冲过去,她现在视力更好、力气更大,弹跳的时候速度更快,没道理会输给一只猫。   扑到狸花猫身前,狸花猫往后退了退,伸出爪子朝她扑来,许芝心念一动,左前爪抬起,侧身向后退了一步,余光中,猫的爪子伸到了她的爪前,差一点点就能抓到她了,就是现在!   暖流来到左前爪,在猫还没将爪子收回去的时候,直接抬起猛拍在了猫脑门上,砰的一声,猫又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墙脚,它飞快翻身爬起来,顺着土墙爬上墙头,跑了。   许芝爬上了墙头,看着狸花猫仓皇逃出的灰扑扑背影,吐了口气。   她看看自己的左爪,刚才那式是倒撵猴,还真能打啊。   放下爪子,在院墙上走了一圈,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趴在房顶上,闭上眼睛,睡了。 第21章 第 21 章:大活儿   阳光下,小小的村子,十几个农家小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彼此之间相隔都不算远,谁家有个大的响动,附近几家都能听到。   下午时分,太阳晒得人热辣辣的,村人们都进了屋中,村子里静悄悄的。   突然,犬吠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个村子。   一个小院中,头发稀疏的老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双手背在身后,正要往外走,余光一扫,看到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趴在柴垛旁,踮着脚想往上头爬,他大喝一声:“韩贵,你在作甚?!”   小孩儿浑身一抖,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转头看了过来,睁大眼睛,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老头拧眉:“我记得你娘中午才给你洗了,这才多久,身上怎么又脏了?快去,叫你奶给你洗洗!”   又斥道:“柴垛是你能爬的?要是把柴给扑倒了,滑下来,你才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孩儿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指了指柴垛上头,带着哭腔说:“猫儿,是猫儿。”   老头眉头一竖:“猫儿能去,你去不得,也不看看你比猫儿大多少,还跟猫儿比!”   “几岁的娃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接连被骂,小孩儿张开嘴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屋子里一个老妇匆匆跑出来,到小孩儿身边,忙道:“哎哟,奶奶的贵儿这是怎么了?”   蹲下身把小孩儿抱在了怀里,抬头瞪了老头一眼,又哄着小孩儿:“贵儿不哭不哭,跟奶奶说,这是怎么了?”   老头粗声粗气道:“还能怎么?你的好孙子,人丁点儿大,胆子倒是不小,爬柴垛去了!”   “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年就有个娃不听话,背着大人爬柴垛,整堆柴都给爬塌了,跟着摔下来,人倒是还活着,鼻子断了、牙没了,手杆现在都是断的!”   “人就这么废了,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瞪着哇哇大哭的小孩儿:“你要是想断手断脚,你就去爬,柴垛里说不定还有蛇,要是钻进来一条烙铁头,被咬一口,你就别想活了!”   听到这话,小孩儿哭得更大声了,老妇忙说:“瞎说,我们贵儿一向听话,奶奶说过不能爬柴垛,贵儿才不会去爬柴垛的,对不对?”   小孩儿泪眼婆娑地点头,指了指柴垛上面,说:“猫儿。”   老妇说:“贵儿是想看柴垛上头的猫儿?”   小孩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猫儿,不出去。”   老妇说:“猫儿是懒猫,大白天的都在上头睡觉。”   小孩儿被她抱着,吸了吸鼻子,说:“猫儿,在家里,不出去。”   老妇抱着他起身,看了眼柴垛上头,还真看到了四只猫,唤了两声,趴在柴垛上的猫睁开眼睛看向了她,老妇说:“猫儿,今日这么大的太阳,带你的崽来院子里晒太阳。”   大猫一动不动,三只小猫在大猫身后蹦来蹦去,跑远一点赶紧又跑回来了,一点都没有平日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闹腾劲儿。   老妇纳罕:“这猫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看着怕兮兮的?”   老头站在院门口往外头望,转过头来说:“说你不懂呢,这是被狗叫给吓到了。”   老妇:“你才是不懂,狗在外头叫,能吓到猫?我养的猫胆子可没这么小。”   “以前狗在外头叫,它还能在院子里睡大觉呢。”   说完抱着小孩儿往屋子里去了,说:“不管猫儿了,奶奶给贵儿擦擦脸。”   老头轻轻哼了一声,背着手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一只黄毛小兽跃上了墙头,黑溜溜的眼睛看向院子里,视线落在了柴垛上,灰扑扑的大猫站了起来,面朝黄毛小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在它身后三只小猫挤在了一起,中间的那只小狸花一个猛蹿出来,发出了稚嫩的哈气声。   许芝站在墙头上打了个哈欠,没意思,真的没意思,蠢猫就是蠢猫,知道打不过她,知道她会来,都不知道带着孩子藏到屋子里去,接连三天都躲在柴堆上,她又不是狗,柴堆那种地方能防得住她?   如果她狠了心要杀猫,眼前的这四只猫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她看了眼被吓得浑身毛都炸开的大狸花猫,心里思忖着,这个程度应该足够了吧,吓到这个份上,不信这几只猫以后还敢来找她的麻烦。   要是再来,就不要怪她下手太狠了。   前爪踩着墙,顺着墙面跃下,落在地上,许芝竖起耳朵听了听,狗在村口的位置,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就算来了,也不怕,狗嘛,就算打不过,跑也是跑得掉的。   回到韩家,先把院子闻一圈,很好,没有其他猫来过,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小孩儿怕是在睡觉。她走到屋檐下,往自己的竹篮小床上一趴,碎布干草被压下去,阳光下竹篮边缘有东西闪烁着光泽。   许芝抬爪把东西勾了出来,是橘猫送她的那颗珠子,这三日她又送了六丝暖流进去,珠子依然没有变化,放在水里、甚至火里,都是老样子。   莫非是个什么稀有矿石,还是不怕火烧的那种?   想不明白,她松开爪子,任由珠子落入了干草堆,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这三天她会在每日天没亮的时候往水塘去一次,带回来一大条鱼,就是她们三个当日的口粮了,其余时间,她几乎都在睡觉。   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方式,睡了三日,她肚子上的伤已经再次结痂了,时而痒痒的,那是新肉长出来、伤口在愈合的表现。   再过几日,伤口恢复得再好一些,她就打算去山里一趟,去找找刘大娘口中说的金线莲,看能不能寻到弄些钱回来,她还欠着人钱呢。   两个小孩儿家中也没米了,这两天吃的鱼里头一粒米都没有,她倒是没问题,可两个小孩儿估计是过不长久的,吃得比她多就算了,也不是纯粹的肉食动物。   所以说嘛,人就是很难养活的。   至于珠子,她还想再研究研究,毕竟是鬼给的稀奇玩意儿。   鼻端传来一丝略微熟悉的气味,许芝睁开眼睛,爬上了房顶,看向外头。村中大路上,两个妇人结伴走来,有狗跟在她们身后,走在左边的妇人是洪大娘,她时不时转头呵斥着:“走开走开,这不是歹人,前不久才来过我们村子,你这笨狗记不得了吗?”   要真记不得,已经一口咬上来了,许芝看了眼那条大花狗,大花狗也看到她了,张开嘴巴汪汪地叫了起来,许芝岿然不动,有本事上房顶来咬她啊。   以为狗是冲着人在叫,洪大娘恼了,把狗给轰走,带着那个叫张婆婆的妇人走到了韩家院门口,扯着嗓子喊:“瑛丫头,在家没有?”   几息后,韩瑛的声音才从屋子里传出来:“大娘,我们在家!”   带着点困意,刚才果然是在睡觉。   小姑娘飞快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打开院门:“大娘,啊,张婆婆!”   洪大娘说:“这丫头眼神好,还记得你张婆婆,你张婆婆这次是特地来寻你的。”   韩瑛站在门口,从背影都能看出她的手足无措,小姑娘小声问:“找我……什么事情呀?”   洪大娘笑道:“放心,不是坏事,走,我们去你们院子里头说。”   韩瑛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韩玥也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跟着自己姐姐一起给两个客人端凳子,不多时,两大两小四个人就在院子里坐下了,那个叫张婆婆的打量着院子,突然看到了蹲坐在屋顶的许芝,她嗬了一声:“房顶上有只黄狼!”   见许芝不动弹,还稳稳地坐在屋顶上,惊奇道:“这只黄狼还不怕人呢!”   洪大娘说:“怕人?要是怕人,哪里还能让你看到,人没到就跑了,这只黄狼是两个小丫头养的。”   张婆婆赶紧问:“当真?”   洪大娘:“骗你作甚?”   张婆婆问韩瑛:“瑛丫头,你跟婆婆说,这黄狼真是你们养的?”   许芝抬起爪子挠了挠下巴,听到韩瑛说:“小黄狼是跟我们一起的,我们没有吃的养它,是它带吃的回来跟我们一起吃。”   许芝心里叹气,这个老实姑娘,还真是别人问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别人其实也没想知道这么细节的东西。   张婆婆听了,说:“好好好,是你们养的就好!”   她拍拍胸脯,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说:“我先还担心瑛丫头年岁小,要是去了那边主家不信怎么办,现在好了,年纪是小了点,养了只黄狼就比什么都强了!”   许芝看向张婆婆,听这话,难道真是给韩瑛介绍活儿来了?   接着就听洪大娘问:“你快跟我说说,究竟是什么大活儿?你先前跟我说是大好事,我才什么都没问就带你来寻瑛丫头的,你莫要哄我。”   张婆婆说:“我能哄你?”   “真是大活儿,你可知富家?”   洪大娘:“那哪个不晓得,他家的地连起来比一座山都大了,顶顶富贵的人家,你莫非还认识富家的人?”   张婆婆摆摆手:“哪里算认识,还是靠了三娘,三娘的名声响,知道我跟三娘相熟,富家的人找上了我,想让我寻三娘去他们家做法事呢!”   洪大娘立刻就说:“你是想喊瑛丫头去?那可不行,富家有钱是有钱,可那样的人家哪里是好相与的,事情没办好,钱拿不到都是小事,要是人被押下,才完了!”   “那些有钱人家磋磨人的手段可狠了,去不得去不得!”   张婆婆忙说:“我能不知道这些?三娘跟我认识了这么些年,我能害她的女儿?”   “当时我没应,只说我问问三娘,转头我就打听起来,这才晓得,富家做法事是因为前日他们家的老太爷死了。”   “说是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我问了好几个师婆,她们竟都接了富家的活儿,又打听了一圈才晓得,富家请了镇子附近所有的师婆端公,还把庙里的和尚道士都请了,可是大手笔呢!”   洪大娘惊讶:“请那么多人?做法事要得了这么多人吗?”   张婆婆点头:“是啊,我也说呢,和尚道士、师婆端公的,请了一堆,拉拉杂杂的一起能做什么法事?”   “又去寻人打听了,就是那个王道士,他本事硬些,知道的消息也多些,说人家富家不缺钱,家里又有人在外头做大官,老太爷去了,就想着有个热闹场面,才请这么多人。”   “法事也不是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是从县里请了高人来,要让大家都听高人安排呢!”   张婆婆吞了吞口水,许芝看了眼两个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还是洪大娘起身说:“我给你倒碗水来。”   她喊了韩瑛,去了厨房,给张婆婆倒了碗白水,张婆婆一口气喝完了,擦擦嘴,这才接着说:“我是把这些都问清楚了,才又去寻了富家的人,跟她说三娘不在了,只是三娘留下了两个女儿,大女儿也有些本事在身上,就是年岁小了些,不知道他们要不要。”   “富家的说可以,叫我把瑛丫头叫去看看,我这才来的。”   洪大娘沉吟道:“要是这样,还真是可以去一去。”   张婆婆:“那可不!”   她压低了声音,说:“我都问了,干一天就是一百文,一干就是四十九天,快五两银子了,在富家的那些天,富家还包吃包住,这个活儿是真的好,我活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遇到,不去真是可惜了!”   洪大娘看向了韩瑛,问:“瑛丫头,你怎么想?想不想去?”   韩瑛抱着韩玥,有些迟疑地说:“可是……我没有学到阿娘的本事。”   “我……我就认识几种草药,做法事我不会。”   她低下了头,张婆婆立刻说:“真是个傻丫头,没听婆婆我刚才说的么,哪里是要你们去做法事,你们就是去给人家高人打下手的,人家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了!”   “听别人的安排做事,你总是能行的吧。”   韩瑛迟疑着点头:“我能干很多活。”   张婆婆:“那就对了!”   “你去收拾几身衣裳,跟我去富家看看。”   许芝看向张婆婆,院子里响起洪大娘的声音:“今日就要去?这么急?”   张婆婆说:“哪里能不急呢,人是前日死的,按说法事昨日就该开始办了,偏生高人在县里,今日才能到,才说今晚开始做法事。”   “我们还得抓点紧,要是去得晚,活儿都给分完了,到地方人家都不要了!”   韩瑛站了起来,说:“好,张婆婆,我去收拾我和妹妹的衣裳。”   张婆婆诧异:“要把这个小丫头也带去吗?”   韩玥伸手抱住了韩瑛,大声说:“我要跟阿姐在一起!”   “这……”张婆婆犹豫起来,“我们去富家是去做活的……”   洪大娘说:“要不这样,玥丫头你先在大娘家里住几日,等你阿姐出去挣钱回来再带你回家,可好?”   韩玥死死地抱着韩瑛,不停地摇头:“不要不要不要,我要跟阿姐在一起!”   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她哇哇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要跟阿姐一起,我不要跟阿姐分开,呜呜呜——”   韩瑛也跟着哭了,说:“大娘,张婆婆,不可以带我妹妹一起去吗?妹妹也是阿娘的女儿,妹妹也能帮忙的!”   韩玥立刻哭着说:“我可以帮忙,我好能干的,我会晒柴,我会洗衣裳,我还会烧火,我什么都能干的!”   许芝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天,院子里,那个张婆婆叹道:“罢了罢了,带着一起去吧,我去问问看富家的人。”   她咬咬牙:“再不济,左右我也要在富家干活,给他们煮饭,就说是我带来的烧火丫头,总是能成的。”   洪大娘就对两个小姑娘说:“好了好了,还不快谢谢你们张婆婆!”   两个小姑娘泪眼婆娑地道了谢,张婆婆说:“哎,你们两个真是让人心疼,快去收拾衣裳吧,我们得快点走了。”   又说:“对了,那黄狼你们要是能摸到,就一起带上,有个黄狼,比什么都强。” 第22章 第 22 章:富家   啊啊,一只大鸟从一望无垠的天际飞过,留下粗哑的叫声在空中回荡。   已是秋日,本该秋风送爽、凉风习习,此时走在太阳底下,却是热意腾腾。   草木开始枯黄的田间小径上,一行三人,一大两小,在赶着路。年长的妇人走在前头,热得气喘吁吁,不时拿帕子擦额上的汗,脸被晒得通红,看向前头,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生在路边,将热辣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她转过头对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小孩儿说:“前头有阴凉坝,我们去歇一歇!”   说完,她加快了步子,一鼓作气走到树荫下,把衣裳解开,露出里衣,一边散着热,一边对两个孩子说:“快来快来,这里凉快!”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跑进了树荫,大大地松了口气,年纪小的那个一屁股就坐在了路边的干草堆上,小脸汗涔涔红通通,说:“阿姐,我想喝水。”   韩瑛也热得难受,把身上背的包袱放到草堆里,取下身上背着的竹筒,揭开塞子,放到了自己妹妹嘴边,小姑娘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等她喝完,韩瑛自己也喝了个痛快,转头一看,张婆婆也正喝着水。   “哈——”张婆婆放下竹筒,满足地叹了一声,擦擦嘴,说:“还好是在你们家灌了水出来的,这个天赶路要是没水,不知得多难挨。”   她眯起眼睛看向三人来的方向,金灿灿的阳光下,丛生的荒草堆中,一只黄毛小兽一跃而出,落在了小路上,四足踩着地,轻快地小跑了过来。   “还真跟上来了!”张婆婆的语气中都是稀奇,“从来只听说狗认主人,能跟着主人到处走,还没听过黄狼也行,这黄狼倒是跟狗一样。”   正好跑到树荫下的许芝给了她一个眼神,说话就好好说话,动不动把狼跟狗比,是夸还是骂?   张婆婆显然没有领会她的眼神,还在那里啧啧称奇,许芝径直走到了韩瑛身边,小姑娘蹲下身,从随着背着的小挎包里摸出一个浅口竹筒,倒了清水在里头,放在手中,许芝低头喝了起来。   这个天,人走路热,她走着只会更热,一身厚实的皮毛牢牢地锁住热量,为了避免被热到器官衰竭的悲剧发生,她只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先跑到三人前头,确认没什么猛兽,更没有古怪的人,才寻个阴凉的草丛往里一趴,等到三人追上来,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又追上去。   喝够了水,她走到韩玥身边,没去干草堆上,太热了,直接往地上一趴,腹部接触到凉凉的地面,把热意带走,她急促地呼吸着,体内的热量随之散出。   余光中韩瑛走了过来,在韩玥身边坐下,张婆婆招呼着说:“瑛丫头,你妹妹的背心肯定湿了,包袱里可带了布?”   韩瑛说:“大娘叫我带来。”   “洪娘子是个细心的人。”张婆婆说,“你快把布拿出来,给你妹妹垫上,不然风一吹,就该染上风寒了。”   许芝扭头看去,韩玥可是才好不久,再感冒一次还得了?韩瑛应该也是怕了,赶紧把包袱解开,从里头翻出了一张布,垫在了小丫头的后背,小丫头扭着背说:“阿姐,不舒服。”   韩瑛又伸手在里头弄了弄,小丫头终于不哼哼了,许芝看向了韩瑛,九岁,也是小孩儿啊。   又看向包袱里,还有一张布呢,正准备起身,张婆婆的声音响起:“瑛丫头,还有张布,来,婆婆给你也垫上,不然你妹妹好好的,你却病了。”   韩玥立刻说:“阿姐不要病,阿姐也要垫!”   韩瑛拿着布走了过去,看着布被塞进了她的后背,许芝爪下一松,懒洋洋地歇起了凉,风吹了过来,还好不是夏日,风还算凉快,她眯起了眼睛。   耳边张婆婆说:“再歇一会儿,我们翻过前头这个山,就到富家了。”   韩瑛的声音问:“婆婆,富家不住在镇上吗?”   张婆婆说:“那等人家怎么会住在镇上,他们自己修了个大庄子,加上佃户,住的地方比起镇上不知热闹多少,住起来比镇上舒坦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婆婆就带着两个孩子要走了,许芝起身跑到了她们前头。   张婆婆口中山其实不高,勉强算是个大点的山坡,山上生了不少树,树荫多,走起路来凉快不少,也就省去了休息的时间。   她一口气跑到了山坡顶,爬上了一颗树,丹田暖流涌动,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往下看去。   入目的是大片大片平整的田地,一些田里颜色浅些,一些田里颜色深些。一路过来,她也看了不少,地里的粮食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截截稻杆子,颜色看着就浅,种下的蔬菜却还绿油油的,颜色就深。   只是先前看的田地都是零零碎碎的,眼前却是一大片平坦相连的地,就算她不通农事,这么看着也知道山脚下这一大片土地应该算是难得的好田了。   不仅平,还大,具体面积多少,她估算不出来,往田地尽头看去,只看到了一个模糊起伏的深色大山,隐隐约约的,山脚下似乎也有田土屋舍分布。   居然延伸那么远吗?这么算起来,面积真的是很大了,如果全部都属于富家,那富家的有钱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是三个人走上来了,许芝从树上跃下来,跟在她们身边往山下走去。   还没走到山脚,一股浓浓的纸灰味儿就传入了鼻中,她抬头看去,隐约看到有股青烟升空,耳边响起张婆婆的声音:“像是在烧纸了。”   韩瑛问:“烧纸有这么多烟吗?”   张婆婆:“烧得多就有嘛,富家一天烧的怕是比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烧的纸都多。”   许芝突然走到了韩瑛身边,人立起来抓住她的腿,在小姑娘低声惊呼中爬到了她身上,踩在她肩头,往她肩膀上一趴,不动了。   韩瑛小声说:“小黄狼,你走累了吗?”   许芝没有啃声,累倒是不累,只是这里人多狗也不少,趴在人身上能省去些麻烦。   张婆婆啧啧道:“这黄狼可真亲人!”   又赞了几声,三人才继续往前走。   许芝看着不远处滚滚升空的深色烟雾,耳边传来各种声响,人声、犬吠声,还有猪牛羊、鸡鸭鹅的叫声,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还是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   没走多久,就有人拦住了她们,问她们的来历,张婆婆出面应对,说的倒是跟她先前的说辞对得上。   被盘问了一遭,她们继续走,从小路走上了一条大路,比起韩家所在村子通往清平镇的那条路,眼下这条路更宽更平整,路上甚至都没有多少杂草,上面还有深深的车辙印,这地方的确比清平镇富裕多了。   又走了一会儿,太阳都开始落山了,张婆婆终于停了下来,带着她们站在一处院落前,抬手拍了拍门,提了提声音,问:“钱管事可在家?”   许芝趴在韩瑛肩头,暖流来到耳朵,仔细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她听到有人走了过来,打开了院门,更深处的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十五个,不够啊。”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只有这么些了,附近的师婆端公和尚道士都找遍了。”   第一个男声:“找遍了才十五个?”   第二个男声:“这不是催得紧,昨天才开始去寻,只能在附近找,若是能多给两日时间,往县里去寻,就是再让我寻十五个人也不在话下。”   “哪有那个时间,法事今夜就要开始了,人不够,耽误了事怎么办?”   面前,张婆婆已经跟开门的人交流上了,说了自己的名姓,又说了自己因何事寻钱管事,开门的人说要进去喊人,让她们在外头等着。   脚步声往里头去,院子深处的屋子里,第二个男人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那……要真是这么急的话,也有其他法子嘛。”   他吞吞吐吐道:“我看请来的那些师婆端公和尚道士也不是都有真本事的,有个叫王大脚的,说自己是道士,连个度牒都没有,就是年轻的时候跟着个穷和尚在庙里瞎混了几年,现在孙子都有了,胆子还小得很,遇到点厉害的事情就不敢去,我看随便寻个火力旺的年轻汉子都比他强!”   “让那汉子学点端公的把式,不就是个端公了嘛。”   “反正主家只要人有这么多,凑个热闹吉祥,又何必惹得主家烦心呢?”   脚步声靠近了二人,开门那人的声音响起:“老爷,有个张婆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门口,说是跟老爷说好了的,把周三娘的女儿带来了。”   第二个男人的声音威严了几分:“晓得了,是有这个事,你看那丫头年岁如何?”   开门那人说:“一个十岁上下,一个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第二个男人说:“搞什么,年岁这么小,能当个大人用?”   开门那人说:“不过她们养了只黄狼,那黄狼见了人都不怕。”   第二个男人说:“咦,你去叫她们进来,我看看。”   开门的人应是,走远了,第一个男人才说:“这事你看着办,务必要办妥,不能让主家不满。”   第二个男人立刻说:“交给我您放心,必不会让这事出岔子!”   接着就是开门声、脚步声,朝着大门走来。   这时候,先前开门的人也走到门口,再打开门,请她们进去,张婆婆带着她们往里头走,院子里是泥巴地,只是屋子看着颇为宽大,没走几步,就有人走过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开门的人带着她们避到一旁,让人走过去。   许芝看向前头那人,生得高高大大的,留着胡须,只是胡须好像已经掺了点白,那人也看向了她,眼中露出惊奇之色,停了下来,问开门的人:“这就是那只黄狼?”   正是刚才屋中第一个说话的男人。   开门的人点头:“禀大管家,是。”   叫大管家的男人说:“不错,看着是有些不凡。”   又看向韩瑛,拧了拧眉,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男人,这个男人就要矮一些,也要胖一些,一双眼睛倒是大,看着就是个很机灵的人,大管家对他说:“我看可以把她留下。”   胖男人点头:“那好,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她住下。”   直接对开门的人说:“你去唤人来安排她们。”   开门的人应是,目送两个男人走出院门,这才转身对她们说:“你们运气好,遇上了大管家开口,跟我来吧。”   张婆婆忙说:“她们姐妹俩都是三娘的女儿,是一起的,能一起留下吗?”   开门的人看向韩玥,韩瑛拉住自己的妹妹,说:“我们睡一起,吃一个人的饭就可以了!”   开门的人说:“也行。”   又看向张婆婆,“你也要跟她们一起留下?”   张婆婆点头又摇头:“我是钱管事寻来给他们煮饭的。”   开门的人:“哦,那是一起的,都跟我来吧。”   三人一狼跟着他出了院门,顺着大路走,没走多久,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扇气派的大门,走近了才看到,门头上挂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许芝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认识,很好,她果然成文盲了。   开门的人站在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接着就换了人带她们,是个十四五岁的少男,引着她们入了这大宅子里。   一进门许芝就发现了不同,这大宅子里的地居然是铺了砖的,果真是富家。   少男引着她们走到了一处院落,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屋子,说:“屋子里有两张床铺,应该够你们三人睡了。”   又说:“我们府里规矩多,你们没事不要离开院门到处跑,有人在院门口守着,有事跟那人说就是了。”   对韩瑛说:“你们是做法事的,到了时间会有人来叫你们。”   又对张婆婆说:“你负责造饭,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厨房。”   张婆婆应了声就要走,韩瑛忍不住喊了一声:“婆婆。”   张婆婆扭头,摸摸她的脑袋,“别怕,婆婆我晚上还要回这里来歇息呢。”   韩瑛嗯了一声,少男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眼趴在韩瑛肩头的许芝,说:“你养的黄狼可得看好了,不能让它跑到外头咬了人。”   韩瑛赶紧点头,连声说:“不会的不会的!”   少男又看了许芝一眼,眼神中带着些渴望,终究还是忍下了,带着张婆婆往院子外走去。 第23章 第 23 章:肉   天边泛着深色,几缕炊烟袅袅升空,一个妇人在院中收着衣裳,拍打着衣裳上的灰烬,看看天空,又看看大宅子的方向,说:“没烧纸了,法事开始了吧。”   扬声冲屋中唤着:“当家的当家的,法事该开始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去送送老太爷?”   一个农家汉子打屋中出来,说:“去,老太爷是喜丧,大家都要去热闹热闹,我们也该去。”   两个人把家里收拾妥当,抱上孩子锁上门,朝着富家大院子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佃户,大家有说有笑地结伴走着。   到了富家大门外,宽敞平坦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正中间,几个人穿着大褂又念又唱,时不时敲响铜锣,在夕阳中格外的肃穆,周围都是静悄悄的,有小儿刚发出声音,立刻就被家中大人捂住了嘴巴。   新来的佃户们立刻被这神秘端肃的气氛感染,闭上嘴巴,约束起了身边的小孩儿。   一个新来的佃户走到相熟的人身旁,低声问:“怎么只有这几个人,不是说请了十几个人吗?还有和尚道士呢?”   相熟的人也低声说:“和尚道士,都在里头呢,听说是里头两个道场,和尚做一个,道士做一个,外头还有个,这个就是师婆端公来做了。”   新来的佃户抱着孩子踮脚往大开的大门看去,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他说:“主家还是念着我们,道场在里头做就是了,还特地喊了人出来做给一场给我们看。”   周围的佃户闻言都点点头,他们的主家着实是厚道人家。   不过,佃户看着几个师婆端公,其中有个人矮得紧,还以为是生得如此,无论如何都长不高的那种人,仔细一看,睁大眼睛,惊道:“怎么还有个小丫头在里头?”   旁边有人说:“莫看那丫头小,是周三娘的女儿,听说还养了只黄狼,让趴肩头就趴肩头,听话得很!”   佃户:“咦,是先前下午时候来我们庄子的那个小丫头?我那时在地里忙活,远远看着,还以为她肩头上是只猫儿呢!”   旁边的人:“可不是猫儿,是黄狼,喏,你看院墙上,黄狼就在那里。”   佃户顺着这人的手看去,视线梭巡,果真看到一只黄毛小兽蹲坐在院墙上,比起猫儿小得多,明明下头好多人,它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还看着人呢!   佃户惊叹:“真是黄狼,胆子真大!”   再看看左右的人,他才发现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神都往黄狼身上扫,至于师婆端公的道场,嗨,除了几岁的娃娃,谁没看过呢。   院墙上,许芝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腿,让屁股也轻松一下,这青砖院墙虽然宽,能让她安然坐着,可也硬啊,多坐一会儿,屁股就疼。   无视了不知道多少暗戳戳看向她的视线,甚至还有人摸到院墙边,低声冲她唤着:“嘬嘬嘬,小黄狼,嘬嘬嘬。”   许芝连余光都没给他,富家的院墙极高,就算有人站在了下面,踮起脚都抓不到她。   她看向了混在三个师婆中的韩瑛,小姑娘走起来有模有样的,小脸绷着,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练,但也一板一眼,跟着前头的师婆比划着,糊弄人勉强够了。   再看向大门边,夕阳洒下来,四五岁的小女童乖乖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个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是晚饭剩下来的,这个富家做事还算大气,虽说还没开工,饭却是先管上了,主食是饼,配两个菜,一个煮青菜,其中有点鸡蛋碎,一个咸菜,两个小姑娘吃得很满足,她却没什么兴趣。   耳朵竖起来听了听大院子里的动静,能听到院子正中的位置传来些嗡嗡的声音,应该是在念诵经文,这么看,富家这事真得不能再真了,真是请韩瑛来做法事的。   既然这样,只要不出富家,两个小孩儿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许芝站了起来,沿着院墙朝着远处走去,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呀,黄狼走了!”   “咦,它的主人还在这里,它要去哪里?”   “莫不是想跑了,还能寻得回来吗?”   许芝小跑了起来,把嘈杂的声音都甩在了身后,耳边清净了下来,她看看夕阳,可惜,就算是视野清晰了,也看不出颜色来。   收回视线,她正准备跳下院墙,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灌木丛中,几个小孩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一个小孩儿惊呼:“哎呀,它看到我们了!”   另一个小孩儿:“快快快,去抓它!”   又一个小孩儿:“这么高,抓不到啊!”   几个小屁孩儿,许芝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顺着院墙又跑了一截,把他们甩在了身后,这才跃下墙头,寻了块松软的土地,解决了个狼问题。   接着她一边闻着气味,一边往田里跑去,这里这么多田,种了这么多的粮食,田鼠一定是不少的。饼她不可能吃,只能逮一只耗子来垫垫肚子了,就是不方便生火煮耗子肉了,韩瑛估计也没空,韩玥又太小,只能去寻张婆婆了,反正她在厨房干活,帮自己煮一只耗子再容易不过。   只是许芝从这块田跑到了那片地,天色都暗了下去,她竟然一只耗子都没有看到。   又寻到了一个耗子洞,她在洞口闻了闻,有些微耗子的气味残留,但已经很浅了,估计有几日没有耗子进出了。暖流来到耳朵,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附近各种细微的声响入了耳中,竟然没有一个沙沙的抓土声。   怎么回事?这里的耗子居然这么少!   这个富家管理得这么细致么,地里的田鼠都能清得这么干净。   猫,今天下午倒是看到过几只,她都避开了,不想惹出麻烦来,一只猫她打得过,要是一群猫来围攻她,那就不好说了。   这些猫也忒能干了吧,地里的耗子都逮完了,还给不给黄鼠狼活路了?   许芝转身朝着富家跑去,循着气味,径直跑到了富家的厨房,没办法,耗子逮不到,她又不可能饿着肚子不吃东西,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来厨房给自己搞点吃的了。   说起来,富家因为自己留下了韩瑛,也算是请了她嘛,给她管饭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蹲在房梁上的阴影中,看向下头,厨房里有人,坐在灶台后添着火,是个大男孩儿,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正是瞌睡多多的时候,一边烧着火,还一边点着脑袋打瞌睡。   在离他不远处的长条桌案上传来阵阵肉香,是煮熟了的肉,这个味道,没有腥臊味,好像是鸡肉!   许芝咽了咽唾沫,看向桌案,可惜看不到上面具体有些什么,所有的菜都被竹编的盖子盖了起来。她看看男孩儿,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暂时没有人往这边来,她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梁柱,来到了桌案上,闻着气味停在了一个半人大的盖子前,肉香就是从这里头传出来的!   扭头再看一眼男孩儿,很好,还在睡觉,暖流来到右爪,勾着盖子缓缓抬了起来,于是更加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许芝的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看向里头,最中间摆着一盘切好了的鸡肉,闻闻气味,好像是卤鸡!   想到自己梦里错过的老母鸡,许芝更饿了,钻进了盖子,再小心翼翼放下来。昏暗的光线也不妨碍她视物,轻手轻脚走到鸡肉前,伸出爪子勾了一块白白厚厚的胸脯肉出来,张嘴一咬,肉香、卤香在嘴里散开,她差点哭了。   鸡肉,真的太好吃了!   还没品出什么滋味来,一块胸脯肉就入了肚,许芝看向鸡肉,眼睛幽亮幽亮的,她伸出爪子勾了一块鸡腿肉,一口咬下,香浓的汁水充斥口腔。比起干柴的鸡胸肉,鸡腿肉嫩多了,吃着就更香了。   本想着吃个几块就走,毕竟她胃口不算大,可吃了一块又一块,一块吃完,想着吃了下一块再走,下一块吃完还想着下下块。   等到耳边传来匆匆脚步声的时候,许芝才惊醒,看向盘子,原本的一盘鸡被自己吃了大半了!   她赶紧揭开盖子,看向灶台,那男孩儿还在睡,青春期少年的睡眠质量可真好!   嗞溜一下从桌案跃下,跑到梁柱边,顺着爬上去,跑到角落,正准备顺着耗子洞出去,外头传来的喊声:“阿平,水烧好了吗?”   许芝转头看去,灶台后的男孩儿猛地惊醒,抬手擦了擦嘴角,带着睡意说:“好了,好了!”   这才看向锅灶的方向,木制的锅盖边缘,腾腾的热气冒起,他赶紧起身揭开锅盖,里头是沸腾的水,他大声说:“好了,真的好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手里还各自提着一个木桶,说:“水开了就行,我们把这锅水给夫人送去,你接着烧水。”   男孩儿点头:“好好好!”   帮着二人舀热水,男孩儿忍不住问其中一人:“哥,已经烧了三锅热水了,还要烧多少啊?”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男子说:“烧多少?还早着呢!”   “老爷、老夫人、几位爷、几位夫人、几位小姐,还有各院的姨娘都要沐浴,你可劲儿烧就对了。”   叫阿平的男孩儿不敢相信:“一日里这多人沐浴,那得烧多少柴多少水啊!”   舀水的男子哈哈一笑:“阿平,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富家,能差这点柴水?”   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孩儿,眼皮子不要这么浅,跟着你哥好好干,要是能留下来,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点算什么呀。”   两个人提着两桶热水走了,男孩儿开始去水缸舀水往锅里添,走过桌案的时候看了又看,唾沫咽了又咽,终究是忍住了。   他坐在了灶台后,没多久又打起了瞌睡。房梁上,一只黄毛小兽爬下来,走到桌案上的一个盖子前,从身上勾了几根毛,往盖子上一放,爬上房梁走了。 第24章 第 24 章:月圆   法事,许芝是没有见过的,现在城里都是火葬,人死了,拉到殡仪馆,几个小时内被就会被烧成一堆灰烬,装在坛子里,放进水泥小洞,一块水泥碑立着,就是这个人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明了。   冷、硬,就像是城市里的钢筋水泥建筑一样,人建造了它们,它们也把人关在里面,从生到死。   黑沉的夜色中,许芝蹲坐在富家大宅正中一间院子的院墙上,院墙内灯火通明,院子里挂着数十个灯笼,屋子里更是点了不知多少盏油灯,亮得她差点以为里头通了电。   她看向屋子里,一眼就看到了正对大门的深色棺木,也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棺木厚重得很,必定是实木打造的,牢固极了,就算在地上摔个好几次,估计都裂不出一条缝来。   要是刘大娘的棺木有这样的质量,她估计已经饿死在里头了,不对,说不定是被臭死的。   还好刘大娘家穷。   棺木旁没看到穿白哭灵的孝子,倒是有三个和尚盘坐在正前方,面朝棺木、背对门口,呈三角状,口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是在念经。   许芝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有些怀疑地看着三人,该不会是在乱念吧。   除了他们,屋中还有几个道士,从打开的窗户看进去,能看到一个老道坐在一张桌案后,提笔写着什么,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笔。一个年轻些的道士赶紧伸手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起来,小心地放到一旁,老道提起毛笔蘸蘸墨,又写了起来。   年轻道士就站在一旁,略等了等,应该是等纸上的墨迹干了,这才把纸拿到手中,折叠了起来,折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再用一张无字的同色纸将其包裹,小刷子蘸了些类似糨糊的东西,往纸背一刷,粘好了,放在老道左手边。   老道停了停,拿起厚厚窄窄像符一样的东西,在表面写了几个大字,交给了年轻道士,年轻道士往旁边一递,另一个道士接过,拿着走到墙边,将其吊在了一条绳上,而这条绳上已经吊了许多同样的东西了。   看了好一会儿,和尚还在念经,道士依然在写写贴贴,许芝打了个哈欠,怪不得要让师婆端公在外头呢,和尚道士做的法事未免也太过无聊了。   虽说师婆端公就是唱唱跳跳,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可至少有个响动,不会像眼前的和尚道士一样,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   她冲着棺木的方向闻了闻气味,只闻到了浓浓的香气,不是香香的气味,而是香烛燃烧的味道,在棺木前的一个大香炉中,插着密密麻麻的香,顶端都有火星翕动,烟雾缭绕,刚刚一个道士才拿了一大把点燃的香插上去。   真是大户人家,连香都要点这么多,刘大娘的坟前也才只有三支香呢。   她起身跃下墙头,跑回了韩瑛三人的房间,张婆婆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许芝往两个小姑娘的床上一趴,闭上眼睛也睡了。   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门外传来了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是几个师婆回来了。富家的安排还算合理,男女是分开住的,女的住这个院子,男的住在隔壁院子,多了一道围墙和一道院门阻隔,大家都更自在,几个女人也感觉更安全。   几个人舀水、洗漱,院子里的声音不绝,许芝翻了个身,耳边张婆婆的鼾声依旧,真是让狼羡慕。   她听到一个女声说:“两个丫头来,我给你们把水打好了。”   韩瑛的声音响起:“谢谢大娘。”   女声说:“谢什么,三娘我是认识的,她不在了,你能接替你娘出来也是好事。你们年岁小,便是家里有地都种不了,出来挣些钱糊口是对的。”   旁边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正是,你们要是男娃,还能做点其他的,女娃就做这个,踩着你娘的脚印走,日子总是能过的。”   又夸韩瑛:“果真是三娘的女儿,有三娘身上的劲儿,不怯场,不怕人。”   又低声说:“就是要这样,别管我们自己有多少本事,架子是要摆出来的,气势足了,就是做错了,别人也当本来就该这么做的。”   还说:“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怕,明日要做的跟今日差不离,你在后头跟着我们比划就是了。”   许芝在屋子里又翻了个身,两个小姑娘的运气真不差,出来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啊。   她酝酿着睡意,没多久,两个小姑娘带着些许的水汽进来了,见到她在床上,韩玥惊喜道:“阿姐,小黄狼已经回来了!”   韩瑛嘘了一声,低声说:“婆婆睡了,我们小声点。”   她走到床边,伸手在许芝身上摸了摸,说:“小黄狼你的肚子是鼓的,是自己出去寻了吃的吗?小黄狼真能干!”   许芝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臂,小丫头,这种语气是哄谁呢?   两个小孩儿上了床,她往床脚挪了挪,床头,两个小孩儿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后,呼吸均匀了起来,睡着了。   至于张婆婆,鼾声起伏,她就没醒过。   许芝睡不着了,再趴了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站了起来,跃到地上,伸了个懒腰,腹部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了,只是结痂还没有掉落而已。   她走到了床头的位置,韩瑛的小挎包就摆在这里,四四方方的一个,上面有几种不同深浅的色彩,应该是用碎布缝起来的,不过看着还挺好看,正面用针线潦草地缝了一个猫头,像是小孩儿稚嫩的简笔画,背后的布故意留得长些,耷拉下来把开口盖住。   许芝把布扒拉开,露出了开口,把爪子伸进去掏了起来,左摸摸右摸摸,一个圆滚滚凉丝丝的东西落入她爪中,她努力勾着扒拉了出来。   昏暗的屋子里,一点晶莹闪过,珠子从布上滚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许芝摁住了它,确定它不会滚了,才松开爪子,蹲坐在桌子上,盯着珠子看。   这颗珠子她本来是没打算带出来的,研究了几天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看着又是副值钱的样子,与其带出来,提心吊胆地怕弄丢,还不如就留在她的竹篮小床里,用干草盖着,谁也发现不了。   她还催着韩瑛把她的竹篮小床放到屋里去,锁上门,就更稳妥了。只是在竹篮小床被提进屋子里的时候,竹篮底部隐约有幽光亮起,一闪而逝。她赶紧跑到小床上趴着,把珠子扒拉了出来,本想仔细看,韩瑛催着要走了,只好将其含在嘴里,趁着小姑娘不注意,放进了她的挎包中。   反正要是被小姑娘给发现了,凭珠子的外形也不可能被小姑娘丢掉,说不准还会看得比她更牢呢。   此刻,屋子里两道呼吸声和一道鼾声起伏,许芝盯着桌上的珠子,凑得极近,鼻子碰到了珠子,珠子略微滚动,一点亮色闪过,许芝睁大眼睛看去,暖流在眼前涌动,她终于看到了,在珠子的中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亮色,比头发丝还细,发着微微的光,不算明亮,就算是在黑暗中都极难发现。   这是什么,前几日有吗?   许芝仔细回忆了起来,确定至少得到珠子的那个晚上是没有这丝亮色的。那晚回到韩家后,她可是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如果有有这一丝亮光的话,不可能看不到。   所以这丝亮色是在这三天里多出来的。   这颗珠子果然有点奇异之处。   许芝盯着珠子看,因为发现了那丝亮色,所以翻来覆去怎么都不会看漏了,透明的珠子里,细细长长的一丝,还发着细微的亮光,这是什么东西?是怎么进去的?是她的暖流吗?   这么想着,她抽出一丝暖流到右爪,碰了碰珠子,暖流消失了,珠子里的那丝亮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不是她的暖流,也的确不应该是,前前后后,这三日她往珠子里放了好几丝暖流了,如果真是的话,加起来不可能只有这么细细的一点。   那是什么?水光、火光、月光、日光,等等,月光,许芝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户开着,月色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了窄窄的一片亮色。   今夜是有月光的。   她把珠子含到了嘴里,跃下桌子,爬上窗户,落到了院子里,四足踩在地上,坚硬的石板地凉丝丝的,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借给师婆住的院子里都铺上了青石。   她张开嘴巴一吐,珠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起来,在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处停了下来。   许芝抬头看看天,夜幕上圆月高挂,不知道今夜是十五还是十六,月色皎洁明亮,是她来这里以后见过的最明亮的一个晚上了。   她低头看向了珠子,靠得极近,珠子里的亮色发着微光,许芝眨了眨眼睛,又看看月亮,珠子的亮色看着好像跟月色有些相似。   她也不敢确定,毕竟现在的她是个色盲,根本分辨不出什么颜色来。   她盯着珠子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珠子里的亮丝似乎比起刚才粗了一点,仔细看,又好像还是那么细丝。   许芝薅了一根自己的毛放在珠子旁,比了比,里头的亮丝比自己毛还细,她把毛放在珠子边,移开视线,这种时候就不能一直盯着看,既然已经确认了粗细,待会儿再看,有没有变化就明显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带来些浅淡的腥味,一下子让她想起了前几天吃的鱼,赶紧把气味甩掉。   富家也是不一般,大半夜的居然还在杀鱼来吃么?   再闻闻气味,还好没有腥味吹过来了,她人立起来,平心静气开始盘架子。   伴随着意气在体内的流动,暖流在四肢涌动,劲到的一霎那,暖流随之而到,于是更加浑厚的劲力发出,打出了细微的破空声。   倒撵猴,本就是指猴儿遇人往前扑时,人撒手引卸其劲锋,半身后退,在其攻击之势落空的那一霎,猴儿身体滞重,人趁机进攻,左掌击打其头部,劲力击出,猴自然会被打中。   至于比猴更小的猫儿,飞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这三日为了不扯到伤口,她连太极都没有打,此时打来就想起了跟狸花猫动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使出了倒撵猴这一式。   上辈子打太极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怎么跟人动手,太极的每一招每一式本来就是作为技击存在的,可打起来的时候总觉得难以做到。尤其是看到网上那些格斗视频,人家的动作那么快那么迅猛,自己慢吞吞的,架子还没摆开,别人的拳头已经落在脸上了,这要怎么打?   对着狸花猫用出了倒撵猴,她才有些明白了,平时盘架子是盘架子,一招一式都盘到烂熟于心了,遇到攻击之时,身体自然而然就会给出反应,加上暖流对力量的加持,现在的她还真能用太极跟……小动物动动手了。   脑海中幻化出一只狸花猫,想象着它以各种方式角度朝自己进攻,自己一招一式地回应过去,一套架子盘完,许芝轻轻吁了口气,感受自己的丹田,眼睛微微睁大,这一套架子盘下来,丹田中多出的暖流竟比以往都多!   以往是一颗芝麻粒,这次却是一颗半近乎两颗了!   是因为她在想象中跟狸花猫动手?   不对!   许芝抬头看向天上,圆圆的月亮倒映在她的眼中,或许是因为今晚是月圆之夜。   她记得自己在网上看到过对潮汐的科普,其中月圆的时候,因为月球和太阳位于同一直线上,其对地球的引力就会作用于同一方向,这一点与初一朔月时相同,所以就会在这两天引发天文大潮。   难道她体内的暖流就像潮汐一样,也受到了日月引力的影响?   还是说只是月圆才有这样的效果?等到初一的时候可以试试看。   心中沉吟着,许芝看向了地上的珠子,把珠子边的毛勾了起来,跟里头的亮丝对比,她的耳朵一动,珠子里的亮丝真的变粗了!   刚才看着没有她的毛粗,现在看起来居然比她的毛还略粗一点了!   真的是因为月亮吗?可在水塘的那晚,也是有月亮了,为什么那时候她没看到珠子里的亮丝?之后的三个晚上,好吧,她大多数时候都睡觉去了,珠子就在篮子里,可能没照到那么多月亮,她也没观察那么仔细。   白天的时候倒是在日光下仔细看了,莫非亮丝在日光下不显眼?   不过按照今日亮丝增长的速度,第一晚她是一定能发现的。   除非亮丝的增长并不是因为月亮,亦或者增长得没有那么快。   许芝含着珠子跑到了屋子里,避开了月光,又在屋中盘了一套架子,丹田暖流的增长竟然变回了一颗芝麻粒,再看珠子,里头的亮丝几乎没有变化。   再次来到院子里,许芝看着天上的圆月,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变化好像真的是这轮圆月带来的。   她看向了珠子里的亮丝,这东西跟她体内的暖流都受到月圆影响,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可暖流对珠子是没有影响的。   那珠子对暖流呢?   许芝眨了眨眼睛,问题是,她要怎么让珠子来影响自己,含在嘴里打太极?   说干就干,珠子放进嘴里,在圆月下盘了一套架子,丹田暖流的增加跟刚才在月色下盘的那套没有区别。   把珠子吐出来,里头的亮丝也没有变少。   许芝伸出爪子挠了挠下巴,这东西可真奇怪啊。   不管了,趁着月圆效果好,多打几套太极才是正紧事。 第25章 第 25 章:偷鸡者谁   许芝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一早醒来天就是阴阴的,厚厚的云层罩在天上,到现在都没看到点太阳冒头的迹象。   她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珠子,在天光下晶莹剔透,中间的那一丝亮色几乎不能辨认,跟昨晚比起来,就像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透明玻璃弹珠。她把珠子含到嘴里,跑入房中,扒拉开韩瑛的小挎包,把珠子吐出来,昏暗的光线中,仔细看看珠子,确认里头的亮色跟昨晚相比的确没有任何变化,才将珠子给塞进包里。   看来这玩意儿在白天还真是平平无奇,神奇之处要在晚上才能显露,就像是夜明珠一样。   想到这里,抬起爪子正准备跃下桌子的许芝顿了顿。   夜明珠,她记得在网上看到过,这东西在古代价值连城,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部分夜明珠是含有辐射的,其之所以能在黑暗中发出光来,就是因为里面含有放射性物质。   她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碎布小挎包,不会吧。   等等,她想起来了,含有放射性元素的夜明珠是永久发光的,不需要吸光,就能在黑暗中一直发出光亮,而她的这颗珠子显然是需要吸收月光才能发出光来。   况且好像也没听说过什么只能吸收月光,不能吸收日光的夜明珠。   这么说来,珠子应该是不含辐射的。   她也不会得癌症了。   许芝松了口气。   她跳下桌子,从开着的窗户跑到了院中,院子里静悄悄的,算上韩玥,住在这里的八个人早就已经出门了。   大门的方向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是师婆端公的法事已经开场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一直打鼾的张婆婆就起了,跟请来帮厨的另外两个妇人一起离开了院子。   过了会儿,等到天将将亮,院门被人拍响,是富家的人来喊师婆端公吃早饭了,大家都起了,就连睡眼惺忪的韩玥都被韩瑛叫起来,洗漱之后,跟着其他三个师婆一起出了院门。   既是去吃早饭,也是开工。   打了一晚上太极的许芝没有跟上去,她选择继续睡,不久前才醒过来。   院门是关着的,她爬上院墙,空气有些沉闷,水汽比起昨日重了些,应该是要下雨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她先跑到大门口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大门外,围观的人少了很多,应该都干活去了。   看的人少了,师婆端公的动作却不能停,看看韩瑛,小姑娘的头发好像都汗湿了,想来已经开工好一阵了。   哎,钱不好挣啊。   跃下院墙,在韩玥身边坐了一会儿,听到几个富家的下人小声嘀咕——   “黄狼没跑,还在呢。”   “真是认主了,跑出去了还知道跑回来,有灵性啊!”   “两个小丫头还真有点本事,能把黄狼都养家。”   一只小手放在了她的耳朵上,许芝一动不动,任由小姑娘摸着。身边的小姑娘渐渐地靠在了她身上,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一样压下来,她嗞溜一下钻出去,转头看向睁大眼睛不明所以的小姑娘,走回去,抬起爪子推了推她。   搞什么,几十斤的人来压她一个一斤不到的黄鼠狼,是想把她压扁吗?   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伸出手来要抱她,许芝给避开了,今日份的互动已经达标,她爬上了院墙,在门口众人的视线中,沿着院墙跑了。   甩开了身后的视线,她才跃入了院中,在富家走走停停。   富家的面积真是不小,比她上辈子读书的高中都要大了,大学,那还是没得比,她当初读的那所大学占地几千亩,是省内高校中出了名的大。   走入一个小花园,里头有池子,池子里还有鱼游来游去,许芝盯着里头的红鲤鱼看了几眼,鲤鱼肉不好吃,土腥味很重,清水煮了之后就更难吃了。   收回视线,看看周围,这个小花园里还有假山、竹林,一丛丛的菊花盛开着,颜色深深浅浅,浅色的应该是白菊花,她凑过去闻了闻花香。不错,富家人挺讲究,宅子不仅仅是大,还有园林风光,如果她还是人,能住在这样的院子里,不敢想该有多幸福。   还好她已经是黄鼠狼了,这样的院子对她来说也就一般般了,她还嫌活动不开呢。   许芝四处闻闻听听,鸟儿在树丛间叽喳叫着,草丛中却没太多的动静,耗子的气味也都是淡淡的,富家真是很讲究了,居然能把耗子的数量减少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宅子里都没怎么看到猫,没有耗子,猫都不来了。   她闻闻气味,朝着厨房走去。   靠近厨房,鼻端的气味多了起来,人也多了,她沿着墙角走在各处阴影中,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厨房的方向,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轻了,他说:“羊肉还没送来吗?老爷今日要吃炙羊肉,我得先把羊肉收拾出来,老四,你去催一催。”   接着这人又说:“鱼呢?孙少爷点了要吃鱼丸,怎么还没杀鱼?老三,你快去把鱼杀了,把鱼丸做出来,免得待会儿要吃了还没弄好。”   “鸡,今日要杀五只,阿平,算了,你小子才来,一看就不行,我亲自来。”   又说:“阿平,你去给我烧开水,待会儿烫鸡毛!”   昨晚见过的叫阿平的少年应声,脚步声响起,接着水声、刮鱼鳞的声音,还有鸡扯着嗓子叫的声响接连响起。   等她走到厨房院墙外的时候,鸡叫已经歇了下去,五只鸡杀完了,浓浓血腥气传来,上了年纪的男人说:“阿平,弄点盐巴水出来,把旺子弄出来。”   叫阿平的少年:“来了!”   伴随着阿平的脚步声,院墙里传来了砰砰的剁菜声,杀鸡的男人说:“老三,仔细点,刺都剁得碎碎的,不能把孙少爷给卡住了。”   叫老三的男人应声:“晓得了,师父。”   许芝走到厨房背面,爬上院墙,看向厨房,后面的两扇窗户都大开着,估计是为了更多的光照。她走了过去,停下来,探头朝着窗户里看去,厨房里只有一个人,站在桌案前剁着鱼肉,鱼腥味阵阵传来。视线越过这人,穿过打开的房门看出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他们身前热气蒸腾,双手不停地动作这,正拔着鸡毛。   她看看厨房里摆出来的东西,闻了闻,没什么很香的,锅里煮的还是热水,来得有点早了,好吃的还没做出来。   她走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轻手轻脚爬上房顶,寻个干净点的位置躺下,打算在这里等到菜做好。   身下屋子里各种声响就没停过,没多久,鱼肉的腥味变浅了,闻起来并不怎么勾人,但许芝想到了白白嫩嫩、弹牙多汁的鱼丸,白水煮鱼当然不好吃,鱼丸的话,吃起来应该不错吧。   没多久,炖鸡的香气开始出来了,许芝嘴巴里口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即便昨天才吃了鸡,解了馋,可今天闻到鸡味,她还是馋得慌。   还得再等等,炖鸡没那么快好。   身下厨房里的声音也渐渐少了,估计各种菜都已经备好,只等煮了。   有点年纪的男人突然说:“厨房里的东西要看好,不管是什么菜,都要盖上,免得猫儿耗子的来偷嘴,也免得蚊虫飞进去,主家吃饭的时候看到了不好。”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应了:“知道了,师父。”   是那个叫老四的男人,正是昨晚提热水的人之一,他问:“阿平,昨夜那盘鸡真不是你吃的?”   叫阿平的少年立刻道:“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偷吃鸡肉,我发誓!”   屋中的少年立刻就赌咒发誓起来,有点年纪的男人打断了少年的毒咒,说:“别说了,我信你,你是老三的弟弟,老三叫你来就是因为你老实,不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再说了,你在烧火,要是真偷吃了,鸡骨头直接丢到灶里烧成灰就是了,干什么还要留在盘子边,没这么傻的人。”   叫老三的男人说:“师父,老四在盖子上看到了毛的。”   叫老四的男人:“是看到了,也就几根黄毛,许是猫儿。”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可那盖子那么大,猫儿也弄不开啊。”   “就算能弄开,我们回来的时候,盖子还好好地盖着,猫儿弄开了,总不能还能给盖回去吧?”   “再说了,这几日来宅子里的猫少了很多,我几天都没见到猫来我们这里了。”   叫阿平的少年有些着急,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不是我!哥,你们喊我烧水,我一直烧着水,都没往桌边去!”   老四说:“你莫急,我也没说是你,那毛看着其实也不像是猫儿的,倒像是……黄狼的。”   老三咦了一声:“说起来昨天宅子里还真来了一只黄狼。”   上了年纪的男人问:“山里来的?你看到了?”   老三:“不是,是个小师婆带来的,听说机灵得很,又很亲人,见了人都不怕,大家都说是成精了。”   “这毛黄黄的,还真像是黄狼的。”   上了年纪的男人:“瞎扯,黄狼比猫儿还小,猫儿都弄不开的盖子,它能弄开?”   老四迟疑:“可都说它成精了,成精的黄狼许是能弄开吧。”   上了年纪的男人发出了不屑的声音:“那黄狼一看就是只小黄狼,才几个月,刚刚断奶还差不多,能成什么精?没听人说么,山里的野物要想成精,得活到一身的毛都发白了才成。”   老四:“可我去看了,它真的不怕人,那两个小丫头摸它抱它,它都不避呢。”   上了年纪的男人:“这有什么,你去山里抓一只刚刚断奶的小黄狼回来养,好吃好喝地喂,多等些日子,莫说是黄狼,就是只狼也能给养得亲人了。”   屋子里的三个年轻人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上了年纪的男人走到灶台前,锅盖轻磕声响起,他说:“炖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屋顶上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老四:“咦,是猫儿来了吗?”   咔嚓的声响从屋侧一直响到门口的位置,屋子里四个人都看向了门外,听到沙沙的声音,接着一只黄毛小兽就落到了院中,转过头来看向厨房里的他们,不跑不避,甚至还走到了厨房门口,抬脚走进来,坐在门边,盯着他们看。   屋子里的四个人面露惊异,看向彼此。 第26章 第 26 章:八卦   八卦,实在是刻在人基因里的东西。   人能进化出说话这个技能,许芝觉得八卦在其中功不可没。   富家花园中的一个亭子里,她趴在横梁上,身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把头搭在前爪上,往下看去,两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亭子里,小声地说着话,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小声地聊着八卦。   一个小姑娘个子矮些,肤色看着要略浅一些,有些怀疑地问:“真的吗?”   她身边站着的高个子小姑娘立刻说:“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矮个子小姑娘语气迟疑:“可……这种事情听着不像是真的。”   高个子小姑娘哎呀一声:“你就是傻,有什么不像真的,我问你,是不是自老太爷走了后,三少爷就天天洗澡了?”   矮个子小姑娘点点头,嗯了一声。   高个子小姑娘:“那不就对了!其他几个院子也都是这样,老爷老夫人,大爷大夫人,二爷二夫人,还有少爷小姐们,你说这个天真的要日日洗澡吗?”   她指了指外头,亭子外,细雨绵绵,风一吹,细雨斜斜地飘入了亭中,两个小姑娘低低叫了一声,拉着彼此往亭子中间走了走。   许芝趴在房梁上岿然不动,雨再怎么斜着飞,也到不到她这里。   在亭子中间站定,高个子小姑娘说:“你看,雨下了三日,一日比一日凉,这样的日子有必要洗澡吗?”   矮个子小姑娘说:“那是主子的事,他们不差柴水,又不用自己烧水提水洗衣裳,只要想洗就能洗的。”   许芝点头,可不是,在她上辈子,充足的电力、热水器、洗衣机,这些东西解放了人力,让洗澡成了一件极为便捷的事情,所以就算是大冬天,也有人天天洗澡。   虽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对于富家的人来说,下人帮他们承担了所有的劳动,洗澡于他们而言当然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吩咐一声,自有人帮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   “哎呀,你的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呢!”高个子小姑娘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们要是一直都这样日日洗澡,我还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先前天气还热些,他们洗澡都没这么勤,现在下凉了,却天天洗,这肯定不对啊!”   “他们啊,就是心虚!”高个子小姑娘看看附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太爷走了,一个个孝子贤孙本来应该吃素的,这几天却还是大鱼大肉的吃着,大家都说他们晚上洗澡,是想把身上吃肉的臭味给洗掉,免得老太爷……闻到了,要闹事呢!”   个子矮的小姑娘吸了口气,问:“吃了肉,身上就有臭味吗?”   “昨天三少爷赏了我一块鸡肉吃,我身上是不是也臭了?老太爷是不是也能闻到?”   她的胆子应该很小,声音都有些抖了,高个子小姑娘凑到她身上闻了闻,说:“你放心,我没闻出什么臭味来,肯定是你吃得太少了,一块鸡肉算什么肉呢?”   矮个子小姑娘松了口气,高个子小姑娘安慰她:“你别担心了,就是吃了又怎么样,你又不是老太爷的孝子贤孙,没得主家死了人,我们这些丫头都不能吃肉的道理。”   “哎呀,不说这个了,还有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矮个子小姑娘问:“什么事情呀?”   高个子小姑娘:“就是那只黄狼啊!”   许芝看向了她,没想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八卦,她听到高个子小姑娘说:“大家都说那黄狼许是真的成了精,可通人性、可聪明了,居然知道跑到厨房向人要东西吃。”   矮个子小姑娘:“咦,它不怕生人吗?”   “就是说啊!”高个子小姑娘很激动,“它像是能认出人来一样,旁的人根本挨不着它,它却自己跑到厨房去找那几人要吃的!”   矮个子小姑娘:“那厨房的人给它吗?”   高个子小姑娘:“给啊,怎么不给?大管家知道了这事,让厨房的人好好地养小黄狼,它要吃什么给它什么呢!”   “听说它这两日天天都吃鸡呢!”   两个小姑娘齐齐咽起了口水,接着又聊了聊这个宅子里其他人的糗事,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去了。   耳边清净了下来,许芝翻了个身,躺着伸了伸懒腰,翻过身来看向亭子外,暖流来到眼睛,视野逐渐清晰,细密的雨斜斜地飞着,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鼻端是浓浓的水汽,少了前些日子那场雨水中如影随形的土腥味,看向地面,青石板上雨水横流,地是地,水是水,二者清清白白。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日了,法事当然是不能停的,只是让人淋着雨做法事实在是太过不人道,富家把师婆端公们安排到了正院的一处屋子里,这几日韩瑛他们都是在屋子里干活。   也好,干一日才有一日的钱,要是下着雨就不让人干了,才让人心里不安。   继续在亭子里躺了会儿,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了,许芝睁开眼睛看去,雨已经停了,天亮了些,看来这场雨也要到尾声了。   她站了起来,腹部的痂掉了不少,露出粉色的新肉,踩着梁柱落在地上,她走到亭子边缘,看看湿漉漉的地面,几息后,还是迈开前爪踩了上去。   肚子已经空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厨房打一趟了。   小花园离厨房并不远,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青石板铺就的地虽然没那么脏爪子,可不知道是不是时日久了,地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个光滑的凹坑,一看就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   因为下了雨,凹坑里积着雨水,清清亮亮,倒映着开始透出日光的天空,像一面面澄澈的镜子。   从一处水坑旁绕过,毛茸茸的小兽出现在了水面上,许芝扭头看了眼自己,一身的毛比起之前似乎顺滑了不少,估计是因为这些日子肉吃得多了。   她收回视线,朝着前头走去,前面有脚步声响起,她避到了一旁的石头后面,还是被人给看到了,那人激动地跟身边的人说:“快看,是那只黄狼,它肯定是去厨房吃东西了!”   许芝在草丛里跃了几下,绕过两人走了。   鼻端的肉香越来越浓,厨房就在前头了,她没有走大门,绕到后面,爬上院墙,听听厨房里的动静,人好像有点多。   她的视线穿过大开的窗户看进去,只看到了坐在灶台后烧火的阿平,阿平扭头也看到了她,惊喜道:“小黄狼来了!”   厨房里的脚步声一下子就乱了起来,许芝站在院墙上听着看着,一个跟阿平相貌有些相似的青年出现在了窗户前,夹着声音说:“小黄狼,你来了,我们今日炖了鸡,还煮了猪肉,你来看看你要吃什么呀。”   许芝看着他没有动弹,青年招招手:“小黄狼,你下来呀。”   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是这几个年轻人的师父,也是这个厨房的大厨,估计也是整个富家厨艺最高的人。   他也走了过来,声音倒是正常的,说:“小黄狼,下来啊。”   许芝还是没动,视线往厨房里看去,里头还有人,不止一个,气味也是陌生的。   “老四老四,你也来试试看。”   厨房里的第四人出现了,站在窗户前,手里还拿着一个碗,唤着:“小黄狼,快下来呀,鸡已经炖好了,特地给你留了一个大鸡腿,你下来吃呀!”   碗里鸡肉的香气传来,一根骨头支出碗缘,的确是个鸡腿,许芝移开视线继续看向屋子里。   被高高举起的碗放了下来,老四的声音响起:“师父,我也不行,小黄狼不下来。”   有些吱唔地说:“我觉得它好像是发现了。”   大厨看向了屋子里,叹道:“五少爷,你看到了,黄狼比猫儿还要机灵,它知道屋子里有生人,就不会下来。”   屋子里果然响起了脚步声,沙沙沙,两个人走了过来,一高一矮,矮的走在前头,走到了窗户前,居然是个少年人,看着十五六的样子,微微有些胖,抬头看了看她,对大厨说:“我都没动,它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大厨说:“这我们哪里知道,黄狼是野物,想来耳朵鼻子都要灵很多。”   那个五少爷说:“那我现在走了,你们能抓住它吗?”   “这……”大厨有些迟疑,“五少爷,黄狼是有主的,不能随便抓。”   接着补充道:“这种黄狼是有灵性的,不是山里那些寻常的兽类,要是伤了它,怕是要不好。”   富家的五少爷说:“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又不会伤它,我就是想抓住它看一看,不都说它聪明吗?我就想看看它有什么不同。”   这个五少爷扭头又看了她一眼,对大厨说:“我们先走了,你们把它哄下来,趁它吃东西的时候抓住它,要是抓住了,我给你们一人二两银子。”   沙沙沙,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出了厨房所在的院子,两个人走了。   厨房里的四人站在窗前面面相觑,叫老四的人发现自己手里一轻,惊呼一声,转头看去,一只黄毛小兽叼着大鸡腿跃上院墙跑了。 第27章 第 27 章:陷阱   天色开始暗了,稀薄的天光无力抵抗黑暗,大地上的一切被模糊成了一团团黑影。   两道黑影在一处院墙外动作着,窃窃私语——   “是这里吗?”   “我打听了,那些师婆就住在这里头,那只黄狼夜夜都要回两个小丫头的屋子,放在这里最稳当。”   “那就行,你手上的这个笼子真能行?”   “少爷你放心,这可是从我叔那里拿来的,我叔用这笼子在山上逮着不知多少只兔子了,黄狼比兔子还小,今日又饿了一天,肯定能成。”   两道黑影在院墙角落悉悉索索了好一阵,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他们才偷偷摸摸地离开。   耳边的脚步声远到几乎听不见了,屋瓦的另一边,一小团黑影走了过来,脚下发出瓦片轻磕的声响,咔嚓一声,黑影从房顶跃下,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极轻,转瞬就消散在了夜色中,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黑影走到了院墙边,爬上院墙,低头看向摆在墙下的东西。   是一个竹编的笼子,她跃下院墙,围着笼子走了一圈,这个笼子比她大不少,里头传来阵阵肉香,是陷阱啊。   站在笼子边,许芝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如此。   两天前,知道富家的五少爷要抓她之后,她虽然还是往厨房去,却不再靠近厨房的四人,毕竟二两银子不是小钱,就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四人该怎么选。   人性,是最不能考验的。   她索性就不给四人纠结的机会了,人走了才靠近碗,叼上东西就跑,寻个偏僻安全的地方慢慢享用。   这么过了两天,今天一早她到厨房一看,前几日早就备好的肉没有了,到了中午、晚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心里就有所猜测了。   到现在,终于形成了闭环。   富家五少爷对她贼心不死,想诱捕她,为了确保成功,自然就要先饿她一天。   走到笼口的位置,许芝往里头看去,最里面放着一个肥嘟嘟的鸡翅,还是鸡全翅,翅根、翅中、翅尖齐全,是鸡身上肉最嫩的部位。   大小也足够,要是能吃到,够她饱餐一顿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绑住鸡翅的细绳上,细绳连接着笼口抽出的竹门,只要用力一拉鸡翅,抽出的竹门就会落下,除非猎物知道从里头把竹门一点点往上推,否则无论怎么撞击笼口,都是出不来的。   很简单的设计,人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明白,可对于其他动物来说,这一点就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是生与死的距离。   许芝没有进去,就算她知道该怎么打开这个笼子,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人出现把她连笼子一起抱走,那就不妙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黄狼,也不进陷阱之中。   看了眼肥嘟嘟的鸡翅,遗憾地收回视线,许芝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厨房走去。   比起前几日去的厨房,这里要小一些,陈设看起来都颇为老旧,她记得来富家的第二天晚上张婆婆说过,说她们只给十八个和尚道士、师婆端公做饭,因为富家下人的饭菜里寻常是没有荤菜的,所以要分开。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哔啵的声响,许芝跃上了开着的窗户,看向里头,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人坐在灶台后,听到动静抬头看来,正是张婆婆。   她眼睛一亮,冲许芝招手,低声说:“小黄狼快来,我又给你留了个鸡子!”   许芝跃下窗台,慢吞吞地走到土灶边,爬上灶台,旁边盖着盖子的锅里热意灼灼,浓浓的水汽入鼻,这是在烧热水了。   张婆婆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水煮鸡蛋,在灶台上磕了磕,剥起了壳,很快,一个白生生的蛋就落入深色的陶碗中,陶碗又放在了她身前,她低头吃了起来。   没有鸡肉吃,有鸡蛋也很不错。   张婆婆坐在灶台后,看着她,口中小声说:“小黄狼,不是说那边的厨房给你煮了肉吃,你今日怎么没去,连着三顿都来我这里找吃的?”   许芝嚼着蛋白,做人的时候她就喜欢吃水煮蛋,现在成了黄鼠狼,水煮蛋吃起来居然更香了。   张婆婆说:“不去也好,为了几口肉,被人抓了可不值当。”   许芝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张婆婆一无所觉,继续说着:“我听花娘说,昨天有人跟她打听你的事情,问你是不是真的亲人,晚上是不是也跟人在一处。”   “花娘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照实说了,后头才想明白,这是打听你晚上在什么地方,肯定就是想要抓你。”   花娘,是跟张婆婆一起在这个厨房里做饭的一个妇人,就住在她们隔壁房间。   张婆婆说:“花娘说那人穿得不差,年岁又小,手上都没什么茧子,一看就是在主家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主家有人想要抓你,你再往那边厨房跑,可就危险了。”   “趁你吃东西的时候,一个箩筐盖下来,你想跑都跑不动了。”   她往灶里添了添柴,突然叹了口气,说:“前两日富家人人都说你去厨房讨吃的,都夸你,我就知道不好了。”   “这富贵人家有了钱,就什么好的都想要,好吃的食方子、稀奇的山货、生得漂亮的男娃女娃……”   “想当年,我家狗儿生了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儿出来,好看极了,才三个月大,就被人给盯上了,我们都说不卖的,硬是到我家来把狗儿买走了。”   “弄得我家孩子伤伤心心地哭了好几天。”   她又叹口气:“好点的人家呢,出钱来买,遇到那种不讲道理的,直接抢了,我们这等平头老百姓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现在我们都在富家,瑛丫头还要在富家做活,等着拿工钱,富家硬是要你,她也是没办法,那么小的两个丫头,就算不干,富家直接把她们轰出门就是了。”   张婆婆看着她,说:“小黄狼,还得你自己机灵点,莫要被人捉住,也莫要贪嘴去吃东西,饿了就来寻我,我给你留些吃的,知道了吗?”   把散落在碗里的蛋黄舔了个干净,张婆婆嗔道:“哟,终于肯舔了,真是个讲究的黄狼,中午的时候,蛋黄洒了一地都不肯舔,我还道你是吃饱了,原来是嫌地上脏,放在碗里就肯舔了。”   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许芝接着舔了舔嘴巴,看了眼张婆婆,地上东西当然不能吃,病从口入,食物的洁净很重要。   她跃下灶台,走到张婆婆身边,蹭了蹭她的腿,在她伸手来摸自己的时候又避开了,张婆婆摸了个空,说:“真是机灵。”   看着许芝往外头跑,她在后头喊:“不要被抓到了啊。”   许芝跑入夜色中,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头继续跑了。   接下来两日,许芝在院墙外不同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竹篓,估计是觉得她没看到,换个位置让她看到就能抓住她吧。   大厨房还是没有给她准备吃的,好在有张婆婆,许芝的日子还是滋润的。   可惜还是没能找到耗子,否则她也不用全靠张婆婆。   雨停了,晚上月亮开始出来,不过之前是前半夜出现,如今却变成了后半夜,把珠子拿出来晒晒月亮,一连晒了三个晚上,珠子里亮色才肉眼可见地多了些。   许芝大概弄清楚了,这颗珠子的确能吸收月光,还能储存月光,只是这种吸收在月圆之夜的时候速度最快,到了平常的日子,就慢了下来,非得两三日才能有明显的变化。   也怪不得之前在水塘边的那晚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着眼前的珠子,月圆那日晒了一晚,此刻里头的亮丝已经有她四五根毛加起来那么粗了,只是看起来还是细细的一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充斥整颗珠子,那时候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把珠子放在一旁,许芝沐浴在月光下打起了太极,一遍打完,增加的暖流只有一颗芝麻粒大小,看来那样的效果估计真的只有在月圆之夜才有了。   偏偏一月只有一天月圆的日子,距离下次,还得等上几乎一个月。   好在她丹田的暖流不像是珠子,前头有几日下雨,晚上没有月光,珠子里的亮丝就一点变化都没有,硬要晒着月亮才能增加。   而暖流,只要到了晚上,只要她打太极,就会一直增加。这几日她夜夜不缀,到现在丹田里的暖流合起来已经有小拇指头那么大了,足以让她在白天随意地使用。   夜风吹来,一丝腥味入了鼻中,许芝把珠子含起来,爬上屋顶看向风吹来的方向,有些疑惑,在富家这些日子,除了下雨那几日,连绵的雨阻隔了气味,其他几个晚上,她几乎都能闻到这气味。   暖流到了鼻子,她再仔细闻了闻,果然又闻到了腥味,奇怪,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杀鱼的动静,这个气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想了想,准备往风吹来的方向去看看,刚走到屋顶边缘准备下去,耳朵一动,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往下一趴,伏趴在了屋顶上,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有两道,一前一后。   突然,后面那道脚步声一个踉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小心些!”   接着又说:“我们得小声点,黄狼的耳朵可尖了!”   许芝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视野中两道黑影渐渐清晰,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果然是富家五少爷和他的跟班。   瘦高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许芝仔细看去,是一个连接着竹竿的布袋子,形似抄网,他走在前头,拉着富家五少爷往院前的一棵树旁一躲,咕咕咕的叫声从树后传了出来。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这声音听着跟鸡叫一模一样,就算是以她现在的听力竟然都区分不出来。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两个人躲在树后,她真的会以为是有鸡在叫! 第28章 第 28 章:他还是人吗?   “咕咕咕,咕咕咕——”   低低的鸡叫在树后响起,听起来就像是一只离群的小母鸡,在夜色中四处寻找着鸡群。   对于捕食者来说,这样的小母鸡显然是送上门的大餐,不去看一看,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辘辘饥肠。   如果是在荒山野岭,想必会有很多捕食者闻声而动、前仆后继,可惜,这是在富家的宅子里,高高的围墙把山野的捕食者阻隔在了外头。   仅剩的捕食者趴在屋顶吹着夜风一动不动。   鸡叫的频次渐渐快了起来,带上了几分急促,像是小母鸡慌乱起来,这种时候捕食者出击往往能一击必中。   捕食者还是不动,小母鸡的叫声低了下来,一个人声响起:“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叫它就会出来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小母鸡的叫声戛然而止,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微微有些沙哑,咳了两声说:“不应该啊,那黄狼饿了几日,听到鸡叫,应该会马上跑出来才对。”   一颗黑乎乎的脑袋从树后探了出来,往院墙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又缩了回去,声音响起:“难不成是黄狼睡着了?”   富家五少爷的声音响起:“睡着了,你就把它叫醒啊。”   少年的声音有些为难:“少爷,这声音已经够大了,再大,就要把人吵醒了。”   他们半夜跑到这里来,就是想要偷偷地把黄狼捉住,要是吵醒了人,还怎么偷偷地抓黄狼?   富家五少爷发出了不满的声音:“顺安,你好没用啊,你说会帮我把黄狼捉住,这都多少天了,我连黄狼的毛都没摸到!”   少年原来叫顺安,他叹道:“少爷,不是我没用,是这只黄狼真的机灵,滑不溜手,像是知道我们要抓它一样。”   “前头少爷你才说让厨房的人抓它,后脚它就不让厨房的人近它的身了。”   “那篓子,莫说是黄狼,就是狐狸、甚至狗獾,也不是没有捉到过,饿了的野物眼里只有吃食,闻到味自个就钻进篓子里了,偏这只黄狼不钻,篓子都快围着院墙绕一圈了,我不信它没看到。”   顺安低声嘀咕:“少爷,有时候我都觉得这黄狼不像是野物,倒像是个人一样,我们做的事情,它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呢。”   “那篓子,它就是认出来是做什么的了,才不钻的。”   “少爷,要不……算了吧。”他的声音很小,有些支吾:“我昨晚把这事给我叔说了……”   富家五少爷激动起来:“你怎么能跟别人说?说好了不能告诉别人的!”   许芝趴在屋顶上,有些无语,还不能告诉别人,厨房那四人不是人吗?   顺安说:“少爷,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想着我叔时常上山,抓野物这事上肯定比我们厉害,才问了他,我没说是我们要抓,也没说是抓黄狼!”   富家五少爷语气松了些:“那还差不多,你叔叔怎么说的?”   顺安顿了顿,说:“我叔说不能再抓了。”   不等富家五少爷说话,他赶紧说:“我叔说了,有些东西抓不到是有祖宗在护着我们呢,抓不到才是好的,要是不听祖宗的劝,硬要去抓,反而会坏事。”   富家五少爷的声音有些虚:“真……真的吗?”   顺安:“真的!我叔以前认识的一个猎户就遇到过,可玄乎了!”   “我叔说那个猎户带着狗在山里抓兔子,突然看到了一只狐狸,就跟狗一起追上去,没走几步,明明是平路,却不知怎地居然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狐狸就不见了。”   “那个猎户不甘心,叫上狗继续去追,狗鼻子灵,还真把狐狸找到了!”   顺安咽了咽唾沫,低声说:“那只狐狸居然不跑了,朝着猎户站了起来,我叔说这种狐狸就是成了精,是不能抓的,要是遇上了,就赶紧走。”   “那个猎户不知怎么想的,还是让狗扑上去,结果狗一扑到狐狸跟前,就发起了疯,转过头来,冲着猎户咬,从他腿上撕下好大一块肉,血糊糊的,猎户把狗打死,狗才不咬他了。下了山回到家里,过了没几日,那猎户也死了。”   少年的声音停了,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嘶哑的虫鸣,一阵风吹过,让人后背生凉。   许芝看着树后影影绰绰的两个人,月色下,一切清晰极了,少年顺安又开了口,很小声地说:“少爷,那只黄狼真有点不一般,怎么都捉不到,估计就不是我们能抓的东西,我看……还是算了吧。”   “不、不行。”   富家五少爷开了口,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出的话却硬气得很。   叫顺安的少年不解:“少爷,为什么啊?”   “你要是喜欢黄狼,我跟我叔说,我们去山上抓一只小黄狼回来给你养就是了,从小养到大,才会真的亲近你呢。”   “这只黄狼已经认了主,有了野性,还这么机灵,是养不家的,就算抓住了,也养不活,你喂它东西,它都不吃。”   富家五少爷抖着声音说:“不要其他的黄狼,我就要这一只。”   他执拗道:“顺安,你再试试,要是能抓住它,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屋顶上,许芝的耳朵抖了抖,这是跟她干上了是吧?   她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跃下屋顶,先回屋子把珠子放好,再出来爬上院墙,两个少年人还躲在树后,低声地说着话。   她小心地爬下院墙,无声地爬上了二人旁边的树,看着旁边树下的两个少年人,双眼泛着幽幽的光,倒要看看你们的胆子有多大,她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黑沉沉的夜色中,一道幽幽的叹息声突然响起,低声说着话的两个少年人声音戛然而止,受到了惊吓一般,扭着头看向左右,入目的只有幢幢黑影,阴森可怖,让人后背发毛。   矮胖少年往高瘦少年身边靠了靠,又是一道叹息声响起,高瘦少年吓得抖着声音问:“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第三道叹息声响起,高瘦少年猛地转身:“谁,是谁在那里?!”   屋舍、树木静静地立在黑夜中,一动不动,一道打喷嚏一样的声音响起,矮胖少年先受不了了,惊叫一声,拉着高瘦少年就跑了。   一口气跑出了不知多远,矮胖少年惊恐地看着身后,喘着粗气,问:“顺安,刚刚那是什么?”   他抖着声音问:“是……是……gui——”   顺安打断了他的话,赶忙说:“不是不是!”   他咽咽唾沫,才说:“是……是黄狼,那个像人打喷嚏的声音是黄狼的声音,我叔跟我说过。”   担心自家少爷执拗,连忙又说:“那只黄狼肯定是成了精的,它这是在警告我们,我们再要去抓它,就会跟那个猎户一样了!”   月色下,两个少年的脸惨白惨白的,满是惊惧之色。   ……   偏僻的小院前,许芝从树上跃了下来,看了看两个少年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嗤了一声,胆子小成这样,还敢晚上来抓她,她爬上院墙,看看夜空,月亮还挂在夜幕中,月光还算明亮,还能再把珠子拿出来吸吸月光。   她跃下院墙,回到屋子里,跳上床看看两个小姑娘,韩瑛还好,韩玥果然又打被子里,走过去咬着被子给她盖好,再跳到桌子上,把珠子叼出来。   张婆婆的鼾声突然停了,许芝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张婆婆翻了个身,咂巴了一下嘴,又继续睡了。   她松了口气,跑到院子里,把珠子吐在了地上,看着珠子沾上灰尘,许芝的胡须动了动,待会儿她还得把珠子给含回去,这样很不卫生啊,毕竟是入口的东西,还是应该干净点。   她抬头看向了院墙外,跑过去,熟练地爬上院墙,又跟着爬下来,别说,这样翻来翻去的,她的运动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身体是锻炼了,可饿得也更快了。   可恨院墙是砖砌的,没有耗子洞,不然她也不用这么费劲了。   跑到树下,又往树上爬,爬到树枝上,挑挑选选,选了一片完整、光洁的叶片,张开嘴巴咬住猛地一拉,哗啦一声,叶片被扯了下来。   薄软的叶片在嘴里凉丝丝的,她跃下树,费力地爬上院墙,正要往下走,耳朵微微一动,侧头朝后听去,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转头看了过去,远处一道身影蹑手蹑脚地朝着这边走来。   距离近了些,身影也跟着清晰了不少,圆乎乎的,居然是那个胆小的富家五少爷。   跟少年顺安站在一处的时候,他看起来矮矮胖胖的,现在他一个人出现,看起来倒还好,没那么矮了,不过还是胖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地上的蚂蚁全都踩死一样,一步一步地慢慢挪,明明月亮还挂在天上,脚下的路又是石板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大步快走才是。   距离越发近了,许芝听到了咔咔咔的声音,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牙关打架的动静,这富家少爷居然已经害怕到这种程度了。   视线落在富家少爷空空的双手上,许芝没有躲起来,她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既然害怕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来呢?甚至还把胆子大些的顺安给甩开了。   就为了来抓她?许芝不信。   她看着那富家五少爷走到了刚才的树旁,停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就不敢再靠近了,抖着声音喊:“黄、黄狼,是、是你吗?”   说完,他赶紧后退了几步,睁大眼睛盯着树冠,一副稍有不对立马转头就跑的模样。   许芝真的疑惑了,看这样子也很怕她啊,那还来找她干什么?   树冠自然没有什么动静,富家五少爷又抖着声音开了口:“我……我不是真的想抓你,我就是……想见见你,你……真的成精了是吗?”   许芝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肌肉都在细微的抖动,是真的很害怕了。   她站在院墙上,把叶片贴在上牙膛,微微张开嘴巴,发出了咔咔的声响,树旁的富家五少爷低呼一声,转头就跑,就像是受惊的小公鸡,炸呼呼、惊抓抓的。   看着他跑开的背影,许芝的胡须颤了颤,就这胆子,怪不得前几日说是要抓她,也只是弄了点小陷阱而已。   胖乎乎的身影慢了下来,又跑了几步,停了,转过头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再次以能踩死所有蚂蚁的速度挪了回来。   过程之漫长,许芝甚至跑入了院子里,把珠子擦干净放在了叶片上,再跑到院墙上看着他。   看他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移动了过来,停在了离院墙少说有十米远的地方,微微仰头,露出了一张白胖白胖的脸蛋,抖着嘴唇看着她,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黄、黄狼,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我?”   院墙上略微有些警惕的许芝:“?”   她看向少年,怀疑自己听错了,黄狼救人,有没有搞错?   这时,听到少年再次开口:“我……要变成妖怪了,求你救救我!”   说着,脸上有晶莹闪过,一颗接着一颗,他居然哭了。   许芝一头雾水,不是要抓她的吗?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少年抽泣了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吸着鼻子说:“前几天是我得罪你了,对不起,我……我没有想过要伤你,我就想请你救救我!”   说着,他伸出了手,解开了腰带,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了左边的身体,许芝看了过去,月色下,少年的皮肤白生生的,泛着光泽。   等等,人的皮肤白就算了,怎么会泛光泽呢?又不是才抹了精油。   她仔细地看向少年露在外头的皮肤,少年也懂事地往前挪了挪,虽说挪动的距离聊胜于无吧,但的确让许芝的眼睛摆脱了反射的月光,她眯起眼睛看去,看清了少年的皮肤,眼睛也渐渐睁大了。   眼前的皮肤的确是很白的,这不算什么,人身上的皮肤常年不见日光,就是会显白,只是眼前少年的皮肤好像有点太白了。   因为失去了辨认颜色的能力,许芝只是隐隐这么觉得。   但这也不算什么,毕竟眼前这块皮肤上最大的异样是那一片片生出的鳞片,浅淡的色泽,应该是白色,一片挨着一片,密密麻麻地生在少年的胸膛、肩膀和上臂,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就像是什么宝甲一般。   但宝甲不会随着少年的呼吸微微起伏,更不会随着少年的动作收缩延伸,这些鳞片是从少年身上长出来的。   许芝呆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继淹死鬼之后,她这是又见到蜥蜴人了?   她咽咽唾沫,看向了富家五少爷的脸,胖胖圆圆的,眼睛里还流着泪,眼巴巴地看着她,所以他还是人吗? 第29章 第 29 章:富家五少爷   月光下,白胖的少年露出半个身子,夜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眼泪不停地流着,看着立在墙头的黄毛小兽,哭着说:“我不想变成妖怪,你能不能救救我?呜呜呜——”   他抬起手擦着眼泪,随着他的动作,雪白的鳞片也动了起来,收缩伸张,在月色下泛着莹莹的光,如果不是生在了人身上,换成本来就生有鳞片的生物,许芝高低得赞一句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营养充足,所以鳞片才会这么有光泽,像珍珠一样。   如果长满全身……脑海中出现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人,许芝抖了抖,不行不行,这个也太诡异了。   风从正面吹来,熟悉的腥味入鼻,许芝看向少年,少年呜呜地哭着,许是见她不为所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说:“求求你救救我,只要你愿意救我,我愿意给你修财神楼!”   财神楼,什么东西?   财神住的楼?跟她有什么关系?   暖流到了耳朵,听听周遭的动静,附近的确只有少年一人,她跃下了墙头。   见此,少年激动起来,看着她,眼睛都亮了,说:“我说话算话,一定给你修财神楼!用最好的砖和最好的瓦,请最好的匠人!”   许芝没什么反应,砖瓦匠人,那不就是修房子么,韩家那么大的房子给她住,她还要其他的房子干什么?   她一步步朝着少年走去,鼻子嗅闻着,随着距离的缩小,鼻端的腥气渐渐浓了起来。她看着跪坐在前头的少年,露出来的半边身体白得发光,腥气从他的身上一阵阵传来。   少年自己也闻到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试图避开腥气。   他期待地看向许芝,见许芝停了下来,少年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怎么了?”   许芝看着他的胸膛,颤了颤耳朵,前几日一直闻到的腥味源头原来在这里,真是没想到啊,她还以为是富家人有半夜折腾鱼的爱好。   鼻子微微动了动,或许是因为腥味浓了些,她从中闻出了些别的气味,是淡淡的土腥味,跟鱼腥味混合在一起,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闻过这个气味,是上辈子,不对,是这辈子,是还跟在狼妈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狼妈在水里捕鱼,她在一边等着,虽然已经会了游水,可毕竟还小,难以在水里抓到鱼,入了水中只会给狼妈添乱,所以被留在了岸边。   她蹲在草丛中,没有乱跑乱跳,静静地等着狼妈,突然就闻到了混杂着土腥味的鱼腥味。   水边有土腥味很正常,有鱼腥味也很正常,两者一起出现,身前的水草中还传来点悉悉索索的动静,就不正常了。   至少那个时候许芝第一反应就是有鱼过来了,还是条往岸边游的傻鱼,她探出头去看,想着把鱼抓了,没想到入目的却是一条长而蜿蜒的蛇,在水面上、水草中,朝着自己游来。   她被吓得不轻,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叽叽叫,呼唤着狼妈。   跑出几步,转头看去,那条蛇居然游上岸了,真的朝着她追来了,更可怕的是,蛇的速度居然比她还快!   她叫得更大声了,努力地想要跑得更快一点,奈何年纪太小,四肢还没有磨合得很好,慢慢走的时候不觉得,一跑起来,就显得笨拙了,在草丛中跌跌撞撞,明明用尽了全力,鼻端的腥气却越来越浓,身后悉索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她头都不敢回,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一刻不停地跑,好在很快身后就响起了嘶嘶的吼声,是狼妈的声音,她才停了下来,转头看去,狼妈一身是水的挡在她跟蛇之间,拱起身来,冲着蛇大声叫着。   明明很长很大的蛇在狼妈的嘶吼中退去了,狼妈又一次保护了她。   看着眼前少年身上的鳞片,细细密密,还真有几分眼熟,许芝微微后退了半步,有些警惕,人的身上为什么会长出蛇鳞?   还是说富家五少爷根本就不是人。   许芝想到了那晚在水塘边看到的狐狸,既然有会修炼的狐狸,也应该存在会修炼的蛇,她忍不住又后退了半步,看向富家五少爷。   现在的她长大了不少,再遇到当初的那条蛇当然不会那么狼狈,可如果富家五少爷是蛇,这样大的体型,别说是她,估计狼妈来了都只能跑路。   白胖少年又眼泪汪汪了起来,面上有些急切,问:“黄狼,你怎么了?你、你、你不愿意帮我了吗?”   许芝无语,她就没说要帮他好吧,又往后退了一步,白胖少年尖声叫了起来:“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这声音就像是尖叫鸡一样,把许芝吓了一跳,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不要走,求求你了,不要走!呜呜呜——”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身上长出了这些东西,我谁都不敢说,连顺安都不知道,我就怕被人知道了,把我当成怪物,呜呜呜——”   许芝动了动耳朵,身后相邻的两个院子里鼾声起伏,这人啊,瞌睡都大。   她看着少年的胸膛,都这副模样了,难道不是怪物吗?可惜她说不出话来。   少年哭得伤心极了,抽噎着道:“我……我就想变回以前的样子,我想做个人,不想做怪物,呜呜呜——”   许芝眼神一动,这么说他本来是人,不是什么会修炼的蛇妖。   哭着哭着,少年干呕了起来,一边发出难受的声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臭,我真的好臭,为什么才洗了澡,身上还是这么臭,哕——”   少年吐出了点透明的口水,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许芝嫌弃地退了退,少年立刻跟被针扎的鱼一样,一个扑腾,朝着许芝扑过来,可惜动作僵硬,啪一声扑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财神楼你都不要了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了眼委屈巴巴爬起来的少年,还有他胸膛糊上的口水,许芝确定他真不是什么蛇妖,这么笨拙窝囊,蛇要是这样,早就饿死了,哪里还能有修炼的机会。   少年擦着眼泪,哭着说:“不要财神楼,那你要鸡吗?”   许芝看向他,他也看着许芝,抽噎着说:“你喜欢吃鸡,我可以每天都给你一只鸡,只要你肯帮帮我。”   鸡当然是好吃的,做人的时候,许芝就喜欢吃鸡,炸鸡、烤鸡、尖椒鸡、芋儿鸡、白切鸡、椒麻鸡,她就没有不喜欢的,现在成了黄鼠狼,吃了几顿鸡肉,才更品出了鸡的美味。   许芝移开视线,告诉自己,天天吃鸡也不好,饮食结构单一,营养不均衡。   少年身上的鳞片一看就不正常,还是不要贸然插手的好。   她转头准备离开。   少年急声说:“鸡不要,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   他低头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扯着,一道轻磕声,许芝看去,一块圆润的石头被少年丢在了身前的地上,他说:“这是阿娘送我的玉佩,你要吗?”   见许芝没反应,他伸手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一个粗粗的手环,锵一声丢在地上,说:“这是奶奶送我的金镯。”   “还有还有!”许是见许芝还是不为所动,他更着急了,在身上到处扒拉着,额头竟然都溢出了汗,一个荷包被他从缠着的腰带里解了出来,他带着哭腔说:“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了,好多东西都在房里没有带出来,就只有这个荷包了!”   荷包落在了地上,发出脆响,他伤心地哭了起来,玉佩、金镯那样的好东西都不能吸引黄狼,一个小小的荷包就更没用了。   想到自己会变成浑身都是鳞片的怪物,说不定还会死,他悲从中来,哭得更难过了。   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像石子滚动的细微声音,就在他身前。他睁开眼睛看去,朦胧的视野中,一只黄毛小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前,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荷包,发出骨碌的响声。   他愣住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发现黄狼真的在拨弄荷包,心中生出些希望,他吸吸鼻子说:“里头是银子,是四两银子!”   拨弄着荷包的黄狼抬起头看向了他,他咽咽唾沫,心里不太敢相信,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想要钱吗?”   赶紧说:“我有钱!除了这四两,我还有五十两银子,在我的房里!”   “我可以把全部的钱都给你!”   他看着小小的黄狼,几乎摒住了呼吸,视线中,黄狼低头又扒拉了几下荷包,突然松开了爪子,荷包落在地上,不动了,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还是不要吗?   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黄毛小兽却突然动了,朝着他走来,他睁大了眼睛,眼泪落下,连抬手擦眼泪都不敢,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地上,他屏住呼吸,看着小兽走到了他身旁。   他不敢扭头,怕自己一动就又出现什么变故,用余光去看,小兽抬起了头,好像是在看他手臂上的鳞片!   他轻轻地呼吸起来,把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缩,努力把自己手臂上的鳞片送到黄狼的面前。 第30章 第 30 章:这就是命!   眼前的鳞片呈菱形,看着细密厚实,紧紧地贴在少年的手臂上,月光落下来,折射出些许七彩的光芒。   真漂亮啊!   腥味阵阵入鼻,许芝倒是不觉得臭,鱼腥味和土腥味,都是她闻惯了的味道。   她看向了少年的胸膛,视线略过糊上口水的那片,看着干净的部分,惊奇地发现这里的鳞片比起手臂上的竟然要宽大些。   蛇,她当然是吃过的,吃的时候免不了观察观察,毕竟那时候还没有上辈子的记忆,狼妈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还要多看看闻闻,把这东西记在自己的食谱上。   所以关于蛇,她是有几分了解的,多的不敢说,至少能肯定蛇腹的鳞片比起背部的鳞片的确更大更宽。   这么看来,这富家五少爷还真是在朝着蛇靠拢了。   继续长下去,难道他会变成一条大蛇?   打量了一下富家五少爷的体型,虽然他缩着身子,可一身的肉是实实在在的,少说也有个百五六十斤,这要是变成了蛇,都能吃人了吧。   富家这么多人,这几日她看到有些跑腿的下人还是小孩儿呢,要是被吃了就不好了。   况且韩瑛韩玥张婆婆她们还要在富家待一段时间,提前清除环境中的隐患很有必要。   当然,清除的过程中被人感谢,拿点钱什么的,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能不能把这件事给办了?   许芝人立起来,看了眼少年的神情,见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副比自己还害怕的模样,这胆小鬼能孤身一人跑来找她,估计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就算有心谋划点别的事情,他的胆量也不允许。   她抬起右爪飞快地碰了碰眼前的鳞片,一触即离。   触感硬硬凉凉,颇为干爽,她看向自己的右爪,爪子里的一丝暖流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试图从鳞片进入她的身体,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没觉察到。   但她的暖流能抗住刘大娘的寒气,甚至还把刘大娘给超度了,威力不俗,许芝选择相信自己的暖流。   也就是说富家五少爷身上的这个鳞片应该没什么传染性,摸一摸碰一碰,不会让她也变成一条半狼半蛇的怪物。   那就好。   她再次抬起右爪放在了少年的大臂上,这次没有挪开,于是触感更加清晰,几息之后,属于蛇鳞的硬凉之下有些许的热意透了出来,这显然是属于人的温热。   看来富家五少爷还真不是蛇妖,否则以现在的环境温度,蛇的体温应该是很低的,不可能让她感觉到温热。   一丝暖流来到了爪尖,在她的控制下离开爪子,进入了少年的身体。   许芝移开了爪子,看着自己刚刚触碰的地方,一息、两息,雪白的鳞片逐渐变得浅淡,最后消失不见!   她的暖流居然真的有用!   睁大眼睛,看着少年手臂上的鳞片飞快地消散着,围绕着她刚才送入暖流的地方,光滑的皮肤开始出现。   不过片刻,小半个大臂都褪去了蛇鳞,变成了正常人的皮肤。   许芝心中惊叹,她的暖流也太能干了吧。   耳边少年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她抬头警惕看去,少年的眼里再一次充盈着泪水,看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上去,摸到那片刚刚恢复的皮肤,抬眼看向了许芝,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激动到发抖,说:“谢谢,谢谢!”   “我就知道,你是仙家,你一定能救我的!”   他哭了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大仙,我身上还有鳞片,求你让我完全好起来!”   许芝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觉得他爱哭,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遇到这种怪事,谁都不敢说,憋在自己心里,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好起来的希望,情绪失控也在情理之中。   她抬起右爪,少年立刻把另一只手挪开,身体继续往下送了送,于是不需要许芝太费劲,只是轻抬右爪就能触碰到少年大臂上端的鳞片。   爪垫贴在鳞片上,暖流顺着肉垫一丝又一丝地涌入少年的身体,既然暖流有用,她丹田的暖流又很充足,索性一步到位。   随着暖流的涌入,原本停滞的鳞片再次消失了起来,从她爪子触碰的位置朝着上左右三个方向飞快蔓延,很快就来到了肩膀,顺着肩膀又来到了胸膛。   见此,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把自己另一边的衣服也扒拉了下去,语气激动道:“大仙,这边还有!”   许芝瞥了一眼,还真有,胸膛肩膀手臂,跟左边的情况一模一样,这些怪异的蛇鳞居然还讲究个对称。   左边的胸膛完全恢复了,她停了下来,正准备跑到另一边,少年很有眼色地自己把身体侧了过来,许芝也乐得不用挪位置,爪子贴上去,灌入暖流,鳞片飞快消散。   不过片刻的时间,少年右边身体的鳞片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直萦绕在鼻端的腥气终于消散了。   许芝收回右爪,前爪落回地上,绕着少年走了一圈,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蛇鳞残留,也没有生出什么诡异的黄毛来,她松了口气。   走到少年身前,拉远了点距离,就看到少年伸手在自己身上摸起来,一寸又一寸,摸着摸着,居然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不停地吸着鼻子,抽泣着。   许芝走到荷包旁蹲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摸完了一遍,又摸第二遍,像是不敢相信一般。   他低声呢喃着:“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摸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一边拉着衣服给自己穿上,一边冲着许芝说:“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许芝看着他歪了歪头,没有理会他对自己的称呼,抬起爪子踩在了荷包上,少年立刻就明白了,把衣裳穿好,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带着喜色,吸了吸鼻子,说:“大仙放心,我这就回去把银子拿出来!”   他撑着地站起来,双腿打颤,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看来是跪久了,膝盖疼,站好了,他冲许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一开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下打晃,到底年轻,多走几步就缓了过来,小跑起来。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许芝收回视线看看自己身前的荷包,以及摆在荷包旁边的玉佩和金镯,心里感叹,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这么值钱的东西,走的时候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她抬起右爪仔细看了看,肉垫还是肉垫,毛也还是毛,没有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看来那个鳞片的确不会传染。   没等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急匆匆的,她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富家五少爷胖乎乎的身影朝着自己跑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近,在距离许芝大概三米多的位置停了下来,少年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水,估计这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缓了两口气,他咽咽唾沫,从怀里摸出了一包东西,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周一身前不远处,细声说:“大仙,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加上荷包里的四两,是我所有的钱了。”   “全部都给大仙,多谢大仙出手救了我!”   “还有玉佩和金镯,要是大仙不嫌弃,也请带走吧!”   许芝看着他的表情,见他脸上都是喜色,没有半点心疼,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五十两银子前,伸出爪子去勾,一勾,居然没勾动!   许芝:“?”   等等,五十两银子,一两等于多少克来着,好像是五十克,那这里岂不是两千五百克,五斤!是她体重的五倍还多了!   不对,这个时代的一两应该不是五十克,一斤甚至不应该是十两,具体应该是多少,她还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包五十两的银子是比她重的,而且重得多!   再勾了勾,有了心理准备,她这次多用了些力气,倒是把东西给勾动了,连暖流都没用上,但才走几步,重重的银子就坠得爪子疼,她放了下来,张开口去咬,也能咬起来,还没走到院墙边,牙根也隐隐作痛起来。   她只好把东西放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月色洒下来,包着银子的布袋子闪烁着光泽,这料子应该也是不便宜的,只是被她抓了咬了,已经破了几个小洞,隐隐能看到里头的银子,零零碎碎的,估计是少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拿走少年所有的私房钱,许芝倒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她可是帮少年治好了怪病,换了人,就算是换只黄鼠狼在这里,估计都拿少年身上的蛇鳞没有办法。   这钱她拿得理直气壮。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钱自己居然拿不走。   不是,这包银子最多最多也就五斤吧,她竟然连这点都弄不走?!   想想前几晚她叼的鱼,许芝沉默了,因为技术问题,她抓的都是些几两重的半大鱼,那种几斤重的大鱼,她一条都没逮住过。   再看看地上的银子,许芝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一方天地暗了下来。   富明明躺在床上,明明在外头折腾了大半夜,他却没有太多的困意,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忍不住又把手伸到衣服里摸了起来。   入手的是光滑绵软的皮肤,热热的,还有细细的汗毛,这让他感觉到了安心,终于不再是可怕的鳞片了。   他想到了什么,伸手往床头摸了摸,摸到了一包银子,比起他拿出去的时候少了几乎一半,但其实只少了九两银子,加上那个荷包里的四两,大仙只拿走了十三两银子,给他剩下了四十一两。   明明能拿走所有的银子,为什么大仙只拿走十三两?   富明明陷入了沉思。   ……   富家,偏僻的院落中,许芝艰难地拖着一袋银子爬上了房梁,把银子藏在了耗子洞里,松口,再把银子往里塞了又塞,她啪唧一下倒在了房梁上,活动着酸软的嘴巴。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亮幽亮的,她咬了咬牙,看看耗子洞里的银子,最终叹了口气,真是可恶啊,用尽了全力,居然只能带回来十三个小银锭,这银子明明看着不大,怎么就这么沉呢!   看看自己的爪子,她恨铁不成钢地左右爪互相拍了拍,力气是足够的,可爪子和牙齿的承重有限,导致明明能发一大笔财,结果只发了一笔小财。   最大的问题还是她不会说话!不能说话、甚至不会写这里的字,也就没办法跟人交流,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剩下的四十一锭银子离自己而去。   这就是命啊!   她幽幽吐了口气,爬起来往院子里去,把珠子含在了嘴里,看看夜空,月亮隐匿在了云层后,算算时间,估计就快天亮了。   她回到房间,把珠子往小挎包里一塞,趴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心里算着账,富家五少爷给的一大一小两个包里一共五十四锭银子,每一锭的大小都差不多,也就是说一锭银子估计就是一两。   之前在韩家的时候,张婆婆算过账,在富家干活,一日一百文,四十九天能赚近五两银子,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大概就等同于一千文。   一包药三十文,四包药一百二十文,拿出一两银子就足够还账了。 第31章 第 31 章:还钱   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坐在窗边,窗户大开,阳光照进来,把窗前照得亮堂堂的,她一手拿着绳子,一手从旁边的木头箱子里捡起一枚铜钱穿在绳子上,数够了一千枚,就将绳子两端合起来打个结,把一串钱抱起来放到另一边的箱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转过身,在桌上又拿起一根绳,从另一个装着零散铜钱的箱子里抓一把铜钱继续穿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照入窗户的阳光越来越窄,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打在桌角,亮眼极了。   院子外头传来声音:“婆婆,吃饭了!”   妇人应了声,把手里还没穿好的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关窗,再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拿出一把大锁把门锁上,再三检查后,才离开了院子。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一只黄毛小兽从屋顶爬下来,落在地上,爬到装着一串串铜钱的箱子里,看着最面上的一串铜钱,伸出爪子勾了勾绳子,旁边的几十个铜钱勉强动了动,像是懒得应付人的狗,敷衍地摇了两下尾巴,就又趴着睡着了。   许芝收回了爪子,看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一串铜钱,把嘴里叼着的荷包吐了出来,一千文铜钱居然有这么多,虽然知道不会少,亲眼见到还是惊了惊。   而且还重,比起五十两银子沉得多,不用暖流,她根本勾不起来。   还好她早有准备。   她看向这串铜钱接头的地方,绳子打的花扣,伸出爪子勾住其中一根线往外一拉,结就散开了,两边的铜钱不过往后头微微一倒,就又不动了。   她立起来,腾出两只前爪,勾起荷包,把荷包拉开,一只爪子勾着一枚铜钱离开绳子,送入荷包中。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数到一百枚的时候,荷包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把荷包系紧,张口咬住,重量跟昨天的十三两银子差不多,是她能承重的极限了。   她叼着荷包爬上房梁,顺着耗子洞爬了出去,在附近寻了个锁门的空屋子,把铜钱倒在角落,叼着空荷包继续运铜钱去了。   她还得跑九趟,不知道那个妇人什么时候回来,得抓紧时间。   ……   日挂中天,鬓角掺有银丝的妇人从一个院子里出来,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送她到院门外,给她手里塞一个小陶罐,妇人问:“什么东西?”   年轻妇人说:“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之前我家那口子不是去了城里,知道婆婆你爱喝酒,特地给你打了些回来。”   妇人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要不要!”   年轻妇人把酒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这有什么,不过是自家人在外头带点吃食,婆婆收着就是了,没事的时候还能品两口。”   妇人的手推不动了,把陶罐拿在了手里,口上说:“可不能喝,下午还得点账,喝了酒要坏事的。”   年轻妇人:“那就晚上回了房再喝,我家那口子问了,这酒泡了药的,睡前喝了对身子好呢!”   妇人就更舍不得撒手了,凑到塞着塞子的陶罐口闻了闻,赞道:“怪不得有股药香呢。”   年轻妇人笑着说:“说是还泡了人参在里头,我也闻不出来,婆婆是见过好东西的,喝了跟我说说,看是不是真的。”   妇人哈哈一笑:“好好好!”   二人道了别,妇人拿着巴掌大的陶罐,稀罕地闻了又闻,到了地方,打开院门,先检查了窗户,严严实实,再走到门口,锁也是好好的。她放下了心,从脖子前摸出钥匙开了锁,进了屋中,屋子里黑沉沉的,她赶忙去把窗户打开,天光照进来,屋子顷刻明亮起来。   看向桌子,没穿好的半串钱摆在那里,跟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再看看那箱零散的铜钱,看着也没什么不对,余光扫过身侧的另一个箱子,里头是穿好的钱,就是有人偷钱也不可能偷这里。   一贯钱多大多沉,抱着走出去,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等等,怎么好像不对!   妇人眼皮一跳,看了过去,明明已经装了一大半的箱子,此刻居然矮了一截,她最后放上去的那贯钱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空空的绳子有气无力地瘫在下面那贯钱上。   妇人眼皮狂跳,上前几步,伸手去摸,不见了,好好的一贯钱真的不见了!   手心被什么硌了一下,她挪开手,看到了一锭银子,拿起来,掂了掂,差不多有一两,再看看空荡荡的绳子,妇人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明明中午也没喝酒,不应该眼花的啊。   放下手,看着箱子里,那贯钱没有回来,还是只有空空的绳子和一两银子,妇人看看门窗,刚刚开门的时候就看了,明明都是关得好好的,钱怎么会不见?这两银子又是哪里多出来的?   妇人站在窗边,看看暗沉沉的屋子,咽了咽唾沫。   ……   纸钞,不对,电子支付真是最伟大的发明!   把一千枚铜钱从空房间又搬运到了师婆小院旁的空院子里,许芝趴在屋顶上喘着粗气,暖流在身上游走,特别是嘴巴,真的太酸了。   不仅酸,还干。   歇了会儿,缓了过来,她起身往屋子里跑,爬上桌子,对着一碗水啪嗒啪嗒地舔了起来,一口气喝了……好吧,水只下去了浅浅的一层,但她已经喝够了,把嘴巴周围的水渍舔干净,她往床上一趴,闭上眼睛睡了。   换个钱就耗了她一下午的时间,累死她了。   睡睡醒醒,从床尾滚到了床头,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看看窗外,天光已经暗下去了。   院子里还没有人回来,不过应该快了。   她推开窗户跳到院子里,耳边传来了铜锣声,师婆端公们又在大门口做起了法事,另一边也传来叮当当的铜铃声和嗡嗡声,道士、和尚也开工了。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个沉甸甸胀鼓鼓的荷包,爬上院墙,再爬下去,朝着外头跑去,该去还钱了。   ……   天已经黑了,清平镇安静了下来。   小镇的人本来就不多,等闲又没什么急事,天一黑,家家户户都闭门回了家中,还在外头走动的人极少。   镇上的药铺,郎中林慧在后院的厨房煮着东西,锅里装着小半锅水,案板上是一小块面团,她把面团切成长条状,手上沾了水,拿起一条面扯长扯宽扯薄,再放入沸腾的水中,水把面块冲得起起伏伏,生白的面立刻就熟了。   女儿包柔在一旁帮着忙,低声说起今日的事情,突然前头传来哐当一声,母女二人看看彼此,包柔低声说:“好像是前头铺子里。”   林慧点头,放下手里的面块,随手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抄起一根木棍轻手轻脚往外头走去,女儿跟在她身边,手里也拿了一根棍子,还提了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二人走到药铺后门的位置,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屋子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身旁的女儿伸手就要去开门,林慧拦住了她,比划着让女儿站在自己身后,她侧过身,右手紧紧地握着棍子,左手轻轻地把门闩给拉开。   细微的声音响起,门闩渐渐被抽出,躬身把门闩轻轻地放在地上,示意女儿站到门的另一边,见她站好后,这才猛地把门推开。   人自然是不急着进去的,天上没有月亮,外头都是黑黢黢的,屋子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清楚,兜头进去,只能是被里头的歹人给制住。   这时候,站在门另一边的女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把灯笼点亮,握着灯笼柄探入屋中,昏黄的光亮起,将屋中的黑暗驱散了些,总算让人能看清屋子里的情况了。   “阿娘,你看,是凳子!”   靠后门的位置,原本供她们坐着处理药材的小凳子翻到在地,应该就是刚才那道声响的源头,母女二人交换了眼神,更加警惕了,耗子可没办法把凳子给弄翻,她们又关了门窗,猫儿是进不了的。   林慧喝道:“还不出来!我看到你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一眼扫过去,确实没有人。她们的药铺又小,只一眼就能看全,没太多大件的器具,自然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除了拦柜后头。   母女二人小心地走入了药铺,随着灯笼的进入,屋子里头也亮了起来,绕过翻到在地的凳子,林慧的女儿把灯笼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双手握住棍子,跟着自己阿娘往拦柜走去。   距离越发近了,母女二人都把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一步步靠近拦柜,视线也渐渐能看向里头,突然,林慧握着棍子的手一松,松了口气,说:“没有人。”   拦柜后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她再转身看看周围,桌案后、晒药的架子,一眼就能看透,都不是藏人的地方,这么说来,屋子里应该是没有进歹人。   她的心放了下来,耳边响起女儿的声音:“阿娘,有东西!”   林慧看去,女儿走到了拦柜前,指着拦柜上的东西,说:“这里有钱。”   拦柜上果然摆着一小堆铜钱,女儿伸出手扒拉一下,说:“应该有个百来文。”   女儿问她:“阿娘,是你忘了收钱吗?”   林慧想了想,摇头,说:“不是,钱收了都是当场装入柜子里,不可能有钱留在外头。”   “再说,关门的时候你还抹了拦柜,可有看到这些钱?”   林慧女儿摇头:“没有,当时柜上什么都没有。”   她疑惑道:“那这钱是怎么来的?”   林慧看到了钱旁边的东西:“那是不是一张纸?”   “对!”林慧女儿伸手把纸拿在了手中,说:“是我们家的纸,咦,没写字,上面就一个脚印。”   林慧凑到女儿身边看,发黄的纸上的确有个黑乎乎的梅花脚印,一看就是什么小兽留下的,再看拦柜上,也有几个黑脚印,由深到浅,蔓延到拦柜边缘,往地上看去,隐约能看出来两三个,好像是往正门的方向去了,可惜后面就没有了。   林慧见女儿凑到了纸上,闻了闻,说:“是我们家的墨。”   二人走到桌案旁,摆在桌上的砚台里果然有些湿,桌案上也有两三个梅花脚印留下。   林慧女儿说:“阿娘,这脚印我好像见过,你还记得偷药那晚柜上的泥巴脚印吗?”   林慧点头,指着纸上的脚印说:“看着倒是跟这个一样。”   林慧看向柜子,说:“我记得那晚被偷了四副药,一副药三十文……”   还没说完,她的女儿就跑到了拦柜前,抓起铜钱数了起来,几十息之后,少女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一百二十文,阿娘,这里是一百二十文!”   她吞吞口水,看看周遭,说:“阿娘,是偷药的畜……小兽来还钱了吗?”   林慧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看纸上的脚印,再看看一小堆铜钱,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了。   ……   涟漪从水岸边生出,朝着水面扩散开来,哗哗哗,清透的水声响起,跟嘶嘶的虫鸣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却半点不显吵闹,反而让人心中更生宁静。   许芝看着黑沉沉的水面,没有了月光,这里的夜色比起之前就差了一大截,放眼看去都是些暗色的轮廓,实在称不上好看。   一点苇絮飘到了她鼻端,她吹了口气,苇絮飘飘摇摇地落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荡远了。   她把爪子从水里拿了出来,看看爪垫,颜色还是要比另一只爪子深些,这墨汁也太难洗了,估计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掉了。   要不是没有下雨,找不到稀泥,她才不会用什么墨。小学的时候,因为握笔的姿势不对,总是把墨水弄到手上,一天天手就没有干净的时候,用上肥皂都洗不掉,实在是讨厌。   好在她的爪垫本来就要踩地,大部分时候都是脏脏的,也就无所谓了。   她往水中央看去,影影约约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水中的小岛,暖流在眼前涌动,小岛上没有什么光亮,看来今晚那只狐狸没有在这里修炼。   也是,现在月亮都还没出来呢,到下半夜月亮出来了,说不定狐狸就会来了。   在这里等一等,或许就能见到那只狐狸,还是算了,不知道那只狐狸凶不凶,性格怎么样,贸然见面,万一像刘大娘一样追着要弄她,岂不是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她摇摇脑袋,转身准备离去,鱼是不准备抓的,富家周围也有塘子,何必舍近求远在这里抓鱼回去。   走出几步,余光扫过水边一丛茂盛的灌木,几根枝杈高高地凸出来,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遇到刘大娘的第一个晚上,她被刘大娘抱在怀里的时候遇到过一株不一般的灌木。   其他的树木都碰不到被刘大娘抱着的她,偏偏那株灌木可以,如果不是当时她的身体被冻僵了,靠着那株灌木或许真的能跑掉!   许芝眼睛亮亮的,既然她能修炼,狐狸能修炼,树木应该也是能修炼的吧。   这个世界太神异了,人身上都能长出蛇鳞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这里离刘大娘的坟墓不算远,那株灌木应该就生长在韩家到刘大娘坟墓之间的地方,顺着去找,仔细点,应该能找到。   这个点正是黄鼠狼活动的时间,许芝半点不困,太极暂时也不想打,况且出都出来了,那就去找找看? 第32章 第 32 章:移钱   山野广阔,就算知道了大致的方向,想要从千千万万的草木中找出特定的一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尤其那晚的刘大娘并不走寻常路,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仗着自己是鬼,草木石块都能直接穿过,索性在山路中乱行。   加上那晚她被冻得迷迷糊糊,根本无心去记忆路线,现在还真有点抓瞎。   许芝爬上了一块大石头,听听上方的动静,没听到附近有扑腾翅膀的声音,她直起身看向身后,入目的是高低起伏的深色轮廓,都是草木。   刘大娘在意识不清的时候选择走山路,必定不是因为她本人对山路情有独钟,毕竟莫说是人,就是其他动物都知道大路好走,山路难行。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刘大娘在浑噩中选择了一条最短的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她的坟墓。   许芝目露沉思,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合理,但问题是她不是鸟,没办法飞到天上看全景,又没有自带什么方向矫正系统,走着走着,哪里还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在直线上。   她现在还能寻到韩家的大致方位,全靠了远处的那条路,这也证明她走的应该不是那条最短的直线了。   吐了口气,许芝从大石头上下来,大晚上的,一直站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很危险。   猫,她不怕了,可猫头鹰,她还是有些怵,倒不是它力气有多大,只是从天而降的攻击就是比平地上的袭击要可怕得多,就算没被一击必杀,就算能挣脱,被抓到了天上,落下来,也是个摔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认准了方向,朝前走去,没多久,熟悉的气味传来,往前头看去,果然出现了熟悉的暗色轮廓,韩家所在的村子到了。   没往村子里去,许芝折返往后走,这次沿着自己刚才走的路,往山野里靠了靠,沿路搜寻起来。   她记得那晚见到的那株灌木跟其他的草木相比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要想找到,还真得仔仔细细地去辨认了。   暖流涌动,一路看看嗅嗅,走到了刘大娘的坟墓旁,也没能有什么发现,看看夜空,月亮已经出来了,到后半夜了。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点困了,今天白天没能睡太多的觉,前半夜还算精神,后半夜瞌睡就上来了。   许芝打了个哈欠,开始往富家走,都成黄鼠狼了,还有免费饭票,就没必要熬夜做事了,不过,她现在好像就是夜行生物来着。   不管了,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身体的感觉最重要。   现在,她要睡觉!   跑回富家,刚爬上院墙,一股熟悉的腥气传来,许芝顿了顿,看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是富家五少爷身上的蛇鳞又复发了?   虽然她只拿走了十三两,可好歹对方是给了钱,售后服务还是多少应该保证一下。   她掉头爬下院墙,循着腥气寻过去,的确是个院子,站在院墙上往里看,里头还挺大,种着花花草草,跟韩瑛她们住的光秃秃小院截然不同,一看就知道富家人住的地方。   她闻了闻院子里的气味,并没有富家五少爷的味道,爬上屋墙,从耗子洞钻进屋子里,腥味更浓了。   她趴在房梁上看向腥味的源头,一张挂着帐子的床,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还是两道,一道沉,一道轻些,估计是一男一女。   她顺着梁柱下来,小跑到床前,仔细闻了闻,确定没有富家五少爷的气味,转头就走了。   不是她的客户,身上有没有蛇鳞关她什么事情?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她现在立刻马上要回去睡觉。   猝死的滋味,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回到师婆小院,她扒拉开留了个缝的窗户,跑入屋中,爬上桌子。   桌上摆着一碗水,一看就知道是韩瑛给她准备的,先喝了个够,必须多喝一点,因为她现在吃的是人的饭菜,含盐量肯定超出了身体需求,多喝水可以帮助身体代谢一部分出来。   水喝够了,再含一口水漱漱口,跑到窗边,把水吐在外头,许芝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一共二十八颗牙,上下各两颗尖牙,是犬齿,能在捕猎的时候穿刺和撕裂猎物的血肉。   只是,她的上门牙好像有点松动了,这是要换牙了吗?   收回了舌头,她不敢舔了,要真是换牙,狼妈未免也太着急了点,她牙都没换居然就把她给赶走了!   回到房间,再来到桌上,把桌边搭着的抹布勾到桌面上,推着水碗倾斜,清水流到了抹布上,很快就被吸收了。   湿度差不多了,她放开碗,水已经少了大半,抬起爪子放在湿润的抹布上擦了起来。   别的黄鼠狼怎么样她不管,但做人的经验告诉她,干净卫生带来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爪子擦干净了,这才往床尾一趴,睡了。   断断续续睡了好久,其间听到了张婆婆起来的动静,没多久又是韩瑛和韩玥,两个小姑娘还在她身上摸了摸,让她好好休息。   等到她被尿憋醒的时候,往外头看去,天已经大亮了。   赶紧起床,跑出院子,寻了个有土的草丛,扒拉开泥巴,解决了生理需求,再把土覆好。   看看太阳,应该是快中午了,她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脚下一拐,就往张婆婆那里去了。厨房里三个人都在,手上都做着活,见到她,张婆婆招招手:“小黄狼,快来,给你留了个鸡子。”   另两个厨娘也笑了起来,见许芝低头吃起来,叫花娘的妇人说:“养黄狼倒是比养猫还划算,一顿一个鸡子就够了。”   另一个妇人说:“一天三个鸡子,你能舍得?”   花娘笑了笑,说:“我是舍不得,这不是在富家嘛,一个鸡子对他们算得了什么?”   几口干完鸡蛋,许芝又喝了点水,主要是太噎了,告别张婆婆,站在院墙上,肚子只有个半饱,鼻端传来香气,她眨眨眼睛,往大厨房去了,到了地方一看,窗台上果然又放了半碗鸡肉。   看来富家五少爷还算上道,帮了他,就算没吩咐什么,他也知道该把她的一日三餐给恢复了。   跃下去,在厨房四人的低呼中,先闻了闻鸡肉,确认里面没有加什么料,见他们也不靠近自己,这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鸡肉吃完,是彻底饱了,回了小院,漱漱口,趴在屋顶,吹着风闭目养神,打个嗝,嘴里都是鸡肉味,满足啊。   昏昏欲睡中,耳边传来了吵闹的声音,她没有睁开眼睛,暖流来到耳朵,声音清晰了起来。   是急促的拍门声,有人开了门,问:“大中午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人说:“做什么你别管,主子的命令,让我们来搜东西!”   接着就是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先前气势汹汹的那个声音软了点,说:“你们这里没有,先前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房间主人的声音也软和了,问:“究竟是什么事情啊?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反正不是你们干的,跟你们说说也没事,就是昨日有人偷了主家的钱,足足有一贯!”   “嗬,一贯钱!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偷了能拿得走吗?”   “就是说啊,一贯钱可不是几十文,好大一坨,跟个奶娃娃一样,只要抱着出宅子,立马就能被发现,所以主家说钱一定还在宅子里,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让我们好好搜一搜。”   许芝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这是在说她吗?昨天她是拿走了一贯铜钱,可她也放了一两银子在旁边啊!   这是偷?这分明是等价交换!   若说不是她,可昨天她换了一贯钱,今天就说有人偷一贯钱,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耳边声响不停,没多久,几个男子竟然搜到这边来了,还把师婆端公都喊了回来。许芝赶紧跑进屋子,从小挎包里把自己的珠子含在嘴里,跑到屋梁上,看着两个富家的婆子入了屋中,四处翻找起来,连床底下都没有放过。   当然是空手而归,外头传来他们跟师婆端公们道歉的声音,许芝竖起耳朵,听到他们离去,走到某处的时候,一个声音问:“这里还有个院子。”   另一个声音说:“是个空院子,没人住,空了好久了。”   “那要进去看看吗?”   “我们也进不去啊,院门和房门都是锁上的,得主家派人给我们开门才成。”   一行人走了,许芝松了口气,没急着把珠子放回去,跑到屋顶上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再看看不远处的空院子,看来她得把剩下的钱转移了。   ……   天暗了下去,富家宅子的几个门都上锁了,还有人来叮嘱守门的人:“宅子里不太平,可得守好了,无论是谁,没有主家开口,都不能放出去。”   守门的老头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来人提着灯笼离去了,守门老头把钥匙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里,瞪着眼睛看了眼大门,渐渐的眼皮打起了架,趴在桌上睡了。   黑暗中,一只小兽蹿了出来,无声地爬上院墙,嘴里叼着的东西磕碰在青砖上发出了脆响,把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老头似乎要动了,赶紧跃下院墙。   墙内,老头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四处看看,没人啊,于是又闭上眼睛睡了。   漆黑的夜色中,小兽跑跑歇歇,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出现了屋舍的轮廓,她熟门熟路地跑入了一间农家小院里,从耗子洞钻入厨房,到处看看,在角落寻了个破竹筐,里头落满了灰,前些日子两个小姑娘从来没有碰过它,于是把嘴里的荷包吐进去,伸出爪子一扒拉,铜钱哗啦啦地落入了竹筐里。   叼着空荷包从韩家出来,许芝的眼睛发着幽光,这下看你们还怎么找。   八百八十文铜钱,一个荷包勉强多塞了十文,得装八次,她来回要跑十六趟。   单程大概有个九、十里路,也就是四五公里,算下来,她今天晚上要跑七八十公里的路。   许芝调整着呼吸,走走停停,这可比马拉松还长啊。   前头四趟,她跑得还算轻松,等到第三次叼着荷包从富家出发的时候,小跑在路上,许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更急促了,四肢也有了些酸软的感觉。   这感觉太熟悉了,被刘大娘追着跑的那几天,她每晚都能体验到。   暖流开始在体内游走,让她好受了些,可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支持她今晚再跑个十一趟。   到了韩家,把荷包里的铜钱放入竹筐中,许芝喘着气,走到院子里,看看天色,月亮居然都出来了,才二十多公里,一半的铜钱都没挪回来,她就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说起来运动过度也是会猝死的啊。   那就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   但铜钱又不能不移出来,万一明天白天富家人开空院子检查,那她的钱岂不是就要被这些人光明正大给抢走了。   这可是她的劳动所得!是她等价交换来的!   她转头顶开房门缝隙,钻进屋子,拍拍这几日落的灰,再往自己的竹篮小床上一趴,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疲惫消解了不少,感受了自己丹田的暖流,大概还剩下半个小指头大小,不少了,也就不急着打太极,毕竟今晚还得走路,打太极也是会消耗能量的。   出了韩家往富家去,这次不跑了,改成慢慢走。   一边走一边看,得在富家外头找个中转站,最好离富家近一点,先把铜钱放在中转站,没那么紧迫了,后头就能慢慢运,一天跑个两趟,倒是没什么问题。   暖流一刻不停地在身体里游走着,走了一会儿,许芝还是觉得累,不仅累,还饿,饥肠辘辘,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富家厨房里去吃肉。   可惜,现在她离富家还远着呢,暖流来到鼻端,嗅了嗅附近的气味,捕猎就算了,她还是不想吃生肉,找点果子就行,甜甜的果子,能补充糖分,让她恢复些能量。   一小股风吹来,许芝闻到了一丝酒味,转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她的目光有些奇异,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酒味?   难道是有人喝了酒醉倒在路边?   许芝眨眨眼睛,继续往前走,醉汉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走了几步,又是一阵风吹来,这次送来了酒味的同时,还带了些细微的声响,好几种声音,听起来有些吵闹,难不成是好几个醉汉?   稀奇,好几个人醉倒在路边?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有些奇怪,这酒味闻起来怎么有点香呢?   要知道,她是从来不喜欢喝酒的,从小到大一直觉得酒精的味道实在是难闻,喝起来就更不用说了,跟吞毒药一样。   啤酒还稍微好一点,难喝的程度有限,那些度数高的酒在她看来就是毒药本药,难喝不说,其中含量最多的乙醇还是一类致癌物,这不是毒药是什么?   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给自己找罪受。   可她现在居然觉得酒味好闻,明明她的嗅觉更灵敏了,更应该觉得酒味难闻才是。   她朝着酒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仔细闻了闻,一丝浅浅的酒味入了鼻中,带着点极其浅淡的香气,辨认出这丝香气的那一刻,许芝着迷地眯起了眼睛,忍不住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好香啊,太香了!   一丝暖流入了脑中,明明是暖的,她的脑子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看着身前茂盛的草木,许芝愣了愣,转头看看身后,她居然走出百来步了,荷包都掉在了地上,自己却半点没有觉察。   鼻子里还能闻到那股混在酒味中的香气,她依然觉得很好闻,依然很想要吃,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痴迷。   许芝咽咽唾沫,心里生出了一点畏惧,这是什么气味,这么浅的味道,她也只是闻一闻,居然就成了那个样子,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这东西,怕不是有成瘾性。   许芝赶紧退了几步,叼起荷包,转头就跑了,成瘾的东西坚决不沾!   一口气跑了好一截路,直到闻不到那古怪的香气后,她才停了下来,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她好饿啊,都没心思去想富家剩下的钱了。   鼻子传来一点浅浅的酸甜气,她循着味道找去,居然找到了一棵猕猴桃树,上面结着一串串的猕猴桃,爬上去看,好多都被鸟儿给啄烂了,她找了一个受伤没那么严重的,把鸟儿啄食的部位给掰掉,荷包吐到一边的树杈上挂着,张口就吃了起来。   酸甜的汁水入了口中,勾得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许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吃猕猴桃,于是吃了两口就停下来,等了好一会儿,肚子没传来什么不适的感受,这才继续吃了起来。   一口气吃了两个猕猴桃,肚子终于没那么饿了,许芝松了口气,在树上找了起来,寻了六个勉强看得过眼的猕猴桃,装入了荷包里,叼着荷包爬下树,往富家去了。 第33章 第 33 章:蛇   距离富家大概两三里远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水塘,水塘地势略低,四周都是田野,一看就是农用蓄水池。   周边生长着不少草木,其中一棵老树最为高大繁茂,一阵风吹过,枝叶哗哗作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树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像是被人劈头盖脸痛打了一顿。   夜色中,一只小兽沿着田埂走到树下,本该茂盛的草丛也是东倒西歪,一副被狠狠蹂躏过的模样,小兽半点没意外,嗅嗅闻闻,抬起爪子踩入了草丛中,身子顷刻被淹没了大半,只剩下一双耳朵露在外头,若隐若现。   爪下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许芝低头看去,是个暗色的圆球,比她的爪子还大,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润泽,被她踩着也没有动弹,应该不是活物,估计是什么果子。   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不太好闻的气味,多半是不能吃的。   她抬起爪子拨了拨,圆球滚出了草丛,这才发现,原来这颗大果子的另一面已经被摔烂了,凑上去看,里头好像还有东西,伸出爪子扒拉开,露出了里头浅色的果肉,爪子刮上去硬硬的,上面还有一道道蜿蜒起伏的纹路。   看了好几眼,许芝才认出来,这是核桃啊。   抬头看看顶上的树,前晚见到这棵树的时候,她就猜到它是才被下了果子,毕竟最近没吹大风,附近的树又都是好好的,就单单它是一副被痛打过的样子,很难让人猜不出来。   只是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树,又没闻到熟悉的果香,也就不知道树上结的是什么果子。   但不管是什么果子,只要被人全下了,就没人会往这棵树附近来,所以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连续往这边跑了两晚,今晚她才误打误撞碰到了漏网之果,认了出来,原来这是一棵核桃树。   把核桃推着往前滚了滚,撞在树干上停下来,许芝往旁边挪了一步,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洞,大概有成人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她凑到洞口闻闻气味,埋头就钻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前晚,她趁着天没亮,把钱全部都搬到了这个树洞里,累了个够呛,白天躺了一天,富家人果然开了宅子里的空院子找钱,自然一无所获。   到了晚上,她就悠哉悠哉地跑到了老树旁,把里头的钱运回韩家,虽说依然跑了三次,但用的时间更多,也更从容,自然就没有第一个晚上那么累。   今晚,她已经跑过一个来回了,现在嘴上叼着的就是最后一包铜钱。   她看看树根旁的核桃,坚果,可是好东西啊,可惜,她拿不下了,把核桃往树洞里一蹬,圆滚滚的核桃咕噜噜地掉入了树洞里,等她待会儿再来把核桃带回去。   过了会儿,从韩家出来,嘴里叼着个空荷包,许芝心里轻松极了,八百八十个铜钱,可算是被她全部搬回了韩家。就算富家人扩大了搜寻范围,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她的钱,这次是真的安全了。   一颗心放回了的肚子,看到天边升起的月亮,要不是怕引来猫头鹰,许芝都想哼歌了,她脚步轻快地往富家的方向去,先去树下,把核桃扒拉出来,再在草丛中找了找,居然还真又让她找到了一个,一齐装进荷包里,叼着往富家去。   两个小孩儿,正好一人一个,核桃吃了对脑子好呢。   前晚带回去的猕猴桃就让她们开心得不行,六个猕猴桃,算上张婆婆,三人一狼几口就分食了,虽说都没吃饱,但甜了嘴,也补充了些维C,还是很不错的。   这个时代的零食实在是太少了,吃点水果都是意外之喜。   只装了两个核桃的荷包轻极了,随着她的跑动一晃一晃,没多久就到了富家宅子外,她熟门熟路地爬上院墙,一股腥味传入了她的鼻中。   许芝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富家,月色下,富家屋舍连绵,一个院子挨着一个院子,其间还有些影影绰绰的树木点缀,宽大得看不到边际。   暖流好好地待在丹田中,腥味就已经阵阵入鼻了,比起前几晚不知浓郁了多少,而且气味居然还是从三个方向传来的。   许芝的神色严肃起来,富家怎么回事?腥味来源越来越多,气味也越来越浓,这是要变成蛇怪窝了吗?   这地方有古怪,应该早点离开才是。   想到这里,许芝叹了口气,走不走也由不得她啊,她倒是随时都能跑,可两个小姑娘还在这里,就算她能引着她们走出富家大门,不能说话,不能把原委告诉她们,两个小姑娘还是会回到富家挣钱的。   她爬下院墙,往传来气味的三个方向分别去了一趟,分别是三个院子,其中一个是她大前晚看过的,富家五少爷并不在里头,另外两个院子也跟这个院子的大小陈设都差不多,估计也是富家人住的地方。   具体住的是富家什么人,她就不知道了,反正没有富家五少爷的气味就成。   奇怪的是,气味明明这么浓了,三个院子里的人居然都睡得好好的,不说伺候的下人,身上散发出气味的本人难道闻不到吗?要是像富家五少爷一样浑身长出了蛇鳞,还能安心睡觉?   第三间卧房里,暗色的床帐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气味还是阵阵传来,可见床帐中的气味有多浓,这里也是三处腥味源头中气味最浓的一处。   除了源源不断的腥味之外,床帐里并没有更多的动静,两道呼吸声也颇为平稳,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蛇鳞长满人全身这种事情,对她这个外人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也没长在她身上。   转身爬上房梁,准备往外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嘶嘶声,许芝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暗色的床帐里又传来嘶嘶的声音,听着就像是蛇在吐信子,她浑身的毛都炸了,靠,人难不成真的变成蛇了?   没有半点犹豫,她拔腿就跑,至于上前掀开床帐看看情况什么的,她又不是不要命了,她是黄鼠狼,不是拼命三郎!   谁知道帐子里是什么情况,要是一掀开,一张血盆大口冲着她咬来,她岂不是完蛋了!   一口气跑到了师婆小院,直到趴在了两个小姑娘的床上,许芝还有些惊魂未定。   鼻端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鱼腥和土腥混合的腥气,可仔细一闻,似乎又没有了。   耳边是张婆婆的鼾声和两个小姑娘的呼吸声,没有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吐信声,许芝吐了口气,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这富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人两个三个四个,居然都这么古怪,要是能连夜跑路就好了。   她看看熟睡的两个小姑娘,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她能做到的最多就是把两个小姑娘叫醒,然后就没有办法了,既不能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也不帮她们打开富家的大门。   现在闹起来,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反而让两个小姑娘被盯上,陷入危险。   这个时候,只能告诉自己一动不如一静了,毕竟她想动也动不起来。   等到天亮,看看情况,稍有不对,就跑!   这么想着,余光扫过桌上的荷包,许芝起身,把荷包里的核桃倒出来,再爬上房梁,把剩下的十二两银子装入荷包中,荷包塞入两个小姑娘的包袱里。   她这才重新回到床上,盘成一团,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许芝听到了嘶嘶的声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幕,有些失真。   但她还是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暗色的床帐,她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跑出来了吗?为什么还在这卧房里?   吸吸鼻子,险些被浓郁的腥气给熏晕过去,之前分明都没这么浓的!   “嘶嘶嘶,嘶嘶嘶——”   床帐里再次响起了动静,声音清晰入耳,许芝听清楚了,这就是蛇吐信子的声音,这么大的响动,不知道得是条多大的蛇!   她转头就要跑,却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   不仅脚不能动,就连她想要扭个头都做不到!   许芝惊恐,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她眼前的暗色床帐突然动了,光洁的布料被什么东西顶住,然后一点点地顶开,一颗雪白巨大的蛇头从床帐中探了出来,明明没有光,蛇头上的鳞片却不知为何发着莹莹的光,一双深色的竖瞳往上看,落在了她的身上。   怦怦,怦怦怦——   许芝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急促得很,简直像在胸膛里下起了暴雨。   寻常的蛇,她其实是不太怕的,蛇的反应能力没她快,在外头遇上,只要体型差距不是太大,只要她没有被困住,要逃的应该是蛇才对。   可问题是,眼前的这条蛇太大了,只是露出了一颗蛇头而已,那颗头就已经比她整个身体还大了,这要怎么打?人家一个脑袋或者尾巴甩过来,自己就得歇菜了。   跑,必须跑,只能跑,还要赶快跑!   可她居然动不了了!   许芝咬着牙,浑身都在使劲儿,这感觉太难受了,又隐隐有些熟悉,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快跑快跑!   “嘶嘶——”   蛇头看着她,深色的蛇信吐出,它往上走了走,从床帐中探出了小半截身子,离她还有好长一截距离,只要它全部出来,肯定能够到许芝,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就这么停了下来,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看着许芝,又吐了吐信子,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居然是只小黄狼。”   许芝震惊,这条蛇居然还会说话!   这是蛇还是人?还是说真的是人变成了蛇?   危急关头,也顾不上考虑这些,顺着蛇的话连连点头,她发现只要自己不想着跑,身体又能动弹一点了,她忙不迭说:“是啊是啊,我是小黄狼,没多少肉,只有一身的皮子,身上还是臭的,一点都不好吃!”   大蛇吐吐信子,很不客气地说:“我知道,隔老远就闻到你身上的臭味了。”   许芝说:“是的是的,要是吃下去,肯定要让你臭上好久好久,恶心得再也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大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事情,语气沉了几分,说:“你放心,我才不吃你,你们黄狼最臭了!”   听到这话,许芝高兴极了,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臭腺里的臭气放出来,给这条大蛇闻一闻,让它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大蛇盯着她,说:“可我还是要杀了你!”   咕咚一声,许芝咽咽唾沫,缩了缩脖子,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   大蛇说:“你坏了我的事,我就要杀你!”   许芝忙问:“我什么时候坏了你的事?坏了你的什么事?”   大蛇用嘶哑的声音说:“富家人,你救了富家人。”   许芝一下子明白了:“你要杀我,是因为我救了富家五少爷?”   大蛇吐信:“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许芝说:“你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就要杀我?你又没告诉我不许我救富家的人,我在救富家的人之前也不知道做这件事会得罪你,现在我救了人,你才来寻我,要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杀我,你不觉得这事很不对吗?”   “如果你提前告诉了我,我肯定不会救富家人,不会坏了你的事,你也根本不用杀我了!”   “说到底,这事还是你的问题!”   “不过现在我只救了一个人,还剩下那么多人,既然你来找我,告诉了我这件事情,我肯定不会再继续帮富家人了,你大可以继续去杀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呢?”   床帐里探出头来的大蛇沉默了片刻,说:“杀了你,就没有妖救富家人了。”   许芝心说你才是妖,嘴上却说:“现在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会去救富家人了。”   “不用杀我,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大蛇沉默,许芝趁热打铁问:“你杀富家人是要报仇吗?”   大蛇吐吐信子:“富家人害了我!”   它瞳孔的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许芝连忙点头,说:“那是该报仇!”   她热心肠地说:“你知道报仇什么最重要吗?”   大蛇看向她,许芝说:“最重要的当然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仇人了!你看,你如果把心思放在了我身上,好歹我也比富家人有点本事,万一我们僵持起来,反而让你的仇人跑了怎么办?”   大蛇嘶吼一声:“他们跑不了!”   许芝:“好好好,跑不了跑不了。”   “可你真要跟我死斗,我也只好下狠手了,既然我能救一个富家人,就能救第二个富家人,你确定要跟我斗起来吗?”   大蛇冷冷地看着她:“那我就杀了你!”   许芝:“你确定?你杀我,我就救富家人,你不杀我,我才不会继续插手这件事情。”   “而这,不就是你想要达成的结果吗?”   大蛇冷冷地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吐吐信子,说:“你真的不会救富家人了?”   许芝:“不会了,我何必为了人跟你作对呢?”   大蛇听到这话才信了,对许芝说:“你说得对,人,不可信。”   许芝不理解自己的话怎么被听出了这么个意思,但还是顺着大蛇的话说:“那是,人心隔肚皮,人尚且看不清人心,更不要说其他的动物了。”   论心眼,其他所有动物的加起来,估计都比不过人。   大蛇说:“你这只黄狼,年岁这么小,居然就知道人不可信了。”   “只要你不救富家人,我就不杀你了,你走吧。”   许芝赶紧问:“等等等等,富家宅子里人很多,其他人你要杀吗?”   大蛇冷冷道:“我只杀富家人。”   许芝连忙道:“好好好,那就没问题了!”   忙不迭对大蛇说:“那我先走了,祝你报仇成功!”   许芝转身就要走,眼前却猛地一黑,她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好好地趴在床上,耳边是张婆婆的鼾声,入目的是黑沉沉的屋子,哪里有什么床帐和大蛇。   她翻了个身,暖流在眼、鼻、耳流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闻到、听到任何异常,她稍微放下了心,估计自己是睡前被吓到了,才做了这么个古怪的梦。   她趴回床上,闭上眼睛就要睡觉,细细感受,猛地睁开眼睛,她丹田的暖流怎么少了这么多!   睡前明明都快有大半个小拇指那么多了,现在居然只有小半个小拇指了!   她丹田的暖流去哪里了? 第34章 第 34 章:童子眉   “快点快点!主家有事寻我们,脚下还不利索点!”   男子在前头大步走着,妇人牵着孩子跟在他身后,步履匆匆,孩子跟不及,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妇人赶紧转身把孩子抱起来,给他拍打着身上的灰,问:“怎么样?摔疼了吗?”   看着六七岁的小孩儿哭兮兮地说:“疼!”   把左手摊开,一手的泥巴,妇人轻轻把泥巴拍掉,这才看到孩子掌根处蹭破了皮,泛着血丝。   前头的男子催促道:“快点啊,怎么不走了?”   妇人扭头怒视他:“催催催,催命吗?”   “没看到孩子摔了?还在这里催!”   “这么急,怎么不见你抱着孩子走,光知道一个人大步大步在前头走,你走啊!还叫我们做什么?”   男人讪讪:“那不是主家说要带孩子去吗?”   妇人更气了:“你还好意思说!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你就一口应下了,说是要带孩子去,我家宝儿才这么大点儿,带着去做得了什么?”   “平日里,对着我们倒是吆五喝六的,主家一来人,你就屁都不敢放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看要你的脑袋,你都要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去给人砍!”   男人左右看看,才喝道:“你浑说什么!”   低声道:“主家为人如何,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哪里会要人脑袋?”   “再说了,我有那么傻?我不问是我先就见到主家唤了其他人,叫了好多家呢,大家都要带孩子去,等到地方你看见就知道了,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见妇人气顺了些,他对孩子说:“宝儿莫哭了,来,爹抱着你走。”   一家三口赶到了富家大宅子外,以往都进不去的地方,今日却让他们进了,还将他们领到了一处院子,正好有人从里头出来,也是一家三口,男人走在前头,笑呵呵的,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孩儿,低声哄着,脸上也带着点喜色。   两家人擦肩而过,抱着小儿的男人给了自己妻子一个眼神,抱着孩子走进了院中,就见院中摆了桌案,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后头,听到声音,头也不抬,说:“抱着孩子过来吧。”   富家大管家就站在一旁,男人看看他,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抱着孩子走到了道士跟前。   道士抬起头看了眼他怀中的孩子,接着伸手一把拉住孩子的左手,孩子被吓到,哇哇哭了起来,男人正要开口,就见道士拿针飞快地在孩子中指上一刺,鲜红的血珠冒出,再用一枚铜钱一擦,松开了孩子的手,说:“行了,可以走了。”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大管家身边的人就拿了一小串铜钱给他,说:“喏,主家给孩子的压惊钱。”   夫妻二人被带着离开了宅子,站在富家大门外,孩子的哭声已经小了,举着小手哭着让自己阿娘吹,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看向自己妻子,低声说:“怕是有个一百文。”   妇人一边吹着孩子的手,一边把钱拿到了自己手里,揣进了怀中,问孩子:“还疼吗?”   孩子眼泪汪汪地点头:“疼!”   妇人继续吹了两口,拉着男人往前走,说:“别杵在这儿,赶紧回去!”   男人抱着孩子快走了两步,低声说:“你说主家这是做什么呢?就取那么一丁点儿血,给我们这么多钱,怕不是给错了?”   妇人摸摸孩子的手,中指上被针扎破的地方已经没有流血了,她说:“没错,我们前头那家人手里也拿着这么一串钱呢。”   她说:“孩子人小,血精贵,主家多给点也是应该的。”   男人嘿嘿一笑:“精贵啥呀,每天蚊子咬的血都不止这么点。”   妇人给了他一个白眼,男人闭上嘴巴不说话了,摸摸怀中小儿的脸蛋,说:“真是阿爹的乖宝儿!”   ……   富家,偏僻的院落中,年轻的道士把染血的铜钱摆在桌案上,一字排开,富家的大管家走了过来,问:“道长,这就够了吗?要不要再寻些孩子来?”   “庄子里还有不少孩子。”   年轻道士摇头:“不必,已经足够了。”   大管家点点头,小心地看了眼道士,又看看桌上的铜钱,忍不住说:“道长,我听人说黑狗血很管用,说是别管遇上什么事,就没有一碗黑狗血破不了的。”   “我们庄子里就有人养了黑狗,那家伙,真是从鼻子到尾巴尖都是黑的,连舌头都乌黑乌黑的,这铜钱上弄黑狗血是不是更好些?”   年轻道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黑狗血,倒也勉强可用,只是跟童子眉比起来就远远不足了。”   富家大管家一脸茫然:“童子没?”   年轻道士点了点桌案,铜钱微晃,上面的血迹在日光下渐渐干涸,他:“童子眉,方为至阳。”   大管家听得懵懵懂懂,附和着点头。   这时,年轻道士抬头看向了隔壁院落,见屋顶上蹲坐着一只黄毛小兽,他挑挑眉,问:“那就是两个小孩儿养的黄狼?”   富家大管家说:“正是。”   “这黄狼可机灵了,还知道去厨房要肉吃,我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让人特地给它准备了吃食,听说现在日日都去厨房,都成了宅子里的景了。”   他想到什么,忙问:“道长,是不是不能让它看到?我这就唤人去把它赶走!”   年轻道士摆手:“无妨,不过是只小黄狼。”   大管家低声说:“可大家都说这黄狼机灵,怕是成了精的。”   年轻道士摇头:“畜牲要成精可不容易,它们天生愚钝,得熬到天寿,方能灵性顿开,此时才有机会踏入修途。”   “这只黄狼,骨小色嫩,怕是才断奶,成精?”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富家大管家顺着道士的视线看到了屋顶上的黄狼,见它趴在了屋瓦上,一个翻身,在屋顶打起了滚,瓦片哗哗作响,他忍不住发出声音:“嘘嘘嘘嘘!下来下来!莫要把瓦片给滚下来了!”   一边喊着一边挥手,黄狼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个翻身,爬起来跑了。   许芝回到了师婆小院,蹲坐在屋顶上,看着下头的院子,院子里闹哄哄的,张婆婆带着两个帮厨的妇人推着车送来了热水,三个师婆正带着韩瑛韩玥一起在院子里准备洗头。   几个人一齐把热水抬入院中,一个师婆对韩瑛说:“快,把你们房里的盆拿来,先给你们两个小的洗了。”   韩瑛有些犹豫,张婆婆拍拍她的背:“还愣着做什么?去啊!”   韩瑛这才跑入了屋中,端了个木盆出来,韩玥跟在她身边,举起手挨着盆边,努力地帮忙。   热水舀入盆中,再加些冷水,张婆婆伸手在盆里一搅合,说:“差不多了。”   对韩瑛说:“来,把头发散了,先给你洗。”   另有师婆也兑好了水,把韩玥叫了过去,准备给她洗头。   热水把头发打湿,澡豆取一颗出来,往两个小孩儿的头发上搓着,搓出了些泡沫来,张婆婆问韩瑛:“头上痒吗?”   韩瑛嗯了一声:“痒。”   张婆婆于是给她轻轻抓挠了起来,旁边有师婆在给自己兑水,说:“富家也算厚道,还给我们准备了澡豆,这份量可不少,都够我们从头搓到脚了。”   帮韩玥洗头的师婆手上揉搓着小姑娘的头发,嘴上说:“是厚道,可惜我们只能再干两天了。”   这话一出,小院里安静了下来,张婆婆叹了口气,说:“想这些做什么?做多久都是主家说了算,让我们干,我们就干,不让我们干了,拿钱走了就是。”   给自己兑好水的师婆散开了头发,拿出梳子梳着,说:“理是这个理,可就是想不通啊,来的时候说好了干四十九天,这才多久,一半都没过呢,就要让我们走了。”   “这做法事哪有做一半就不做了的?”   第三个师婆从屋子里出来,她把外头的衣裳脱了,只穿个里衣,听到这里说:“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后人脑子不灵光的,丧事做到一半才发现没钱了,莫说剩下的道场法事不做了,还有人把棺材抬着还回去呢!”   院子里的妇人们看向她——   “还有这等事情?”   “是哪家的?你快说说!”   院子里说话声和水声不断,许芝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好,白云悠悠,她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前晚的那个梦,梦里的那条蛇是真实存在的吗?   因为睡前的经历,睡着之后做这样一个梦也算合理,可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梦,醒来之后,丹田暖流的消失就说不通了。   “要我说肯定是因为那个城里来的道士!”   这一声略显尖锐,许芝被吸引着看回院子里,韩瑛和韩玥的头已经洗好了,用布给裹了起来,先前梳头的师婆正往自己头上抹着澡豆,嘴上说:“听说富家花了大价钱才请了他来,结果这些日子,我们苦哈哈地干活,他倒好,天天睡大觉呢!”   “主家定是见他这么懒,不想白白废了钱,才把法事给砍半了。”   “还说是城里来的高人,年纪轻轻的,比我儿子看着都面嫩,我看就是个城里来的骗子!”   许芝看向了远处,那个道士是不是骗子她不知道,不过刚才看富家的大管家对他还挺客气的,如果真是骗子的话,想来骗术一定超群,否则怎么可能在富家躺了这么些日子,还能有这样的待遇。   但如果不是骗子的话,许芝想到了富家人身上的腥气,又想到了自己的梦,还有那一枚枚染了小孩儿指尖血的铜钱,她吐了口气,跃下屋顶,跑入屋中,擦干净爪子,趴在床上睡觉。   耳边传来韩玥的声音:“阿姐,小黄狼又在睡觉了。”   韩瑛说:“嘘,我们小声点。”   韩玥用气声说:“好。”   “阿姐,小黄狼这两天白天怎么都在睡觉呀?”   韩瑛还没说话,张婆婆的声音插了进来:“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晚上溜出去玩了嘛!”   许芝钻进了被子里,压住过于灵敏的耳朵,还能听到张婆婆说:“哟,这是嫌我们吵呢,我们快走,让它好好睡,莫要晚上出去了再打瞌睡,被别的什么伤到就不好了。” 第35章 第 35 章:夜半   漆黑的夜幕,繁星散落,星星点点。   忙活了一日的农户们已经迫不及待闭上了眼睛,在睡梦中消解着白日的疲乏。   远处的富家大宅中却隐有光亮。   一个偏僻黑沉的小院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呼——”   两只前爪垂在身侧,许芝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是她今夜打的第四遍太极,丹田暖流增加,再次有了小拇指头大小,细细感觉起来就像是一颗大些的黄豆。   这让她安心了些。   不管富家有什么,丹田暖流多了就是好事。   她看看夜空,有些遗憾,要是能再遇到月圆,丹田暖流还会增加更多,可惜了。   后爪酸软,得歇一歇了,她爬上了屋顶,趴在屋瓦上,看着富家的屋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风吹来,带来了田野的气息,许芝仔细闻了闻,没有腥气,她看向了一个方向,是前晚腥味最浓的那个院子,她甚至还在那里听到了嘶嘶声,吓得她转头就跑了。   可现在,院子闻起来正常极了,就算暖流加持,她也没能闻到丝毫的腥气,跟昨晚一模一样。   许芝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事情已经被解决了吗?   床帐里的嘶嘶声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进了蛇,还是人变成了蛇?   这两天都没听说富家人出事的消息,或许是真的被解决了吧。   应该是那个年轻道士出手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的手,但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知道也很正常。   只是想到那一枚枚染血的铜钱,许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玩意儿在她看来就是封建迷信,如果真是年轻道士出手解决了富家的事情,岂不是说封建迷信的手段有用?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富家的事情还在,只是气味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   想不明白,许芝摇摇脑袋,不想了,反正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明天一早醒来,师婆端公们就能从富家人手里拿到报酬走人。   今晚睡前,韩瑛韩玥把包袱都收好了,等到天一亮,就跟大家一起去领钱,钱到手就走,之后不管富家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什么,都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歇了会儿,后爪好受多了,许芝准备跃到院中继续打太极,不知道为什么,一刻没有离开富家,她就一刻不能安心,走到屋顶边缘,正要跃下,耳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停下动作,暖流到了眼前,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点亮起的色块,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前一后,正匆匆走着。   前头那道脚步声她听出来了,是富家大管家的,奇怪的是,大半夜的,富家大管家怎么还在外头走?难道出什么事情了?   她没有动弹,直勾勾地看着亮起的色块,渐渐的,色块和人影距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走到了隔壁端公道士的院子,拍响了门,富家大管家的声音响起:“各位道长、大师,富家有事相求!”   很快,相邻的两个院子都亮了起来,师婆端公和尚道士们纷纷从自己的房中走出来,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模样,许芝还看到了张婆婆在门口望了望,拍拍韩瑛肩膀,说:“你去吧,小妹就交给我,我看着呢。”   于是韩瑛揉着眼睛跟其他三个师婆站在了一处,又跟着她们打开院门走了出去,富家大管家就站在外头,等人都出来了,冲十来个人拱拱手,说:“诸位道长、大师,深夜搅扰,对不住了!”   没人说话,毕竟大半夜的把人喊起来,就没人能高兴得起来,都看着富家大管家,看他要说什么。   富家大管家提着灯笼看向身后,一个年轻男子捧着个东西走上来,手中的东西被灯笼的光照亮,睡眼惺忪的师婆端公们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看彼此,一个端公说:“大管家,这是?”   富家大管家说:“这里的银子就是各位道长、大师这些日子的酬劳了。”   他对年轻男子点点头,年轻男人捧着托盘又上前几步,大管家说:“按照说好的,一日一百文,各位在富家做了十八天,一人便该是一千八百文。”   一锭锭银子被送到了师婆端公们的手中,一个作道士打扮,生着密密匝匝胡须的矮个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声音粗犷:“大管家,这里好像多了。”   富家大管家说:“一锭银子二两,多出了两百文,是诸位今夜的报酬。”   矮个道人看着他:“今夜要我们做什么?”   富家大管家说:“跟各位道长、大师前几日做的差不多,不知各位道长、大师可愿出手帮忙?”   赶紧说:“不愿出手也没关系,只是需先把银子放回来,等到明早离去的时候,我们依然会奉上一千八百文。”   听到这话,十来个人没一个动弹的,银子都到手了,哪里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一个老道开口,问:“不知管家可否说清楚,今夜要我们做什么?还是做道场?”   富家大管家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如各位跟我往正院去,孙道长在那里等着各位,他会将今夜要做的事情仔细地告诉各位。”   有和尚开口:“管家,既是道士的事情,跟我们和尚就没关系了吧。”   富家大管家:“大师不如跟着一起去看看,若是无需大师出手,今夜的报酬也不会收回。”   许芝趴在屋顶上,看到韩瑛打了个哈欠,把眼泪擦掉,睁大了眼睛看着大管家和前头的大人们,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来,可脸上还是一团稚气,许芝甚至怀疑她根本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身边的师婆突然开口:“大管家,去那边要忙活多久啊?我们还能回来睡觉不?要是不能,能不能直接把行李收拾了拿过去?”   韩瑛扭头看着身边的师婆,眨眨眼睛,表情茫然,许芝抽了抽胡须,她确定了,小姑娘是真的没听懂。也是,小孩子的瞌睡本来就多,睡到一半,脑子一团浆糊,几个大人还在这里说来说去,小孩儿怎么可能听得明白呢?   行李当然不用现在就带着,等十来个师婆端公和尚道士喝水的喝水,上茅房的上茅房,富家大管家这才领着他们往正院走。   许芝从房顶跃下,落在院墙上,跟在了一行人后头。   走了没多久,就到正院了,也是富家老太爷停灵的地方,香烛纸灰的气味这些日子就没有断过。   正院的门开着,十来个人跟着富家大管家走了进去,看着韩瑛也入了正院之后,许芝跑到旁边,顺着院墙爬上了墙头,往里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年轻道士,她把头往下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里头。   院子里挂着灯笼,比起别的地方亮堂不少,年轻道士就站在正院堂屋的大门口,身上穿着件褂子,上面画着八卦的图案。   看到了进入院中的十来个人,他走到了院中,冲众人拱手,语气热切:“多谢诸位同道愿意前来相助,贫道感激不尽!”   这态度让原本气势汹汹想要说点什么的矮个道人哽住了,用粗犷的声音说:“大半夜的叫我们来这里,要我们做什么?”   年轻道士起身,冲着众人一笑,他生得不算特别好看,一双眼睛略显狭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自傲的感觉。   他也的确很傲气,这些日子,其他的师婆端公和尚道士都能有说有笑的,他却很少出现,就是出现了也没几句话跟其他人说。   此刻笑起来,居然有种灿烂的感觉,在这黑沉沉的夜晚中,多少有点刺眼了。   他说:“诸位要做的很简单,便是按照方位站在院中的十七个位置上,此后就无需再做什么了。”   一个端公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简单,还给我们两百文!”   说完,他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忍不住看向富家大管家,一脸后悔。   一个师婆说:“这话听着不中听,理却是这么个理,我们都是外头做事的人,做什么事都求个长久,主家给的钱多,自然就要好好地办事。”   “这位道长,你莫要逞强,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直说就是,我们十几个人,不管什么事,三两下一齐做了!”   “都是给主家办事的,事情办好才是最要紧的!”   跟在老道士身边的另一个年轻道士连忙说:“就是就是,大半夜地叫我们来,只让我们站在院子里当木头,这算什么?”   矮个道人:“可不是,就显得你有本事,我们没本事?”   年轻道士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院子里静默了下来,接着他又笑了起来,笑容更灿烂了,他说:“好啊,今夜我要在这里造个小七关,立个封魂阵,让棺中的妖孽伏诛,诸位中谁能替我行事?”   一双狭长的眼睛扫过十几个人,院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一个粗犷的声音抖着说:“妖……妖孽?”   长满胡子的矮个道人咽咽唾沫,发出咕咚一声,看着年轻道人:“你说……棺材里……有妖孽?”   年轻道士看着他:“道友难道没看出来吗?”   矮个道人看向了堂屋,黑漆漆的棺木摆在正中,正对门口,棺盖压得紧紧的,他抖着声音说:“道……道友说笑了,那是富家老太爷的棺木,怎么会……有妖孽呢?”   年轻道士轻笑一声:“看来道友不仅眼瞎,脑子也不灵光呢,若是寻常的白事,要请这么多人吗?”   他看着矮个道士瑟瑟发抖的样子,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整以暇地说:“况且,寻常的白事,贫道也不会来呢。” 第36章 第 36 章:小七关   富家正院,纸糊的白灯笼挂在檐下,透着朦朦的光,风吹过,灯笼摇晃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安静极了,十来个师婆端公和尚道士本就站在一处,此刻更是朝着彼此靠了靠,许芝趴在墙头,见三个师婆拉着韩瑛,脚下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又退。   她看向了屋子里,看着那个黑沉厚重的棺材,鼻端只能闻到浓厚的香烛气,暖流再怎么在耳朵处打转,也听不到棺材里的半点声响。   里头真的有妖?是她梦里见过的那条蛇?   看年轻道士一副睥睨众人、气场大开的样子,加上富家的异状,这事说不准是真的。   她担忧地看向了韩瑛,既然提前知道了,就应该立刻离开,但韩瑛年纪小,在这种时候生不出什么主见来,只能听其他人的。于是她又看向了师婆端公们,这些经常在外头跑的老油条应该知道这种时候要做什么吧。   果然,那个声音发抖的矮个道士开口了,没跟年轻道士说话,而是冲着站在一旁的大管家,说:“大……大管家,我们是来做法事的,来之前,也没人跟我们说还有这种事情啊!”   咽咽唾沫,继续说:“我们就是来办白事的,妖……妖怪什么的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他从怀里摸出银子,说:“两百文我不要了,你明早,不不不,我这里有就有两百文,补给你!”   他把银子放回去,掏出一个钱袋,几步上前,把钱袋往大管家手里塞,嘴里说:“我只收我办事的钱,今晚的事情我不干了。”   大管家不收,说:“王道长不要急,这事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先听我说两句。”   王道长很急,直接把钱袋丢在了大管家脚边,转头就跑,还对其他人说:“各位,我先走了!”   结果还没跑到门口,院门被人从外头砰一声关上,姓王的道士扭头惊惶地看向大管家,“大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被吓到了,纷纷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一个端公问:“大管家,你这是要把我们关起来吗?”   富家大管家叹道:“各位道长、大师不要惊慌,我没有逼大家的意思,只是想请大家把我的话听完。”   他侧身看向屋中,说:“我们家老太爷的棺木中的确有妖孽。”   听到这话,十来个人又朝着大门的方向挪了挪,大管家忙说:“不过请各位安心,这个妖孽已经被孙道长制住了,而且它不会伤害富家以外的人。”   十来个人中的年岁最大的老道说:“既然妖物已被制住,为何又要叫我们来这里?”   大管家看向了年轻道士,年轻道士掸掸身上的褂子,说:“妖孽被我困在了棺木之中,但它不肯离开富家老太爷的躯体,富家又不肯一把火焚了,我只能想办法把它引出来。”   富家大管家说:“孙道长说笑了,要是有办法,肯定还是想让老太爷入土为安的。”   姓孙的年轻道士说:“烧成一捧灰也能入土为安。”   富家大管家只能尴尬地说:“道长说笑了。”   孙道士没有笑,他看向十来个人,说:“我会用活符将妖物从棺木中引出,入封魂阵中,将其封死,只是在将其彻底封印之前,需要以小七关困住它。”   “小七关的十七个节点阳气极盛,若不遮掩,恐会被妖物觉察,不肯入阵,你们是修行之人,身上的阴气比常人重一些,能盖住七关的阳气。”   十七个人恍然大悟,老道说:“原来如此,十七个节点,十七个人,富家是早就算好了的!”   孙道士不说话了,大管家说:“这倒不是,只是巧合!各位是清楚的,我们本打算做满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想着这样应该就能把妖物的怨气给消解了,可没想到前几日突生变故,才不得不让孙道长另想法子,绝对没有事先算计各位的意思。”   十七人都怀疑地看着他,大管家说:“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这妖物当真不会伤到大家,不信,大家可以看我,这些日子我夜夜都要在棺木前守一守,半点事情都没有。”   “孙道长也说,这妖物只会伤害富家人!”   “等妖物被引出来了,有孙道长在一旁,也不会让它伤到你们的!”   “此事听起来凶险,实际上真没什么,若是各位愿意帮忙,我愿意自掏腰包,拿出十七两来酬谢大家!”   十七两,十七个人,就是一人一两银子,他们干了十八天,也才一两多银子,现在干一晚上,就能得一两,报酬不能说不丰厚。   一个端公问:“真的没有危险?”   大管家肯定点头:“真的没有!”   他看向孙道士,孙道士只好开口对众人说:“这妖物盯上的是富家人,只会伤害与富家血脉相连之人,只要你们当中没有富家的私生子,就不会被这妖物盯上。”   众人看看彼此,他们中要有富家人,哪里还会来做这一行?   老道说:“可道友将其引出来后,它若发狂,不管不顾怎么办?”   孙道士不耐烦说:“小七关你也不懂吗?你们站在小七关的节点上,阳气护体,它避开都来不及,怎么会来伤你们?”   老道面露难堪,一个师婆倒是大咧咧说:“什么小七关?你们道士的东西,你不说,我们怎么会知道?”   一个端公说:“就是就是,要想我们帮忙,你就得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昏头昏脑地就想让我们上,我们可不是傻子!”   还有人说:“这时辰也不对,既然有妖物,等到中午岂不是更、更安全,大半夜的,那什么阳气也不够啊!”   “可不是,只听过半夜妖鬼多,没听过谁专门挑在半夜收妖!”   孙道士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强压下脸上的不耐,说:“小七关,便是在地上设个七关出来,七关你们总该——”   他扫过众人的表情,只好说:“七关,便是云垦关、尚冂关、紫晨关、上阳关、天阳关、玉宿关和太游关,与天上的北斗七星对应。”   众人恍然大悟,趴在墙上许芝也听明白了,抬头看看天上的繁星,又看向院子里,孙道士说:“七关每九日一变,九天之内,七关位置不变,气脉也就不变,设下的阵法也就无需变动,而施法的最佳时期便在第九日,今天就是第九天了。”   一个和尚说:“不对啊,我们到富家都十八天了。”   孙道士:“前九天我施法将其困在了棺木中。”   众人连连点头,孙道士说:“妖物虽被困在棺木中,闭目塞听,但对外界阴阳仍能觉察,若在正午阳气极盛之时,它断不会出来,只能等子时,此时阴极,它实力最盛,再用活符引诱,它才有可能离开棺木。”   说完,他吐了口气,看向十几人,说:“时辰快到了,再耽搁下去,错过了时辰,就要再等九天。”   “棺木上的阵法已经快撑不住了,再等九天,富家必定挂满白帛,你们想好了吗?”   富家大管家哀求道:“求求各位道长大师,救救我们主家吧,此事之后,老爷夫人们一定铭记大家的恩情!”   矮个的王道士摇着头说:“我……我不成,我害怕,大管家,你们再找其他人,我……我真不成!”   说完,他就趴在了门上,抬手拍着门,喊:“开门开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大管家走过去,直接跪在了他身边,哀切道:“王道长,难道你真的忍心看我家老爷夫人们被妖物所害吗?”   拍不开门的王道士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解释:“我当然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可我真的怕啊!大管家,我真不行!见到妖怪我就会晕过去,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反而会坏你们的事!”   孙道士在一旁说:“那正好,反正也无需你做什么,不管你是醒着还是晕着,只要在点位上,阵法就能成。”   王道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都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还真能这样,片刻后,王道士被请到了院中一个椅子上坐下,富家大管家对他说:“王道长,你的大恩我们富家一定记在心上!”   还说:“我发誓不会有任何危险,你若是害怕,安心晕过去就是,等到事情了结,我们会叫你的,你就放心吧。”   许芝趴在墙头,看到那个王道士眼角含泪的样子,摇了摇头,在别人的地方,被关了起来,外头还全是对方的人,己方的其他人也不肯一起反抗,这样的境地,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是没办法的。   她担忧地看向韩瑛,小姑娘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听话的站在孙道士要他们站着的位置上,一脸的懵懂。   而姓孙的道士正把一枚枚铜钱交给他们,口中说:“这是通魅,极阳之物,能保你们平安,你们握在手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开,也不能移动分毫。”   王道士哭兮兮地说:“我晕过去就握不住了!能不能换一个人?”   孙道士抽出一根细线,将铜钱系在了他的手腕上,说:“放心,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王道士真的哭出来了。   孙道士突然对一个端公喝道:“住手!”   他快步走到端公身前,从他手中拿过铜板,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再厉声对这个端公说:“这是童子眉,没了这个,你手头的就是普通铜钱了!”   端公被吓了一跳,小声说:“我以为是脏东西来着。”   孙道士吸了口气,看向众人,厉声道:“这通魅你们拿着就是,不管它是什么样,上面有什么,都不能动,否则妖物伤了你们,就不要怪我不管你们了!”   一干人都被吓到了,连连点头。   孙道士走到了韩瑛身前,把铜钱交给她,许是见她年纪小,声音没那么凶了,说:“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怕,只要你手上有这枚铜钱,什么都伤不到你。”   韩瑛看看手里的铜钱,点点头,小脸绷了起来。   许芝叹了口气,爬上墙头,寻了个被树遮住的地方蹲好,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么看着,其他人都不走,就算她跑出去也带不走韩瑛,再说了,还有个韩玥在房里睡着呢。   现在只希望这个孙道士说的都是真的,梦里的那条蛇倒也说过只伤富家人的话,可许芝很怀疑,没事的时候,肯定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现在一群人要弄人家,还不兴人家反抗吗?   同时,她又有些好奇,什么小七关、封魂阵,弄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真的能有效果?   所有人都站好后,孙道士走到了堂屋门口,仰头看看天,许芝也跟着看去,天上还是没有月亮,星星看起来倒是越发的多了。   风吹过院子,树木哗哗作响,就算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也生出了点阴森可怖的意味来。   又等了会儿,孙道士开口:“时辰到了,各位站好了。”   说完,他伸手将一个东西抛到众人中间,许芝看去,是个巴掌大的稻草人,上头还贴着一张符纸,再看孙道士,他入了屋中,来到了棺木前,拿起一支笔,在棺木上写写画画起来。   棺木是深色的,他蘸的墨也是深色的,本该看不清他在画些什么,可渐渐的,棺木上他写画过的地方竟然泛起了光亮,一道道墨痕亮起,纵横交错成一道道符印。   许芝睁大眼睛,看看他手中端着的墨汁,平平无奇,并无亮光,也就是说这东西不含荧光,是棺材上涂抹了什么材料?还是说这个道士的确有几分本事?   很快他就绕着棺木走了一圈,收笔之后,他站到了一旁,屋子正中,原本静止不动的棺材猛地一颤,接着就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就像是里头有东西在挣扎一样。   就是院子里的人都给吓了一跳,那个王道士惊叫一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许芝看向韩瑛,小姑娘也抖了起来,双腿都在打颤,从她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小姑娘咬紧了牙关,脸上都是惊惧之色。   她吐了口气,起身从墙头跃下,从十七人站位的外围小心地靠近了小姑娘,在旁人的惊呼声中跑到了小姑娘身边,顺着她的裤腿爬上她的肩头。   小姑娘低声惊道:“小黄狼!”   许芝感觉到她浑身都是僵硬的,在她脸上蹭了蹭,站在外头的富家大管家着急道:“黄狼怎么跑进去了!”   屋子里的孙道士看了一眼,转头继续盯着棺材,口中说:“无妨,黄狼属阴,也能掩盖阳气。”   又说:“小丫头,看好你的黄狼,别让它乱跑,要是待会儿跑入阵中,我只好把它一起给封印了。”   身下的韩瑛立刻应了一声,许芝就发现她朝自己伸出了手,想要把自己抱入怀中,这怎么行?   抬起爪子把她的手推开,她绕过小姑娘的脖子,前后爪一前一后地趴在小姑娘的两个肩头,小姑娘没辙,又不敢大幅度的动作,只好收回手放弃了。   许芝感受着小姑娘略显剧烈的心跳,抬眼看向了屋子里,棺材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棺材盖都渐渐移开了,又是一个猛烈地抖动,砰的一声巨响,棺材盖落在地上。   一道白光从黑洞洞的棺材中蹿出,直奔地上的稻草人去,哗啦一声,白光落在稻草人上的那一霎,稻草人被撕成了碎屑。   与此同时,追出来的孙道士往白光蹿入地方一站,堵住了最后的缺口,身下的韩瑛惊呼一声,许芝低头看去,原来她手中的铜钱发出了莹莹的光,越来越亮。   “蛇,是蛇——”   惊恐的叫喊戛然而止,许芝抬头看去,众人中间的空地上,白光已经显露了出来,正是一条通体雪白、发着莹莹光亮的大蛇!   除了小点,生得跟她梦里见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只是这蛇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奇怪,隐隐呈半透明状,跟她之前见过的刘大娘差不多,难道这蛇已经死了?   耳边听到咔咔的声音,余光一扫,是韩瑛的牙关在打架,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她抬起爪子蹭了蹭小姑娘的脸颊,看着那条蛇冲着一个方向跑去,砰的一声,莹莹的光从那边站着几人的手中发出,将它阻拦在了里头。   原本怕得不行的几人见此松了口气,老道说:“各位别怕,我们手中的铜钱当真能护着我们!” 第37章 第 37 章:白蛇   富家正院,烛火通明,院墙内砰砰声不断,伴随着不时响起的惊叫,让站在院门外的几个富家下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大门,脚下退了又退。   院内,富家大管家躲在一棵树后,年轻的男仆跟他躲在一起,二人都看向院子正中,男仆吓得脸色发白,抖着唇低声说:“大……大管家,真有妖怪!”   大管家的脸色也不好看,双手紧紧抱着树干,努力地把自己藏在树干后,小声说:“主家说有,就肯定有。”   他咽咽唾沫,不知道是在安慰男仆还是在安慰自己,说:“别怕别怕,有孙道长在,不会有事的!”   二人看向院子里,一条雪白的巨蛇在十七个人之间横冲直撞,每撞一次,那些人手中的铜板就会亮一亮,将蛇挡在里头,明明看着什么都没有,可蛇好像真的被困在了十七人中间,出不来了。   这让树后的二人心里安稳了不少,突然,巨蛇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撞来,二人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只听砰的一声,接着耳边就是蛇的痛嘶声。   二人睁眼看去,在他们跟巨蛇之间,瘦弱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拳头握得紧紧的,浑身绷死了,男仆忍不住看了眼旁边坐在椅子上早已经昏过去的道士,低声感叹:“那王道士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儿呢。”   说晕还真的晕过去了。   大管家说:“小孩儿好歹是人,那黄狼胆子才大,这样都不跑!”   男仆看去,果然看到了趴在小孩儿肩头的黄狼,在蛇再次冲上来的时候,它居然还那么趴着,一动不动,他忍不住怀疑:“那黄狼还醒着吗?莫不是吓晕过去了?”   你才晕过去了!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许芝扭头瞪了那人一眼,在那人惊奇的眼神中收回视线,看向了身前空地上的大蛇。   这蛇还在十七人中胡乱冲撞,看着就像是受惊的猫,横冲直撞想要找到出口,可惜那个孙道士搞的这个叫小七关的东西还真有些门道,任由这蛇怎么撞、从哪个方向撞,都跑不出去。   蛇又朝着自己这边撞了过来,韩瑛手中的铜钱一亮,在蛇身距离她们只有几厘米的时候,粗壮的蛇身才被拦住,砰一声摔回了空地中,浓郁的腥气也随之离去。   许芝舒了口气,发现身下小姑娘的身体硬得像石头一样,她往小姑娘脸侧靠了靠。   现在的情况就像孙道士先前说的那样,手握铜钱站着不动似乎真的没什么危险,只是这么大的蛇朝自己扑过来,几乎是已经扑到面门了,才被阻隔在外,中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物理阻隔物,人还不能后退半步,实在是有点太过考验人的心脏了。   看看其他人,除了早就晕过去的王道士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脸惨白,好几个人抖若筛糠,甚至还有人想跑,被孙道士给喝住了,说他只要一跑,蛇必定咬他,那人吓得都快哭了,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这下好了,想跑都跑不动了。   许芝感受着小姑娘微微颤抖的身体,再往她脸侧贴了贴,好姑娘,真勇敢!   又是砰的一声,大蛇被逼回了中间,许芝看着它,眨了眨眼睛,是她的错觉吗?这条蛇好像变小了。   视线落在地面,许芝目光一凝,不是她的错觉,才出现的时候,蛇身有地上青砖的一半那么粗,可现在居然不足一半了。   这蛇的确是变小了!   她看向了孙道士,见他双手放在胸前掐着决,就算蛇冲到了他面前,也面色不变,表情淡然,看着就是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   她又看向大蛇,心里隐隐觉得这蛇可能真斗不过这个道士。   空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也发现自己变小了,蛇停了下来,它盘成一团,直起上半身,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   一双暗色的竖瞳扫过众人,在看到她的时候似乎顿了顿,接着它看向了站在最前头的孙道士,吐了吐蛇信,口吐人言:“道人,这是我跟富家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这声音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那个梦果然不是普通的梦!   她紧紧地盯着大蛇的吻部,耳边响起大蛇嘶哑的声音:“我只找富家人寻仇,你不是富家人,为什么要拦着我?”   这蛇居然真的会说人话!   它是怎么做到的?怎么用蛇的喉咙发出人的声音?   孙道士的声音响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收了富家的钱,富家的事当然归我管。”   许芝的视线往下移,盯着大蛇脑袋下长长的蛇身看,蛇的喉咙在哪里?难道蛇的喉咙构造比起黄鼠狼更适合说话?   孙道士继续说:“你既已能口吐人言,想来修行不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就此放过富家人,我便放你离开,只是从此你只能在深山中修行,不得再入人世一步。”   听到这话,许芝看向了孙道士,耳边又响起大蛇嘶哑的声音:“修行?我本就在山中修行,若非富家人,我怎会到你们人的地方来?富家人害了我,让我百年修行毁于一旦,我一定要让富家人付出代价!”   孙道士说:“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感兴趣,但你已经害死了富家老太爷,就算是一命偿一命,也足够了,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得寸进尺!”   许芝诧异地看向孙道士,这人真是在调解矛盾?确定不是火上浇油,说人家胡搅蛮缠、得寸进尺,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大蛇的声音阴冷:“不够,那个老头本来就该死了,怎么能算我杀的?富家还有十三人,杀了他们,我自然会离开!”   大蛇居然没生气,许芝有些诧异,看向大蛇,脑中灵光一现,这蛇该不会是听不懂成语吧。   大蛇接着说:“道人,你真要阻拦我,就不要怪我把你也杀了!”   孙道士冷笑:“大言不惭,区区山野精怪,也想杀我。”   话音落下,他双手的动作一变,许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柱光,是从韩瑛手中发出的,直射天空,跟其他人手中的光一起,在半空中组成了一副星图,还真是北斗七星的模样。   孙道士看着大蛇,冷道:“封!”   说着双手翻转,往下一压,半空中的星图猛地落下,直直压在了白蛇身上,白蛇拼命地挣扎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嘶吼,连身下的青砖都在它的动作下裂开了,却撼动不了身上的星图半分。   与此同时,它的身躯也越来越小,从比人还高大,到只有人的胳膊粗细,再到人的指头粗细,它的叫声也越来越细弱。   等到星图散去的时候,骇人的大白蛇已经消失不见,一块碎裂的青砖上,一条蚯蚓大小的细蛇在微微地颤抖着。   孙道士大步走过去,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在挎包中摸出两根竹筷,挟起细蛇放入了葫芦口,盖上盖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把葫芦拿在手中,他看了看众人,说:“妖孽已经伏诛,今夜多谢诸位了。”   说罢,他抬脚朝着大门处走出,走到门口,扬声道:“开门。”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是……大管家吗?”   孙道士转头看向了躲在树后的大管家,大管家拉着男仆瑟瑟缩缩地走了出来,特地绕开了十七人站的地方,走到门口,这才开口说:“是我!”   声音有些劈了,他清清嗓子再次开口:“妖孽被道长收服了,快给道长开门!”   门打开了,孙道士抬步就要离开,一个师婆忙喊道:“孙道长孙道长,我们可以动了吗?”   孙道士停下步子,转头看着站在院中依然一动不动的十七人,笑了笑,说:“可以动了。”   师婆连忙又问:“这个铜钱?”   孙道士说:“钱是大管家给的,问他。”   说完抬脚跨出大门,大步离开了。   院子里众人看向了大管家,大管家说:“这……的确是我出的钱,各位给我吧。”   于是十七枚铜板被他收了去,十七两银子发了下来,师婆端公和尚道士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一干人迫不及待离开了正院,本想着立刻离开富家,可惜距离天亮还早,只能回到房中休息,等到天亮再离开。   ……   趴在床上,耳边是张婆婆的鼾声,因为富家大管家不许韩瑛等人将晚上的事情说出去,所以张婆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韩瑛好好的,问了两句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隔壁屋子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师婆,在小声地说着今晚的事情,听得出来她们害怕又激动,还抱怨富家大管家太抠门,那么大的管家,十七文都要收回去。   耳中突然传来吸气声,许芝竖起耳朵,看向床头的位置,两个小姑娘睡在一起,没有动弹,但她只听到了一道呼吸声,过了几秒,又是一声吸气声响起,她站了起来,走到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正对上小姑娘湿漉漉的双眼,看到了她脸上晶莹的水光。   小姑娘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流着,许芝走到她脑袋边,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小姑娘嘴巴一瘪,伸手把她抱入了怀中,压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   许芝把爪子从她怀中抽出来,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脑袋,可怜的小姑娘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呼吸平稳了起来,抽泣的声音也久久未曾再响起,又等了等,许芝才从小姑娘的怀里钻了出来,站在床边抖了抖一身的毛,看看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想了想,还是选择趴下睡觉。   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院子里的其他人说不好能不能睡沉,这时候跑去院中晒珠子、打太极,就有点太冒险了。   还是睡觉吧。   反正蛇已经被收了。   闭上眼睛,困意浮现,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她又闻到了熟悉的腥味,许芝皱了皱眉,那条蛇不是已经被孙道士给抓进葫芦里了,怎么还有腥味?   难道蛇在葫芦里变大,把孙道士的葫芦给撑破,跑出来了?   她看向周围,四周黑沉沉的,隐有水声传来,她竟然什么都看不到,估计是环境太暗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前的黑暗中响起,“小黄狼,救救我!”   许芝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看向黑暗中,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她问:“你是谁?”   嘶哑的声音说:“我们才见过面,只是当着那个道士的面我没跟你说话,你难道就把我忘了吗?”   许芝打了哈哈,说:“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   “你不是被那个道士抓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嘶哑的声音说:“这是你的梦,我现在被那个道士关了起来,出不来,只能在梦里寻你。”   “小黄狼,我只能找你了,周围都是人,只有你跟我一样,只有你能救我!”   许芝眨眨眼睛,看看周围,入目满是黑暗,还是什么都看不到,这居然是她的梦,是了,上次这蛇寻她也是在梦里,她问:“入梦是你的特殊能力吗?”   意识到什么,她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毛茸茸的黄鼠狼脖子,可她却能说话了,果然,阻碍她说话就是黄鼠狼的身体构造。   蛇说:“这算什么特殊,只要修行些时日,就能入梦,你难道不会吗?”   许芝哈哈两声,转移话题:“你现在是在那个道士的葫芦里吗?”   蛇说:“那个一头大一头小的东西叫葫芦吗?那我就是在里头,你们黄狼的鼻子很灵,一定能闻到那个道士的气味,你能不能找到这个葫芦,把我放出来?”   许芝叹气:“我很想帮你,但那个道士太厉害了,我要是跑到他身边,一定也会被他抓住,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这话倒是真话,今天晚上见到的小七关、封魂阵,把她看得一愣一愣的,那么大条蛇在里头都跑不出去,要是换成她,分分钟交待在道士的手里,说不定还会变成了毛茸茸的小手办,被道士挂在包上。   现在蛇被道士抓了,道士肯定盯得紧,她又不了解道士的其他手段,这么跑过去,大可能是送菜。   想了想,她劝这条蛇:“那个道士很厉害,你也打不过他,既然现在他还没杀你,你就乖乖听他的话,只要不杀你,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保命最重要。”   蛇似乎动了动,水声响起,许芝心想难道那葫芦里还有水,不会是道士的水壶吧,要是这样,那道士未免也太不讲究了一点。   嘶哑的蛇声说:“在人手里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   许芝说:“只是权宜之计嘛。”   黑暗中静默了几秒,嘶哑的声音有些疑惑:“你在说什么?”   许芝确定了,这蛇还真听不懂成语,解释道:“我是说在人手里活着只是暂时的,你先装成什么都听他的,等他没把你看这么紧的时候,就可以跑掉了嘛!”   蛇说:“我才不干,我一天都不想听他的!”   它咬牙切齿地说:“人害了我,我最讨厌人了!”   许芝不说话了,这就没办法了啊,性格决定命运,尊重他……蛇命运吧。   但蛇并不想放过她,说:“小黄狼,你来救我,我可以把我修行的方法告诉你。”   许芝心动了半秒,摇头:“算了,要是没命了,修行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她打太极也算修行嘛。   蛇沉默了,黑暗中水声接连响起,许芝劝它:“要不你忍下这口气,在道士手头装一装?活着才能继续修行啊。”   蛇说:“我已经不能再修行了。”   “我的道行全都散掉了。”   许芝:“散掉不能重修吗?”   蛇嘶嘶道:“不能,每个生灵只有一次修行的机会。”   它的声音带着恨意:“是富家人,没有他们,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许芝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蛇说:“你说得对,道士很厉害,你救不了我,你能不能把我的身体救出来?”   “我的身体不在道士身边,那里没什么人,道士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你去救我不会有危险的!”   许芝还没开口,它接着就说:“只要你肯救我,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我可以让你吃掉我!”   许芝一惊,“这还是算了。”   前脚在跟对方说话,后脚就把对方吃掉什么的,很变态啊!   她看向黑暗中,沉吟道:“我可以去看看,不保证一定能把你的身体救出来,如果办成了,我也不想吃你,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38章 第 38 章:救蛇   鼻端一丝浅浅的腥气萦绕,许芝顺着墙角拔足狂奔,白蛇说了,引路的腥味只有一丝,耗尽之后,它没有能力再弄出第二丝,所以她必须在这丝腥气消散之前找到白蛇身体所在。   在鼻端腥气越发浅淡的时候,她来到了一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挂着的白帛随风微微飘荡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落入院中,闻到的腥气几近于无,顺着最后一点气味,她来到了一间屋门外,凑到门边听了听,屋子里没有声响,连人的呼吸声都没有,抬头看了眼,门没有上锁,于是抬起爪子放在了门上,微微用力,门无声地开了。   香烛纸灰味儿混合着点点酒气扑面而来,仔细闻闻,那丝腥气已经消失了。   许芝从巴掌宽的门缝中钻了进去,人立起来左右看看,这是一间卧房,床在最左边,床帐被挂起,里头空无一人。   右边是桌椅,桌子上摆着几盘东西,还插着几支已经燃尽的香烛,许芝爬上桌子去看,东西有三盘,一盘鸡一盘鸭,还有一盘是一只只剥了皮煮好的耗子。   闻闻味道,应该放了有段时间了,都没什么香气了,不过也没馊。   看看香烛,香灰、烛油都冷冰冰的,她把爪子上沾着的香灰吹掉,这些东西一看就是供给白蛇的,这屋子……   她环视一圈,看到了墙上有松有鹤的画,于是确定,这里多半是死去的富家老太爷的卧室。   白蛇的身体在这里,倒也合理。   她在桌子上踩了踩,桌面上并没有什么灰尘,屋子里的一应摆设也都整整齐齐,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这样的情况下,白蛇的身体居然还能不被发现。   闻闻屋中气味,一点属于蛇的腥气都没有,奇怪,白蛇的身体在这里,怎么会没有腥味?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靠近床铺的时候,鼻端的酒气浓郁起来,循着酒气往前走几步,来到了床尾,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柜子,酒气就从里头传出来。   看着眼前的柜子,许芝浅浅吸了口气,抬起爪子放在了柜门上,吱呀一声,右边的柜门打开,浓郁的酒气扑面。   她往后退了几步,从开着的半扇柜门看进去,里头有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轮廓,是个半人高的酒坛子。   确定没危险,她这才再次上前,走到柜前,拉开另一扇门,又是一股酒气涌出,往里看去,左边的柜子被隔成了数个格子间,里头摆放着几个小些的酒罐子。   这应该是富家老太爷的酒柜吧。   居然放在床边,这个富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酒鬼。   柜子里除了酒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许芝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右边那个大酒坛上,不会吧,白蛇可不是普通的蛇,它是会修炼的蛇妖啊!怎么会被人泡在酒里?   可这个屋子里没有白蛇的腥气,如果白蛇在坛子里,就解释得通了。   她看向了酒坛的口子,被一个大塞子塞住,一看就知道塞得很严实,力气小了肯定拔不下来。   她跃上坛口,伸出爪子勾了勾塞子,爪子勾得都痛起来了,塞子纹丝不动。   松开爪子,许芝吐了口气,身下的坛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水声,跟她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浑身一僵,看着身下的坛子,沉默了好几秒才再次动了起来,两只后爪踩在坛口边缘,前爪抬起,撑在柜内木墙上,吸了口气,丹田暖流到了后腰的位置,她闭上眼睛,咬牙,使劲儿地蹬!   咔咔咔,一丝暖流耗尽,第二丝暖流立马接上,爪下沉得跟焊死在柜中一般的坛子终于动了一点,许芝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咬紧牙关,再次使劲儿,清楚地感受到爪下的坛子被她又推动了一点。   一点又一点,许芝不知道自己推了多久,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几次,等到心跳平复一些再用力推坛子。   又是一丝暖流来到腰间,她用力一蹬,后爪猛地一轻,她赶紧收腿,往下踩在了已经倾斜的酒坛上,往外一跃,几个连步跑开,爬上了桌子,还没转身,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坛子碎裂的声响,脆脆闷闷的,一听就知道坛子里装满了酒。   她转身看去,柜前的地面上,酒坛四分五裂,酒水蔓延来开,散开的酒气浓得她想拔腿就走,可她忍住了,视线在坛子的碎片中寻找着,最大的那块碎片下,隐隐露出了一点白色,仔细看,那好像就是蛇的尾巴尖。   许芝没有过去,她看着那点白色,细细尖尖的,如果真是一条蛇,这条蛇肯定不算太大,这能是那条白蛇吗?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尾巴尖都没有动弹,蛇还活着吗?   先前听到的动静不会是这条蛇的遗响吧。   酒水流到桌前停了下来,许芝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没有人往这边走,屋外安安静静,估计富家人此刻都睡得正沉,没被酒坛破碎的声音吵醒。   她松了口气,看向酒水正中的那堆碎片,想了想,从桌上勾起一只煮熟的耗子丢了过去,准头不错,正正好砸在了最大的碎片上,发出砰的一声。   耗子滑落在了酒液中,碎片下的那点白色还是没有动弹,真死了?   这时候,碎片下的尾巴尖缓慢地往里收了收,碎片下传来了细微的水声,许芝睁大眼睛看去,一条白蛇从碎片的一头探出头来,朝着外头游动,它的速度很慢,往前游一段就会停下,歇一歇,再继续游。   不过富家厨房炒菜锅那么大的碎片,从头到尾全部游出来,它居然都花了快十息的时间。   又歇了几息,它朝着许芝在的方向游来,许芝居高临下看着它,本该很警惕,可它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说是乌龟,都是对乌龟的诬蔑。   走走歇歇,它终于游出了酒液浸泡的地方,把头对准门口的位置,整条蛇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深色的蛇信吐出,嘶哑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终于出来了。”   许芝松了口气,是梦里的那条白蛇,没救错对象,虽然个头是小了点,但能说话就对头了。   地上的蛇又往门口游了游,把脑袋搁在了门槛上,蛇身软软地瘫在地上,像是已经死了一样,它吐出信子,说:”好久没有闻到这样干净的气味了。”   许芝没有说话,主要这是现实,不是梦,她想说也说不了。   歇了会儿,蛇朝着外头游去,许芝赶紧跟了上去,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可不兴走啊。   跑出门口,鼻端的酒气猛的一轻,许芝畅快地呼吸起来,看向前头,白蛇瘫在了院子里,蛇身拉得长长的,身上的鳞片惨白,没有半点光泽,还比不上富家五少爷身上生出来的那些。   它似乎很累,蛇身在月色下起伏,似乎呼吸对它就已经是件很费劲儿的事情了。   这状态看着实在是不好,许芝怕它下一秒就会一瘫不起。   “是月亮啊!”   深色的竖瞳看着夜空,蛇口中发出了近乎喟叹的声音。   “好久好久都没有晒过月亮了,真舒坦啊。”   许芝抬头看看弯月,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屋中飘散出来的酒气,也是,人家被泡在酒里不知多久,好不容易出来了,想看看月亮,闻闻新鲜的空气,实在是太正常了。   只是蛇在这里能动能说的,身体里就是还有魂了,那孙道士晚上收走的是什么?   “是我的大部分精魂。”   嘶哑的声音响起,许芝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向蛇,这蛇居然能听到她心里的话!   石板上,白蛇还是瘫成了一条直线,它说:“这才是我独有的能力。”   许芝忍不住退了退,能听心声,好家伙,这能力够牛的!   白蛇却说:“这个能力没什么用处,听到猎物心里声音的时候,我都已经能闻到猎物的气息了,更何况大部分时候猎物心里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周围有人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才会多一些,人心里总是有很多的声响。”   深色的竖瞳看向了许芝,许芝避开它的视线,看着它的身体,惊奇地发现它的身体似乎在吸收月光,原本黯淡的鳞片此刻竟然泛起了朦朦的光。   嘶哑的声音说:“这是月华,我们这些山野兽类修行,靠的就是月华。”   既然能吸收月华,那岂不是就能重新修行了?   白蛇嘶嘶道:“我现在能吸收月华,却留不住,我的内丹已经散了。”   内丹是什么?   白蛇说:“内丹是我们兽类修为精深后在体内凝炼出来的东西,是我们一身修为所在,没有内丹就无法修行。”   许芝眨眨眼睛,这话自相矛盾啊,修为精深才能有内丹,而没有内丹又无法修行,岂不是永远都不可能修行了?   白蛇看着她:“你已经开始修行了,应该知道啊,开始的时候,身体里当然没有内丹,这个时候需要借丹来修炼,直到自己炼出内丹为止。”   许芝不敢思考自己修炼的事情,转而想起那晚在水塘边见到的狐狸,在心中简单的描述了,白蛇说:“那只狐狸正是在借丹修炼,如果它已经修炼出了自己的内丹,那颗起伏的丹不会在外头。”   许芝点了点头,心里问:结了内丹才能说人话吗?   白蛇盯着她看,几息后才说:“不是,我们兽类修行,月华滋养身体,修为渐深后,就能慢慢地改变身体,不去刻意地控制,一般都是身体变大,如果刻意地控制内丹月华往一个地方去,时间一长,那处就会改变。”   “你想说人话,只要把喉咙变得跟人一样,就能说出来了。”   许芝恍然大悟,这听起来居然还挺科学!   白蛇:“科学是什么?”   许芝赶紧在心里说:就是很对的意思。   白蛇看着她没有出声,几息后移开了视线,才说:“你很奇怪,明明在梦里能人话,心里的声音也是人语,居然身体还不能说话。”   “你的年岁还这么小,我从未见过有兽类在你这样小的时候开始修行。”   许芝盯着白蛇的鳞片,放空大脑,白蛇的声音响起:“不过我去过的地方不多,见过会修行的兽类也不多,或许其他地方有跟你一样的吧。”   “人口中有个词叫天赋,你应该就是一只有天赋的黄狼。”   许芝心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白蛇又看向她:“你知道天赋是什么意思,你对人很了解。”   许芝又放空了脑子,白蛇嘶嘶道:“这是好事,小黄狼,你记住了,你还要更了解人,你要知道,人,不可信!”   “当年我离开深山,那人分明在心里说要将我供奉起来,回到家后没过几日就将我卖给了富家人,我被泡入了酒中,内丹渐渐散去,一身修为也融在了酒里,直到我快死了,精魂离体,我才有了能报仇的机会!”   “人,便是心里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许芝不明白:既然你的精魂离开身体,为什么不先把自己救出来呢?   她想到之前看到的大蛇,那样的厉害,肯定是能弄开酒坛子的吧。   白蛇说:“出来了,我就不再是快死的状态了,我的精魂就会入我的身中,而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修为了,不能报仇。”   “我本打算报完仇再出来的。”   许芝看着它朦朦发亮的身躯:既然这样,道士那里的精魂?   白蛇:“那个道士很厉害,我的精魂被困住了,回不来。”   许芝叹了口气,抬头看看月亮,余光中拉长的蛇身动了起来,赶紧看去,白蛇朝院墙的方向游去,或许是吸了月华,动作比起刚才快了一些,许芝在心里问:你要走了吗?   白蛇嘶嘶道:“是,我要离开富家。”   许芝:不报仇了吗?   白蛇:“我的大部分精魂都在道士那里,我又没毒,没有报仇的能力了。”   许芝:那……你会怎么样?精魂分成了两部分,你还能好好活着吗?   白蛇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会死的。”   “但我死也要死在富家外面!”   说完它游入了草丛中,许芝跑过去,爬上院墙,就看到了它从墙下的耗子洞里钻出来,许芝在心里说:我……送送你吧。   她一路听着动静,为白蛇引着路,将它带出了富家大宅。   富家围墙上,许芝看着白蛇,在心里说:你在外头要小心一点,要是能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办法,一定要继续活下去!   还有那个道士,如果他没有杀你的意思,你去寻寻他,偷也好、骗也好,想办法把你的精魂弄回来,就算无法修炼了,好好活着也比什么都强!   说不定这世上就有重修内丹的法子,只是你还没有遇到,活着才能有希望!   白蛇微微直起了身,看着她,说:“谢谢你,小黄狼。”   它转身游入了富家宅子外的田野中,茂密的庄稼将雪白的蛇身遮蔽,渐渐看不到了。 第39章 第 39 章:回家   天亮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伴随着哗啦的水声,是三个师婆在打水洗漱,许芝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入了被子里,富家提供的被子还算松软,睡在上面比睡硬板床舒服多了。   被子里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两个小姑娘早就起了床,此刻正在屋子里收拾行李。   悉悉索索的动静不绝于耳,没多久,一只温热的小手落在了她身上,轻轻推了推她,韩玥的声音响起:“小黄狼,起床了,我们要回家啦!”   许芝任由她推着,装作自己睡着了,韩玥小声说:“阿姐,小黄狼不起床!”   另一道脚步声走了过来,放在她身上的小手挪开了,韩瑛说:“让它睡,昨晚它没睡多久,现在正是它睡觉的时候。”   “我们先去张婆婆那里用朝食,再等张婆婆回来一起走。”   韩玥的注意力被转移:“张婆婆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韩瑛:“嗯,张婆婆跟我们一起走。”   两道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的说话声更大了。   好在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院门打开,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许芝睁开眼睛,把头从被子里拔出来,抖了抖毛,起身下地,飞快地爬上房梁,从耗子洞里把装着银子和珠子的荷包扒拉出来,叼着荷包跑上桌子,一个包袱放在上面,是小姑娘刚刚收拾好的,鼓鼓囊囊,里头装着两套换洗的衣服。   她伸出爪子把包袱扒拉开,使劲儿把荷包塞了进去,再把包袱还原,确定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才回到床上,往被子上一趴,浑身陷入了松软中,继续睡觉。   她感觉自己才闭上眼睛刚刚睡着,耳边就又响起了砰砰的响声,张婆婆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丫头,竹筒里灌水了没有?今日看着又是个大晴天,待会儿走路要口渴呢!”   韩瑛说:“张婆婆,灌好了,壶里还有好些水,你的灌了吗?我给你灌吧。”   张婆婆:“成,你给我灌,我把衣裳都装好。”   “我们早点走,早点回家。”   一起住了十来天,一大两小的关系是真熟了,张婆婆手上忙活着,嘴巴也一刻没停,许芝把脑袋往被子里塞了又塞,没用,洪亮的声音清晰入耳。   她睁开眼睛,转头就对上了走到床边的韩瑛,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说:“小黄狼,你醒啦,我们要走了。”   许芝起身,在床上伸了懒腰,正要往床下跳,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说:“要不……我抱你吧。”   许芝转头看着她,小姑娘试探着朝她伸手:“回去要走好久呢,现在是你睡觉的时候,我抱着你走,你就可以继续睡觉了。”   韩玥听到了,说:“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说着就朝许芝抱了过来,许芝轻轻一跃,避开了小丫头,跳到了韩瑛身边,爬到韩瑛怀里,韩瑛赶紧伸手把她搂住。   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看了眼喊着她也想抱的韩玥,许芝往韩瑛怀里一埋,眼睛一闭,睡觉。   四五岁的小屁孩儿,手上没轻没重的,抱什么抱。   韩瑛抱着她到了院子里,天光落下,眼前一亮,许芝抬起爪子盖住了眼睛,感受着小姑娘的步伐,不算太快。   张婆婆在一边说着话:“瞅瞅富家的宅子,不说这宅子,就说我们住的这个小院,我这辈子要是能挣出这么一个青砖小院出来,就是死了都可以瞑目了。”   跟她们一起出来的花娘说:“是啊,这青砖的房子住着可舒坦,就是下雨天,在院子里走都不怕脏脚。”   三个厨娘感叹着青砖房屋的种种好处,暖流到了耳边,许芝竖起耳朵听着富家的动静。   沿路并没有太多的声响,因为没有了做法事的动静,倒是比前些日子更安静些,偶尔听到一两句话,都是些闲话。   一行人又走了走,算算路程,应该快到门边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耳边——   “……真的没事吗?”   这是大管家的声音,许芝竖起了耳朵,另一个听着有些老的男声跟着响起:“是不是那东西还在?没弄干净?”   年轻的男声响起,不知道是不是见过本人的原因,此刻听他的声音好像都能听出傲气来,他说:“你们先说说,碎掉的是什么东西?”   大管家赶忙说:“是个酒坛子,就在老太爷的房内!”   孙道士问:“酒坛子,里面是什么酒?”   大管家没说话,另一个男声说:“是蛇酒!里头泡了蛇,我爹生前最爱那坛子酒了,当成宝贝一样,等闲时候都不给人喝。”   孙道士:“蛇酒,是白蛇?”   男声有些迟疑:“好像真是,好多年前我爹从一个猎户手里买来的。”   孙道士:“是多少年前?”   男声说:“应该有个七八,不对,那时候我孙子才将将能走,有个十来年了。”   孙道士笑了一声:“怪道这蛇妖要缠上你们,你们将人家泡在了酒里,还一泡这么些年,就是钝刀子割肉都比这来得痛快。”   男声惊异:“啊!道长你意思是……是那蛇妖就是蛇酒里的蛇!”   他不敢相信:“不能啊,十来年了,里头的蛇早该死了。”   “而且那蛇看着也不大,以前家中也没见有什么古怪的事情。”   “对了,我爹生前还经常舀里头的酒来喝,都没出事。”   “道长是不是……弄错了?”   孙道士又笑了一声:“好,我弄错了,我先走了。”   男声连忙说:“道长莫走,是我的错,我不该质疑道长,只是……”   “只是那坛子里的蛇看着并不像有什么本事的样子,看着普普通通,我爹当年用它泡酒,也是看它浑身都是白色,想着是个吉祥的意头。”   孙道士不客气道:“当真普普通通,只求个意头?普普通通的蛇你爹泡了十来年都还在泡,还把这酒当宝贝?”   男声没作声。   孙道士继续说:“至于本事,你想它有什么本事?这些山野精怪,说是入了修途,有了修为,可一无正统修炼法门,二不会符咒、术法,不过自行摸索着吞吐月华,能修出点奇异的本事已经是颇有天资的了。”   “这蛇修炼百年就能口吐人言,说不定好些修为都用在了这上头,还能有多少本事?”   男声说:“可……可前些日子它很厉害的,弄得我浑身都长满了那东西。”   孙道士:“那是因为它要死了,怨气深重,精魂才有了这等威能,就是人,生前懦弱无能,若怨气太大,死后也能成厉鬼,为祸人间。”   “总不能好处都被你们占完了,还不许别人报仇吧。”   “你们家要是以后不想再遇到这些事情,当多行善事,勿要滥杀,不管是人还是兽。为了吃食,不得不杀,也不要虐杀,下手干脆点,拖拖拉拉,没事都要拖出事来。”   男声连声道:“好好好,都听道长的!”   许芝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大门就要到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个男声说:“道长,这么说那蛇还没死,会不会——”   孙道士打断了他的话:“放心,它好的时候都奈何不了你们,现在就剩下半条命,跑还来不及,哪里能伤你们。”   “一条乌梢蛇罢了,咬你们一口,不过破点皮留点血。”   男声:“啊,竟只是乌梢蛇!”   孙道士:“不然呢,若是毒蛇,你们家早该办白事了。”   “你们家运气倒好。”   “嘘,门口有人。”近处的花娘嘘了一声。   许芝趴在小姑娘怀中看向前头,前面就是富家大门了,大门开着,富家大管家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一处,那个孙道士站在另一边,往这边扫了一眼,许芝没避开,支棱着脖子左右看看,做出一副警惕观察周围的模样来。   耳朵听到那个孙道士说:“事已经办完了,贫道告辞。”   话落,脚步声响起,许芝往那边看了眼,道士大步朝外头走着,腰间挂着的葫芦微微晃荡。   她盯着看了看,几息后把脑袋搁在了韩瑛的手臂上,随着韩瑛的走动,微微摇晃,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好像回到了上辈子赶车去学校的时候。   那时候总是睡不够,上了车没多久就会靠在窗上睡觉,车身震颤,窗户自然也是抖的,脑袋一放上去,就被抖得在玻璃窗上撞个不停,就是这样,那时的她也还是能睡着,还能睡得很香。   耳边好像响起了小狗的惨叫,车子猛地刹车,她的脑袋往前一送,睁眼看向前头,车上的人议论纷纷,是马路上有几只小奶狗,被一辆摩托车恶意碾过,耳朵、爪子被压得血肉模糊,黏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于是它们就这样马路上哀哀地叫了起来。   她坐的客车小心地绕过了几只小狗,她看到了几只小狗哀叫的模样,那样的可怜、那样的让人心疼,那样的……她说不出那一刻的情绪,只是觉得很难受很难受,好像自己身上也跟着疼了起来。   车开了过去,哀哀的叫声渐渐听不到了,可那一幕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时不时就会再次浮现。   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还要更强大,随手就能给其他生灵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她好像又看到了月色下游入田野中的白蛇,修行百年,也抵不过一个老头想泡蛇酒。   ……   今天果然是个大晴天,走到一半,许芝就跑下来自己走了,赶在中午前回到了韩家,两个小姑娘走得蔫成一团,回到家就迫不及待躺了,连屋子里的灰尘都没扫。   等她们缓过来,这才开始做清洁,倒也简单,拿着帕子到处擦一擦,地都不用扫,毕竟泥巴地有泥沙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她放在厨房角落箩筐的铜钱,果然没被发现,小孩儿做清洁,真就是把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收拾出来就完事了。   至于她们能看到的地方,只限于人常去的几处。   隔壁的洪大娘送来了一碗她煮的面汤,两个小姑娘确实饿了,埋头大吃。   看看自己面前垫底的面汤,里头还有一小片面,许芝张开嘴巴,试探着把面块叼到嘴里嚼了嚼,只尝到了咸味,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做人的时候,她还挺爱吃面的,红烧牛肉面、酸菜肉丝面、豌豆杂酱面……越想嘴里的面块就越寡淡。   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韩家,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离开了富家,她就没有现成的肉吃了,难道要继续去抓耗子?   可韩家的耗子洞都被她给掏了,还能抓出来耗子吗?   更何况,她现在有钱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自己去费力?那她的钱岂不是白挣了!   得找个时间去镇上一趟,想办法买点肉回来。   可问题是买了肉,她也弄不回来啊,她最多能咬一斤重的东西。   许芝正低头沉思,耳边响起韩瑛的声音:“大娘,我想去镇上买些粮回来,你……你这两天要去镇上吗?”   洪大娘说:“去啊,天气转凉了,我去买点新棉缝到棉衣里,还得买些盐,你们想哪日去?”   韩瑛说:“家里没粮了,能明天去吗?”   洪大娘沉吟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三日后才赶集了,到了赶集的时候买东西才便宜些,这样,你先从我家中拿些米,吃过这三日,我们赶集那日去镇上可好?”   韩瑛:“好,我在大娘这里买粮吧!”   洪大娘,笑道:“买啥买,我借你,你买了粮还我就是。”   韩瑛立刻说:“好!”   许芝看了眼韩瑛,三天后才去镇上,那她这三天吃什么?   韩瑛:“大娘,我能在你那里买些鸡子吗?”   过了会儿,洪大娘把装面的碗拿回去,再出现在韩家的时候,一手抱着一包米,一手提着一篮子鸡蛋。   许芝趴在房顶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算着账,鸡蛋两文钱三个,洪大娘的篮子里有十二个,八文钱,那袋米装得满满当当的,听洪大娘说是一升米,要多少钱就找不知道了。   不知道肉是什么价,肯定要高不少,去了城里得留心一下物价。   院子里,韩瑛把钱给了洪大娘,问:“大娘,我想养鸡,镇上的集市可以买到小鸡吗?”   许芝看向了韩瑛,小姑娘沐浴在阳光下,头发丝都好像都在发光。   洪大娘把钱揣进了身上的荷包里,说:“得看,有时候有卖,有时候没有,不过镇上有个李婆子,最会孵小鸡,要是集上没有,去寻她,就是现在没有,也能在她那里定。”   二人再次约定了三日后去镇上赶集的事情,洪大娘就回家了,韩瑛带着韩玥去外头打了水回来。   看她们进了院子,没有再出去的意思了,许芝打了个哈欠,跃下屋顶,跑到屋中,往床上一趴,睡觉睡觉,晚上还有事要做呢。   ……   夜半时分,村子里静悄悄的,不管是人和牲畜都睡了,甚至还能听到不知谁家传出的鼾声。   一个院子里,屋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一只小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许芝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走到院子里,微微张嘴,叼着的碎布落在了地上,伸出爪子勾了勾,把碎布放在了一个小土坑上,嘴巴对准小土坑张开,一颗亮着微光的珠子落了上去,把碎布砸入坑中。   她看着珠子,里头的亮色已经有……她探出自己的爪子,看看自己的利爪,差不多有她的指甲那么粗了,在珠子的正中间,呈纺锤形,看起来跟月亮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东西吸收的应该是月华吧,想起白蛇说的那些话,她估计这颗珠子就能当作内丹来修炼。   当初那只橘猫把珠子给她,或许就是想帮她修炼,可惜她根本不知道这珠子是干嘛的,就算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这珠子该怎么用。   怎么才能让珠子飞起来,悬浮在空中,还发出那样的光亮,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许芝想了想,把珠子再次含在了嘴里,仰头对准月亮,沉下心呼吸了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没多久,她睁开了眼睛,嘴巴里的珠子纹丝不动,丹田也没什么变化,这也不行啊。   或许应该找点打太极的感觉,她想了想,人立起来,后爪微开与身等宽,微微屈膝,重心向后坐,双臂抬起置于胸前,如环抱一个大球,肩松肘沉,眼皮垂下,似闭非闭,气沉丹田,周身放松。   这是浑元桩,当初学的时候说是能凝神静气,让周身的感觉更加灵敏。   就算是在学校的时候,她也很少站桩,时间是有限的,打了太极就没时间站桩,相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打太极。   此刻时间尽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吸气,气往下落,落至丹田,又上浮吐出,浑身好像都松弛了起来,胸前空空、手心空空、脚心也空空,随着一呼一吸,丹田的暖流动了,呼气,暖流顺着后背的督脉上涌,吸气,暖流来到身前的任脉,下落。   一呼一吸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入了体内,口中本来已经含热的珠子微微发亮,轻扣齿关,许芝张开了嘴,视野中,珠子浮在了她身前,其中的亮色猛地亮起,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月华像是被吸引了过来,聚在了珠子周遭,于是光芒大盛,像是一个小月亮一般。   站到后爪发酸的时候,许芝停了下来,珠子缓缓落下,她伸出爪子接住,细细感受丹田,暖流增加了,大概三颗芝麻粒的大小。   许芝眨眨眼睛,这……跟她打太极差不多啊,甚至站到后爪发酸的时间,她能打四遍太极,这么算,打太极的效率还要高一些。   虽然说好像要省事一点,但她喜欢打太极啊。   许芝把珠子放在了碎布上,等等,不用珠子,光站浑元桩能修炼吗?   想到就干,她歇了会儿,又站起了桩。   月亮渐渐升高,许芝睁开了眼睛,丹田的暖流也增加了,只是很少,比不上口含珠子的时候,更比不上打太极。   她看看月亮,兜兜转转,还是打太极最攒劲儿啊。 第40章 第 40 章:赶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笼罩大地一夜的黑暗开始退去,山林草木显露在人眼前。   不算太宽的乡间道路上,一群人步履轻快地走着,他们身上都背着背篓,大声地闲谈着。   在人群中,一高一矮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大的那个背上背着一个小背篓,小的那个身上挎着一个小包。   有妇人走到她们身边,视线穿过背篓缝隙看进去,笑问:“瑛丫头,赶集都把你们养的黄狼带去呀?”   旁边有人听见了,纳罕:“啥,带黄狼赶集?”   于是又一个妇人走了过来,伸出手想要去掀背篓上的布,韩瑛躲了躲,说:“婶子,当心黄狼咬你。”   妇人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歪着头看向背篓侧面,不算明亮的天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有个黄毛小兽,蜷成一团,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看她,她唬了一跳,说:“哟,还真是黄狼,正看着我呢!”   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有人说:“瑛丫头,你可真行,黄狼都能养家!”   还有人说:“倒是常看它趴在你们家屋顶,远远看着,跟只小猫儿一样,你平日里能摸它吗?”   韩瑛还没开口,旁边的韩玥立刻说:“能摸!小黄狼可乖了,阿姐还能抱呢!就是小黄狼不让我抱!”   一群人就笑了起来,有人开口逗韩玥,有人对韩瑛说:“瑛丫头,现在还没走多远,我看你还是把黄狼放回去,今日赶集,镇上人多,要是把黄狼吓跑,可就找不回来了。”   另有人说:“对头,知道你喜欢黄狼,回了家再好好摸摸抱抱,带到镇上去不好。”   韩瑛说:“可是小黄狼会自己追出来,它想去镇上赶集。”   旁边的洪大娘说:“你们别不信,还真是,早上走的时候,门都关了,这小黄狼硬是从门底下钻出来,爬到了瑛丫头身上,怎么都不下去呢!”   她开了口,周围的人自然信了,都啧啧称奇起来,有人伸出手把背篓拍得哐哐作响,口中喊:“小黄狼,小黄狼!”   许芝趴在竹篓里,把头朝内一扭,一动不动,她要是给了反应,这些人肯定更激动,那接下来这一路她就别想有个清净了。   又是几下之后,没得到回应,那人果然收了手,背篓安稳下来,她听到那人说:“这黄狼不动弹,看着没啥精神啊。”   另有人说:“这是白天啊,黄狼咋能精神。”   围在背篓附近的人散了,许芝吐了口气,视线穿过背篓缝隙,看到了一双又一双的腿,她实在是没想到,赶集居然是这么多人一起去,她还以为就洪大娘跟韩瑛姐妹二人,结果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   这样也好,人多,一起去一起回来,韩家两个小姑娘也能安全些。   清晨的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凉飕飕的,许芝把身子团了团,闭上了眼睛。   背篓里光线越来越亮的时候,耳边的人声也多了起来,她听到韩玥的声音响起:“阿姐,镇上到了吗?”   洪大娘说:“到了到了,前头就是了。”   许芝的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只是比起晚上的时候,气味更加驳杂,人味儿也更重了,往外看去,除了周围的人腿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她抓着背篓壁,轻巧地往上爬,伸出爪子把盖在上头的布勾下来,在韩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踩着背篓边缘落在了她肩头。   “小黄狼,你怎么出来了!”   韩瑛惊呼,手落在了她头上,把她往后推,口中道:“你快回去,前头都是人!”   许芝绕到她的另一边肩头,避开了她的手,暖流来到眼睛,她看向前头,入目的是几幢熟悉的院落。晚上的时候这里冷冷清清,现在却很热闹,不管是房屋之间,还是镇外的路上都有人,粗粗一扫大概有十来个。   她转头看向身后,后头还有几个人呢。   韩瑛的手又落在了她身上,推着她:“回去,小黄狼听话,快回去!”   韩玥也在旁边喊着:“小黄狼,回去回去!”   她伸出手来想要帮自己阿姐,可惜人太矮了,根本够不到。   许芝又走到了韩瑛另一边肩头,这么来回跑了两三趟,韩瑛总算是放弃了,说:“好吧,你不想回去就算了,可你不能乱跑,要是害怕了,就跑到背篓里,知道吗?”   许芝抖了抖耳朵,算是回应她了。   洪大娘在一边说:“这咋能由着它,待会儿进了镇子,到处是人,把它吓得跑到地上,跑出去了还好,没跑出去被人踩上几脚,这么小个东西,还能有命?”   许芝扭头看向洪大娘,洪大娘说得斩钉截铁:“听我的,得放到背篓里!”   于是韩瑛的两只手朝她伸来,许芝一跃而下,落在了地上,周围的村人惊呼:“呀,黄狼要跑了!”   “快拦住它!”   许芝站在地上看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地朝着前头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看向韩瑛韩玥,催促地甩了甩尾巴。   有村人惊奇:“咦,好像不是要跑,这是在给我们引路?”   “嗬,前头这么多人,这黄狼难道不怕吗?”   看到韩瑛韩玥走了上来,许芝转身继续往前走,前头赶集的人也都纷纷扭过头来看,惊呼连连,还有人问:“小姑娘,这黄狼是你们家养的?”   韩玥大声说:“是我们家的!”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她跑到了许芝身边,张开双臂,说:“你们不要围着它,会吓到它的!”   韩瑛也跑了上来,躬身把许芝抱了起来,于是惊呼声更大了——   “还真是她们养的,抱了都不咬人呢!”   “稀奇,只见过人养猫养狗,还是第一次见人养黄狼呢!”   “这黄狼逮耗子可厉害了,养着怕是家里都没耗子了,小姑娘,可是这样?”   许芝任由韩瑛抱着,反正只要不让她回背篓里就行。   韩瑛老老实实地说:“这几日家里是没看到耗子跑了。”   就有人问:“这黄狼你是怎么养的?好养吗?”   韩瑛说:“它受伤了,我们把它带回家给它治伤,治好了它就留在家里了。”   围观的人恍然大悟,洪大娘走上来,说:“走了走了,站在这里做什么,去赶集了!”   于是围观的人散了,韩瑛韩玥也跟着洪大娘他们往镇子里走,许芝趴在韩瑛怀中,一路上都有人诧异地看着她,许芝泰然自若,竖起脖子看着周围。   从进入镇子起,道路两边就有了些小摊,大部分都是直接摆在地上,有卖蔬菜、鸡蛋,甚至还有卖木炭的,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很零碎,也很轻的样子,应该是农家自己烧出来的。   鼻端传来一股生涩的气味,像是豆腐,许芝往前头看去,可惜韩瑛不够高,视线被前头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这时,前头传来拉长了的喊声:“豆腐,豆腐——”   果然有豆腐卖,许芝收回了视线,现在的她又不吃豆腐。   又走了几步,一股香气传来,一个声音喊着:“扁食,有肉的扁食——”   许芝盯着前头,几个人晃来晃去,她歪歪脑袋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看去,看到了腾腾的蒸汽,随着距离拉近,香气也越发浓郁,终于,她看到了。   是个妇人摆的摊子,不大,不过一个炉子,上头架着一口锅,水汽和香气就是从锅里出来的。妇人站在锅前,手中拿着个竹漏,在锅里一舀,浅色的汤哗啦啦落下,水汽蒸腾后,竹漏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薄皮里隐隐透出了馅,看着像是抄手。   也有可能是馄饨,说起来抄手跟馄饨的区别是啥?   许芝陷入了沉思。   耳边传来咕咚一声,她扭头看去,是走在一边的韩玥,小女童的眼睛都快落到锅里了,不住地咽着口水。   身后温热的胸脯也传来咕咚一声,韩玥扭过头来仰头看着韩瑛,低声喊:“阿姐,扁食。”   韩瑛的声音在许芝头顶响起,说:“我们吃了朝食出来的,肚子是饱的,我们不吃。”   韩玥点头,转头又看着卖扁食的摊子,小声念叨着:“玥玥不饿,玥玥不想吃。”   走过了扁食摊子,还有卖炊饼的,许芝一看,什么炊饼,大大圆圆的,看着像是大包子,可没有半点包子的香气,闻起来倒像是馒头,而且一点都不松软,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冷了之后就会硬成一团。   不好吃,但用料扎实。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买的人竟然不少。   过了这个炊饼铺子,前头有个老头,身前的竹筐是一捆捆扎好的干草,抱着她的韩瑛突然哎呀一声。   韩玥问:“阿姐,怎么了?”   韩瑛说:“我们采的草药啊,可以拿来卖的!”   洪大娘说:“这倒是,不过我看你们晒的不多,可以多攒攒,等下次赶集再拿来卖卖看。”   韩瑛嗯了一声,洪大娘说:“再走就走出集市了,也没看到有卖小鸡的,我们先去李婆子那里问问,再来买东西,免得背着沉得慌。”   韩瑛说好,洪大娘就问村中其他人去不去李婆子那里,有个妇人也想去抓几只小鸡回来养,其他人表示要在集市里逛一逛,于是一群人约好待会儿在镇外碰头,一起回村。   两大两小便朝着集市外走去,走到中途,洪大娘转身看看许芝,对韩瑛说:“李婆子那里有鸡,你先把小黄狼放到背篓里看好,免得它看到鸡就扑过去,伤了别人的鸡就不好了。”   许芝这次没躲,虽然她根本不可能去扑鸡,洪大娘的鸡天天在她跟前打转,她都没扑过!   但韩瑛是去买小鸡仔的,卖家说不定对她很在意,还是不要给小姑娘多生波折了。   她趴在了背篓里,小姑娘摸摸她的脑袋,说:“小黄狼,乖乖的,不要出来哦。”   许芝打了个哈欠,想看的集市已经看了,她也没兴趣出来了。   再次被韩瑛背了起来,身子微微摇晃起来,洪大娘在前头领路,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许芝往外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农家小院,很陌生,她之前应该没有经过这个院子。   另一个韩瑛喊陶婶的妇人开了口,问:“李婆子就住这里?”   洪大娘说:“是啊,就这儿。”   陶婶:“以前就听村里人说李婆子李婆子,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呢,原来离集市这般近。”   洪大娘:“喏,这次来了你就晓得了。”   说完,她拍响了门,喊着:“李婆子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都能听到集市那边传来的热闹声响,洪大娘又拍门,喊:“李婆子在不在家?”   许芝闻着院里传来的气味,确实有股浓浓的鸡味,但却没听到鸡的动静,大白天的,鸡可不会安安静静地在一个地方待着。   听听屋子里,有些细微的动静,有人在吸鼻子,接着是穿鞋的声音,沙沙沙,有人走了出来,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我在家,门外是哪个?”   洪大娘说:“是我,洪福翠,先头在你这儿买过小鸡的。”   屋子里的人走到了院子里,声音还有点瓮,走路有些拖地,沙沙沙地走过来开了门,说:“是你啊,洪娘子,你这是又要来买小鸡吗?”   许芝趴在背篓里,看不到门口的情况,但李婆子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算太老,听起来跟洪大娘的年纪相差不大。   洪大娘说:“不是我买,是我们村里人想买,你这里可有现成的小鸡?”   李婆子说:“没得,前些日子才孵了一窝小鸡出来卖了,还没来得及再去收蛋。”   她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沉的,尾音往下掉,只听声音就是到她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陶婶问:“那啥时候能有小鸡?我能定几只不?”   李婆子吸了吸鼻子,“最近不得行,我有事,孵不了小鸡了。”   外头沉默了几息,接着脚步声响起,沙沙沙,三道脚步声,往远处走了几步,洪大娘压低的声音响起:“李婆子,你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看你这样子,可不太好。”   陶婶跟着说:“就是,若是有什么歹人,我们立马去寻我们村人,十好几人呢,可不怕!”   许芝闭着眼睛,屋子里没有第二人的响动,不过这里离集市太近,太吵了,刚才李婆子的呼吸声她就没听到,如果里头有人一动不动,她也听不出来。   李婆子赶紧说:“不是不是,你们想岔了。”   “哎,谢谢你们,让你们看笑话了,我没事,屋子里没其他人,我……哎,我这副样子是我外孙出事了。”   洪大娘:“你外孙?怎么了?”   李婆子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不舒坦,你们走吧,我这段时间孵不了小鸡了,等我孵出来再去寻你们,洪娘子,你们住在韩家村是不是?”   洪大娘说:“是,我们都是韩家村的人。” 第41章 第 41 章:修行   清平镇,集市上,梳着冲天小揪的女童一边舔着块不知什么的东西,把手弄得黏黏糊糊,一边好奇地看着周遭,看到斜前方的时候,眼睛跟着就直了,拉拉牵着自己的大人,黏糊糊的小手指着前头,说:“阿娘阿娘,猫猫!”   大人顺着她的手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被一个大些的小姑娘牵着,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小女童肩头上站着一只黄毛小兽,那模样哪里是什么猫。   大人对自己女儿说:“那是黄狼,不是猫。”   小女童立刻说:“我也要黄狼!”   大人:“黄狼野性大得很,养不了。”   小女童:“她就养了,阿娘,我要黄狼,我要黄狼,我就要黄狼!”   女童阿娘沉下脸:“莫要给我耍浑!”   小女童哭闹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许芝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发现身下的韩玥挺起了小胸脯,大步大步朝前走着。   扭头看着她的小脸,下巴微微抬着,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余光一个劲儿往旁边扫,许芝差点笑出来,再看韩瑛,小姑娘就没心思关注其他事情了,她身后的背篓已经装了大半,一个劲儿地往下坠,走两步,就得拉着背篓带往上提一提。   离开了李婆子家后,洪大娘和陶婶带着她们去买了盐、米、棉。   许芝也把这些东西的价钱记了下来,糙米八文一升,大盐五文一斤,这叫大盐的盐巴看起来不太好,颜色有些深,并非是她印象中的纯白,倒是跟韩瑛家中的盐看起来一个样,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韩瑛买了五升米,一斤盐,本来还想买更多,被洪大娘劝住了,她人小,只能背这么多。   洪大娘和陶婶各买了两斤盐,前者还买了半斤棉花,这才是价钱最贵的东西,要七十文一斤。算下来,一床六斤的被子就要用掉几乎半两银子,许芝心里暗暗地把一文钱跟一块钱等同,一床被子就是五百块,还没算布料钱,对她来说不算便宜了。   但放在这个时代应该也还好,倒不是说算便宜,贵还是贵的,只是棉花这东西不像吃的,用了就没了。这东西能重复使用,家里只要有一床棉被,就能用上好些年。   她上辈子在家里盖的棉被,从记事起就没有扔过,没那么暖和了,拿去店里弹一弹,就又变成松软的大棉被了。   不知道韩家的冬衣冬被怎么样,需不需要像洪大娘家一样塞点新棉花进去。   去年冬天的时候,两个小姑娘的母亲应该还在,东西肯定是留下来了的,估计没什么大问题。   正想着,一股极其勾人的肉香入鼻,带着血腥气,立刻让许芝想起了跟狼妈在山里吃吃喝喝的日子,气味从后头传来,许芝扭头去看,不远处多出了一个之前没有的摊子。   摊子不大,一个架子一块木板,上头摆着一块块的肉,围着的人却不少,热闹极了,许芝的眼睛也亮了,终于让她找到肉摊了!   她拍了拍韩玥的肩头,小女童盯着前头的扁食摊子看,一无所觉,小嘴还砸吧砸吧的。   许芝:“……”   她索性跳了下来,落在前头的地上,这下四个人都看到了,韩瑛惊呼:“小黄狼。”   洪大娘说:“呀,快把它逮住,可别让它被人踩了!”   韩瑛就冲过来抓她,许芝避开路人的脚,直奔肉摊子去,越过了不知道多少人,跑到了肉摊子前,排在了买肉队伍末端。   身后被她惊到的那些人似乎更惊讶了——   “这黄狼竟还知道排队!它莫不是还想买肉?”   “稀奇,黄狼排队!”   韩瑛跑了过来,冲许芝喊着:“小黄狼!”   许芝扭头看了她一眼,悠哉悠哉地甩甩尾巴,小姑娘气喘吁吁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说:“你怎么可以乱跑?要是有人踩到你了怎么办?”   后头有人说:“没踩到没踩到,我们可都看着呢。”   有人附和:“是啊小姑娘,别担心,我们都看到的,没踩它。”   许芝从韩瑛怀里探出头看了这些人一眼,分明是她够灵活,完美地避开了这些人的脚,不然,就人的这个反应能力,就算见到了她,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该踩还是会踩的。   有人打趣道:“小姑娘,你的黄狼被肉馋得都来排队了,这是叫你买肉啊!”   许芝看着韩瑛的,见小姑娘抬头看向前头的猪肉摊,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像是这才发现前头是卖肉的,她咽了咽口水,身子微微往左倾,这是要抱着她离开了。   许芝赶紧抓住她的肩头,都到这里了,怎么能不买点肉回去!她虽然没带钱出来,但回去的时候可以补上啊!况且不说她,两个小姑娘也是需要摄入红肉的!   这是猪肉,在富家都很少吃的猪肉!   这时候洪大娘和陶婶带着韩玥走了过来,洪大娘说:“哟,竟是卖肉的,还说先头没看到,以为今日没有肉卖呢。”   前头排队的那些人之前就转过头来看热闹了,此刻听到这话,一个妇人说:“今日赶集,怎会没有,是这贾屠夫来晚了,刚刚才把摊摆出来呢。”   洪大娘:“怪道呢!”   招呼陶婶:“走走走,我们也买些肉回去。”   许芝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更值得赞许的是洪大娘还对韩瑛说:“瑛丫头,你也买些回去,你们俩还小,得吃点肉才能长好身子。”   看到韩瑛点头,许芝安心了,正好韩玥走到了旁边,她前爪一伸就跃到了小女童身上,小女童露出了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把手兜起来,许芝想了想还是趴到了她怀里。   小女童太小了,肩头又窄又软,不要说趴,就是站都不好站。   至于韩瑛,小姑娘背了好几斤的东西,再加上要买肉,她就不要再给人增加负重了。   前头传来动静,有人问::“猪蹄怎么卖?”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说:“猪蹄十文一斤!”   许芝伸长了脖子往前头看,视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还有人逗弄她:“小黄狼,小黄狼,嘬嘬嘬。”   当她是狗呢,许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歪着头从旁边看,总算是看到了肉摊子,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摊子前,声音传来:“这根猪蹄给我砍了包起来!”   摊子后是个系着围裙的汉子,伸手拿起猪蹄,双下巴显眼极了,声音洪亮道:“好嘞。”   一边伸手把猪蹄往秤上一勾,拨弄秤砣,说:“一斤三两还多点,给你搭根骨头,算你十二文。”   说着从一旁的骨头堆里拿出一根光秃秃的骨头放在一边,买猪蹄的男人没有异议,于是汉子把猪蹄递给了身边的妇人。   妇人的身板也很富态,袖子扎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接过猪蹄走到一旁,那里竟有个小炉子,正烧着呢。   她把锅给端下来,把猪蹄往上一放,烧了起来,这头汉子又问下一个人要买什么。   等轮到许芝她们的时候,猪蹄才算是烧好了,从头到位都黑乎乎的,女人拿出一个盆,从桶里和锅里舀水,冷热水调和,猪蹄放进去,腰间掏出一把刀,咵咵地刮洗起来。   这头洪大娘已经问了价,她跟陶婶想买的肉要十五文一斤,试着跟老板砍价,估计因为后头的人太多,砍价失败,于是一人要两斤,又问了韩瑛,韩瑛要三斤。   老板割起了肉,摊子旁边的妇人已经把洗好的猪蹄放在了一个木头桩子做的菜板上,抄起一把砍刀砰的一声落下,不过几刀,猪蹄就碎成了小块,仔细看,每块的大小居然都差不多。   妇人从围裙前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油纸放到地上,砍刀一铲,猪蹄就哗啦啦落到了油纸上,双手一折一摁,两三下包好,起身放到了男人手里,另一只手接过钱,扫一眼点头说:“慢走。”   许芝看得叹为观止,说起来就是普通的砍猪蹄而已,可这一套流程下来居然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舒畅极了。   这妇人一定是个中老手!   耳边又传来一声慢走,粗声粗气的,原来是汉子把称好的猪肉给了她们,韩瑛三人正接过猪肉准备走了。   许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妇人,暂时没有猪蹄给她砍,她把锅端到灶上,行动之间身体看着比旁人要轻盈很多,许芝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核心一定很强。   一只小手兜着她的脑袋往旁边转,韩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黄狼别看啦,我们买了肉的,回去就能吃啦!”   大约一个小时后,太阳刚刚灿烂起来,她们就已经回到韩家村了。   回到家中,两个小姑娘都很激动,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到厨房里。   先是米,韩瑛打开柜子,抱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米倒进去,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韩玥摇晃着脑袋,美滋滋地说:“好多米呀,我们有米吃啦,不会饿肚子了!”   韩瑛也笑起来,拿出一个布袋子,是三日前洪大娘借米时给她们的,她从陶罐里舀着米往里头送,韩玥问:“阿姐,是要还米给大娘吗?”   韩瑛点头:“我们借了大娘的米,现在我们有了,就要还给大娘。”   韩玥点点头,扒着灶台看着袋子,许芝也坐在一旁看着,袋子越来越满,比起三日前洪大娘送来的时候看着都多了。   许芝看向了韩瑛,韩玥也说:“多啦多啦!”   她说:“阿姐,洪大娘给我们的时候没这么多,米放多啦!”   韩瑛说:“就是要多,阿娘以前说过,借别人家的米,别人平升借给我们,我们还回去的时候就要满升。”   韩玥拧眉:“为什么呀?”   韩瑛摇头:“我也不知道,阿娘是这么说的,那就准没错。”   许芝看着几乎就要满出来的米袋子,轻轻叹了口气,两个小姑娘的阿娘听着就是个能干又大气的人。她虽然没有借过米,但借过钱给别人,只借了一年,还钱的时候对方亲自上门,钱一分不少还给了她,知道她才租了房子,还送了些礼物,不算太值钱,可她当时就是觉得很熨帖。   那也是她第一次从脑子里冒出了情商高这三个字。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她对情商二字可谓是深恶痛绝,因为大家口中情商高的人似乎就是学生会中某些会摆架子、巧言令色、溜须拍马的人。   一提起这两个字,她脑海中出现的就是一个影视剧中太监的形象,前倨后恭,引人发笑。   可那次之后,她隐约意识到情商其实并不是这么……脸谱化的东西,应该是对情绪的感知和把控,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在这种准确的把握下说话做事,是一种很幽微的分寸感的体现,当然也是一种对自己的袒露。   是有些人不能觉察这种幽微的情绪吗?的确有这样的人,但大部分人并非如此,他们能,为什么看起来情商低呢,因为他们本性如此,借了钱不想还,于是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好久好久才会把钱还上,甚至不还。   看到别人正伤心,口出恶言,是他不知道别人需要的是安慰吗?不是的,他只是想看别人更痛苦,自己心里会更痛快罢了,这种冲动压过了他的理智,恶言也就脱口而出。   言行是对内心真实想法的映射,言行中带上了恶意,那对方就是有恶意,什么不会说话、心直口快,都是敷衍的借口。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当她在同事遇到麻烦的时候,一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她在不耐,她在嫌弃,她在显露自己早已看透事态发展的优越感。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且她心里是想着要帮助同事的,可这一点点幽微的真实念头在这一句话里暴露无遗。   后来她的确帮了同事,同事也浑然不把她说的那句话当回事,二人的关系更好了。   可心里那些存在过的幽微念头,许芝忘不了,她知道自己内心有过这些不那么光彩的情绪,这是她人性幽暗的一面。   视线落在了满满的米袋上,太满了,几粒米落到了灶台上,韩玥赶紧伸手去抓,喊着:“掉出来了!”   许芝垂下了眼皮,人性如此,细思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大家都是这样,她大可以继续下去,毕竟跟一些恶意满满的人比起来,她已经算得上一句善良了,人嘛,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嫉妒、傲慢、懒惰、贪欲、自弃……   可她偏偏是人,觉察了自己这些幽微情绪,和任由自己这些幽微的情绪不加阻拦地释放是两回事。   内心幽微的情绪控制着言行,而言行反过来也能影响内心。   人性的幽暗大家都有,就看谁能觉察,谁愿意控制了。   或许,这就是君子慎独。   人无完人,内心深处想要什么样的人,言行就要朝着那样的人靠拢。   这也是修行吧。   丹田处热了起来,暖意在身中流淌,许芝闭上了眼睛,浑身都暖融融的。   “小黄狼,小黄狼!”   耳边的声音把她唤醒,许芝睁开眼睛,韩瑛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说:“你怎么坐着都睡着了,是太累了吗?”   韩玥趴在灶台,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黄狼你睡了好久哦,我们把肉都煮好了哦!”   肉!一股肉香扑鼻,许芝扭头看去,不远处的灶台上居然真的放着一盆煮好的肉!   这是什么时候煮好的?她分明只是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暖流,最多也就几分钟吧。   再感受丹田,许芝愕然,丹田的暖流居然变大了,如果说之前是小指头大小,现在已经有拇指大小了,就这前后脚的时间?   “吃肉啦吃肉啦!”   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靠门的桌边,许芝看向门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这是……中午了!   闭眼之前太阳分明才出来没多久,最多也就上午九点。   许芝感受着自己的暖流,也就是说她眯个眼的功夫,两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一碗肉放到了她面前,韩瑛说:“给你吹凉了,快吃吧,前几天都没给你肉吃,你肯定饿到了。”   三天吃了十八个鸡蛋(因为不够,韩瑛又买了)的许芝看着韩瑛,眨眨眼睛,露出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再扭头看向自己身前的肉,肉香浓郁,大半碗几乎全是肉,只有一两块素菜。   闻闻味,是萝卜。   她张开了嘴,迫不及待叼起一块肉,嚼了几口,突然意识到,这是贪欲吧,口腹之欲。   咕咚一声,香喷喷的炖肉咽下,许芝埋头大吃特吃,不吃饱怎么能有力气控制口腹之欲呢? 第42章 第 42 章:不该科学的时候科学   傍晚,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间农家小院外,肥肥壮壮的狸花猫带着三只半大小猫慢条斯理地走着,突然大猫飞快地朝前跑去,三只小猫紧随其后,逃命一样,跑出一截后,大猫这才停下来,扭头一看,一只黄毛小兽站在院墙外,正看着它们,大猫赶紧扭头,带着三只小猫继续跑了。   许芝看着四只猫逃窜的身影,收回视线,抬爪爬上院墙,走到院墙跟房屋交接的地方,顺着屋墙爬上房顶,在一块格外干净的位置上趴下,风吹来,她打了个哈欠,睡了一天,又出去上了个厕所,彻底舒坦了。   翻个身,伸个懒腰,听到身下瓦片传来咔咔的声响,赶紧起身,把瓦片拨弄回去,免得等到下雨的时候这里就会漏雨。   坐起来,看看天边,暖流涌动,视野是清晰了,可颜色还是不对,照白蛇的说法,修为深了可以改变喉咙,那岂不是眼睛也可以改变,想到这里就觉得前路可期,看美景也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并不留恋地闭上了眼睛,灰扑扑的夕阳实在是没看头,她感受着丹田的暖流,又经过了几夜的修炼,此刻丹田暖流比洪大娘的大拇指头都要大一圈了,是不是能试着改变喉咙了?   只是人喉咙的构造她并不清楚,虽然上辈子自己就有,可也没切开看过,这要怎么改?还是说暖流上去之后,就能自行变换?   想到那条白蛇,许芝决定试试看,白蛇没有做人的记忆,尚且能改变喉咙口吐人言,她上辈子还是人呢,没道理不行。   更何况这世界有鬼有妖,本身就已经很不科学了,再发生些更不科学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控制一丝暖流到了喉咙,到这一步只是会增加音量,需要调动更多的暖流才行,可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她的注意力就必须从喉咙转移到丹田,可这样一来,喉咙的这丝暖流就会往回走。   必须一心二用了。   许芝集中了精神,感受着喉咙处的暖流,接着控制注意力一点点地往下,还没走到一半,喉咙处的暖流就动了起来,要往丹田走,许芝赶紧把注意调转回去,刚才她甚至都没感觉到,注意力居然已经从喉咙移开了。   吸了口气,她面露正色,注意力再次高度集中,凝聚在喉咙上,这次注意力下移的速度更慢,每移动一点,她就确定一次喉咙的情况,确认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还在喉咙的位置,才继续往下走。可随着注意力距离喉咙越来越远,即将逼近丹田的时候,喉咙的位置一松,一丝暖流从上落下,丝滑地回到了丹田里。   许芝再试,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足足试了二十次,次次都卡在了注意力即将触碰到丹田的那一刻。   她睁开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将气吐出,把心里生出的焦躁给吐了出来,不能急啊。   这种事情就像是穿针,越是急躁越是穿不进去,得耐下性子慢慢来。   说起来,她也不是没有过一心二用的经历,那是她读书的时候,一堂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题,她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水杯用了一段时间,因为总是会泡咖啡、奶茶,杯盖里的防水垫已经发黄,她伸手一次次试图把这卡得紧紧的防水垫给抠出来。   那时候,她心里并不急躁,眼睛看着,手上动作着,耳朵里却听着讲台上老师的话,那些话入了她的耳中,清晰极了,她的大部分思绪完全跟上了老师,将这道题听得明明白白。   那时,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课堂上搞杯子,可当时的她不知怎地就有种莫名的坦然和自信,后来,老师果然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对答如流,坐回来之后,看看桌上被她拆开的杯子,却再不想动手装回去,把杯子放到一旁,认真听起了课。   后来同桌说她是怕了老师,她说是,心里却很清楚,不是怕老师,在那个时候,她很确定,只要能回答上老师的问题,老师就没办法借此批评她,而她对此很有自信,毕竟她真的听懂了。   之所以不想弄了,仅仅是因为在一起一坐之后,那种很舒服的感觉没有了。   再弄杯子,她可能真要回答不上问题了。   而那样坦然舒服的感觉,她后来几乎没有再经历过,如今回想起了,还是很是怀念。   真要说起来,那应该是一种很松弛的感受。   明明她手上有活,脑子还在听课,应该是很忙碌的状态,可当时感觉到的的确是松弛,似乎在那样的状态下,两件事情对她来说游刃有余。   松弛,许芝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她的视线落在了隔壁院中踱步的一只只小母鸡身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咕咕的叫声,她‘看’向了喉咙,眼前一片黑暗,但她知道喉咙就在那里。只是这么看着,轻轻的,无需用力,好像在看一棵树,又好像在看一整片星空。   注意力散开,不再是集中一点,而是轻轻地将喉咙包裹在其中,吸气,气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点注意力也就跟着往下落,气落到丹田的时候,一点注意力也来到了的丹田,一丝暖流起,呼气,体内的废气带着暖流往上,来到了喉咙。   吸气,一点注意力跟着再次往下,而她又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大半注意力都在喉咙的位置,就好像一大团位于高天之上的云朵,轻飘飘的,一阵风吹来,滴滴细雨往下落去,给大地带去云朵的气息,而云朵还在那里,轻飘又安稳。   随着呼吸,一丝又一丝的暖流从丹田来到了喉咙,一开始许芝并没有什么奇异的感受,随着暖流增加到拇指大小的时候,喉咙的位置好像产生了一点奇怪的变化。   她的眼前亮了起来,只有一点点的微光,在注意力的包裹之中,她看到了一团如月光一样莹莹发亮的气流团,说气流也不恰当,这东西看着似气非气,有点像水,可看着又比水更加轻盈,跟随着注意力在喉咙的位置散成一团,氤氲成她爪子大小的一团雾状物,将喉咙包裹起来。   喉咙似乎也发起了莹莹的光,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感受,可她隐约意识到继续下去,喉咙可能会变软,或者说化开。   这本该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可许芝心里却半点不觉得害怕,就像多年前的那堂课上一样,她有一种莫名的笃定。   ‘看’着这一幕,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物质是能量的表现形式。   生物的肉./体当然也是能量的表现形式,或者说,是能量的集合体。   丹田吸收的月华就是一种能量,当这种能量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能量与能量接触、碰撞、融合,表现形式也会发生变化。   原来,白蛇所说的月华改变喉咙是这么回事,果然很神奇!   喉咙被莹莹的雾团包裹,一点点地软了下来,她期待地看着,看到喉咙化开了一点,往下坠了坠,雾团继续包裹上去,于是那一小团肉再往下坠了坠,往外吐的气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外头的气也进不来,她这是窒息了!   许芝瞪大眼睛盯着那团肉,发现它居然还要下坠,这还得了!你给我回去!   伴随着这个念头,雾团收缩,原本往下坠的肉团往回缩了缩,一道缝隙出现,气缓缓吐了出去,再吸入了新鲜的空气,憋死的危机解除,许芝松了口气,再把肉团往回送了送,呼吸终于通畅了。   她看着这团还没彻底恢复的肉,有些傻眼,照这么看,这肉软是软了,却只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落,根本没有自动形成新喉咙结构的意思!   还是她的注意力集中才把肉团给推了回去,免除了被自己憋死的结局。   按这么来看,新的喉咙结构估计就是要她亲自动手,暖流能软化改变血肉,可新的结构得她自己给捏出来。   许芝懵了,不是,都能改变肉./体形态了,还要她自己捏?该科学的时候不科学,不该科学的时候这么科学是吧?   她来捏人的喉咙,她哪知道人的喉咙长什么样子?她上辈子既不是学医的,又没有透视眼,更没有把自己的喉咙切开研究一下的癖好!   她吐了口气,心中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像她在读书时代经历过的无数场考试一样,事先没有弄明白的难点,不会在考试过程自然而然地被解决,它只会突然冒出来,躺在那里,要死不活地把路挡得严严实实,要是不把它吃透、攻克,这题的分就别想得到了。   而且一次没弄明白,后来次次都能遇上。   又吐出了一口气,许芝心说这喉咙是非研究不可了是吧,至于这团肉,你给我回去吧!   注意力集中,雾团收缩,那点肉团却纹丝不动,怎么回事?许芝再次集中注意力,雾团愈发收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点,落在了肉团上,肉团微微颤了颤,不动了。   再看暖流,从黄豆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   许芝:“……”   这是能量不够了?   可她喉咙里的肉还没完全恢复啊!   ……   “吃饭啦——”   小女童的声音跟着响起:“小黄狼,吃饭啦——”   一只黄毛小兽从房顶跃了下来,朝着厨房走来,韩玥跑出来,一下子就把小兽抱入怀中,嘴里说:“乖乖小黄狼,我抱你进去吃饭。”   黄毛小兽被她箍着上半身搂在怀里,下半身拉得长长的,伴随着小女童的步伐微微晃动。   韩瑛扭头看到这一幕,立刻说:“小妹,你不要这么抱小黄狼,它不舒服的!”   韩玥说:“小黄狼不舒服会叫,它没有叫。”   韩瑛把菜端到桌上,“你昨天这么弄它,它叫了的。”   韩玥低头认真地看看怀中的小兽,抬头说:“可是它现在没有叫哦。”   韩瑛看了眼小兽,说:“你把它脖子卡住了,它叫不出来。”   韩玥赶紧放开了手,小兽落在了地上,甩了甩浑身的毛,一声不吭,一只小手落在了它身上,说:“阿姐,小黄狼还是没有叫。”   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韩瑛的声音响起:“小黄狼看起来怎么有些没精神,是哪里不舒服吗?”   韩瑛把小兽抱了起来,关切地看着小兽的脸和眼睛,说:“小黄狼,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就叫一声,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话,你叫两声好不好?”   韩玥也跑过来蹲下,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兽。   被盯着的许芝眼皮耷拉,露出一双死鱼眼,嘴巴动也不动。   韩玥说:“阿姐,小黄狼没有叫。”   韩瑛说:“小黄狼,你叫一叫呀,我知道你能听懂的,前天你还叫了三声,让我给你洗你的小垫子呢。”   许芝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张开嘴巴叫了叫,除了嘶嘶的气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芝:“……”   她赶紧闭上嘴巴,从韩瑛手里挣开,落在了地上。   韩瑛还在说:“小黄狼,你怎么没叫出来,你再叫啊。”   许芝转身,头也不回,叫,她要是能叫得出来会不叫吗?喉咙里哽哽的一坨,她现在连喘气都比之前费力!   身后韩玥问:“阿姐,小黄狼病了吗?要去给小黄狼熬药吗?”   韩瑛说:“不知道啊。”   许芝走到了自己的碗前,熟悉的香气传来,还是萝卜炖肉,接连吃了三日,这应该是最后一顿了。   她吸了口气,看着碗中一块四四方方、有肥有瘦的肉,张开嘴巴咬了上去,希望不会卡住喉咙。   她仔仔细细咀嚼着肉块,数着数,嚼满了二十下,感觉肉已经足够碎了,这才往下吞咽,肉进入食道,顺畅地入了胃中。   许芝微愣,她清楚地感觉到食物进入的地方跟被凸出肉团卡着的位置不在一处。   虽然距离很近,都在喉咙,可食物进入后却半点没有碰到肉块。   她吸了口气,再吐出,这次更加明显地感受到气流出入的地方的确不是食道,而是位于食道的下方,也就是说她的气管跟食道是分开的!   不仅如此,在喉咙的位置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把二者入口给隔开了,这才让喉咙的肉块只影响了呼吸,却不影响她吃东西!   做了几个月的黄鼠狼,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一点。   既然能喘气,也能吃东西,许芝就放心了,埋头大吃了起来。   身后韩瑛松了口气,说:“还能吃这么香,应该是没病了。”   ……   第二天一早,韩瑛带着韩玥出门了,两个小姑娘要去外头采药,准备下次赶集的时候把家里的草药都拿去卖了。   许芝没有出门,趴在篮子里,有气无力的样子,昨夜在外头打了一晚上太极,可丹田里的暖流还是不够,也就跟黄豆差不多大,不用试都知道肯定不能把肉团给弄回去,估计也就是让肉颤一颤,就缩水成绿豆大了。   可喉咙里是真的不舒服,不睡觉还好,除了喘气没之前那么顺畅之外,倒也还能忍受。   天亮了,她趴在篮子里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呼吸之间,喉咙的感受就更明显了,一块肉卡在那里,不上不下,难受得不行,根本不可能睡着!   她从篮子里扒拉出了一颗珠子,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珠子看起来没之前那么透明了,应该是因为吸收的月华多了,所以即便照着太阳,也能看到里头朦朦胧胧的纺锤状淡色斑块,在夜里看着像月光,此刻在日光下看着却像是丝雾一样的东西。   她伸出爪子握住珠子,放到了嘴里,从篮子里起身,站到了卧房的地上,后腿弯曲,前爪抬起,站了个浑元桩,半阖眼皮,调整起了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丹田的暖流微微涌动,嘴里的珠子先是变得温热,接着越来越凉,突然有一丝沁凉从珠子里涌出,随着呼吸落入了丹田,丹田暖流涌动,微微发热,将那一丝沁凉吞噬。   渐渐的,一丝又一丝的沁凉从珠子中落入丹田,许芝能清楚地感受到丹田暖流在增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收了势,回到篮子趴下,把珠子吐了出来仔细看,珠子里原本比她指甲还粗的纺锤状斑块,此刻细了几乎一半,再感受丹田暖流,黄豆大小的暖流大了一圈,距离拇指大小更近一步了。   许芝舒了口气,再看看珠子,这个方法居然真的可行。   在富家用珠子修炼的那个晚上,她就想到了这个操作,在晚上,这珠子配合浑元桩也抵不上她打太极的效率,可珠子能吸收月华,到了白天,搭配浑元桩,要是能吸收其中的月华,那她岂不是就能在白天修炼了。   只是珠子里的月华迟迟不满,她本来打算等到下个月圆后,等珠子里月华更多些再试试看,可现在被喉咙的肉团弄得,不得不用尽一切办法来增加暖流了。   脚步声到了卧房门口,许芝把珠子往干草里扒拉一下,藏了起来,卧房门打开,韩玥开心地喊:“小黄狼,我们回来啦!”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汪汪的狗叫,一只狗叫,另几只狗也跟着叫了起来,把整个村子都吵了起来,韩玥扭头看着外头,眨眨眼睛问:“阿姐,狗为什么要叫?”   韩瑛说:“可能是村里来生人了。”   许芝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她避开了韩玥的手,从篮子里出来,走出卧房门,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村里有人在呵斥着狗,还有人问:“你是什么人?”   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说:“我是清平镇孵小鸡的李婆子,这里可是韩家村?洪福翠洪娘子可是在这里?我是来寻她的!”   许芝眨眨眼睛,孵小鸡的李婆子,难道这么几天就有小鸡孵出来了? 第43章 第 43 章:李婆子   “就是前头,你走嘛,院子里养了鸡的那家就是。”   许芝爬上了院墙,站在墙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个头矮矮身材敦实的妇人走来,她探着脖子朝前张望,还扭头问:“是前头这个院子吗?”   在她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一个老头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冲妇人挥着手:“不是不是,还要走,还在前头!”   妇人点点头,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墙头的许芝,一双本来就不算太小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声一重,连鼻孔都翕动起来。   许芝吓了一跳,这女的咋回事,怎么一见她就变成这个样子?被她给吓到了?不是吧,就她现在的体型,连猫都比不上,能吓到人?   还是说动物毛发过敏?那也跟她没关系,她们之间隔得这么远,起码有个七八米,风还是往她这边吹的,要算在她头上,这可是登月碰瓷儿!   以免真被碰瓷儿,许芝转头就跳回了院子里,却没想到急促的脚步声紧跟而来,接着院门被拍响,李婆子略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人吗?刚才墙头上那只黄狼是不是你们家养的?”   许芝瞪着微颤的院门,从粗粗的门缝里看到了李婆子的身影,李婆子也看到了她,声音大起来:“我看到黄狼了?就是你们家养的对不对?”   许芝的毛都要炸了,还真碰瓷儿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韩瑛和韩玥出来了,两个小姑娘看看门口,有些无措,许芝拦在了她们身前,从门缝里瞪着那个李婆子,想要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咔咔声,叫了两声才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叫不出来。   只好收声,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门外的那个李婆子更激动了:“是你们,前几日赶集的时候,带着黄狼赶集的就是你们对不对?”   赶集?   许芝龇牙咧嘴的表情一收,不是因为毛发过敏来碰瓷儿的?   她赶紧回忆赶集那日发生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跟在两个小姑娘身边,没有碰过除了她们之外的任何人,就是到这李婆子家门口的时候,洪大娘都让韩瑛把她装在了背篓里,更何况她可是仔细听了动静,那日的李婆子家中一只鸡都没有!   她看向门缝外的李婆子,李婆子贴在了院门上,一只眼睛从粗大的门缝里看向两个小姑娘,激动道:“小姑娘,你们还记得我吗?我是李婆子,孵小鸡的那个李婆子,赶集那日你们来过我家,我们见过的!”   不待韩瑛说什么,她继续激动道:“我听人说了,你是周三娘的女儿对不对?周三娘是有本事的人,你也有本事!年纪这么小就养黄狼,日后一定能像你娘一样!”   这时候,隔壁院子院门打开,洪大娘的声音响起:“李婆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婆子那只瘆人的大眼睛从门口移开,接着声音响起:“洪娘子,原来你住在这里,我……我是来寻周三娘的女儿。”   片刻后,许芝跟着两个小姑娘到了洪大娘家,洪大娘说:“快晌午了,日头有些晒,我们去屋子里坐。”   说着随手端起院子里的竹凳,扭头冲旁边的屋子里喊:“当家的,家里来客了,倒些水来!”   屋子里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点头说:“成。”   许芝走在最后,看看因为她的出现而咕咕咕跑开的群鸡,一只只羽毛蓬松鲜亮,一看就知道很健康,肉质肯定紧实多汁,都是好鸡。   其中还有只公鸡,立着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一群小母鸡身前,正对着她,脖颈处深色的羽毛微微炸开,翅膀蓄势待发,一副随时准备飞扑上来的模样。   许芝收回视线,避开了脚下的一团鸡粪,嫌弃地快跑两步,跟在韩玥的身后进了屋子。   光线陡然一暗,洪大娘招呼着:“坐,随便坐,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地方,见笑了。”   李婆子在左侧门边的一个竹凳上坐下,说:“这就很好了,屋子敞亮,好着呢。”   又说:“我家里,因着我孵小鸡,那才是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有味儿,都不敢请你们进屋子里去坐。”   洪大娘拉着姐妹二人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凳子上坐下,许芝走到了韩玥身边,看看地面,是泥巴地,不过被夯得很实在,表面光滑发亮,只要没洒上水,就不怎么脏手,最主要的是没有鸡粪。   她施施然在小孩儿身边坐下,小孩儿的手跟着就落在了她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顺着,还算舒服,许芝就没躲。   坐在对面的李婆子看了过来,眼神再度热切起来,说:“这黄狼可真亲人!”   看向韩瑛,嘴里夸起来:“我就说赶集那日见这小姑娘面善,后来才听人说是周三娘的女儿,现在仔细瞧,眉眼还真是跟周三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洪大娘说:“三娘的女儿,自然是像三娘的。”   脚步声响起,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男人端了个木板子进来,先送到了李婆子面前,李婆子伸手端了一个粗瓷碗下来,男人又到了韩瑛韩玥身前,笑着说:“来,喝点水。”   韩瑛伸手拿了一碗,韩玥也不客气,说:“谢谢叔!”   男人笑了笑,端起一个小碗放在许芝面前,看着许芝说:“小黄狼也喝些水吧。”   说完起身把最后一碗送到了洪大娘手里,说:“你们聊,我去地里看看。”   洪大娘点头:“你去吧。”   男人就大步离开了。   许芝看向自己的身前的水碗,干干净净,靠近了闻闻,里头的水还带着点热气,纯纯的水味,没有任何其他的气味。   她扭头看看院门,男人提着个篮子往外走,倒是很少见到还给邻居家养动物送水喝的,不过她也时常见到这男人在村子里逗猫惹狗,好几只不亲人的猫都乐意让他撸两把,估计是个茸毛控。   埋头在碗里舔了两口水,耳边响起李婆子的声音:“洪娘子的相公倒是难得,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男人愿意端茶送水的。”   洪娘子说:“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一个人就两只手,干不完的活儿,肯定是要一起干的。”   “我忙的时候,他搭把手,等他忙的时候,我也搭把手。”   李婆子叹道:“是啊,这才是能过日子的人啊。”   洪大娘也不寒暄了,直接问她:“方才听你说来寻两个丫头,可是有什么事?”   许芝抬起头,舔了舔嘴巴,看向李婆子,李婆子点点头,说:“是有事,赶集那日我不是说我外孙不好么。”   洪大娘说:“是听你这么说了一嘴。”   李婆子说:“那日集都没散,我就往我女儿家中去了,我那外孙是真不好,好些日子了,不是一直睡着不醒,就是醒过来乱说话,说的全是些怪话,牛头不对马嘴,听得人心里发慌!”   “那日本来就是请了王道士去的,可王道士说他不行,我就回来想再请人,听人说起有小姑娘养黄狼的事情,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就是三娘的女儿,还跟洪娘子你一起来寻过我。”   许芝明白了,原来不是碰瓷儿,是生意上门了。   她扭头看看韩瑛,小姑娘还是一脸懵,压根没有意识到,算了,还好有个洪大娘。   洪大娘果然开口,说:“这么说,你是想请瑛丫头去给你外孙看看?”   李婆子点头:“对对对!”   她看向韩瑛,张了张嘴巴,又看向洪大娘,说:“看我,还不知道三娘的女儿叫什么呢?”   韩瑛听懂了,说:“我叫韩瑛。”   牵着韩玥的小手:“她是我妹妹,也是阿娘的女儿,叫韩玥。”   李婆子点头,“韩姑娘,还有小韩姑娘,你们能养这么只黄狼,黄狼还亲近你们,可见你们是有本事的!”   “这黄狼是你们打小就养着的吗?”   韩瑛摇头:“是我们从外头带回来的。”   李婆子松了口气:“那就对了,那就对了!”   “韩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外孙当真是很不好,这些日子不吃不喝,再过几日,怕是饿都要饿死,求你救救他!”   韩瑛脸上都是茫然,许芝看了眼李婆子,这人话都没说清楚呢。   好在有洪大娘,洪大娘说:“李婆子,你莫要急,你那外孙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可有去请郎中来看过?”   李婆子抬手擦擦眼泪,点头:“请了请了,头两日就请了郎中,郎中说是什么头疾,给开了几副药,吃了几日一点用都没有,孩子反倒说起了胡话。”   “换了郎中来看,也还是没用,我们镇上的林郎中我都请去看过了,那样好的医术,都说看不出来什么,让我们给孩子多吃点东西。”   “那也得孩子自己吃才行啊,他日日睡,就是掰开他的嘴巴都灌不进去。”   洪大娘:“林郎中都这么说,怕不是什么病了,你就请了王道士,没请其他人去看?”   李婆子:“也是请了的,我女儿家就请了三个师婆端公,那些人做了法事,给了几张符,兑成水给孩子喝,孩子全给吐了,一点没见好,反倒是睡得更久了。”   “倒是我,赶集那日才请的王道士去,王道士去看了一趟就走,钱都没收,等我回来了,他才上门悄悄跟我说,说孩子看着像是被什么拿住了,请人不得行,得请仙家!”   洪大娘:“那你还不去寺庙里请和尚道士?”   “不是那个神仙!”李婆子说:“我们这边没怎么听说过,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过,仙家不是什么神仙……”   她顿了顿,看了许芝一眼,有些讪讪道:“也跟神仙差不多,都差不多!是山里的东西修成了仙,寻个人,让人帮着它在这世间做好事呢!”   洪大娘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山里的东西,什么东西?”   李婆子又看了许芝一眼,低声说:“就是狐狸、黄狼这些。”   “王道士说我外孙是被山里的东西拿住了,就得仙家去了才管用,山里的仙家才管山里的事情嘛!”   许芝恍然大悟,洪大娘也哦了一声:“是这么回事,你想请瑛丫头养的黄狼去把拿住你外孙的东西赶走?”   李婆子连连点头,看看许芝,又看看韩瑛,说:“韩姑娘,老婆子我求你了,你养的这黄狼看着就不一般,定是个仙家,就去我女儿家中看一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害我的外孙?”   韩瑛嘴巴动了动,小声说:“我……不会。”   许芝走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腿,小姑娘真就是个老实孩子,不会就说不会,也不找点其他借口。   洪大娘在一边说:“李婆子,你也看到了,瑛丫头的年岁就这么点,是跟她娘学了些本事傍身,可毕竟小,比不上她阿娘,那王道士都没法子的事情,你来寻她,你这……”   洪大娘的声音里带着些埋怨,李婆子忙说:“这有本事的人哪里要看年纪?再说,我们这地方养仙家的本来就少,我就听说过韩姑娘这么一起,不来请韩姑娘,我还能去请谁?也没别人了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我那外孙也就跟韩姑娘差不多大,如今眼看着人都要不好了,我就想着好赖请过去看看,人不成,仙家总是有法子的,就是没法子,我们也一定没有二话,都是我那外孙的命!”   洪大娘:“现在说的好,真到那时候,闹起来,瑛丫头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能说得过你们?”   “这事我看你还是去寺庙里请那些高人才是正紧的!”   “对了,前些日子富家就请了高人,是个道士,说是很有本事,瑛丫头都见到的,是不是?”   韩瑛点头,说:“有妖怪呢,可凶,那道士一出手就把妖怪给收了。”   洪大娘:“你看,何不去寻寻那道士?”   李婆子哭着说:“寻了,咋个没寻?可没人知道那道士去了哪里,寻不到啊!”   “那富家是大户人家,听说我们去打听事情,叫几个人就把我们给轰走了,连什么事情都不听我们说,他那里那么多佃户,我们哪里敢多说什么?”   她对着韩瑛哭:“韩姑娘,我求求你,就跟我一起去看看,你去一趟我就给你钱,一百文,不管有没有给我外孙看好,要是看好了,我再给你一百文!”   “就是看不好,没法子,直接跟我说就是,我还送你回来!”   韩瑛面露难色,低头看着许芝,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可是小黄狼除了比别的黄狼聪明些,就是个普通黄狼。”   李婆子:“都比别的黄狼聪明了,定然是不凡的!”   韩瑛摇摇头:“小黄狼之前才受过伤,差点死了,连村子里的猫它都打不过。”   许芝:“……”   她扭头幽幽地看了韩瑛一眼,现在她能打过了好么!   洪大娘说:“还真是,这黄狼先前伤得可重了,听村人说,就是被猫给挠的。”   李婆子愕然地看看许芝,“打……打不过猫?”   许芝觉得自己额头都要生出青筋了,她索性跃上韩瑛的大腿,把头往她怀里一扎,在场五个生物,就她一个不会说话是吧!   洪大娘说:“李婆子你看,真不是不想帮你,要是这黄狼神异些,真是仙家,你这么一说,瑛丫头肯定就帮了。”   “可这黄狼还小,不是什么仙家,我们也不能蒙你,不是都说成是,那不是耽误你了吗?”   “要我说,你还是往那些寺庙里去看看,说不准请一尊菩萨回去还能有用呢!”   李婆子的声音有气无力起来:“怎么没请呢?我女儿家本来就请了观音菩萨的,现在菩萨都供在家里,还摆到了我外孙的房里,也没用。”   她看看洪大娘,几步上前,跪在了韩瑛面前,把韩瑛吓了一跳,搂着许芝就想要站起来,被李婆子拉着手臂起不了,许芝看看李婆子的手,觉得自己牙根发痒。   这时候,李婆子哭着说:“韩姑娘,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跟我说的都是实诚话,可老婆子我是真的寻不到什么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外孙就这么死了吧?”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那是一条命啊!”   “我也不求你救他了,就想请你带这黄狼去看看,王道士说山里的东西拿住人是有事要做的,可拿住我外孙的东西什么都没跟我们说,我就想着,它见到黄狼,说不准就愿意开口了。”   她哀切道:“真的不是让你包治好我外孙,就是想请你去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不能成,真就是我那外孙的命了,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已经尽力了!”   ……   “你女儿既在县里,你怎么还跑乡下来请人,县里的那些人不是更厉害?”   日头下,洪大娘跟李婆子在前头走,洪大娘前一句问了李婆子,后一句就扭过头来对走在后头的两个小姑娘说:“要是走不动了就说,我们歇一歇再走。”   李婆子也说:“是是,累了我们就歇一歇,你们人小脚皮子嫩,走不到我们那么久。”   见洪大娘看着她,她叹道:“我也寻思县里的人厉害,可我女儿家接连请了三个名气大的,一张符都卖两百文一张,结果呢,那符水喝了点用没有!”   “要我说还不比王道士有本事,真要是遇上什么大家伙了,人王道士不行就说不行,不收钱转头就走,我们这些人心里还有个底!”   许芝趴在韩瑛身后的背篓里,闭着眼睛听着前头的声音,这李婆子也是会求人,先前在洪大娘家又跪又哭,话也说到了那个份上,别说韩瑛,就是洪大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大一小就这么应下了。   至于韩玥,那就是个气氛组,纯凑数的。   好在洪大娘知道任由两个小孩儿跟着李婆子走太危险,就算知道李婆子家在何处,人要是出个什么事,再去寻李婆子扯有什么用?   于是前脚见韩瑛点了头,后脚就说她也要一起去,李婆子自然应了。   正好洪大娘的丈夫从地里割了菜回来,几人就在洪大娘家吃了饭,略微歇了歇,就出发了。   最前头有喊声响起:“翠娘,这里有树荫,走到这里可以歇一歇!”   许芝抖了抖耳朵,更让她放心的就在这里了,洪大娘的丈夫不放心洪大娘也跟了上来。   虽说面对危险的时候,男人女人不见得能有多大的差别,但至少在这里,有个男人跟着,到了李婆子家洪大娘说话能更硬气些。   一个成年人和两个成年人还是不同的。 第44章 第 44 章:暖流真有用   “吁——县城到了。”   夕阳下,小县城外,一辆牛车停了下来,年轻的车夫喊着:“没付车资的付了再走啊!”   车板上坐着的人都迫不及待下车,伸手伸腿,活动着身子,洪大娘刚落地就吸了口气,说:“腿都给我坐麻了。”   踮着脚走了两步,转头去扶韩瑛和韩玥从车上跳下来,问她们:“腿麻不麻?”   两个小姑娘摇摇头,洪大娘给她丈夫使了个眼色,洪大娘丈夫就朝着车夫走去。   李婆子正在付车钱,洪大娘丈夫掏出八文钱给车夫,说:“我们两个大人。”   李婆子忙说:“我来给我来给!”   洪大娘丈夫:“你给两个小的就是,我们自己给。”   说着把钱塞到了车夫手里,车夫自然赶紧收了,对李婆子说:“两个小孩儿折一个大人算。”   李婆子也掏了八文出去,转头就见两大两小已经下车站好了,招呼着说:“城门就要关了,我们得快些进城。”   车上下来的其他人也都匆匆往城门赶,李婆子走到了韩瑛身边,往她身后的背篓中看去,说:“我看黄狼给吓到没有。”   说着,整个人俯下身凑到了背篓边,于是趴在里头的许芝就看到李婆子那牛一样的大眼睛出现在背篓外,她抬起爪子咵一声抓在背篓上,李婆子赶紧往后避了避,松口气道:“好好好,还精神着呢!”   许芝收回爪子,重新趴好,赶了一下午的路,先是走到镇上,再换乘牛车,这一路李婆子一直一惊一乍,隔一会儿就要看看她,虽说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出事帮不了她外孙,也算是一种关心,可也实在是烦人。   她扭过头不去看她,耳边传来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问:“陈二,眼瞧着天要黑了,你还回去?”   车夫的声音响起:“回啊,叔,这不是还没黑呢么。”   苍老的声音说:“现在没黑,等你走到半路,就该黑尽了。”   另一个声音说:“哟,还真是,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回去的路上可是要过大背弯,陈二,你不怕啊?”   车夫说:“有啥好怕的?赶车这几年,走夜路的时候多着呢,也没见着什么事。”   就有人说:“你胆子倒是大,先前路过那大背弯的时候,大太阳晒着,我心里都发毛,你一个人走夜路还不怕,这钱合该你挣!”   车夫笑道:“那是家里还有底子,真要是像我家,穷得要饿死了,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牛车吃饭,哪里敢怕啊!”   有人笑着说:“是这个理,人都要变成鬼了,哪里还怕鬼?”   苍老的声音说:“行了,要回去你就早点走,车上带香没有?过弯的时候记得把香给点上。”   车夫:“带了带了!”   背篓摇摇晃晃,是韩瑛他们往县城里走了,许芝从竹篓缝隙里看出去,看到不远处车夫赶着牛车离开,耳边响起韩玥的声音:“阿姐,大背弯是什么呀?”   李婆子抢先开了口,压低了声音说:“那是乱坟岗子,好姑娘,天就要黑了,可不能说这些了,快呸呸呸!”   小孩儿赶紧呸呸呸起来。   背篓里,许芝看着往他们来路驶去的牛车,若有所思,乱坟岗,应该会有人的尸体吧。   正想着,摇晃的背篓停了下来,前头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背篓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里底气很足,是一种质问的口吻,李婆子说:“官爷,是只小猫儿。”   那声音的主人脚下动都没动,说:“进去吧。”   李婆子:“好嘞。”   于是背篓又摇晃起来,渐渐的,许芝就从背篓缝隙里看到了县城大门的样子,两个兵丁一左一右站在城门口,其中一个叉腰喊着:“快点快点,要关城门了!”   还在城外的几个人加快速度跑了进来,最后一人进来后,厚重的城门被关了起来。   再看跟城门相连的城墙,不是砖砌的,是土墙,看起来比韩家的土墙要实在些,也高不少,两个兵丁打城墙下走过,城墙高出了他们一大截,目测两个人就是叠起来都没这城墙高。   许芝估计这墙得有三四米高,确实能防住些东西了。   她看向左右两侧,离城门远一些后,两边就有了房屋,看起来倒是跟清平镇没太大区别,有土房子也有砖瓦房,不同的是这里砖瓦房出现的频率要高一些,就这么一小段路,她都看到两三栋了,县城里的人比起镇上的确要富裕些。   两边的屋舍里传来各种声音,有说话声、砍柴声,还有小孩儿哭闹声,她听到一个声音说:“再哭,再哭就把你丢到大背弯去!”   小孩儿哭得更厉害了。   鼻端的气味也不好闻,尘土味、茅厕味、人味……种种气味混杂,许芝擤了擤鼻子,前头响起洪大娘的声音:“李婆子,你女儿倒是命好,嫁到了县里来,我以前都没听你说起过呢。”   李婆子说:“都嫁了十来年了,有什么好说的,先头是命好,可现在出了这事,哪里还敢说什么命好啊。”   洪大娘顿了顿,转移话题:“说起来你女儿夫家是作甚的?”   李婆子说:“我那女婿家是陶师。”   洪大娘:“竟是手艺人,在城里开了铺子可是?”   李婆子:“是有个小铺子,卖些陶碗瓷器这些。”   她说:“喏,就在前头,那个挂着幌子的铺子就是了。”   她的脚步声快了起来,于是韩瑛也跟着快起来,背篓摇晃幅度更大,许芝只好伸出爪子抓住底部,免得自己被晃得在里头撞来撞去,竹筐磕头还是痛的。   耳朵竖着,她听到前头传来吵闹的声音,接着拍门声响起,李婆子大声喊:“丽娘,丽娘,开门呐,是我,你娘来了!”   吵闹声中,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走来,伴随着抽泣声,几息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些的嘶哑女声说:“阿娘,你才回去,怎么又来了?”   李婆子说:“怎么能不来?你这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回去了心里能安稳吗?”   李婆子的女儿吸了吸鼻子,李婆子说:“我听里头怎么有些闹,这是——”   李婆子女儿带着哭腔说:“是满仓,又闹起来了!”   李婆子:“正好,我请了人来,快一道进去看看!”   于是背篓再度摇晃,许芝竖着耳朵听着,听到一个妇人哭喊着:“满仓,你这是怎么了?天要黑了啊,你这时候出去做什么啊?”   还听到有男人说:“快快,拿绳子来把他绑上!”   一个声音吼着:“啊啊啊啊——”   乍一听竟像是什么兽类在嘶吼,仔细一听才听出来原来是人声。   又是一道开门声响起,吵闹的声音瞬间大起来,再无阻隔,摇晃的背篓停下,许芝只能通过背篓缝隙看到堆在眼前小院子里一个个陶罐,大大小小,粗粗一扫能有几十个。   李婆子大叫一声:“我的满仓!大力,你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能把满仓绑起来?!”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声音说:“娘,不绑起来,满仓要往外走跑啊!”   李婆子的女儿吸吸鼻子说:“绑起来好,绑起来,他就跑不出去了。”   好似兽吼的声音还在叫着,许芝看不到前头的情况,趴在背篓里,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精神病吧,狂躁症?还是疯了傻了?   真要是精神病的话,一般的郎中治不好也很正常吧。   正想着,那李婆子突然说:“韩姑娘,韩姑娘你快来看看我家满仓!”   另一个妇人问:“亲家,这韩姑娘是?”   李婆子的脚步声响起,拉着那妇人走到了一旁,嘀嘀咕咕起来,许芝听得清清楚楚,说的倒是跟她在洪大娘家说的没什么出入。   嘀咕完,李婆子就走了过来,对韩瑛哀求道:“韩姑娘,你把黄狼放出来,给我家满仓看看吧。”   洪大娘在一边道:“李婆子,我们事先可是说好了的,我们就是来试一试,可不保证能有什么用。”   李婆子点头:“是是是,我跟亲家都说了,让韩姑娘试试,就是没办法,我们也绝没有二话!”   跟李婆子嘀咕的那个妇人也连忙说:“不管能不能成,你们能来,我们心里就是感激的!”   于是许芝感觉到背篓动了起来,被人从韩瑛背上提下来,接着身下砰的一声轻响,背篓再也不动了,她就知道自己这是被放在了地上,头上光线一亮,抬头看去,韩瑛一手揭开了布,正看着她,神色有些不安,伸出手小声说:“小黄狼,可以出来了。”   许芝想了想,顺着她细弱的手臂爬到了她的肩头,耳边就传来了吸气声,一个声音小声说:“真是黄狼!”   许芝扭头看去,天色暗了不少,但并不影响她视物,发出声音的是个年轻妇人,身上的衣衫有些乱,脸上看起来还好,跟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一处。   再扫视一圈,这个小院子里站着的人真不少,除了第一眼看到的年轻男女之外,还有一个陌生老头和老妇,老头神色发沉,嘴角紧紧的抿着,老妇的眼睛肿肿的,算算年纪,估计就是李婆子的亲家了。   院子靠房门的地上有个少年被绑着,嘶吼的声音就从他嘴里发出,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年轻妇人跪坐在另一边,箍着少年的手,不让他伤到男人,脸上还不住地落泪,多半就是少年的父母了。   加上韩瑛四人,这小院子里竟有十二人,连许芝都感觉到了局促。   更局促的是,除了那啊啊大叫的少年之外,其他十一人都看着她,许芝站在韩瑛肩头,吐了口气,忽略这十一人的视线,看向了少年。   眼前的少年形容狼狈,头发乱糟糟的,一身衣服也是皱成一团,一个肩头还露了出来,好在里头还穿了一件,不过看那样子,再挣扎一会儿,里头那件也是要掉的。   少年看起来确实是神志不清的模样,被绳子绑起来,甚至被父母抱着都还在挣扎,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喊声,许芝看了又看,暖流一直在眼前打转,可她还是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就是精神上出问题了吧?   精神病该怎么治?   精神病也分好多种,她也不懂啊。   毕竟也算是一单生意,还是敬业些好,许芝从韩瑛身上跳到地上,确定少年被他父母箍得死死的,这才朝着少年走去。   一步又一步,她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少年不放,主要是怕他突然挣脱朝自己扑过来,这身板给她一下,她当场就能再投胎一次。   但奇异的是,随着她的靠近,少年口中的嘶吼竟然渐渐小了,身体的挣扎也跟着停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许芝停了下来,这眼神不对,不像是人的眼神,接着少年喉咙里就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咧开嘴露出了短短的犬齿。   许芝立刻就确定了,这绝不是人的动作!   那胆小王道士说的或许是真的,这少年真是被什么山里的东西给拿住了,虽然不知道拿住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估计就跟富家人一样,是被缠上了。   看这样子,附身也说不定。   少年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许芝一时听不出来是什么动物,但心里也有了火气,叫什么叫?她不是还没走到跟前吗?   就欺负她现在叫不出来是吧?   几个快步跑到少年身前,抬起爪子往剧烈挣扎起来的少年腿上一踩,一丝暖流打进去,少年喉咙里的叫声陡然尖锐,接着戛然而止,少年眼睛一闭,倒在了他娘的肩头。   许芝又送了一丝暖流进去,少年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她也不想再浪费,现在的她就等着攒够暖流有用呢。   周围的人冲少年喊叫了起来,许芝跑回了韩瑛身边,刚刚爬上小姑娘肩头,就听到少年呻吟了一声,嘶哑的声音响起:“阿娘……”   许芝扭头看去,熹微的残光下,那少年居然真的醒了过来,原本带着点凶性的眼神变成了一片茫然,他还问:“阿娘,我怎么在这里?怎么用绳子绑着我?”   三个人扑在他身上,喜极而泣,李婆子更是激动,直说:“好了好了,满仓好了!”   对韩瑛道:“多谢韩姑娘,多亏你了!来之前还说不行,这一来就让我们满仓好了,谢谢谢谢!”   许芝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虽说用了暖流,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莫名其妙的就好了?   她的暖流还真顶用。   孩子好了就是喜事,李婆子的女儿一家子把韩瑛四人迎进了屋子,欢天喜地地去准备饭菜,还给他们腾了两间屋子出来,热情极了。   听韩瑛说她吃肉和蛋,这家人给特地给她煮了猪肉和鸡蛋,许芝吃得饱饱的,回到屋子,往房梁上一趴,昏昏欲睡,今天在路上她根本没睡好,浅浅眯一会儿,晚上还得出去找个地方打太极。   毕竟是陌生的地方,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然后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声音问:“瑛丫头,你养的那只黄狼是不是真有什么本事?”   “你平日里可有看出什么不同来?”   许芝睁开眼睛,听到韩瑛说:“大娘,你怎么知道小黄狼很有本事?”   洪大娘低声说:“果然,你是不是看到它做什么了?”   韩瑛:“逮耗子,小黄狼逮了可多的耗子,耗子钻到了洞里,它都能逮住呢!”   洪大娘:“除了这个呢?”   韩瑛顿了顿,声音激动道:“小黄狼还会抓鱼!”   韩玥插了一嘴:“小黄狼抓的鱼不好吃。”   洪大娘:“其他的呢?”   几息后,韩瑛才说:“没有了。”   洪大娘吐了口气,“好,没什么不对就好。”   许芝重新闭上了眼睛,听着她们洗漱入屋,发现她在房梁上之后才安心睡去。   等到周围所有的呼吸声都深沉下来,她无声地从房梁上站起来,刚从耗子洞里钻到外头,对面的屋子里就有了响动,沉沉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李婆子女婿睡意朦胧的声音响起:“满仓,你这是去上茅房吗?”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穿着单薄衣衫的少年走了出来,他身后的屋中李婆子女婿慌乱起来:“满仓,满仓!”   月色下,少年人一声不吭,直直朝着前头跑去,李婆子女婿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院子又吵闹了起来。 第45章 第 45 章:狐狸   屋子里,昏沉的灯光下,身板瘦弱的少年又被绑了起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动一动,就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   一双眼睛生得跟李婆子一模一样,睁得大大的,看着屋子里的人,一眨不眨。   刚刚李婆子女儿家的几个人一起把他拦在了大门处,再把他绑回来放在床上,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说不正常吧,他不吵不闹,说正常吧,他睁着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人,明明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至亲,他却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很小声:“娘,满仓这样子看着越发不对了,前几日说胡话,看着还有些活人样,现在这般不吵不闹,看得……我心里发慌。”   “好似……好似不是人了一般。”   老妇低声道:“瞎说什么,那是满仓,怎么不是人了!”   许是听到了动静,躺在床上的少年直勾勾地看了过去,年轻男人低呼一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从年轻男人开始,牛眼一样的大眼睛挨个挨个地看起了屋子里的人,少年的叔婶、爷奶、父母、外祖母、洪大娘丈夫,最后落在了站在床前不远处的小姑娘……肩头上的黄毛小兽身上。   许芝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双眼幽幽发亮,眼睛比她大又怎么样,她的眼睛能反光!   少年的视线又落到了许芝身下的韩瑛身上,再看向许芝,张开嘴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你有……抢我的……”   许芝:“?”   正一头雾水,李婆子女儿有些激动地喊:“满仓,满仓你醒了吗?”   说着就扑到了床边,少年受了惊吓,冲着她龇牙嘶吼,李婆子女儿被吓得往后一退,要不是李婆子上前两步给挡住了,估计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着自己儿子一副兽类的做派,李婆子女儿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我儿身体里?你给我出来!”   李婆子赶紧捂住她的嘴,说:“大仙莫怪,大仙莫怪,她是孩子阿娘,见孩子这样,难免心急。”   “大仙,不知是不是我们家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才让大仙降下惩罚,还请大仙明示,我们好改!”   李大娘女儿哭着说:“大仙,我儿年岁还小,身体也不好,继续这么下去,他受不住的!求你放过他吧!”   李婆子的亲家走上前,也哀求道:“大仙,你来我家,是想要什么东西吗?只要我们有,一定双手奉上!”   听到这话,少年收起了龇牙咧嘴的表情,看着李婆子亲家,开口说:“他,要他。”   ta?   屋子里的人都看看彼此,李婆子咽咽唾沫,小声问:“大仙,这个ta指的是谁?”   少年嘶哑道:“他。”   李婆子指了指少年的父亲:“是他?”   少年从鼻子发出了不屑的气声,李婆子又指向了少年的爷爷,少年移开视线,李婆子指向少年的叔叔,少年不耐烦道:“他!”   李婆子亲家抖着声音问:“是……是我家满仓吗?”   少年表情舒缓,说:“是……满仓。”   “啊!”李婆子的女儿大哭了起来,连连说:“不成,不成!你要东西可以,你不能要我的满仓啊!他是人啊!”   李婆子连忙说:“大仙啊,人哪是能给你的?这个真的给不了,你看能不能要其他的东西?我们给你塑像,日日给你烧香!若是不够,我们还能给你立个小庙,让满仓以后给你上香!”   李婆子亲家连连点头:“对对对,大仙,我们给你立小庙,给你烧香!”   少年躺在床上看着她们,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用嘶哑的声音说:“都……要。”   他说话很费力地样子,继续说:“香、满仓,都要。”   李婆子女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往后一倒,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李婆子赶紧扶住自己女儿,口中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就算是大仙,也不能什么都要啊!”   她看向许芝,说:“你是大仙又怎么样,我们……我们也请了大仙来的!”   转眼就成了视线焦点的许芝:“……”   她看向少年,少年也看着她,犬齿微露,做出一副警惕的样子,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帮人?”   李婆子说:“大仙是我们请来的,当然是帮我们的!”   于是少年的表情更凶狠,就跟之前在院子里见第一面的时候一样,许芝当然没被吓到,全身绑着呢,能对她做什么?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少年体内的那个东西现在对自己敌意才大起来。   第一面的时候,自己明明就攻击了它,按理说再见自己,应该恨不得上来咬死自己才对,可刚刚它一改第一面对自己的凶狠,居然还能跟她好声好气地说话。   听了李婆子的话,还要问自己是不是帮人,她都攻击它了,不是帮人难道还会帮它吗?   等等,许芝眨眨眼睛,看看少年现在的样子,第一面的时候,少年状若癫狂,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现在的少年如果不做出这副龇牙咧嘴的表情,看起来倒是跟常人没什么不同了,表面上看,这对少年似乎是好事,可少年根本没有清醒啊。   所以现在这情况,这对于少年本人来说,是更好还是更坏?   许芝从韩瑛怀里跳到了地上,韩瑛小声喊:“小黄狼!”   许芝用尾巴扫了扫她伸来的手,朝着床边走去,轻巧地跃上了床铺,少年挣扎的动作大了起来,床板被他砸得哐哐作响,许芝往旁边站了站,免得自己被波及到。   闻闻气味,依然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   奇怪,之前少年分明是清醒了的,她以为自己的那丝暖流把缠着少年的东西给赶走了,就像暖流驱散富家五少爷身上的蛇鳞一样,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还是说当时的确是驱散了,只是那东西就躲在附近,又入了少年身中?   许芝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她一直警惕着,什么都没觉察到。   少年嘶吼着说:“帮人……不!”   许芝看着他,话说成这样,真是浪费了少年的好喉咙啊。   可惜,她不会说话。   她抬起爪子放在了少年裸露的手上,一丝暖流探进去,如泥牛入海,什么变化都没有,少年一愣,说:“……帮我。”   许芝:“?”   许芝:“!”   她赶紧收回爪子,所以自己的暖流居然真的没帮到人,反而帮了人体内的那个东西?!   身上的视线好像灼热了起来,许芝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绕了一圈,走到了少年的头旁,在少年疑惑的视线中,抬起爪子放在了他的脑门上,一丝暖流从爪垫探出,慢慢地进入少年的脑中。   许芝全神贯注,很小心地控制着,一是因为这是少年的脑子,她不确定自己暖流进去会不会对人脑产生什么影响,二是因为她并不想把自己的暖流送入少年身体,免得又帮了那个东西。   暖流一点点地探入,与此同时,暖流更多的部分还留在她的爪子里,她也就能借助这丝暖流感知少年身中的情况了。   既然完全占据了少年的身体,这东西在的地方大可能就是少年的脑子。   一点又一点,小半丝暖流已经探入少年体内了,许芝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这丝暖流上,然后她看到暖流附近亮了起来,就像是之前改变喉咙形状的时候一样。   暖流发着微光,她看到了附近是自己的血肉,在暖流下发着淡淡的莹光,看到细细的暖流从自己血肉中离去,她努力地沿着暖流‘看’出去,精神一点一点更加地集中,然后她真的‘看’出去了。   她好像变成了那小半丝暖流,看到了少年脑海中的情形,她看到了少年的脑花,随着呼吸颤动着,看到了细细的血管,纵横交错。   坦白说,这样真的很诡异,许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视角来看一个人的脑花,眼前各种东西交织,挤得满满当当,即便发现自己的暖流似乎并不能实质地触碰到这些东西,可许芝还是不敢动,这可是脑子!稍微有点不对,原本好好的人就会变成疯子傻子,她可不敢赌!   她努力地看着,试图从少年的脑子里把控制少年的东西给找出来,结果一无所获。   想了想,她在心中默默道:“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她的话才落下,一个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起,许芝看去,眼睁睁看着一小团红光从少年的脑花里飘了出来。   许芝:“!”   那团红光很小,落在了她所在的暖流前,变成了一只红色的狐狸,袖珍极了,许芝忍不住说:“是你!”   是她在水塘边见过的那只会修炼的狐狸!   狐狸看着她,神色严肃,说:“你真的……帮人?”   说着冲许芝露出尖尖的犬齿,一副只要许芝说是马上就会扑上来撕咬的样子。   许芝没有回答它的问题,反而在心里默默问:“这个人……满仓伤害过你吗?”   少年人对狐狸紧追不舍,弄伤了狐狸,狐狸艰难逃生,修炼有成后前来复仇。   狐狸说:“没有。”   许芝顿了顿,问:“是不是他以前答应过你什么,但没有实现?”   少年胡乱对着狐狸许愿,本以为是随口说说,却没想到狐狸不是凡狐,有些话说了就要做到。   狐狸:“没有。”   许芝看着它,问:“那是他惹怒你了,你要给惩罚?”   少年伤害了其他狐狸,亦或者说出了什么对狐狸不敬的话,修炼的狐狸听懂了,记恨在心,前来惩戒。   狐狸:“没有。”   许芝再问:“还是说他对你有恩,但他身患重病,你这个样子其实是在帮他?”   狐狸眨眨眼睛,看着许芝,露出茫然之色:“你在……说什么?”   许芝吸了口气,选择直接问:“你为什么要缠着这个人?”   狐狸目露恍然之色,说:“我要他……给我……当差!” 第46章 第 46 章:你不会说话吗?   当差?   许芝看着身形透明的袖珍小狐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两个字怎么能从这么个话都说不利索的狐狸口里出来呢?   她问:“当差是什么?”   说不准就是自己理解错了,不是自己想的那两个字。   袖珍狐狸看着她,说:“你有……不抢我的!”   先前这狐狸就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它好像还看了眼韩瑛,许芝心念一动,说:“你说我有人当差,不能跟你抢?”   狐狸点头,许芝赶紧说:“我肯定不跟你抢,我就是想知道你要这小子怎么给你……当差?”   狐狸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要给它上香,还要帮它去寻人,听到这里的时候,许芝吓了一跳,以为它还要害人,仔细一问才知道,它要李婆子的外孙去寻生病的人,它好帮人治病。   把这个意思理出来后,看着眼前的狐狸,许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搞了这么大的阵仗,闹得李婆子女儿一大家子人仰马翻,小孩儿也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结果就是为了能帮其他人?   不是,你一只狐狸,心心念念想要帮人,这合理吗?   就算修炼有成,想要回报社会,也该是回报你们狐狸的社会吧,跟人有什么关系?   许芝不理解,但袖珍狐狸非常坚定,许芝只好问它:“那你把这事跟这家人说了吗?”   袖珍狐狸点头:“刚……说……要他。”   许芝:“?”   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你刚刚说了,就是你说‘要他’的话?”   她着重强调了要他这两个字。   狐狸点头,许芝:“……”   这算哪门子的说了?   就它说这话的样子,弄的人还以为它是要人家少年的命!这谁能听得出来它的真实意图?   许芝吐了口气,心里多少松了松,既然狐狸不打算害死少年,这事就能商量。   她问狐狸:“要是这人给你当差,他的身体会受到影响吗?”   袖珍狐狸一脸的茫然,许芝解释:“就是他会不会生病,寿命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帮你当几年差就死了?”   狐狸说:“不当差……也会生病,死得早……我不找他当差。”   想了想,它继续说:“有我……他好。”   许芝听懂了,狐狸的意思是少年给它当差才能好好的,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吧。   狐狸又说:“他们不答应!”   说着呲了呲牙,露出凶恶的神情,许芝说:“就你之前那么说,他们还以为你要弄死他们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她看着狐狸:“既然你是想满仓给你当差做事,你就好好跟他家里人说,正好你也能说话。”   袖珍狐狸:“我说……不好,你帮我……说。”   许芝:“……”   她对狐狸轻言细语道:“这是你的事情,你最清楚,你才能跟他们说明白。”   狐狸说:“它们说……要别的帮忙……说,你帮我……说。”   ta们是谁?   许芝把这个疑问压下,对狐狸道:“真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看现在所有人都在,你醒过来,借用满仓的身体,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们说了就是。”   “就像你现在跟我说话一样,说慢一点,说仔细一点,他们会认认真真听着的。”   “何必再让我开口呢?”   狐狸盯着她,点点头,许芝松了口气,想起什么问:“对了,这事你问过满仓了吗?给你当差的事情,他愿意吗?”   家里人同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得当事人自己愿意。   狐狸点头:“你帮我……他愿意。”   “等等等等!”许芝赶紧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帮你,他愿意?我怎么帮你让他愿意了?”   狐狸:“他不让……我说话,你进来……他睡觉……我说话。”   听到这话,许芝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当然不会觉得这个进来是指现在自己这个状态,想到早些时候狐狸见着她只会吼叫,半夜醒来就会说话了,这个‘进来’多半指的就是她先前送入少年体内的那丝暖流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结果反倒是自己害了少年。   许芝看着眼前的袖珍狐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是不是应该弥补错误,把狐狸给赶出去?可这狐狸要怎么赶?她的暖流完全进入少年的脑子?那她也看不到这只狐狸了,暖流说不准又成了帮狐狸害少年的东西。   可除此之外,她也没其他办法了,眼前这个袖珍狐狸是怎么到少年脑子里的?她要是也能这样,直接冲进去跟它打一顿,就算不一定能打得过,打出少年的脑子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可惜,这个方法她也就只能想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许芝吐了口气,对狐狸说:“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你能不能换个愿意的人?”   狐狸摇头:“就要……满仓!”   许芝点点头,好好好,认准少年了是吧。   她没再说什么,将注意力从暖流中收回,意识回到了身体,暖流也回到了丹田。   重新感觉到了四肢的存在,她睁开了眼睛,一只爪子还放在少年的额头上,刚收回来,眼前少年原本紧闭的双眼紧跟着睁开,眨了眨眼睛,微微仰头看看许芝,许芝转身跳下床,跑到了韩瑛身边,被小姑娘抱在了怀里。   扭头看去,少年正直勾勾地看着李婆子等人,张开了嘴巴,说:“我要满仓……给我……当差……”   ……   李婆子女儿家安静了下来,许芝卧在韩玥身边闭着眼睛,小孩儿的呼吸声沉沉的,一听就知道睡得香着呢。   几岁的小孩儿瞌睡是好睡,先前李婆子外孙闹起来的时候,大家都醒了,就她还睡得好好的,洪大娘只好留在房中照看她。   此刻,韩瑛在跟洪大娘说刚才的事情,洪大娘的丈夫站在门口守着,韩瑛问:“大娘,当差是什么呀?”   洪大娘说:“我也不晓得,那孩子身体里的……没说吗?”   韩瑛说:“他一说当差,李婆婆就赶忙应下了。”   洪大娘:“那李婆子肯定知道是什么,没事,他们既然答应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回去。”   韩瑛嗯了一声,洪大娘起身离开了房间,关门声响起,接着脚步声走到了床边,小姑娘上床盖好了被子,还提了个被角搭在了她的身上,拍拍她的背,说:“辛苦你了,睡吧睡吧。”   许芝听着她的呼吸,等到声音越来越沉的时候,她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无声地落在地上,爬上房梁,顺着耗子洞到了外头。   坐在房顶上,她听到下头的某间屋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听起来是李婆子女儿的,想想也是,虽说儿子没有了性命之忧,但从此要为一个妖做事,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不哭呢?   看看天,月亮都要看不到了,一个声音突然传入她耳中——   “呦呦——”   许芝扭头看去,一只小兽正站在李婆子女儿家大门口,仰头看着她,对视之后,它转过身朝着外头跑去。   许芝起身,跃下屋顶,跟着追了上去。   ……   月色下,一只大些的小兽在前头跑着,在它后面,一只更小的小兽紧追不舍。   两只小兽直直穿过无人的街道,跑到了城墙下,埋头一钻,一前一后地跑出了城。穿过了一片草丛,在一处小山坡上,前头的小兽突然停下,转过身看向身后,压低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二只小兽跑了过来,在山坡下停了,慢条斯理地走了上来,第一只小兽喉咙的声音渐渐消失。   脆脆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追我?”   许芝看着眼前的狐狸,没有吭声,她知道这狐狸是什么意思,它从她身上感觉到攻击性了。   她自顾自走到了山坡顶,寻了个光滑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居高临下看着狐狸。   狐狸的大小跟她那日在水塘边看到的差不多,一身的毛蓬松极了,甚至在浅淡的月色下都泛着光泽,是只把自己养得很好的狐狸。   狐狸看着她歪歪头,转头跑到草丛中,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东西,吐在了许芝坐着的石头前,是一颗黑溜溜的球状物,还在地上滚了滚,狐狸说:“你帮我,给你。”   许芝看看狐狸,又看看地上的小黑球,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点香气,香味很少却很浓,才一入鼻就勾起了她的食欲,而且这香味很熟悉。   许芝跳下石头,抬起爪子拨了拨小黑球,果然看到了侧面有个小圆洞,丝丝缕缕的香气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这是一颗葡萄。   她看了眼狐狸,虽然并不想要什么谢礼,但一个狐狸给她一个黄鼠狼的谢礼是一颗葡萄,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它们中没一个是吃素的啊。   狐狸说:“这个……好吃。”   “很少……我抢到的。”   一颗葡萄而已,能好吃到哪里去?还能让一个狐狸去抢,跟谁抢?天上的鸟儿吗?   她把葡萄一拨,送到了狐狸身前,看着狐狸,狐狸看看葡萄,又看看她,脆脆的声音说:“你不吃?”   许芝点头,狐狸说:“很好吃!”   许芝摇摇头,狐狸看着葡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筒子,问:“你真的……不吃吗?”   许芝点头,它立刻低头把葡萄吞进了嘴里,许芝甚至没看到它咀嚼,葡萄就被它吞进了肚子。   许芝:“……”   这种吃法,真的尝到葡萄味儿吗?   狐狸抬起头来,一边舔嘴一边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许芝沉默,抬头看看即将不见的月亮,微风吹来,她身上的毛颤动起来,然后听到脆脆的声音问:“你还……不会……说话吗?”   许芝:“……”   她低头看向了狐狸,对上了一双幽亮的狐狸眼,好像很关切地看着她,所以说一只狐狸跟一只黄鼠狼面对面,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的语言来交流?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动物通用语吗? 第47章 第 47 章:十娘子   耳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推车经过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话,还有人大清早就开始敲敲打打,许芝把头埋入了被子里,果然人越多的地方越吵。   叩叩叩,门被敲响了,门外响起洪大娘的声音:“瑛丫头,起了吗?”   韩瑛的呼吸声一窒,一个翻身起来,说:“大娘,我这就起!”   洪大娘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在别人家里,怎么可能慢慢来?   许芝听到韩瑛手忙脚乱穿衣服发出的动静,还一边喊着:“小妹小妹,起来了!”   睡在她身边的小孩儿动了动,撑着床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睡意朦胧地问:“阿姐,这里是哪里呀?”   看来是睡懵了。   韩瑛说:“我们在外头呢。”   砰砰几步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另一道脚步声响起,洪大娘走了进来,在床边停下,听起来像是在帮韩玥穿衣裳,没多久,她开口低声说:“我寻思也没我们什么事情了,早点收拾妥当,去跟李婆子说一声,我们就回家去。”   韩瑛的声音立刻响起:“好!”   许芝趴在被子里,还有些困倦,早点回韩家村当然好,她要好好打太极攒暖流,暖流既然可以看到少年脑子里的情形,估计也能看到人的喉咙,那她也就不用跑去乱坟岗找尸体了,可喜可贺。   就算已经不是人了,翻找尸体,甚至还要扒拉开皮肉看看喉咙构造什么的,对她来说还是太考验心理素质了,能不做还是不做的好。   她闭着眼睛,耳朵竖起,等着韩瑛收拾好了叫她入背篓,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李婆子的声音响起:“洪娘子,韩姑娘,你们起了吗?”   洪大娘说:“我们起了。”   李婆子说:“那行,朝食已经做好了,收拾好就出来吃朝食啊。”   过了会儿,洪大娘带着两个小姑娘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许芝继续睡,这白天要是不见缝插针地补补觉,到了晚上她哪里还能有精神打太极?   只是周围的各种声音不受控制地进入耳中,她听到了李婆子女儿家里人吃饭的动静,李婆子还问:“黄狼呢?特地给它煮了鸡子。”   韩瑛说:“它还在睡觉。”   李婆子:“哦哦哦,昨夜累着它了,等它醒了再吃。”   又听到李婆子的亲家问韩瑛:“韩姑娘,昨夜说是让我们满仓当差,我们也答应了,可这当差是不是要弄个什么章程出来,就像请菩萨回家一样,还得挑挑日子呢。”   韩瑛的声音有些虚,说:“我也不懂这些。”   李婆子亲家说:“怎么不懂?你不是也在给……大仙当差?”   接着赶紧说:“不懂也没事,我们另请人就是。”   洪大娘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吃完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李婆子亲家:“哎呀,不急不急,多待两日,待我们满仓好全了再走吧。”   洪大娘低声解释了起来,许芝听得迷迷糊糊的,声音开始远去,她睡沉了。   等到嘎吱的开门声把她惊醒,她就听洪大娘说:“……你们俩在这里小心些,没事不要出去,我跟李婆子说好了,你们回来的那日她把你们送上牛车,到了镇上,你们可能寻到回来的路?”   韩瑛说:“能,大娘你放心吧,我把路都记住了,就是李婆婆不送我们,我也知道该去哪里坐牛车。”   许芝睁开眼睛看去,什么意思,洪大娘要回去,两个小孩儿继续留在这里?   站在门口的洪大娘拍拍韩瑛的肩膀:“找得到路也不能逞强,你们年岁小,有些人见着你们这样的小孩儿就会起坏心,一定要叫李婆子送你们,知道吗?”   “不要怕麻烦别人,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你们自己重要。”   说着转头对身后她的丈夫说:“要不今日你一个人回去,我在这里陪着她们。”   洪大娘丈夫还没说话,韩瑛立刻说:“大娘,你放心,我听你的,一定叫李婆婆送我们!”   “你跟叔一起回去吧,家里的鸡还等着你,还有安姐姐就要回来了,要是她回来了,你不在家,她肯定很难过。”   洪大娘叹道:“好好好,那我们就走了,你们两个不要贪耍出门,要好好地回来啊!”   说完,四人都往外头走了,隔了会儿才听到韩瑛和韩玥回来的脚步声,李婆子的声音在她们身边响起:“哎哟,小韩姑娘莫哭了,我女儿夫家已经去另寻人了,说是明日就能到,到时若是没什么事,我就送你们上回清平镇的牛车,不哭了不哭了。”   韩瑛说:“谢谢李婆婆。”   李婆子:“唉,谢什么谢,我谢谢你才是,你来了,那拿住我们满仓的……才肯开口说话,要不是你,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满仓还醒不过来呢。”   “今早你也看到了,我外孙都好好吃饭了,多亏了你!”   “韩姑娘,多留一日不是坏事。”她压低了声音说:“我女婿家有钱,都跟我说了,你多留一日就多给你五十文,也不要你做什么,就是防着万一满仓身体里那位还有什么想说的,你不在了,它就不跟我们说了。”   “我看你对这些事情也不熟,他们再去请的那位说是高县的人,在高县的名气大得很,也是给仙家当差的,你明日也不忙着走,多看看学学,就是有本事,也得比划两下,别人看着才信服啊。”   许芝翻了个身,想着昨晚的事情,韩瑛一直在旁边站着,没什么动作,看着跟其他围观群众没什么区别,的确很难让人信服,要想靠这个挣钱为生,确实得学点东西。   门打开了,她睁眼看去,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见到她醒着,韩瑛晃晃手里的东西,说:“小黄狼,你要吃鸡子吗?”   许芝从床上站起了,伸了个懒腰,走到韩瑛跟前,等着小姑娘给她剥壳,剥完一个她吃一个,吃了两个,又喝了些水漱漱口,往床上一躺,继续睡觉。   断断续续睡了不知多久,等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好像暗了不少,两个小姑娘都不在屋子里,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听到了碗筷磕碰的清脆声响,起身从耗子洞钻出屋子,一股饭菜的香气传来。   循着味儿找到了一间屋子,里头坐了两桌人,两个小姑娘就坐在里头,果然是在吃饭。   没人发现她,她也没打算这时候找进去,转身走到屋墙下,爬上了房顶,一眼就看到了太阳,太阳挂在西面,距离日落还有段时间。   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这座小县城,县城房屋的高矮看着差不多,都只有一层,房屋大体还算整齐,一排排的,两排房屋之间就是道路。因为是白天,路上的人不算太少,当然也没有太多,毕竟这小县城的屋舍一眼就能望到头,比她上辈子去过的小镇看着还小,人自然也多不起来。   她吸吸鼻子,闻到了一股香味,顺着香味看去,是一家店铺,竖起耳朵隐约能听到有人声说:“卤肉,五十文一斤……”   许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移开视线,在城里看了一圈,连棵行道树都没有,只好跃下房顶跑出院墙,往城外跑,找个泥土松软的地方解决了生理问题,就要往回走,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扭头看去,一只狐狸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着她,歪歪头说:“臭。”   许芝:“……”   狐狸钻了出来,朝许芝走来,说:“我跟你……一起。”   许芝扭头朝着城墙走去,狐狸追了上来,说:“我去……看满仓。”   走到了城墙下,许芝伸出爪子往上一扒拉,顺着粗糙的土墙就爬上了高耸的城墙,转过身往下看,狐狸站在墙根下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伸出前爪扒了扒墙,结果根本上不来,又去刨地,然而此处没有狗洞。   狐狸仰头看着她,嘤嘤叫了两声,许芝咧开嘴巴,可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闭上嘴,在墙头上走了起来,狐狸跟在她身后,没多久就走到了有狗洞的地方,狐狸钻了进来,许芝跃下城墙,避开人往李婆子女儿家去,狐狸跟在她身边,小声说:“好多……人。”   “你……不怕?”   前方的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许芝一个转身往不远处的岔路口跑去,狐狸哒哒哒跑上来,喘着气说:“狗……狗。”   果然,身后更重的脚步声传来,直奔它们,应该是狗闻到它们的味儿了。   许芝扫了眼旁边的院墙,是土墙,又看看身边的狐狸,爬上了墙,转身朝着后头跑去,刚拐弯就见到了一条黑白狗,发现了她,狗汪汪大叫起来,许芝半点不怵,就在墙上走着,七拐八绕把狗给甩掉了,这才往李婆子女儿家去。   李婆子女儿家的大门开门,她正准备朝着门走去,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扭头看去,院墙根狐狸冲她甩着尾巴,低声说:“这边……这边!”   许芝朝它走去,跟着它绕了小半圈,看到了墙根下的一个狗洞,狐狸埋头就钻了进去,接着探出头来说:“进来。”   许芝:“……”   她明明能走门,为什么要钻狗洞?   爬上墙头,再跃入院中,狐狸说:“我忘了……你会……爬墙,像……猫。”   许芝看它一眼,狐狸一无所觉,看向院子里头,甩甩尾巴,美滋滋地说:“我有……当差……的了。”   见许芝看它,还说:“你有……不抢……我的。”   许芝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快点回去修炼,早点攒够暖流,早点改变嗓子,继续这么下去,她非得给憋出病来!   脚下重重一踩,一步步朝着后院去,没走几步,她停了下来,看向前头,耳朵里是李婆子亲家的声音:“这就是缘分啊,合该寻十娘子的,本以为十娘子在高县,让我小儿子去请十娘子,想着明日才能回来,没想到十娘子竟就在我们于德县!真是太巧了!”   李婆子亲家的小儿子说:“可不止,娘,我都坐上牛车走好久了,跟车上的人说起寻十娘子的事情,才知道原来十娘子就在于德县的一个村中,牛车恰恰好经过那个村,我赶忙下车寻了去,又正正好遇到十娘子从那村子里出来!”   李婆子亲家声音热切极了:“真真是老天保佑!”   又说了些有缘分一类的话,李婆子亲家问:“十娘子,能不能去看看我孙儿?”   陌生的女声说:“这是应该的,只是听说此处有位同行,不知在何处,可否请出来一见?”   许芝正要往后院跑去,就听到哗啦啦的声响,李婆子亲家吓了一跳,问:“十娘子,这里头是?”   十娘子说:“这是我供奉的仙家,红将军。”   李婆子亲家:“大仙这样子,可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是不是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十娘子说:“倒也不是,只是红将军不想见其他仙家。”   “劳烦大姐向此处的同行说一声,仙家不愿相见,十娘子失礼了,还请她勿要介怀。”   李婆子亲家说:“好好好,我就去说!”   许芝慢慢地走到了前院跟后院相连的门边,一股很驳杂的古怪气味传入鼻中,她一时间竟闻不出来是什么。   身边的狐狸打了个喷嚏,小声说:“好……臭。” 第48章 第 48 章:红将军   天色渐晚,院子里摆上了一张小方桌,身形结实干练的妇人正往桌上香炉里插着香,方桌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椅子,她指了指右边的椅子,说:“事主请坐。”   于是瘦弱苍白的少年被李婆子亲家推过来坐下,他扭头望着李婆子女儿,脸上都是不安。   叫十娘子的妇人则把一个大背篓放在左边的椅子上,背篓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显然里头有个活物,许芝蹲在一堆陶罐中,盯着背篓看了又看,只是这背篓编得实在是太密实了,视线根本进不去。   她吸吸鼻子,能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这气味也是怪,闻起来总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自己前后两辈子在什么时候闻到过。   关键是十娘子说背篓里的是仙家,应该就是动物了,什么动物会是这种气味?   许芝百思不得其解,越发觉得背篓里的东西神秘。   耳边传来细微的开门声,她扭头看去,看到她们的房间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两个小孩儿正躲在门缝后悄悄地往外看。   许芝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肚子,说起来午饭和晚饭她都还没吃呢,加起来就有四个鸡蛋,多半在韩瑛那里,要是她回到房间,就能一边看热闹,一边让韩瑛给她剥蛋吃。   咕咚,咽咽口水,她看向了自己身边,一只比她大了好几圈的狐狸缩在一个大罐子后,探着脑袋往外看。   这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城外分明说进城是来寻李婆子外孙的,结果到了李婆子女儿家,不知道是不是见人太多,不仅没有露头,还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   她去哪里它就去哪里,好歹是只会修炼的狐狸,还会害人,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也因为它,许芝暂时不敢回房,怕狐狸吓到两个小姑娘。   又看了眼狐狸,她在心里腹诽,要不是它,自己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要看什么爬上房顶大大方方看就是了。   院子里有了新的动静,许芝扭头看去,十娘子站在大背篓边,垂手闭上了眼睛,接着背篓里哗啦啦的响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给惊得往后退了又退。   许芝仔细听着这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背篓里上蹿下跳,这东西应该不算太小,至少比她大,听这动静就有些折腾不开的意思。   突然,背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站在一边的十娘子蓦地睁开了眼,先是睁得大大的,下一瞬半垂下去,隔着袅袅青烟,看向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满仓,语气是跟之前截然不同的高昂,说:“何方同道在此作祟?”   院子里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神色惊惶,成功从不安变成了恐惧,视线都不敢落在十娘子身上,一个劲儿地去看自己的家人,眼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少年突然闭眼,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下一瞬睁开眼睛,恐惧不安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凶狠,瞪着十娘子,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谁?”   这是狐狸?   许芝赶紧扭头看向自己身边,刚刚还在她身边探头探脑的狐狸,此刻已经趴在了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看看狐狸,再看看少年,许芝心说这是灵魂附体?要想控制别人的身体说话,就暂时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这么搞,不怕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再也回不来了?   自己可还在一边呢,这狐狸心这么大?   忍下了伸出爪子扒拉一下狐狸的冲动,她看向院子里,十娘子用高昂的声音说:“我乃高县红将军!你来自何方?来此处作祟是为了何事?”   少年龇龇牙,说:“跟你……无关!”   十娘子:“山野小兽,安敢在我红将军面前放肆!”   说着,她伸手探入桌上的香炉,挑起炉中香灰,洒向少年,少年被蒙了一脸,忍不住咳嗽起来,十娘子说:“我受香火十余载,岂容你这等山野小兽冒犯?我如今好好同你说道,你若是不愿,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香灰散去,少年的咳嗽声止住了,看向十娘子,神情中竟然有了几分惊喜:“你有……香火……十余载?”   十娘子尖声道:“自然,我且问你,你来这家作祟,是为何事?”   “是前世的宿怨、今世的仇怨,还是只为了戏弄他人,无理取闹,亦或者是为了催赶香火?”   少年赶紧说:“催赶……四方……香火,我要……他……当差。”   十娘子颔首:“原来如此。”   她半阖着眼,转头看向李婆子亲家,道:“在你家作祟的仙家并非无理取闹,它是要你家小子为其顶香当差,你们可愿?”   许芝见李婆子的亲家就要点头,李婆子的儿子突然开口说:“大仙——   十娘子打断他的话:“叫我红将军。”   李婆子儿子立刻改口:“红将军,要是我们不愿意……可以吗?”   十娘子冷笑一声:“可以,那就当我白来一趟,我不能处置作祟者,你们好自为之。”   李婆子亲家连忙说:“愿意,红将军,我们愿意!满仓能给仙家当差,是我们满仓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福气!”   十娘子点头:“你知道就好,等闲人并不能顶香当差,你家小子有仙根,就是顶香当差的命,就算今日不当差,日后也有其他仙家找上门来。”   听她这么说,李婆子亲家一家人连声说愿意让孩子当差。   十娘子便又看向少年,问:“你是山野小兽,有了当差的,想要香火也名不正言不顺,若想名正言顺,你得有个入了坛的师父,引你入坛。”   “我当你的师父,你愿不愿意?”   少年连忙点头,说:“我愿……意!”   说着就从椅子上起身,朝着十娘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许芝都听到了李婆子女儿心疼的吸气声。   少年,或者说狐狸抬起头冲十娘子喊道:“师父。”   喊得真心实意,半点都不打颤,差点让人以为它说话利索了。   接着就听它说:“师父,什么……时候……受香火?”   原来只是师父两个字喊得利索而已。   十娘子说:“两日后是个吉利的日子,拜师可在那日举行,之后安炉铺坛,你就可以受香火了。”   说完,她眼睛一闭,浑身抖了抖,再睁开眼睛,神态恢复成了先前的样子,看向了李婆子亲家,问:“方才红将军说了什么?可有什么事情要办?”   说话的声音也跟之前的高昂截然不同,变得温和起来,在场的人都很惊奇,李婆子亲家问:“十娘子,你不知道吗?”   十娘子说:“我当的是糊涂差,有事的时候,红将军会下到我身中,说话办事都由它来,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一干人恍然大悟,赶紧把红将军说的话说了,十娘子说:“要拜师,两天的时间有些紧,不过也能办,就是得把东西备起来了。”   李婆子亲家:“十娘子你说,要什么东西,我们这就去备!”   许芝看向少年,见他闭上了眼睛,看向自己身边,狐狸果然醒了过来,抖了抖一身的毛,虽然脸上都是毛,但许芝竟然从中看出了几分喜悦。   院子里闹哄哄的,狐狸小声说:“你……不当……师父,我有……新师父。”   许芝眨眨眼睛,终于明白了,怪不得这狐狸一直赖着她,昨夜那颗葡萄怕也不是单单为了感谢送她的,估计是这个狐狸的拜师礼,还好自己拒绝了。   要是收了礼不办事,关键还是吃的,都吃到肚子里了,吐都吐不出来,到那时候,狐狸不得跟自己大打一场?   许芝打量着狐狸,心里盘算着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有没有胜算。   正想着,就发现狐狸看了她一眼,尖尖的嘴筒子动了动,小声说:“我要送……吃的……师父,不给……你。”   说完转头就跑了,许芝看着它毛茸茸的背影,哑然失笑,好吧,她笑不出来。不过,这狐狸还真是聪明,自己不吃它的葡萄,从昨晚到现在,它什么都没说,看不出半点在意的样子,结果现在有了师父,不需要她了,说话马上就带刺儿了。   还真是有点小心机啊。   看到狐狸从狗洞里钻了出去,许芝起身,大摇大摆地从陶罐堆里走出,走到院子里,此刻天还亮着,院子里的人都见到了她,惊呼起来——   “呀,黄狼……不是,大仙在这里!”   “从哪里出来的?这这这红将军还在呢!”   许芝看了眼大背篓,里头没有一点动静,静悄悄的,看来那个红将军是真不想见她,难道这一行也是同行相厌?   她脚下一拐,往房间去了,房门打开,韩玥迫不及待喊:“小黄狼,快回来呀!”   许芝慢条斯理走了进去,吃鸡蛋喝水,然后擦干净四肢,韩瑛还把她一身的毛都擦了擦,外头的路上都是泥沙,多跑几次,身上的毛多少都会沾上些。   干净后,她趴在床上,等着天黑,听到了李婆子女儿家一直在外头忙碌,要买香烛,李婆子还说要请人弄个塑像,吵吵闹闹,各人声音的丧气倒是去了不少,看这样子,她们明日真能回去了。   等到外头安静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浓黑了,两个小姑娘已经睡熟,许芝起身下床,从耗子洞跑了出去,先把李婆子女儿家绕着跑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   着重看看那个十娘子睡的房间,她没往里头去,就在门边听了听,听到了十娘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呼吸,频率要快一些,估计就是那个大将军了,倒也是均匀的,想来已经睡着了。   这么说,这个大将军不是夜间活动的生物?   也不一定,也可能只是活动时间不在前半夜,甚至有可能因为跟着人,所以作息跟人靠拢了。   只要它不出来就是好事,许芝跑到了前头的小院,这里比起后头的院子小一些,也堆满了陶罐,中间留出了过人的空当,还算宽敞,足够她打太极了。   最重要的是前头没住人,就是后头有人起夜,只要不往前头来,也看不到她。   人立起来,面朝弯月,许芝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动了起来。   太极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一种武术,跟其他武术一样,一日不打就手生,要是三日不打,那非得多打几遍练练手,才能找到感觉了。   许芝打了两遍,总算是找到了感觉,第三遍打完,看着丹田中的暖流,她有些不满意,这么打下去,还要不知道多少天才能凑齐暖流,要是没啥事,这样也不错,可她现在喉咙卡着难受啊。   虽说不影响呼吸,可每次呼气吸气都能感觉到喉咙里的小肉团,严重影响了她的睡眠质量。   前些日子在韩家的灶台上,就那么几个小时,她的暖流就有了拇指大小,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她回想着自己那次的经历,把那次想的事情拿出来再想一次,可已经想明白的东西,这么一想,最后的感悟就直愣愣地出现在脑子里。   就跟做阅读理解,让总结全文中心思想一样,不会的时候,要用各种方法来辅助得出答案,会了懂了明白了,看一眼,答案就出来了,至于之前那些辅助的过程,再去用除了浪费时间之外,就没有其他意义了。   除非再找个能让她有感悟的事情出来。   许芝努力地想了想,片刻后,耳朵微微耷拉,这不是为难她自己么,她向来是个有吃有喝就满足的人,很少去思考些很深刻的问题,这一时半会儿,要她再来进行一次深度思考,怎么可能?   算了算了,她这个俗人,还是老老实实打太极吧。   人立起来,小小的黄鼠狼在月色下又动了起来,打了一遍又一遍,中间休息了几次,渐渐的,天边泛起了白,许芝停了下来,呼了口气,丹田暖流增加了七颗芝麻粒,看起来变化不大,但回到韩家之后,她白天还能用珠子搭配浑元桩修炼,速度还能快一小半。   这么一来,距离她凑齐暖流就又快了不少。   看看天空,原本的黑沉已经开始变浅,天开始亮了,她准备回房,前爪刚落地,后头就传来动静,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动,接着十娘子的声音响起:“红将军,你怎么起这么早?”   “好了,我起来了,知道你要出去。”   许芝眨眨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连接两个院子的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过去,就看到十娘子的房门被打开了,十娘子打了个哈欠,走了出来,对身后说:“出来吧。”   嗒嗒,极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许芝屏息看去,黑洞洞的屋子里,一只硕大的鸡迈步走了出来!   天色还很暗,可这鸡浑身的毛简直像是在发亮,尤其是脖颈处的羽毛,发深发亮,头上的鸡冠更是饱满极了,随着它走出来,身后还有高高翘起的长长深色尾羽!   许芝睁大了眼睛,好一只油光水滑、结实饱满的大公鸡!   大公鸡的头往她这边一转,一双豆豆眼直直地跟她对上,许芝眨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出门的大公鸡咯咯两声,转头就跑进了屋中。   十娘子诧异,追上去,一边关门一边问:“红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黄狼,外头有黄狼!”   许芝走入了后院,看着紧闭的房门,咽了咽口水,打了一晚上太极,她有点饿了。 第49章 第 49 章:喉咙   夜深了,无风无月,农家小院中,一道小小的身影走到一扇门前,抬起爪子轻轻一推,门急促地吱一声,一道缝露了出来,身影挤入门中,又是吱的一声,门合上了。   屋中,靠墙的土床上,两道呼吸声交错起伏,身影一步步朝着土床走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床上其中一道呼吸声一滞,靠外的凸起小包翻了个身,接着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身影走到床下,先是爬上床边小桌,在上头悉悉索索捣鼓了一阵,接着走到桌边,往下一跃,无声地落在床上。它走到了里侧,在另一个更小的凸起小包旁停了下来,一双幽幽发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看向了床上熟睡的人。   熟睡的人一无所知,平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睡的,背都睡在了枕头上,于是头往下滑,脆弱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了黑暗中,毫无遮掩,触手可及。   一只爪子抬起,慢慢地落在了细嫩的脖颈上,熟睡的人似有所觉,呼吸声顿了顿,却又沉沉睡了过去。   爪下是温热的皮肉,能感觉到小孩儿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还有呼吸带来的收缩起伏,是肺部扩张收缩导致的,往上移动,找到硬硬的喉咙所在,许芝闭上了眼睛,爪子里暖流探入。   从县里回来后已经过去了十日,这十日里遇上了一次月圆,加上她白天加半天的班,此刻丹田的暖流比起洪大娘的大拇指头还要大上一圈,是她打太极以来,暖流最多的时候。   现在又是晚上,是她一天中最精神的时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唯一还需要做的就是搞清楚人喉咙的构造,分辨出跟自己喉咙的差别,暖流有限,尽可能地用最少的暖流改变最少的地方,让自己能说出话来。   暖流入了小孩儿的喉咙中,莹莹的光亮起,她‘看’到了人的喉咙。   从上往下看,最顶部,也就是舌根下方,有个块状的软骨,此刻呈打开状态,软骨下方是一个入口,另一侧也有个口子,分别连接两个管道。   根据她自己的喉咙构造,大约能明白,其中一个是食道,另一个是气管。   只是她喉咙里没有这块大软骨,只有个细细的像针一样的东西,记下这点不同,继续往下看。   这时候,小孩儿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吞咽了一下口水,软骨闭合,将上面这条管道口子盖住,口水进入了另一条管道。   许芝于是明白了,上面的这条是气管,下面的这条是食道,这一点倒是跟她现在的情况一样。   食道当然不用看,她吃东西又没什么困难,所以重点放在了气管上。暖流来到气管顶端,她看到了一个呈v字型的开口,两边是浅色带褶皱的软肉,像是两扇门,一左一右分布在气管入口。   这些日子,许芝把自己的喉咙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个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东西她也有,而且在她发出叫声的时候,一左一右两扇门还会闭合起来,随即颤动,声音就从这里发出了。   这东西,应该就是声带了吧。   再往下看,就是气管内部,是运送气流的地方,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看’着韩玥的喉咙,许芝沉思,看起来的确跟她的有些不同,但差别不是特别大,那么究竟是哪些地方的不同,导致了人能说话,而她不能?   只能一点点的试了,收回暖流,她趴在韩玥身边,首先‘看’向了自己喉咙中分隔气管和食道的软骨,是一根长长的针状物,食物进入的时候,直接被这根针拦下,让其不能进入气管,避免了她被食物呛死噎死的可能。   这么看来,这根针状软骨的用途就是这个了,韩玥喉咙里那块大软骨的作用估计也是这个,跟发声应该没有太大关系,但也不能确定,不过改变这个地方的优先级可以放在后面。   最关键的是声带,她的声带比起韩玥的要小一些薄一些,而且显然韩玥的声带内部肌肉更多,于是暖流覆在上面,将其增宽增厚,还得增加肌肉。   这一处改变后,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个熟睡中的小孩儿,张开嘴巴轻轻叫了一声:“叽——”   声音还是很单一,只不过听起来没有自己之前的叫声那么尖锐了。   看来这点改变还不够,她闭上眼睛,把爪子搭在韩玥脖子上,继续观察。   这一看,她发现了一个很大的不同,韩玥的气管前端位置比较靠近脖子,而她的气管前端部位更高一些,靠近鼻腔末端。   要想变得跟韩玥一样,就得把整个部位都往下挪,这绝对是个大工程,以她现在丹田的暖流来看,肯定是不够的,那就不能妄动了。   像上次一样,随便动了,改不回去,只是让她呼吸没那么舒坦,影响睡眠质量还好,要是改到一半,暖流没了,不能呼吸不能进食,那才是完蛋了。   于是她还是看向了气管前的那块软骨,韩玥的软骨大而短,她的软骨长而细。   虽然她觉得这东西怎么看都跟发声没关系,但她毕竟不专业,也不敢确定,不如试探着改改,反正这变动小,有什么不对再改回去就是了。   试探着把自己的软骨变短,呼吸的气流瞬间进入口腔,许芝怔了怔,这感觉好熟悉。   她想起来了,做人的时候,就算是闭着嘴用鼻子呼吸,气流也会进入口腔后部,可做了黄鼠狼之后,这样的感觉少了,她也没觉得不对,毕竟也不影响她呼吸和进食。   直到现在,她才惊觉,原来还有这样的不同,这对说话会有影响吗?   她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发出声音:“呜呃。”   她眼中露出喜色,终于不是叽叽叽了!她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呜呃。”   听起来很模糊,换个人在这里根本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可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已经有点许芝的音调了,也就是说她这么改是正确的,至少让她朝着能说话这件事情迈出了一步!   只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会这么模糊?   许芝仔细回想自己做人时候说话的细节,想象自己还是上辈子的人,要说话,喉咙里要发出声音,嘴巴要动,还有就是……舌头,对了,舌头也是要动的!   她光顾着跟喉咙死磕,怎么忘记了舌头的重要性?电视里不是常有这样的剧情么,人失去了舌头,就变成了哑巴。   她现在当然有舌头,可她的舌头没有人的舌头灵活。   人的舌头宽大厚实,里头遍布肌肉和神经,能很精准地动起来,控制口腔气流,她现在的舌头薄薄细细的一层,最大的作用就是舔舐。   要想说话,舌头也必须变!   许芝趴在韩玥身边,把爪子放在了她的脸侧,暖流探入她的舌头,这个改变就得精细了,加上气管前端结构的整体下移,不知道要用多少暖流,花多少时间,一点点来吧。   .   日升月落,吹来的风一日比一日凉,韩家村人已经把薄夹袄翻出来穿上了。   一间农家小院里,皮肤黄黑的中年男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佝着背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皮肤略白些、脸颊瘦削的妇人走出来,见他这副模样,骂道:“看你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五六十的老头了,现在就把背扛着,我看你年纪大了怎么办?怕不是吃饭都要给你放地上了!”   男子立刻把背直起来,不满道:“瞎说什么呢,我这是冷的,你好好看,我背挺着呢!”   “还不是你,舍不得钱买新棉,这旧夹袄穿着一点都不暖和。”   妇人骂道:“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挣不到钱,你要是把钱给我,我能不买新棉?你冷,我就不冷?”   “别家妇人到了冬日都有新衣穿,我嫁到你家多少年了,你自己算算,给我买过几件新衣?现在还怪我,韩贵,你没有良心!”   韩贵侧过头,说不出话,这时候外头有人跑了进来,喊着:“娘,娘!”   二人赶紧看去,一个看着七八岁的男童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妇人说:“跑什么跑?后面有狗在撵你?”   男童摇头,喘了几口气,咽咽唾沫,说:“娘,爹,我跟你们说,韩瑛韩玥那两丫头又去赶集了,又买了肉回来!”   韩贵说:“你又知道了?”   男童:“我怎么不知道?一看韩瑛背的背篓有多沉我就知道里头有没有肉,刚我还跑到她们院子外闻了闻,就是在炖肉!”   男童说:“娘,我们啥时候也去买些肉回来吃吧,天都凉了,该贴秋膘了!”   韩贵也说:“就是,买斤肉回来尝尝味儿嘛!”   妇人瞪他一眼,看着自己儿子,抿抿唇说:“行吧,下次赶集,我们去买点肉回来吃。”   男童高兴起来:“你说话算话!”   妇人瞪他:“韩金,老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男童赶紧跑了,边跑还边说:“娘,今天中午我想吃鸡子,你记得给我煮鸡子吃啊!”   妇人:“滚滚滚!”   低声道:“要吃肉,还要吃鸡子,真是个讨债鬼!”   转头看到自己男人没说话,没好气道:“你琢磨什么呢,还不去鸡圈看看有没有鸡子?”   韩贵啧了一声:“你说呢?你没听到啊,韩瑛韩玥又买肉吃了,你说周三娘都不在了,就两个小孩儿,怎么这日子眼见着还越过越滋润了呢?”   妇人哼了一声,说:“有什么奇怪的,没听村人说么,人家韩瑛学到了周三娘的本事,先前还去了富家干活,挣了好些钱,比你这个做叔叔的可能干多了!”   韩贵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比的吗?拿我跟个小丫头比!”   妇人:“那怎么了?你还没人家小丫头能干呢!”   韩贵:“我还不能干?地里的活我总是要做的吧,我大哥韩富当初在家里的时候可是啥都不干,你跟着我就偷着乐吧!”   妇人一脸嫌弃:“我呸!”   “好的不比,比差的,你可真有出息!”   韩贵说:“你说我那大哥还回不回来?”   妇人说:“他是你哥,你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韩贵嘀咕道:“都出去这么久了,眼看要过冬都没回来,我估计他是死在外头了,怕是回不来了。”   妇人说:“说不准人家是攀上高枝儿了。”   韩贵立马说:“哪儿有这么多高枝儿?”   “他肯定是死在外头了!”   妇人给他一个白眼:“还不去看有没有鸡子,你儿子要吃!”   韩贵跑到了鸡圈里,捡了几个鸡子回来,妇人又唤他:“去唤韩金回来吃饭。”   韩贵也就揣着手佝着背出门,刚走出院门,想到什么,把背给挺了起来,一阵风吹来,他吸了口气,脚下跺了跺,没好气喊道:“韩金,韩金,你小子哪儿去了?回家吃饭了!”   旁边院子里有人给他指路,他顺着走过去,没多久,果然见自己儿子撅着个屁股趴在韩富家那个破门前,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村中的小娃。   他走过去抬起脚踹了自己儿子一屁股,看着儿子一头撞在门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旁边的小孩儿们都跑了,他放柔了声音,赶紧问:“呀,没事吧?”   韩金扭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爹,控诉道:“有事,疼!”   韩贵说:“那也不能怪我,谁让你搁这儿撅屁股趴着,不就是想让人踹一脚吗?”   韩金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只好说:“我要跟我娘说!”   韩富赶紧拉出他:“行了行了,屁大点事都要找你娘,你在这儿干嘛呢?”   韩金一手捂着头,眼睛里还包着泪水,吸吸鼻子说:“闻味儿。”   韩富吸了吸鼻子,唔了一声:“还真有肉味儿啊。”   说着咽咽口水,感叹:“这两个小丫头的日子过得是真不赖。”   韩金说:“我也要吃肉!她们没爹没娘都有肉吃,我有爹有娘,还没有肉吃!”   说着哇一声就哭了出来,韩富赶紧说:“哭什么哭?莫要哭了!不是说好了么,下次赶集就给你买肉吃。”   韩金:“可是下次赶集还要好久!”   “我现在就想吃肉!”   院子里,卧房中,许芝趴在床上,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吵死了,这个叫韩金的小屁孩儿这些日子天天往这边跑,一会儿跟在韩瑛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一会儿又喊韩玥跟他一起出去玩,为的就是想从两个小姑娘手里弄点吃的。   门外传来了打小孩儿的声音,小屁孩儿哭得更大声了,许芝啧了一声,听到韩瑛韩玥跑了出去,那个叫韩贵的男人臭不要脸地说:“瑛丫头,你看你弟弟馋成什么样了?你就端碗肉出来给他吃吧。”   韩瑛说:“二叔,我有肉,我不想给你。”   韩贵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弟弟哭成这样你能忍心?”   小姑娘一字一句说:“先前小妹病得那么重,你也忍心没借我钱。”   韩贵:“二叔……二叔那是没钱。”   小姑娘:“那我也没肉吃。”   韩贵:“分明就有,我都闻到肉香了!”   小姑娘说:“那是别人家的,我家没有。”   韩贵:“你小小年纪,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洪大娘的声音响起:“韩贵,这不是跟你学的么。”   外头的哭声更大了,许芝笑了。   鼻端的肉香越来越浓,快到饭点了,她站起来,清清嗓子,发出咳咳的声音,听起来跟小孩儿的咳嗽声没什么区别。   走出房门,踏入院子里,两个小姑娘正好关门,转身看到她,韩玥跑了过来,把她抱起来,说:“小黄狼,你醒啦!”   韩瑛走过来,摸摸她尾巴,拽下来一手的毛,说:“小黄狼,你怎么了,这几日身上都在掉毛。”   许芝抬起爪子把她手上的毛拍掉,少见多怪,她这是换毛了,没见到她尾巴尖新生出来的毛更加茂密,颜色更浅么。   人,到了冬天要穿棉衣,她当然也要换一身更抗寒的皮草。   到了厨房,韩瑛把炖肉舀到了她的碗里,等到肉凉了些,许芝低头慢慢地吃了起来,等到两个小姑娘都吃完了,她碗里还剩下大半,韩玥蹲在她身边,托着下巴问:“小黄狼,你怎么了?这几日吃东西怎么越来越慢了?”   许芝没搭理她,能不慢么,她现在的喉咙位置整体下移,能阻隔气管跟食道的软骨变短,直接导致她现在吃东西的时候很容易让食物进入气管中,简而言之,不慢一点,她就会被呛到!   怪不得动物不能说话呢,原来想要说话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要命还是要说话,毫无疑问群体会选择前者,毕竟会说话的个体根本就活不下来,也留不下后代。   只是她有些疑惑,白蛇会说话,狐狸会说话,那只鸡也会说话,它们也遇到这样的问题了吗?   以及,狐狸拜那只鸡当师父,它们互相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吗?   说起来,狐狸应该也是要吃鸡的吧。   可惜,两月前在李婆子女儿家的时候离开得太早,没能看到狐狸拜鸡当师父的场面。   把肉吃完了,许芝把嘴巴浸入水碗中漱漱口,舔了舔嘴巴,感受着又一颗牙齿的松动,上次松动的门牙已经掉了,新牙都长了出来。   她走到门口,舔舔自己还没换的牙,表面涩涩的,是牙垢。   说起来,黄鼠狼有换牙期,这点倒是跟人一样,她记得狼妈好像缺了一颗牙齿,一直没能长出来,也就是说,黄鼠狼其实跟人一样,换一次牙后,新生的牙齿就会跟着自己一辈子。   跟着狼妈的时候,可能是吃生肉的缘故,需要充分咀嚼,生肉又很粗糙,所以那时没什么牙垢,现在跟着两个小姑娘吃熟食,精细化饮食后,牙垢反倒生了出来。   得给自己搞个牙刷了,不然过个几年,满嘴龋齿,这里又没有能安假牙的,她怕是只能活活饿死了。   她看看天色,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儿,等到天黑去镇上,看能不能用钱买支牙刷回来。   她那么多钱可都还没用呢。   正要往外走,韩瑛叫住了她,“小黄狼,你来看看,哪个颜色更好看?”   许芝扭头看去,见她手里拿着两块布,一块颜色深一些,一块颜色浅一些,毫无疑问,她抬起爪子点了点颜色浅的那块,小姑娘家家的,还是穿点浅色的活泼些。 第50章 第 50 章:韩富   许芝想得很好,到了晚上,去镇上卖杂货的铺子,她记得那家的老板是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稍微吓一吓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寻个空子,问了牙刷价钱,把钱放在店里,她再叼着牙刷离开,就是一次成功的购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还没黑,韩家就来了事。   彼时正值午后,吃过午饭的她趴在床上睡得正香,这些时候的韩家村也是白日里难得的安静,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孩儿们都各自回家午睡了。   本该是个睡觉的好时候,结果没睡多久,韩家村就热闹了起来。先是狗吠,这不稀奇,反正只要有生人打村外的路上过,狗怎么都要叫上几声。   而韩家村离清平镇不远,村外的路上总是有其他村的人经过。   稀奇的是没多久村里的人也大呼小叫起来,狗反倒是不叫了,许芝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个什么情况,抖了抖耳朵,听了些只言片语,也没听明白,直到听到有人喊:“快去喊韩瑛两姐妹,她们爹回来了!”   许芝瞬间清醒,睁开眼睛翻身从床上站起来,看看身边,姐妹二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再听听外头的动静,远处有人说:“还真是韩富回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韩富,这几月你哪儿去了?你家的地都荒了!”   还有人说:“韩富,你这大包小包的,都是些什么啊?看你这样是在外头发达了啊,身上的衣裳可是绸缎的?给我摸摸看!”   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去去去,韩五,你手那么糙,可别把衣裳给我摸坏了!”   接着近处院门被拍响,洪大娘喊着:“瑛丫头,玥丫头,快出来,听人说你们爹回来了!”   许芝惊奇,还真是两个小孩儿的懒鬼爹回来了?   看向两个呼呼大睡的小孩儿,她走过去先把韩瑛推醒,又去推韩玥,见两个小姑娘睡眼朦胧地坐起来,听到了外头洪大娘的喊声,韩瑛翻身就下了床,胡乱穿上鞋子开门跑了出去。   许芝留在屋子里,看着韩玥垂着脑袋继续打瞌睡。   没多久,韩瑛又跑了回来,说:“小妹,起来了,爹回来了。”   她刚给韩玥穿上衣鞋,嘈杂的人声已经到了外头,有人走进了院子,先前那个陌生的男声喊着:“瑛儿,玥儿,快出来,我回来了!”   有人跟着喊:“瑛丫头,快带你妹妹出来呀,你们爹回来了!”   许芝跟在两个小姑娘身边,走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身形瘦削高挑,一身的衣裳看起来的确不便宜,在日光下还隐有光泽跃动,不是普通的布料。   再看脸,生得白白净净,跟站在院门外的韩家村人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双桃花眼正看着韩瑛韩玥两姐妹,笑着说:“瑛儿,玥儿,阿爹回来了。”   这一笑,他的眼尾就炸开了花,不得不说,他是许芝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连在富家的那个孙道长都跟眼前的男人没得比。   至于上辈子,那肯定是不能算的,上辈子网上的帅哥太多了,她都看花了眼。   与此同时,还一股子香气从男人身上飘过来,熏得许芝想要往后退。   身边的两个小姑娘停了下来,许芝也赶紧跟着停下,听到韩瑛硬邦邦地问:“你不是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韩富柔声说:“爹先前是走了,那是出去挣钱了,现在爹有了钱,回来带你们去过好日子。”   韩瑛还没说话,院门外就有村人说:“韩富,你去外头做了啥?这才几个月啊,咋就这么发达了?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韩富转身说:“也没什么,不过是遇到个大家小姐,家里没个兄弟,要我去她家顶门立户。”   就有人笑话:“哈哈哈,原来是去做倒插门了!”   韩富哼了一声,“你们晓得个屁,那田家家大业大,光是宅子就比富家的还大,我去了就是一家之主,他们家自己说的,一应家财都随便我拿。”   说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说:“看看,这可是素缎做的衣裳,二两银子一匹呢。”   韩家村人啧啧称奇,有人说:“娘诶,我们做衣裳的粗布只要一百五十文,就是细棉布也才三百文,二两银的料子做成衣裳,穿着啥滋味啊?”   有人嗤笑:“不就是件衣裳,穿了还能成仙不成?”   有人问:“韩富,你个倒插门,能让你顶门立户?人家中没有老太爷?”   韩富说:“老太爷头发都白完了。”   “呀,头发都白完了,那大家小姐怕不是都能做你娘了!”   门外的村人哄笑起来,韩富赶紧说:“去去去,田小姐是老太爷最小的女儿,也就比我大一岁,你们晓得个啥!”   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了地上,走到院门口,把住门说:“成了成了,让我先跟家里的姑娘说说话。”   门外有人说:“韩富,你发达了不请我们喝酒吗?”   韩富说:“在这里请有什么意思?等我回了田家,请大家伙去田家喝酒吃肉!”   有好事的喊:“好,我们等着呢,你可别忘了!”   韩富摆手:“忘不了,你们放心。”   说着把院门给关上,转身看向了两个姑娘,视线在许芝身上扫过,拧了拧眉,说:“家里怎么多了只黄狼?”   韩玥赶紧拦在许芝身前,说:“小黄狼是我们捡回来的!”   韩富啧了一声:“跟你们娘一个样,自己都养不活,还尽想着捡东西回来养。”   又大度地挥手说:“成了,养就养吧,你们爹我现在有的是钱,莫说是黄狼,就是养上几条狗也不在话下。”   许芝站在一边,虽然第一次见这个韩富,可这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样子真的是太典了,都没眼看,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身边的韩瑛躬身把她抱了起来,许芝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她的心脏怦怦跳动,比起平时快了不少,接着听到她说:“我们才不要你的臭钱!”   “我们自己能挣钱!”   “你不是嫌弃我们俩,跑了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余光中韩玥的小手抱住了她姐姐的手臂,许芝扭头看去,见到小女童睁大眼睛瞪着对面的男人。   韩富叹了口气,朝着两个小姑娘走过来,抬手想要摸摸韩瑛的脑袋,结果正对上许芝幽幽的眼神,于是手一转,改去摸韩玥,韩瑛拉着韩玥往后退,避开了他的手,说:“不准你碰小妹!”   韩富又叹了口气,说:“瑛儿,我知道你恨我当时跑了,可你也知道你爹我干不来地里的活,家里什么事情都是你娘在干,你娘没了,我再留在家里,我们父女三人只有饿死的份儿啊。”   “家里那点粮食,吃一天少一天,我胃口还大,早点走,你们还能多吃几日呢。”   韩瑛:“你别想骗我,你走的时候把娘挣的钱全都拿走了!”   她的声音都带着恨:“你知不知道,先前小妹病得差点死了,就是因为你把钱全拿走了,我都没钱给小妹请郎中买药!”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韩富担忧地看向韩玥,“玥儿打小身体就好,怎么会突然病了,现在好了吗?还要不要再去买些药?”   说着又想摸韩玥的脑袋,韩瑛拉着韩玥再次避开,说:“不稀得你的钱!小妹已经好全了!”   随着韩富的动作,浓香再次扑面,许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韩瑛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韩富立刻把腰间挂着的荷包拿起来,说:“是香囊的香气。”   “这里头全是香料,瑛儿你不晓得,这有钱人都是要戴香囊的,还有我这一身衣裳,可是用香炉熏了好久的香。”   说着埋头闻闻自己的衣裳,说:“你们闻闻看,可香了。”   他又靠近了些,许芝受不了了,从韩瑛怀里跳下来,跑到了房顶上去趴着,这才觉得自己的鼻子得救了。   看着院子里正让韩玥闻他衣裳的韩富,心有余悸,她还没见过谁把熏香用到这种程度,跟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外教有得一拼了。   院子里韩玥小声说:“阿姐,真的好香哦。”   韩瑛别过头,说:“我才不闻。”   拉着韩玥绕到一边,恨恨地看着韩富,韩富说:“瑛儿,是爹对不起你们,这些日子让你们受苦了。”   “你也才这么大点,这段时间还要照顾妹妹,肯定特别不容易,都怪爹,是爹没本事,没你们娘能干,不能顾好你们。”   “爹也没法子,不出去,我们都没活路啊。”   “你看,爹刚在田家站稳脚跟,马上就回来接你们,就是想让你们跟爹一起去过好日子。”   他言辞恳切:“田家是大户人家,爹现在是他们家当家的,你们去了就是田家的小姐!”   “以后你们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了,不用去山上扯草药,不用洗衣造饭,什么事情都有下人做,能穿好料子做的衣裳,日日能吃肉,等到年岁大了,还能嫁到一样大户人家,一辈子都过这种不愁吃不愁喝的好日子呢!”   说着,转身拿起地上的一个小包袱,说:“爹还给你们带了衣裳回来,也是用素缎做的,可好看了!”   一边说话,一边把包袱打开,露出了里头的衣衫,光看料子,的确跟他身上衣服料子一样,隐有光泽,只是颜色不同,看起来更浅,上面有些花纹。   韩富说:“瑛儿,你小时候不就最喜欢好看的衣裳么,一起去镇上、县里的时候,总是要拉着你娘去看成衣铺的那些好衣裳。”   “以前爹没本事,买不起,现在爹给你买回来了,等到了田家,爹还要给你们更好的,这素缎的衣裳在田家都是寻常的了。”   说着把衣服送到了韩瑛面前,韩瑛伸手把衣服打到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恨声道:“呸,我们才不稀罕!”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那些衣裳了!”   “我就穿阿娘给我做的衣裳,我们是阿娘的女儿,才不是什么田家的小姐!你要过好日子,过你的去,别来管我们!”   说完,拉着韩玥进了卧房,把门砰地关上,韩富走到门口拍拍门,说:“瑛儿,你们不喜欢衣服,爹还带了好吃的回来,有点心,可香了!”   “你们姐妹不是最喜欢吃镇上的点心了么。”   屋子里韩瑛带着哭腔道:“你走,我们才不吃你的东西!”   韩富说:“瑛儿,爹是真心的,之前的事爹跟你们道歉,是爹不对。”   “你也大了,懂事了,该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你好好想想,爹等你们啊。”   许芝看着韩富走到了院子里,四处转了一圈,在厨房和另一间卧房门口站了站,脸上都是嫌弃,挥挥袖子就又走到了院子里。   她松了口气,不进厨房好啊,她放在厨房的几百文就是安全的。   韩富拿起了一个他带回来的包袱,解开,里头是一个个的油纸包,还提了两坛子酒,他冲屋子里说:“瑛儿,爹先出去了,得去村长家中送送礼,这些日子爹不在家中,多亏了他们照看你们。”   “这些东西,爹先放在院子里,你们出来看着,可别被狗给叼走了。”   说完就提着东西出去了,正好遇到了在附近打转的村人,几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远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个韩富今日就是富贵还乡,锦衣日行来了。   她听着下头屋中的动静,听到了韩瑛的抽泣声,小姑娘恨恨地说:“凭什么他说跑就跑,说回来就回来?”   “阿娘才走了几个月,他就想着另外寻人了,他心里根本没有阿娘!”   “那些脏东西,我们一个都不要!”   小姑娘的抽泣声大了些,说:“小妹,我们不跟他走,要过好日子,他过他的,我们过我们的,反正我们现在已经能养得起我们自己了!”   韩玥小声说:“好,我们不跟他走,阿姐不要哭了!”   说着说着,小女童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看到阿姐哭,小妹也想哭了。”   于是身下的屋中第二道哭声也响了起来。   许芝叹了口气,看向外头,韩富还真去了村长家,一路上喊着人,等他到村长家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人围上去了。远远看去,村长家的院子里人满为患,韩富就站在最中间,把几个油纸包和两坛酒递给村长,还留了油纸包在手里,递给旁边的一个妇人,让其分给大家伙。   应该是吃的,于是各家的小孩儿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看起来热闹非凡。   虽看不清韩富的表情,可他声音高昂,甚至能传到这边来,大约就能知道他现在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了。   余光中,有两个身影朝这边走来,许芝看去,是韩贵跟他妻子,黑黄的男人被他妻子拽着不情不愿地往这边走,他妻子说:“你磨蹭什么?走快点啊,那是你亲哥,他发达了,你寻他不应该么?”   韩贵说:“我跟他关系又不好,晓得他发达了就去寻他,我还有面子吗?”   韩贵妻子说:“你的面子能拿到集市上去卖吗?能卖多少钱?你去卖给我看看。”   韩贵不说话,韩贵妻子:“就守着你那没人要的面子,穷就有面子了?家里没钱,孩子连肉都吃不起,就有面子了?”   “再说了,我们就是去问问看,他要是真发达了,说些好话就能换来好处,为啥不说?”   韩贵嘀咕道:“就是个倒插门,什么发达了?”   韩贵妻子:“有本事你也去找个大户人家做倒插门啊,你去人家就要你啊?”   韩贵说:“韩富那么懒,都有人要,我咋没人要?”   韩贵妻子:“你也不舀瓢水看看你的脸,说是亲兄弟,一个爹娘生出来的,谁见了能信?”   韩贵:“那是他不干活,你要是让我几个月不下地,我也能那么白净。”   “你想得美!”韩贵妻子,“你就是白净了,也没人好看,你这大鼻子小眼睛的,也就我不嫌弃你。”   说着走到韩家,伸手拍门,被韩富虚掩的院门吱呀打开,看看院子里,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她喊着:“大哥,大哥在家吗?”   没人回答她,她的视线落在了院中地面的一堆东西上,想要进来,抬头看到了趴在屋顶的许芝,许芝赶紧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把头仰起来看天,可惜余光中韩贵妻子还是把脚收了回去,转头对韩贵说:“没人,肯定是去别家了,你看你,磨磨蹭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韩贵扭头说:“你没听到啊,村长家那么热闹,多半就是在村长家里。”   他酸溜溜地说:“好不容易能显摆了,他这次肯定要显摆个够。”   夫妻二人走了,洪大娘走了过来,站在院门外喊:“瑛丫头,瑛丫头。”   房门打开,两个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走出来,韩瑛带着鼻音喊:“大娘。”   洪大娘走进来,说:“先把脸擦擦吧,天冷了,风一吹,脸就皲了。”   帮着两个小姑娘擦了脸,她说:“你爹回来,看着是发达了,但外头的事情大娘我也不懂,不管他好不好,你们姐妹俩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钱可得藏好了,不能再被你爹发现,眼看就要过冬了,手里没钱可不成。”   韩瑛点头:“好。”   听了洪大娘的话,两个小姑娘跑回卧房,从床底的洞里把装钱的荷包掏出来,在家里四处寻着能藏银子的地方。   韩玥把床铺掀起来,说:“阿姐,放在这里。”   韩瑛摇头:“不成,他伸手一掀就能看到。”   韩瑛低头四处寻着,许芝从门外进来,走到她跟前,韩瑛说:“小黄狼,让让我,我找地方藏银子呢。”   许芝起身,爬上她的腿,从她手里把荷包叼走,小跑到梁柱边,顺着梁柱爬上房梁,把荷包藏在了房梁尽头的耗子洞里,跟她的十二两银子放在一处。   再从房梁上下来,韩瑛惊喜:“小黄狼,你把荷包藏好么?”   她踮着脚往上看,说:“太好了,那么高,就是他看得到,也拿不到!”   把许芝抱了起来,“小黄狼,你可真能干!”   许芝忍不住看向厨房的方向,大头的钱藏好了,她的几百文怎么办,顶上的耗子洞可藏不下这么多钱,她也一时半会儿运不走……   看了看韩瑛,如果告诉两个小姑娘,钱就可以在短时间转移,但她要告诉她们吗?   或者说,她要在她们面前口吐人言吗?   趴在院子里,韩玥拿着梳子在给她梳毛,一下又一下,大团大团的毛被梳了下来,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耳中听到远处村长家吵闹的声音,韩富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她看了眼坐在一边的韩瑛,收回视线,抬头看看天。   两个小姑娘对她包容度很高,她拿药回来,吃熟食,让李婆子外孙体内狐狸开口说话,甚至这些日子表现出能完全听懂她们的话,并给出反应,两个小姑娘似乎都没有觉得很惊奇。   那她要当着她们的面说话吗?   能听懂人话的动物还是有的,上辈子她就在网上看到过,当时也觉得它很聪明,但如果那只动物口吐人言的话,许芝心想自己怕是也要把它当妖怪了。   只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妖怪的,白蛇精魂说话的时候,韩瑛也在场,自己开口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许芝看向韩瑛,嘴里的舌头动了动,气涌到了喉咙,就要脱口而出,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韩瑛看着她,眼眶颜色微深,问:“小黄狼,怎么了?”   伸手摸摸许芝的脑袋,许芝蹭蹭她,耳边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韩金那个小屁孩儿,小屁孩儿得意地说:“韩瑛韩玥,我娘叫你们晚上去我家吃饭。”   韩玥说:“我们才不去你家,我们有饭吃!”   韩金:“是你爹说的,他买了肉回来,拿到我家去煮!”   “我我我是来拿肉的!”   说着,他看看地上的一堆东西,想要进来又不敢,嘴上说:“我进来了啊,是大伯让我来的,你们不许打我啊!”   韩玥就要说话,韩瑛拉住了他,说:“那堆东西随便你拿,只要你能拿得动,全部拿走。”   韩金惊喜:“真的吗?”   韩瑛:“真的,快拿吧你!”   “再废话,我一样都不让你拿了!”   韩金赶紧闭嘴,像个火箭一样飞快地蹿进来,也不管什么是什么,胡乱地提了好几个包袱,小心翼翼地看看韩瑛的脸色,见她真没阻拦,抱着东西就跑了,还喊着:“晚上记得来我家吃肉!” 第51章 第 51 章:阿娘送你来的   天黑了,韩家村安静下来,不远处,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照亮了其后的三人,一小两大,小孩儿提着灯笼,慢吞吞地走着,在他身后两个成人相互搀扶,走得东倒西歪。   走到了一处小院前,其中一个男人说:“韩金,去喊人开门。”   韩金摇摇头,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了晃,说:“我不,要喊你喊。”   韩贵:“你这臭小子,你爹的话都不听了?!”   被他扶着的人踉跄着走到门边,说:“我来。”   抬手拍在门上,整个人都跟着趴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喊着:“开门,瑛儿,开门,是我,阿爹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韩贵跟着走过来,重重拍门:“韩瑛,你爹回来了,快来开门,他喝醉了!”   门内还是没有动静,站在一边的韩金说:“我都跟你们说了,我送菜来的时候,韩瑛就说不让大伯进门,你们还不相信。”   韩贵继续拍门,大声喊:“韩瑛,快开门!莫要装睡,这屋宅是你爹的,不让你爹进门,你可是想翻天了?”   韩富趴在门上,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整个人无力地往下滑,韩贵赶忙上前扶住他,就要抬脚踹门,粗大的门缝里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把他吓了一跳,惊道:“什么东西?”   韩金也看到了,说:“黄狼,是韩瑛她们养的那只黄狼!”   咵咵的声音响起,有东西顺着门在往上爬,父子二人不禁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幽亮的眸子,韩贵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嘴上说:“小小黄狼,还没一只猫儿大,也想吓人!”   韩金提着灯笼躲在他身后,小声说:“爹,娘说它邪门得紧,我们家的猫都绕着它走,不是一般的黄狼。”   韩贵咽咽唾沫,低声问:“当……当真?”   韩金嗯了一声:“我亲眼见到的!”   韩贵又退了退,说:“走,我们走!”   韩金问:“那大伯呢?”   韩贵肩膀一抖就想把人摔在地上,想到什么,伸出手把往下滑的人扶住,说:“先弄回咱们家吧。”   两大一小离开了,许芝站在院门顶端看着灯笼摇摇晃晃远去,收回视线,她回到了卧房,床上的呼吸声清浅,两个小孩儿根本没睡着。   她把爪子擦干净,爬上床,往枕边一坐,没多久,一只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她,韩瑛的声音瓮瓮的:“谢谢你,小黄狼。”   黑暗中,韩玥小声问:“阿姐,阿爹会生气吗?”   韩瑛立刻说:“气就气,最好气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韩玥没有说话,韩瑛说:“小妹,你要记得,他对我们不好,我们不要这样的阿爹!”   韩玥:“可他就是我们的阿爹啊。”   屋子里沉默下来,好一会儿之后韩瑛才说:“我们不认他。”   韩玥已经呼呼睡着了,许芝趴在枕边,看看两个小姑娘,这事不好搞啊。   大人跟小孩儿,父亲跟女儿,说话管用的从来不是后者。   到了第二天,韩富从韩贵家回来,照样被关在门外,隔着一道门对韩瑛说尽了软话,路过的村人听了都忍不住劝韩瑛开门,韩瑛大声说:“不开!”   门外的村人于是对韩富说:“这丫头脾气可真怪,关着门不让自己爹进屋,就是说破了天,世上也没这样的道理!”   韩富摇头叹道:“也怪我,当时她们娘才走没多久,我就出去了,让她们伤心了。”   村人就说:“你性子可真好,要换做我,家里的丫头这般,先收拾一顿再说。”   韩富赶紧说:“又不是小子,怎么能动手?可不能打。”   又劝村人离开,说:“我把她们气到了,就在门口多站站,等她们气消了,就会开门让我进了。”   许芝在房顶上看着,这人居然还真在韩家外头定住了,当然不是站的,席地而坐,靠着院墙打瞌睡。   没多久,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好几个人,最中间那个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气势汹汹,是韩家村村长。   许芝赶紧跃下房顶,跑到院门前,爬上去把门闩抽出,再落到地上,伸出爪子在下头的耗子洞里一勾,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身后屋中脚步声响起,听到动静的韩瑛出来了,许芝走到她身边,爬到她肩头趴着,听听外头的动静,村长一行人走近了,先是问韩富:“韩富,你怎么在这里睡?”   韩富说:“叔,你怎么来了?嗨,我就是在这里眯会儿。”   细微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他撑着墙站了起来。   村长说:“我都晓得了,这个韩瑛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哪里有把自己亲爹关在门外的道理?”   说着就走到了院门前,隔着开了小半的门,许芝见到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子顿住了,旁边有人说:“门开了,门是开着的!”   “看,韩瑛就站在院子里呢,韩富,你家丫头肯定是原谅你了。”   紧跟着,韩富就走到了院门前,喜道:“还真开门了!”   伸手把院门推开,见到韩瑛,道:“瑛儿。”   韩瑛不为所动,于是他又对一旁的韩玥喊:“玥儿,到爹这里来!”   韩玥看看自己阿姐,往自己阿姐身边靠了靠,韩富也不在意,说:“肯给爹开门就成。”   说着就抬脚迈入了院中,许芝感觉到身下的韩瑛浑身瞬间绷紧,就要往前动,她伸出爪子摁在了小姑娘的脖子上,用气声在她耳边道:“不要动,不要说话。”   韩瑛扭过头惊奇地看着她,许芝抬起爪子把她的脸推了过去,门外响起村长的声音:“这就对了,把自己爹关在门外像什么话?我们韩家村可没有这样不孝的人!”   洪大娘的声音响起:“哪里有不孝的?就是小姑娘被当爹的丢在家里几个月,没钱没粮,还要照顾妹妹,妹妹得了风寒,险些活不成,心里有些气罢了。”   有村人说:“也是该气的,韩富这事做得也不对!”   韩富站在院子里,连连称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她们姐妹俩。”   有村人说:“韩富,可不能再干这样的事情了,韩瑛才多大啊,这些日子她一个小孩儿要养两个人,天一晴就带着妹妹往外头去寻摸草药,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要不是跟她娘学了些本事傍身,你这次回来哪里还能见到这两个孩子。”   韩富说:“是,我在外头心里也一直念着她们,对她们有亏欠,这次回来就是想要带她们跟我一起去田家,让她们去过过好日子。”   村人道:“那可是好事啊!”   洪大娘:“你都是倒插门的,人家能让你养两个韩家的丫头?”   韩富说:“洪大嫂,你这话说的,我去了田家是顶门立户的,田家还能不听我的?再说了,我这是两个姑娘,又不是两个儿子,田家有什么不乐意的。”   洪大娘说:“要真这样,当然好,可那田家我们都没听人说过,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叫两个丫头跟你走,莫不是你想把她们喊出去卖了?”   “我可跟你说,她们娘生前跟我说好了的,不许你卖两个丫头!”   韩富:“洪大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女儿,我能卖她们?”   他激动道:“我韩富虽说是懒了些,不爱干地里的活儿,可我也是有良心的!”   “三娘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两个孩子是三娘唯一的牵挂,我怎么会做出那等丧良心的事来?”   “三娘走后,家里没什么钱财,那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出去寻活路,现在我有钱了,又怎会卖自己的女儿?”   “我韩富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卖儿女的人!”   他缓了缓,说:“你们没听过田家也是正常,田家不是我们本县的大户,是隔壁高县的,名声也没富家那么响亮,他家都没男丁了,名声再响,那不是等着旁人去抢家财么。”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这样,昨日说要请大家去田家喝酒吃肉,不如这次同我一起去,洪大嫂,你也一同去,去看看那田家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人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去啊?”   韩富说:“不急不急,等我家两个姑娘答应跟我走了,我们就去。”   村人散去了,韩富关上院门,转头冲着韩瑛露出了一个笑,韩瑛拉着韩玥就进了房间,把房门关上,韩富在院子里说:“瑛儿,玥儿,快晌午了,我们吃什么啊?”   没得到回应,就说:“爹也不会造饭,你们也不要做,待会儿我们还是去你二叔家吃,给你二婶些银子就是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韩玥趴在窗边,看着外头,小声说:“阿姐,他进房间了。”   接着韩富又喊:“瑛儿,这屋子里怎么全是灰,你们没扫吗?”   “算了算了,我来扫扫。”   韩玥实时播报韩富的情况——   “他打水进屋子了。”   “他出来了,身上都是水。”   “他又进屋子了。”   “他不出来了。”   那是因为他睡着了,隔壁房间鼾声响起,许芝打了个哈欠,正对上韩瑛的大眼睛,小姑娘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有些紧张地咽咽唾沫,小声问:“小黄狼,刚刚……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许芝合上了嘴巴,看着她,又看看韩玥,小女童还趴在窗边,压根没有注意屋中的事情。   她看着韩瑛,点点头,说:“是我。”   安静的屋子里,陌生的童声响起,脆脆的,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韩瑛睁大了眼睛,趴在窗边的韩玥立刻扭头问:“是谁在说话?”   她看向韩瑛:“阿姐,是你在说话吗?你的声音怎么是那个样子的呀?”   “不是我。”韩瑛看着床上的黄毛小兽,小声说:“是小黄狼。”   她有些激动地说:“是小黄狼在说话!”   见她这副样子,许芝松了口气,不怕就好,她看向韩玥,开口:“韩玥。”   童声从黄毛小兽的嘴里传出,小女童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   许芝又对韩瑛道:“韩瑛。”   “谢谢你们救了我。”   没有两个小姑娘,她这第二辈子早早就结束了。   两个小姑娘靠在一起,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许芝想了想,说:“你们不用怕,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尤其对韩瑛道:“我跟富家的那条白蛇不一样。”   说完,许芝不太满意地动动胡须,明明她说得很认真,奈何现在的声线就是小孩儿的,听起来总觉得没那么可靠。   这时候,她发现韩瑛的眼里水光渐渐充盈,接着凝聚成泪珠落了下来,一滴连着一滴,小姑娘无声地哭了起来。   许芝立刻起身,搞什么,这是被她给吓哭了?   再看韩玥,小女童倒是没哭,她看看自己,又扭头看看韩瑛,见韩瑛在哭,嘴巴一瘪,许芝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小女童也跟着哭了起来。   许芝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不是吧,刚刚那样子看着分明是不怕她的,怎么突然就哭了?她说话真的这么吓人吗?早知道把人吓成这样,她就不开口了!不方便就不方便,之前几个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现在要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消除她们的记忆?   许芝连忙说:“你们别哭了,要是害怕,我这就走!”   说着就要往床下跑,没想到旁边的小姑娘扑了过来,把她抱在了怀中,哭着说:“不怕,我不怕!”   “小黄狼,你不要走!呜呜呜——”   许芝被她搂着不敢动弹,感受到小姑娘的泪水落在自己身上,听到小姑娘哭着说:“是阿娘叫你来的,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黄狼,你是阿娘叫来的,阿娘放不下我们,呜呜呜呜——”   浑身的毛顺了回去,许芝叹气,说:“抱歉,我不认识你们阿娘。”   虽然会让两个小孩儿失望,但她也不能拿这种事情来骗人。   韩瑛哭着说:“你不认识阿娘,但你就是阿娘送到我们身边的!”   许芝:“?”   韩瑛抽泣道:“我们平时都不去那边的,那天是小妹说看到草丛里有兔子,我们才去的。”   “是阿娘,阿娘变成兔子,引我们去寻你的!”   她呜呜哭道:“阿娘就是属兔的!”   许芝眨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上又是一重,韩玥也扑了过来,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喊着:“阿娘,阿娘——”   这谁能遭得住?她才只有一斤啊!   用力从两个小孩儿身下钻了出来,许芝深深吸了口气,差点给压死了,转头看着两个眼泪汪汪的小孩子,走过去抬起爪子拍拍她们的脑袋,说:“就算我不是因为你们阿娘到你们身边,我也会照顾你们的。”   韩瑛吸吸鼻子,肯定地说:“你就是阿娘送给我们的。”   许芝:“……”   算了,不跟小孩儿争。   .   “前头就是田家?”   一个韩家村人踮着脚看看前头,走在后面的韩富点头:“那就是田家。”   韩家村人感叹:“好气派的宅子,不得了不得了!”   又对韩富说:“韩富,你真是发达了啊!”   一同来的八个韩家村人都纷纷赞叹,虽说早在韩家村的时候就知道韩富发达了,可如今真的看到这大宅子,才有了实感。   韩富站在这些人中间,大步往前走,口中道:“站在外头说什么,走,进了田家,我请你们吃好喝好!”   韩家村八人应道:“好!”   许芝趴在韩瑛肩头,视线略过这些人,看向前头的大宅子,因为高度不够,看不到全景,但外头的院墙是砖砌的,单凭这一点就知道这田家有些家底。   周围是大片开阔的田地,因为粮食已经被收了,地里现在光秃秃的,前头的韩富说:“看,这些地都是田家的!”   自然又迎来前头八人的称赞声。   这八人皆是男子,有老有少,都是韩家村中好事的人,洪大娘夫妇本来也想跟来看看,可在临走前一天,他们的女儿带着两个外孙回了家,他们自然走不开。   韩富转过头,对韩瑛韩玥招手:“瑛儿玥儿,快来,我们到家了!”   韩瑛低声说:“那才不是我们家。”   许芝碰了碰她的脸,韩瑛说:“我想回家。”   许芝低声道:“不跟他去田家看看,他是不会罢休的。”   这个韩富还真是铁了心要带两个小姑娘到田家,七日前他回了韩家村,第一日的折腾后,后面几日他也没闲着,一边跟村人吹牛,一边磨着两个小姑娘跟他去田家。   他本就是两个小孩儿的生父,又是韩家村人,再加上是带两个小孩儿去过好日子,整个村子里几乎没人阻拦,就连洪大娘夫妇也觉得若田家是真的,日子肯定是比现在过得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韩瑛和韩玥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有心也无力,许芝只能劝她们答应,跟着来看看情况。   她对韩瑛说:“别怕,到了田家,我来看看这田家究竟是怎么回事,看韩富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有不对,我给你们开门,带你们跑。”   韩瑛点头,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的一只爪子,看看她不安的神情,许芝只好忍了。   前头几人已经到了田家门口,厚重的大门被人打开,门内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探出身来,见到韩富,喜道:“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   田家的大门开了,里头出来几个人把他们迎了进去,听到韩富说韩瑛韩玥是他的女儿,迎人的老妇还喜道:“原来是两位小小姐,我家小姐早就盼着两位小小姐来了!”   引着人往宅子深处走,许芝用暖流提升了嗅觉和听觉,没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也没听到什么奇怪声响。   跟着老妇,他们走入了一个院子,一个年轻妇人从屋中走出来,韩家村人忍不住惊呼起来,许芝听到一个村人低声说:“韩富,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确实有福气,许芝看着年轻妇人,她生得很漂亮,一双大大的杏眼,皮肤白皙光洁,看着众人微微一笑,脸上还有两个酒窝,是个甜妹啊。   就韩富这懒鬼,居然能找到这么个白富美入赘,就算许芝不是人了,她也想不通。   难道就是因为韩富生得好看吗?   年轻妇人看向了韩瑛韩玥,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声音温柔地说:“是瑛儿和玥儿吧,快来,我早就叫人把你们的房间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了。”   韩富也对韩瑛韩玥说:“这是你们……娘,你们跟她去。”   又对妇人说:“春娘,两个女儿就交给你了。”   年轻妇人点头:“相公安心,我会照看好她们的。” 第52章 第 52 章:田家   房屋地面铺的是青砖,打扫得很干净,连角落都没什么灰尘。   许芝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屋中桌椅床柜齐全,摆放得很规整,又因房间宽敞,整个屋子看起来有些空,也没什么人味,的确像是才收拾出来的。   她爬上桌子,踩了踩,硬硬的,实木桌面,颜色有些深,低头闻闻,闻到些木头的清香,但具体是什么木材,上辈子只见过合成板家具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耳边传来脚步声,是被韩富唤春娘的年轻妇人,刚刚她把两个小姑娘带到这个房间就离开了,说是去叫些热水来。   此刻她身后多出了一道脚步声,略沉一些,走得有些慢。   许芝没有出声,扭头看向韩瑛,又看看大开的门,韩瑛立刻明白了,拉着坐在桌边的韩玥起来,站在桌后。   没多久,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瑛儿玥儿,我唤人给你们提水来了。”   顿了顿,说:“我们进来了。”   话落,大开的房门处,一只浅色绣花的鞋迈了进来,上方裙摆荡开,再往上看去,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春娘看到了站在桌上的许芝,神色没什么变化,往后看,见到两个小姑娘,脸上酒窝出现,笑着说:“热水来了。”   在她身后,一个瘦高的姑娘走了进来,看着十七八的样子,眼睛有些小,她端着一盆水,走得很小心,春娘站在一旁叮嘱道:“小心些,莫要把水洒了。”   年轻姑娘停下来回了一声是,这才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矮矮的木头架子前,把水盆放了上去,看那架子的高度,正适合韩瑛取用。   春娘看向年轻姑娘,对韩瑛说:“这是柳叶,她会在院子里候着,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情,寻她就是。”   又对叫柳叶的年轻姑娘道:“柳叶,你就跟着两位小小姐了,要照看好她们,知道吗?”   柳叶低眉敛目地说:“晓得了。”   春娘点头,看向韩瑛:“听你们爹说,韩家村到这里要走上一日多,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一定不舒坦,你们先用这些热水擦一擦,待到晚上要是想沐浴,就跟柳叶说。”   “我先回了,免得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   转身就要走,想起什么,回过身来,问:“对了,快要晌午了,你们可有什么忌口?”   韩瑛说:“没有。”   “好。”春娘的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有些迟疑,“你们养的这黄狼可要吃什么?”   韩瑛立刻说:“小黄狼吃肉和鸡子。”   春娘颔首,对韩瑛和韩玥说:“你们爹在前头待客,你们若是想要去前头用饭,让柳叶带你们去,若是不想去,也可在房中用饭。”   春娘走了,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八目相对。   许芝和韩瑛韩玥看着站在门口的柳叶,柳叶也睁着一双单眼皮小眼睛看着她们,还眨了眨,眼神干净极了,看着比韩玥都还要清澈几分。   对视了足足有十秒,这个柳叶还是站在那里不说话,许芝走到了韩瑛身边,爬上她肩头,韩瑛也终于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那个……柳叶姐姐,你可以先出去吗?”   柳叶点头:“可以。”   她抬脚迈出门外,在门口站定。   许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发现她居然真的没打算再动了。   许芝:“?”   看看柳叶此刻的位置,再看看她之前站的地方,二者之间就只隔了一个门槛,还真就是出门啊,多的一步都不走。   她拍拍韩瑛的肩膀,韩瑛说:“可以走远一点吗?”   柳叶看过来,点点头说:“可以!”   朝着院子里走去,走到小院中央,问:“这里可以吗?”   许芝对韩瑛说:“让她再远一点。”   韩瑛说了,柳叶走到了小院大门口的位置,大声问:“这里呢?”   许芝点头,韩瑛说:“可以了!”   于是柳叶就在那里站定了。   许芝从韩瑛身上跳下来,爬上桌子,凑到桌上的水壶边闻了闻,扭头正对上两个小孩儿眼巴巴的视线,说:“口渴吗,这水应该能喝。”   两个小孩儿赶紧跑了过来,倒了两杯水就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许芝让她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舔着。   昨日大清早就从韩家村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喝什么水,两个小姑娘倒是喝了,可喝得极少,毕竟竹筒能装的水有限,在外头也不好寻干净的水源。   一壶水喝了大半,两个小姑娘才满足地放下了杯子,许芝舔舔嘴巴,看着韩瑛牵着韩玥去洗脸。   春娘的这个安排还挺合理,在外头走了这么久,莫说是两个小姑娘,就是她都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一身都不舒坦。   两个小姑娘洗干净后,还拿起帕子拧干了给她擦毛,擦完后,盆里的水已经黑了。   看来今晚势必是要洗澡的。   许芝抖了抖毛,跳下桌子,走到门边,往外看去,那个叫柳叶的姑娘还站在院门处的屋檐下,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许芝耳朵微抖,田家的人纪律性这么高吗?这模样都快赶上她当年军训站军姿了。   听听周围的动静,前头传来了韩富哈哈大笑的声音,光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此刻有多得意,还听到了韩家村人大声的奉承,起哄说要让韩富把春娘再请出来给他们看看。   她闻闻味儿,风吹来,果然有酒气,这才多久,这群人居然就喝上了。   这时,余光中的柳叶猛地抬起头看了过来,许芝心里一跳,就听柳叶问:“小小姐,你们要吃饭了吗?是去前头吃,还是在房里吃?”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扭头看去,坐在桌边的韩瑛探出头来,脚在地上磨出了声响,再回头看看柳叶的位置,的确能看到探头的韩瑛。   韩瑛看向许芝,许芝跃上凳子坐下,并不说话,韩瑛于是说:“我们在屋子里吃。”   门外的柳叶大声说:“好,我这就去厨房把饭菜端来。”   说完转身出去了,许芝匆匆跟韩瑛韩玥说了声,赶紧追了上去。   ……   不算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十几岁的瘦高女孩儿埋头走着,步子迈得还挺快,许芝跟在她后头,要小跑才能跟上。   路过一个小院,院中没什么声响,她爬上了院墙,将田家的屋舍收入眼中。   在韩家村的时候,韩富说田家的宅子比富家还大,现在看来居然不是在吹牛。比起富家,田家的宅子不仅院子更多,还有更多的造景,看着就让人觉得比富家高级些。   而且各处还挺热闹,能看到人影晃动,更有人声传来,许芝没有细听,她追上柳叶,前头没了院墙,只好在地上跑。   一开始她还有些担心,怕柳叶突然转头看到自己,可跟了一路,这柳叶居然一次都没回过头,前头有人走过来了,许芝赶紧躲到了一边的草丛中。   从草茎缝隙中看出去,远远地看到了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左边的人说:“这才开席,居然就喊加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人。”   另一个人说:“一看就知道,都是些穷光蛋,一辈子怕是也没见过这么多好菜,肚子里也没什么油水,吃起来可不就没什么等格,能塞多少塞多少,也不怕吃了窜稀。”   左边的人笑了起来:“明早打扫的人可就倒霉了。”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柳叶跟前,道路狭窄,二人站到一边让开了路,让柳叶过去,这才提着沉沉的食盒继续往前走。   等到人走过去了,许芝从草丛里走出来,看看后头两人,再看看前头的柳叶,心里觉得奇怪。这二人给柳叶让路,那就是看到了柳叶,但双方打了个照面,不说没打招呼,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奇奇怪怪的。   想不明白,她往前跑去,没多久就看到了柳叶的身影,她站在一个小院外,小院里热闹极了,饭菜的香气阵阵传来,这里应该就是厨房了。   有个男人走到门口,问:“柳叶,你怎么来了?”   柳叶说:“小姐让我给小小姐送饭。”   男人问:“小小姐?什么小小姐?”   院子里有人说:“老王,你还不知道么?我们的新姑爷前头是成过亲的,这次回乡说的就是要把前头的两个丫头带来。”   男人说:“啥,这意思我们还得给他养孩子?”   “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没什么,赘到我们田家,咋还好意思叫我们小姐给他养前头的娃?”   有人嗤笑:“你说他是赘的,我看他是把自己当我们田家的一家之主了,架子可大得很,刚回来就要我们给他上菜,我不过是说句菜还没煮出来,他发了好大一通威风。”   有人不屑道:“不就是个男人,三条腿的虫合.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凭我们小姐莫非还寻不到其他人么。”   叫老王的男人对院中其他人说:“行了,我们听小姐的就是。”   “二狗,你去装些好饭好菜出来给柳叶。”   站在门口的柳叶说:“还要肉和鸡子,喂黄狼。”   院子里有人嗬了一声:“这拖家带口的。”   许芝先柳叶一步回到了房里,跟韩瑛说了几句话,让她放下心来,至少目前,她确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厨房里那些人的话都在情理之中,算不上什么不好。   略等了会儿,柳叶就回来了,把午饭摆了出来,一碗煨的鸡汤,一碗炖肘子,还有萝卜汤,一大碗饭,以及两个水煮蛋,一块鸡腿肉。   许芝先闻过,确定没什么异味,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吃起来,她们三个卯足了劲儿都没能把这些东西吃完,只能心疼地看着柳叶把剩下的送回厨房。   吃饱喝足,两个小孩儿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叫她们去床上睡觉,许芝爬上窗,从窗缝里看出去,柳叶早已经回来了,继续站在院门口当门神。   这个柳叶看着神经有点粗,说话做事都是戳一下才动一下,却很听话。午后的时间,小孩儿多半是要午睡的,换个人在这里多半会跑来敲敲门看看情况,确定小孩儿睡了自己也跑去睡觉或者休息。   她倒是实在,回来也不往两个小孩儿的门口来看看,直接就站在院门口。   许芝都不知道说她是老实还是傻了。   不过这对她是好事,前头时不时传来韩富那帮人醉醺醺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多半没人来这里,她可以趁这个时间把整个田家跑一圈。   韩富看着可不像是什么父爱满满的人,患难的时候女儿说丢就丢,如今富贵了竟然能想起女儿,还硬要女儿跟他一起来享福,不来还不行。   这中间要是没有什么蹊跷,许芝上辈子就白活了。   院子里有人守着,自然就不能走门了,她爬上房梁,走到尽头,眼前黑乎乎的,这里居然没有耗子洞!   许芝再看,房梁跟屋墙接触的地方有空隙,但空隙不算太大,房梁看着也是光滑的,没有耗子啃咬过的痕迹。   这不科学啊,耗子这东西有洞就钻,遇到个缝,马上就给人掏出个耗子洞来。自成了黄鼠狼,在房梁上寻耗子洞这件事,她就没有失过手,这还是第一次马失前蹄。   顺着房梁走了两遍,确实没有耗子洞可以钻,让她打洞,那木头看着就硬,把她的牙啃坏了怎么办。   只好落到地上,好在还有个后窗,轻手轻脚把后窗打开一条缝,钻出去后再把窗合上,免得什么小动物顺着缝隙爬进去了。   爬上院墙,落到院外,她径直朝着先前去过的正院跑去。 第53章 第 53 章:酒后吐真言   月色清冷如水,洒落大地,仿佛也带来了沁人的凉意。   宽敞的宅子里,一间小院却灯火通明,气氛热烈,半点没有被这冬夜的寒意侵扰。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色,“富哥,你就是这个!”   “小弟我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你!”   另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声音跟着道:“我们几个在村子里,嗝,谁都瞧不上我们,说我们好吃懒做,好吃懒做怎么了?看看我们富哥,富哥替我们恨恨出了一口气!”   韩富的声音响起:“他们懂个屁!什么叫好吃懒做?像他们那样天天在地里挖土,倒是勤快,可挖上一辈子,还不是没什么钱,一辈子的穷命!”   “他们就是死脑筋,木头疙瘩,一辈子只能挖土,只会挖土,想发大财,一辈子都没可能!”   大声道:“我跟你们说,要想富贵,就不能日日在地里干活,人都要累死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其他的?”   “你们看我,就是因为没干活,才能有这场富贵啊!”   其他人附和:“就是,日日干活,人都黑成炭了,哪家小姐能看得上?”   “还得是我们富哥生得好,打小就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人。”   “我记得以前村里村外不少姑娘都喜欢富哥呢。”   韩富哈哈大笑起来。   屋顶上,许芝趴在几块瓦片上,吐了口气,这是她来到田家的第五天,也是她来听韩富墙角的第三天,她本想听听韩富心里对两个小孩儿的真实打算,没想到接连三个晚上听到的都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话。   她一个场外听众都要听吐了,屋子里说的人和听的人非但不腻,甚至还有越说越激动的趋势。   许芝真的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也是一种天赋?   韩富就不说了,韩家村八人就真的没点正事要做吗?来田家五天了,竟然还不回去,日日在这里喝酒吃肉,他们是吃爽了,就不担心人家田家人嫌弃?   说起来,田家那位小姐也是真能忍,就算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可上门的赘婿这么张扬,她居然都没说什么。   就许芝这几日听到的,白日里,田家小姐见到韩富的时候,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给足了韩富面子,甚至还主要提起让韩富请更多韩家村人来。   听到这话的时候,许芝是真的佩服,要说田家小姐喜欢韩富这种行径,她是不相信的,人家富贵了半辈子,有什么必要在一群从未见过的人面前炫富?   这几日田家小姐都不往这边院子来,显然也是不想看到这帮人的。   只能说田家小姐真的太能忍了,能忍到许芝忍不住怀疑田家小姐是假的了,招韩富入赘也是假,实际上另有所图。   可仔细一想,人家能图韩富这个穷光蛋什么?图好吃好喝的养一身肉出来?又不是猪,养一身肉到了年关还能杀了来吃。   而且前两日她就跑遍了田家,四处听了墙角,发现这田家确有其事,有个老爷,头发白完了,住在后头的一个大院子里,不少人伺候着,其他几个女儿说是都嫁出去了,只剩下这个最小的女儿,招了韩富入赘。   田家是真的,田家小姐也是真的,面对韩富这小人得志的张扬模样还能好声好气,任由他作天作地,许芝这下是真的觉得韩富此人有些运道在身上了。   身下的屋中韩富大声道:“你们莫急着走,我的生辰就要到了,要大办一场,到时候我要请全村的人来吃酒!”   一个韩家村人醉醺醺地说:“是了,我记得富哥的生辰就在这些日子,如今富哥富贵了,是该大办。”   又问:“哥,你打算办在哪日?我好提前回去把我媳妇孩子都喊来,给你热闹热闹!”   韩富说:“就在这月二十八,都来都来,这是我三十岁的生辰,全村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房顶上,许芝心说这月二十八,那不是就还有十天了么?   她打了个哈欠,听着韩富醉醺醺的声音,倒也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从他的话就听得出来,此人前三十年是没被人高看过的,虽说相貌出众,但奈何人实在是太懒。   放在她上辈子,长得好看还能当饭吃,在这里,出生农家,脸就真的没啥用了,勤劳肯干、一身的力气,才是能活人的东西。   偏偏韩富一样都没有,自然被人唾弃,如今乍然翻身,就要把以前没得到的面子全部找补回来。   想到这里,许芝眨眨眼睛,心想韩富坚持要带两个小孩儿来田家,难道也是这个原因?毕竟他已经富贵了,要是还留着两个女儿在韩家不管,韩家村人会怎么看他?   从此刻屋中的韩家村八人来看,韩富显然很在意自己在韩家村人面前的形象。   除此之外,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理由,要说良心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酒后吐真言,好些人喝醉之后,理智下线,就会把平日那些积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喝了几日的酒,他跟韩家村八人一直侃个没完,却一句都没提到韩瑛韩玥,可见两个小孩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如何。   这要是能良心发现,猪都能上树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月亮升到了高空,下头的动静才渐渐小了。   几个醉鬼相互搀扶着往房间去,至于田家的下人,早就都歇息了,没人乐意来伺候他们。   韩富踉跄着要送他们,一群人身上酒气冲天,难闻极了,互相之间倒是不嫌弃,你搂着我我搂着你,进了房间,往大通铺上一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韩富醉得厉害,嘀咕道:“齐了,都齐了。”   扶着门出来,摇摇晃晃地往旁边的房间走。   许芝听墙角这三日就没见他回过正院,估计他心里也清楚,这么去寻田家小姐是会被嫌弃的。   看着他走到门口,扶着门哇哇地吐起来,许芝忍着臭味,走到他上方的屋顶处,开口模仿韩玥的声音:“阿爹,阿爹。”   韩富动了动,眼睛都没睁开,唔了一声,许芝继续说:“我们不想留在田家,我们要回去。”   前头两晚她也这么干了,干等着韩富想起两个小孩儿,再说出他的真实意图,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她也没那个耐心,不如趁着人喝醉了套他的话。   只是前两晚韩富醉得太厉害了,她说完之后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自然什么都没套出来。   此刻看着韩富,许芝屏住呼吸,主要是被臭的,见人一动不动,她心说这是又醉死了过去?   醉死在这门口,吹一晚上冷风,那可要遭老罪了。   这时候,韩富突然动了,又呕了一声,含糊不清说:“不准回去!”   许芝精神起来,学者韩玥的声音说:“我们留在田家又没用,为什么不能回去?”   韩富还趴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说:“有用……有用……”   “田家……瞧不起我,田俊……你姐姐嫁他……一家人……好姑娘……帮帮爹……”   许芝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幽幽,原来如此。   田俊,她是知道的,也住在田家,挨着田家老爷,只知道是田家小姐的侄子,在这之前,许芝并没有多想,此刻听了韩富的话才算是明白了。   韩富这是在担心田俊跟他抢田家的家产,虽说她并没有从田家下人和田家人口中听出这个意思,但韩富是个赘婿,又没什么本事,根基不稳,有这个担忧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他要把自己的女儿带来田家,让女儿嫁给田俊,说不准就能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就算以后他抢不过田俊,自己女儿也是田俊妻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田家的家财他多少也能捞到点吧。   这好吃懒做的韩富居然还有点脑子,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要防患于未然。   只是韩瑛十岁,韩玥五岁,而那田俊看着已经是十六七的青少年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年龄适宜,双方都到了适婚的年纪,这场婚姻都不需要开始,许芝就能想到女方的艰难和委屈。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韩富,眼神冰冷,这狗东西真是不堪为父!   她往后退了退,前爪轻轻拨弄,边缘的瓦片发出咔咔的声响掉落下去,直直砸在了韩富的脑袋上,发出砰的响声,韩富后知后觉地痛叫一声,喊着:“什么东西?”   许芝又拨弄一块瓦片砸向他脑袋,这狗东西真该死啊!   瓦片一块连着一块,韩富痛叫连连,他受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进了屋中,最后一块瓦片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芝吐了口气,恨恨地踩踩屋瓦,走了。   她回到了韩瑛韩玥的房间,两个小孩儿睡得正香,她擦擦爪子,爬上床看看两个小孩儿,她们的眉头微微皱着,韩瑛还伸出手来摸了摸她,含糊道:“小黄狼。”   许芝说:“是我,没事的,睡吧。”   小姑娘的手落下去,又睡了。   许芝叼着被子把她的手盖好,趴在她们旁边,要是在韩家,她这点动静根本不可能把韩瑛吵醒。   她往韩瑛身边挪了挪,闭上眼睛,韩富对韩瑛的打算,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该怎么办,就算带着两个小孩儿回了韩家,韩富也能找来。   他是孩子的生父,莫说是在这里,就是在她上辈子,未成年的孩子面对生父生母,也是反抗不了的。   去吓唬韩富?   倒是可行,毕竟这个世界有鬼有妖,她就说她是妖怪,韩富敢不听她的,就弄他。   想到这里,许芝睁开眼睛,她要怎么吓唬?她现在的力气还没韩瑛大,也就会说点人话,一次两次还能把人唬住,要是一直拿不出什么手段来,胆子再小的人都该知道反抗了。   她起身跳下床,睡什么睡?赶紧修炼,只要能有那只狐狸弄人的手段,她就能制住韩富了。   也不用去院子里,虽说柳叶已经没在院子里站着了,可她总觉得不安心,于是就在屋里打起了太极。 第54章 第 54 章:回路   天阴阴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一地萧瑟。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从院子里跑进了屋中,韩玥吸着气说:“阿姐,好冷呀!”   韩瑛跺跺脚,赶紧把门关上,说:“走,我们去床上!”   两个小孩儿跑到了床边,被子平铺在床上,略显凌乱,靠近床头的地方,被子的一角微微凸起,韩玥用气声小声说:“阿姐,小黄狼还在睡觉。”   韩瑛嗯了一声,给妹妹脱了外衣,再让她脱鞋,低声说:“慢慢上去,不要把它吵到了。”   韩玥点头,慢吞吞地爬上床,小心地把被子掀开,然后把头埋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往前拱,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床都微微摇晃起来。   许芝抬起爪子把耸到鼻子前的被子扒拉开,露出呼吸的缝隙,凉丝丝的空气入肺,她闭着眼睛呼出了一口热气。   很快,身下摇晃的动静停了下来,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试探着摸到了她身上,小女童低呼:“阿姐,小黄狼好暖和呀!”   许芝:“……”   她翻个身,把小女童的手压在了身下,冰凉的小手立刻就老实了,接着她头顶的被子被掀开,许芝听到小女童说:“咦,小黄狼没有醒。”   韩瑛说:“不要再弄被子了,冷风都灌进来了。”   小孩儿终于消停了,没多久,身下的小手也暖和了起来,许芝又翻个身,解放了自己的肚子,侧躺在床上,爪子勾在被子上,伸了伸懒腰。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丹田,因为改变喉咙而耗尽的暖流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又攒了起来,拇指大小的一团在丹田中暖融融的。   她静静地感受着,渐渐的,眼前亮了起来,她‘看’到了丹田的暖流,像是一团莹亮的水珠,随着她的呼吸,在缓缓地流淌。   心念一动,一丝似水似雾的暖流顺着血肉来到了她的爪子,她‘盯’着这丝暖流,精神越来越集中,突然她眼前一暗,‘看’见了暗色的血肉,她来到了暖流中。   略微适应后,她朝着前头动了起来,一点又一点,在某一刻,周围一松,眼前大亮,‘她’出来了。   深色的床褥,浅色的床帐,还有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的姐妹俩,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仔细听也能听清。   韩瑛问:“小妹,你喜欢这里吗?”   韩玥说:“喜欢。”   韩瑛问:“喜欢这里的什么?”   韩玥:“每天都有人给我们送吃的,阿姐就不用提水造饭,不会被刀割手,不会被烫到了。”   小女童顿了顿,说:“阿姐就不会那么累了。”   韩瑛沉默了片刻,才说:“阿姐做那些不累,而且还有你帮我呢。”   韩玥立刻道:“我最会给阿姐帮忙了!”   韩瑛说:“是,小妹最会帮忙了!”   韩玥问:“阿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韩瑛说:“马上就是阿爹的生辰了,他说要请村里的人来吃席,等村里人回去的时候,我们就跟他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韩玥:“好!”   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安静了下来,许芝一点一点地往前动着,‘周身’松空的地方越来越多,这感觉实在古怪,就好像她脱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外头一样,轻松的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些羞耻来。   但现在显然不是羞耻的时候,况且她又不是真的在裸奔,把心里的不适压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往外动着,出来了一半、一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小尾巴留在爪子里了。   许芝停了下来,吸了口气,明明此刻的她没有五官,但她居然真的感受到了凉丝丝的空气入鼻,应该是她身体在吸气吧,这感觉奇奇怪怪的。   收敛心神,她专注于此刻的自己,或者说处在这丝暖流中的自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往前一动,最后一点暖流无声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下一秒,她开始感受到自己那微微有些发麻的爪子,感受到了被窝中腾腾的热意。   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恢复,许芝眉头紧缩,用尽了全力,可依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离开那丝暖流……   睁开眼睛,眼前黑沉沉的,周身热意萦绕,许芝叹了口气,又失败了,她看向自己露在被子外的爪子,微微动了动,前爪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她翻了个身,把另一只前爪压在身下。   她在想那只狐狸,它是怎么做到的,隔那么远都能控制李婆子的外孙,难道它修炼出来的东西离开身体之后还能在它的控制之下?   为什么她不行?是因为她修炼的时间比狐狸短?   这点是肯定的,她修炼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狐狸能说人话,估计也是修炼了好些年的结果。   莫非她也要修炼好多年才能做到这一点?   要是没眼前的事情,许芝当然无所谓,她这辈子没什么追求,就想好吃好喝好睡地活过去就是,现在能做到和几年后能做到,对她来说没差别。   可问题是对两个小孩儿来说差别很大,几年后,具体几年还不知道,那时候,两个小孩儿多半已经被韩富给坑了,她再去控制韩富,这不马后炮么。   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她再翻身,把鼻子探出被子,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突然想到了李婆子外孙脑中的那只袖珍狐狸。   她的意识没办法留在离开身体的暖流中,问题或许不在于她的意识不够专注,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暖流形态不对。   就像电路图一样,要画对了,才能成功通电。   一丝暖流或许只是一节电线,根本没有形成电路回路,在她体内之所以能留住意识,是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是意识的载体。   就像是一个庞大电路图中的一小节电线,跟整个电路图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大的回路,当然能留住意识,而离开身体之后,孤零零的一根,这头进那头出,意识自然飞快离开。   想到这里,许芝赶紧闭上眼睛,意识再度来到了丹田,抽出一丝暖流,她摇摇头,又抽出一丝,两丝暖流合在一起,还是太细了,干脆让两丝暖流回到丹田,她看向自己丹田的暖流团,若有所思,要怎么把它变成一只黄鼠狼的样子?   暖流随着她的意识而动,要想改变形状,也得靠她的意识才行。   她集中精神沉入了暖流团中,眼前的视野变暗,许芝平心静气,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只黄鼠狼的样子,先从头开始,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头上那些细密的毛……   念起,她感受到自己动了起来,或者说是自己所在的暖流团动了起来,像是水流一样,随着她的念头在缓缓地改变着形状。   许芝心中一振,居然真的能行,她抛开杂念,全神贯注,在脑海中描摹得更加细致了。   一点又一点,虽然暖流不多,但她要捏出来这只黄狼也不大,只要指头大小就足够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在脑海中把自己的尾巴描摹了出来,最后一点描摹完,她舒了口气,感受着自己的状态,跟之前比好像是有些不同。   低头,她看到了自己莹莹发亮的前爪,往下看,还有她暖流组成的似水似雾的身体,只是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别扭?   左边的后腿粗,右边的后腿细,肚子上的毛深一块浅一块,再看看两只前爪,也是一大一小,甚至还一长一短,身后的尾巴动了动,她扭头看去,沉默了,这是她的尾巴?细细长长,跟长了毛的耗子尾巴一样。   身体是这副摸样,她的脑袋会是什么样子?   喉咙滚动,许芝鼓起勇气抽离意识看了眼自己的丹田,只看了一眼,她就恨不得闭上眼睛,可惜在意识中,没有眼皮可以阖上。   所以她避无可避地看到了自己的自画像,不对,应该是自捏塑像。两只耳朵隔得很远,大小还算适宜,只是居然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一前一后地支棱着,两只眼睛一高一矮,一只还微微往上斜,鼻头硕大,嘴巴倒是好好的,毕竟都被毛盖住了,根本看不到。   这副模样,看着像是在娘胎里被人暴打了一顿,还没恢复好,就斜眼歪耳地出来了。   当初她生出来要是这副模样,估计狼妈当场就得把她给丢了,都不用等两个月了。   赶紧回到暖流中,毕竟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伤害,许芝动动身体,安慰自己,虽然是不太好看,但大体的模样是有了,反正她自己也看不到,只要能用就行。   她控制着小号的自己来到了爪子,一点点地走出了身体,完全脱离的那一刻,歪歪扭扭的小黄鼠狼尾巴瞬间溃散,许芝赶紧控制着黄鼠狼跑回了身体,这可是她所有的暖流,要是都在外头消散了,她又要修炼好些天来攒暖流了。   丹田的暖流重新变成了圆润的珠团,看着顺眼多了,许芝也松了口气,总算是不辣眼睛了。   她有心想再捏一次,毕竟她有过一次经验了,再捏出来的应该会好一些,但想想自己刚才的形象,她觉得这个好可能也好得有限,估计离开身体之后也用不了。   看着莹亮的微微缩水的暖流团,她思索起来,捏一个黄鼠狼的难度是有点高,毕竟有五官、四肢,还有皮毛,她一个新手,没必要挑战这种高难度,不如捏一条蛇来试试看?   都是自然界存在的动物,应该也能用吧。   片刻后,许芝再次回到了丹田,看着又缩水了一点的暖流团,她心痛极了。   她就不明白了,上辈子好歹活了二十多年,虽说没学过画画,也没学过雕塑,但她的手怎么就能臭成这个样子呢?   蛇,直上直下一条的东西,她居然都捏不好!   许芝吐了口气,捏动物这条路算是被她自己给堵死了。   那她还能做什么?   难道把这些剩下的暖流当个弹珠给韩富砸过去,指望着能把他砸成个半身不遂或者脑震荡?   那还不如她趁着韩富喝醉,朝他扔瓦片来得有用。   等等,她突然想到了孙道士,想到了他画在富家老太爷棺材上的符文,那东西画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画好之后就有了奇异的效果,不就像电路一样,没接通的时候,小灯泡怎么都不亮,接通之后,灯泡瞬间亮起。   这东西肯定是能形成回路的。   但她又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些符文弯弯曲曲、歪歪扭扭,看着比函数图像还复杂,而她现在连sine、cosine都分不清了,符文,她只记得它画在了棺材的哪几面。   况且就是她记得,那符文看着就好大一堆,她这点暖流也不够用啊。   许芝心念一转,想到了字,就是她从小学就开始学写的字,这东西是不是也能算作一种符文?   不管是不是,试试再说,她不会画画,难道还不会写字么?一两个字而已,信手拈来。   意识融入暖流中,心念一动,流畅地写出了一个口字,这个字一看就很闭环,又简单,要说能形成回路,非它莫属。   写完之后,她感受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跟在暖流团中差不多,她控制着口字的自己来到了体外,在赤条条、凉飕飕的裸奔既视感中等待着,一息两息三息……十几息过去了,口字没有半点崩溃的迹象,她的意识也好好地留在口字之中。   许芝大喜,她成功了!   抬爪就想跳,结果啪一下摔在了床褥上,当然没发出什么动静,但她直愣愣地趴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床褥,意识到了问题,口字的她没有双手也没有双脚,在身体里还能靠暖流在血肉中流动,在外头她要怎么动啊?   ……   天黑了,田家还热闹着,两头猪哼哼叫着被赶进了田家,开门的人说:“怎么这么晚,天黑了才把猪给赶回来?”   赶猪的二人中,一人说:“你以为这猪好赶?走在路上不是往这边跑就是往那边跑,要我说还不如直接买杀好的猪肉来得方便。”   嘀咕道:“真是作怪,硬要买活猪回来杀。”   开门的人说:“好了,人家现在是姑爷,想杀猪就杀猪,都依他,反正后日就是他的生辰,过了就没那么多事了。”   这人把门关上,眨眨眼睛,突然低头看着地上,像是在找寻着什么,赶猪的二人正等着他,问:“你看什么呢?地上还有宝贝不成?”   这人揉揉眼睛,再看看地上,什么都没看到,嘴上说:“什么宝贝,我就是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还在发光呢。”   赶猪的其中一个道:“发光?多大的东西?”   关门的人说:“不大,一丁点儿,好像就指甲盖儿那么点。”   赶猪的人说:“怕是亮火虫。”   关门的人骂了一声:“你傻啊,这什么天,还亮火虫?再说了,亮火虫能有指甲盖这么大?估计是我眼花了,走了走了,赶紧把猪关起来,我们好去歇着了。”   三人赶着两头猪哼哼地走了,门口地上的一片落叶微微动了动,一个亮着微光的‘口’字从里头探了出来,左右挪动,努力从树叶下钻了出来,口字下两根细细的腿在地上一蹬,就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原来是个‘只’字。   ‘只’字朝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上头的一横中间微微下弯,像是一个人在拧眉沉思。   许芝确实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会看见她?   她现在根本没有实体,浑身都是暖流构成,刚刚出来的时候还特地在韩瑛韩玥面前晃了晃,两个小孩儿毫无反应,显然看不见此刻的她。   那开门的那个男人为什么能看到她?   目光锁定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吓得她赶紧躲了起来,她现在要是个什么动物的形象可能还没这么怕,可问题是她现在就是个‘只’字,试问,有谁见过一个字会跑会动的?   有脚步声传来,许芝赶紧沿着墙角往前跑,她现在这个状态,能听到看到,却闻不到,又因为个头实在是太小,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跟之前看到就有了些许不同,本打算去寻韩富,没想到竟然走错了路,走到大门口来了。   不过到了这里,她算是理清路线了,找到韩富只是时间问题。   “哎呀,地上好像有什么在发光。”   靠,许芝把两条细腿迈得飞快,赶紧跑入路边的草丛中藏起来,有两个人往这边走来,四处看看,说:“诶,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怎么不见了?”   “你看到没有?”   另一个人说:“看到了,丁点儿一个,在地上跑呢。”   低着头四处找的那人说:“就是就是,还发着光呢,说不得就是什么稀奇的虫子。”   另一个人说:“都是虫子了,再稀奇有什么用?快走快走。”   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走了,许芝藏在草丛中,明明是暖流构成的身体,她却好像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   居然又有人看到了她,还是两个,意外?巧合?   还是,这几个人有问题? 第55章 第 55 章:韩富身中   夜深了些,田家安静下来,至少耳之所及的地方没什么响动。   许芝贴着墙根在走,两条细腿交替的频率很高,毕竟她现在走十步都比不上自己平时走一步,要想快点到地方,可不就得小步快走,甚至快跑。   一阵寒风吹来,她停下了步子,感受着风拂过自己,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忍不住抖了抖,这滋味真是酸爽,从头到脚、从内到外被吹了个透,就好像她是个蚊帐裹起来的假人,浑身上下都是透气的孔。   她再次加快了速度,沿着墙根往前疾奔,周围没有脚步声,也就不用担心再撞上能看见她的人。   气流呼呼地从她正中的口字穿过,让她不禁想起了吹风机,吹风机不知疲累,现在的她也不会累,因为身体是由暖流构建而成,而非真实的血肉,就算一直跑下去,也只是会消耗构成身体的暖流而已。   从离开身体到现在,‘只’字身躯中的暖流已经消耗了将近两颗芝麻粒。   这消耗的速度实在是惊人,所以她要速战速决,尽快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跑过了一个大弯,前头的院墙凹陷了进去,随着距离的拉近,一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许芝在木门前停了下来,仰头看去,黑沉沉的木门高耸巨大,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她还是黄狼的时候,人的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大了,现在成了个指甲盖儿大小的‘只’字小人,这些东西的尺寸对她来说就更加夸张了。   这感觉还挺奇妙,上辈子小时候听了拇指姑娘的故事后,总想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拇指姑娘,现在好了,她自己成了拇指姑娘,不对,她比拇指姑娘还小,应该是指甲盖儿姑娘。   等等,她现在好像也不是人的模样。   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正事要紧。   往前跑一段,跑到了大门跟前,许芝仔细看看这道门,眼前的门比起韩家的院门尽职多了,两扇门严丝合缝,连视线都穿不过去。   她只好抬起一只脚碰了碰木门,脚慢慢地融进了门中,只要踩下去,就能穿门而过。   这事她在韩瑛韩玥的房间就已经试验过了,不仅是门,就连围墙她也能穿,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会消耗暖流。   一只脚已经完全踏入了木门,身体就要跟上,有风吹来,门前一片落叶被吹开,露出的左边那扇门底部正中的位置,居然缺了鹌鹑蛋大小的一块,像是被什么磕碰过。   许芝赶紧把脚收回来,顺着门底的小洞钻了进去,暖流这个东西来之不易,该省的时候就得省。   入了院中,除了正前方的屋子里传来鼾声外,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这院子就是韩富前些日子招待韩家村八人的地方,此刻韩家村八人已经离开,院子自然冷清了下来。   只是韩家村八人已经离开三日了,韩富居然还待着这个院子里,没往田家小姐的正院去,莫非这两人之间闹矛盾了?   许芝心里八卦了一下,脚下没停,走到了房门前,仔细听了听,果然没有第二道呼吸声,田家小姐也没往这里来。   这二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   她看着眼前的门,比起院门,房门的缝隙要大些,于是她侧过身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卡进了门缝中,两只脚迈着小碎步,再一点一点地从另一边挪出来,最后一只脚从门缝里迈出来后,她松了口气。   耳边的鼾声大了些,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床帐没有拉下来,隐约能看到床上有个人躺着。   她走过去,绕开床前的鞋子,仰头看看床的高度,实在是过于陡峭了。   她往后退了退,心里估算着,感觉差不多了,停下来,朝前加速疾奔,快跑到床前的时候,猛的在地上一踩,发着莹光‘只’字高高跃起,升到最高,再以抛物线的形式朝着床落下,啪一下,正正好落在床边缘突出的棱上。   ‘只’字小人上头的‘口’字都给折成了‘曰’字,缓了好几息,两条细细的腿使劲儿地蹬着床棱,把自己给送到了床上,两条腿再一蹬床,‘只’字小人站了起来,只是上头的口字都快变成波浪线了。   许芝龇牙咧嘴、弯腰捂腹,疼死了,要不是她现在的身体是一团暖流,这一下就能给她摔出个全身多处骨折。   身上的痛意渐轻,耳边鼾声的存在感就强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打雷一样,她扭头看去,看到了睡在她身边的人,身躯极其巨大,明明只是平躺在那里,一眼看却像是徒然拔高的高原。   被子裹住他的身躯,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巨大的蚕茧,多少有点悚然了。   许芝朝着鼾声的源头走去,距离越近,鼾声越大,等她走到韩富脑袋边的时候,甚至觉得脚下的床都在随着鼾声震颤。   韩富看着这么瘦,打鼾竟还这么厉害,应该是呼吸道某处有问题,不知道会不会遗传给两个小孩儿。   她登上高高的枕头,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脑袋,庆幸自己现在什么都闻不到,走到韩富脑袋侧面、太阳穴的位置,站定。   她吸了口气,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把了。   往前走了一步,浑身的暖流涌动起来,她一点一点地进入了韩富的大脑中……   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她身上莹莹的光照亮了附近的区域,于是她看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周身的感觉也很奇妙,就好像她刚刚挤进了一个椰子里,此刻她被椰汁包裹着,浑身都能感受到一股浅浅的压迫感。   暖流是能量,人体是能量的表现形式,她侵入别人的身体,就是进入了别人的能量场,有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   上次在李婆子外孙的脑子里,感受倒是没那么明显,估计是因为她只进去了一点点。   看看周围,她记得那只狐狸是从李婆子外孙的脑花里出来的,要想控制韩富,她是不是也得去那里头看看?   她朝着前头走去,人脑并不大,就算以她现在的大小,走上几步也看到了目标,反正她也碰不到什么,索性几步走了进去。   没多久,她从里头走了出来,除了一些生理组织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怪了,那只狐狸明明就是从这里出来的,难道要她想办法触碰到韩富的脑花?   她扭头看看,摇摇头,不行不行,大脑这东西精密又脆弱,她要真想办法碰到了,那也不是控制,是单纯的弄疯弄傻,甚至把韩富弄死了。   虽然她不喜欢韩富这人,但她也不能害人啊。   在不伤害其身体的情况下,吓唬吓唬他是可以,更多的,她不能做。   她看看周围,认准方向,朝下走去,既然脑子里没什么可用的,那就去心脏看看。   人有两个核心,一是大脑,另一个就是心脏,虽然她觉得大脑才是控制行动语言的中枢,但来都来了,看看心脏也不亏。   顺着脖子往下,她听到了怦怦的声音,再往下,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她赶紧看去,‘口’字都惊讶地变圆了。   本该黑暗的胸腔中有微光亮起,是一层跟她暖流极其相似的东西,似水似雾,发着光亮,将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包裹其中。   许芝慢慢地朝着心脏走去,看着裹住心脏的东西,心想难道韩富还会修行?   不能啊,他要是会修行,还能这么在意韩家村人?   不过还真说不准,有些人就喜欢这种衣锦还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打脸爽感。   虽然修行的人来打脸普通村人似乎有些低级了,但韩富看着的确也不像阈值很高的人,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还挺合理。   她抬起脚试探着去碰那雾状物,甫一碰上,原本安静的雾状物突然沸腾起来,许芝还没来得及把脚收回,就感觉脚上一股大力袭来,下一秒,她整个人飞了起来,眼前一花,再看清楚的时候,她竟然已经从韩富的身体里出来了!   啪一下,重重地摔在了石板地上。   吸着气,许芝赶紧站起来,看看旁边,她居然就这么被扔到门口来了!   余光中床上有东西亮了起来,扭头看去,一股雾状物从韩富的胸膛处腾起,越来越多,在韩富身躯上凝成了一只兽类,体型不小,占据了韩富大半个身躯,身体略长,耳朵微尖,大眼尖嘴,她居然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动物。   大大的眼珠子盯着她,尖尖的嘴里发出人声:“你是什么东西?怪模怪样的。”   许芝心惊,这是田家小姐的声音!   她仔细看着趴在韩富身上的野兽,那双大眼好像真有几分田家小姐的影子,她咽咽唾沫,好吧,她现在根本没有唾沫可以咽,上半身的‘口’字开合,试探着问:“你又是什么?为什么在这个人的身体里?”   疑似田家小姐的动物盯着她,说:“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在里头。”   许芝斟酌道:“那是一个人,怎么会是你的东西?”   如果这东西真是田家小姐,整个田家又是怎么回事?   嘴上说着,她脚下微转,朝着门口,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看着她,眼神幽深,说:“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它站了起来,从韩富身上走下来,站在床边,盯着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怪模怪样,你是什么,是不是……来跟我抢这具身体的?”   说着,它咧开了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许芝连忙道:“不是,我没想过要这具身体!”   这东西疑似田家小姐,她肯定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出来,那不就暴露她自己了么,还会连累两个小孩儿,要知道她们可还在田家。   可兽类已经朝许芝扑了过来,许芝拔腿就跑,听到它在后头说:“不想要,你进来做什么?”   许芝穿门而过,大喊:“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人是什么样的,我真不想要这个人!要早知道你在里头,我不会来的!”   这东西在,韩富肯定讨不到好,哪里还用她出手啊!   扭头一看,那东西紧追不舍,口中还道:“等我吃了你,我就相信你。”   说着一张大嘴冲她咬来,许芝吓得往前猛蹿,居然真的要吃她! 第56章 第 56 章:飞   逃命是一个技术活,虽然上辈子从未干过这样的事情,这辈子也才活了几月而已,但许芝对这事已经颇有心得了。   在野外的时候,遇到蛇追,不能跑直线,要不停拐弯,多来几次,转弯笨拙的蛇甚至有可能自己就跟丢了。   遇到同样四足的猎食者,要是对方爬不了树,就赶紧往最近的树上去,如果对方也能上树,就找准时机,释放臭腺的臭气,趁对方被熏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埋头狂奔。   如果猎食者从天上来,就往灌木丛、洞穴里钻,暂时找不到这些,老办法,急转弯,能有效地让俯冲的猎食者一击落空,给自己留出更多的逃命时间。   这些都是狼妈教给她的东西,成功地让她在离开狼妈后在野外活了好些天。   可狼妈没有告诉她,要是她没有了臭腺,变得很小,对方很大,自己跑几十步才能抵得过对方跑一步的情况下,该怎么逃命。   余光中一只兽爪出现,许芝猛地停下,下一秒,一张略尖的兽嘴从她身前擦过,直直往下,张开的嘴猛地合上,她甚至听到了咔的一声,是上下牙齿相碰发出的动静。   许芝毛骨悚然,虽然现在的身体不是她的真实躯体,可眼前的兽类也不是血肉之躯,看着像是跟她同一个存在状态,被它吞下,自己会怎么样?   如果只是暖流被对方带走,那还好,万一她的意识也一并消散,就算身体好好的,她也永远醒不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咽咽唾沫,转头就往后跑,绝对不能被吃,也不能再跟这东西比速度了,她连院子都还没跑出去,就已经险些被吃了三次。   她也不往远处跑,就在这东西身下打转,利用它的身体来周旋,见它四足用力,就要跳到旁边,她找准时机往旁边冲,不过几秒,余光中,巨大的微亮兽影又扑了上来,靠,这东西的反应速度还挺快!   许芝一个急转弯,险而又险地避开,那东西一个跃起,又朝她扑来,动作也很灵活,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犬科的!   一个急刹车,再加一个急转弯,避开了那东西的扑咬,许芝欲哭无泪,这种情况,就是狼妈在这里也没用。   自然界里,哪里会有这么大的生物狩猎她这么小的东西,就是食蚁兽,人家都是吃一窝蚂蚁。她现在遇到的情况,跟老虎捕食甲壳虫一样可笑,吃下一只甲壳虫补充的热量还比不上抓虫过程中消耗的。   而且人家甲壳虫还有翅膀,能飞,不像她,只能在地上跑。   这一刻,许芝深深地理解了好些昆虫会飞这件事情,要是不能飞,以昆虫的个头,在面对哺乳动物的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旁边袭来,许芝躲避不及,挨了一下,被打得飞了出去,还没落地,那东西就又朝她跑来了,嘴巴微张,看样子是想直接在空中就把她给吞了,许芝心里一紧,扭头看看地面,心想快点落地,再不落地,她就真完蛋了!   气流从她身中穿过,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要是能飞就好了。   等等,飞?飞,飞!   许芝赶紧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在脑中飞快地把‘飞’字写了出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形状开始变化。   莹亮‘只’字开始融合,‘口’变小合拢,下面的两条细腿也并作了一条,上前端一横支了出去,下后端翘了起来,小勾生出,同时,正中的部位,一对小翅膀生了出来。   小翅膀微微一动,原本上下的结构变成了左右结构,接着扇动起来,即将落地的躯体在空中一顿,伴随着翅膀的扇动,‘飞’字小人往上空腾去。   许芝睁开眼睛,尖利的大嘴近在咫尺,她玩命地扇动身后的翅膀,‘飞’字小勾往上一翘,堪堪擦过尖牙,下头的不知名兽类一个跃起,她赶紧往侧面飞去,同时也不忘继续往高处飞,看着不知名兽类扑了个空,再扑上来的时候,伸出爪子都够不到飞到了高处的她。   许芝一边继续往高处飞,一边看着下头,确定那东西真的够不到她,也不会飞之后,哈哈大笑起来,说:“别扑了,没用的,想不到吧,我居然会飞!”   风从她身中穿过,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酸,只有爽,生死一刻、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居然能飞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汉字的伟大!   她要不是华国人,母语换成英语,到了这种时候,能变成个啥,fly,三个字母,横看竖看形象上跟飞没有半点关系,能飞得起来才有鬼了。   再看看下头,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已经放弃扑咬她了,爬上了院墙,正抬头看着她,许芝神清气爽,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喂,我真没想跟你抢,我自己有身体,干嘛跟你抢这个?”   “那人的身体我也不稀罕,你喜欢拿去就好了!”   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开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许芝连忙说:“是是是,是你的,你放心吧,我真不跟你抢。”   别说是韩富,就是换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在这里,她也不要,身体这东西当然还是自己的好,拿别人的来干嘛?   她看看小院,疑似田家小姐的兽类还站在院墙上没动,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忍住了去看韩瑛韩玥房间的冲动。这东西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她就不能在它眼皮子底下回房间,要是被发现了,她还好,说跑就跑,两个小孩儿咋办?   这大半夜的,外头黑黢黢又冷飕飕,对于没有皮毛、夜视能力还弱的人类小孩儿来说,真的很不友好。   她扇动着翅膀朝外头飞去,飞,多难得的事情啊,上辈子她连飞机都没坐过呢,谁曾想这辈子居然亲自飞起来了,这不比坐飞机过瘾多了?   许芝飞出田家,感受着空气中的气流,顺着气流往上,没费多少力气就飞得极高了,气流消散,她又慢悠悠地往下,遇上气流,就跟着在空中打旋,就跟一朵蒲公英一样。   说起来,她要是变成蒲公英的样子,是不是就能随风飘荡了?   想想蒲公英的模样,她放弃了,还是写字适合她。   扭头看看被她甩在了身后的田家,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房顶的兽类,毕竟它浑身都亮着光,看脑袋的方向,应该是正看着自己。   这东西还挺固执,许芝只好继续往远处飞。   她往下看,入目的是连绵起伏的暗色轮廓,没什么好看的,看向远处,也是一样的景色,最多远处起伏的山轮廓大一点。   耳边响起猫头鹰的叫声,她循着声音飞过去,没多久叫声消失,接着扑簌簌的声音响起,她赶紧去看,就看到一只大鸟从地上腾起,爪子下是一只还在挣扎的耗子。   大鸟扇动翅膀,游刃有余地飞走了,许芝使劲儿扇动她的小翅膀,追了上去,紧赶慢赶,等她再次看到猫头鹰的时候,人家已经站在树杈子上吃起了耗子肉,一只耗子都去了大半。   许芝试探着靠近,发现对方真的发现不了她,于是飞到近处,仔细观摩,看到对方的爪子一抓,一块肉就被轻而易举地撕了下来,它再低头一啄,几下而已,肉就被它吞进了肚子。   许芝看着它的脸,虽然沾了些暗色的血迹,但眼睛大大圆圆,脸毛毛的,小小的尖嘴巴,真的很可爱啊,只是这么可爱的生物为什么会吃黄鼠狼呢?   她摇摇头,扇扇翅膀离开了。   体内的暖流在持续消耗,她往田家飞去,远远的就看到了田家屋顶上亮着光的兽类,许芝:“……”   这是还在蹲她?至于么?   她只好扇扇翅膀,又离开了。   身体里的暖流又消耗了将近三颗芝麻粒,算上之前消耗的,一共五颗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总觉得比起出来的时候缩水了一点。   拇指大小的暖流团大概包含了两百颗芝麻粒,区区五颗跟两百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她出来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她还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要是那东西在那里蹲她一个晚上,她身体里的这些暖流肯定是撑不过去的。   等到暖流耗尽会发生什么?   像试验的时候一样,意识自动回到身体?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因为距离太远,意识回不到身体呢?   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看向身后,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屋舍轮廓,那里就是田家。   再等等,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她寻了个树杈,本来想站在上面,结果发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根本站不了,只好在空中飞着。   既然都飞着了,也不能浪费消耗的暖流,寻个先前没去过的方向飞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能听到底下一些小动物发出的动静,要是在平时,她一定停下来仔细听听,确认有没有危险。   但现在,她都飞着了,寻常的小动物又看不到她,还怕个啥?   横冲直撞地在空中飞着,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突然,眼前一亮,许芝抬头看去,原来是月亮出来了,厚厚的云覆盖天空,两片云之间有了裂缝,月亮就从里头探出了头,月光洒下,照亮了大地。   她呆呆地看着,伴随着月光的洒下,她看到了大片大片的似雾般轻纱一样的东西,在天地之间轻轻飘摇着,月光洒在了她的身上,一片轻纱从她身上拂过,带来点冰冰凉凉的感觉。   许芝低头看看自己的身躯,又看看那轻纱,扇动翅膀追了上去,她一头飞入了轻纱中,身躯被丝丝冰凉包裹起来,这让她感受到了舒适,就好像在炎炎夏日踏入了空调房,又像是赤身睡在冰凉的蚕丝被上。   真的好舒服啊。   她跟着轻纱在空中飘摇,过了会儿,她发现自己体内的暖流没有减少,这轻纱应该就是月华吧。   原来月华要变成这个状态才能看见,看看天上,云越散越开了,天地间的月华更多了,她有心想在这个状态下打打太极,可惜她现在就是个‘飞’字,就是变成‘只’字,甚至其他字,都打不了太极,只好随着轻纱在空中飘荡。   不知道飘了多久,她想应该回去看看了,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快来救我!”   这声音有点耳熟,声音继续喊着:“我在这里,快来!”   许芝离开了轻纱,朝着传来声音的地方飞去,是一片林子,她飞了进去,声音越来越大,飞过一棵繁茂的树后,声音清晰入耳,她看到了一只停在大树枝杈上的大鸟,黑乎乎的一团,是真的很大,比刚才的猫头鹰大了不知道多少。   她飞了过去,距离近了些,也终于看清了,哪里是什么大鸟,分明是一只公鸡,加上这声音,她立刻就想起来了,不就是李婆子女儿家请来的十娘子的那只鸡,好像叫红将军来着。   硕大的一只鸡蹲在树杈上,比起之前萎靡了很多,头顶的鸡冠都耷拉了下来,一双眼睛径直看向了许芝,尖尖的喙张开,发出尖尖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   气势汹汹道:“什么怪东西就敢来找本将军了,快滚,不然本将军一口叨了你!”   许芝一惊,它居然能看到自己,不过这鸡会说话,是修行的鸡,能看到自己好像也说得通,看那鸡对自己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似乎随时有可能扑过来,许芝说:“你来叨我啊。”   说着,她还往前飞了飞,距离树杈上的鸡大约有个三四米的距离,鸡看着她,说:“有本事你再过来点!”   许芝:“有本事你扑过来叨我。”   她上下打量红将军,说:“你应该受伤了吧。”   树杈上的鸡盯着她,“关你什么事?你这么点,就算本将军受伤了,也能一口把叨了!”   许芝说:“我听到你在喊救命,这荒山野岭的,附近根本没有人,你用人话这么喊,谁会过来?”   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咕声,带着些得意,说:“我徒弟马上就来了,你还不滚,等它来了,我们一起叨了你!”   这时候,许芝听到后下方传来了沙沙声,扭头看去,树林中的厚厚落叶上,一只狐狸跑了过来,口中喊着:“师父,我来……了!” 第57章 第 57 章:我叫……许芝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断句方式,来者正是出现在李婆子女儿家的那只狐狸。   跟上次见面相比,狐狸看起来也狼狈了些,身上的毛有些乱,它走到树下,仰起脑袋,视线先是落在了大公鸡身上,接着移到许芝身上,问:“师父,它是……什么?”   大公鸡说:“不知道是什么怪东西,好徒弟,快,把它给叨了!”   说着还得意地看了许芝一眼,一副许芝马上大祸临头的模样,许芝:“……”   她往下看,狐狸也看着她,一双尖尖的大耳朵抖了抖,它又看向了大公鸡,说:“师父,它会……飞,我不……会。”   树杈上的大公鸡沉默了,看了眼许芝,又看看下头的狐狸,说:“那算了,你先把为师救下去!”   狐狸绕着树走了一圈,抬头看着大公鸡,说:“师父,我上……不去。”   又说:“师父有……翅膀,飞下……来。”   许芝也看向了大公鸡,大公鸡说:“我要是能下来,还叫你干什么!”   它蹲在树杈上,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是狐狸,狐狸难道不会爬树吗?”   树下的狐狸摇摇头:“不会。”   大公鸡气得脑袋猛点,原本蔫答答垂在左侧的鸡冠都给甩到了另一边,它说:“这也不行,那也不会,我叫你来有什么用?”   狐狸想了想,说:“我可以……驮你……回去。”   大公鸡跳脚:“可我现在连树都下不来!”   许芝在旁边看着这师徒二……一鸡一狐,对大公鸡说:“这点高度,你扑腾几下翅膀就下去了。”   接着说:“就算是你徒弟能上树,它要怎么带你下去?叼着你的脖子还是翅膀?你能乐意?”   说到这里,许芝不由自主的咽咽口水,鸡脖和鸡翅膀,撒点调料烤一烤,也是很好吃的啊。   大公鸡立刻给出反应:“做梦!”   “就算是我的徒弟,也不能叼我!”   许芝扇扇翅膀,飞到了下面,看向树上的大公鸡,说:“那不就结了,不管你伤在哪里,这树只能靠你自己下来。”   大公鸡在树上踩了踩,发出沙沙的声音,问狐狸:“你真上不来?”   狐狸点头:“上不……来。”   大公鸡重重吐了口气,伸长脖子往下看看,又把脖子缩了回去,挪动爪子往前站站,张开了翅膀,左边的翅膀完整展开,右边的翅膀却畏畏缩缩,展到一半就不动了。   它嘶了一声,赶紧把翅膀收回去,说:“不行不行。”   许芝收回视线,往狐狸身边飞了飞,狐狸扭头看着她,说:“你好……怪。”   许芝:“……”   她心平气和地说:“不是我怪,是你们不识字。”   她现在是汉字,但凡认字的人一看就知道了。   狐狸说:“字是……什么?”   许芝说:“人说的话写下来就是字。”   狐狸看着她,想了好几息,才说:“你是……字……成精了?”   这是真没认出她来啊,这么说,韩富身体里那个东西认出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她正准备开口说明,上方传来扑簌簌的声响,抬头看去,大公鸡从天而降,因为右边翅膀受伤了,只有左边翅膀在扑腾,身体也往一边倒,它喊着:“徒弟,接住我!”   狐狸赶紧跑了过去,砰一声,大公鸡落在了狐狸身上,师徒二,不是,一鸡一狐滚做了一团。   大公鸡咕咕一声一跃而起,伸出左边翅膀去拍狐狸,口中催促道:“快起来快起来,它来了!我感觉到了!”   狐狸翻身爬起,一脸警惕,大公鸡跃到了它背上,道:“快走快走!”   狐狸驮着鸡飞快地跑了,许芝扇扇翅膀,什么东西来了?   保险起见,她先往上飞了飞,看看周围,因为树林里枝叶繁茂,而且夜晚视线不佳,所以什么都没看到,仔细听听周围的动静,她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是林间枯叶被碾压发出的动静,声音不大,但很密集,说明制造声音的东西行动速度很快。   她往另一边看去,一鸡一狐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倒是还能听到大公鸡略显尖锐的声音,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一鸡一狐吓成这个样子。   她扇动翅膀,朝它们飞去,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居然比她飞的速度还快,听声音就要追上来了,她再次飞高,下一秒,身下一道白影出现,她低头看去,一条长长的蛇从下头黑黢黢的林中出现,往前蹿去。   蛇通体雪白,体型极大,保守估计有个七八米长,身躯跟成人大腿差不多粗。   蛇没有注意到她,也可能是对她没有兴趣,蛇身蜿蜒前行,转眼就消失在了林中。   这就是鸡和狐狸害怕的东西了吧,居然是这么大一条白蛇,确实很吓人。   她朝前头飞去,没多久就看到林中有白色若隐若现,往下飞去,穿过茂密的枝叶,就看到鸡和狐狸已经分开了,站在一起,盯着对面的大白蛇,对峙着。   狐狸俯下身,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响,鸡也翅膀微张,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大白蛇看着倒是好整以暇,虽说直起了头,尾巴尖却还在轻轻摇晃。   许芝突然飞来,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大公鸡立刻说:“快过来,跟我们一起打这坏蛇!”   倒是很不计前嫌了。   许芝想了想,真飞到了鸡和狐狸身边,打量起对面的蛇,这蛇一身雪白,鳞片还泛着光泽,怎么看都像是富家的那条蛇,不过那条蛇可没这么大。   蛇吐了吐信子,口吐人言,声音嘶哑:“你们不必这样,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它的视线锁定了大公鸡,说:“红将军,我只是想请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许芝看着白蛇,有些不敢相信,这声音分明就是富家白蛇的,可富家白蛇没这么大啊!   大白蛇微微转头看向了她,说:“原来是你,小黄狼。”   能读心?   许芝惊道:“真的是你!”   她往前飞了飞,看着大变模样的白蛇,很惊讶:“你怎么变这么大了?”   白蛇看着她,说:“最近修为精进了些,倒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小,还是这副奇怪的模样?”   许芝只好说:“我就是试着玩玩。”   白蛇说:“你这个样子像是精魂离体,但你的精魂不是这个样子,也不应该只有这么小。”   它问许芝:“你的身体呢?最好尽快回到你的身体里。”   许芝还没开口,大公鸡突然叫了起来:“好哇,你们认识!”   它拍着狐狸离开许芝身边,站得远远的,警惕地看着许芝,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不是这条蛇派来跟着我的?”   “怪不得,你出现没多久,蛇就追上来了!”   许芝解释:“不是,我跟它是在以前认识的,上次分别之后,时隔几月,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白蛇点头,说:“是这样的。”   大公鸡声音尖锐:“别想骗我,我才不信!”   许芝看向狐狸,说:“狐狸,你还记得我吗?金满仓家,我们见过的,你还送过我葡萄,我没要。”   狐狸恍然大悟:“是你!”   它看着许芝:“黄狼……你怎么……在这里?”   “你这个……样子……一点都……认不出……来。”   许芝说:“我是听到红将军的喊声过来的。”   她看向大公鸡,结果大公鸡扑簌着翅膀跃得远远的,看看白蛇,看看她,最后看向了狐狸,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以为你是我徒弟,没想到,你跟它们也是一伙的!”   狐狸连忙说:“不是……不是!”   大公鸡:“不用解释了!我就说呢,你一只狐狸怎么会愿意认我当师父,那个时候你就跟它们串通好了是不是?就等着我相信你,然后你们一起来抓我!”   它喉咙里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听起来伤心极了。   狐狸说:“师父,不是,真的……不是!”   白蛇无语道:“我以前不认识这只狐狸,况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我,我要抓你为什么还要它帮忙?”   大公鸡:“我才不相信!”   它看着狐狸,小小的眼睛里居然有了水光,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把你当徒弟,你却跟着它们一起来害我!”   狐狸着急道:“不是!我没想……害你!”   它急得朝着大公鸡走去,大公鸡立刻说:“不许过来!不要靠近我!”   狐狸停了下来,急得团团转,说:“师父,师父,我不……害你!我……帮你!”   大公鸡吸了吸鼻子:“你都跟它们认识了,说什么帮我?”   许芝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展开?这大公鸡是什么脑回路?   她对大公鸡说:“红将军,你难道不记得我吗?我们在金家也是见过的。”   大公鸡看向她,说:“你胡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奇怪的东西。”   许芝:“这又不是我原本的模样,我们的确见过一面,在你到金家的第二天早上,跟着十娘子从房间出来,我站在院门外看着你,你也看到了我……”   大公鸡愣愣地看着她,突然说:“是你!那只偷看我的黄狼!”   许芝点头:“是我,所以我们在这之前也是认识的。”   “照你的说法,我们是不是也联合了你要来害你?”   大公鸡呆住了,尖尖的喙动了动,没能说得出话来。   狐狸走到它身边,说:“师父,我没有……害你。”   许芝看向白蛇,飞到它身边,看看它的样子,鳞片富有光泽,身躯结实有力,比起在富家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她说:“真好,你还好好活着,还变这么大了。”   她好奇问:“刚刚听你说修为精进了,你之前不是说内丹没有了就无法再修炼了吗?”   她还记得那时候白蛇因为无法修炼奄奄一息又颓丧的模样。   白蛇吐吐信子,说:“确实是这样,我那时候也以为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想到精魂回到身体后,我的修为也跟着恢复了,甚至精进了不少。”   许芝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白蛇看向了许芝身后,许芝转身看去,大公鸡和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向了这边,师徒两个冰释前嫌,挨在一起竖起耳朵听着。   白蛇并不在意,看向许芝,说:“道士跟我说,是因为我在遭劫,五雷劫。”   道士,多半就是那个孙道士了,她把关注点放在了后面:“五雷劫?”   “你也没被雷劈啊。”   白蛇说:“被雷劈的是天雷劫,五雷劫指的是金木水火土五劫,道士说我遭的就是水劫。”   被泡在了酒水里十数年,的确跟水有关。   许芝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遭劫?”   白蛇说:“道士说,我们山野兽类修行,到了一定的时候都要遭劫,劫难过去,修为更进一步,劫难没过,就算还能活着,以前的修为也会全部化为乌有。”   “道士说,我运气好,本该死在酒坛之中,一身修为全部融于酒里,却在濒死之际被救,活了过来。”   “身体里还残存了些许的修为,又找到了他,精魂得以回到身体,这场劫就算是过了。”   它看着许芝,说:“我要谢谢你,小黄狼,如果没有你,我过不了这个劫,现在已经死了。”   许芝说:“那也是因为你来找我了,你在努力地自救,要感谢的话,也要感谢你自己。”   白蛇看着她,吐吐信子,说:“你说得对。”   “你年岁虽小,说的话却都很对。”   “离开富家后,我听你的话去寻了道士,道士果然没有杀我,反而直接把精魂还给了我。”   许芝又不明白了:“既然他不要你的精魂,当时为何要把你带走,他应该看得出来你在遭劫吧,为何不直接出手帮你度过这个五雷劫?”   “自然是因为我不愿。”   一道男声突然响起,许芝吓了一跳,扭头就看到一道人影从林间走出,她吓得赶紧往白蛇身边躲了躲,探头看去,来人穿着白色衣袍,头发披散着,看那相貌,正是孙道士!   旁边的鸡跟狐狸也被吓到了,跑到一棵树后躲了起来。   许芝看着孙道士,本来还有些怕,发现他身形虚幻,微微发亮,说:“你死了吗?”   孙道士啧了一声:“你这黄狼真不会说话,就许你可以魂离躯壳,不许我的魂魄半夜出游吗?”   许芝抓住重点:“你说我这是魂魄离体?”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况叫什么,也想过是不是灵魂离开了身体,可灵魂应该是有形状的吧,就像刘大娘和刘大娘养的橘猫小八,死后魂魄都是自己生前的模样,她这身躯却是自己写出来的,怎么想都跟魂魄沾不上边。   孙道士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许芝,许芝忍不住退了退,孙道士说:“唔,说是魂魄离体也不恰当,你这是三魂中命魂离体,剩下的两魂七魄还在身体里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许芝,说:“你这黄狼还真是……机灵,命魂无形,离体之后本该留不住,你居然以炁为墨,写字来为命魂塑形,倒是有些巧思。”   “不过你这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是谁教你写的?”   许芝:“我老师可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从幼儿园到大学,各科老师加起来两只手都不够用。   孙道士也没追根问底,只说:“你修为不够,强行用这样的方式离体不是长久之计。”   许芝问他:“怎么说?是会对我身体有伤害吗?”   孙道士点头:“自然,三魂七魄本是一体,你强行将命魂分离出来,当然不好,若是无事,赶紧回去吧。”   许芝忍不住点点头,反应过来,对孙道士说:“多谢你为我解惑,不过都出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帮白蛇渡劫?”   孙道士笑了,看了眼白蛇,说:“你们在富家初见,如今不过第二次相遇,竟如此为对方着想了。”   他道:“我是修道中人,若出手帮它渡劫,这水劫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许芝拧眉:“我也会修行,我帮了它,也没见这一劫变难。”   孙道士看她一眼,居高临下,眼中带着些笑意,那眼神跟成年人看幼儿园的小屁孩儿一样,许芝赶紧往高处飞了飞,听他说:“你也勉强能算在修行吧。”   许芝:“?”   她还不算在修行?   孙道士说:“你修为太低,帮了它没什么影响。”   许芝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她说话难听,分明他说话才是,在富家的就是这个傲傲的死样子!   这时,孙道士扭头看向了躲在树后的鸡和狐狸,开口道:“红将军,可否出来一见?”   大树后静悄悄的,过了会儿,细微的动静传来,狐狸走了出来,对孙道士说:“师父说……就这么……说。”   孙道士:“也行,红将军,银钩寻你是为了我,若有得罪,贫道在这里给你道歉。”   许芝看了眼白蛇,低声问:“你叫银钩?”   白蛇点头,“我才给自己取的名字,你有名字吗?”   许芝看着它,也点头,“我叫……许芝。” 第58章 第 58 章:阳溺   ‘许芝’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许芝有些恍惚,她突然就想起了上辈子,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甚至工作,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遇到一群陌生的人,总有人问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呀?”   “喂,你叫什么?”   “新人?叫什么?”   说出自己的名字,是融入新地方的第一步。   看着眼前的白蛇,对上了黄色的竖瞳,她说:“对,我叫许芝。”   白蛇说:“好,以后我就叫你许芝。”   许芝定定地看着它,这一刻,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像上学工作一样,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遇到了一群新的人,一段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她忍不住转身往后看,入目的是黑漆漆的树林,阴惨萧瑟,这一次,没有上学放学、上班下班,那个总是等待着她的老房子不见了,那两个爱着她的人也没有了,那个养育了她二十八年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你在看什么?”   银钩好奇地问。   “没什么。”许芝回身,略微缓了缓,看着银钩,说:“以后我也叫你银钩了。”   旁边响起道士的声音:“红将军,贫道想请你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帮贫道一次,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作为回报,贫道也会在日后你需要的时候出手助你。”   许芝和银钩都看了过去,站在树旁的狐狸又钻到了树后,没多久狐狸的声音响起:“师父问……帮什么?”   孙道士说:“我有一阵法,需要借助红将军的力量,将来摆阵用阵之时,希望能请红将军来助我。”   树后传来大公鸡极小的声音:“你问他,阵法是什么?为什么要我帮忙,不可以找别的妖吗?我看那只黄狼就可以。”   许芝:“……”   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头了。   狐狸小声说:“师父……太多……慢慢说。”   孙道士直接道:“红将军,贫道已经听到了,阵法是将种种外物排布起来,能生出不凡的效用,譬如封魂、锁妖、聚灵。”   “贫道此阵需借助十二种生灵之力,其中就包含了鸡,至于黄狼,甚至狐狸,都不在这十二种生灵之中。”   树后大公鸡小声说:“蛇呢?”   孙道士:“蛇在其中,银钩已经答应贫道了。”   有鸡有蛇,还十二种动物,该不会是十二生肖吧。   许芝看向白蛇,见它吐吐信子,说:“红将军,答应道士不会亏的,若不是他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原来兽类修行会渡劫,他懂的比我们多,我们日后有事都可以寻他。”   大公鸡小声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可是知道的,我已经有了香火,不怕渡劫!”   狐狸开口:“就是……有香火……不怕劫。”   原来如此,许芝恍然大悟,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狐狸要抓着金满仓不放,要小孩儿给它当差,甚至还愿意拜一只鸡当老师,原来是为了这个。   就说呢,一只狐狸怎么会一心想要帮人解决事情。   孙道士说:“这倒也是个渡劫的法子,你们拜的是哪位神的坛口?”   大公鸡这次声音大了点,说:“王奶奶!”   孙道士点点头,道了一句:“不错。”   接着说:“不过与其说是香火助你们渡劫,不如说是功德,寺庙坛口的神仙佛祖广纳香火,求的也是功德。”   “只是香火易得,功德难修,非治病、救人不能得,你们修为有限,可曾遇到过解决不了的事情?”   树后的大公鸡沉默了,孙道士说:“红将军若愿意助我,我给将军十张符,日后若是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可用符唤我,我愿帮将军十次,助将军修功德。”   大公鸡小声问:“那个阵法真的不会伤我吗?”   孙道士说:“只是需要借助将军的修为,确实不会伤及将军。”   大公鸡又问:“二十次可以吗?”   孙道士摇头:“我若出手太多,这功德就到不了将军头上了。”   大公鸡立刻说:“好,就十次,我答应你!”   它探头探脑地从树后走了出来,贴在狐狸身边,看看白蛇,问:“那个蛇你也会帮它十次吗?”   孙道士说:“银钩不修功德,所求的是跟在我身边清修。”   听到这里,许芝看了银钩一眼,心说还得是蛇有心眼,鸡求来的是十次帮忙,蛇直接就留在道士身边了,哪个更好还用说么?   银钩看了她一眼,许芝赶紧在心里说:不是有心眼,是更有眼光,慧眼如炬!   银钩移开视线,看向了道士,许芝也赶紧看过去,还是多看热闹,少吐槽。   她看到道士走到了一鸡一狐身前,俯身伸手,大公鸡探出脑袋啄了啄他的手心,一丝颜色略深一些的似水似雾状物就留在了道士手中,孙道士合拢掌心,对大公鸡说:“需要将军相助时,贫道会促动此炁,将军自然会有所感应。”   接着道:“贫道此刻魂魄在外,未能将符带出,等回去之后,我会让银钩把符送给将军,可好?”   大公鸡点点头,看了眼白蛇和许芝,跳到了狐狸身上,催促道:“走,我们快回去!”   狐狸看向许芝,说:“黄狼……走了。”   许芝扇扇翅膀,说:“好,下次再见。”   狐狸点头,驮着大公鸡跑了,身形渐渐消失在了林中。   许芝收回视线,正对上孙道士的眼睛,她问:“你看我做什么?”   孙道士说:“看你还不回去。”   许芝说:“我这就走。”   正要跟白蛇道别,突然想起来,看向孙道士,问:“道士,你知道兽类的魂把人心裹起来是怎么回事吗?”   孙道士看了她一眼,说:“心为神舍,人的心神便在此处,兽魂盘踞人心,是想要夺舍。”   许芝:“夺舍?它一个兽类,夺人的舍做什么?”   她还以为那个东西是想要占着韩富,等到时机成熟,把韩富给吃了。   她身边的银钩说:“是想要借人的身体修行吧。”   许芝:“兽魂人身,这也能修行?”   银钩:“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以前见到过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可以的。”   它看向了孙道士,许芝也跟着看过去,孙道士说:“兽借人身修行,此为阳溺,若能修成,比起寻常的山精野怪厉害多了。”   “只是这事极难,非得人心甘情愿地与兽订下契约,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出,否则,兽窃人身,人身怨气深重,就算能修炼,也只能修出个大邪物出来,难有正果。”   先前在田家的时候,那东西的确说过,它跟韩富订下了契约。   许芝问:“如果已经订下契约,那个人会怎么样?”   孙道士看着她:“自然是与那兽类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许芝不能理解:“对于妖物来说,这样做之后,留下来的那个东西还是它自己吗?”   韩富就不说了,他那人干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尤其是他爱酗酒,订下这个契约就更合理了。   她只是想不通,那只妖既然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来修行,肯定是很在意自己的,成功之后,它会跟韩富融合,一人一妖,融合后的东西是人还是妖?谁的意识为主导?   孙道士说:“合二为一之后,自然就是阳溺了,既非人也非原来的妖。”   许芝吐槽:“那岂不是人妖。”   孙道士看了一眼,轻笑:“不错,也可以叫人妖,人身妖魂。”   许芝:“这么说还是以妖为主?”   孙道士:“那是自然。”   许芝想了想,如果真是这样,对韩瑛韩玥来说倒是件好事,妖对小孩儿应该没什么兴趣吧。   她又问:“这样修行真的会快很多吗?”   否则她想不通怎么会放弃自己原来的身体,去跟人融合,用人的身体。   孙道士点头,问许芝:“你知道人和山野兽类最大的差别吗?”   许芝脱口而出:“人能制作和使用各种工具进行劳动。”   她可是背过政治的人。   听到这话,孙道士一愣,垂下眸子,想了片刻说:“这话有些意思,你自己想出来的?”   许芝摇头,飞字支出来的一横晃了晃,说:“我听别人说的。”   孙道士:“是谁?那人此刻在何处?”   许芝:“他已经去世了。”   离世好多年了,但他的思想却一直活跃在那个世界。   孙道士轻叹一声,对许芝说:“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在修行上,人与兽类也是有差别的。”   “人为道器,是天地间最适宜修炼的躯壳,寻常兽类想要将身体修成道器,化为人形,需五百年,故有个说法,比起兽类,人生下来便有五百年的道行。”   “与人融合,就能省去五百年的功夫——”   许芝诧异:“想要化成人形,需要五百年?!”   喉咙既然能改变,她当然想过能不能改变身体的其他部位,可人那么大,她这么小,就算能变,也只能变成个小手办,还不如黄狼的样子,至少在村里跑来跑去没人喊妖怪。   她还想着问问银钩有没有遇到过能化形的妖怪,听到这句五百年,狼都不好了。   许芝说:“五百年啊,这世上真的有能化形的妖怪吗?”   什么动物能活五百年啊,还没熬到能化为人形的时候,就都死了吧。   孙道士说:“当然有,都是些大妖,隐匿在这世间。”   “且五百年只是虚数,化形所需的时日因妖而异,修行快的自然化形也快。”   “不过我还没听说过四百年以下就化形的妖,化为阳溺,少说也能节省百余年,你说值不值得?”   许芝问银钩:“你愿意这样吗?”   银钩说:“我讨厌人,才不要跟人融在一起!”   哦对,银钩可讨厌人了,许芝看向道士,说:“值不值得看个体想要什么,得偿所愿,那就是值得的。”   孙道士看着她,许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道士本事不赖,知道的又很多,要是想对她动手,她还不确定自己会怎么样。   这时候,银钩在旁边说一句:“道士是好人。”   许芝扭头幽幽地看它一眼,在心里说:能不能装作听不到她的心声。   银钩看着她,点点头说:“好。”   许芝:“……”   这时候,孙道士轻笑一声,说:“走吧。”   许芝连忙说:“我也走了。”   说着扇动翅膀就要往上飞,孙道士说:“别急,阳溺在何处?我同你去看看。”   “啊?”许芝看着他,“没必要吧,人家那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孙道士看她一眼,“你在想什么?以为我要去收妖救人?”   许芝点头:“不然你去干什么?”   再说了,在富家的时候,他不就是在干这样的事情么。   孙道士给她一个无语的眼神:“我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阳溺这东西我也只在书上看过,还未见过真的。”   “这次遇到了,自然要去看看。”   “也不白让你带路,之后我让银钩送你一张符,若是遇上什么事情,我可帮你一次。”   许芝立刻点头:“成,你们跟我来吧!”   卖卖韩富和那差点把她吃了的兽类,就能得道士的一张符,这买卖很划算!   她在上前方飞着,道士和银钩在下头走着,不知道是不是银钩的缘故,周遭很安静,不说猫头鹰,连虫子都不叫了。   许芝看看下头,往下飞了飞,凑到道士身边,道士看她一眼,“有事?”   许芝点点头,说:“我就是想问问,山野兽类修行是怎么个过程?有没有具体的阶段?比如先要怎么样,接着要怎样,最后怎么样?”   孙道士看着她:“你以为修行是什么?还有个明确的步骤吗?”   许芝试探问:“没有吗?”   修仙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她现在不是人了,应该不适用这一套,但那些小说里妖怪也是有自己的修炼体系的。   孙道士摇摇头,说:“没有,修行本就是个日积月累的事情,修身也修心,等你修到了,自然就到了,修不到,跟你说了也无用。”   许芝:“怎么会没用呢?至少知道了目标。”   “知道了又怎么样?修不出来,心境不稳,恐生心魔。”   孙道士看看她,“你是黄狼,兽类修行当是没有心魔的,不过我看你的心眼跟人差不多了,说不准还真能生出心魔来。”   许芝不搭理他这句话,说:“行吧,没有就没有,反正我也就是修炼着玩,修不出来也没事。”   孙道士:“你当真这么想?”   “其他兽类修行,一心想化作人形——”   走在旁边的银钩幽幽插了一句:“我不想。”   孙道士说:“除了你。”   银钩满意了,继续赶路,孙道士继续说:“修成人形,再入世修行,最后得道成仙,或是广纳香火,死后封神。”   许芝问:“成仙成神后呢,会怎么样?”   孙道士:“自然是与天地同寿。”   许芝说:“就这?”   孙道士:“就这。”   “这一点还不够吗?”   “够。”许芝说:“当然是大好事!”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很难,我一个小小黄狼就不求了。”   她往上头飞去,距离远了,她在心里喊:银钩银钩,能听到我心里的话吗?能听到就看看我。   下方的银钩毫无反应,保险起见,许芝又往前头飞了飞,这才放心地在心里想刚刚道士说的那些话,与天地同寿,那不就是长生不老么,不对,天地也是有寿命的。   这里有太阳有月亮,那就还是在太阳系,她估计这里地球和太阳存在的时间跟上辈子也差不多,就是有个几百上千年的差距,在太阳以亿年为单位的寿命下也微不足道。   她在书上看到过,预计太阳还有四十多亿年到五十亿年的寿命,等到太阳寿命终了,膨胀为红巨星,扩张到地球的位置,地球自然就不复存在的。   在这之前,因为太阳的变化,地球就会变得越来越不适宜生物生存,大约十亿年,地球上就不会再有碳基生命的存在。   说什么跟天地同寿,到了这种时候,神仙妖怪真的能继续活着吗?   虽然十亿年已经很长了,但也终究是有尽头的。   就算没有尽头,活那么长干什么?   许芝是真没想明白,活得越长见证的死亡就越多,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新的人一个个出现,然后又一个个死去,这真的是好事?   她怎么看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抬头看看月亮,别说长生不老了,带着记忆的投胎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后面传来道士的声音:“是前头吗?”   许芝低头看去,看到了不远处的田家宅院,惊讶地发现此刻的田家竟然灯火通明起来。   她往下飞了飞,道士和蛇赶了上来,许芝说:“就是前头,但我出来的时候明明所有人都睡了。”   她忍不住再看看月亮,有些怀疑:“难道这是第二天晚上了?”   孙道士说:“别想了,去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抬步朝前走去,白蛇跟在他身边,扭过头来看向许芝,吐吐信子:“许芝,走了。”   许芝微怔,说:“来了。” 第59章 第 59 章:席   风又吹了起来,天地间猛的一黑,许芝抬头看去,月亮被云给挡住了,云层极厚,半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耳边是喧嚣的声响,她飞在半空中看向前方的田家,里头灯火通明,人声不断,热闹得好像此刻不是半夜。   田家前头的院子里,十来张桌子摆着,在她离开的时候,分明已经睡下的田家下人们此刻都忙活着上菜。   再看围坐在桌边的人,全是熟面孔,没一个不是韩家村的人。   她甚至还看到韩瑛韩玥,两个小孩儿坐在一张桌旁,身边坐的是洪大娘,都一个劲儿地去看桌上的菜。   怪事,韩家村人两天后才会来,怎么现在突然出现了?   而且谁家大半夜的办酒吃席?   她看了一圈,没看到田家小姐,再看看韩家村人,一个个身形并不虚幻,看着像是真人一样,可这么短的时间,韩家村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转身看向身后,孙道士寻了棵树,虚幻的身体立在树梢,也看着田家,银钩上了同一棵树,它是实实在在的肉身,把树压得一个劲儿往下弯,它浑然不觉,挺着上半身往里头看,一双竖瞳映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注意到她的视线,孙道士冲她摆摆手,许芝明白了,这道士真就是来看稀奇的,不会插手这里头的事情,反正离得远,她在心里唾弃他,眼见着这么多人在里头,竟然都不出手管一管。   她看看两个小孩儿房间的位置,思忖片刻,就要过去,身后突然传来道士的声音:“对了,你若是想多看看热闹,就别急着回你的身体。”   许芝转身看着他,差点以为他也能听到心声了,她开口道:“可你不是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孙道士看着田家,嘴上说:“用你的话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要是回了身体,这场热闹可就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许芝直接问道士,道士却不说话了。   要不是这个样子翻不了白眼,许芝高低得给他一个,最讨厌谜语人了!   不过稍微一想就知道,多半是她回了身体之后会有不好的事情,可能会直接昏睡过去,如果是这样,确实不能急着回去了。   她放弃了回房间的打算,直接往下飞去,韩瑛韩玥看不到她,但她可以在暗中保护两个小孩儿,毕竟这场宴席一看就不对劲,虽然院子里都是人,但横看竖看,都透着一股子鬼气。   扇动翅膀,她飞入了宅子,眼前突然大亮,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耳边人声陡然大了起来,清晰入耳,她听到一个声音说:“韩富可真是运气好!”   白光渐渐散去,视野中出现了人,一桌桌人围坐着,一边说着话,一边抓着桌上的瓜子吃,那瓜子圆圆扁扁黑溜溜,是西瓜子。   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她抬头往上看,天白茫茫的,甚至还有一个太阳挂在高空发着光,只是这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太阳看起来也惨淡极了,像是假的一样。   应该就是假的,大半夜的怎么可能会有太阳,又不是直接把她送到地球另一边去了。   她再看看刚才院中挂着灯笼的地方,此刻都看不到了。   这是什么本事?幻境?   许芝咽咽唾沫,这该不会是田家小姐搞出来的吧,要真是,那它还真有些本事。   她赶紧去看韩瑛韩玥,却发现自己的视野极低,放眼看去全是人头,哪里能看到两个小孩儿,想要扇动翅膀,心念一动,却发现自己背后没翅膀了,她心里一惊,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喊:“小孩儿,快让让,上菜了!”   她扭头看去,正对上一双长长的腿,往上看去,是一个大大的木托盘,她退了两步,看到了木托盘后的人脸,是个妇人,不耐地看着她,说:“这是谁家小孩儿?不要挡路啊。”   许芝走到了一边,见妇人端着托盘大步往前,她这才低头看向自己,入目的不是暖流构建的‘飞’字,也不是‘只’字,更不是毛茸茸的爪子和腹部,而是双手双脚人身,她赶紧摸摸自己的脸,入手光滑,除了眉毛之外,没有一点毛,她竟然变成人了!   再看自己的身体,手脚都小小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棕色的摇粒绒外套,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穿的居然还是自己上辈子的衣服!   许芝惊诧不已,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耳边嘈杂的人声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姐,我想睡觉。”   另一熟悉的声音说:“再等等,吃完席就能回去睡觉了。”   许芝拔腿就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接下来几步就顺畅了起来,她循着声音看到了两个小孩儿,跑到她们身边,看到她们面前放着杯子,踮起脚拿过杯子,低头一看,里头果然是水,水波荡开,倒映着她的脸,微微有些变形,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她。   跟她家里保存的老照片里一个样子,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许芝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变成上辈子的自己了,还是小时候的自己,她死的时候二十八岁,就算是变,也应该变成二十八岁的她啊。   她有些茫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抬头看去,果然是洪大娘在说话,还说:“这孩子眼生得紧,不是我们村里的。”   问韩瑛:“瑛丫头,你可认识她?是不是田家的孩子?”   韩瑛也看着她,摇摇头说:“大娘,我没见过她。”   坐在洪大娘另一边的妇人探个头出来看着许芝,说:“定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小脸白生生,身上的衣裳虽说怪模怪样的,看着却都是好料子。”   说着,还伸出手来摸摸许芝的上衣,许芝清楚地感觉到她拉动了自己的衣服,这感觉居然这么真实,跟当初刘大娘带来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个妇人感叹:“啧啧,这是什么料子?摸着好舒坦。”   洪大娘说:“怕不是什么料子,这毛乎乎的,该是兽皮吧。”   洪大娘又问:“小孩儿,你爹娘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芝一声不吭,看到韩瑛另一边还有空位,索性走过去,踮着脚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再爬上凳子坐好,低头看看,她的脚距离地面还有老长一截,往旁边看看,韩瑛的脚已经能踩到地了,就连韩玥的脚都比她的离地更近些。   估算一下年纪,她现在应该三四岁吧,不能再小了,变成个两岁的孩子,像话么?幼儿园都上不了的年纪。   隔着韩瑛,一个小脑袋探了过来,用稚嫩的声音喊她:“小妹妹,小妹妹。”   许芝扭头,正对上韩玥圆溜溜的眼睛,她沉默了,什么小妹妹,大姐姐才对!可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她咽下去了。   韩玥好奇地看着她,说:“你的衣服真好看!”   许芝看看自己身上的摇粒绒外套,纯棕色,没有任何图案和花纹,这是她妈买的,说是买的亲子装,家里人手一件。   韩玥小声问:“我可以摸摸吗?”   许芝看着她,点点头,于是一只小手伸了过来,在她衣服上摸了起来,小孩儿哇了一声:“真的好舒服啊!”   趁着这个机会,许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手心的手并没有什么温度,倒也不像刘大娘一样冰凉,小孩儿微微挣扎,她立刻松开了,看着小手缩了回去,小脑袋也缩回了她姐姐身边。   头顶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许芝抬头,对上了韩瑛的双眼,她摇摇头不说话,要是她的声音没变,跟黄狼的声音一样,一开口,岂不是就暴露她的身份了。   韩瑛又问:“你爹娘呢?”   许芝还是不说话,坐在她另一边的妇人说:“这孩子是哑巴吗?”   洪大娘说:“许是怕生。”   妇人:“怕生还跟我们坐一起?”   洪大娘:“就让她在这里坐着吧,许是田家的亲戚,这孩子一看就被家里人养得好,待会儿定有人来寻。”   没人再来问她,许芝就安然坐着了,还扭头到处看,田家的下人连串地上菜,许芝看他们的神情,还真带着喜意,刚刚叫她让路的妇人走到她们这桌,给她们上菜,见到了许芝,还说:“原来这小孩儿是你们这桌的。”   洪大娘赶忙说:“你们田家来做客的亲戚里是不是有谁的孩子走丢了?”   妇人把一盘菜放在了桌上,是一盘水煮排骨,上头洒了些调料,看着都没有热气了,许芝闻了闻,也没有闻到肉香。   妇人说:“没有啊,田家没有亲戚。”   一桌韩家村的妇人都诧异,一个妇人说:“怎么会没有?这孩子不是我们村的,不是你们田家的还能是谁的?”   上菜的妇人摆手,看着许芝,说:“肯定不是我们田家的。”   洪大娘:“那这孩子哪里来的?”   一桌人都看向了许芝,许芝眨眨眼睛,往韩瑛身边靠了靠,韩瑛说:“大娘,你们吓着她了。”   洪大娘说:“好,我们不看,你好生问问她,她爹娘在哪里,这么小个孩子,得快点送回她爹娘身边才是。”   这时候,耳边嘈杂的人声一顿,有人喊:“韩富出来了!”   周遭立刻静了下来,许芝扭头看去,韩富从屋子里走出来,一只手揽着田家小姐,满脸红光,看看众人,道:“今日是我韩富三十岁的生辰,多谢大家前来捧场,今日肉菜酒水管够,大家吃好喝好!”   有人喊道:“说得好!”   带头鼓起了掌,于是小院子里掌声雷动,许芝看着韩富,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第60章 第 60 章:堵门   “韩富,你现在是过上好日子了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正中间的一桌,对着站在桌边的韩富道。   旁边另有老头说:“我记得韩富你才生下来的时候,你娘就寻人给你算过,说是大富大贵的命,一辈子都不愁吃穿,现在看果然是。”   老头叹道:“可惜你爹娘都走得早,没能享上福。”   韩富也叹气:“是,等我再回村里的时候,给我爹娘多烧些纸钱下去。”   又一个老头举起酒杯跟韩富碰杯,口中说:“韩富啊,富贵了也不能忘本,你是我们韩家村人,记得你姓韩!”   有人笑道:“三叔公,韩富可不是那等忘本的人,他要是忘本,哪里还会请我们?”   韩富连连点头:“是,我韩富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韩家还有我的房子和地,我就是韩家村人!”   说着端起酒杯,说:“各位叔伯,韩富敬你们一杯。”   满桌的人都端起了杯子,韩富一饮而尽,朝着下一桌走去,许芝看着他身后的一桌子老头,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大声说起了话,可没一人的嘴皮是湿润的,他们根本没有喝杯里的酒。   耳边是韩家村人的说话声——   “要说这人啊,还是得命好,你看韩富,前头寻了个周三娘养着他,周三娘去了,这又寻了个大户人家的田小姐,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一个年轻男子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苦啊,一辈子是吃不完的,要想过得好,就一点苦都不要吃!”   话刚说完,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就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骂道:“浑说什么呢,臭小子,还一点苦都不要吃,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韩富那个命,不吃苦,你喝西北风啊!”   年轻男人的头微微晃动,看起来轻飘飘的,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韩富也看向了年轻男人,走了过去,拍拍年轻男人的肩膀,说:“大侄儿,你也别急,我这个做叔叔的如今富贵了,自然不会忘了你,等有机会的时候,让你也过上好日子。”   这话一出,大部分韩家村人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离开了位置,跑到韩富身边,将人围在中间,你一眼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说着话,还有人把孩子推到了前头,教孩子唤韩富叔公,让韩富不要忘了自己的侄孙。   许芝看看周围,一桌桌宴席上摆满了菜,已经开席有一会儿了,可这些菜却一样未动,就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可以吃饭。   她看向了站在韩富身后的田家小姐,她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视线落在韩富身上,没有移开过分毫。   突然,她扭头看了过来,许芝心里一跳,装模作样地眨眨眼睛,再伸手揉了揉,往身边的韩瑛身上靠,一副困倦的模样,韩瑛问她:“小妹妹,你怎么了?”   田家小姐还在看着这边,许芝不敢跟她对上视线,打了个哈欠,听到韩玥说:“阿姐,小妹妹想睡觉了。”   韩瑛一只手搂着她,有些无措地说:“大娘,这个小孩儿困了。”   洪大娘说:“哎呀,还没寻到她爹娘呢,我寻个田家人,那个小妹,小妹!”   有人走过来了,问:“什么事?”   许芝掀开眼睛看,田家小姐已经没有看这边了,走过来的人也不陌生,竟是柳叶。   洪大娘说:“这小孩儿困了,你们这里可有屋子,让她睡一睡?”   柳叶说:“有,在隔壁院子。”   洪大娘:“劳烦小妹你把这孩子带去。”   一只手落在了她身上,许芝抱紧了韩瑛不肯撒手,洪大娘也过来拉她,四只手一起使劲儿,使出来的力气意外的小,她听到洪大娘说:“这孩子劲儿可真大!”   韩瑛说:“她肯定是一个人害怕,我陪她去吧。”   韩玥:“我也要去。”   目的达成,许芝松开了手,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韩瑛韩玥中间,一手抓韩瑛,一手抓韩玥,把她们拉起来,再走到洪大娘身边,洪大娘意外道:“这是还要我跟着一起去?”   桌上的其他妇人说:“这小孩儿可真会使唤人。”   对洪大娘说:“你别去了,吃席呢,这么多好菜,等你去了回来,可就被我们吃完了。”   洪大娘说:“就在隔壁院子,我去去就回。”   又笑着道:“好啊,把我们那份也吃了,反正也没被外人吃了去。”   她站了起来,看看拉着韩瑛韩玥的许芝,对柳叶说:“麻烦小妹带路。”   柳叶走在了前头,另一桌,洪大娘的丈夫见到了,起身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洪大娘指了指许芝:“不知道谁家的孩子,现在困了要睡觉,缠着我们三个,我跟田家人把她送到隔壁院子的屋子里睡会儿。”   洪大娘对丈夫说:“你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了。”   洪大娘丈夫点头,走回去重新坐下,许芝看着他们,明明桌上的菜一个没动,可他们半点没觉察,真的觉得自己在吃席。   走到院门处,院门不知什么时候掩了过来,柳叶伸手推开院门,率先走出去,洪大娘就要跟上,许芝看到门外的场景,眼皮一跳,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了洪大娘的衣摆,直接把她拉得往后踉跄一步。   洪大娘说:“你这孩子做什么呢?”   许芝没理她,看向外头,院门外站了密密麻麻的人,一个个垂手低头,应该是听到了动静,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了过来,明明身高相貌都不一样,他们的表情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幽幽地看着她们。   再看最先走出去的柳叶,她走入了这群人中,站在了最后头,也跟着抬头看过来。   许芝被看得后背发毛,拉着洪大娘往后退了一步,洪大娘也看向了外头,说:“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干嘛呢?”   许芝没忍住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毫无惧色,反而一副好奇的样子,心里很是佩服,外头这些人一看就不对劲儿,居然还能问出这种话来,这是胆子大,还是眼神不好?   这时候洪大娘继续说:“你们是不是来找孩子的?”   “可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许芝心里突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洪大娘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放在了前头,还把她往前推了推,对门外一干人说:“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她?”   站在门外的数十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几十道幽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正对的还有数十张惨白的脸,许芝的身体都快僵住了,这未免也太瘆人了些。   虽然后背都被他们看得发毛,但许芝还是认出来了,这些人都是田家下人,这些日子她在田家看了个遍,此刻粗粗一扫就知道田家所有下人应该都在这里了,就是有差,也就两三个的出入。   她想怪不得田家下人能看到她弄出来的字,此刻这模样看着就邪门,压根不是普通人会有的样子。   几十双眼睛还在盯着她,她咽咽唾沫,眨眨眼睛,瘪瘪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要阿爹阿娘!”   暗暗咬牙,吸了口气,往前踏出一步,只要她能走出去,洪大娘三人跟在她身后,也能走出去。   本来跟着柳叶往外头走,是想着离田家小姐能远一点就远一点,现在这样子,倒是坚定了她要带人离开这里的念头。   这些人这副架势,摆明了是要把人留在院子里,那她们就一定不能留下。   走出一步,又走一步,她抬脚跨过门槛,走到门外,看看左右,这群人把门口围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她朝着右边走去,最边缘的人最少,而且往右边走可以通向大门,离开田家。   一边走,她一边呜呜哭了起来,实在是挤不出眼泪,只好抬手擦着眼睛,装作自己已经哭出来了,但是眼泪被擦掉的样子,视野中出现了一双腿,腿的左右还是腿,密密匝匝,连她现在这个小身板都挤不过去,她没有抬头,只是呜呜哭着说:“我要阿爹阿娘,我要阿爹阿娘,呜呜呜呜——”   站在她前头的人一动不动,她伸出手去推,用最大的力气,一推,面前的人一下子就朝后倒去,连带着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许芝有些愣,这人可真轻!   没有惊讶的时间,她转头一看,该死的,洪大娘和韩瑛韩玥居然还站在院子里,她跑回去,拉着两个小孩儿就往外头跑,洪大娘追了上来,再看她刚刚推倒的两人,此刻已经站起来了。   周围好几个人朝那处聚集,显然是想防止她再把人推到,许芝不管不顾,冲到这些人跟前,把头一埋,砰砰砰,面前的人都被她撞得个人仰马翻。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撞气球人一样,一路顶过去,还没使多大的力,前头就空了,抬头一看,前面果然已经没有人拦路了,再看后头,好几个人被她撞倒在地,正爬起来,跟在最后的洪大娘被人拉住了,她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你们田家的客人,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韩瑛喊着:“放开我大娘!”   韩玥也大声喊:“放开放开!”   许芝撒开了她们的手,对她们说:“你们就在这里不要过去,我去把洪大娘带回来了。”   两个小孩儿看着她一愣,许芝跑向洪大娘,见她来了,许是知道她力气大,抓着洪大娘的人纷纷撒开了手,许芝拉住了洪大娘的衣摆,说:“快走!”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洪大娘站住了步子,扭头看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有人喊着:“韩富,韩富,你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得什么病了,快去请郎中!”   院子里乱了起来,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院门口却一直没人出来,   韩瑛韩玥跑了过来,田家下人又把门给围了起来,还特地绕开许芝四人,把她们留在了外面。   洪大娘说:“瑛丫头,你爹出事了,我们进去看看。”   说完就去扒拉前头刚刚围起来的田家下人,说:“劳烦让让,我们要进去!”   几个田家下人一动不动,只是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洪大娘被看得一愣,说:“里头你们姑爷出事了,你们没听到么?让我们进去呀!”   韩瑛韩玥也跑过去帮洪大娘,几个人还是不动,幽幽地看向了许芝,许芝突然就明白了,摆摆手说:“让她们进去吧,我不撞你们了。”   几个人这才让开了路,洪大娘带着两个小孩儿跑了回去,许芝叹了口气,虽然当爹的不是东西,但人出事了,总不能拦着不让两个孩子看。   她跟在三人身后,走到田家下人身边时,几人还往两边挪了挪,把路开得更宽了,许芝看了他们一眼,走到了院门口,看向里头,院子里乱成了一团,桌边已经没坐什么人了,所有人都围到了中间,能听到韩富的惨叫声从中传出。 第61章 第 61 章:纸宅子   韩家村人把韩富围得严严实实,如果许芝还能飞,往上飞一飞就能看到韩富此刻的情况,奈何她现在变成了人的样子,比韩玥还矮,站在院门口什么都看不到。   洪大娘带着韩瑛韩玥跑过去,她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听洪大娘喊着:“让开让开,可是韩富出事了?韩富的两个姑娘来了!”   人群立刻就分开了,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说:“瑛丫头,快看看你爹,好端端地说着话,突然就捂着胸口倒地了。”   还有人问:“你爹以前这样过没有?”   韩富好的时候,没人想到两个小孩儿,现在韩富不好了,两个小孩儿的存在感反倒上来了。   韩瑛摇摇头,拉着韩玥就要往里头走,许芝几步跑过去拉住了她们,韩瑛扭过头说:“小妹妹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们!”   许芝拉着她们,冲里头抬抬下巴,两个小孩儿看了进去,韩富的确不好了,他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着,但也并非没有人关心,田家小姐就蹲在他身边,抬起一只手放在他胸前的手上,轻轻地抚摸着。   韩瑛不动了,还把韩玥拉住,说:“这里是田家,用不着我们。”   人群正中,韩富抓住了田家小姐的手,痛苦地问:“春娘,我这是怎么了?”   田家小姐抬起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像是在轻抚一件珍贵的瓷器,轻声道:“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啊——!”韩富又是一声痛叫,他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喊着:“好痛,我的心好痛!”   突然他浑身抽搐起来,吓得韩家村人纷纷后退,有人说:“莫不是发羊癫疯了?”   又有人说:“以前没听说韩富有这毛病啊。”   “这要怎么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田家小姐说:“韩富他媳妇,你倒是快去请郎中,在这里守着他也没用啊!”   田家小姐不为所动,韩富身体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突然,他打开田家小姐的手,翻身连滚带爬地往外爬,田家小姐握住他的脚脖子,他便怎么都爬不动了。   他看着周围的人,面色惊惧,喊着:“救我,救救我!”   扭头看向田家小姐,大喊:“妖怪,她是妖怪!”   有韩家村人呵斥他:“韩富,你这是喝醉了酒,脑子糊涂了?这是你媳妇,什么妖怪?”   韩富摇头,神色惊惶,“不是不是,我想起来了,她是妖怪!我半夜去寻她,就看到她变成了一只带毛畜生!”   许芝若有所思,所以这才是田家半夜办席的原因?   眼前的韩富冲韩家村人伸手,喊着:“叔,救我,救救我!”   被他叫住的韩家村人有些迟疑,但还是朝他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霎那,韩家村人的手顷刻变深变扁,变化顺着他的手蔓延全身,不过眨眼的功夫,好好的一个人竟就这么变成了一个纸人,只剩下一双眼睛嵌在纸人脸上,眼中都是惊惧。   韩富一愣,赶紧撒开了手,周围的韩家村人也都惊叫起来,一个妇人还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田家小姐看着韩富,温柔地说:“他们是我叫来的,怎么能救得了你呢?”   话音落下,或惊呼或朝外跑的韩家村人个个都化作了纸人,就连许芝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她看向韩瑛韩玥,她们已经化为纸人了。   她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的炁顺着自己的手往上涌,她也感受到了自己的炁,在身中涌动,只要挡住手臂上涌的炁,应该就能阻止自己变成纸人,但看看田家小姐,许芝忍住了这股冲动,任由冰凉的炁往上走遍自己的身躯,她则用炁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看向韩富,许是见熟悉的人都变成了纸人,他惊恐大叫起来,想要挣扎,可胸口又痛,只能趴地上,对着田家小姐苦苦哀求着:“你放过吧,我都三十了,身上的肉老得很,一点都不好吃!”   田家小姐扑到他身上,压住了他,凑到他的脖子边闻着他气息,说:“区区三十年,算什么老?”   韩富大气都不敢出,侧趴着,脸正朝着许芝的方向,许芝也就看到他疼得面容都扭曲起来,他吸着气说:“老了,我真的老了,我愿替大仙做事,给大仙带很多人回来,任大仙挑选!”   田家小姐的声音冷下来:“你想害我。”   韩富连忙说:“我没有!小的不敢!”   田家小姐说:“那你说带那么多人回来给我做什么?”   韩富说:“大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田家小姐说:“滥杀会生业障,你想断我修途。”   韩富根本听不懂,胡乱喊着:“没有没有!”   田家小姐凑到他耳边说:“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   韩富呜咽一声,求她放过自己,田家小姐说:“契约已定,你怎么能反悔?”   又说:“况且,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我若真的放过你,你也活不了了。”   韩富神色一滞,田家小姐说:“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许芝发现田家小姐的身体有了变化,从脚开始,竟也开始化为纸人,丝丝缕缕的炁从她身上涌出,钻入韩富后背,韩富看不到,浑然不觉,田家小姐幽幽地说着:“那天晚上,你倒在我身前,只剩下一口气了,你说你不甘心,你不想死,你要富贵,要让看不起你的人都后悔。”   韩富怔愣,喃喃道:“是,我要大富大贵,我要有人伺候我,我要那些骂我、看不起我,说我离了三娘就只能过苦日子的人好好看看,就算没有三娘,我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我要风风光光,我要穿绫罗绸缎,我要顿顿都是大鱼大肉,我要村里所有人都瞧得起我!”   田家小姐:“我问你愿不愿意用身体来交换……”   韩富呢喃道:“我说……好。”   田家小姐:“你看,全村的人都为你庆生来了,人人都高看你,你是村中最富贵的人,这些日子,你穿缎衣、吃羊肉、喝最好的酒,娶最漂亮的妻子,你满意吗?”   韩富的脸上露出了回味的神色,低声说:“满意。”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田家小姐彻底化为了纸人,先前追许芝的兽魂从中一跃而出,钻入韩富的后背,韩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伴随着惨叫声,白惨惨的光开始消失,周遭暗了下来,许芝移动眼珠往上看,看到小院上空有一层薄薄的纸,此刻薄纸消融,露出了外头漆黑的夜色。   她就说怎么天突然变亮了,原来是罩了一层纸,就跟在室内点灯恍若白昼一个原理。   只是她先前在外头看的时候没看出来这里有纸,飞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这纸有些古怪。   这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一轻,低头一看,一个纸人落在了地上,看看自己,通体发着莹亮的光,她重新变成‘飞’字了。   往前看去,韩瑛韩玥也化作了纸人,纸人软软地倒在地上,两个小姑娘站在原地,身形虚幻,显然不是真身在这里。   再看韩家村其他人,跟两个小姑娘的情况一般无二,他们看着彼此,脸上都是惊异之色。   有人惊呼:“我们这是怎么了?”   还有人说:“天怎么突然就黑了!”   “当家的,你好了!”   “房子,房子破了!”   许芝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院子的屋舍从中破开了一个大洞,大洞边缘的屋墙还随着夜风飘摇,薄薄的一层,哪里是什么屋墙,分明是纸!   她往高处飞了飞,看向下头,整个田家的屋舍都破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连院墙都歪倒在地,原来整个田家居然都是纸做的!   怪不得没有耗子洞,这纸房子怕是为了韩富才糊的,耗子还没来得及打洞。   韩瑛韩玥!   她收回视线,往下面飞去,落在了韩瑛身上,对韩瑛低声说:“快走!”   韩瑛扭头看到了蹲在肩头的她,惊呼:“你是小妹妹?”   许芝点头说:“是我。”   她说:“你们得快点跟我离开这里。”   这么冷的天,纸糊的房子根本挡不了什么风,任由两个小孩儿在里头睡着,不出问题才怪。   而且这里是田家小姐的地盘,田家小姐已经掀桌子了,当然要快点离开。   韩瑛拉住了韩玥的手,看向人群中间,迟疑道:“可是我爹还在那里。”   韩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许芝低声说:“不管他怎么样,你们俩也得先回身体再谈其他的。”   韩瑛不明白:“回身体?”   许芝:“看看你们自己,身体都是虚的,你们现在都是魂魄离体的状态,得快点回到你们的身体里。”   又低声道:“去叫洪大娘,跟她说,让他们也赶紧离开这里!”   最开始的时候,她怀疑过这些韩家村人会不会是田家小姐变出来的,毕竟几十里路外的韩家村人不可能转眼就到这里,可看到韩家村人有说有笑,表情自然生动,说话间更是带上了各自的口癖,更不要说他们互相之间展露出来的关系好坏跟她在韩家村看到一模一样,这要是能变出来,许芝是真佩服田家小姐了。   现在看来,果真是韩家村人到了这里,只是来的是他们魂而已。   许芝不知道人的魂离开身体太久会发生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得让他们尽快回去才是。   韩瑛找到洪大娘,跟洪大娘说了这事,洪大娘看向了许芝,许芝飞起来,对洪大娘说:“劳烦唤上其他人跟我来,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洪大娘惊讶地看着她,又看看韩瑛:“她是刚才那个小孩儿?”   许芝点头:“大娘,你跟其他人说,我们得快点走。”   洪大娘把其他话咽了下去,点点头,叫来自己丈夫,跟其他人说了这事,韩家村人赶紧都聚了过来,毕竟身体的虚幻是能看见的。   只是离开的时候,韩家村人想要带上韩富,几个男人都鼓起勇气走过去了,却发现他们根本碰不到韩富,只能作罢了。   许芝朝着前头飞去,一阵风把薄薄的纸墙吹倒,露出了站在外头的田家下人们,他们垂手站着,身下也是一地的纸人,许芝眼尖地看到人群中还有几个纸人站着,其中一个眼睛小小,赫然就是柳叶。   一群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韩家村人乍一看到,有人被吓到了,说:“他们这是做什么呢?”   “板着脸,看着怪吓人的!”   “这些是田家下人吧,田家小姐是妖怪,他们怕是也……”   许芝往后看了眼,韩家村人聚得更拢了,她换了个方向,对韩家村人说:“这边走!”   既然房子屋墙都是纸做的,那就没必要跟门过不去了,四面八方都能离开。   然而她才飞过倒塌的院墙,就听到伸手韩家村人惊呼:“过来了,他们过来了!”   许芝转身看去,田家下人们朝着韩家村人扑了上来,牵着韩瑛韩玥的洪大娘几人首当其冲,许芝猛地飞过去,把扑到洪大娘他们跟前的田家下人直直撞飞了出去,虚幻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好几息后才响起一声惨叫。   又是几个田家下人扑了上来,许芝速度飞快,一个又一个地撞飞,夜色中惨叫声接连不断,又撞飞一个之后,她抬头发现没人可撞了,看向最近的人,是韩家村人,那人往后缩了缩,说:“我不是我不是!”   指了指他身边,道:“剩下的都在这里!”   许芝看过去,沉默了,十来个田家下人被韩家村人撂倒在地,两三个人压着一个,她还看到了柳叶,因为是纸人,她的动作并不灵活,挣扎都是僵硬的,三个妇人压在她身上,一个妇人说:“你这个怪东西,还想抓我们,没门!”   再看看其他的田家下人,都被压得死死,还有好些韩家村人站在一边,喊着:“怎么没人了?有本事再来啊!”   许芝:“……”   她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她飞到洪大娘身边,对洪大娘说:“该走了。”   洪大娘喊道:“走了走了,莫要跟他们费了!”   韩家村人陆续放开了田家下人,嘴里还威胁着:“不准动啊,再动就打你了!”   原本还想起来的田家下人闻言立刻板板正正地躺在了地上。   许芝在前头飞,这纸墙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神异之处,能不穿当然还是不穿,她带着韩家村人七拐八绕,先走到韩瑛韩玥身体在的地方。   屋子已经被风吹破了,墙都飞了起来,看进去,两个小姑娘就睡在一堆纸上,韩家村人见了,纷纷道——   “还真是魂出来了,两个姑娘的身子在这里躺着呢!”   “我们肯定也是,可我们的身子在哪里?”   “我记得我是睡在家里的!”   许芝飞到了韩瑛韩玥身边,说:“走过去试试看。”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手拉着手走到了纸房子里,看着睡在地上的自己,她们有些无措,扭头看了过来,许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你们躺在自己身体里试试看。”   “等等!”   许芝飞到了两个小姑娘身边,低声说:“我是黄狼。”   两个小姑娘惊奇地看向她,许芝继续说:“待会儿你们回到身体醒过来后,应该就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其他人了,但你们不要慌,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你们往外头走,带上行李和我的身体离开这里,我把其他人送走后就会回到身体里。”   她指向一棵树,说:“看到那棵树了吗?就往那棵树走,那边有一条白色的大蛇,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你们。”   她看着两个小姑娘:“去躺下吧。”   两个小姑娘看看她,韩瑛拉着韩玥朝身体走去,就像睡觉一样,躺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虚幻的身体跟真实的血肉之躯融合,几息之后,两个小孩儿睁开了眼睛。   许芝看着她们把包袱从纸堆里翻找出来,背上包袱,抱上她的身体,两姐妹一步步地朝外走。   她看了眼喊着两姐妹的韩家村人,说:“走吧,现在她们看不到我们。”   许芝跟在两个小孩儿身边,韩家村人走在后头,跟随着两姐妹走出了纸宅子。 第62章 第 62 章:送人   漆黑的大地上,寒风呼啸,大片破烂纸张被吹起,如群魔乱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两个小姑娘紧紧挨着,大点的那个手里拿着一颗莹莹发亮的珠子,勉强将前路照亮,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缓慢移动着,身后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小的那个被吓得浑身一抖,带着哭腔说:“阿姐,我怕。”   大的那个抖着声音说:“不怕不怕,阿姐在这里,小黄狼在这里,大娘他们也在,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不怕不怕。”   韩家村人围在她们身边,洪大娘说:“是啊,别怕,我们都在呢。”   另有妇人说:“真是造孽,还以为她们跟着韩富能过上好日子,谁曾想竟遇上这种事情。”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好奇地看着韩瑛手中的珠子:“这是个什么东西,竟还会发亮,是不是什么宝贝?”   有人说:“你管是什么东西?又不是你的,关你什么事?”   对于这些议论,两个小孩儿浑然不觉,她们慢慢地走着,韩玥看着前头,吸吸鼻子问:“阿姐,是那棵树吗?”   韩瑛把手里的珠子举起来,莹莹的光将前头照亮,隐约能看到前头有一棵造型略显古怪的树,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两姐妹再往前走了走,走到了树下,仰头看着树,树上什么东西都没有,韩玥左右看看,再低头对自己一只手搂在怀里的黄毛小兽说:“小黄狼,没有看到大蛇呀。”   韩家村人也跟着看向大树,有人说:“大蛇?哪里有什么大蛇?”   还有人说:“两小孩儿的胆子还挺大,这时候还想着看蛇。”   “真是小孩儿,啥时候都忘不了要带黄狼。”   飞在他们上空的许芝看向大树,雪白的大蛇盘踞在树木枝杈上,身形虚幻的道人立在树梢,明明就在眼前,两个小孩儿和韩家村人却看不到。   她扇动翅膀飞到了树上,身后韩家村人的说话声传来——   “那个东西飞到树上去了。”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呀?看着怪怪的,却会说话,还帮我们呢。”   “你不知道啊,说原本是个小孩儿,许是被妖怪害死的,这才帮我们呢。”   “哎呀,真是作孽,连小孩儿都害。”   许芝充耳不闻,飞到道士跟前,对道士说:“道士,这些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被那妖怪把魂给弄了出来,你能帮他们回去吗?”   韩家村距离这里足足有一天多的路程,让韩家村人这么走回去肯定是不现实的,刘大娘尚且不敢在白天出没,这些韩家村人看着比刘大娘差远了,晒了太阳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道士把目光从破烂的纸宅子里收回,看看树下的一干人,再看向许芝,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家在何处,如何送他们回去?”   许芝连忙说:“我知道,我可以给你指路!”   道士笑了,说:“你还真是天真无邪,于我而言,送生魂归体不过眨眼间的事情,你要怎么给我指路?”   许芝卡住了,眨眼间的事情,怪不得田家小姐能这么快把韩家村人的魂招来,等等,什么天真无邪,这道士分明是在骂她蠢。   有求于人,许芝咽下了这口气,说:“如果不能指路,还请道长教我该怎么送他们回去。”   孙道士说:“教你可以,你拿什么来跟我交换?”   许芝看着他,幽幽道:“我一个黄狼帮人都没要什么报酬,你一个人不帮下头这些人就算了,竟然还想找我要报酬。”   孙道士的脸上没有半点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认识他们,萍水相逢,帮也可,不帮亦可,于我并无什么不同。”   “而你与他们相识,若是不帮,你心中念头通达吗?”   许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虽然现在她没有脸这个东西,她问:“道长想要什么?”   孙道士看着她,直到许芝都被他看毛了,他才说:“近日我住处耗子肆虐,你来帮我逮耗子吧。”   许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道士:“逮耗子?就这?”   孙道士点头,许芝看向白蛇:“银钩跟着你呢,你的住处怎么可能还会有耗子?”   蛇也是要抓耗子吃的,以银钩现在的体型,只要耗子敢跑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能给吞进肚子里,什么耗子还敢来?不要命了吗?   银钩嘶嘶道:“我太大了,它们躲进洞里,我就抓不到它们了。”   许芝看看它的体型,原谅了它,这么大,在外头还好,在屋子里还真是腾挪不开,只是,她看向道士:“你这么厉害,还奈何不了小小的耗子?”   孙道士:“术业有专攻,抓耗子非贫道所长。”   许芝狐疑地看着他,点点头说:“行,你教我怎么送他们回去,我帮你逮耗子。”   孙道士颔首,看向树下一干人,负手而立,说:“人行路靠力,鬼行路靠炁,炁足则速,炁弱则缓。”   “他们是生魂,并无鬼炁,只能似人一般靠双腿赶路,要想快点送他们回去,你得用炁带他们行路。”   “你先用炁将他们勾连起来,再以炁带着他们上路,只要你的炁够快,千里之遥亦眨眼可至。”   他看向许芝,说:“你试试吧。”   许芝:“?”   这就结束了?   她问:“没什么咒语或者符文吗?只要弄出来,就能直接遣他们回去。”   “或者像你之前设的阵法一样,封魂阵,有没有归魂阵?”   孙道士给她一个眼神,说:“没有这种阵法,符倒是有,不过这种符是给普通人用的,他们无炁,需借助符中的炁助他们行事,你现在浑身都是炁,直接用就是,画符,多此一举。”   许芝若有所思,余光扫过白蛇,刚刚开头的念头被她掐断,她说:“我去试试看。”   她飞到韩家村众人上空,两个小姑娘看不到她,借着珠子的光四处寻找着蛇,身后银钩嘶嘶道:“要我去见她们吗?”   许芝想了想,摇头说:“还是算了。”   她跟两个小孩儿说银钩的事情,纯粹是因为担心两个小孩儿到了树下见到银钩害怕,既然现在看不到,还是不看的好,毕竟以银钩的体型,任谁见到都会害怕。   她转身对银钩说:“你出声跟她们说说话,安安她们的心。”   银钩点点头,嘶嘶道:“小孩儿。”   这次它的声音传了出去,树下的两个小姑娘立刻警惕起来,韩瑛抖着声音问:“是谁在说话?”   银钩说:“我是银钩,小黄狼托我照看你们,你们好好待在这里就是。”   说完就闭上了嘴,两个小孩儿看着周围,脸上害怕又警惕,旁边的韩家村人四处看:“是谁在说话?怎么没看到人?”   许芝看着他们,近百人都要用炁勾连起来,该怎么做?   她最多能一心二用,这是要她一心百用?她就是再怎么顿悟,再怎么变厉害,也绝对不可能一心百用,人就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等等,道士说的是把这些人勾连起来,而不是说她跟这些人勾连,也就是说,她应该先把这些人变成一个整体,然后她只要一心关注这个整体就行了。   她往下飞去,得找人先试试,左看右看,她的视线落在了村长身上,正正好韩贵就在他身边,许芝飞到二人之间,先用‘飞’字支出去的一横碰了碰村长的后颈,一点炁落在了他脖颈上,接着比蜘蛛丝还细的炁丝出现,被她拉扯着来到了韩贵身后,轻轻一碰韩贵后劲,炁丝将二者连了起来。   二人似有所觉,韩贵挠了挠后颈,炁丝微微晃动,很快又稳定下来,他扭头看到了许芝,也看到了细细的炁丝,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村长也发现了,“哎呦,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连在了我身上?”   发现他们伸手也弄不掉炁丝,许芝就不管了,拽着韩贵身上的炁丝往后一拉,韩贵和村长同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踉跄,旁边有人说:“这是在做什么呢?”   许芝言简意赅:“想办法送你们回去。”   说完,她扇动翅膀,迅速地飞动起来,在韩家村人的惊呼声中,‘飞’字的一横点遍了每个人的后颈,除了两端的二人之外,其余的人后颈生出两条极细的炁丝,连接左右两人,一个接着一个,不过片刻,所有韩家村人都被她连在了一起,像是被连在一起的火车车厢。   韩家村人看着彼此,惊疑不定。   许芝飞到了韩贵身前,‘飞’字一横生出的炁丝连在了他身上,对韩家村人的各种声音充耳不闻,她想着道士的话,炁引着韩家村人回去,问题是她的炁在离开身体之后就没办法有意识地动起来,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塑造形体,那不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么?   好巧不巧的是,她现在还能飞。   许芝抬头看了道士一眼,道士看着她,诧异道:“还不走吗?”   这道士,早就算好了,她看看两个小孩儿,对白蛇道:“银钩,劳烦你在我离开的时候护着两个小孩儿。”   说完,拉动炁丝,韩贵惊呼着被炁丝拉动飞了起来,大喊着:“救命,救命!”   许芝继续往上飞,在韩贵之后,一个又一个的人跟着起来了,一时间呼救声不断,许芝就当没听到,她感受着身后炁丝传来的拉力,已经有些分量了,转身一看,差不多三十人飞起来了,炁丝倒是颇为坚韧,没有丝毫断裂的迹象。   这点程度的话,她完全可以拉动,高度已经足够了,她看向周遭,认准了韩家村所在的方位,埋头往前飞去,风声呼呼往后,把身后的惊呼大喊声吹小,她的耳边清净了下来。   往前飞了一段,身后猛的一轻,她扭头看去,近百人漂浮在空中,发着莹莹的光,就像是夜色中的人形火车大风筝,最后的人还是村长,没人落下,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平平地飞着了,阻力减少,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不再挣扎了,总之身后的拉力轻了很多。   许芝吸了口气,看向前方,既然这样,那就加快速度往前飞!   飞,果然是最快的赶路方式,需要走上一天多的路程,她感觉自己埋头飞了不过片刻,韩家村就出现在了视野中,把韩家村人放下,无需她再多说什么,村人们向她道谢之后,纷纷入了各自家中。   她掉头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田家小姐可还在那堆废纸当中,虽说银钩和道士都在,小孩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自己尚且不能完全相信道士,怎么能完全把两个小孩儿的安危依托在他们身上。   或许是熟悉了飞的方式,此刻极速之下,两旁的夜色飞速地往后移动,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坐上了高铁,正在过隧道。   不过高铁可没她现在这么高。   群魔乱舞般的纸出现在了视野中,继续往前飞,她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两个小孩儿,橘猫小八给她的珠子在她们手中发着光,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小小的月亮。   前几日,两个小孩儿起夜,狠狠摔了一跤之后,许芝就把这珠子借给了她们,有月亮的时候,她就把珠子拿出来吸收月光,没月亮了就叼回来放在两个小孩儿的枕头下,她们起夜的时候能当个手电筒用,虽然亮度比不上手电,但至少不会摔跤了。   距离近了,她放缓了速度,飞到大树前停下,看看一人一蛇,对蛇说:“银钩,阳溺出来了吗?”   银钩摇头,说:“没有动静。”   许芝吐了口气,对它说:“多谢了!”   又看向道士,也说:“谢谢。”   接着转身朝自己身体飞去,在即将回到身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道士的声音:“回去之后,先别动弹。”   这是在跟她说话?   许芝没入了自己的身体里,一股暖意将她包裹,像是在大冬天裹上厚厚的棉衣,舒坦极了,再没有那种裸奔的感觉了。   四肢有了知觉,她甚至感受到了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伴随着怦怦的心跳,这是旺盛的生命力啊。   飞,固然是很好的,可此刻许芝才发现,在自己的身体里才是最舒服的。   她睁开了眼睛,动了动爪子,听到韩瑛惊喜道:“小黄狼,你醒了!”   许芝撑着她的手臂站起来,开口说:“醒——叽!”   还没站起来的腿一软,她又栽到了韩瑛怀里,一只前腿被压在身下,是她最不喜欢的姿势,可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死死咬着牙,脑袋里传来了连绵不断的剧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锯子在她脑子里锯一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才道士的那句话真的是对她说的!   该死的,就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么!   痛死她了!   韩瑛韩玥在她耳边担心地喊着:“小黄狼你怎么了?”   许芝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开口,只要开口,她必定会惨叫起来,两个小孩儿就更会被吓到。   在连绵的剧痛中,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个方向,是阳溺!   她用尽全力抬头看去,浑身都在颤抖,甚至因为剧痛,视线也模糊起来,大片的破烂纸张中,隐约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道人影,看着他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人影才动了起来,他转身朝着远处走去,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63章 第 63 章:忘形   命魂离体,谁再干谁就是狗!   许芝趴在篮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掀开眼皮看着两个小孩儿在院子里收草药,把晒得半干的草装入竹篓里,再把竹篓抬进厨房,没多久,厨房里传来香气,又过了会儿,韩瑛端着碗到了她跟前,把碗放在竹篮前,蒸蛋的香气扑鼻。   小孩儿伸手摸摸她背上的毛,说:“小黄狼,你还没好吗?”   许芝慢吞吞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迈出竹篮,不敢造成丝毫的颠簸,走到碗前,她轻声说:“还有一点痛,再过两日应该就能好了。”   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食起了蒸蛋,舔了两口,脑中突然抽痛,她立刻停下,等这一阵痛意过去再慢慢地吃起来。   一碗蒸蛋吃完,许芝慢慢地回到篮子里卧下,把脑袋小心地放在软绵的垫子上,就像是在放易碎的鸡蛋,放好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   从田家回到韩家村已经有三天了,这三天对她来说可谓是生不如死,有句话说得好,头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虽然她已经不是人了,但头疼到这个程度,黄狼也遭不住啊!   好在她能说话,把自己的情况跟两个小孩儿说了,除了吃饭上厕所,她就这么趴了三天,像是把脑子锯开一样的疼痛才渐渐轻微了。但只要她动作幅度大一些,把脑子颠到晃到,还是会猛的抽痛,让人痛不欲生。   早知道命魂离体的后遗症是这个,她就是死都不会干这事了。   等等,如果真的会死的话,该干还是得干。   许芝吐了口气,连抬眼都不敢,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把脆弱的脑子给刺激到,给她一阵抗议。   隔壁院子里,咕咕声又响了起来,是洪大娘在唤鸡,她听到洪大娘说:“等开了春,看家里的鸡能不能孵小鸡,若是不成,再去李婆子那里买些小鸡来。”   “安娘又怀上了,得多养些鸡给她补补。”   洪大娘丈夫说:“成,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夫妻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鸡都赶进了鸡圈,洪大娘丈夫说:“韩瑛姐妹两不是也想养鸡,等开了春去买小鸡的时候叫上她们一起。”   洪大娘:“对对,是该叫上她们,可惜现在天冷了,小鸡买回来也养不活,不然她们现在就能养上,下些鸡子,拿到城里去卖,多少也是个进项。”   接着压低了声音,骂道:“韩富这杀千刀了,他前些日子回来,我还道他良心发现了,这才多久竟又跑了,真是个丧良心的!”   许芝移动眼珠,看向了坐在院子里吃饭的姐妹二人。   虽说脑袋疼了三天,没什么精力管其他事情,但毕竟耳朵还在,她也就从韩家村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些古怪,他们似乎全都忘记了三天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只记得韩富回来过一次,住了几日后又走了。   什么田家、赘婿、生辰宴,统统都不记得了,连当初去田家做客的韩家村八人都忘记了自己的那段经历。   两个小姑娘沉默地吃完了饭,在厨房里收拾妥当后,走到了她跟前,韩瑛小心地把竹篮提起来,一步步慢慢地把她提进了屋中,把她放在了床尾。   韩瑛趴在床上看着她,韩玥也有学有样,韩瑛说:“小黄狼,洪大娘他们都记不得阿爹的事情了吗?”   许芝不敢动弹,轻声说:“他们记得,只是在他们的记忆里,没有田家,也没有田家小姐,更没有去田家吃席的事情,只有你们阿爹回来后又离开,去向不明这一件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天快黑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子更暗了,韩瑛说:“也不算记错了,他本来就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许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又沉默了好几息,韩瑛问:“小黄狼,你说阿爹他……被妖怪……杀死了吗?”   许芝慢慢低吸了口气,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听人说你们阿爹那种情况是人妖融合共生,新生的那个人既不是你们阿爹,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妖,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你们原来的阿爹应该是不在了。”   那晚,韩富从纸宅子的废墟中爬起后就离开了,他们根本没能见到他现在的模样。   韩瑛翻身抱住了韩玥,声音有些瓮,低声道:“不在了也好,本来就只有我们两姐妹……”   韩玥抱住了她,说:“阿姐,我不会走的!”   韩瑛嗯了一声,说:“阿姐也不会离开小妹。”   姐妹二人抱着彼此,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从窄小的窗洞看出去,天已经全黑了,两个小孩儿也上了床,许芝闭上眼睛,几乎是秒睡。   虽然她趴了三天,可前两日头疼剧烈的时候,根本睡不着,到了今天,她才勉强睡了一个白天,此刻依然很困,她觉得自己能一口气睡上三天三夜。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洞外的天有些暗,许芝有些懵,这是早上?   洪大娘咕咕唤鸡的声音传来,她恍惚了一瞬,原来又是傍晚了么。   下腹胀得难受,她赶紧从篮子里站起来,跑到床边一跃而下,脑中一抽,细密的疼出现,她龇牙咧嘴地吸着气,睡糊涂了,居然忘了这一茬,不过好在疼痛感比起睡前的时候弱了不少,勉强可以忍受了。   腹胀难忍,她抬起爪子朝外走去,渐渐小跑起来,脑子里的痛意就跟数十根细细的针在扎一样,连绵不绝,她现在可比紫薇还惨。   从耗子洞钻出去,终于跑到了村外,刨个坑解决了生理需求,她大大松了口气,虽然脑袋还没好,但至少不憋了,她能慢慢走回去了。   一步步慢条斯理地走着,晃动少了,脑子里的痛意也减轻了,肚子咕咕叫起来,还好现在是傍晚,回到韩家应该就有现成的东西可吃。   回到院子,进了厨房,果真如此,屋子里满是肉香,两个小孩儿应该又去赶了集,走到她的碗前,半碗炖肉已经不烫了,她张嘴慢慢吃起来,一只小手落在了她身上,轻轻地摸着,韩玥的声音响起:“小黄狼,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了。”   居然才睡了一天,照睡前的困倦程度,她还以为自己得睡个好几天呢,没想到一天就把瞌睡给补足了。   吃饱喝足,她慢吞吞地走到了院子里,两个小孩儿把厨房收拾好出来,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夕阳,韩瑛摸着她的耳朵,问:“小黄狼,你的脑袋还疼吗?”   许芝小声说:“还有点。”   韩玥叹气:“小黄狼,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吃药,所以这么久都没好呀。”   许芝看她一眼:“我这个不是病,不用吃药。”   韩玥说:“好吧,你想吃药的时候给我说哦,我会熬药。”   许芝面无表情:“好的,谢谢。”   两人一狼就这么坐着,太阳渐渐落山,天要黑了,两个小孩儿忙活着洗漱,许芝找来软嫩的树枝嚼着,算是清洁牙齿了。   两个小孩儿带着水汽走过来,说:“小黄狼,我们要睡觉了,你今晚要回房间睡觉吗?”   许芝说:“不了,你们睡吧。”   虽然她很想睡,毕竟脑袋还不舒服,但的确是睡不着了,干趴一晚上也是折磨,还不如在外面给自己找点事做。   许芝说:“对了,月亮出来了,你们记得把珠子拿出来吸月光。”   韩瑛:“好!”   她跑进屋中把珠子拿出来放在了檐下的一个破碗里,就拉着韩玥回房睡觉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本就挂在天上的月亮明亮起来,许芝感受着自己的丹田,其中的暖流并没怎么少。   明明那个晚上她消耗了不少暖流,尤其是后面送韩家村人回村,一来一回可耗了不少炁,而且回来后的五天她一点都没修炼,丹田的炁居然还有这么多。   许芝想到了轻纱一般的月华,那晚她被轻纱包裹的时候,的确发现暖流不再消耗,可也没觉得暖流有增多,难道轻纱月华带来的影响有一定的滞后性?   隐匿在她的炁中,在这些日子里缓慢地增加?   如果轻纱月华这么神奇,炁化为人形,她以人的状态在轻纱月华下打太极,效果会不会更好?   想到这里,她的脑袋好像又痛了起来,许芝在心里连连否决,不行不行,那样的头痛她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再说了,她连黄鼠狼都捏不出来,还捏人?   画虎画皮难画骨,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人没有皮毛的遮挡,骨像更明显,画起来应该是更难吧。   算鸟算鸟,还是老老实实用黄狼的身体打太极吧。   村子里安静下来,人都睡了,她走到院中,沐浴在月光下,人立起来,吸气,两只前爪缓缓抬起,慢慢地动了起来。   太极本就求慢,因为头疼的缘故,她打得比平时还要慢一些,随着身体的动作,呼吸放缓,第一遍打完,没有停歇,她开始了第二遍。   炁顺着脊椎在身中游走、起伏,渐渐的,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痛意,她的视线随着手上的动作而动,一式打完,另一式接上,在一呼一吸之中,她感受到了一种空。   她的腰腿好像松了下来,周身的每个关节也是松的,好像上了润滑油的机器,在松当中还带着灵活,一招一式自然而然地打了出来,根本不用去考虑是否做到了位。   在这个过程中,从皮肉到骨头,她浑身都透空起来,每一寸身躯似乎都松柔空灵、柔弱无骨。   左腿迈出,右掌收回停于右额,左掌向上前方推出,两脚尖旋转朝外成骑马状,这是扇通背。接着重心移到右脚,左脚脚跟着地,左臂向上内翻,右掌下按左肘下,左手上仰,如人抱琵琶,便是怀抱琵琶。[1]   两式打完,许芝微愣,按照盘架子的顺序,扇通背之后应该是撇身捶,她现在打出来的却是怀抱琵琶,顺序错了,但她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不自然不自在。   她没有停下,身体继续动起来,倒卷肱、单鞭、云手……一次错,势不同,自然不能接原本的顺序,她顺着心意和身体的势随意地拈来一式自如地打着,一式又一式,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百零八式打完,合太极。   她立在院中,仔细感受,这一次打完之后,丹田里增加的炁居然比起平时更多,足足两倍有余,不仅如此,她的脑袋也不痛了。   许芝回味着这一次的太极,式与式之间并没有完全照着盘架子的顺序来,但身体的感觉却更好了,她想到了学太极时在书中看到的一个词——忘形。   她还背过口诀:十三总势终是妄,得意忘形是窍要;道是无形却有形,六合十要内里藏。[2]   只要在把拳架练到纯熟之后,一举一动能做到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再符合身法十要,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合乎太极的规范,就能随心而动,不用再拘泥于固定的拳架顺序了。   所以,她这是做到忘形了。   许芝抬头看了月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她的太极进步了! 第64章 第 64 章:太极的四层功夫   开始学太极的时候,许芝是跟着学校请来的老师打,虽然是全班一起学,但能实打实地看到老师的一举一动,感受每一招每一式的力度,再加上老师细致的解说,学起来还算顺利。   后来她自己跟着视频学就发现问题了,她可以模仿视频中人的动作,但却很难跟视频里的人打得一模一样,就算动作都一样,她打出来就是没人家好看,没人家自然,自己也觉得别扭,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开始找有关太极的书来看,终于知道了,太极并非只是一招又一招的拳式而已,在这些拳式之中还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就像学习数学之前要学的阿拉伯数字一样,即太极的八门五步。   这八门五步暗合八卦五行,其中八门既是方位,也是太极的八种主要劲力,即掤、捋、挤、按、採、挒、肘、靠,对应南、西、东、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也对应八卦中的离、兑、震、坎、乾、巽、艮、坤。   而五步,是五种基本的步法方位,即前进、后退、左顾、右盼、中定,与火、水、木、金、土相对应。   也因此,太极又叫八门五步十三势。   看了书,在盘架子的过程中仔细琢磨这八门五步,她的太极打起来终于有一些样子了,也是这时候,她在书上看到了太极拳的四层功夫:炼形、炼气、炼意、炼神。   那时她才学太极,着重看的是初层功夫——炼形。   所谓炼形,就是盘好太极拳的架子,每个动作都要做到位,符合标准。   而炼形又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即调形、练形、忘形和无形。   前二者强调是拳架的标准,这一步在大学的四年间,许芝一直在做着,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的连贯,在每天的盘架子中调整着每一招每一式……   夜风吹来,拂动她表层的毛发,身上新长出来的毛更加厚密,将冷风阻拦在外,只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她想起来了,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她打起太极来已经没什么可调整的地方了,这个状态持续了快一个月,在她心生欢喜的时候,毕业的时候到了,她离开了学校,进入了公司,开始了朝九晚不知几点的社畜生涯。   太极,这个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宁心静气的东西,对成为社畜的她来说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在日复一日的加班中埋葬在了记忆里。   如今,她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了一只黄鼠狼,不再是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却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以黄鼠狼非人的身躯打了几月的太极,竟接上了大学毕业那年的进度。   许芝动动胡须,吐了口气,兜兜转转,好像此刻才重新回到了正轨。   吸气,抬起双手,呼气,双手下沉,四肢打开呼气,动作收拢吸气,渐渐的,她的心绪平静下来,炁在脊柱升降,随着动作在身中游走,细细感受炁游走的线路,似乎是身体的经络。   但她对此并不了解,只是隐约这么猜想着。   毕竟太极的第二层功夫炼气中就提到了这种现象。   太极的第二层功夫也分为了四个阶段,即调气、运气、伏气和胎息。   调气是调整呼吸,呼吸与肢体的动作配合协调,对于初学太极的人来说这一点很难做到。   而运气,就是在已经能自如地让呼吸与动作配合的情况下,在盘架子的过程中,随着起承开合,一呼一吸之间,内气在身上的经络和劲路中游走。   这一点,早在这一世开始打太极的时候她就做到了,第二层功夫还比第一层功夫先到,许芝心里并不觉得奇怪。   忘形和无形虽然被归到了初层功夫,但她很清楚,书上也写得很明白,这两个阶段必须将太极练至纯熟精深才能做到,尤其是后者,如果能做到,就必定是当代武学大师了。   她做不到实在是正常。   至于第二层功夫的第三个阶段伏气,意为呼中有吸,吸中有呼;呼就是吸,吸就是呼。   此时此刻,即便许芝沉浸在太极的一招一式之中,即便她的身体里已经出现了炁这种玄妙的东西,她也觉得这一点很难做到,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   吸气就是吸气,呼气就是呼气,人只有一个气管,怎么能在呼气的同时吸气呢,两股气难道不会在气管里打架?   况且她的鼻子也只能单次只做一件事情,难道要两个鼻孔各司其职,一个负责呼气,一个负责吸气?   略微一想,许芝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打太极这事急不来的,越是强求越是得不到,只有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没有强求速成的方法。   她这辈子不知道能活多久,但不管活多久,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想打太极就打,在咽气之前能打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   就算下一刻就死了,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一夜过去,她丹田的暖流,或者说炁团增大到一个红枣的大小了,没想到忘形之后,修行的速度居然快了这么多。   当然最让许芝高兴的是,她的脑袋不痛了,就算晃来晃去,也没有丝毫痛感!   吃过早饭后,她美美地趴在床上,做到了忘形,意味着她的太极开始进入比较高的一个境界了,脑袋又好了,早上还吃了肉,接下来是休息时间,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啊。   一觉睡到下午时分,她起床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就看到了门边破碗里的珠子,口含珠子修炼?   许芝扭头走到了院子里,扒拉着竹筐倒扣在地上,爬上竹筐底一趴,她都能说话了,还这么拼做什么?   此刻阳光正好,是她的日光浴时间。   这一晒就晒到了太阳西斜,隔壁的洪大娘又开始唤鸡了,吃过晚饭后,许芝又爬上了竹筐底,她闭着眼睛,享受着小孩儿温热的指腹在自己身上轻轻的抓挠,把她身上的毛理顺。   微微打结的毛被猛扯了一下,许芝嘶了一声,扭头看去,韩玥赶紧摸摸她疼痛的部位,说:“不痛不痛,我给你吹吹!”   说着就撅起嘴巴,对着她身上的毛吹了起来,换毛后颜色更浅的毛被吹开,露出了她的肉,许芝抬起爪子摁在小孩儿的嘴巴上,真以为她身上毛厚就不会感冒吗?   韩玥伸手把她的爪子移开,说:“好吧,我不给你吹了。”   又朝她伸手,许芝蹬开她的手,她说:“我这次一定轻轻的。”   小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有几分诚意,许芝松开了爪子,低声说:“不能再弄疼我了。”   韩玥:“肯定不会!”   勉强再信她一次,许芝重新趴下,看向坐在旁边的韩瑛,她手里拿着块浅色的布缝着,说是做衣服吧,这布也不够,做荷包,这布又小了。   许芝看不明白,把下巴搁在竹篾上,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天色越来越暗了,她说:“不能再缝了,会伤眼睛。”   刘大娘就是因为光线不足还缝补衣裳,年岁不算太老就成了近视眼。   韩瑛应声:“好。”   她把东西收起来,带着韩玥去洗漱,又在院子里玩了会儿,还跟洪大娘说了会儿话,天都黑了有一会儿了,两个小孩儿这才回房睡觉。   许芝趴着等了等,等到村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声了,她从竹筐上跃下,人立起来,正准备开始打太极,耳边传来一声狗吠,是那条叫大花的狗。   就这么一声之后,狗叫声戛然而止,接着大花呜呜叽叽地叫了两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许芝侧耳细听,大花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不仅如此,原本村中家畜在晚上会有的细微声响此刻都没有了,整个韩家村针落可闻。   在这寂静中,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爬上房顶,朝传来声音的地方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硕大的白蛇正朝着韩家蜿蜒而来。   银钩来了。   许芝跳下来,从院门下的耗子洞钻出去,看看白蛇,等它快到了,这才转头朝着村外跑去,跑过村外的大路,距离差不多了,她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停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戛然而止,转过身,白蛇粗大的身躯还在动着,脑袋抬起来一点,竖瞳正对着她。   许芝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就算知道银钩不会吃她,可直面这么大的蛇,多少还是有些压力的,她问:“银钩,你来给我送符吗?”   银钩吐吐蛇信,说:“是。”   说着,它动动身躯,尾巴尖移到前头,卷着一个东西递到了许芝眼前,是折成了三角形的符,许芝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多谢了。”   银钩说:“你需要道士帮忙的时候,把符烧了,道士就会知道。”   许芝颔首,人立起来,伸出爪子把嘴里的符取下来,勉强捏在爪子里,问白蛇:“道士让我给他抓耗子,我什么时候去?”   银钩看着她,说:“道士说,现在就可以。”   许芝:“?”   “现在?这么急?万一我脑袋还痛怎么办?”   银钩说:“道士说,你今天就能好。”   许芝明白了,这道士推算出她今日能好,所以才让银钩今天来。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等等,许芝看了眼银钩,把心里的话压下去,说:“我还真好了,行吧,我跟你去。”   “对了,道士的住处离这里远吗?你过来用了多长时间?”   银钩:“我从早上开始走的。”   许芝:“?”   “这么远!”   她看看天色,“那我得先跟人说说这事,免得她们醒来没见到我担心。”   可是房门已经从里头闩上了,窗洞又很小,她根本钻不进去,要怎么跟韩瑛说?   她看向了白蛇:“银钩,我记得你会托梦,能教教我吗?” 第65章 第 65 章:赶路   眼前亮堂堂的,韩瑛看着周围,好多人,都围坐着,准备吃席。   她隐约知道这个席好像跟她有一点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不记得了。   她心里很不安,左右看看,没有看到小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周围的人看过来,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小妹不见了。   她看着附近,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过去,都没有小妹,突然,桌边围坐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她心里急得不行,这些大人站起来,她就更看不到小妹了!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韩瑛心里突了一下,这是谁的声音?   这个声音呻吟着,喊着:“瑛儿,瑛儿。”   韩瑛转过身去,她看到了一个人,在好多人的包围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正对着她,那是……阿爹。   他好像被什么压着,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喊着:“瑛儿,救救阿爹!”   韩瑛心里急了起来,虽然不喜欢他,但她也做不到看着他求救却不管,可他看着好好的,是哪里不好?要怎么救?   她上前两步,就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趴在那里的人突然不见了,看向旁边,周围的人也消失了,连一张桌子都没留下。   她茫然起来,这是怎么了?   视野中,一个发着光亮的东西飞了过来,她欣喜喊道:“小黄狼!”   飞过来的小东西说:“是我。”   韩瑛赶紧说:“小黄狼,小妹不见了,阿爹也不见了!”   飞过来的小东西说:“韩瑛,这是你的梦,你小妹没有不见,她好好地在外头睡觉。”   又说:“你阿爹被妖怪带走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韩瑛愣住了,呢喃道:“是我的梦……”   飞过来的小东西到了她面前,说:“对,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出去一趟,应该要个两三天、三四天……反正要个几天时间才会回来,醒过来没见到我不要担心。”   韩瑛赶紧问:“你要去哪里?”   飞着的小东西说:“我在外头欠了账,现在要去还债。”   韩瑛:“是欠了钱吗?”   她一点没觉得一只黄狼在外头欠钱有什么不对。   小东西说:“不是,是要去给人逮耗子,等我把他住处的耗子逮完就能回来了。”   听到逮耗子,韩瑛心里一松,小黄狼最会逮耗子了。   这时候,她听小东西说:“对了,我留了钱给你们,就在厨房角落的破烂竹筐里,是我挣回来的,你们随便用就是。”   “还有,我放了一个三角形的符在卧房的窗子上,你醒了后把符收起来,这东西对我很有用。”   韩瑛说好,小东西飞到了她头顶,头上传来一点凉丝丝的感觉,小东西说:“韩瑛,你要记住,你爹跟那个妖怪定下了契约,人家帮他圆了梦,他就得付出自己的身体,旁人插不了手。”   “人各有命,即便是父母子女这样至亲的关系,也无法改变对方的命运,有些事情不是你做了、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的。”   “顾好你们姐妹两个,好好地长大,你爹的事情,随他去吧。”   “好了,我得走了,记得不要到处找我,我办完事情就会回来。”   头上的触感消失了,韩瑛抬头,亮着光的小东西不见了,她直愣愣地站着,眼泪涌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   ……   许芝睁开眼睛,眼前黑漆漆的,她一点都不敢动,仔细感受一下,还好还好,脑袋不痛,她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前,再感受感受,真的没感觉到痛意,只有一点晕,她松了口气,只要头不痛就好。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才说怎么都不会再命魂离体,结果转眼就又干了,这才过去多久啊,下次还是不要乱立flag了。   从耗子洞钻出去,跑出村子,就见到了伏在草丛中的白蛇,听到动静,它抬起头来,许芝说:“搞定了,我们走吧。”   夜间无人,他们走的大路,白蛇走在前头,动作看着并不迅疾,可速度却极快,许芝跟在它后面,本来想跟它边赶路边说说话,毕竟这么大条蛇摆着,就算发出声音,估计也没什么动物敢跑过来攻击。   只是她没想到白蛇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别提说话了,她就是能赶上都不容易。   又跑了一段路后,许芝停了下来,喘着气说:“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前头的白蛇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那样子根本看不出来它才剧烈运动过,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累,还是因为外面都是鳞片,所以什么都看不出来。   白蛇吐吐信子,说:“不累。”   许芝突然就觉出了白蛇能听心声的好处,想对白蛇说的话都不用费力说出口,对方就知道了。   不过还是别养成总在心里说话的习惯,等缓过了气,她说:“银钩,我们能不能慢点,还有那么长的路,一直这么跑,我跑不下来的。”   银钩说:“已经慢了。”   许芝:“……”   “还可以再慢一点。”   “耗子又不会跑,我们可以慢慢走。”   银钩居高临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你趴到我背上吧。”   “我可以一直走,你也不会累。”   片刻后,一条雪白的大蛇在路上游走,它微微挺起脑袋看着前头,粗壮的身躯轧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它背上,趴着一只黄毛小兽,随着白蛇的动作,小兽的身躯微微摇晃,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伸出来抠住蛇鳞,这才稳固下来。   雪白的蛇躯顿了顿,一边走一边说:“许芝,你别抠我鳞片,疼。”   许芝只好遗憾地收起爪子,改成抱住身躯,可蛇身光滑又粗壮,她根本抱不住,只好呈大字在蛇背上摆开,尽量扩大接触面积,增加摩擦力。   在蛇身带来的摇晃中,一点草屑飞到了她嘴巴,她呸呸两口,把草屑吐了出去,不用自己走路当然好,只是这银钩牌生物动能车晃得她脑子更晕了。而且因为离地很近,加上速度还不慢,草屑、尘灰纷飞,对乘客来说体验感直线下降。   再有就是,身下真凉啊,换成狗、狼、甚至狐狸,此刻身下都是自带加热功能的真皮坐垫,偏偏是银钩,自带的是降温功能,要是在夏天,体验能好不少,可这是冬天啊,腹部冰冰凉凉,后背冷风飕飕,腹背受凉。   许芝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鳞片上,有些惆怅地想,自己该不会感冒吧。   身下蛇身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听到银钩说:“感冒是什么?”   许芝说:“是一种病,人称之为风寒,冷到了就会得。”   银钩哦了一声,速度又慢了些,问她:“你还冷吗?”   许芝感动地摸摸它的鳞片,说:“不冷了,多谢了。”   银钩说:“不谢。”   速度慢下来,飞舞的草屑和尘灰也就少了,她更不是摇摇欲坠随时要落下去的样子,身上舒坦了,也就有了闲心,她往前挪了挪,开口问:“银钩,精魂离体很难吗?”   先前她请银钩帮忙托梦,银钩却说它现在精魂无法离开身体,托不了梦。   许芝只好命魂离体,按照银钩口述的步骤,飞到韩瑛身边,落在韩瑛眉心,细细感受,寻到了细微的波动,飞入其中,这才托梦成功。   银钩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这不是难,是我还没有修炼到,修炼到了就不难。”   许芝伸出爪子点着它的鳞片,说:“你修行百余年了都做不到,这就是很难了。”   她想起了那晚的道士,问:“银钩,看阳溺的那个晚上,道士是精魂离体吗?”   银钩给出肯定的答案:“是。”   许芝好奇:“你知道他现在多少岁,修行了多少年吗?看着倒是很年轻,但他竟然能精魂离体。”   银钩说:“不知道,道士没有说过。”   许芝:“你问过他吗?”   银钩继续往前走着,说:“没有。”   许芝把脑袋抬起来一点,想要看银钩的表情,伸长了脖子就看到了银钩长圆的脑袋,两只眼睛长在两边,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她只好收回脑袋,说:“那你下次可以问问,就算他嘴上不告诉你,你也能听他的心声。”   银钩钻入了树林中,身躯摩擦枯叶,发出哗哗的声音,在这声音中,许芝听到了一些藏在枯叶下的小虫子逃命的声响,她把伸出去的爪子缩了缩,听到银钩说:“我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   许芝心里丝毫不意外,她说:“果然如此。”   得知道士允许银钩跟在他身边修行的时候,她就猜到了,毕竟人怎么能允许一个时刻能听到自己心里话的生物跟在自己身边呢?尤其这个生物还能口吐人言,把自己的秘密散布出去。   这道士真有些本事在身上啊,封闭心声,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趴在银钩身上,渐渐闭上了眼睛,坐车就是要睡觉嘛。   片刻不停赶了一夜的路,天亮后,银钩还是不停,在荒郊野外又疾驰了大半个上午,太阳都快升到正中间的时候,它终于停了下来。   许芝看看周围,这是一座小山,长的多是些长青的树,所以山上还是绿油油的,她问银钩:“要休息会儿?”   这白蛇一口气都不歇,从晚上跑到了现在,终于晓得累了。   她从蛇身上跳下来,有点晕忽忽的,爪子还有点发软,站了站才缓过来,听到银钩说:“到地方了。”   到地方了?   许芝看了一圈,看到的都是树,忍不住问:“房子呢?”   道士好歹是个人,住处得有房子吧。   银钩往前动了动,许芝跟着它走到小山边缘,顺着它的视线看出去,看到了不远处的建筑群,密密麻麻的屋舍,最外围是高大厚实的城墙,这是一座城。   城门外排起了队,路上更是人来人往,还有牛车、驴车,只看这里就知道,这座城比起高县要热闹得多。   许芝问:“道士就住在城里?”   身边响起银钩的声音:“是。”   许芝扭头看着它,大概知道它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了,问:“你什么时候入城?”   银钩说:“晚上,城里的人都睡了,我再入城。”   许芝点头,的确只有晚上合适,银钩体型太大,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引起城中人的恐慌,到那时全城的人怕是都要找它了。   她说:“那我先进去了,快饿死了,我进去找些吃的。”   银钩提醒她:“在城里吃东西要用钱买。”   许芝抖了抖一身的毛,把趴得塌下去的毛重新抖得蓬松起来,还把背上的草屑给抖掉,她说:“我知道,你放心,我先去寻道士,找他借点钱。”   早知道,她就该带点银子出来,可她身上有没有能装钱的地方,这次回去就让韩瑛给自己弄个能挂在脖子上的小包,不然以后离了两个小孩儿,自己就用不了钱了。   她问银钩:“道士住在城中哪个地方?”   银钩看向城里,吐吐蛇信,说:“道士住在大房子里。”   许芝看着它,它也转过头来看着许芝,许芝:“然后呢?”   银钩想了想,补充一句:“是很大的房子。”   许芝:“就没了?”   银钩:“没了。”   许芝:“……”   “你可真会指路啊。”   银钩:“谢谢。”   许芝一哽,说:“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说完,她顺着斜斜的下坡往下冲,落到山脚,朝着城池跑去。   明明看着已经很近了,但她还是跑了好一阵才到了城墙下,顺着城墙爬上去,站在墙头往里看,一股浓浓的人味扑面而来,同时,她看到了很多屋舍,大多都是平房,比城墙矮,但很是密集,其中还有两层的屋舍,立在城中,二楼挂着幌子,格外的显眼。   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真是热闹啊。   往近处看,城墙下没什么人,但远一点的地方就有不少人在活动了,她闻闻驳杂的气味,深深觉得要在这里找出道士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看来还真得找大房子了,她看向了城中最高的二层小楼,去那里应该能看到整座城的全貌。 第66章 第 66 章:胎息   一阵风吹来,挂在二楼的幌子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衣袖、裤脚都束起来的青年男子站在一楼大门外,声音洪亮地吆喝着:“今日的烧鸡已售罄,想吃烧鸡的客官明日请早!”   有男子正朝着店铺走来,听到这话停下步子,看看天色,有些不满地说:“这才什么时候,晌午都没过,你们香满楼的烧鸡就卖光了?”   “就不能多做一些?”   店小二赶紧说:“对不住,对不住,今日生意好,吃烧鸡的人多,确实是卖光了,客官若是想吃烧鸡,可现在订一只,明日做好了,我们给客官留着,客官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男子脸上的不满散去不少,说:“行吧,我订一只,我家小子念叨了好些日子,就想吃你们这儿的烧鸡,也不知你们是怎么做的,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店小二从他手里接过钱,笑道:“我们店的烧鸡是特地从京城学来的,要经过数十道工序,京城的贵人吃了都说好。”   男子走了,店小二回了店铺,声音从一楼大门中传出来:“掌柜,又有人订烧鸡……”   二楼的屋顶上,许芝站在屋瓦上,香气从身下的屋子里一阵阵飘入她的鼻中,咽咽口水,她忍不住往下看,虽说远远就看到了幌子,但毕竟这里的字跟她学的不同,她也认不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一家酒楼,里头人声不断,生意还挺好。   大门口又一个想买烧鸡的人失望离去,她若有所思,看来烧鸡是这家酒楼的招牌了,也不知味道怎么样。   舔舔嘴巴,她抬起头让自己看向城里,今日份的烧鸡已经卖完了,就算没卖完,她现在身上也没钱,还是得先找到道士才行。   在城外小山上看的时候,她就发现这城比起高县大得多,但也称不上极大,至少跟她印象中的大城市是没法比的。   此刻站在城中最高的地方,她还是这个感受,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城,实在算不上太大。   她的视线在城中梭巡,大房子,放在这里,指的应该是像田家富家那样的大宅院。目光一定,在她左前方有一座座围起来的大院子,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有钱人住的地方,道士应该就在那一片了。   跑下房顶,一路七拐八绕,避开了不知道多少个人,先后被三只狗撵着上了墙头,总算是到了第一个大院子,站在院墙嗅闻着,没有道士的气味,果断朝下一个大院子跑去,等跑到第三个院子的时候,她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   清幽的小院中,一棵黄葛树伸展着枝叶,微风拂来,宽大的枝叶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下,年轻的道人闭着眼睛盘腿而坐,双手至于膝上,手心向天,纹丝不动,头发披散着,黝黑的发丝微燥,随风轻拂,时间好像慢了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多看两眼,便觉得这树下似乎自成一片天地。   许芝立在墙头,静静地看了几十息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踟蹰起来。   她本想直接冲上去叫醒道士,毕竟她已经饿了快两顿了,黄鼠狼这个小身板一点都不顶饿,她得赶紧弄点吃的填填肚子。   可见到道士这副模样,她下意识地把话给吞进了肚子,也不太敢上前了。   倒不是怕道士,而是因为太静了,让她不忍心弄出声音来打破这宁静。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道士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要是他正在修练,还修炼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上去喊他,岂不是会扰乱他的节奏。打断修行过程还好说,之后接着修炼就是了,万一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她喊一声,他身体什么真气一类的东西乱窜,走火入魔,那就不好了。   之前道士不也说过,人修行会生心魔,这东西一听就很邪门,她还是再等等吧,反正已经是中午了,她都闻到这大宅子里其他院中飘来的饭菜香气,道士总要醒过来吃午饭的。   这么想着,她坐在了墙头,打量着这个院子,眼前的小院算是这个大宅子里最宽敞的小院之一,看来宅院的主人相当重视道士,才会把这个院子给他住。   至于宅子会不会是道士本人的,这可能性实在不大,毕竟她一路寻来的时候在其他院子里看到了女人和小孩儿,还不止一个院子有,一看就是一大家人住在这里,什么哥哥弟弟、叔叔伯伯一类的。   就算道士能娶妻生子,也不能跟俗世的家人一直住在一起吧,咦,她好像还真听过这样的道士,叫什么火居道士,可以跟家人住在一起。   只是看这道士的样子,总觉得他不像是那么留恋家人的人。   她侧耳听听屋子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里头没有其他人……等等!   许芝猛地扭头看向树下的道士,不仅屋子里没有呼吸声,整个小院里除了她以外,根本就没有第二道呼吸声响起!   她仔细地看着道士的鼻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甚至用上了炁,还是没有听到丝毫声响。   不会吧,道士死了?还是呼吸声太小,她在这里听不见?   她跳下了院墙,轻手轻脚朝着道士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耳边树叶相触的沙沙声更加清晰,可她依然没有听到道士呼吸的动静。   走到道士跟前,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道士,他神色松净,面色红润,看着不像是死人,可他的鼻孔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声音,视线往下,她看着他的胸脯,连胸膛都没有起伏了。   这还能活着吗?   难道他才死,所以面色还没来得及变化?   不是吧,道士看着那么厉害,就这么打坐死了?   关键是打坐还能死人?   许芝不太相信,她咽咽唾沫,走到了道士腿前,抬起前爪爬上道士双腿,人立起来,伸出右爪探向道士的鼻端,在他鼻子前停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上的茸毛纹丝不动,道士是真的没气了!   许芝心里一惊,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爪子,她睁大眼睛,这是道士的手,死人诈尸了?   她赶紧抽回爪子,跃到了一旁,警惕看去,道士睁开了眼睛,双眼黑白分明,看着她,说:“放心,没死。”   他伸了伸懒腰,再把盘着的腿打开,许芝又往后面退了退,看他活动手脚的样子,耳边又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胸膛也再次有了起伏,好像真的没死,她说:“你刚刚没有呼吸,胸膛也没有动静。”   除了脸色尚且红润外,看着就是个死人的模样。   道士站了起来,说:“并非没有,只是极为细微,难以觉察。”   “此为胎息。”   太极拳里就有这个概念,许芝知道,但她还是问:“什么是胎息?”   道士站在树下活动着腿脚,说:“胎息,便是如婴孩儿在母体中一般,自服内气,握固守一,呼吸极为细微。”   “等等。”许芝说:“胎儿在母体中并不用口鼻呼吸。”   脐带连接胎儿跟母体,负责输送胎儿所需的一样东西。   道士看她一眼:“你知道的还不少,的确如此,但我们毕竟不在母体之中,若全无呼吸,只有死路一条,故只要呼吸微弱到鸿毛置于口鼻而不动,便是胎息。”   许芝点点头,原来如此,她之前还真以为太极里的胎息是完全不能呼吸,也就把这个阶段当作神话故事一样看,毕竟一点不呼吸,完全违反了人体存在的生理基础。   她看向道士,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木头簪子,正把头发簪起来,露出来的脸上皮肤光洁紧致,眉宇间有些许傲意,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最多三十多,绝对不超过四十。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快三十了还是一事无成,活得晕头转向,浑浑噩噩,甚至感觉自己才满十八没多久。   她忍不住问:“对人来说,胎息很容易做到吗?”   她上辈子就是人,还练太极呢,也没觉得这东西简单,或许道士修炼得很早?   道士的头发被簪得服服帖帖,他笑了,斜睨了许芝一眼:“怎么可能,这世上能修炼到胎息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他朝着屋中走去,许芝跟上去,问他:“既然这么难,你是怎么修炼到的?你今年多少岁?修炼了多少年?”   道士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猜。”   许芝:“……”   道士走进屋子,说:“现在天还亮着,没到耗子活动的时候,你晚上再来逮耗子。”   见他真的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许芝只好放弃,说:“我晓得,你借我点钱,我要去城里买些吃的,等我回了韩家村就把钱还给你。”   道士也不诧异她一个黄鼠狼居然要买东西,只是问:“你要多少钱?”   许芝想了想,说:“先给我一两银子。”   道士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直接丢给了她,说:“里头是二两银,拿去用吧。”   竟然多出了一两,许芝也不推辞,说:“行,之后还你二两!”   她可不是差这点钱的狼。   她走过去叼起荷包,转身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倒回来看向道士:“你能不能把荷包栓在我脖子上。”这样她才好说话。   道士冲她招招手,“拿过来吧。” 第67章 第 67 章:罐子肉   马七是香满楼的店小二,他年岁不大,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模样,正提着两个木桶往二楼去。上了二楼,走到一个包厢前,包厢的门开着,他看向里头,屋子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的碗筷乱成一团,不出意外的没有酒气,毕竟若是喝了酒,包厢的客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吃完离开。   他走了进去,冷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他吸了口气,走到桌边,放下两个木桶,没去关窗,掌柜说过,一波客人吃完后就得开窗散散味儿,他站在桌边麻利地收拾起来。   能订包厢的都是城中的有钱人,吃起饭来就不像一楼的一些客人,恨不得把盘子里的汤水都要喝个干净,就算有剩的,也自带了碗,要给包回去。   他端起了一盘菜,忍不住咽咽口水,这是一盘煎豆腐,原本雪白的豆腐被油煎得焦黄焦黄的,只要撒点盐,就是极好的一道菜了,更不要说香满楼的大师傅调了酱汁浇在上面,看着就更香了。   豆腐已经冷了,气味也没有才出锅时那么浓,但马七嘴里的口水还是流个不停,来香满楼做工后,他吃过一次这个豆腐,当时香得他差点把舌头都吞掉了,这么香的一道菜居然剩下了半盘子,有钱人的嘴巴就是叼啊。   再看看煎豆腐,他咕咚一声把口水咽下去,心疼地把豆腐倒进了其中一个桶里,店里的规矩,就算是客人剩下的菜也不许他们吃,全部都要收起来,等到晚些时候,拿到后门去,自有城中的穷苦人家来买。   把其他的剩菜也倒入桶里,再把盘子都叠好轻轻地放到另一个桶中,马七提起桶就要离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小子,你这里可以点菜吗?”   马七心里一惊,倒是不怕,这声音一听就是个小娃娃的,他就是有些惊奇,难道包厢的客人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孩子落下了?   他放下桶,转身往后看,目光搜寻着,包厢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小孩儿的身影。   他看向了靠墙放着的屏风,要说能藏人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说起来这个屏风本来是摆在门口的,这样就算门开着,二楼来来往往的人也看不进包厢里头,但今日在包厢里吃饭的客人嫌屏风挡事,叫他们几个店小二抬起来搬到了旁边。   小孩子是不是就藏在那里?   可这屏风并不厚,后面要是站了人,是能看出来的。   他轻声问:“是谁在说话?”   小孩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来香满楼吃饭的,你是店里的服务……店小二是吧,你下去的时候给我点一份菜上来。”   马七的喉咙滚动,这次不是馋,而是怕,小孩儿的声音不是从屏风后传出来的,是从……屋顶上传下来的。   小孩儿的声音听起来不超过五岁,哪家五岁的小孩儿能爬上房顶?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小孩儿的声音说:“别退了,不白让你给我点菜送菜,我给你十文的跑腿费。”   马七的脚一下子就定住了,他有一日的工钱也才五十文,帮着跑一趟就能得十文,他不敢抬头往上看,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那……你要什么?”   房梁上,小孩儿的声音响起:“你先说说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对了,仅限肉类,我不吃素。”   马七脱口而出:“烧鸡!”   才说出口,他心里就咯噔了一声,店里的烧鸡都卖光了,要是对方真的要,他去哪里变出来?   好在,这时候小孩儿的声音问:“还有烧鸡?”   马七赶紧说:“没有了没有了,今日都卖光了,店里有罐子肉,是羊肉炖的,也是店里的招牌!”   小孩儿的声音说:“多少钱一份?”   马七说:“七十文一罐。”   小孩儿的声音:“行,你去帮我叫一份罐子肉,就拿到这个房间来。”   说完,有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了马七身前,发出叮当当的声响,他定睛一看,赫然是五个铜钱,房梁上声音响起:“先给你五文钱,剩下的五文等你把菜端上来再给。”   马七俯身把五个铜板捏在了手里,眼睛看着地板,抿抿唇,吸了口气,问:“你会害人吗?”   小孩儿的声音很诧异:“我害人干什么?我就是想来这里吃口好吃的。”   马七松了口气,说:“好,我去给你端罐子肉。”   说完,他就提起木桶快步走出了房门,脚步飞快走到楼梯口,正遇上其他店小二上来,喊他:“马七,你走这么快做什么?身后有鬼在撵你吗?”   马七连忙说:“不是不是。”   那东西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大白天,应该不是鬼吧。   另一个店小二笑道:“什么不是。”   看看他,问:“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马七抿抿唇,想要说什么,但手心还残留着五个铜板的凉意,他摇摇头:“没有,就是走快了。”   另一个店小二笑话他:“你才多大啊,走这么几步路就不行了,马七,这样可不行啊,日后你要怎么传宗接代?”   马七的脸唰就红了起来,说:“我先把东西送到后厨去。”   他匆匆下了楼,快步走到了后厨,先把两个桶交给了后厨的人,再说了要一份罐子肉的事情。   罐子肉是提前炖好的,有人要,就放在灶眼上煮开,所以很快菜就到了马七手里,他端着托盘走出后厨,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狭窄昏沉的楼梯,身上无端端的觳觫起来,他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还有五文钱没拿,而且那东西说了不会吃人,就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客人好了,把菜端去就离开。   给自己鼓了鼓气,他抬脚踏上了楼梯,一步步走到了包厢门口,包厢的门还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凌乱的桌子刚才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想会不会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正要松口气,他看到了自己端着的罐子肉,他说有人要的,如果又端回去,虽说掌柜的不会罚他的工钱,可这么一次之后,他就永远做不了跑堂了。   跑堂的工钱可比他现在高多了。   他再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包厢里,把罐子肉和碗筷放在了桌子上,飞快地说:“罐子肉好了,请慢用。”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转身要离开了,叮当当,又是铜板落地的声音,他转过身,果然就看到了五个铜板,小孩儿的声音响起:“这是剩下的五文钱,罐子肉的钱,我吃完再给。”   马七蹲身去捡钱,小孩儿的声音说:“对了,你走之前帮我把罐子里的肉都挟到碗里。”   “是。”   马七站起来,徒手揭开了还烫着的罐子盖,拿起筷子把里头大块的羊肉挟到碗里,伴随着羊肉的浓香,他不停地咽着口水,等到筷子在罐子里什么捞不起来的时候,他赶紧放下筷子,说:“好了。”   接着小心问:“我可以走了吗?”   小孩儿的声音说:“可以,走之前帮我把门关上。”   马七连忙出门,顺手把门关上。   匆匆的脚步声离去,许芝从房梁上跃了下来,爬上桌子看着一碗羊肉,是清炖的,带着一股羊肉的膻味,她上辈子一点都受不了这味道,现在闻着居然觉得很香,迫不及待咬一块肉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盘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羊肉的滋味真不赖啊,比没煽的猪肉吃起来是要好吃些,怪不得卖得比猪肉贵,唯一的缺点就是分量太少了,七十文,放在外头能买两三斤羊肉了,这么一个罐子里居然只有七块肉,一块大约麻将那么大,十文钱一块,啧,确实不便宜。   只是对她来说刚刚好,毕竟她胃口小,努力把七块肉塞进肚子,她已经撑得不行了,伸出爪子把挂在脖子上的荷包拉开,从里头倒出铜板,数了七十文放在桌上,其他的收起来,她打了个饱嗝,爬上窗户,顺着屋墙往下爬去。   七块肉真的太撑了,她回到道士的住处睡了一下午,醒过来竟然还不饿,一张嘴,嘴里还都是羊肉的味儿,她只好在黄葛树上趴到了天黑,等到耳中传来些细微的沙沙声时,她从树枝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双幽幽发亮的眼睛看向房屋的方向,开工了。   ……   天渐渐亮了,天边泛起红霞,大宅子里的下人开始忙活着给各小院送热水,一个年轻的小厮走到一个小院门口,敲了敲门,说:“孙道长,热水送来了。”   门里一个声音说:“就放在门口吧。”   声音略微有些嘶哑,这些日子都是这人在跟他们说话,听说是孙道长的道童,只是从未见到过人。   小厮把水放下离开了,等他走远之后,小院的门打开,粗壮的蛇尾从门中伸出来,卷起地上的水桶入了门中,砰的一声轻响,门又合上了。   硕大的白蛇卷着水桶放在了一个房间门口,转身,它看到了院子里摆了一地的死耗子,再看向院中的大树,树杈上一只黄毛小兽趴着一动不动,它问:“耗子逮完了吗?”   黄毛小兽眼睛都没睁开,有气无力地说:“没有,不过快了,今晚一定能抓完。”   小兽从树上跑下来,跑入了旁边的屋子,说:“我得睡了,没有重要的事情不用叫我。”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时分,许芝起床站在院子里,满地的耗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树下又在打坐的道士,怪不得要叫她来逮耗子,这工作量换个普通的黄鼠狼都干不下来吧。   就知道这道士的债没那么好还。   她抖了抖一身的毛,回到房间,把道士给她打了结的荷包套在脖子上,爬上院墙,一眼就看到了香满楼,又饿了,得去搞点吃的。 第68章 第 68 章:马七   夕阳西下,城中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归家,瘦瘦高高的少年从两层的小楼中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钻进附近的小巷,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他咽咽唾沫,喘着气说:“东西……买到了。”   他看向前头的院墙,把手里的油纸包提起来放在墙根,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些的油纸包放在旁边,低声说:“一份卤肉五十文,你给了我一钱银子,小的这个油纸包里是剩下的五十文。”   院墙另一边,小孩儿一样稚嫩的声音响起:“还是没有烧鸡吗?”   少年说:“烧鸡得提前一天订才能买得着。”   院墙那头的声音说:“那你回去就帮我订一只,我明天来拿,要多少钱?”   少年:“一只烧鸡两钱,今日得付一半。”   一钱银子从墙那头飞了过来,落在了他身前,小孩儿的声音说:“钱给你,对了,荷包里你自己拿十文走,明日帮我带烧鸡出来,一样有十文的报酬。”   少年低声说好,走到墙根,从小的油纸包里数了十文出来,又把油纸包好放回去,退了几步,看看油纸包,他鼓起勇气说:“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没人,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吃东西,我、我可以给你带路。”   院墙那头,许芝蹲在地上,正用爪子挠着身上的毛,闻言动作一顿,她有些诧异:“小子,你不怕我了?”   刚刚找到他的时候,看他那样子跟昨天差不多,一副吓得不行的模样,现在居然主动要给她做事。   一墙之隔的少年声音有一点抖,说:“怕,但你不吃人,我就没那么怕了。”   “而且,你给我钱,店里其他客人叫我去外头跑腿买东西,都不会给我钱。”   许芝明白了,还以为这小子胆子变大了,原来是被她的钞能力折服了啊。   也是,十文钱呢,就是放在她上辈子,外卖小哥跑一单也没有十块钱。   她爬上院墙,居高临下看着墙下的少年,在少年惊讶的表情中,说:“可以,带路吧。”   只要不进陷阱,就凭人的身手想要抓到她,跟痴人说梦没区别。   马七手里提着油纸包往前走,视线总忍不住往旁边看,旁边的院墙上一只黄毛小兽小跑着,它的脸中间黑黑的,一身的毛又厚又长,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看就知道它平日里一定吃得很好,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荷包,里头装的应该就是银子了,随着它的跑动,荷包一荡一荡的。   小兽扭头看向他,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前头,很快,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院,走到门口,推了推门,两扇门之间就出现了一个极宽的口子,他缩着身子钻了进去,扭头见到了爬上院墙的小兽,他赶紧移开视线,说:“就是这里,这间院子的主人不知道是谁,很久没人住了,城中的小孩儿都喜欢钻到这里来玩。”   “不过天快黑了,小孩儿都回了家,现在这里没人。”   许芝站在院墙上,看着这个荒芜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旁边还有四个石凳,看着都干干净净,估计有不少小孩儿在上头爬上爬下,甚至就连石桌周围的泥巴地都被踩光滑了,一根草都没能生出来。   叫马七的少年走了过去,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扭头问她:“你现在要吃吗?”   许芝颔首:“当然。”   于是马七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露出了里头的肉,许芝动了动鼻子,隐约闻到了卤肉的香气,她跳下院墙,走到了石桌旁,一跃而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马七,问:“你不是在上ban ……做工?跑出来这么久没问题?”   马七说:“没事的,我给客人送菜,可以在外头多待一会儿。”   许芝也不管他,看向卤肉,肉切成了片状,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瘦肉,看起来竟然跟卤牛肉有几分相似,气味很很香,没有其他的怪味,于是低头叼起一块肉吃了起来。   余光扫过站着不动的少年人,她含糊不清问:“你还有事?”   马七点点头,小心翼翼问:“你……是妖怪吗?”   咽下一口肉,许芝看着他,说:“你猜。”   马七说:“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有见过妖怪。”   一块肉吃完了,许芝的胃口彻底开了,去叼下一块肉,道:“知道我是妖怪你还不走?不怕我吃了这些肉没吃饱,一口把你给吞了。”   马七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走了回来,小声说:“你不会,你昨天说过,你不吃人。”   许芝跟他说:“妖怪的话你也信?”   马七:“我信你的话,你说给我十文钱就给了,昨天给了今天也给。”   许芝嚼着肉,她现在的喉咙很容易呛到,刚刚就差点糟了,可不敢再边吃边说话了,第二块肉入了肚子,她才舔舔嘴巴,笑话马七:“你可真是钻到钱眼子里了,不过二十文,算得了什么?居然就能收买你,主动把我带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就是不想吃你,看着这地方,也该动动心思了。”   马七啊了一声,面露不安,许芝说:“行了,快走吧,记得明天给我带烧鸡,就在这里见面吧。”   马七连连点头:“好,好!”   他赶紧说:“那个,如果你还想买什么,就算不是香满楼的东西,我也能帮你买!”   许芝看他一眼:“就是要给你跑腿费是吧,一次十文,我可遭不住。”   马七说:“不要这么多,还是十文,能管一天,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帮你跑腿,还可以给你送到你说的地方。”   许芝这次真的心动了,十文就能有个全天候的专属外卖小哥,她狐疑道:“你在香满楼做工,怎么可能一整天都给我跑腿?”   马七说:“我有弟弟妹妹,我弟弟十岁,妹妹九岁,他们都能帮忙!”   许芝想了想,点头,说:“可以,不过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过几天就会离开,你也愿意?”   马七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说:“愿意!”   许芝说:“行,明天你们午后把烧鸡送到……城中有钱人住的那一片,入了巷子,第三个大宅子处,我会来拿。”   马七:“好!”   说完,他还看着许芝,许芝问他:“你还有事?”   马七抿抿唇,有些踟蹰道:“你是妖怪,那你是不是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中邪?”   刚叼起一块肉的许芝扭头看着他,想了想,把肉放回了油纸里,说:“怎么,你认识的人中邪了?”   “我也不知道。”马七说:“是我阿爹阿娘,他们病了,吃了好几个郎中的药都不见好,就有人说他们是中邪了。”   他抬头看向许芝:“你是妖怪,你还能说话,一定是很厉害的妖怪了,你能不能……去看看我阿爹阿娘,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中邪了。”   许芝有点反应不过来了,这就让她去他家了?   她看着少年,“你要不要再想想?我,去你家?”   不说她现在的身份是妖怪,就是个普通人,也没见谁随便就邀请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去自己家里,就算事出有因,也确实有些不够警惕了。   马七点头,神色坚定:“是,我想请你去我家,不管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把我这个月的工钱都给你!”   许芝问:“你一个工钱有多少?”   马七说:“我一日的工钱是五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五钱的工钱,若是一个月做满了,一日都没有休息,就能再得一百文。”   许芝:“你既然有钱,为何不去找师婆端公?他们是人,怎么都比我这个妖怪来得可信。”   “我不信他们!”马七拧眉有些嫌恶地说:“他们害死了我的奶奶!”   “几年前,我奶奶病了,也是怎么吃药都不好,请了他们来,他们给奶奶烧了符水喝,说很快就能好,可过了没几日,奶奶死了!”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抬起袖子擦了擦,看着许芝,说:“他们根本没有真本事,你不一样,你真的是妖怪。”   许芝问他:“你没骗我?”   马七赶紧摇头:“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许芝:“唔,去你家里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不一定能看出什么来,而且我晚上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马七立刻说:“你能去看就好,我去寻掌柜的请假。”   “等等。”许芝叫住他,“请了假,你这一天的工钱还有吗?”   马七说:“要扣掉一半。”   许芝看看天色:“你平日里什么时候回家?”   马七:“天黑了店里的生意就没多少了,再过会儿就能回家。”   许芝:“那你继续去做工吧,等你下ban……工后,我跟你去你家看看。”   马七看着她,神色有些动容,说:“我就知道你是好妖怪!”   说完转身就跑出去了。   许芝摇摇头,低头吃起了肉,什么好妖怪,不过是她以前也做过社畜,知道打工人的不容易,都干了一整天了,这时候请假扣掉一半的日薪实在是让她想想就觉得心梗。   再说了,回去也是逮耗子,多在外头耽搁一会儿,耗子都出来了,她回去正好一网打尽,听昨日的动静,道士院子里的耗子就剩下了两三只,一口气捕完,再在城里吃两天,最后给两个小孩儿带点好吃的回去,要是烧鸡好吃,就带烧鸡。   许芝把接下来几天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份卤肉吃完,她又打了个饱嗝,撑得慌,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毕竟是给人吃的,对她来说份量还是太多了。   天还没黑,她也不急着出去,就在小院里走来走去消起了食,左看看右闻闻,这个院子里居然没有耗子,仔细一想也是,这房子很久没住人了,里头肯定没吃的,耗子来这里打窝干什么?   她爬上了屋顶,瓦片上生满了青苔,不过青苔已经枯黄,踩上去还有点毛茸茸的,抬头看向附近,不远处就是香满楼,小院左右两侧也是院子,倒是都住了人,院子里还挂着衣裳,一只大肥耗子从虚掩的院门外蹿进来,直直跑进了这家人的屋子。   许芝浑身都紧绷了起来,看到耗子跑进去了,她吐了口气,这耗子再在外头跑,她真要忍不住去逮它了。   正想着,又是一只耗子跑进了隔壁的小院,屋子里有人走出来,见到耗子大叫起来,拿起扫把开始打耗子。   这里的耗子可真不少,不过这里住了这么多人也正常。   她记得上辈子看网上的视频,国外的大城市里鼠满为患,地铁里都有这东西,要是有垃圾桶,丢个东西进去,一定能惊出好几只耗子,眼下这种情况跟国外的大城市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看到了第五只耗子的时候,天黑了,许芝起身跳下去,爬上院墙,到了香满楼附近,没多久就见到了少年马七从里头出来,待他走到无人处,许芝才开口:“我在这里。”   少年惊喜地看向她,因为很黑,他看不清楚:“你在哪里?我没看到你。”   许芝:“你往你家走就是,我会跟着你的。”   少年点头,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只是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问:“你还在吗?”   许芝一开始还会回应他,后来就不耐烦了,说:“你再问一句,我就真不在了。”   少年这才闭上了嘴巴,安安静静在前头带路。   许芝跟着他,发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不过路旁的屋舍里还是有人声的,又走了会儿,少年指着前面的一个院子说:“那里就是我家了!”   这时候,旁边的院子门打开,一个老妇人探个头出来,问:“是马七回来了?”   马七说:“婆婆是我,我下工回来了!”   老妇人说:“你来,我跟你说个事。”   马七走了过去,老妇人才说:“我今天听到隔壁巷子的人说,城里有个太夫,只要是得了病的人去那里拜一拜,吃了那里的药,就能好起来!”   马七也小声说:“婆婆,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太夫,应该是大夫吧,听店里的客人说,北面的人喊郎中就喊大夫。”   又觉得奇怪:“既是大夫,也会开药,怎么还要人去拜呢?”   老妇人说:“我也不知,我还没去呢。”   说着咳两声,道:“我打算明日去那里看看,你爹娘要是去不了,你叫你弟弟妹妹去给他们求些药回来,吃了就好了呢?”   马七说:“好,我晓得了,我回去跟爹娘说说。”   老妇人:“要得要得,你快回去。”   马七看着她进了院门,转头看了眼对面的墙头,发现刚刚还在的黄毛小兽竟然不在了,他左右看看,真的没看到!   他心里慌了起来,不敢大声,轻声喊:“你在哪里?”   他四处看着,视线扫过自己家,就看到墙头上多了一双幽亮的眼睛,他赶紧跑了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了毛茸茸的小兽,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许芝没说话,屋子里有人跑了出来,一个小女孩儿喊着:“大哥,是你回来了吗?”   马七说:“是我,小妹给大哥开门。”   院门打开了,马七走了进去,院门关上,他扭头看向了墙头,许芝一跃而下,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惊呼一声:“有——”   马七捂住了她的嘴巴,嘘了一声,很小声地说:“别说,它是我请回来看阿爹阿娘的。”   一个看着比小姑娘还要矮些的男孩儿正从屋子里出来,正好看到许芝,惊喜道:“猫,有猫!”   许芝给他一个白眼,男孩儿眨眨眼睛:“不像是猫,是黄——”   他也被马七捂住了嘴,马七把跟小姑娘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放开了手,对许芝说:“我阿爹阿娘在房间里,你跟我来吧。” 第69章 第 69 章:灰色线虫   “二哥,那是什么呀?”   男孩儿和女孩儿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看着高瘦的少年领着一只黄毛小兽进了他们爹娘的屋子。   男孩儿低声说:“像是黄狼。”   女孩儿惊奇:“这就是黄狼,好小啊!”   她看着房门的位置,小兽正好走入屋中,昏黄的灯光照在它身上,看起来小小的一只,还没有猫儿大呢。   他们大哥转过身对黄狼说:“我爹娘在床上。”   说着他还抬手指了指,带着那只黄狼朝屋子深处走去,女孩儿担忧起来,小声说:“二哥,你说大哥是不是……也中邪了?”   “带一只黄狼回家,还要黄狼去看爹娘,好……奇怪啊。”   男孩儿摇摇头,说:“不晓得,我们进去看看。”   两个小孩儿一起走到房门口,抬脚进去,就看到自家大哥站在床边,那只黄狼跳上了床,正站在自己阿爹身边,朝着自己阿爹埋下头,看那位置像是脖子边,女孩儿大喊:“不准咬我阿爹!”   略尖的童声在屋中响起,床边的一人一兽都扭过头看向了门口,女孩儿拉着自己二哥,跑到床边,说:“大哥,你怎么能看着黄狼咬阿爹?”   马七看看站在床边的黄狼,又看看自己弟弟妹妹,有些无奈地说:“它不会咬阿爹的,它只是要帮忙看看阿爹阿娘是不是中邪了。”   两个小孩儿看着自己大哥的眼神更奇怪了,男孩儿说:“大哥,这是一只黄狼啊!”   “不是郎中,也不是和尚道士,它要怎么给爹娘看?”   女孩儿上前拽住马七的手,使劲儿掐他的虎口,口里还大声喊着:“大哥,你醒醒!”   马七被掐得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抽出手,说:“你掐我干什么?”   女孩儿又拉过了他的手,还对男孩儿说:“二哥,你掐大哥那只手!”   马七给吓到了,举起双手,连声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两个小孩儿跳起来拉他的手,马七连连后退,膝盖窝磕到了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两只手也就被弟弟妹妹抓住,使劲儿掐了起来,他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喊着:“我没中邪,别掐了!”   两个小孩儿充耳不闻,直到一个嫩嫩的童音在屋子里响起:“小点声,病人要被你们吵醒了。”   两个小孩儿掐自己大哥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扭头,看到了站在床头的黄毛小兽,昏暗的灯光下,小兽的眼睛似乎发着光,黑黑小小的嘴巴张开,稚嫩的童声冲着他们大哥:“闭嘴,别叫了。”   两个小孩儿扭头就见自己大哥闭上了嘴巴,手里一松,他们大哥把手抽了回去,无声地吸着气,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   男孩儿指着床头的小兽,结结巴巴地说:“说……说话了。”   “大哥,黄狼说话了!”   女孩儿的声音有些抖:“它是……妖怪!”   马七吸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就因为它是妖怪,我才请它回来的。”   “黄婶他们不是说爹娘可能中邪了,让我们请人给爹娘看看,可赵师婆就是个骗子,有名的那几个我们又请不起,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赵师婆一样。”   他扭头看向黄毛小兽,说:“它会说人话,肯定是厉害的妖怪,来给爹娘看,一定比那些师婆端公更好。”   两个小孩儿眨眨眼睛,觉得自己大哥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女孩儿忍不住看向了自己大哥的手,发现大哥两只手的虎口都被掐了一个深深红红的印子,像是要流出血来一般,她小声问:“大哥,你还疼吗?”   马七看着自己的双手,咧了咧嘴,吸着气说:“没事,多等会儿就不疼了。”   他扭头看向了床头,另两个小孩儿也跟着扭头看去。   被三双眼睛注视着,许芝半点不慌,既然三个小孩儿已经达成共识,也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她转身看向睡在床上的两人。   她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里侧是个妇人,看起来年岁都不算小,像是四五十的模样,但这地方的人都操劳,实际年龄得减个十岁,所以大概都是三十来岁。   他们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上的颜色有些深,不用伸爪子摸就知道他们在发烧。   耳边的呼吸粗重,还有痰音,这是肺上出了问题?还是呼吸道?   许芝抬起爪子放在中年男人的胸膛上,闭上眼睛,一丝炁的大半截探入了男人的身体里。只要是生病,不管哪里出了问题都跟她没关系,她又不会治病,她要做就是确定男人身体里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沉下心,炁散发出莹莹的光,她‘看’到了眼前的东西,上尖下宽地分布在左右两侧,随着人的呼吸收缩着,这是人的肺。   看了一眼又一眼,许芝有些不确定,是错觉么,不然她怎么觉得这肺的颜色有些不对。   上次在韩富的身体里,她匆匆一瞥过他的肺部,颜色跟眼前的肺有些许不同,不过韩富那时候已经被妖怪缠上了,不知道这对脏器的颜色有没有影响。   以及,如果是抽烟的人,肺部颜色跟正常人不同也是正常的,长年累月地被烟熏,再鲜活的肉也会被熏成黑乎乎的老腊肉。   只是她来这里大几个月了,从未闻到过烟草味,也没有看到过有人抽烟,要么是因为这里的烟是奢侈品,对普通人家来说太贵了,不能承担,要么就是烟草这东西或许还未在这里兴起。   要是后者,那就太好了,烟这东西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还带成瘾性。她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幼年时隔壁叔叔烟瘾犯了的样子,那种急切、焦躁,在家门口走来走去,就要等他老婆回来给他钱买烟。   她上去跟他说话,他虽说回答了,可心不在焉,甚至还问她有没有零花钱,脸上的神情和说话的语调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让她心生惧意。   那时候,许芝就被吓到了,对于抽烟的人再没有什么好感。   马七家里没有烟草的气味,所以眼前这人肺部的异常应该也不是抽烟导致的。她控制着炁往肺中去,想看看里头是怎么样的,没想到炁才碰到肺部表面,整个肺部亮起了丝丝缕缕的灰色线条,这些线条如渔网一样细密地把肺包围起来,甚至扎入了肺中,随着肺部上下起伏。   她的炁弹开了,灰色线条蠕动起来,就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线虫,因为受到了刺激,所以开始收缩,连带着肺部也剧烈收缩起来,她听到了男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这些灰色线条是什么东西?   病炁?还是寄生虫?   不对,绝不可能是寄生虫,这玩意儿看着跟她的炁很相似,所以真是中邪了?   她试探着再把炁靠近肺部,触及表面的那一刻,黯淡下去的灰色线条果然又亮了起来,这次有了准备,她没有再被弹开,下一秒,附近的灰色线条拱起,朝她扑来,气势汹汹,许芝不甘示弱,直接迎了上去。   炁跟炁打了起来,能量与能量碰撞,缠绕、消耗,片刻后,许芝睁开了眼睛,旁边传来声音:“怎么样?”   许芝扭头,看到了一高两矮三个小孩儿,他们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吸了口气,说:“你们爹的肺上有问题,有些古怪的东西,看我把那些灰色虫子撕烂!”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   床边,三个小孩儿大气都不敢出,好几息后,女孩儿才小小声说:“黄狼好凶啊。”   男孩儿点点头,也小小声说:“就像阿福看到了耗子一样。”   阿福是他们这条巷子里一户人家养的猫。   许芝不在乎三个小孩儿说了什么,她现在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这些灰色虫子身上,不就是仗着虫多势众,才把她那丝炁给打没了,没关系,她有的是炁!   这次她直接控制了一大缕炁进入了男人的胸膛,猛冲向男人肺部,跟一大群灰色虫子缠斗了起来。   炁与炁碰撞的瞬间,双方都开始消散,说白了这就是比谁的炁单位体积含有的能量更多,且储备量更大。   许芝没有分散,越是分散,接触面积更大,消耗的炁就会更多,她控制一缕粗壮的炁顺着一丝丝灰色虫子绞上去,才一接触,一条虫子就消散了,她飞快地扫过肺部,就像是一阵龙卷风,所过之处,灰色线虫片甲不留。   确认肺部已经没有灰色虫子,她睁开了眼睛,左耳边是三道呼吸声,扭头看去,三个小孩儿还是刚刚那种眼巴巴的神情,她神清气爽地吐了口气,说:“他肺里的虫子都被我全杀了。”   马七:“我爹的身体里有虫子?!”   三个小孩儿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许芝说:“也不算是虫子,就是看起来有点像,但其实应该是妖怪或者什么东西的炁。”   顿了顿,看着三个小孩儿茫然的神情,“炁,就是妖怪的力量。”   男孩儿问:“那我爹真的是中邪了,对吗?”   许芝:“或许吧,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   说完,她闭上嘴,顺势踩上男人的胸膛,走到了两个人中间,抬起爪子放在了妇人胸上,闭眼一看,肺部果然也被形似灰色线虫的炁给占据了,又是一通厮杀后,她睁眼,走到了床边,看着三个小孩儿,说:“我把你们爹娘肺里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马七赶紧问:“那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许芝扭头看了二人一眼,他们脸上的颜色还有点深,但呼吸已经不再粗重,眉头也松开了,她说:“应该吧,要想万无一失,我建议你们再请个郎中来看看。”   她跳下了床,小女孩儿的声音响起:“你要走了吗?”   许芝扭头看着她,说:“当然,你们的事情我已经办了,还有其他事情等着我。”   马七赶忙去摸自己身上的荷包,从里头取出了一两五钱,双手捧着送到许芝面前,说:“谢谢你,这是给你的报酬。”   许芝看了眼他的荷包,还挺鼓的,也就没有推辞,仰了仰脖子,让他把钱放入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荷包里,对他说:“要是之后他们还有什么不对,随时来找我,我包售后。”   虽然最后一句没听懂,但前面的马七听懂了,把荷包系好,他往后退了退,点头说:“好!”   许芝:“记得明天把烧鸡给我送来。”   马七:“好!”   许芝满意地说:“我走了。”   她跑出房门,跃上院墙,看看方向,朝着道士的住处去了。   天已经黑下来有一阵了,比起刚才,城里更安静了,没有路灯,就算天上有月亮,城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路上、巷子里,甚至路旁人家的院子里都能听到某种啮齿类动物发出的细微动静。   前头一群耗子在大路上招摇而过,钻入了附近的人家中,泥土和木头做的房子根本拦不住它们。   好在这家人养了猫,耗子一钻进去,猫就从角落里扑出来抓耗子,可惜它抓到一只耗子的时候,其他耗子已经跑没影了。   继续往前走,居然有几只耗子在墙头上排队走着,跟许芝打了个照面,耗子们掉头就跑,许芝猛扑上去,一口咬死一只,咬死就扔下去,一连咬死了三只耗子,把最后一只耗子丢掉,一看附近,其他耗子跑了。   这东西就是这么讨厌,成群结队地出现,让狼不能一次逮完。   路上又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只耗子,距离都不算太近,许芝就没有出手,她只是在心里嘀咕起来,就算是在城市里,这耗子是不是也太多了点?太活跃了点?   上辈子国外那些城市的耗子多,应该也跟那些国家的食物垃圾太多有关,据说他们每年浪费的食物极多,对耗子来说,吃的多,营养充足,繁殖自然就多。   毕竟它们又不用上班,更不会追求人生价值、个体幸福,吃饱喝足后,就卯足了劲儿生小耗子,生得还多,一胎十宝不在话下。   可这里的城市,人倒是勉强够吃,但也仅限于此了,她刚刚还看到香满楼的剩菜都是收集起来到了晚上再集中卖给人吃,这样的剩饭剩菜,她看着都嫌恶心,在这里买的人居然不少,早早就排起了队,一会儿的功夫就卖完了。   这样的大酒楼都没什么食物垃圾,普通人家就更别提了,这样的一座城市能养活这么多耗子?能鼠满为患到这种程度?   站在墙头上,看着又一群耗子从路上横穿跑过,许芝觉得不对劲,几只耗子跑入对面的人家,她跃下墙头,跟着跑到了那户人家中,倒要看看这些耗子要做什么。   月光下,一根光秃秃的耗子尾巴消失在了屋墙根,许芝走过去,发现这里有一个耗子洞,旁边有颜色更深的泥巴堆,看来屋主人是堵过的,可惜这种泥巴墙实在不顶用,又被耗子掏了一个洞出来。   她把头塞了进去,钻进屋子里,屋子里更黑,她听听动静,悉悉索索的动静跟呼吸声重叠,她无声地走过去,视线中出现了一张床,走到床边,就见到了两只耗子在熟睡的人身边动来动去,其中一只耗子还站在人的枕头上,前爪趴在人的脸上嗅闻着。   许芝眼皮一跳,赶紧冲上去,一口就咬住了趴在人脸上的那只耗子,另一只耗子飞快跑了,咔嚓一声,嘴里的耗子死了,许芝冲向第二只耗子,把它从缝隙里掏出来,又是一口咬死。   再看看床上睡着的人,她打了个寒颤。   她以前听过一个吓人的故事,一个小婴儿睡着后被家长放在床上,家长就出门了,接着耗子跑上床把小婴儿的脸咬了个稀巴烂。   在那之前,她是不怕耗子的,听了这个故事后,就怕上了这种啮齿类小动物,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卧室里有耗子,她是死活都不敢睡的。   现在好了,她成了黄狼,耗子是不怕了,只是想起这个故事还是会觉得瘆人。   耗子这种生物,大概就是欺软怕硬的典型了。   没去管两只还在抽抽的耗子,她跳到了床上,看着床上的人,是个女子,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她心念一动,抬起爪子放在了她胸上,炁入身中,眼前的肺部颜色跟韩富的差不多,应该就是正常了。   不过,她还是控制着炁碰到了女子的肺,触碰的那一瞬,两丝灰炁亮起,这两丝灰炁没有朝她扑来,而是扎入了肺部深处,许芝扑了过去,把它们揪出来,看着它们烟消云散。   许芝睁开眼睛,看看女子,跳下床来到了两只死耗子身边,抬爪踩了上去,耗子的身体很小,所以不过几息,她就把两只耗子给看完了,它们的身体里没什么异常。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院子里有沙沙的声响,从耗子洞钻出去,循着声音就看到一只耗子在墙根刨土,她冲过去咬住耗子,咬了个半死,再抬起爪子放在它身上,炁入耗子身体里,从后腿到前爪,直到来到耗子那小小的脑袋,一丝灰炁猛地扑上来,被许芝的炁缠起来消散了。   许芝张口给了这只耗子一个痛快,耳边传来数道沙沙的声响,她突然不寒而栗,如果每一只耗子脑子里都有这东西……这事就很恐怖了! 第70章 第 70 章:妖疫   月色下,院墙上,一只小兽在全力地奔驰,前腿跃出,后腿跟上,一堵院墙瞬息越过,前头就要没路了,它的腰部高高拱起,弹射而出,身子在空中拉长,像是一张拉开的弓,越过空地,落在了另一堵院墙上,没有半点停顿,它继续跑了起来。   跑过一户又一户人家,前头的院子里一棵大树无声伫立,小兽跃上院墙,再跃入院中,直奔一间屋舍,抬起爪子挠着门,口中发出人语:“道士道士,你快起来,这城里有古怪!”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再没有其他动静,许芝抬起爪子继续挠房门,把木头门挠得咵咵作响,木门上出现了道道抓痕,木屑纷飞,可屋子里还是没有声响。   “道士,道士!”   扯着嗓子大喊了两声,许芝咳嗽起来,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平缓下来,她不叫也不挠门了,跑到屋侧,顺着屋墙爬上去,埋头从耗子洞钻进了屋中。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道士的呼吸声,她顺着梁柱落地,来到床前,直接跳上床,发出砰的一声,看看平躺在床上的道士,居然还没醒。   许芝走到枕边,看着他的脸,表情安然,眼皮下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她突然开口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城里的耗子有古怪,所以才叫我来这里逮耗子?”   呼呼,道士还在睡着,许芝才不相信他这么一个修为高深的道士会被妖近身了都不知道,要真是这样,他早该死了。   许芝说:“城中耗子到处害人,你身为道士,居然还能睡得着,你良心过得去吗?”   道士呼吸如常,看着像是睡得正香,许芝吸了口气,说:“好好好,你就睡吧!”   她在床上高高跃起又落下,狠狠蹦跶了几下,躺着的道士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头,又继续睡了过去。   许芝:“!”   她气得跳下床走了,这死道士有本事就别再醒过来!   刚钻出屋子,耳边就传来一点细微的沙沙声,循着声音找去,一只耗子在墙角不知道捧着什么东西吃着,她一爪子抓去,耗子发出一声惨叫,张口咬下,耗子死了。   她把炁探入耗子的脑袋里,果然也看到了一丝灰炁。   发现这些耗子有问题之后,她又陆续抓了十来只耗子,看了十来个人,体内有灰炁的耗子不算太多,但人却是一大半肺上都出了问题。   她当然不觉得脑中没有灰炁的耗子就真的没问题,或许只是因为它们已经接触过了人,灰炁已经从它们身上转移到了人身上。   她爬上了屋顶,看着眼前的城市,屋舍轮廓清晰可见,屋宅之间是暗色的道路,此时此刻,在这些阴暗处不知道有多少耗子在活动,又有不知道多少人被耗子染上灰炁。   鼠疫,许芝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两个字,她不清楚鼠疫的具体症状,毕竟自她出生后,所在的地区就没有爆发过这种烈性传染病。但她曾在书上看到过,其中一种鼠疫叫黑死病,曾席卷整个欧洲,持续了三百多年,导致上千万人死亡。   马七父母的症状是发烧咳嗽,而且病了有些时日了,或许不是黑死病,但的确是一种通过耗子传播的传染病,而且看那样子,继续病下去,肯定是会死人的。   这也算是一种瘟疫了吧。   月光洒下,她眼中都是凝重,瘟疫的话,个体的力量就很有限,就算她很擅长逮耗子,一晚上能逮几十只,可这城里的耗子成千上万,她要逮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耗子逮完?   还有给人治病,她体内的炁是多了,但要救这全城的人也不够啊,慢慢来?那还是会有很多人死。   就像她上辈子经历过的那次疫情一样,这事得全城人一起来干。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踩了踩身下的瓦片,发出咔咔的声响,这道士真是气人,他是人,还是道士,由他出面联系城中官府是最好的,可他偏偏装睡。   不过,她也觉得奇怪,这道士看着并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对妖都没下死手,对人就更不可能了,他既然知道城中有疫情,为什么要装睡?为什么不早早地把疫情控制下来?许芝不相信他想不到联系官府灭鼠这种事情,许芝也不相信他灭不了灰炁。   还把她叫来逮耗子,就算她能逮耗子……等等,她是逮不完整个城市的耗子,但如果这背后作祟的是一只耗子,或者说一只鼠妖呢?   那些灰色线虫一样的炁丝看着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说是出自同一只鼠妖,完全站得住脚。   这么说来,这事背后很可能藏着一只鼠妖,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但它控制了全城的耗子,让这些耗子替它将灰炁送到人的身体里,导致疫病在城中流行起来。   也因为是妖做的,所以马七的父母才会吃药都好不了。   这事不是普通的疫情,是妖怪做的,就叫妖疫好了。   许芝吐了口气,既然是妖怪做的事情,那就应该以妖怪的方式解决,只要她把背后的那只鼠妖找出来,这事就好办了。   但问题来了,一座城,甚至她还不知道那只鼠妖在不在城里,这么大的范围,她要怎么才能把这只耗子给找出来?   ……   州廨,尉澹正在批阅公文,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放下手中的公文叹了口气。   他是一州的主官,担的是这一州数十万人的命,责任重大。今日白天,有人来报,言这些日子城中患病之人增多,城中的药快要不够用了,几家药铺觉得不对,将情况报了上来。   数百人病症相似,发热咳嗽,据药铺里郎中所言,往年到了这些时候风寒的人确实会增多,但都是陆陆续续,并非如这些日子一般集中发病,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发热。   如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病症,且开了风寒药后并未有什么好转,药铺郎中以为恐是疫病。   疫病,这绝对是每个主官最不想遇到的事情,稍有不慎,染上疫病身死城中不提,若疫病流传开来,届时城中该是何等的惨景?   他在此地已经做了两年的主官,如何能眼看着城中百姓惨死?   白天的时候,他当即下令让人查探情况,确认城中是否有疫病,若有,那些发病的人就都得抓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否则宣州可要乱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你是县令吗?”   声音稚嫩,一听便知是幼童在说话,但这是前衙,哪里来的幼童?   尉澹抬头看向周遭,人没看到,倒是见到了一个古怪的东西,从大门外飞进来,看着像是一个字,却又跟他认得的字都不同。   他心里惊异,喝道:“你是什么东西?”   古怪的字果然发出了幼童的声音:“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这座城的县令?”   尉澹拧眉:“妖孽,这里是州廨,安敢擅闯!”   古怪的字说:“我不闯如何能寻到你?你若是这城中的县令,我就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关乎一城人的生命。”   尉澹心中一动,说:“我乃知州,并非县令。”   古怪的字说:“知州是什么,跟知县一样吗,比知县大还是小?”   这东西实在是无知,尉澹道:“此城为宣州,我乃宣州主官,故称知州。”   “宣州下辖数县,县中主官方为县令。”   古怪的字支出来的那一横上下点了点,就像是人在点头,说:“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就是这城里最大的官了,那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城里有疫病正在流行。”   尉澹看着它,目光如炬:“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知道这些?”   这事情分明今天白天才有人上报给他。   古怪的字说:“我看到的,到了晚上,城中耗子四处乱窜,它们接触到人,就会把疫病传给人,而且耗子极多,你要是不想城里人都得病,还是快组织人手灭鼠吧。”   说完,这古怪的东西转身就走,尉澹忙道:“且慢,还请将此事详细道来——”   古怪的东西充耳不闻,径直飞出了门,尉澹起身追了上去……   “且慢,且慢!”   尉澹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身上沉甸甸的,他抬手动了动,原来是被子,往旁边摸了摸,触手温热,还有熟悉的气味,是他的妻子。   他想起来了,公文看到亥时中的时候,妻子就遣人来唤他休息了,这些时候也不会有什么新消息传来,他也就回了后衙睡觉。   所以他刚才是在做梦?   是因为日有所思,故夜有所梦?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循声看去,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那里是房梁的位置,这时候身侧的被子似乎被什么拉动,他伸手挥去,指尖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他赶紧坐了起来,点燃蜡烛,看向床上,什么都没有,再看看地上,也没有东西,他举起灯往房梁看去,几只耗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数了数,居然有四只! 第71章 第 71 章:烧鸡   晌午还没过,城里就热闹了起来,虽说到了白天城里就是吵吵闹闹的,可今日的动静显然不太寻常。   有人高声喊着:“打死它,打死它!”   还有人喊:“快快快,跑那边去了!”   一只大灰耗子横穿街头,好几个人举着扫帚扑了上去。   离这些人不算太远的一处巷子,巷内空空荡荡,两边都是长长的院墙,此刻一只黄毛小兽立在院墙上,在它正对的院墙下,一高两矮三个小孩儿站着,高的那个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说:“这是你的烧鸡。”   许芝指了指地上,说:“放在地上就是。”   接着把剩下的一钱银子扔给了马七,又给了十文的跑腿费,少年马七说:“我把他们也带来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要的,跟他们说,他们会去买的。”   说着,他看向了身后的两个小孩儿,许芝也看了过去,两个小孩儿有些不安,抬起眼睛偷偷地看她,跟她对上视线后,又赶紧低下头。   她对马七说:“让他们回去吧,我今天不会买其他东西了。”   马七不解:“为什么不买?昨日都说好了呀。”   接着想到什么,赶紧说:“我们不会多收钱的,就是昨日说好的那样,十文钱,我们三兄妹给你跑一天!”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帮你买!”   女孩儿跟着说:“嗯!我跟二哥跑得很快的,从城东到城西,我们一会儿就能跑到!”   男孩儿在一边不停地点头。   许是见许芝还不答应,马七又说:“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满意了,你告诉我们,我们马上改!”   三个小孩儿都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那女孩儿的眼里甚至有泪光涌动,许芝给吓了一跳,这是要哭了?   她指了指下头的油纸包,问三个小孩儿:“看到了吗?”   三个孩子一齐点头,女孩儿说:“这是烧鸡。”   许芝问他们:“知道这烧鸡有多重吗?”   马七说:“应该是两斤多的样子。”   “店里的烧鸡大多都是这么重。”   许芝点头,又问他们:“你们知道我有多重吗?”   三个小孩儿看看她,又看看彼此,最后还是看着她,摇头,许芝说:“一斤。”   她无奈道:“就这只烧鸡已经够我把明天都吃过去了,再买其他的,是想撑死我吗?”   三个小孩儿睁大眼睛,显然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许芝摆摆爪子,“行了行了,不是你们哪里做得不好,你们很好,只是今日真用不上你们。”   马七:“那明日呢?”   许芝:“明日再说,有事我会来寻你的。”   马七点头:“好!”   许芝想起了事情,问他:“对了,你们爹娘如何了?”   马七神色激动起来,说:“好多了,今日爹娘都能起来了,也不发热了!”   “谢谢你!”   许芝点头:“好了就行。”   这么看来,估计背后真是妖怪在作祟,毕竟她可不觉得自己的炁有包治百病的功效。   她对三个孩子说:“这病是耗子引起的,你们回去后也打打家里的耗子,打耗子的时候注意不要碰到了。”   女孩儿睁大眼睛,说:“爹娘在家里已经开始打耗子了!”   马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原来是这样,就说呢,怎么今日里长和甲首挨家挨户地上门让打耗子。”   “连我们店里都在打耗子。”   许芝对他们说:“那还不快点回去,打死的耗子越多,你们就越安全,晚上也能睡得更好。”   三个小孩儿走了,许芝看看墙下的烧鸡,两斤多,也不是不能提,就是这油纸包上也没捆个绳子,她要怎么叼?   听听附近的动静,近处暂时无人,她转头回了院子,片刻后,一条雪白的大蛇爬上墙头,尾巴尖往下一勾一缠,就把油纸包卷了起来。   回到院子里,道士盘膝坐在树下,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许芝不给他眼神,跑到院中石桌上,踩着桌子冲白蛇喊:“这里这里,银钩放这里!”   蛇尾卷着油纸包来到石桌上,蛇尾松开,油纸包落下,发出沉甸甸的闷响,许芝伸出爪子迫不及待地把油纸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咸香扑面,里头还夹杂着复杂的香料香气,勾得许芝的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   烧鸡还是温热的,表皮呈枣红色,看着也是脆脆的,就像烤鸭一样,鸡腿、鸡胸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比她梦里的卤鸡还要诱人,许芝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她看向银钩,说:“银钩,你也来尝尝吧。”   白蛇趴在屋檐下,不感兴趣地说:“我不吃这个。”   还说:“你吃吧,我昨晚已经吃饱了。”   原本均匀的蛇身此刻凸出了一截,一看便知,它昨晚在外头捕了大家伙吞吃入腹,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化呢。   许芝也不再跟它客气,张开嘴巴,对准肥嘟嘟的鸡腿咬下去,眼看犬齿就要碰到鸡腿那脆脆的外皮了,一只手从天而降,把烧鸡拎起,她身后传来声音:“烧鸡,我也尝尝。”   许芝闭上嘴巴,转身看去,刚刚还在树下打坐的道士不知道时候跑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烧鸡,扯下一个大鸡腿,一口咬下,酥脆的外壳发出清脆的声音,鸡肉之中汁水横溢,往下滴落。   许芝忍不住吸溜一下口水,接着怒目而视,道:“不问自取视为贼!”   道士把剩下的烧鸡放在油纸上,说:“沿山打兽,见者有份。”   许芝:“这又不是在打猎!”   “这是我从外头买来的烧鸡,是我的东西!”   道士咬着鸡腿,看她一眼,说:“同住一个屋檐下,何必如此泾渭分明?”   “待用饭时,我也将饭食分你就是。”   许芝:“我才不稀罕!”   她又不是没看到,这宅子里给道士送来的都是素菜,一点荤都没有,她可不吃素!   她气呼呼地转头,一口咬在剩下的鸡腿上,鸡皮脆香,还带着微微的甜,肉汁从破开的鸡皮处淌入口中,带着点温热,一点都不烫,且鲜香极了,入口的鸡肉更是极嫩,一口咬到嘴里,她什么都忘了,全身心都沉浸在了这美味的烧鸡中。   一口又一口,许芝吃得高兴极了,吃到美食果然让人快乐啊,这时候,上方的视野中,又一只手从天而降,径直落在烧鸡的鸡翅膀上,一拉一拧,肥嘟嘟的鸡翅膀就离开了鸡的身体,完全落到了那只大手里。   实在舍不得松开嘴巴,许芝只好叼着鸡挪了方向,正对着啃鸡翅的道士,怒目而视,试图用自己的目光杀死他。   道士把鸡腿骨头放在石桌上,啃着鸡翅,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喟叹道:“久了不曾食肉,乍然一吃,真是美味啊。”   许芝咀嚼着,不给他眼神了,专心地吃着烧鸡,可不能让道士坏了自己吃到美食的好心情。   直到啃完一个鸡腿,她总算是饱了,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打个饱嗝,许芝坐在石桌上,舔了舔嘴巴,一碗水放在了她身前,她抬头看去,道士说:“烧鸡虽好吃,却略咸,多喝些水吧。”   说完,他走到黄葛树下,也不盘膝打坐了,而是靠坐在树根处,倒是不怕黄泥弄脏衣服。   许芝低头喝起了水,道士虽然讨厌,说的话却没错,她的确应该多喝水,解了渴,又逼着自己多喝了几口,许芝感觉自己的肚子更胀了,她赶紧站起来,先把剩下的烧鸡包起来,再小心翼翼地跳到石凳上,接着才落地,然后就在院子里慢吞吞地走起来。   银钩趴在树下已经睡着了,雪白的蛇身起伏,她看着它肚子凸出来的部位,猜测它吃的是什么,这个体型像是小羊羔啊。   这地方野外有羊吗?   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宣州城附近有深山,名阴岭,山中有一种小兽,身棕黄,雄兽头生双角,似鹿非鹿,身无花纹,叫声似犬吠,名黄猄。”   所以银钩昨夜吃的是这黄猄(音同京),许芝扭头看向道士,道士直接问她:“对于鼠妖,道友可曾有头绪了?”   许芝睁大眼睛,道:“好哇,你果然是故意的!”   “我就说嘛,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会不醒?还有抓耗子,要真是普通的耗子,你去抓只猫来就是了,偏要叫我,你就是故意的!”   她快步走到了道士身前,瞪着道士:“你这人真是没意思,想我来抓鼠妖,直说就是,这么藏着掖着,真是不爽快!”   道士背靠在树干上,伸直了双腿,一副舒坦得不行的样子,面露疑惑,说:“咦,我没跟你说鼠妖的事情吗?”   许芝:“废话,你失忆了吗?你就跟我说来抓耗子,哪里提过鼠妖二字!”   道士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脑袋,说:“哎呀,看来是我给忘了。”   见他这副样子,许芝说:“别在这里装模作样,我才吃下去的烤鸡都要吐出来了!”   道士说:“道友不怪我就好。”   许芝气得呵了一声:“谁说我不怪你,我介意着呢,就怪你,你要怎么办?”   道士沉吟片刻,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接着他抬手一招,树上一片叶子落入他手中,他双指夹住叶片,朝着远处一掷,一道绿光划过,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接着嚓的一声轻响,许芝扭头看去,那片绿叶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石凳侧面。   她赶紧跑过去,看着绿叶,看着就是普通的叶子,她伸出爪子摸了摸,叶片被她的一丁点力道都弄弯了,再用力些,叶片咔一声折了过去,折口处还有绿色的汁液,的确是真的叶片。   爪子移到了石凳上,尤其在叶片周围摸了又摸,是很硬的石头啊,她把叶片抽出来,叶片落地,石凳侧面多出了一道竖着的缝隙,并不是笔直的,缝隙带着弧形,像是一个‘(’。   许芝转身看向道士,震惊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片叶子,说:“我便用这个作为赔礼吧。”   他看着许芝,问:“可行?”   许芝连忙点头:“可行可行!”   嗨,不就是说话只说半截,不就是晚上装睡么,她大人有大……不行,还是很气人啊,但她可以不计较。   道士把第二片叶子夹在了指间,说:“这是以炁御物之术。”   “想必道友已经发现了,炁离体之后,神识难以留存其中。”   许芝点头,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弄出个命魂离体来。   道士继续说:“其中缘故,只因炁离体之后本身就难以久存,神识依附于炁,自然也不能留存。”   “道友别出心裁,以炁为墨写出了字,倒也能留住神识……”   许芝竖起耳朵听着,既然这样,为什么她还会命魂离体?   只听道士说:“只是道友修为不深,神识还无法离体,竟把命魂逼出了体外。”   啊这,原来是这样么,道士继续说:“这以炁御物的法子,无需道友神识离体,只要将炁灌注叶片之中,寻到这小小叶片的生气脉络,以炁改之,就能做到以叶击石了。”   说着,他手中的叶片又被掷了出去,嚓一声插入石凳之中。   许芝眼睛放光,这个好啊,这不就是落叶飞花皆可伤人么,她看向道士,问:“要改成什么样?”   道士看着她,许芝指了指叶片,“就是叶片内部的生气感知到以后,要改成什么样才能像这般?”   道士说:“当你心怀无坚不摧之意,叶片自然可破万物。”   许芝眨眨眼睛,这么唯心吗?心怀无坚不摧之意,这是啥意思?难道是意志坚定?细思自己过往的经历,意志最坚定的时候……是她期末考试前被班主任逮着偷看小说,打死不肯供出班上其他看小说同好的时候?还是她在冬天的六点掀开暖和的被窝爬出来的时候?   先不想这个了,她跑到树下看看,地上的叶片都是枯的,她爬上树摘了片嫩绿的叶子下来,看看道士,道士说:“道友自行琢磨。”   说完,他闭上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许芝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三言两语说完就不管学生的行径,好在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她现在有独立分析思考的能力,知道个大方向,慢慢摸索就是了。   她沉下心,闭上眼睛,一丝炁探入了叶片中…… 第72章 第 72 章:植物呼吸   跟进入人体不同的地方在于叶片很薄,还比不上人的一根手指头粗,所以炁丝入内后,稍不注意就会穿过叶片,这就需要许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控制炁丝在其中穿行。   外头天光洒下,薄薄叶片里绿莹莹的一片,她看到了粗粗的叶脉,像树一样,粗壮的主脉上生出了数条支脉,支脉之间有更加细小的脉络相连,而填充在这些脉络中的是绿色的叶肉。   仔细在这巴掌大的叶片中游走,不过片刻她就把叶片看了个遍,没发现任何疑似生气的东西。   许芝停了下来,开始思考生气是什么东西?   生气生气,顾名思义,是生物活着才有,死了就没有的东西,那必定就跟维持生物生命的东西息息相关。   所以与呼吸、心跳有关?   这些是动物的……等等,植物也是呼吸的。   学过生物的都知道,植物呼吸是与植物的光合作用相逆反的一个反应过程。光合作用是绿色植物吸收光能,把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有机物,而植物呼吸则是吸收氧气,将光合作用生成的有机物分解成水、二氧化碳和能量,供生命使用。   可以肯定地说,绿色植物生命的核心就在于此,若是有生气存在,也必定跟这两个反应有关系。   但问题是,光合作用发生的地点是叶绿体,呼吸作用发生在线粒体,这两个都是单个细胞内部的细胞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她根本看不见。   就算有显微镜,她在高中的时候用洋葱表皮细胞做实验,看到也仅仅是单个细胞的大致轮廓,观察的是洋葱表皮细胞在蔗糖溶液中的质壁分离。   想要看到细胞器,还得要更高倍的显微镜才行。   现在这个时代,她去哪里搞个显微镜来,就算有显微镜,那也得把叶片撕薄撕碎,取薄薄的一层放在载玻片上观察,想要看到线粒体,还得染色,这种情况下,叶片还能有活性?她还能看到生气?   说来说去,这生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看着细丝般网状脉络之间的绿色叶肉,这些是一个个肉眼难以看到的细胞汇聚而成,每个细胞内部都在发生着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   她盯着一小点叶肉,就这么看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她寻思着是不是要换一片叶子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一点虚无飘渺的东西,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毕竟这东西似有若无,很像是眼花后眼前出现的幻象,可问题是她现在又不是用眼睛在看,怎么可能会眼花?   她紧紧地盯着那一点叶肉,似有若无的东西再次出现,是一种浅淡的绿,如烟似雾,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仔细看,这东西萦绕在叶肉周围,就像是从其中生出来的一样。   视野逐渐放宽,这些发着微光的绿色物质遍布在每一处有叶肉的地方,乍一看,它们几乎被叶肉的颜色所遮盖,难以觉察,但只要仔细看,就能把它们跟叶肉区分来。   真是奇怪啊,明明她之前看得那么仔细,却一点都没发现这些东西,现在发现了一处,放眼看去,处处就都有了,就好像之前的她选择性眼瞎了一样。   这些发着微光的物质附着、漂浮在叶肉之中,一点点地汇聚起来,顺着叶脉缓缓地移动着。   没毛病,叶脉是叶片和树木的连接通道,树木把水分和一些营养物质通过叶脉输送给叶片上的每个细胞,而每个细胞中产生的能量也应该通过叶脉回到大树身中,以供大树生长。   这是能量的交换通道,也当然是生命的通道,生气的走向也应该如此。   所以这些发着微光的东西就是生气了吧。   道士说找到生气的走向后,炁灌注其中。   许芝控制着自己的炁入了叶脉之中,随着这些微光物质而动,一丝炁不够就两丝、三丝……渐渐的,她的炁出现在了每一处叶脉之中,恍惚间,她好像跟这片叶子融为一体,这时候就到最后一步了——心怀无坚不摧之意!   黄葛树下,道士掀开眼皮看着人立在树旁的黄毛小兽,它闭着眼睛,爪子里还抓着一片树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有一会儿了,突然,小兽睁开眼睛,道士嘴角一勾,说:“生气难寻,你不必灰心,当年我也是花了三日才——”   话没说完,就见小兽目露坚毅,将爪中的叶片抛出,叶片飞驰,如一道绿芒划过低空,直冲石凳,道士猛地坐起来,看到绿芒撞上石凳,飘落在地,再看看小兽,他问:“你……看到生气了?”   许芝看着落在地上的叶片,正准备跑过去,就听到道士的声音,她下意识嗯了一声,接着才反应过来,道士的语气不对啊,扭头看去,道士居然坐起来了,看着她的神情略显严肃。   许芝眨眨眼睛,说:“我看到了。”   道士的眉头拧了起来,看看她又看看那片叶子,问:“你是怎么看到的?”   许芝跑到了石凳边,说:“就盯着一个地方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   “哦对,看的地方要小一点。”   尽可能的小。   道士的表情更奇怪了,问她:“这是你第一次寻生气?”   许芝点头:“是啊。”   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有生气这个概念呢,她把叶片捡起来,看看道士用叶子劈出来的两条缝,再看看她的叶片碰到的地方,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哪里出了问题?她是按照道士说的那样,心怀无坚不摧的意念啊。   她拿着叶片走到树下,道士说:“不可能,第一次寻生气,你怎么会知道要从细处看?”   许芝抬头,眨眨眼睛,说:“我就是知道啊。”   道士:“有人曾跟你说过?”   许芝摇头:“除了你,还有谁能跟我说这些啊。”   她问道士:“我已经心怀无坚不摧之意了,怎么这叶片连石凳的皮都破不了?”   她把手中的叶片送到道士跟前,想让道士给她看看,自己思考很重要,可有时候让老师指点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   道士没有伸手,只是看了眼叶片,说:“你觉得这是无坚不摧之意?”   许芝点头:“是啊!”   怎么不是呢,大冬天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可是很难的,还有傻Ⅹ领导在发表傻Ⅹ言论的时候,也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吐槽。   道士沉默几息,说:“无坚不摧当如精钢、巨石,你这充其量算是一根朽木吧。”   许芝:“……”   她看看自己手里的叶片,又看看道士,突然问:“对了,你当初看到生气花了多长时间来着?”   道士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沉沉地看着她不说话,许芝好似一无所觉,抬起爪子挠挠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他用了三日的时间才看到了生气。”   她叹了口气,看看天色:“我用了多久来着,看着日头,少说也有半个时——”   道士的眼角也抽搐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朽木,练你的无坚不摧之意去!”   许芝喷了口气,说:“好啊,三日才能看到生气的道人,你既教我术法,我多少也该叫你一声老师,不如以后我就叫你三生老师吧,三生老师,多谢指点,学生练习去了。”   她顺着树干爬上大树,树下传来了道士深深吸气的声音。   许芝冲下头喊道:“三生老师,你可当心点,我练习起来不一定能找到准头,万一叶子飞到你身上,还请多多包涵。”   树下的道士站了起来,走到石凳处坐下,冲许芝冷笑一声:“朽木,贫道且看你能不能练出无坚不摧之意。”   许芝咧嘴微笑:“三生老师,你就等着吧。”   她闭上嘴巴,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叶片,收敛心神,沉下心闭上了眼睛,炁入叶片之中,熟门熟路地随着生气进入叶脉之中,她细细思考着,无坚不摧之意是怎么样的?   她知道钢铁般的意志,历史上甚至生活中总有那么些人,无论遇到什么,永远不向命运屈服,永远在奋斗,永远在挑战,比如身患疾病,却一直同病魔抗争的人,又比如运动员们,即便有了伤病,也依然坚持训练,坚持参赛。   可她不是运动员,也没有这样的经历,上学这件事情倒是坚持了好多年,可这是大家都要干的事情,当人处在群体中,跟随群体去干一件事情的时候,这事再难,也没单打独斗的时候那么难做到了。   况且,还有家长和老师管着,这事也不需要什么意志力,就算她摆烂逃学,也会被送到学校。   练太极,倒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坚持了将近四年的时间,问题是她本来就喜欢这个,做起来也就不觉得困难,其中可能偶尔会有想要休息的念头,那她就直接休息了呀,这过程中用了多少意志力?好像还真没啥感觉。   上班,是真的很痛苦了,坚持了好几年,那也是被穷给逼的。   许芝有些茫然,所以无坚不摧之意,或者钢铁般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感觉?她没有体会过啊。   而且她心里也有些怀疑,所谓钢铁般的意志是一种比喻,并非是说无形的意志就真如同钢铁一样坚硬了。   无坚不摧之意,她摇摇头把这东西抛在脑后,这玩意太唯心了,想不明白。   她开始思考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无坚不摧的?   钢铁?不是,钢铁硬度虽高,却比不上钻石,即金刚石。   金刚石是自然界硬度最高的物质,即便如此,人造的一些材料硬度却能比金刚石更高,可见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无坚不摧的。   如果硬要说什么能摧毁大部分东西的话,那就是火,或者说高温,温度高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像太阳一样,上面没有任何固态物质,甚至因为极致的高温,太阳本身就是以等离子态的形式存在,类似一颗气态天体。   可她的炁不是火,甚至因为吸收的是月华,反而像水一样凉丝丝的。   说起来,月亮上的光也是来自太阳啊,怎么就跟阳光有那么大的差距呢?而且她还只能吸收月光,不能吸收日光,想想也是无奈。   等等,月光来自日光,二者就是同出一源的呀,唯一的差别在于,月光是经过月球反射而来,导致光中的能量大大散失,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一嘴,月光中的能量密度远远低于太阳光。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增加自己炁的密度,她的炁就能朝着太阳光靠拢,要是能达到太阳上那种能量密度……那还是算了,那种程度的话,可能她都被自己给烧死了。   但方向没问题,只要能达到太阳的一半,不对不对,太阳的一半应该也很吓人吧,反正只要不停地增加密度,不说真的像太阳一样,摧毁地球上的大部分固态物质还是没问题吧。   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炁的密度要怎么增加?   她把炁从叶片中收回,睁开眼睛,人立起来,两只爪子处各有一丝炁,她控制着两丝炁接触、融合,然后……两丝炁变成了一丝大点的炁。   许芝:“……”   她得弄一个固定的容器出来,往容器里增加炁,这样才能让炁的密度增加。   但炁这个东西,本就能穿过其他物质,唯一能固定其形体就是她的注意力,或者说神识。   她的神识无法离开身体,最多跟着一丝没有离开身体的炁在外头转转,既然这样,那就在身体里搞。   丹田这位置太关键,出个岔子,她不死都要重伤,那就爪子尖,反正是指甲,出了问题,把指甲剪掉就是。   她吸了口气,抽出一丝炁在爪尖汇成了一个小小的空心球形,留了一个小小的开口,再从丹田抽出第二丝炁从这小小的开口中进去,进到一半,她就感觉到球形有往外扩大的趋势,于是一部分精神牢牢地将球形包裹,将其固定住,另一部分精神控制着剩下的半截炁往里塞。   伴随着剩下炁的进入,许芝感觉到阻力越来越大,球形往外扩的压力也越来越强,她咬紧牙关,所有的精神都聚集在了爪尖,一方面死死地限制,一方面狠狠地往里塞!   就像是试图在往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再加东西一样,要用最大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把所有东西往下压!   一点又一点,半截炁丝已经只剩下一点尾巴,阻力更大了,许芝‘看’着长出一点尾巴的球形炁团,她吸了口气,一半的精神来到短短一截尾巴处,没有半点犹豫,猛地往里一推,就像是撞上石头一样,不仅没有进入分毫,力道还反弹回来,把她疼得差点没功亏一篑。   许芝缓着那股钻脑仁的疼,看着球形炁团,怎么回事,之前一点一点的都能塞进去,这次用的力道这么猛,居然还塞不进去。   疼意开始散去,她的一半精神再次来到短短的小尾巴处,这次不敢再猛地用力了,精神落在小尾巴上,用了全力,却是慢慢地把它往里推,小尾巴一点一点地往里陷,没多久,最后一截尾巴也无声地融入球形炁团中,而炁团没有变大半分。   两处的阻力都消失了,许芝松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小球,抽出一丝炁凝成球状来到其旁边,这么一对比,就能很明显地看出来,两丝炁凝成的小球颜色要更白一些,就像是装了牛奶的杯子,清洗时第一次涮杯水跟第二次涮杯水的区别。   神识也感受了一下,两丝炁凝成的小球似乎要略沉一些,明明之前她控制身体里所有的炁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在此之前,她还以为神识控制再多的炁都会是一样的感觉。   还有就是,猛地用力无法让炁与炁融合,非得慢慢来才行,这倒是有点像非牛顿液体。   许芝吐了口气,把颜色淡些的小球重新变成了一丝炁,看能不能再融一丝炁进去…… 第73章 第 73 章:李太夫   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天地间黑了下去,喧闹了一整个白日的宣州城也恢复了宁静。   城外火光亮起,几个兵丁手中举着火把,看着不远处小山一样的火堆,火中噼啪声不断。   这时,身后响起毂毂车轮声,几人转头看去,原来又是两个兵丁来了,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是两个大箩筐。   离得近的一个兵丁走过去,不用火把照就能看清,筐里满是耗子,他啧啧道:“怎么还有这么多耗子?”   车推到火堆旁停下来,其中一个推车的兵丁说:“这谁知道,好在是最后一车了。”   他走到车旁,对其他几人说:“都快来搭把手,赶紧把这些耗子烧了,我们也好回城歇了。”   这是正经事,几个人把手里的火把插在地上,走了过去,把手放在箩筐上,其中一个兵丁说:“都看着点,可不能让自己碰到耗子了。”   几个大男人一齐用力,很快就把两大筐耗子给卸下了车,旁边就是火堆,连筐带耗子一齐推入火堆中,几个人赶紧往后退,看着那一片的火小了下去,渐渐地又烧了起来。   一个兵丁感叹:“今日早些时候,听说尉大人安排城中人灭鼠,我还觉得是吃饱了撑的,谁曾想城里居然有这么多耗子!”   “大人就是大人!”   另一兵丁道:“废话,大人当然是大人,一看你就是听话只听了半截,我可是听人说了,大人说这耗子会传疫病给人,早点灭了,城里也好安生。”   站在最旁边的兵丁低声说:“我倒是听说城中似乎已经有疫病了。”   其余几人大惊,问他:“当真?”   最旁边的兵丁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近些日子城里发热的人不少,像是疫病呢。”   他旁边的兵丁说:“啥,这是疫病?我还以为是风寒,我家二娘就发热了,怪不得吃了好几副药都没好,我还以为是郎中不行,原来是疫病,这可怎么是好啊?”   他面色焦急起来,消息灵通的兵丁说:“你别急,有法子的,在城东有个李太夫,他那儿有药,听说这些日子凡是病了的人去他那儿,只要是发热咳嗽,十个人里十个都能好!”   有兵丁问:“这么灵,药怕是不便宜吧?”   消息灵通的兵丁摇摇头:“还真不是,那李太夫说自己是来做善事的,拿一次药只收一文钱,大家都说他是药王转世!”   他对家人发热的兵丁道:“李太夫晚上也开门,你回去就带你娘子去求药,记得让你娘子拜拜李太夫店中的神君,能好得更快呢。”   想起什么,道:“哟,今日城中打鼠,不少人怕是都猜出了疫病的事情,李太夫那里许是挤得很,不知药会不会卖完?”   家人发热的兵丁当即不安起来:“这这……药卖完了,我家二娘怎么办?”   一个兵丁说:“你先回去,反正这里也没啥事了,我们守着烧完就是。”   家人发热的兵丁不好意思:“这怎么行?”   另有兵丁道:“有什么不行的,你在这里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叉着手干看着,快回去吧,家里人要紧!”   “就是,都是兄弟,这种时候还跟我们客气什么?快走快走!”   兵丁看看几人,神色动容,说:“好,我先回了,多谢兄弟们!”   他抬腿就要走,一个兵丁叫住他:“等等,拿个火把走,免得摔了。”   兵丁接过火把,冲几人点点头,快步朝着城中去了。   入了城,没有耽搁,他急匆匆地往家中赶,此刻城中已没多少人在外,四处都静悄悄的,他拐进了一个巷子,走着走着突然转身,举起火把看看身后,巷子里空无一人,两边都是院墙,一个路口都没有,也就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是真的没人。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暗自嘀咕:“明明感觉有人在跟着我,难不成感觉错了?”   他再次扭头看看身后,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只好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待他走远了些,一旁的院墙上,一道小小的黑影站了起来,细长的身躯、大而长的尾巴,抬爪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爪子在院墙上快速交替轮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就这样居然还差点被人给发现了,许芝嗅着兵丁的气味,不敢再跟得太紧,这个兵丁的感知太敏锐了。   好在夜晚的城里杂音不多,气味也没那么驳杂,兵丁手里还举着火把,即便距离拉远了,她也不怕自己把人跟丢。   没多久,她在一处院墙上停了下来,看向斜对面的院子,刚才还在兵丁手里的火把就插在了院子里,已经熄了,空气中残留着一点木头被灼烧的气味。   屋子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那个兵丁的声音。   许芝在院墙上坐下来,歇了歇气,下午的时候,她一直在院子里研究炁,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吃了烧鸡的鸡翅膀和鸡胸,等到城中安静下来,她就开始在城里四处搜寻。   照她的想法,背后的鼠妖看到这么多耗子被人打死,说不定到了晚上就会亲自出动,可绕着城走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巷子都去了,别说是鼠妖,就是一只普通的耗子都没看见,像是都被白天的动静给吓破了胆。   她只好往城外焚烧耗子的地方去,说不定鼠妖会来这里给鼠鼠们报仇,结果等到耗子都要烧完了,也啥事没有,正好听到这李太夫的事情,她就跟着兵丁打算去看看。   她记得昨晚在马七家附近就听人说过治病的太夫,只以为是个医术好的大夫,今晚听那兵丁说了之后才觉得不对。什么大夫专治发热咳嗽?而且拿一次药只要一文钱,这跟不要钱有啥区别?纯纯亏本的买卖,面向的还是一城的人,再善良的人也遭不住,多少得把本钱保住吧。   斜对面屋子里的说话声大了些,一个妇人咳嗽两声说:“别急别急,慢着点。”   那个兵丁的声音响起:“不能慢,去晚了药许是就被抢完了。”   还说:“来,我背你走!”   妇人说:“这像什么样子,不行不行。”   兵丁喝道:“外头黑着呢,又没人看到,怕什么?快点上来,我腿都酸了!”   说话声没了,脚步声响起,兵丁背着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将院门锁好,大步离去,等他们走了一会儿后,许芝才远远地跟上去。   视野中时而能看到叠在一起的两个人,被背着的妇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努力照亮前路,还能听到妇人咳嗽的声音,妇人说:“慢点慢点,要不你放我下来,别把你累到了。”   兵丁说:“放你下来?就你走路那样子,走到城东,天都亮了。”   妇人嗔道:“你又浑说,又不是多远的地方,你就放我下来,本就在外头忙了一日,你哪里吃得消?”   兵丁:“你少说两句,我就吃得消了。”   妇人:“你这人,我不跟你说了,哪里就这般急呢?大晚上的,能有多少人去买药?”   没多久,二人走到了城东,见一个巷子口有不少人站着,兵丁背着妇人过去,问排最后的人:“这里可是排队去李太夫那里买药?”   站在最后的男子点头,转过头来说:“是啊,都是要买李太夫的药。”   兵丁舒了口气,把妇人放下来,妇人说:“这下放心了吧,能买着药了。”   兵丁还未开口,站在前头的男子说:“买到药?那可不一定,前头的人多着呢!”   在他们旁边的屋顶上,许芝居高临下看去,原本应该黑漆漆的巷子里亮着几盏灯笼,昏沉的光勉强将黑暗驱散,于是能看到巷子里有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巷子这头延伸到那头,甚至还在继续往前延伸着,一眼看不到头。   人声、咳嗽声,还有小儿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融在了这深沉的夜色中。   许芝抬爪顺着队伍往前走去,她看到一盏灯笼熄灭,旁边的一盏灯笼亮起,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有妇人咳嗽几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乖乖,等买到了药,吃了就能好了。”   有老人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队伍往前移动了,他着急地想要起来,却无处可借力,怎么都起不来,他后头的人把他扶了起来,他颤巍巍地道谢。   后头的人问他:“老人家,为何要你来买药,家中的小辈呢?”   老人说:“我儿得了这病死了,如今我老伴也病了,起不来床,只有我来了。”   后头的人问:“怎么会死?吃了李太夫的药就能好啊。”   老人抬手擦擦眼睛,“我儿本就体弱……”   许芝继续往前走,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过了这条巷子之后,再往前走,她终于看到了队伍的源头。   是一间位于巷尾的老旧屋舍,没有院落,只有一扇屋门,门开着,两边各自挂了一盏灯笼,有人走进去,还有人一脸喜色地出来,她走近了些,看到出来的人手里都捧着一小撮细密的深色药丸,甚至有人一出来就捻了药丸吞下肚子。   有排在后头的人见了,问:“只有这么点药,够吃吗?”   捧着药丸的人说:“李太夫说够,这些药吃完,病也就好全了。”   许芝看向挂着灯笼的屋子里,屋门处没有门头,里头有香烛气传出,一个老人从里头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神君保佑,神君保佑!”   什么神君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她看看周围,走到了最角落的屋子,往下看了眼,没看到人,于是踩着墙跑了下去。刚落地,耳边传来噗的一声,接着一丝臭味入鼻,她顿了顿,扭头看去,一个小屁孩儿撅着屁股蹲在墙根,睁大眼睛看着她,哇了一声。   许芝看看她周围的杂草,几乎把她给盖住了,怪不得刚刚没看到。   小孩儿对她嘬嘬嘬,伸出手唤她:“猫猫猫猫,你过来。”   许芝:“……”   礼貌吗?叫人家猫就算了,上厕所呢,叫人过去干嘛?   她转头就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子,男子见到她惊呼了一声,许芝给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跑过了他,听到他问:“幺妹,你有没有被咬到?”   小孩儿的声音响起:“阿爹,有猫猫!”   许芝一口气跑到了李太夫房子背后,这次好好地看了看,没看到有人在随地大小便,这才爬上了屋墙,从耗子洞里钻进去,放轻了呼吸,站在房梁上往下看。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明亮,只在门口的位置点了一盏油灯,靠里的地方有三点猩红亮起,烟气袅袅,是三支香。   香后是一个摆在桌上的塑像,黑乎乎的,轮廓看着不算太大,只是被布盖住,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塑像旁边还有一张桌案,桌案后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头上戴着个圆帽子,看着就是瓜皮帽的模样。因为角度的缘故,许芝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脸上的肉从瓜皮帽下凸出来,加上他的身形,显然是个跟苗条背道而驰的形象。   有人进来了,站在门口,神色有些茫然,视线更是没有焦点,她问:“大夫,你在何处?我有雀蒙眼,这里有些暗,我看不大清楚。”   桌案后,几乎是坐在烛光最边缘的人开口说:“我在这里。”   声音低沉,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在说话。   求药的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息,这才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桌案前是没有凳子的,她只好站着,说:“李大夫——”   桌案后的人打断了她的话,“是李太夫。”   求药的人连忙说:“李太夫李太夫,我相公昨日开始病了,发着热,还越咳越凶,求李太夫赐药!”   李太夫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塑像,说:“先拜拜神君。”   求药的人二话不说就走到塑像前,扑通一声跪下,三拜三叩,又利索地起来,走到桌案前,眼巴巴地看着李太夫。   带着瓜皮帽的李太夫伸手从桌子上的一个罐子里抓了东西,求药的人赶紧伸出手,于是许芝在外头见过的细小深色丸子落入了妇人手中。   妇人给了他一文钱,连连道谢,欣喜地走了。   房梁上,许芝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太夫,这人有很大的问题!   正经郎中绝不是他这样的,坐在光线最暗的地方,病人站在他面前,他都看不清病人脸色,还不把脉,由着病人或者家属说说病人症状,先拜神,再给药,药还是一模一样的。   这操作,哪里像是郎中开药,分明是寺庙卖符的流程,人家寺庙卖的符还贵呢。   这李太夫只收一文钱,必定另有所图。   许芝看向了塑像,是为香火,或者说功德吗?   她沿着梁柱轻手轻脚往下,无声地落在地上,朝着塑像走去,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神君?   才走了几步,许芝突然停下步子,看向李太夫,那一瞬间,李太夫竟也扭头看向了她,一张肥肥胖胖的脸上生着一双小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太夫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接着他的脸瞬间松弛,像是突然老了几十岁,整个人连带着衣服往下垮去,也就一两息的功夫,坐在凳子上李太夫变成了地上薄薄的一摊,正有人进来,见到这一幕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喊着:“鬼,有鬼!”   许芝死死盯着那一摊衣物,还能看到其中有浅色的似皮一样的东西,她抬起爪子朝前走了一步,一道黑影从衣物堆中蹿出,直奔门口,与此同时,浓浓的耗子味传来,许芝猛地追了上去!   外头乱得很,有人大叫着有鬼,有人说李太夫不见了,还有人喊着耗子,一条条腿在许芝眼前动来动去,但她的眼里只有那只在人群中蹿来蹿去的大耗子。   它蹿到半截居然还掉头,许芝前爪踩地,一个转身从一个人的腿间跑过,继续追上去,看着它左奔右突,最后蹿出人群,朝着外头跑去,许芝锁定它,紧追不舍。   细长的小兽跑入了夜色中,年轻的父亲牵着女儿站在巷尾看着,他的女儿说:“阿爹,猫猫在追耗子吗?”   年轻的父亲说:“幺妹,那不是猫猫,是黄狼。”   “黄狼在抓耗子。” 第74章 第 74 章:撒灾   成为黄鼠狼的这几个月来,许芝抓过的耗子两只手都数不清,这种小型啮齿类动物对于黄鼠狼来说实在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猎物。   体型小,也就意味着可以很轻松地被黄鼠狼制服,虽说肉少了点,但黄鼠狼也不大,一顿吃一只也差不多够了。   况且耗子的繁殖力极强,就算黄鼠狼猛猛吃,这片地方的耗子给吃没了,换个地方,过段时间再回来,耗子就像是地里的野草一样,又生了出来。   虽然她之前在外头的时候不太能逮着耗子,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她了,她的双爪已经沾满了耗子血,对于逮耗子这件事情,她很有心得。   眼前这只耗子的速度不慢,比起她之前逮过的那些耗子都要快,但很可惜,她的速度更快,没有了人的阻拦,不过几下奔驰,她跟耗子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   视野中,大灰耗子钻入巷子,许芝跟着追进去,看到它埋头钻进了院墙角的洞里,她直接跃上院墙,居然没在院子里看到耗子,转头一看,大灰耗子顺着巷子狂奔,她跃下院墙追上去。   果然是鼠妖,还会跟她耍心眼。   距离再次拉近,大灰耗子突然又钻进了院墙洞中,许芝再次跃上院墙,余光扫过巷子,耗子还真是要故技重施,她一跃而下,把刚掉头跑出来的耗子吓得往前猛蹿,她伸出爪子堪堪抓过耗子的尾巴,空气里多了几丝血腥气。   耗子慌不择路,许芝追上去,没费什么力气,几步就追上了,张开嘴巴对准耗子的后颈一咬,咬了个空,扭头一看,这耗子从她爪边跑走了!   转身,几步跃出,耗子再次近在眼前,她伸出爪子冲它抓去,耗子往旁边躲闪,许芝早有准备,爪子顺势往旁边一掏,这次锋利的爪子插入血肉,她跟着扑上去。   耗子尖声叫了起来,折身冲她张开嘴,一股烟气直扑许芝面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爪下不仅没松,还抬起另一只爪子把耗子死死摁住!   与此同时,本就在鼻端增加嗅觉的炁流突然消散,丹田处暖流飞速补上,足足补了三丝,炁流这才没有再消散。   在这过程中,爪下的耗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许芝可不是猫,没有放开耗子玩弄的癖好,好不容易抓到的,再放开,她傻了吗?   她埋下头,对准耗子的后颈一咬,把耗子给叼了起来,嘴里一沉,许芝的动作一顿,这体重都快赶上她了,要不是腾不出嘴,她真想问问这耗子是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肥的。   叼着耗子艰难地跃上院墙,她找准了方向,埋头走起来。   嘴里有浓浓的血腥味,她把耗子咬得很死,毕竟体型太大,不咬紧一点,还真有可能挣脱,只是走了好一会儿,这耗子都一动不动,连叫一声都没有,要不是还能感受到它的心跳,许芝都要以为它死了。   这时候,被她叼着的耗子突然侧过头(因被她叼着后脖,无法完全转过头),耗子张开嘴巴,一口又一口的烟气喷出。   很快,就再次有烟气钻入她的鼻子,许芝闭上眼睛,神识随着丹田炁流来到鼻端,看到了一丝丝的灰色线虫,跟城中人肺部的一模一样,果然是这只耗子害人患病。   炁流将线虫消磨,她睁开眼睛,耗子又吐了几口,不动了,许芝不管它,继续跑。跃下院墙,跑过路面,再爬上院墙,如此不知多少次后,往前看去,道士院子里的那棵黄葛树出现在视野中。   被她叼着的耗子突然挣扎起来,口吐人言:“不对不对,你中了我的毒,为什么还能走?”   说着它又侧头噗噗吐起了烟气,许芝干脆狂奔起来,它吐出的烟气刚出口就被她甩在身后,当然还是有些许入了她的鼻中,只是这点分量连她一丝炁都耗不完。   这时候,前方院墙上出现了一只猫,耗子停止了吐炁,叽叽大叫起来,幽亮的猫眼看过来,许芝看回去,猫转头就跳下院墙跑了,耗子叫得更大声了,见猫跑远了,怒道:“不过是只黄狼,你跑什么?”   说完它继续吐着烟气。   许芝叼着它入了大宅子,直奔道士的院子,跑到院门前,人立起来,抬起爪子飞快地挠着门。里头传来沙沙的声响,接着门被打开,露出一条雪白的大蛇,被许芝叼着的耗子口中烟气戛然而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肥硕的身躯跟着抖起来。   许芝走进院子,张开嘴巴一吐,耗子落地,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银钩凑过来看看,吐吐蛇信,说:“就是它啊。”   许芝活动一下嘴巴,看着抖得更厉害的耗子,说:“就是它,一只大肥耗子,可重了。”   上一次叼这么重的东西还是在富家叼铜板,可那是她的钱,她叼起来甘之如饴,现在叼这么个耗子,不能吃不能用,要不是要送来给道士,刚刚发现灰色线虫的时候,她就把它给咬死了。   这时候,耗子扭过头看着她,抖着声音说:“你……你也是妖,怪不得我的毒对你没用!”   许芝没理它,扯着嗓子喊:“道——三生老师,鼠妖我给你捉回来了!”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道士站在门口看了眼许芝,许芝说:“三生老师,你看看,就是这只耗子精在城里作祟。”   道士说:“我姓孙,你可以叫我孙道士。”   许芝:“那哪能啊,你教了我,我就该唤你老师,你说是吧,三生老师。”   道士不吭声了,这时候许芝余光中的大灰耗子猛地蹿开,一抹雪白闪过,银钩把耗子卷在了空中,对耗子说:“别跑。”   耗子露出尖细的长牙去咬银钩的尾巴,只发出了呲呲的声音,连一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道士走过来,问许芝:“确定是它在散播疫病?”   许芝点头:“它口中喷出的炁跟城中人身体里的病疫一模一样。”   “它还挺无耻的,一边散播疫病,一边扮作善人给城中人治病,还让人拜一个塑像,想来是为了香火。”   她对道士说:“你要用它,我才留它一命,不然这种脏东西,我已经杀了。”   耗子吱吱大叫起来:“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是在做好事!”   许芝看它在银钩的尾巴里挣扎,嗤笑道:“善事?无端端地把人折磨一通,甚至城中有人因此而死,这是善事?我看杀你了才是大大的善事。”   耗子喊着:“这就是善事,其他妖怪都是这么干的!我不是在害人,我是在撒灾!”   撒灾?   许芝拧眉看向银钩:“它说的是真的?”   银钩点点头,说:“我以前听别的妖怪说过,撒灾能得香火。”   啥玩意儿?   许芝皱起了眉,这也能行?   道士开口说:“它这不是撒灾。”   耗子立马说:“你这个人知道什么?这就是撒灾!”   道士问它:“那你现在有得到功德,亦或者说香火吗?”   耗子顿住了,说:“那是因为来找我的人还不够多,拜我的人也不够多,再多些人,我就能得到香火了!”   道士轻笑一声:“真是个蠢货,你连撒灾是什么都没弄清楚。”   他说:“撒灾,需是人本已经患病,病初发未曾被人觉察的时候,妖以炁催之,使其提前发出,再替人治疗。”   “且一城之中,家家户户需至少一人得此病,将这些人治愈之后,方才能得香火功德,这才是撒灾。”   “这种事情对妖怪来说可遇而不可求,你这般行事,是在作恶,别说香火,怕是给自己增了一身的业障。”   耗子不愿相信,大喊:“你在骗我!”   许芝看着它说:“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你现在把城中患病之人体内的病炁收回,还能挽回一些。”   耗子摇头:“我不信!”   它睁着一双黑色的豆豆眼,看看许芝又看看银钩,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妖怪,你们也想撒灾!”   它怒视许芝:“我才不会让给你们!”   许芝吸了口气,问道士:“一定要它活着才能用吗?”   道士说:“有精魂也行,只是活着效果最好。”   他进了屋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笼子,示意银钩把耗子放进去。   许芝看看竹编的笼子,再看看道士,说:“你是来搞笑的吗?这笼子是竹子做的,你觉得能关得住一只耗子?”   道士伸出手往竹笼上一点,说:“这样就关得住了。”   许芝看看笼子,没看出有什么变化,她伸出爪子去挠了挠笼子,本该是竹笼,抓起来却是金属一样的声音,连质感都跟金属差不多,她惊奇地看向道士,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士看着她,面露微笑,许芝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然后就听到他说:“心怀无坚不摧之意就能行。”   死活都不知道什么是无坚不摧之意的许芝:“……”   她点点头,说:“三生老师的本事真不错呢。”   微狭的人眼和幽亮的狼眼相对,人开口:“也不知朽木可不可雕呢?”   许芝:“与其操心其他,三生老师不如想想城中人该怎么办?”   道士说:“做事当有始有终,鼠妖是你抓的,此事也当由你来做。” 第75章 第 75 章:七关   夜沉如水,身穿单薄夹衣的道士坐在屋顶,视线落在城中,他说:“宁心静气,神归身中,意守泥丸。”   在他身边,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口吐人言:“泥丸是哪里?”   道士说:“两眉之间。”   他接着说:“无需刻意,自然而然,意定神舒之时,即可睁眼。”   话音落下,屋顶安静下来,许芝闭着眼睛,一呼一吸之间,思绪沉静,注意力来到两眉之中。   随着她的呼吸,丹田炁流升降,身体逐渐放松,精神也跟着舒展。意识落在泥丸处,就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轻飘飘的,起先的些许涟漪之后,便是一片平静,时而随着水波轻轻摇动……   她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夜色,一片黑暗中,亮起了丝丝缕缕的橘红色光芒,光芒并不算太过明亮,一丝一缕地汇聚起来,似烟似雾,如一条宽敞的丝带,又像是一条气状河流,在城市中缓缓流淌。   许芝惊奇道:“这是什么?”   “前几晚没有这个东西!”   她在城中待了几日,晚上都在室外,记得很清楚,前两晚天上绝对没有这东西。   道士的声音响起:“这是生气,你开了慧眼,所以才能见到。”   “生气。”许芝惊讶,看向道士,“那不是生物体内才存在吗?”   下午的时候,她可是在叶片中看到的生气。   道士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城中,说:“活物体内生气会随着呼吸散溢,散溢的生气会相互靠拢,汇聚起来,若是周遭活物众多,便会形成眼下这般的生气之河,亦可称之为七关。”   “只是生气在体内之时有迹可循,以炁入内可见,生气离体后踪迹难觅,需开慧眼方能见。”   “刚才教你的是心术,日后你若想看生气,运心术,开慧眼就是。”   原来如此,又学了个新东西,许芝点点头,继续问:“七关,不是你用来封魂的吗?”   她可记得,在富家的时候,道士就是用铜钱加人弄了个什么小七关,才把银钩的精魂给抓了起来。   道士看她一眼:“那是借了天上七关之力,所以称小七关。”   “而一城的生气走向亦受天上星辰影响,尤其是北斗七星,星辰变化九日方可觉察,生气走向自然也是九日一变,故也称其为七关。”   许芝听明白了,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橘红色的生气,它所处的位置并不高,只高出城市些许,从城市一头无端端地开始,弯弯曲曲地流淌到城市那头,又无端端地消失,就像是一条在城市上空的悬河。   仔细看下方,城市中星星点点的亮光汇聚起来,极不显眼,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可汇入生气河流之后,便显出了这样鲜艳的色彩。   也是奇怪,她的眼睛分明看不出颜色来,此刻居然能看到这么鲜亮的橘红。   她略有些着迷地看着,想到了道士之前跟她说的事情。道士让她救全城的人,可她实力有限,挨个挨个救人,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在这过程中怕是又有不少人会丧命。   道士却说他有快速救人的法子,今夜便能让全城人都好起来,说完就带她上了屋顶,教她心术,打开慧眼。   这时,她看到大片的橘红中有些许的灰色掺杂其间,一丝丝的,不算太多,随着生气一起流淌。   她抬起爪子指着灰色,问道士:“那些灰色是鼠妖带来的?”   道士嗯了一声:“是鼠妖的疫毒。”   许芝疑惑:“疫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城中人生了病,生气中都会有体现?”   道士摇头:“非也,寻常病气与生气之间此消彼长,莫说是难以在一城的生气之中存留,就是人体内的生气都能将其压下。”   “鼠妖的疫毒却不是常人生气可消,即便毒轻之时,疫毒也能随着口鼻散溢的生气来到七关中,且随着时日增加,还会蚕食生气,更毒更烈,若不及时阻止,宣州城将沦为人间炼狱。”   许芝吸了口气,“竟然这么严重!”   “可那鼠妖也不算太厉害,把它打死也无法阻止吗?”   道士:“它死了,疫毒还在。”   “且鼠妖胆小,若是躲藏起来,人难以寻到。”   许芝:“这疫毒现在还不算太强,城中有和尚道士,只要有些修为,应该就能消除这疫毒吧。”   她看着道士,意思很明确,真不是她不愿意救人,但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人命关天的事情当然应该以稳妥为上,显然道士出手救人就比她稳妥。   道士转头看向她,说:“对于修行中人而言,鼠妖疫毒极为难解。”   许芝:“这只鼠妖的还好,我的炁与其相遇,疫毒转瞬就消散了。”   道士看向下头,关着鼠妖的笼子就在院中,他对鼠妖说:“吐一丝疫毒出来。”   鼠妖没有半点犹豫,张开嘴巴就吐了出来,道士招招手,那一丝疫毒落入他的掌心,另一只手放出一丝乳白的炁,炁与疫毒对上,二者交缠,互有损耗,其中损耗更多的竟然是道士的炁,最后道士掌心炁消散,疫毒还在。   许芝趴在道士腿上看着,忍不住放了自己的一丝炁入道士掌心,也不知道士是怎么做到的,她的炁离体之后没有消散,立刻与那疫毒缠斗起来,也就一两息的功夫,疫毒节节败退,消失了。   头顶响起道士的声音:“你是黄狼,生来便克鼠类,故于你而言,鼠疫实在是不堪一击,但对于人而言,疫毒极为顽固。”   许芝抬头看着他,道士很认真地说:“我并非故意戏弄你,而是这件事情即便是我来做也难以做好,而由你来才能事半功倍,此事非你莫属。”   许芝看看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不对,事实也摆在眼前,她说:“行吧,但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尽力而为。”   道士:“这就足够了。”   “疫毒融于生气之中,你只要将生气中的疫毒击溃,加之鼠妖被我困死,城中人体内的疫毒便如无根之木,难成大器,若你再多融些炁在生气之中,生气反哺城中人,他们体内的疫毒也能消了。”   许芝看着七关,问:“那我直接将炁送入其中?”   道士颔首,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许芝:“命魂离体去送炁啊。”   这么远的距离,她的炁离开身体后就会溃散,不命魂离体飞过去,要怎么才能接触到生气?   道士叹气,说:“无需如此,我来助你。”   说完,他伸出手,食指中指并作剑指,从院中的黄葛树上招来一片叶子,原本巴掌大小的叶片迎风便长,飞到许芝眼前的时候已经有水缸口那么大了,漂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道士看向许芝,“上去吧。”   许芝看看眼前的叶片,伸出爪子试探着摸了摸,凉丝丝的,还有点软,就是叶片的手感,而且跟普通叶片一样薄,伸出爪子戳一戳,倒是没能戳破,即便如此,这么薄的叶片,也载不动她吧。   她看向道士,道士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介于这道士只是嘴巴毒了点,不像是什么坏人,至今也没做过什么害她的事情,她咽咽唾沫说:“好,我就信你一次。”   她抬起爪子小心翼翼地往叶片上爬,前爪踩上去,爪下的叶片立刻往下陷,不过只陷到一定程度就停了下来,她踩了踩,能用力,于是前爪踩着,后爪一蹬,整个狼落在叶片上,爪下微微回弹,这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玩的充气城堡。   抬起爪子在叶片上踩了踩,趁着还没离开房顶的范围,她还大着胆子蹦跶几下,叶片虽然会往下陷,却意外的稳固,没有半点破裂的迹象,而且比起印象中充气城堡更绵软一些,在这上面睡觉一定很舒服。   许芝又蹦了蹦,余光扫过道士,见他看着自己,赶紧停下来,抖了抖一身的毛,问:“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她也能做到,那不是就相当于有一个私人飞机了嘛,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道士说:“以炁构筑叶片,将其扩大,加之炁足够韧,神识能融于其中,便能做到。”   前面听起来似乎不算太难,细心一点或许就能做到,只是她的神识还没办法离开身体,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搞不成了。   她对道士说:“我准备好了。”   道士颔首,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许芝身下的叶片就动了起来,载着她往上飞去。   飞叶的速度不快,但夜晚本就有风,迎面吹来,把她身上的毛吹得往后拂去,她眯起了眼睛。   虽然命魂离体的时候飞过,可那时候风呼呼从身体里吹过去,跟此刻的感受完全不同,风吹过皮毛、耳朵,带来凉爽的感觉,现在才能叫飞嘛!   很快,她就飞到了生气汇聚而成的橘红色河流前,飞叶没有停留,直接把她送入其中,丝丝缕缕的生气落在她身上,没带来什么特别的感受。她伸出爪子,生气当真像水一样绕开她的爪子,流了过去。   她站起来,逆对生气,看着它们从自己眼前流走,闻了闻,也没什么气味,闭上眼睛,就跟在其他地方没有区别,睁开眼睛,橘红入眼,才能确定自己真的处在生气之中。   一丝灰色从旁边流过,许芝伸出爪子去抓,抓了个空,身下的叶片又不动了,抬起爪子拍拍,叶片还是不动,只能看着疫毒溜走。   她看向道士,结果这死道士居然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叶片中有道士的神识,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动。   许芝吐了口气,这样也好,生气河流贯穿全城,一点一点地找,凭她一个人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前头又出现了一丝疫毒,她抬起爪子,试探着放出一丝炁,在这生气之中,她的炁并未消散,是如月华一般的颜色,像是一尾游鱼,直奔那丝疫毒,将其缠绕、消磨。   许芝看着自己那丝只消耗了些许的炁往后游去,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这事对她好像真的不难,她摊开两只爪子,十个爪尖开始唰唰唰地往外放炁。   ……   陶婆今年六十六,在这城中算是年纪很大的了,她的老伴比她还大,已然七十了。   这样的年纪,稍不注意,一场风寒就能带走他们的命。   陶婆躺在床上咳嗽着,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热,浑身热得烫手。门口传来了声音,她睁开眼睛看去,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她认得脚步声,咳嗽两声说:“油灯就在门边,你点了灯再进来,莫要摔着呢。”   他们这个年纪也是不敢摔的,好些人一摔下去就永远起不来了。   门口烛光亮起,她眯起眼睛,看到了自己老伴的脸,脸色沉沉的,她明白了:“没有买到药?”   老伴走了过来,一步一步,慢得很,点点头,声音沉沉地说:“李太夫不见了,他们说李太夫是妖怪。”   老伴坐在了床边,脸比起年轻的时候瘪了不少,却还是看得出来他鼓着脸,气呼呼的样子,陶婆忍不住笑了笑,说:“是妖怪啊,有没有伤到你?”   老伴摇摇头,说:“是妖怪又怎么样?他的药有用,我管他是人还是妖怪,怎么就不能多等等,等我买了药再不见呢?”   昏沉的烛光下,陶婆看到自己老伴脸上有了些许晶莹,她说:“这是命啊,也好,大郎在下头,我去了还能跟他团聚,就是苦了你,我走了,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努力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颤巍巍地朝自己老伴伸去,她老伴看到了,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说:“你的手好烫!”   陶婆抓着他的手,说:“你过来。”   老伴挪到了她身边,她把老伴拉下来,抬起手擦擦他的眼泪,说:“这么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哭。”   老伴说:“我就哭,你好起来,我就不哭了!”   陶婆的手无力往下垂,被她老伴抓住贴在了脸上,老伴说:“你摸摸我,你好久都没有摸我了。”   “好。”陶婆咳了咳,说:“相公,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老伴摇头:“我不要,大郎走了,你也要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陶婆看着他,视线都花了,她说:“好,等我走了,你把我们的后事安排好,我就来接你,好不好?”   老伴点头:“好,你来接我,带上大郎一起来接我。”   陶婆:“好。”   屋子里黑了下去,两个老人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陶婆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弱,迷迷糊糊之间,她站在一片黄土地上,一只大灰耗子死死咬着她胸前的肉,她伸出手去打,耗子都怎么都打不掉,她累得坐在地上,看到耗子开始扯着肉吃起来,她垂着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时候,一个青年跑了过来,伸出手帮她打着,她看着青年的脸,欣喜道:“大郎!”   青年说:“阿娘,快,我们一起把这耗子打掉!”   陶婆说:“阿娘打不动了,阿娘太累了。”   青年焦急道:“快一起打啊,阿娘,这耗子会咬死你的!”   死,陶婆心里很平静,她说:“阿娘本来就要死了,这是阿娘的命。”   “不是的不是的!”青年一直在打着耗子,可耗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点都打不掉,青年说:“是这耗子在害你,阿娘,这不是你的命!”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黄毛小兽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咬在她胸前的耗子立刻就松开了嘴,朝着远处跑去,那黄毛小兽像一道光,冲着耗子扑上去,只听叽叽两声,大灰耗子被黄毛小兽叼在了嘴里,一动不动,看着是死了的样子……   天亮了,睡在床边的老人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起床,呆呆地看着屋梁,好一会儿,他慢慢地扭过头,看着睡在身边的老伴,看了不知道多久,他轻轻地喊:“梨娘,梨娘。”   熟睡的老伴唔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了?”   老人摒住呼吸,他看着老伴翻过身睁开眼睛,看着他说:“天亮了啊,该起了。”   说着,老伴撑着床坐了起来,老人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老伴扭头问他:“你还不起?”   老人这才坐了起来,视线盯着自己老伴的脸,问:“梨娘,你不咳了?”   陶婆愣了愣,咽咽口水,说:“喉咙还真是不痒了。”   她摸摸自己胸脯:“胸口也不疼了。”   老人抬手放在了她的脸上,好几息后,说:“脸也不烫!”   陶婆摸摸自己身上:“真的不烫了!”   她说:“我好了!”   甚至,病了几日一直吃不下东西的她看着老伴说:“相公,我饿了。”   老人赶紧下床,说:“我去给你煮,不不,我去外头给你买!”   很快,粥买了回来,一大碗粥下肚,陶婆舒服地长叹口气,说:“真舒坦啊。”   见老伴一直看着自己,她拉过老伴的手,说:“别操心了,我感觉得到,我真的好了。”   老伴看着她,问:“真的?”   陶婆点头:“真的。”   老伴说:“好,好了就好。”   直到听说城中发热咳嗽的人都好了,直到三日后见妻子还好好的,陶婆的老伴才在儿子的棺木前哭着说:“大郎,你再等等,爹娘要多等些日子再来寻你……” 第76章 第 76 章:财神楼   夜空中,一片橘红的气状河流里,一片叶子载着一只小兽出来,小兽趴在叶片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身上的毛似乎都塌了不少。   许芝是真累,毕竟现在她体内一丝炁都没有了,说得再直白一点,她被榨干了。   这种榨干不同于之前被刘大娘追着跑了大半夜肌肉酸痛的累,她的身体没太大感受,精神上却极为疲惫,连带着身体似乎也跟着无力起来,只想倒头狠狠睡上一觉。   她往前拱了拱,把头探出叶片边缘,风呼呼吹来,让她好受了些。   往下看去,她看到了些许灰白的气,在城中,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像生气河流一样缓缓流淌,只是流向与其截然不同,且看起来单薄稀少。   飞叶到了小院屋顶,缓缓停下,再不想动弹,许芝还是起身跳下叶片,看看橘红河流,说:“我仔细看了,其中应该没有疫毒了,只是不知道多放进去的炁够不够解毒。”   道士说:“足够了。”   许芝松了口气,“那就好。”   这种事情上,道士应该不会骗她。   她看向下头,指着灰白色的‘河流’,“这东西是什么?看着跟生气有点像。”   道士说:“一城之中,有生气就有阴气,这是阴气。”   许芝看看阴气,又看看上空的生气,这世界还真是神奇啊。   她打了个哈欠,对道士说:“我去睡觉了。”   跑到屋顶边缘,突然想起来,问道士:“你说要集齐十二种妖,现在你有多少了?”   道士说:“还差两个。”   许芝直接问:“差哪两种?说不定我什么时候遇上了,能给你们牵线搭桥呢。”   道士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说:“还差虎和龙,就麻烦道友多多留心了。”   许芝就当没看到他的打量,眼睛微亮,顺着他的话说:“行,我遇上了就跟你说。”   她看着道士,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那什么,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龙,你要是找到了,能让我开开眼不?”   道士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说:“龙乃兽中尊者,你不怕?”   许芝说:“怕,那是肯定怕的,不过你跟它谈事情,我在旁边看一眼就是,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大事!”   道士点点头,说:“好吧,待我寻到了龙迹,便叫银钩去寻你。”   许芝大喜:“好好好,多谢多谢。”   她喜滋滋地跃下屋顶,往房间里跑去,龙啊,一直存在于传说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神话生物,十二生肖中唯一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生物,在这个世界里居然真的存在,机会都送到了眼前,不看不是华国人!   往床上一趴,一觉睡到半上午,她伸伸懒腰,先去寻了马七,叫他给自己买两只烧鸡,又在香满楼吃了一顿羊肉,让马七晚些时候把烧鸡送到她那儿去。   她在城中转了转,看到了不少东西,钱倒是可以向道士借,但她确实带不了这么多东西走,只能遗憾放弃。   回到道士的院子,没等多久,马七的弟弟妹妹把烧鸡送来了,许芝付了钱,再请银钩帮忙。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许芝看着肚子已经消化了不少的银钩,期期艾艾地看过去,盘着歇息的银钩直起上半身,卷起两只烧鸡,对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芝跃上了它的身躯,抱住它,说:“银钩,我宣布你是我最好的蛇友!”   “以后你有什么事来寻我,我一定帮你!”   .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太阳冒头的日子也少了,一月里多是阴天,便是出了太阳,也是白惨惨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半点暖和气,就是穿着夹袄身上都一阵阵地发冷。   村人只好点上火盆,唤上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起,一边烤火一边说着闲话。   一间农舍中,一个妇人把手放在火盆上方烤着,嘴里说:“可别说,韩瑛韩玥养的那只黄狼还真是有些说头。”   围坐的几个妇人都看向了她,有人问:“咋了,你又看到啥了?”   妇人说:“这还要看到啥?你们几曾见过这么听人话的黄狼?”   “前两日,我打她们家门口过,门没关,就见韩玥在院子里晒草药,那黄狼就在旁边帮着她理药呢!”   有人说:“咦,怕不是黄狼在弄着玩,你看错了。”   妇人:“弄着玩我能看不出来,那黄狼扒拉过的草药可是摆得齐齐整整的!”   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妇人说:“说起来我也遇过一次,是天还没这么冷的时候,我割了猪草回来,天快黑了,想着快点回村,看着都要走到村口了,那黄狼冲我跑过来,对我咔咔叫两声。”   “我当时不敢动,怕它咬我,还跟它说了不少好话,结果它往旁边草丛一扑,里头悉悉索索的,我才看到原来有条蛇在那里,我要是走过去,肯定是要被咬的!”   “要是烙铁头,我现在哪里还有命!”   她旁边的妇人说:“哎呀,这黄狼还是个厉害的!”   差点被蛇咬的妇人:“那可不,你们没见到我们村里的那些猫狗都绕着它走?别的不说,它来了我们村,我家的耗子都少了。”   屋子里的妇人纷纷附和起来,看来在耗子少了这件事上大家颇有共同语言。   坐在中间的妇人感叹:“这黄狼还真是灵性啊!”   另有个嘴皮生痣的妇人插嘴:“不灵性,富家的少爷能特地来感谢?”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这个妇人,有人问:“前日来的真是富家少爷?”   妇人点头:“没得错,我家的去富家做过工,见过一次那少爷,那时候他还白白胖胖的,现在倒是瘦下来了,相貌却还是那个相貌,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家的去问了问富家的人,说富家少爷是特地来感谢韩瑛她们的,说是保住了他的命呢!”   跟人命扯上了关系,这事可就不简单了,一屋子的人都好奇起来,这个妇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怕是不晓得,说是这些日子富家人死的死,病的病,原本一大家子,现在没几个活着呢。”   屋中妇人纷纷惊呼,问:“怎么回事?”   嘴皮生痣的妇人说:“说是糟了报应,先前他们家老太爷死,请了十好几个师婆端公去做法师,韩瑛韩玥两个小孩儿不也跟着去了。”   就有妇人点头,“这个我晓得,都说是韩瑛跟她娘学了些本事,又养了黄狼,才叫她去的。”   嘴皮生痣的妇人说:“听人说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富家老太爷的死有问题!不然请恁多人去作甚?”   屋中几个妇人点点头,嘴皮生痣的妇人说:“肯定是富家那些人不孝,害死了老太爷,老太爷这就来教训不肖子孙了!”   有人疑惑:“做了法事没用吗?”   “要有用,咋还会死人?”嘴皮生痣的妇人低声道:“前日来的是富家的五少爷,听说富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最不喜欢他,谁曾想现在过得最好的就是他,现在整个富家都是那五少爷的了。”   一屋子的人都感叹起来,开始发挥各自的想象力,想富家能有多少钱财,突然有人说:“这么有钱的人,前日特地来感谢韩瑛她们,不知给了多少谢礼。”   嘴皮生痣的妇人:“我们哪儿知道,反正不得少就是了!”   一群人又感叹起有手艺就是好,有人问坐在角落的一个妇人:“韩贵家的,周三娘是你妯娌,韩瑛韩玥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晓不晓得她们那行的道道?有没有跟着学两手?”   韩贵妻子面露尴尬,摇头说:“这我哪儿知道,人家吃饭的手艺,肯定不让我晓得。”   嘴皮生痣的妇人这时候说:“手艺算个啥,当时富家请了那么多人,真当富家少爷要一个一个地送谢礼啊?”   “我家的说了,富家少爷只来了我们这儿,点名要谢的是黄狼!”   一个妇人突然说:“我想起来了,以前听人说远些地方的人会把黄狼养在家里,叫大仙,能保家宅平安,还能保家里发财呢!”   “还真是,自打养了这黄狼,两个小姑娘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隔三岔五就能闻到她们家在煮肉!”   天色暗了下去,屋子里的妇人们都各回各家,路过韩富家的时候,就看到韩富家门口多了个小房子,有大半人高,砖石砌的,屋角还翘了起来,看着可好了。   几个人围着这小房子看个不停,还往里头看,里头有两层,一层有个台子,上头光秃秃的,看着像是路边小土地庙里放神像的台子,二层也没什么东西,底是木头做的,有人摸了一把,低声说:“这木头硬,肯定是好木头!”   有人凑过去闻了闻:“有香气呢!”   身后响起吱呀的开门声,几个妇人纷纷扭头看去,少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妇人们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招呼少女:“瑛丫头,这是个啥?今上午都没看到,咋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了?”   站在门口的韩瑛说:“这是别人送来的,是财神楼,给小黄狼住的。”   几个妇人感叹起来,这么好的房子居然是给黄狼住的,人都没住过呢。   还有人问韩瑛:“这么好的东西咋放在外头,该放院子里嘛!”   韩瑛说:“他们说财神楼都是放门外的。”   众人点头,又有人问:“为啥要叫财神楼?”   一个妇人笑着说:“肯定是因为黄狼招财嘛!”   韩瑛摇头:“不是不是,我问了他们,他们说给家里来的黄狼、狐狸住的房子都叫财神楼。”   也不知几人听进去没有,她们又摸摸房子,跟韩瑛道别。等她们走远之后,韩玥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布偶,说:“阿姐,我放进去了哟!”   韩瑛点头,两个小孩儿来到财神楼前,把手里的布偶放在了第一层的台子上,然后拿出香烛点上插在台前的一个石制的香炉中。   一只黄毛小兽从旁边走了出来,韩玥开心道:“小黄狼你看,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了!”   许芝看着眼前的小房子,尤其看着第一层的香炉和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只浅色的布偶,一个脑袋、四条腿,再加一条尾巴,脑袋是一个球,身子也圆乎乎,腿更是圆圆短短,她记得这是韩瑛缝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孩儿冲着布偶拜了拜,韩玥还低声说:“小黄狼,保佑我们每天都能吃肉!”   许芝:“……”   所以,这居然是她?   而且,她就在旁边站着,结果两个小孩儿去拜这么一个丑布偶?   不对,就不该拜!   许芝不能理解,她摇摇头不想看这丑东西,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入小房子的第二层,爪下软乎乎的,她低头一看,原来放了个垫子,韩瑛说:“这是我跟小妹一起做的,我们去县里买的棉花和布,可软和了。”   接着问:“小黄狼,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   看着两个小孩儿期待的眼神,许芝只好含糊说:“还行吧。”   垫子是个好垫子,房子也不错,但问题是她明明有大房子可以住,干嘛要住这么一个小房子?   她略趴了趴就要往下跳,正对上韩玥的眼巴巴的模样:“小黄狼不睡了吗?”   许芝:“……”   她只好重新趴下。 第77章 第 77 章:过家家   两丝莹亮的炁逐渐融合,化为一丝,体积却没有变大半分。将这丝融合的新炁送回丹田,炁融入丹田炁团中。   眼前的炁团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乳白,发着莹莹的光,除此之外,丹田再无其他炁丝。   成了,许芝睁开眼睛,舒了口气。   在道士小院的时候,她就成功把两丝炁融在一起,增加了炁的密度,虽然在把又一丝炁融入新炁的过程中遭遇了失败,她的新炁也没能让树叶变得跟道士手中的树叶一样,能直入坚硬的石墩中,但她有了新的方向。   既然两丝炁能融合,如果她把丹田所有的炁都两两融合起来会怎么样?   只是那天晚上她把丹田里所有的炁都耗光了,累极之下也没有精神修炼,还是回到韩家村中,缓了过来,才开始修炼。   这些日子,她晚上修炼,白天先睡大半天,剩下的时间把丹田的炁一丝丝融合在一起,倒不是她不想一次性融合更多,而是她发现单次融合的炁稍微多点,她就控制不住,也就只能慢工出细活。   只是这工也太慢了,她修炼一晚上的炁,到了白天只能融合一小半,于是虽然融合的炁一天比一天多,没融合的炁却也是一天比一天多,甚至每天稳步地比融合的炁多一大半。   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   所以这两天她索性不修练了,除了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融合炁,直到刚才,她终于把最后的两丝炁融合在了一起。   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她看看外头的天色,还大亮着,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于是她走到了床头,把韩瑛枕头下的珠子扒拉出来,叼在嘴里,人立起来,作打坐状。渐渐的,有丝丝缕缕的月华从珠子进入她的身体,往丹田汇聚,融入小指甲盖大小的炁团中,炁团慢慢地增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把嘴里的珠子吐出来,里头的月华已经完全消失。   许芝眨眨眼睛,看看窗口,天还亮着呢,她应该没有修炼太长时间,可珠子里的月华居然被她吸光了!   要知道她好些日子都没有动过这珠子,里头的月华积累了不少,怎么都能让她修炼个大半天,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就空了。   所以,她的修炼速度变快了。   许芝再次闭上眼睛,‘看’着自己丹田的炁团,炁团大了些许,颜色比起以前也浓白了些,如果说以前的炁团更像是雾,现在的炁团就有些向水靠拢了,虽然还是气状的模样。   比起修炼之前,炁团的颜色、质地没有丝毫变化,也就是说修炼新增的炁并没有稀释炁团,所以这些新增的炁也是双倍密度的炁!   许芝欣喜地睁开眼睛,这么说,是不是代表她以后修炼出现的炁都是双倍密度?   不仅如此,她的修炼速度还快了不少!   不急着下定论,等到天黑之后,她再试试。   把珠子塞回枕头下,她跳下床,走到门外看看天,太阳往西边落下,已经是傍晚了,她先吃了两个鸡蛋,就往外头去。   熟门熟路地寻个地方刨坑解决生理问题,她心情不错地往回走,还没走到韩家,远远地就听到了些嘈杂的声音,她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拐了个弯,果然看到了聚在韩家跟前的一群小孩子。   许芝眼前一黑,半月前,富家的那个少年特地来韩家村寻她,说是之前答应过要给她修财神楼,如今有钱了,就请人修了一个,还叫人给她送到了韩家门口。   虽然她不喜欢住小房子,但这东西摆在门口又不挡事,看着也好看,她也就收下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小房子她不喜欢,村子里的那些小孩儿却稀罕极了。   此时此刻,看着一群小孩儿中打头的韩玥,许芝脚下退了退,她还是在外头多走两圈再回来吧,刚要转身,一个小孩儿看向了她,许芝拔腿就想跑,听到那个小孩儿喊:“韩玥姐姐,小黄狼在那里!”   接着韩玥扭过头看,欣喜喊道:“小黄狼,你快过来!”   说着,她自己却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小孩儿。许芝更不敢跑了,她要是敢跑,这群小孩儿就敢追,她去哪儿他们去哪儿。   爬上屋顶,这群小孩儿是碰不到她了,可韩玥带着这些小孩儿就站在屋下一声声地喊她,吵就算了,关键他们声音喊哑了都还要喊。   唯一的办法只有躲,一开始就不要出现在这些小孩儿的视野中,至于现在,就只能认命了。   被一双小手给抱起来,许芝生无可恋地趴在韩玥怀里,看着那小小的财神楼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忍不住移开了视线,接着被放入了财神楼的二层,身下软趴趴的,看来一群小孩儿早就把这里给布置好了。   她趴在垫子上,看着韩玥拿出香烛点上,插在一层,人往后退几步,双手合十冲着她拜了拜,口中说:“大仙大仙,保佑我和阿姐能快快长大。”   说完,她把手伸到许芝面前,期待地看着她,许芝面无表情地抬起爪子在她手中踩了踩,她欢喜地走到一边,说:“大仙保佑我了!”   她走到一边后,一个小男孩儿赶忙走上来,也双手合十拜下去:“大仙大仙,保佑我明天有肉吃!”   小男孩儿还想说话,身后有人不满说:“一个人一次只能许一个愿望!”   于是小男孩儿只能闭上嘴巴,把手放到了许芝面前,许芝抬起爪子碰了碰,小男孩儿喜笑颜开地走开,也不离开,就站在一边看着。   第三个孩子走了上来,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她还抱着一个襁褓,冲着她鞠躬,说:“大仙大仙,保佑我妹妹今天晚上不哭——”   话还没说话,她怀里的小奶娃就哇地一声哭出来,小女孩儿赶紧把襁褓送到她面前,说:“大仙,你快保佑我妹妹吧,她可太爱哭了!”   看着眼前白嫩嫩的小婴儿,许芝抬起爪子把小婴儿脸上的那丝头发取掉,小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哦了一声,彻底不哭了。   小女孩儿激动道:“大仙显灵了!”   于是一群小孩儿都跟着喊了起来:“大仙显灵了!大仙显灵了!”   爪子上那丝被炁勾缠起来的发丝飘摇着落地,旁边还有小孩儿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韩玥:“韩玥,我也想要拜大仙,可以吗?”   韩玥小手一挥:“你去排在最后面。”   小孩儿兴奋地跑过去排好,许芝眼前黑了又黑,这陪着村里小孩儿过家家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天渐渐黑了,一群小孩儿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一个小孩儿留在了最后,看着她欲言又止,又看看韩玥,韩玥问他:“二郎,你怎么了?”   二郎小声说:“韩玥姐姐,我还想求大仙保佑一次。”   韩玥说:“可是你今天已经求过大仙了,每个人每天只能求一次大仙,这样才最灵哦。”   许芝看着小男孩儿,心说骗你的,一天一次也不灵!   叫二郎的小孩儿眼眶红了,说:“我知道,不用很灵很灵,只要有一点点灵就好了,这件事情好重要,韩玥姐姐,我可以再求一次大仙吗?”   韩玥问:“你要求大仙什么?”   二郎摇摇头,小声说:“我不能告诉你,阿爹说不能跟别人说,可是我想跟大仙说,不然不然我就没有阿爹了。”   小孩儿流下了眼泪,韩玥连忙道:“好好好,你不用跟我说,我走远一点,你跟大仙说,但是再求大仙保佑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其他人哦。”   二郎点头,神色坚定:“我不会说的!”   韩玥走开了,许芝看向眼前的小男孩儿,神色严肃起来,她记得这个孩子,他的父亲还很年轻,将将二十岁,平时看着身体也好好的,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小男孩儿走到了她面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很诚心地鞠了三个躬,小声说:“大仙大仙,求求你保佑我阿爹……”   许芝看着他,心里盘算着要是他爹遇上了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自己就去看一看,然后就听到小孩儿说:“……我阿爹已经四天上不出茅房了,求大仙保佑我阿爹能上出茅房!”   一双肉嘟嘟的小手伸到了她面前,许芝:“……”   她看看小男孩儿认真的神情,闭了闭眼,滚呐,便秘都来求她,她又不是开塞露!   ……   夜深了,黄毛小兽人立在一个农家小院中,前后爪的动作缓缓停下,她睁开了眼睛,毛茸茸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喜色。   修炼的炁进入丹田之后真的自动变成了双倍密度的炁,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炁密度的提高,在她修炼的时候,炁的转速没有变,但吸收月华的速度快了近乎两倍,这么修炼起来,丹田炁的体积增加与之前没区别,可增加的炁可都是双倍密度的炁!   虽然对修炼的事情一知半解,但不妨碍许芝知道这是好事。   她静下心来,闭上眼睛,两丝双倍密度的炁来到了爪尖,一丝变成球状,一丝缓慢地融入球状之中,精神上压力越来越大,她咬紧牙关,浑身都绷紧了,直到某一刻,最后一点炁也融入了球状之中。   她松了口气,‘看’着爪尖里更白的那一点炁,心绪起伏,还真的是这样!   在道士院子里一丝炁融入双倍密度炁失败之后,她还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所以没办法继续把炁融合,可后来突然想到融合不成功,万一是因为炁不够稳定,也不对等呢?   所以她把自己丹田的所有炁都变成了双倍密度的炁,这个状态下,别说是炁稳定了,就是整个环境都稳定了,再次尝试,果然成功了!   感受着爪尖的那丝炁,许芝真的有些激动,按照这个规律,下次就该是四倍密度的炁互相融合,成为八倍密度的炁,然后八倍融八倍、十六倍融十六倍,这是幂运算啊。   她之前还觉得她的炁想要增加到太阳光的能量强度有点遥不可及,毕竟月光的能量比起太阳光的能量实在是太低,可幂运算下,这可就不慢了。   2的一次方是2,2的2次方是4,2的3次方是8,2的4次方式16……2的10次方就是1024了,只需要十次,她的炁所含的能量密度就是最开始的一千倍,不知道能不能达到太阳光的能量密度,但她肯定比现在强多了!   她跑出院子,寻了棵树,摘了片叶子,四倍密度的炁勾连叶片中的炁,猛地飞出,击打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跑过去,看看石头,石头上留下了一点浅色的印子,不错不错,两倍密度的炁连印子都留不下,四倍密度的炁就能留下印子了,这说明她的方向是正确的。   什么心怀无坚不摧之意,分明就是不停增加能量密度,只要能量密度够高,她也能做到落叶飞花皆可伤人。 第78章 第 78 章:二郎   冬天是冷清的,大地一片枯黄,寒风呼呼地吹着,像是要把大地剐下一层皮来。   在这样的天气出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就算有厚厚的皮毛御寒,也耐不住风太大会把皮毛给吹开,卷走热气的同时,冷气一个劲儿地往她皮肤里钻。   站在房顶上的许芝忍不住抖了抖,看向村外的路上,数十人一起朝着清平镇的方向走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韩家村这么多人一起去赶集。   不过也不奇怪,听洪大娘说,今日是清平镇在过年前的最后一次赶集,是个大集,过年有什么想吃的,今天就得去买回来。   一年到头了,想来便是村里再穷苦的人家都要买些好吃的回来,所以家家户户都有人去。   只是队伍里几乎全是大人,只有一个矮矮的身影,背着一个小背篓,是韩瑛,她跟在洪大娘身边,被洪大娘牵着往前走。   许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因为风太大,外头太冷,别家的小孩儿都被大人留在了家中,身为姐姐的韩瑛却不得不肩负起买东西的任务。   “呜呜呜,我不管,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去!”   “我要去赶集,我要去赶集!”   “韩瑛姐姐都去了,我也要去!”   “阿娘,呜呜呜,阿娘!”   村中小孩儿的哭声此起彼伏,许芝眨眨眼睛,这个嘛,还真说不好是去赶集好,还是不去赶集好。   又是一阵风吹来,身下传来韩玥的喊声:“小黄狼,快下来!”   许芝跳下屋顶,她之所以不去赶集,就是因为要留下来陪着韩玥,总不能把小丫头一个人留在家中,带她一起去也不行,她前些日子又着了凉,吃了药现在都还有些咳呢。   走到门口,门拉开了一条缝,小丫头探个脑袋出来冲她招手:“快来快来!”   许芝吐了口气,抬脚迈入屋中,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不是因为烧了火盆,而是因为屋子里的人……太多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七八双眼睛,全是些稚嫩的面孔,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韩玥走到了桌子边,拍拍桌子,说:“小黄狼,快上来!”   桌上摆着香烛,没有点燃了,后面摆了个竹篮当神台,许芝定住了,实在是不想过去。   一个小孩儿说:“韩玥,小黄狼好像不愿意,我们玩其他的吧。”   另有小孩儿说:“好啊好啊,我们玩摸瞎鱼!”   许芝赶紧走过去,跳上桌子,在竹篮里趴下,摸瞎鱼就是捉迷藏,这些在外头玩惯了的小孩儿可不会玩什么在室内的捉迷藏,况且这游戏要跑,一跑热了,韩玥的感冒又得加重。   见她趴下,一群小孩儿不提玩其他的了,兴致勃勃地玩起了儿童版的剧本杀。   一阵激烈的讨论之后,各自的角色定了下来。   许芝当寺庙里的大仙,韩玥当的是庙祝,一个小男孩儿当的是妖怪,其他人当村民,大约就是一个妖怪害人,村民求大仙,大仙打妖怪救人的故事。   拜大仙这事,村里这群孩子玩了一个多月,终于玩腻了,半月前升级成了如今的剧本杀。   在这些剧本杀里,许芝永远都是大仙,几个孩子倒是轮着当妖怪,从蛇妖、鼠妖、鸟妖到狐妖,反正附近的动物都被他们演了个遍。   今天小男孩儿当的是狼妖,跑到村子里来吃人,在屋子外(凳子以外)嗷呜嗷呜地叫着,于是村民们在屋子里(凳子以内)怕得瑟瑟发抖,想着要怎么办。   看着奶凶奶凶的小男孩儿,许芝趴在竹篮里打了个哈欠,耳朵一动,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没多久门被拍响,正要破门而入的狼妖和村民们都被吓得大叫起来,一个年纪比韩玥大的女孩儿站出来说:“别怕别怕,是外头有人在敲门。”   女孩儿打开房门,大声问:“是谁?”   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响起:“是我!”   女孩儿转过头说:“是韩二郎。”   听到是认识的人,屋子里的小孩儿立刻就不怕了,韩玥还问:“二郎,你来干什么?”   小男孩儿说:“韩玥姐姐,我弟弟想来拜大仙。”   韩玥:“现在不是拜大仙的时候!”   他们玩得正热闹呢。   外头的小男孩儿有些着急:“可是他真的很怕!”   外头一个更小的男孩儿抽泣了起来,屋子里的一群小孩儿看看彼此,还是走出去把院门打开,领着两个小孩儿进来了。   门关上,阻隔寒风的同时,屋子里又暗了下来,许芝看向两个新进来的小孩儿,一个看起来三四岁,一个看起来才两岁的样子,哭的自然是两岁的那个。   三四岁的小孩儿叫二郎,许芝对他印象深刻,在前一段的拜大仙游戏中,他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到目前为止,许芝已经知道他爹时常便秘,他奶睡觉磨牙,他娘会梦游,他爷吃不得鸡蛋,最后这个应该是鸡蛋过敏导致的。   此刻,他牵着他的弟弟朝许芝走过来,对他的弟弟说:“小弟,快拜拜大仙。”   两三岁的小童肉嘟嘟的,冲着许芝鞠躬,二郎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请大仙保佑我弟弟以后可以好好上茅房!”   看着眼前眼睛大大、睫毛长长的小男孩儿,许芝闭上了眼睛。   二郎,不愧是你。   旁边有小孩儿好奇:“二郎,你弟弟不会上茅房吗?”   二郎说:“不是,小弟说有东西不让他上茅房。”   “啊?”   屋子里的小孩们诧异,一个女孩儿问:“怎么不让他上茅房呀?”   还有孩子说:“对呀对呀,茅房就在家里,他想上茅房就去呀。”   二郎说:“小弟说他一到茅房,就有人跟他说话,不让他上茅房。”   站在二郎身边的小男孩儿听到这里点点头,露出害怕的神情,抱住了他哥哥。   韩玥问:“是有人躲在茅房里吗?”   二郎摇头:“我跟他一起去过茅房,里头没有人,也没听到有人说话,但小弟说他听到了。”   有小孩儿吸了口气,说:“不会是妖怪吧!”   于是一群小孩儿都挤在了一起,惊异地看着小男童,小男童抱紧了他哥哥,带着哭腔说:“哥哥,我怕。”   二郎说:“不怕不怕,我们拜大仙,拜了大仙就好了!”   又拉着自己弟弟对着许芝拜了又拜,求许芝保佑。   许芝看着眼睛湿漉漉的小孩儿,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将注意力凝聚在眉心。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小孩儿,一眼看去,小孩儿身上发着淡淡的橘红光亮,跟屋子里的其他小孩儿一个样。   这是生气,也是她回到韩家村中,再开慧眼观察韩家村人发现的,原来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出生气来,小孩儿的生气颜色更偏向宣州城中的生气河流的颜色,大人的生气颜色就要浅淡一些,但生气一旦离体,就是看不出颜色的光点。   这不难理解,单个小光点即便有颜色也难以用肉眼分辨。   她站了起来,跃下桌子,走到小男童身边,小男童不知所措,一个劲儿往他哥哥身上贴,眼看着要哭了,韩玥说:“别怕别怕,小黄狼不会咬人的。”   许芝没管他们,绕到了小孩儿背后,一眼就看到了小孩儿的屁股,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丝丝灰炁。   还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她抬起爪子,炁凝结在爪尖,往小孩儿的屁股上一拍,乳白的炁随即而出,缠上灰炁,灰炁随即烟消云散。   她收回爪子,重新趴在篮子里,二郎搂着自己弟弟,看看许芝,问:“这是好了吗?”   韩玥提议:“要不去我家茅房试试看?”   于是一群小孩儿涌出了房门,围在了茅房外,半点不觉得臭和冷,很快,许芝就听到二郎弟弟开心说:“哥哥,声音没有了!”   一群小孩儿欢呼起来。   许芝在竹篮里翻了个身,看看自己的爪子,乳白的炁在爪尖若隐若现,这是她昨日花了小半日才凝聚出来的八倍密度的炁,不多,只有这么一丝。   但威力却不小,虽然她不知道小孩儿屁股上的灰炁是什么东西,但灰炁数量不少,自己的炁只有一丝,一碰之下,她的炁如摧枯拉朽般把灰炁给击溃,可见威力惊人。   放下爪子,许芝扭了扭背,让自己更舒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丹田所有的炁都凝聚为八倍密度的炁了。   只是两倍的炁,她用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四倍的炁,她用了两个月,这其中还包含了半个月试错的时间,算下来也就一个半月,八倍的炁,最少也需要三个月吧。   耗时不短,但她又不赶时间,慢慢来就是。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减少炁的总量,毕竟丹田中所有炁都变化之后,新修炼的炁也会自动变成新炁,只要丹田里留下一丝或者两丝炁,继续修炼,修炼出的炁就全是新炁,那岂不是事半功倍,一劳永逸。   可试验了之后才知道,这法子根本行不通,如果丹田的炁过少,新修炼的炁就无法变为新炁,甚至新修炼的炁一多起来,原本好好的高密度炁还会被同化为低密度的炁。   许芝猜测这是炁形成了能量场,只有在炁足够多、能量场足够强的时候,新进入的炁才会被同化,而这种同化也是双向的,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炁的多少。   以她一晚上修炼增加炁的数量,丹田中原本的炁最少最少也需要小拇指头那么大,少了,能量就不够了。   门外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一群小孩儿涌了进来,一个小孩儿说:“我们继续来玩!”   许芝看着房梁,眼睛都有些木了,这场游戏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第79章 第 79 章:骷髅头   还没到晌午,天色暗了下来,村外的大路上,赶集的韩家村人步履匆匆,有人喊着:“走快点,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在他们踏入村口的时候,一阵风吹来,细密的雨跟着落下,于是背着提着东西的村人们跑起来,喊着:“落雨了落雨了,快走快走!”   一个年轻男子背着装得满满的背篓,带着一个妇人往家中跑,跑入院中,站在檐下,两个人才松了口气,赶紧把身上背着的东西放下来。   年岁看着大些的妇人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帕子往两人身上擦,说:“快把身上的水给擦了,等会儿沁到衣裳里,把棉花给打湿了。”   年轻男子无语:“娘,我们人也淋雨了,不先擦人,先擦衣裳,你这……”   年岁大些的妇人:“咋了咋了,这点点雨淋得着个啥?衣裳多贵,可不得爱惜着点?”   把帕子塞到男子手里,说:“好了,衣裳给你们擦完了,剩下的你们自个儿擦。”   夫妻二人倒是互相给对方擦了起来,年轻妇人看看屋子里,又看看去清点东西的中年妇人,问:“娘,二郎三郎呢,怎么没见着出来?”   中年妇人说:“他们哪里在屋里待得住?二郎带着三郎怕是又去拜大仙了。”   听到这话,夫妻二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村中多了个给黄狼住的财神楼,才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些不安,富家那样的大户人家都特地来感谢,那黄狼怕真有些不一般。   自小也听了不少老人的讲古,知道黄狼这等兽类气性大,最是小气,脾气还怪,离得这么近,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它,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开始村里人都绕着那小楼走,结果不知哪天开始,村里的那些小孩儿跟在韩瑛韩玥屁股后头拜起了大仙。也不收什么东西,一群小孩儿排着队对着那小房子拜一拜就是。   还有人看到孩子们拜完后走到黄狼跟前,排着队去摸黄狼的爪子呢,黄狼也不咬不抓。   见得多了,大家也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在闹着玩嘛,那黄狼哪里像个黄狼?让伸爪子就伸爪子,跟狗一样嘛。   韩家村人安心了,看那财神楼就跟看狗窝差不多,小孩儿要去,那就去吧,村里有这么个地方能拴住这些小孩儿,也是好事。   所以听到二郎带着三郎去拜大仙,夫妻二人是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孩子娘看看天,对孩子爹说:“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停,你去看看,叫他们回来,莫要淋多了雨,年都过不安生。”   孩子爹点头,去取了蓑衣,正要往外走,就看到两个小孩儿手拉手从外头跑了进来,几个大人赶紧围上去,擦脑袋、换衣裳,还去烧热水给孩子抹一抹。   一通折腾后,两个小孩儿被放进了被窝里,被子扎得紧紧的,兄弟俩挨在一起,暖和极了,听着外头大人们在忙活,两个小孩儿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吃过晚饭后,天彻底黑了。   韩二郎兄弟俩今夜跟爹娘睡一个屋子,一张小床摆在爹娘的床边,兄弟二人挤在一个被窝里,闭着眼睛努力睡觉。   “哥哥,哥哥。”   韩二郎睁开眼睛,眼前黑黢黢的,他小声问:“怎么了?”   韩三郎说:“我睡不着。”   韩二郎说:“我也睡不着,但爹娘都睡着了,我们也只能睡觉。”   旁边床上,他们阿爹已经在打呼了,阿娘没什么声响,但他们两个说话,阿娘都不出声,肯定也是睡着了。   韩三郎小声说:“哥哥,我想去茅房。”   韩二郎说:“睡觉前你不是才去过吗?”   韩三郎不好意思说:“那是解小手,我现在想解大手。”   韩二郎翻了个身,问:“能不能憋一憋?等到明天白天再去,现在黑黢黢的,啥都看不见。”   “不行!”韩三郎有些急,“憋不住,再不去茅房,我要拉被窝里了!”   韩二郎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说:“行,快起来,我带你去茅房!”   两个小孩儿摸黑下床,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韩三郎问:“哥哥,不叫阿爹阿娘吗?”   韩二郎说:“你不是憋不住了么,再去喊爹娘,我怕你拉在屋里了。”   屋子里一点火光亮起,韩二郎举着火折子,说:“快走快走,赶紧去茅房赶紧回来!”   两个小孩儿手拉着手打开门走出去,睡在床上的大人一无所觉,倒是另一间屋子里有人睡意朦胧地问:“是谁在外头?”   韩二郎说:“爷爷是我,我带弟弟去茅房。”   孩子爷爷说:“哦好,回来的时候记得把门给闩上。”   韩二郎:“好!”   韩三郎说:“哥哥快点,我要憋不住了!”   韩二郎赶紧开门,一股冷风吹来,两个小孩儿都顿了顿,接着赶紧往茅房走,到了茅房,点燃里头的油灯,韩二郎对自己弟弟说:“快去吧。”   他则背身站在门口,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说:“好了跟我说一声。”   韩三郎说:“好。”   茅房里安静了下来,因为鼻子被捏着吸不了气,韩二郎张开嘴巴就要吸气,想到什么,抬脚往前走了走,松开鼻子试探着闻了闻,身后一股臭气传来,正要再捏上鼻子,他弟弟就哭喊了起来:“哥哥哥哥,又说话了!又说话了!它又来了!”   韩二郎才转身,他弟弟就扑到了他身上,裤子都没提,哭着说:“它说我上了茅房,它要吃掉我,我不想被吃掉,呜呜呜呜——”   小孩儿哇哇大哭起来,屋子里的大人被惊醒,赶紧出来查看,几个大人围着两个小孩儿的时候,院墙上,一道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雨后的道路泥泞,但好在路上的水还没那么多,跑起来不算太难,只是难免会有泥点子被甩到身上,不想在这寒冬腊月洗澡的许芝只能放慢速度,往前看去,一个深色的东西在前头跑得飞快,看起来像是没有腿,在地上滚一般。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旁边的草丛中抓起一根草茎,炁充斥其中,向前抛出,一道白芒划过,砸到那东西身上发出清脆空荡的声响,与此同时那东西哎哟一声,停在前头不动了。   许芝小跑过去,隔了一段距离看那东西,黑黢黢圆滚滚的,一时间没看出是个什么,于是又拿起一根草茎砸去,清脆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寺庙里木鱼声。   “哎哟,别砸了别砸了!你欺负小孩儿!”   许芝:“?”   啥,小孩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开口:“你是小孩儿?”   黑黢黢圆滚滚的东西说:“昂,不行吗?”   地上的东西动了动,滚了小半圈,露出了两个大窟窿,下面还有一个小窟窿和一排牙,许芝这才认出来,这黑黢黢圆滚滚的东西居然是个骷髅头!   看这骷髅头的大小,还真是个小孩儿。   许芝说:“行,你是小孩儿,那你也不能害其他小孩儿啊。”   韩三郎才两岁,被这骷髅头恐吓不许上厕所,多来几次,吓出什么病来怎么办?   骷髅头发出阴惨惨的童音:“我就要害他!我要让他这辈子都不敢上茅房,不对,他已经上了茅房了,我要去吃了他!”   说着就要滚走,许芝走过去拦在它身前,爪子里抓着根草茎,说:“不想被砸就别动。”   骷髅头停下来,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她,愤怒问:“你是妖怪,你为什么要帮人?”   许芝:“因为你在害他。”   骷髅头愤怒:“你真不是个妖怪!”   许芝抖抖耳朵,这话听着毫无杀伤力,她看着骷髅头,说:“行了,说说吧,他怎么你了,让你这么恨他?”   骷髅头立刻说:“我才不告诉你!”   明明是空空的眼眶,许芝竟然从里头看出了点凶恶,骷髅头说:“你是他的帮手,上午的时候肯定也是你打了我,你们是一伙的!”   许芝说:“上午他屁股上的那点炁么,确实是我动的手。”   眼前的骷髅头一排细细的牙齿紧紧咬起来,大大的眼眶像是在瞪她,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果然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才不用进茅房,也不会被你发现!”   许芝想到了这骷髅头方才慌乱从茅房里跑出来的样子,韩三郎大叫起来的时候,她本来打算忍一忍臭味跑进茅房去看看,哪曾想它自己就跑了出来。   许芝问它:“你既如此凶恶,为什么还怕人?”   骷髅头恶狠狠说:“才不是怕他们!我是被臭的!”   许芝好奇:“你都是骷髅头了,竟然还能闻到臭味吗?”   骷髅头大声说:“你少瞧不起人了!”   许芝突然说:“你这么在意他上不上茅房,该不会是韩三郎之前拉在你身上过……”   骷髅头语气慌乱起来,凶恶道:“你你……你别胡说!”   光秃秃的骨头架子上居然露出了点色厉内荏。   许芝说:“原来不是么?那你头上这块东西是什么?”   骷髅头立刻说:“什么什么?是什么样子的?”   许芝:“黄黄的,好像还带了点臭味。”   骷髅头慌乱起来:“怎么会?难道我没有洗干净吗?”   说完,连被许芝砸都不怕了,咕噜咕噜地往一边滚去。 第80章 第 80 章:圆圆   夜色深沉,大地静悄悄的,一处略显平坦的地方却隐有水声响起。   哗哗哗,哗哗哗。   半人宽的水凼中,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在里头转着圈打滚,把底下的泥浆搅弄起来,原本清脆的水声都变得黏稠了。   水凼不远处是一只小兽,听到水声变得黏稠,它往后退了退。   吧嗒,一滴泥水落在了身前,许芝再退了退,看向已经是在泥浆里打滚的骷髅头,忍不住开口:“你确定在这里能洗干净?”   听她说身上有脏东西,这小骷髅头就四处滚了起来,寻到这个水凼后,一头扎进去,在里头疯狂滚动,直到现在。   打着滚的骷髅头一下子停了下来,两个黑乎乎的眼窟窿对着她,多亏了良好的夜视能力,许芝甚至能看到泥浆从它眼眶流下,它细细密密的牙齿开合,流下来的泥浆顺着淌了进去。   它说:“你快看看,我身上还有那东西吗?”   许芝看看它糊满泥浆的骨头架子,沉默了,想了想,选择坦白:“刚刚我是骗你的,没在你身上看到闻到那玩意儿。”   “啊?”骷髅头先是一愣,接着大怒:“你竟然骗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妖怪!”   说着就从水凼里滚出来,像个皮球一样气势汹汹地撞向许芝,许芝往旁边闪开,说:“但我现在没骗你,你身上很脏。”   骷髅头停下来,怒视她:“我才不信,我刚洗了!”   许芝的胡须抽搐,看着泥潭:“你说这里,里头全是稀泥巴,你觉得能洗干净?”   骷髅头说:“能,里头有水!”   许芝说:“可这水不干净,只会把你越洗越脏。”   她觉得这骷髅头的年纪应该偏小,所以耐心解释:“干净的水才能把脏东西洗掉,你看这水都变成泥浆了,不仅洗不掉你身上的污渍,还会让你身上多出好些泥浆来。”   骷髅头不相信,大声说:“你骗人,你骗人!”   许芝:“我有没有骗人,你看看自己身上不就知道了。”   骷髅头瞪着她不说话,许芝说:“是看不到吗?”   骷髅头立刻说:“才不是!”   许芝明白了,在不借助镜面的情况下,人确实看不到自己脸上的情况,尤其是变成骷髅后,唯一能看到的鼻子都没有了。   她说:“我知道哪里有干净的水,你往水里泡一泡,看水会不会变色,就知道你身上脏不脏了。”   骷髅头还是看着她不说话,许芝:“我可以给你带路,你要去吗?”   骷髅头怀疑道:“真的吗?”   许芝点头:“真的,那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很大一个水塘,里头全是干净的水。”   她侧身对骷髅头说:“跟我来吧。”   她往前走去,很快,身后就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知道骷髅头跟上来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骷髅头发出不耐的声音:“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呀?还没到吗?你是不是在骗我?”   咕噜噜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下来,许芝嗅闻着越来越重的水汽,转过身看着骷髅头说:“就在前头了。”   见骷髅头一脸警惕,她说:“我骗你有什么用?你是个骷髅架子,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骷髅头立刻说:“可是你之前就骗我了!”   许芝继续往前走,说:“那是因为你不肯说为什么要缠着那小孩儿。”   骷髅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许芝:“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也不能让你伤害那个小孩儿。”   骷髅头:“我也是小孩儿!”   许芝点头:“所以如果他要伤害你,我也会拦着他。”   骷髅头语塞,支支吾吾说:“其实你不用拦着。”   许芝用认真的声音说:“不行,你们都是小孩子,我不能偏心。”   骷髅头:“不是偏心不是偏心,我们之间的事情,你都不要管。”   许芝没应,这骷髅头有些小心思,她看向前头,说:“到了。”   咕噜噜的声音滚到了她身边,骷髅头看向前头,欣喜道:“真的有好多水!”   它兴奋地往前滚去,许芝跟在它后头,发现它比刚才更脏了,泥浆混合着草茎,在一路的滚动中死死粘在了它骨头表面,让它看上去像是一个泥雕的骷髅头。   眼看就要到水边了,骷髅头的速度竟然不减反增,许芝赶紧开口:“等等,慢一——”   ‘点’字都没说出来,就见骷髅头一往无前地滚入了水塘里,发出咚的一声。   许芝赶紧跑到水边,看着骷髅头掉下去的地方,涟漪荡开,她问:“喂,你听得到吗?你会游泳吗?”   水面平静下来,没有一丝声音,远处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   许芝看着水面,打了个寒颤,喃喃道:“看来是不会游泳了。”   片刻后,水面上涟漪荡开,一颗小脑袋从水下冒出来,嘴上似乎还叼着个什么东西,在水中若隐若现。   游到了岸边,前爪一迈,许芝登上河岸,嘴里叼着的东西砰一下落在水岸交接的地方,她赶紧伸出爪子将其勾住,免得再落入水中。   下半身蹬上岸边,转个身,倒退着把东西勾到岸上,放在干草堆里,确保不会滑下去了,她甩起了水,浑身轻松下来的同时,冬夜的凉意开始顺着湿漉漉的皮毛侵入。   “呜呜呜,呜呜呜呜——”   身边的干草堆里传来哭声,许芝说:“别哭了,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   骷髅头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哇,吓死我了,我差点淹死了,哇哇哇哇——”   许芝无语:“你已经死了,还要怎么被淹死?”   顶多就是在水里多泡一泡。   骷髅头:“哇哇哇哇——”   许芝看了眼它,安慰道:“落到水里也不是没有好处,你身上现在干净多了。”   骷髅头打了个哭嗝,看向许芝,抽泣着问:“真的吗?”   “真的。”许芝说:“你身上的泥浆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凑近了看,“只是骨头不该是白色的,你表面怎么还是黑黢黢的?”   骷髅头带着哭腔着急起来,说:“黑的?我怎么会是黑的?”   “我再去水里泡一泡!”   许芝拦住它:“可别!”   跳下去是容易,起来却要她潜到水底去捞,她可不想在这大冬天再潜一次水。   她伸出爪子在骷髅头上轻轻刮了刮,骷髅头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浅色的纹路,这东西居然还真是污渍。   许芝说:“你身上这些黑东西光泡怕是洗不掉,得有人帮你擦洗才行。”   骷髅头立刻说:“你帮我!”   许芝无奈道:“大哥,我没手啊,我只有爪子,要怎么帮你擦洗?”   骷髅头:“我不是大哥,我是圆圆,是女孩子!”   许芝说:“好,圆圆,是我叫错了。”   圆圆说:“没关系,你帮我擦一擦就好了。”   许芝抬起自己爪子给她看,“这么点爪子,连帕子都抓不住,不行啊。”   圆圆说:“那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哭腔重了起来,说:“那我就要一直这么脏吗?呜呜呜呜——”   许芝看着她,问:“如果那孩子帮你把一身都擦洗干净,你愿不愿意放过他?”   ……   韩二郎站在院子里叹气,他爹从茅房里出来,冲着屋子里喊:“三郎,阿爹看过茅房了,什么都没有,你出来上茅房吧。”   屋子里传来韩二郎弟弟的声音:“我不,它就在茅房里!”   里头还响起韩二郎阿娘的声音:“三郎啊,你不去外头解手,在屋子里解也可以,阿娘把恭桶给你拿进来了,你就在这里解,阿娘陪着你。”   韩二郎听到自己弟弟说:“阿娘,我不解手,解手它又会出来。”   阿娘说:“可是你不解手要把自己憋坏的呀。”   韩二郎又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弟弟被吓到,今天就说什么都不解手,已经一整天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弟弟肯定更不敢解手,他摸摸自己的肚子,不解手会肚子疼的呀。   他在院子里蹲下,双手托腮,皱着眉头想怎么才能让弟弟不怕,要不然再带弟弟去拜大仙吧。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墙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扭头看去,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惊道:“大仙!”   他赶紧站了起来,看着站在墙头的黄毛小兽,喊:“大仙,你快救救我弟弟吧,那个坏东西又来找我弟弟了!”   屋子里的大人听到声音出来,问:“二郎,你在跟谁说话?”   韩二郎激动说:“奶,是大仙,大仙来我们家了,它肯定是来帮弟弟的!”   还喊着:“弟弟弟弟,你快出来,大仙来了!”   被吓得一整天都不敢出门的韩三郎跑了出来,三个大人也跟着出来,看到了站在墙头的黄狼,都哭笑不得起来,孩子爹低声说:“也好,让他们拜拜黄狼,心里不怕就好了。”   刚说完,就见原本站在墙头的黄狼跃入了院中,四个大人被吓了一跳,生怕它伤到两个孩子,赶紧把两个孩子拉过来护在身后,然后就看到黄狼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院门口,转头看着他们。   孩子奶奶说:“这是叫我们给它开门?”   孩子爷爷说:“瞎扯,这点院墙能拦得住它?它就是从院墙上跳下来的。”   站在门口的黄毛小兽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抬起爪子挠了挠门,孩子奶奶:“你看,就是叫我们给它开门!”   她小心翼翼走到门口,眼睛盯着黄毛小兽,嘴里念叨着:“我是来给你开门的,没想抓你,你可别咬我啊。”   黄狼抬头看着她,一双眼睛幽亮幽亮的,却一点都不凶,孩子奶奶心里一下子就定了些,心道怪不得这黄狼能被养家,看着就跟外头那些凶恶的黄狼不一样。   她抬手把门打开,对黄狼说:“门给你开了,去吧。”   黄狼抬起爪子走出了门,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孩子奶奶有些茫然,说:“走啊,前头又没门了。”   黄狼没有走,还是看着她,大尾巴还晃了晃,身后响起孙子的声音:“奶奶,大仙是在给我们带路!”   孩子奶奶茫然:“啥?”   “给我们带路?带啥路?”   他们就在家里头,又不出去。   孙子跑到了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跟大仙去看看吧!”   孙子拉着她走出了门口,原本站在门外的黄狼还真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她,孩子奶奶:“嘿,还真是在带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黄狼果真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儿子的喊声:“娘,天黑了,别去。”   孩子奶奶摆摆手:“没事,就去看看。”   还叫自己丈夫:“老头子,我们一起去。”   夫妻二人把孙子留在了家里,并肩跟着黄狼往外头走去,一开始还觉得稀奇,结果发现黄狼带着他们出了村子,两个人心里不安起来,拉住了彼此,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又走了两步,夫妻二人停下来,说:“我们不跟你走了,外头太黑,我们看不见。”   走在前头的黄狼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一双幽亮的眼睛看着他们。   接着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夫妻二人吓得往后退了退,听到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在黄狼身边响起:“你们是韩三郎家的大人?”   夫妻二人看着低矮到根本藏不住人的草丛,握紧了彼此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81章 第 81 章:李凤娘   天黑了,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一户院子里,咵咵的挠门声响起,屋子里有人走出来,走到院门处打开门,一条狗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不停地摇着尾巴。   开门的人骂道:“终于晓得回来了,不看看现在啥子时候,天都黑尽了!”   看着狗对她耷耳朵摇尾巴,妇人叉着腰说:“现在晓得怕了,在外头疯的时候咋个不怕?晓不晓得外头有狼,天黑了还在外头,我看你被狼抓去吃了怎么办!”   知道自己被骂,狗的从喉咙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往自己主人的腿上蹭,妇人把它扒拉开:“走走走,莫要挨我!”   抬脚准备往屋子里走,却见隔壁院子亮着光,妇人忍不住扬声问:“嫂子,你们还没睡?”   隔着院墙,她看不到隔壁院子的具体情况,往前走几步,站在自家高一截的屋檐下向隔壁看去,隐约能看到两三个人头,这是一家子都在外头?   隔壁响起另一妇人回应的声音:“还没,等会儿就睡了。”   妇人把狗推开,问:“可是有什么事?大晚上的还在院子里点灯。”   隔壁的妇人说:“没啥,孩子……孩子的衣裳脏了,得洗一洗。”   妇人不解:“咋不白天洗,晚上洗多费灯油啊。”   隔壁院子的妇人说:“等……等不了第二天。”   接着赶紧又说:“早点洗早点安心!”   妇人还是不明白,不过想到隔壁有个小三郎,白天闹着不肯去上茅厕,怕是拉裤兜子了,也就想通了,只是她关切问:“嫂子,你声音听起来咋不对劲儿,可是冷到了?”   隔壁妇人说:“是是,冷到了,今晚好冷。”   妇人说:“那你早点回屋子,莫要风寒了啊。”   妇人摸黑带着狗入了屋中,脚步轻快,隔壁院子亮着一盏油灯,四大两小六人立在院中,气氛却沉寂得可怕。   李凤娘看着自家院子里那个黑乎乎的骷髅头,只觉得凉气从脚底一个劲儿地往上冒,虽然这东西是她跟老头子一起领回来的,可这是死人骨头啊!还是会说话的死人骨头!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忍不住再次掐了掐自己的手,钻心的疼,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他们跟着黄狼出去,带了个死人骨头回来,死人骨头还说自家小孙子招惹了它,除非把它洗干净,否则它就缠着自己小孙子不放。   也是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原来自家小孙子不敢上茅房是真的被脏东西给缠上了!   她心里那个悔啊,白天的时候咋就没把小孙子的话放在心上呢。   这时,黑乎乎的死人骨头说话了,听着是个小孩儿的声音,却阴惨惨的,让人后背发凉,它问:“水还没烧好吗?”   李凤娘赶紧对自己儿子和媳妇说:“还不去看看水烧好没有?”   夫妻二人就往厨房里走,还拉着两个孩子一起,结果两个孩子不乐意,大的那个说:“我要跟大仙一起!”   小的那个跟着哥哥,也说:“要大仙!”   黑漆漆的眼眶看过来,夫妻二人不敢在这时候跟孩子起争执,只好快步进了厨房,院子里李凤娘跟丈夫站在一处,手拉着手,感受到彼此都在抖。   李凤娘把两个孙子招呼到自己身边,拽着两个孩子,咽咽唾沫,右后侧传来声音,是她儿子,抖着声音说:“水……热了。”   李凤娘又咽了咽口水,余光中见到那黑乎乎的骷髅头看着自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打盆热水出来,给……洗了。”   很快,李凤娘的儿子就跟媳妇一起抬着一盆水出来,放在了院子里,离骷髅头远远的,盆中热水冒着热气,李凤娘说:“大人——”   骷髅头打断她的话:“我不是大人,我是小孩儿。”   李凤娘赶紧说:“是是,小大人,可以进去洗了。”   骷髅头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李凤娘以为它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时候,它又突然滚到了盆边,一双黑乎乎的眼眶看着院子里的六人,问:“你们谁给我洗?”   院子里的四个大人都僵住了,李凤娘的媳妇说:“我……我来,三郎是我儿子,他得罪了小大人,我来替他。”   李凤娘忍不住看向自己媳妇,她这个媳妇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没什么脾气,关键时候却是个能扛事的。   她又看向自己儿子,见自己儿子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她忍不住说:“大郎,你去洗。”   她儿子有些惊慌地看向她,又看看自己媳妇,点点头说:“好。”   可那骷髅头却说:“我不要男的给我洗,我要女的!”   她看向李凤娘,说:“我要你给我洗!”   李凤娘浑身一僵,点头说:“好,好。”   她松开了丈夫和孙子的手,一步步走到了木盆边,看着黑乎乎的头骨,鼓起勇气伸出双手,颤抖着放在了头骨两边,贴上去,入手沁凉,像是要凉到骨头里,她忍不住抖了抖,用力把头骨给捞了起来,却发现这东西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轻得多。   她咽咽唾沫,小心地把头骨放到了热水里,忍不住问:“可烫?”   头骨在水里滚了滚,发出开心的声音:“好暖和呀。”   那就是不烫了,李凤娘忍不住看向木盆边,一只黄毛小兽走过来站定,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一双幽亮的眼睛也看向了她,眼神平淡,似乎眼前的骷髅头算不得什么,李凤娘心里安稳了些。   虽说是黄狼带着骷髅头来的,可黄狼是他们村的黄狼,而且就算它不带骷髅头来,骷髅头还是会缠着自己孙子,到时候说不准还会出更大的事情。   现在给骷髅头洗个澡就能解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黄狼肯定是在帮他们,是站他们这边的,现在走到木盆边,也是怕这鬼东西伤人吧,   想到这里,李凤娘心里就更安稳了,她看向还在盆里打滚的骷髅头,鼓起勇气说:“小大人,待会儿再玩可好,我先给你洗洗。”   骷髅头竟真的停了下来,两个黑乎乎的眼眶看着她,说:“给我洗吧。”   李凤娘伸出手放在它身上,给它搓洗起来,这东西明明在热水里泡了会儿,入手却还是凉的,真是鬼东西啊。   常年干活,李凤娘手上生满老茧,糙得很,给小孙子擦脸的时候,往往擦得小孙子哇哇大叫,有什么洗不了的脏东西,她一搓就能搓掉。   可现在她伸手一搓,骷髅头上的黑痂居然只是掉了点皮,她微微拧眉,使劲儿搓了搓,稍微多掉了点,再搓就搓不动了,只好换个地方搓。   搓着搓着,李凤娘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这跟她平日里洗衣服实在没什么区别,一开始害怕的时候还收着点劲儿,渐渐地发现自己不使劲儿根本搓不掉,她就放开了。再加上这骷髅头没什么反应,她摁着这东西在水盆里搓了个遍,好些地方的污迹都给搓掉,露出了白色的骨头,但还有更多的地方是黑漆漆的,光靠她的手是不行了。   她狠狠拧起了眉,对自己儿子说:“去,把洗锅罗瓜给我拿来。”   李凤娘儿子站在一边,本来拉着妻子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阿娘的动作,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惊异地看向自己阿娘,洗锅罗瓜来洗人头?   倒不是洗锅罗瓜有多珍贵,而是这骷髅头不会生气吗?   他想跟自己阿娘使颜色,可他阿娘根本没看他,盆里的骷髅头也没说话,他只好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个长长的蜂窝状的瓜,递给自己阿娘,小声说:“阿娘,给你。”   他阿娘伸手接过,顺手在盆里浸了浸,接着就放在骷髅头上擦洗起来,发出唰唰的声音,这动作跟他阿娘刷锅的时候一模一样,要是闭上眼睛只听声音,还以为真是在刷锅呢。   刷着刷着,那骷髅头动了动,他阿娘还一手摁住它,说:“别动,这块马上就要刷干净了!”   李凤娘的儿子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盯着盆里的骷髅头,准备看情况不对就一把将自己阿娘拉开,结果这骷髅头当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任由自己阿娘施为。   他娘说:“翻个面。”   骷髅头立刻就翻个面,他娘说:“不对,是那面。”   骷髅头换到了另一面,然后就是唰唰唰的声音。   李凤娘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妻子和阿爹,发现他们眼中都有惊色,再看向自己阿娘,李凤娘儿子心中震撼,他娘真的太猛了!   唰唰唰,唰唰唰,有了洗锅罗瓜后,盆里的水越来越黑,那黑乎乎的骷髅头却越来越白,看着自己阿娘刷个不停的动作,李凤娘儿子的手忍不住动了动,他悚然一惊,自己是疯了么,不然刚刚怎么会生出自己也想去刷一刷的念头来?   这时候,他听到自己阿娘说:“大郎,再打点热水出来。”   他赶紧拉上妻子去打水,出来后,看着自己阿娘将一盆黑黢黢的水倒了,盆底全是泥沙,可见骷髅头有多脏。   涮一涮盆,再把干净的水倒入盆中,捧起骷髅头放到水里,一开始黑乎乎的骷髅头,现在已经变白了,他娘伸手再细致把骷髅头刷了个遍,嘴里还说:“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多好看,以后可要爱干净些。”   说完,李凤娘自己都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听手中的骷髅头说:“好。”   李凤娘顿了顿,手上继续擦洗起来,等确定里里外外头擦洗干净了,她说:“好了,小大人你看看可以吗?”   骷髅头转了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黄狼,黄狼点点头,骷髅头就说:“可以了。”   说着它就要从盆里跳出去,李凤娘说:“等等。”   对上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睛,她说:“我拿帕子给你擦干,免得身上有水,一到外头就又沾上泥巴了。”   叫儿子拿来干净的帕子,细致地把骷髅头里里外外都擦干,再小心地把它放在地上,李凤娘说:“成了。”   一直站在院子里的黄狼冲他们一家点点头,接着朝着院门走去,雪白的骷髅看着李凤娘说:“我跟你孙子的事情就算了,以后我不会来寻你孙子了。”   说完,它转身,跟在黄狼身后滚了出去。   骷髅头和黄狼都离开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凤娘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对自己丈夫说:“把门关上。”   招招手,让儿子来把盆里的水倒了,看到自己的两个孙子,说:“二郎三郎,日后在外头要解手可要看清楚了,地上没什么东西才能解手知道吗?”   两个小孩儿点头,李凤娘儿子说:“阿娘,你的意思是三郎是在外头解手惹到了那东西?”   李凤娘没好气说:“不然呢,它咋就缠着不许三郎上茅房?”   “咱们家这次是遇上好说话的了,还运气好遇上了黄狼在中间牵线,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又对一家子说:“你们在外头也要好生些,要敬重那些东西,见到了好好拜一拜,千万不能得罪了!”   一家子连连点头。   另一边,许芝挑着枯草堆走,走出村子约莫有个一公里后,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跟上来的小骷髅头。   它看着跟之前大不相同,虽说因为在地上滚,难免又沾了些泥巴在骨头架子上,但能看出其底色是白的,而且因为走的多是草堆,所以它身上大部分地方的确也是白的。   这样看起来就比之前好看多了,没那么阴森,好吧,一个骷髅头怎么都不可能不阴间的。   她说:“你跟三郎的恩怨已经了了,可以回去了。”   小骷髅头雪白的眼眶看着她,没有说话,许芝想了想,问她:“你的坟在何处?”   小骷髅头说:“我没有坟。”   许芝:“那你的身体呢?”   小骷髅头说:“我忘了,我跑出来好久了。”   许芝:“……”   这也能忘?不过是小孩子的话,这种事情好像也正常了。   在小孩子身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她问:“那你平时待在什么地方?”   小骷髅头说:“就到处跑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了白天跑不动就在草丛里停下来歇一歇。”   许芝看着她,感叹:“你还真是说走就走啊。”   躲在草丛里,估计就是这样才被三郎拉在了头上。   小骷髅头骄傲道:“那当然!”   许芝好奇:“你真是这个头原来的主人吗?”   小骷髅头说:“这就是我的头呀!”   许芝:“那你记得你生前的事情吗?”   小骷髅头跳了跳:“记得!爹娘叫我圆圆,我是女孩子!”   许芝:“那你几岁?”   小骷髅头:“五岁!”   她滚到了许芝身边,忍不住越靠越近,许芝退了退,问她:“你要干嘛?”   小骷髅头说:“我就想看看你的毛。”   许芝停了停,说:“看清楚了吧。”   然后绕开了她,继续问:“你可还记得你家住在何处?爹娘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这么一个小孩儿,虽然是死的,但还是应该送回她父母身边,让她头身完整,入土为安吧。   这个问题小骷髅头想了很久,说:“我家住在有很多人的地方,那里有很大的树,树上有白色的花,可香了!”   “阿爹就是阿爹,阿娘就是阿娘。”   “阿爹会做木头马,阿娘会给我做好看的衣裳!”   许芝问她:“还有吗?”   小骷髅头说:“没有了。”   得了,许芝叹气,说了这些等于没说,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她只好问她:“你现在想去哪里,我送你去吧。”   说完,小骷髅头没有吭声,她看向小骷髅头,发现她看着自己,许芝眨眨眼睛,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接着就听小骷髅头问:“你住在哪里呀?”   许芝退了一步:“我当然是住在我住的地方。”   小骷髅头朝她滚了滚:“那我可以跟你一起住吗?”   许芝摇头:“不行。”   小骷髅头问:“为什么?我很听话的,你让我找他们洗澡,我就找他们洗澡,我很乖的!”   许芝:“不是乖不乖的问题,我跟人住在一起——”   小骷髅头立刻说:“我也可以跟人住在一起!”   许芝:“你不可以。”   小骷髅头:“为什么?”   许芝说:“因为你已经死了,生死有别,人看到你会怕的。”   单单一个骷髅头就已经很吓人了,更不要说还是一个会说会动的骷髅头,两个小孩儿会被吓坏的。   更何况,死物有寒气,当初的刘大娘就是,不过,她看了眼小骷髅头,发现她身上竟然没多大的寒意,她若有所思,问她:“你真的是鬼吗?”   小骷髅头看着她不说话,看起来有些气呼呼的样子,许芝说:“我之前见过的鬼跟你截然不同,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也没有太多生前的记忆,更不能跟人流畅的交谈。”   小骷髅头不客气地问:“你见过很多鬼吗?”   许芝:“……”   仔细一想,她好像就见过刘大娘,至于跟着韩富去田家见到的那些人,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就算是,有妖怪控制着,怕也属于特殊情况。   正想着,小骷髅头咕噜噜朝前滚去,许芝问她:“你去哪里?”   小骷髅头气呼呼地说:“你不是怕我吗?我走远点,不要吓着你!”   许芝说:“我不怕你,是人会怕你。”   小骷髅头转过来:“那你不要跟人一起住,跟我一起住!”   许芝摇头:“不行。”   小骷髅头哼了一声,转头朝着远处滚去,说:“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玩了!”   许芝:“……”   她们什么时候一起玩过? 第82章 第 82 章:生病   嘁——   光线暗沉的屋子里,厚实的被褥中,黄毛小兽打了个喷嚏,它吸了吸鼻子,呼吸略显粗重。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它抬头看去,有人走了进来,是两个小姑娘,走在前头的大一些,手里端着一个碗,朝它走来,口中说:“小黄狼,喝药了。”   一碗深色的药汁摆在了它面前,许芝咽咽唾沫,感觉到喉咙的肿痛,无奈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起来。本来就苦的药,用舌头卷起来一点点往嘴里送,堪称酷刑,但她也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是黄狼,根本不能像人一样喝东西。   在她被苦味折磨的时候,端着药的韩瑛说:“小黄狼,下次不要逞强了,身上湿了就喊我们,我们给你烤干,这么冷的天,湿着在外头待一晚上,谁都会生病的。”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许芝的脑袋,许芝没有吭声,把最后一口药喝完,又喝了两口韩瑛端来的温水,把嘴里的苦味散去,她重新趴在被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生病。   前晚她从水塘出来后,浑身湿漉漉的,被风一吹确实很冷,但这冷跟之前被刘大娘抱住的冷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连刘大娘的怀抱都能抗住,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所以回到韩家之后,她在院子里打了一晚上的太极,打的时候也的确没觉得冷,虽说到了天亮身上的毛都还有点湿,被韩瑛两姐妹发现抱去烤了好一会儿的火,可她真不觉得自己会出问题。   直到她睡了一觉,睡觉的过程中其实就觉得不对了,身上一阵阵的发冷,让她一个劲儿地往被子里钻,而且睡得极不安稳,好像没办法完全睡着,但眼皮又很沉,睁不开。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时分,等她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神清气爽,反而觉得一身累得很,喉咙也像是进了异物,不太舒坦。   她这时候就知道不好了,身为黄鼠狼她没有感冒过,但做了二十多年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感冒的症状。   于是立刻找到了韩瑛,跟她说了自己的症状,叫小姑娘找点草药来给自己煮了喝,喝完她也不敢出门再吹冷风,跑到床上继续睡,毕竟睡眠是修复身体最好的方式。   中途醒来吃了饭,又喝了一次草药,断断续续睡到今天早上,结果情况非但没有变好,原本只是有点不舒服的喉咙开始痛起来,鼻子也有些塞,更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地打。   毫无疑问,她彻底感冒了。   真是可笑,刘大娘的寒气那么冻都没能奈何得了她,结果她湿着毛吹一晚上的冷风居然就感冒了,看这症状还是重感冒。   许芝很无语,她都能修炼了,能命魂离体,能以炁御物,还能打鬼杀鬼,结果告诉她感冒了。   这玄幻的世界能不能少一点写实?   许芝舔了舔嘴巴,口腔里还残留着草药的苦味,一碗蒸蛋被韩瑛端到了她面前,小姑娘说:“小黄狼,吃点东西吧。”   许芝其实没有太大的胃口,但生病了得吃啊,肚子里没有食物,身体就缺乏能量,免疫系统也跟着缺能,那她就好得更慢了。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蒸蛋,还是温热的,也有鸡蛋的香味,吃起来却不像平时那么好吃了,当然,不是蛋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好不容易吃完了,她缓了缓,准备再睡一睡,刚闭上眼睛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睁眼看去,韩瑛把背篓拿到了床边,转头去柜子里翻了两件旧棉衣出来往背篓里放,看样式应该是她们爹娘的,具体是谁的,许芝看不出来,鼻子又是塞的,也不太能闻到气味。   韩玥在一边帮忙,看她们那样子,应该是把棉衣垫在背篓里面,收了手,两个小孩儿看向了她,韩玥说:“阿姐,小黄狼醒了。”   韩瑛:“你去把小黄狼抱来。”   韩玥:“好!”   小姑娘本就站在床上,此刻听了自己阿姐的话,径直朝许芝走来,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许芝抖了抖,感受到了冷,韩玥估计也是觉察到了,把她像小孩儿一样抱着,夹着声音哄她:“小黄狼不冷不冷,马上就能又暖和起来了。”   说着走到背篓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了进去,许芝站在背篓中,背篓被两件棉衣垫得密密实实,爪下一片柔软,她仰头看着两个小孩儿,问:“是要出去吗?”   韩瑛点头说:“我的药不行,我们带你去寻郎中。”   许芝嗯了一声,确实该去看郎中了,拖严重了更麻烦,她现在身板又小,多拖一拖,或许都不是严重,是直接嗝屁。   她趴在背篓里,韩瑛伸手进来把棉衣盖在她身上,棉衣冰冷,但许芝知道多盖一会儿,她身上热气散到棉衣上,就会变得暖和起来,她微微动了动,对韩瑛说:“把我的那个荷包带上。”   前些日子她就把自己的荷包交给了韩瑛,之前还想着可以自己拿钱去买东西,在宣州城试验过一次之后就发现这太麻烦了,还是交给韩瑛,要买什么让小姑娘买回来就是。   韩瑛点头说:“好。”   听她应了,许芝就闭上了眼睛,还好小姑娘没跟她推辞,不知道是不是黄狼身板太小的缘故,明明距离感冒出现症状才过去一天,她就已经很没精神了,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上辈子做人的时候,感冒症状刚出现后,还能拖个两天,发现这感冒自己是好不了了,再去买药也没问题,除了发烧,她还没有哪次感冒像这次一样严重。   耳边是两个小孩儿穿衣裳的细微动静,还听到韩瑛告诉韩玥要多穿点,许芝暗暗点头,是得多穿点,免得给她买了药回来,最后三张嘴都要吃。   在这些细微的动静中,她的意识渐渐下沉,突然身体一个摇晃,眼前也黑了下来,她知道背篓被什么东西盖住,自己也被背了起来。   身子跟着背篓有规律地摇晃起来,这是韩瑛已经在走路了,吱呀的关门声响起,背篓摇晃几下后又是一道关门声,她们走出院子了。   她却一点都没觉得冷,两个小孩儿把背篓垫得很厚实,一处漏风的地方都没有,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许芝觉得自己暖和极了。   她听到了洪大娘的声音,问两个小姑娘去哪里,两个小姑娘说她病了,要带她去看郎中。   洪大娘叮嘱了几句话,背篓再次摇晃起来,恍惚间,许芝有一种自己变成了小婴儿的错觉,她睡在柔软的摇篮里,被人轻轻地摇晃着,困意阵阵来袭。   她想不能睡啊,两个小孩儿带着她独自出门,她得听着附近的动静,要是有什么歹徒,也能提早规避危险,她努力地想要打起精神,脑子里的意识却不可抗拒地一点点沉下去,眼皮更是重得纹丝不动。   黑沉沉的背篓里,小小的脑袋落在了棉衣上,带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背着背篓的韩瑛冲说话的韩玥嘘了一声,低声说:“小黄狼好像睡着了。”   韩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看背篓,又看看自己姐姐,抓住自己姐姐的手,一起走上了大路。   许芝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眼前暗沉沉的,带着点黄色调,米黄且厚实的布从上面垂下来盖在她身前,是家里的窗帘,她正躲在窗帘后,蹲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一阵恐惧涌上来,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她在躲人,躲家里的大人,因为……她受伤了。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里出现了一条血糊糊的口子,血一阵阵地流出来,伴随着淡淡的痛意。这口子是她在玩美工刀的时候不小心划出来的,很长一条,几乎贯穿了手掌,划破之后,她就跑到这里躲了起来,因为大人会骂。   因为是她自己顽皮才弄伤了手,如果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骂,还会被打的。   她害怕被骂,更害怕被打。   她也害怕死,看着自己手里的伤口,血还在流着,她想这么流下去,自己是不是会死?   她突然想如果就这么死了,自己是不是再也不会被骂,再也不会被打了?   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她是不是就解脱了?   等等等等,许芝觉得不对,怎么就要死了?骂就骂,打就打,大不了她骂回去,打回去,怎么就想着要死?   手心的疼痛越发剧烈,鲜红的血液一股股流出,她一把掀开窗帘,眼前黑了下去,眼皮一颤,耳边传来声音:“请问这里是樊医家吗?”   意识渐渐清醒,许芝听出来了,这是韩瑛的声音,樊医?这是到郎中家里了,为什么不是林郎中?她记得镇上的林郎中医术还是不错的。   爪心传来不适,她动了动,爪子下是棉衣褶皱,正好横穿她的爪子,爪子放在上面有些不舒坦,怪不得她会做那样一个梦。   许芝睁开眼睛,眼前黑沉沉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两小孩儿把背篓遮得太严实了,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前方不远处,一个老妇的声音响起:“是,他就住在这里,你们可是来寻他治病的?”   许芝听到韩瑛说:“是。”   接着那老妇就喊:“樊五郎,樊五郎,快出来治病了!”   许芝听听附近的动静,听到了鸡叫、鸭叫、鹅叫,甚至还听到了猪叫和咩咩的羊叫,不对啊,今日有不赶集,镇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家畜?   而且镇上不就一个林郎中,哪里钻出来了一个樊郎中?   这时候,她听到有人走了过来,步子沉些,一听就是个男子,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跟着响起:“什么东西病了?”   接着说:“我这里不看马啊!”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不看什么?   耳边响起韩瑛的声音:“不是马,是黄狼,我们家的黄狼病了。”   接着脚步声走到了近处,问:“在这背篓里?”   韩瑛嗯了一声,下一瞬,背篓上的盖子被掀开一角,一张生着络腮胡的脸出现在了许芝的视野中,粗狂的声音从这张脸上的嘴里传出:“这么个小畜生啊,它怎么了?”   背篓里又暗了下去,她听到韩瑛说:“它风寒了。”   背篓里许芝的爪子忍不住勾住了棉衣,怪不得她没听过樊郎中,这是个兽医啊! 第83章 第 83 章:送牛   眼前的院子还算宽敞,一头搭了个草棚,里头是一头牛,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棚子里不安地踩着蹄子。隔壁有三只羊,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   院子的另一边是十几只被围起来的鸡,一边咕咕叫,一边踱步啄食。   就在刚才那络腮胡带着她们入了院中,接着他就进了屋里,说是还有事没做完,马上出来。   后脚,许芝就从背篓里钻出来,趴在韩瑛怀中,颇为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院落。   牛羊鸡,屋檐下还有些草药,看着的确像是兽医住的地方。看了一圈,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咩咩叫的三只羊身上,它们几乎贴在了跟牛之间的土墙上,看起来像是另一边有什么吓人的猛兽。   她微微起身,爬上韩瑛的肩头往圈舍里看去,三只羊的对面除了干草还是干草,什么都没有。   她吸了吸气,只能闻到点牛粪的臭味,除此之外就没闻到更多的气味了,她趴回了韩瑛怀中,蔫蔫的,谁让她现在鼻塞呢。   屋子里响起了啊啊的小羊叫声,脚步声跟着响起,许芝抬眼看去,络腮胡从屋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他一手捏着小羊羔的嘴巴,一手拿着个东西塞进了小羊羔的嘴里,小羊使劲儿挣扎,嘴里啊啊地叫着,圈舍里的三只羊也跟着咩咩大叫起来。   络腮胡走到圈舍边,把小羊往里头一放,小羊咩咩叫两声,赶紧跑到一只大羊身边贴着。   络腮胡说:“给你们治病呢,莫要不识好歹。”   说完,他扭头看了过来,许芝脑子里只冒出了两个字——兽医。   确定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兽医,活了两辈子,她居然来看兽医了。   许芝趴在韩瑛怀中心情有些复杂,她告诉自己没必要,上辈子是人,生了病找人的医生,这辈子是黄狼,是兽类,病了当然是看兽医。   这是正常的,两个小孩儿带她来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比起治人的郎中,兽医才更对口。   络腮胡,不对,兽医走到了她面前,许芝吸了口气,准备打个喷嚏,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口诉病情,但她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医生知道自己的症状,好让医生对阵下药。   嘴巴刚刚张开,就看到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了两包药,说:“五十文。”   许芝:“?”   她闭上嘴巴,听到身后的韩瑛问:“这是药吗?”   络腮胡说:“是啊。”   韩瑛:“可是你还没给小黄狼看呀。”   许芝心里猛猛点头,可不是,不仅没看,也没问病情,直接就跳到了开药这一步。   接着就听络腮胡说:“你不是说了么,风寒,这个天风寒的畜生多了去了,都是给冻出来的,吃这个药就能好。”   “黄狼个头小,一副药吃上三天,两副药六天,差不多就能好全了。”   “加上诊费,一共六十文。”   许芝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庸医,还诊费,你诊啥了?听到风寒就拿药出来,就这还好意思收诊费?   人家郎中见到人还能说是面诊了,她现在浑身是毛,光看脸,除了能看出她精神不太好之外,还能看出啥?   事实证明,眼前的庸医不仅好意思收诊费,知道她们是从韩家村来的之后,还去牵圈舍里的牛,对韩瑛说:“这头牛是你们前头王村王大根家的,放在我这里治了好些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它家怎么还没来人。你们要是能帮我把牛带回去,我就不收你们的诊费。”   许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本来就没诊,纯纯卖药给她们,现在用不存在的诊费让她们帮忙做事,空手套白狼啊!   她踩在韩瑛手臂上的爪子微微用力,不说没报酬,就是有报酬这事也不能答应,这么大头牛,她们又不是牛主人,怎么弄回去?况且谁知道王村是个什么情况,两个小姑娘加上一个病怏怏的她,陌生的地方能别去就别去。   正想着,耳边响起韩瑛的声音:“真的吗?可是它不跟我们走怎么办?”   许芝扭头看向她,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小老妹,这是能去的吗?   她使劲儿在韩瑛的手臂上踩了起来,不能答应啊!   韩瑛低头看向她,眨眨眼睛摸摸她的脑袋,说:“知道了知道了。”   抬头就对庸医说:“我们也找不到王大根家。”   庸医说:“它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你们跟着它走就是。”   “在我这里闹腾了好几日,再不让它走,我的棚子都要被它拆了。”   “这样,你们帮我送牛,我再送你们一碗羊奶,黄狼病着,羊奶对它最好了。”   韩瑛:“好!”   许芝睁大眼睛看着她,你不是说知道了么?在这里好什么好?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   不多时,村外的大路上,一头大黄牛哒哒哒的一个劲儿往前走,两个小孩儿跟在它身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大点的孩子手里牵着牛绳,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大黄牛充耳不闻,埋头走着。   许芝从背篓里探出头来,趴在韩瑛肩膀上,幽幽道:“还是快点好,早点送完早点了事。”   韩瑛气喘吁吁道:“可它走得太快了!”   “阿姐阿姐,等等我!”   许芝扭头,看向在后头跑的韩玥,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个竹筒,里头装的就是羊奶。   她叹了口气,踩在韩瑛的肩膀上,用力一蹬,跃到了黄牛背上,黄牛哞地叫起来,许芝对韩瑛说:“松开牛绳!”   韩瑛撒了手,黄牛跑出两步后也不跑了,使劲儿甩动尾巴抽打着许芝,还转着圈,试图把许芝从背上甩下来。   许芝本来就晕,被它这么一弄,脑袋就更晕了,胸口蓦地涌出一股气,她跑到牛头上,抬起爪子狠狠踩在它的两个小角上,喝道:“别转了!”   伴随着她喝斥,丹田微微一动,胸口的那股气涌出,身下动个不停的牛停了下来。   脑子没那么晕了,许芝缓过来,看着一动不动的牛,有些惊奇,刚刚那感觉有些奇妙,更重要的是她说停就停,这牛能听懂她的话?   她对牛说:“往前走。”   牛一动不动,又对牛说:“转个圈。”   牛还是不动,看来这牛听不懂人话,她跃下牛背,跑到一边叼起牛绳往前拉了拉,牛抬腿跟着走起来,这次的速度就慢多了。   两个小孩儿跑上来,韩瑛接过牛绳,许芝没有回背篓,她趴在韩瑛胸前的衣裳里,打起精神看着这头牛。   走着走着,这牛的速度又快了起来,她赶紧跃上牛背,速度再次慢下来,就这么来回了近五次,王村终于到了。   牵着牛走到村口,大黄牛哞哞地大叫起来,飞快往村子里走,两个小孩儿拉不动,索性放了牛绳,小跑着跟上,没走多远,路上就有人喊着:“大黄,是我家的大黄回来了!”   “老远就听到声音,真是我们家大黄!”   见到妇人,大黄牛激动地跑起来,妇人喊着:“慢点,慢点大黄!”   大黄牛还真慢了下来,妇人走到了它身前,摸摸它的大脑袋,抱着贴了贴,说:“大黄,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樊兽医家吗?是谁带你回来的?”   说着朝许芝她们看来,问:“是你们把大黄带回来,可是樊兽医托的你们?”   韩瑛点头,妇人说:“多谢了啊!”   又说:“这一路走累了吧,到我家歇一歇去。”   许芝踩了踩韩瑛的手臂,韩瑛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要回家!”   说完拉着韩玥转身走了,身后妇人喊:“哎呀,别急啊,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呢。”   韩瑛转头说:“不用了,樊兽医给了报酬了!”   两个小姑娘连走带跑地离开了王村,一口气走了好长一段路,扭头看去,见后头没人追出来,这才松了口气,韩瑛说:“好多人啊。”   韩玥:“比我们村多!”   韩瑛:“那肯定的,王村可是个大村。”   又问她:“羊奶有洒吗?”   韩玥看看胸前的竹筒,摇头:“没有,我抱得很紧!”   韩瑛:“小妹做的好!”   韩玥咧开嘴笑起来。   牛给送回去了,韩家村就在前头,许芝的精神松了下来,她趴在韩玥怀中打了个哈欠,等回去后就熬药喝药,再好好睡一觉,只希望这庸医的药能有点用。   生理性泪水流出,视线有些模糊,她正要抬起爪子擦一擦,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如芒刺背,她抬起爪子擦掉眼泪看向周围,什么都没看到,爬上韩瑛肩头往后看,入目的是还有些湿的泥巴路以及大片的荒草和田地。   周遭静悄悄的,天上连只飞鸟都没有。   韩瑛问:“怎么了?”   许芝摇摇头:“没什么。”   她狐疑地收回视线,趴回了韩瑛怀中,闭上眼睛,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附近的一切动静,风吹过草丛,发出哗哗的声响,还有风吹过些逼仄的地方,带来呼呼的风声。   许芝静静地听着,渐渐的,在这些声音之中,她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沙、沙、沙沙,听起来就像是风吹动草丛的声音,节奏却不太对,一顿又一顿,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草丛中,慢慢地移动……   “大娘,我们回来了!”   喊声响起,细微的声音戛然而止,许芝睁开眼睛往前看,果然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洪大娘夫妻,他们背着背篓,里头装满了柴,洪大娘道:“可买到药了?”   韩瑛:“买到了!”   她牵着韩玥快步走了起来,许芝爬上她的肩头往后看去,视线在草丛中梭巡,可这些日子风太大,没有一处的草丛不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84章 第 84 章:羊奶   沙沙沙,风变小了,吹着一丛丛枯草微微晃动,没多久,连细微的晃动都没有了,风停了。   韩家村外的一丛茂密的草丛中,一双灰黄的眼睛紧紧盯着韩家村的方向,眼睛的主人伏趴草丛中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远处走来,一直在村口打转的那条狗冲了上去,很快,一人一狗入了村子。   村口安静下来,再没有狗出来,蛰伏在草丛中的小兽终于动了,它站了起来,转身朝着远处跑去,一路都在草丛中穿行,似乎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外。   没走多久,它看看后头,似乎觉得距离足够了,停下了步子,埋头在草丛中嗅闻起来。几息后,它面前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骨头,淹没在草丛中,小兽闻了闻,转了个圈,对着白色骨头抬起后腿,哗哗哗,黄色的液体落在了白色骨头上。   水柱消失,小兽收回了腿,闻闻骨头,满意地往回走了。   它重新趴在了韩家村外的草丛中,静静地等待着。   天色渐渐开始变暗,韩家村里的声响大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做饭吃饭,还有唤鸡唤鸭的声响,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许芝就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她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不用睁眼就知道天就要黑了。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咽咽口水,猛地睁开眼睛,惊喜地发现自己喉咙的刺痛居然缓解了不少,虽说还是不舒服,但咽起口水来都不怎么疼了。   昏沉的脑子也清醒起来,连鼻子都通了。   吸吸鼻子,各种气味涌进来的时候,许芝还有点不敢相信,她们是今天下午回来的吧,她的确是才吃了一次药吧,怎么见效这么快!   那庸医,不对,兽医分明连她的症状都没问,进去随意拿两包药出来,效果竟这么好?   她有些恍惚,这兽医莫非还是个神医不成?   耳中响起脚步声,她抬头看去,门被推开,两个小姑娘进来了,韩瑛的手里端着一个碗,韩玥手里捧着油灯,她们身后光线黯淡,天果然是要黑了。   风从门口吹来,灯火摇晃,冷意席卷屋中,送来了丝丝奶香。吱呀,门被关上,两个小姑娘走到她身前,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昏黄的光把床照亮,一个碗被送到了许芝面前,浓郁的奶香扑面,她低头一看,果然是羊奶,还冒着点热气。   放好灯的韩玥扑到床上,趴在她身边,催促道:“小黄狼,你快喝羊奶,可好喝了!”   说着还吞了吞口水,许芝看着眼前的大半碗羊奶,说:“太多了,你们先喝一些,给我剩小半碗就成。”   韩瑛说:“我们已经喝过了,这些都是给你留的。”   韩玥在一边使劲儿点头,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我们喝了好多好多!”   这话许芝当然是不相信的,兽医给的羊奶就那么点,一个小竹筒就能装下,倒出来是会比眼前这碗羊奶多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两个小孩儿或许真尝了尝羊奶味,但喝多,怎么可能?   她说:“快点,一人喝几口,这么多奶,我肯定喝不完,留到明天也不能喝了。”   韩玥说:“可以的,天冷,明天还可以喝。”   又小声说:“小黄狼多喝奶,才能快点好起来。”   许芝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没我的口水可以,但我喝了之后,里头就有我的口水了。”   听着像是她会故意往里头吐口水一样,但其实她也很无奈,谁让黄狼不能像人一样喝东西,全靠舌头舔,舌头接触羊奶,可不就是把口水跟羊奶充分混合了么。   她看向韩瑛:“喝吧,一人三口,快点,再等等羊奶就要冷了。”   韩瑛也蹲在床边,迟疑道:“那我们喝了?”   许芝点头:“快喝。”   韩瑛把碗递到了韩玥嘴边,说:“小妹,你先喝,喝三口。”   韩玥看看她,又看看许芝,最后看着羊奶,张开了嘴巴,喝了一小口,许芝在一边说:“喝一大口!”   小女孩儿被她惊了一下,下意识照做,喝了一大口奶,看着碗里羊奶少了些,许芝满意了:“就这么喝。”   咕嘟咕嘟,剩下的两口很快喝完,韩玥移开了嘴巴,依依不舍地舔着嘴巴周围的奶胡子,说:“阿姐,你喝!”   韩瑛嗯了一声,端过碗喝起来,许芝提醒她:“不许喝太少,不然还会让你喝的!”   小姑娘喉咙滚动的幅度一下子就大了起来,等她放下碗的时候,大半碗羊奶就剩下很小的小半碗了,韩瑛说:“啊,只有这么shao——”   许芝打断她的话:“很好,剩得刚刚好。”   小姑娘问:“真的吗?”   许芝点头:“当然。”   她的胃口也不允许她喝更多了。   示意小姑娘把碗放到她面前,连被窝都没出,她就这么埋头喝起了奶,屋子里响起吧嗒吧嗒的声音,没多久,一碗奶见了底,许芝打了个带着点膻味的奶嗝,舔舔嘴巴说:“饱了。”   两个小姑娘开心起来,韩瑛:“我去给你端药!”   韩玥:“我也去!”   两个小孩儿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哒哒哒地离去,又哒哒哒地回来,另一个碗送到了许芝面前,里头是深色的药汁,将将把碗底给填满。   份量不算多,但许芝还是如临大敌,这药比韩瑛之前熬的草药水还要难喝,不仅仅苦,还带着酸涩和怪味,如果不是她知道这是药,能治病,换个寻常的动物在这里,必定是不会喝的。   舌头刚品尝过香浓的羊奶,接着就接触苦涩的药汁,让她差点把奶都给吐出来,喝完之后,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反胃的感觉给压下来。   但不能打嗝,一打就全是药汁的味道,胃里又得翻涌起来。   韩瑛摸着她后背的毛,问:“小黄狼,你好点了吗?”   许芝嗯了一声,过了会儿,韩瑛又问:“喝了药,风寒好点了吗?”   许芝点头,说:“嗓子、鼻子都好些了,这药有用。”   韩瑛松了口气,“那就好!”   许芝问她:“你怎么知道那个兽医的?”   这家里也没养过什么家畜,怎么就能想起寻兽医?   韩瑛:“是大娘跟我说的,樊医是最厉害的兽医,村里的猪牛羊病了都会去找他!”   猪牛羊,许芝缓缓吐了口气,说:“做的不错。”   不管是什么医,能治病就行。   她站了起来,从被窝中钻出,说:“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她跑出屋子,冷风吹来,被厚密的毛阻拦在外,院门紧闭,她从下面的洞里钻出去,鼻子再次闻到了村中的各种气味,人味、猪粪味、牛粪味、狗味……只是鼻子终究没有完全恢复,明显能感觉到比起平时闻到的气味少了些,但比起今天白天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朝着村外走去,此刻天才黑不久,经过的屋舍里人声不断,有叫孩子洗漱的,有不小心打翻了水骂骂咧咧的,还有……呃,许芝赶紧跑过这户人家,这个天都要妖精打架,真是不怕冷啊。   先在村外解决了生理问题,没急着回去,她绕村子走了一圈,走走闻闻,韩家村附近的气味是很固定的,除了人的气味之外,就是村中几条猫狗的气味,靠近大路的地方会有更多新气味。   其实也不是很新,毕竟附近去镇上赶集的村落就那么些,闻了大几个月,路上好多气味她都闻了不止一遍。   就比如此刻闻到的狗味,许芝不是第一次闻到,从气味的浓烈程度来看已经留下有几日了,附近有着浅淡的熟悉人味,显而易见,前几日赶集的时候,这条狗又跟着自己主人去了镇上。   寒冬腊月,蛇已经冬眠,她往靠近王村方向的草丛钻了钻,终于在一处草丛中闻到了陌生的气味,闻着没有太大的威胁性,浅浅淡淡,不像是能给她带来如芒刺背感觉的兽类。   不过这气味闻着还算新,附近的草都被压塌了一小块,她往上一趴,一眼就看到了韩家村村口,身下还有些许的余温,也就是说这只兽类在这里趴了不短的时间,才离去没多久。   难道它进村了?是冲着她们来的?   可闻闻附近的气味,这东西分明是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去了,许芝不明白,在这里守着,不就是等着天黑了好进村吗?结果现在天黑了,它居然离开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是单纯的爱看人类村子?   许芝不理解,这要是个猛兽的气味,她高低得循着味道去看看情况,现在嘛,她还是回去吧。   跑回韩家,卧房门已经关上了,她走过去抬起爪子推了推,门吱呀着打开了一条缝,好在没锁门,她钻了进去,再折身把门推拢,爬上去栓好门,转身,跑到床边桌子上,坐在旁边的韩瑛说:“我来帮你。”   她拿起湿冷的帕子,帮她擦擦四肢以及腹部和尾巴的毛,擦完后,许芝跃到床上,韩玥扑过来抱住了她。小孩子只穿着一件衣裳,浑身热乎乎的,跟个小暖炉一样,抱着她钻进了被窝,许芝从她怀里挣出来,趴在她身边。   小孩子睡觉可不规矩,抱着她,睡着睡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压在身下了,以她现在的身板来看,被这么压一下,就算不死也得受重伤。   韩玥把手放在了她身上,一边摸着她的毛,一边说:“真好,小黄狼又跟我们一起睡觉了!”   还说:“小黄狼,你以后晚上都跟我们一起睡好不好呀?”   许芝明确地表示了拒绝,说:“等我病好了,晚上还是会在外头。”   韩玥啊了一声:“为什么呀,晚上一起睡觉多好啊!”   许芝看着她,无奈道:“可我白天已经睡够了,晚上在屋子里也睡不着。”   韩玥撅起了嘴巴,凑过来抱住了她,看在她眼睛还睁着的份上,许芝忍了。   小姑娘小声问她:“那你能不能多病几天?”   许芝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抬起爪子拍在了她的脸蛋上,冷酷道:“不能。”   小屁孩儿,可真会说话啊!   这时候韩瑛也凑过来摸了摸她,再起身把灯吹灭,说:“睡觉了哦。”   听她们闹了会儿,耳边安静下来,身边的呼吸渐渐均匀,两个孩子睡着了。   许芝也闭上了眼睛,她并没有觉得很困,毕竟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可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就算不困,她也要趴在温暖的被窝里歇着。   渐渐的,她居然生出了些困意,估计是兽医开的药里一定的催眠成分,否则她怎么可能才睡醒就又这么困了。   这样也好,反正她本来就想多睡觉,意识渐渐下沉,她睡了过去。   沙沙,沙沙沙,细微的声音入耳,黑暗中,床里侧,被子边缘的一双小小尖耳朵动了动,许芝的意识渐渐恢复,她迷迷糊糊地想,外头又在下雨了吗?几息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不对,下雨哪是这个声音,沙沙声中还伴随着咵咵声,这是有东西在刨坑!   她动动耳朵仔细听,这声音就在院门的方向,多半是那个耗子洞的位置。   她匍匐着钻出被子,绕过两个小孩儿,无声落地,爬上门,为了不打草惊蛇,慢慢地一点点把门闩拉开…… 第85章 第 85 章:幼狼   吱—   夜色中,打开的门被一只爪子稳住,开门声才起个头就戛然而止。   许芝从门缝里钻出来,耳中的咵咵声已经停下,估计是门外的东西听到了动静。她看向院门,视线落在正中耗子洞的位置,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也没有别的动静,那东西很可能还躲在门外,于是抬起爪子无声地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一半,她耳朵一动,咕噜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正飞速朝这边靠拢,与此同时,隐约还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喊着什么,侧耳细听,听到一个阴惨惨的童音幽幽喊着:“死狗,拿命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安静的院门外响起砰的一声,接着嗒嗒声响起,有什么东西跑开了。   果然有东西!   许芝飞快跑到院门的位置,看看耗子洞,院门下原本夯实的土地被刨出了不少泥沙,还真是在刨坑,泥腥味入鼻的同时还有一股别的气味,跟她先前在村外草丛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确定外头没有东西埋伏,许芝这才把头往洞里一塞,钻出了门,咕噜噜的声音也近了,她扭头看去,一个圆滚滚的白色骷髅头飞快地朝这边滚来。   许芝喊了一声:“圆圆。”   白色骷髅头朝她滚来,速度略微缓了缓,说:“快,帮我摁住那只死狗!”   说着她就从许芝身前滚过,一丝尿骚味入鼻,再看看前头已经跑没影的东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原来那是一只狗么。   许芝抬爪跟上去,她要知道这狗想进韩家做什么?   她跟在圆圆身边跑出了村子,小骷髅头的速度不慢,虽然地不平,但她滚得相当老练,遇坑该绕就绕,绕不开减速通过,遇到小坡,加速冲上,在保证速度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减少了颠簸。   要是给她一辆车,许芝估计略微熟悉后,她就能成个老司机。   在老司机圆圆的追击下,前头原本已经没影的小兽渐渐出现在视野中,双方的距离也渐渐缩短,许芝看清楚了,的确像是一只狗,还是只半大小狗,浑身的毛蓬松极了,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在她身边的圆圆大喊:“死狗,你给我站住!”   半大小狗扭过头来,张开嘴筒子,发出稚嫩的声音:“我才不,我又不是傻子!”   许芝:“?”   许芝:“!”   她恍惚了,睁大眼睛把前头的小狗看了又看,确定这真的是一条小狗,不是什么长得像小狗的其他成年动物。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只小狗会说人话?小小年纪就是狗妖了?   说好的口吐人言很难呢?   身边的圆圆气得大叫:“等我追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落下,跑在前头的小狗突然加速,它之前居然没用尽全力,眼看距离拉开,前头出现一个小坡,许芝对小骷髅头说:“对准那个坡使劲儿冲上去。”   圆圆滚得飞快:“绕过去更快!”   许芝:“你要是想追上它,就听我的。”   圆圆犹豫片刻说:“好,我这次听你的。”   她加快速度,用尽全力对着小坡冲了上去,许芝喊着:“不要减速!”   圆滚滚的骷髅头唰一下从小坡顶飞出,许芝对准她,后爪蹬地,高高跃起,目光锁定那只奔跑中的半大小狗,微微埋下脑袋,对着圆圆狠狠一撞,小骷髅头就像足球,直冲半大小狗而去。   许芝落地的那一刻,前头响起砰的一声,骷髅和狗撞在了一起,小狗发出了嗷嗷叽叽的痛叫声,圆圆兴奋大喊:“抓到你了!”   声音戛然而止,小狗嗷嗷叽叽的痛叫声再次尖锐起来。   许芝赶紧跑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半大小狗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口中一会儿叽叽叫,一会儿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在它的后脖颈上挂着一颗圆滚滚的小骷髅头,仔细看,还能看到小骷髅头紧紧闭合的牙齿之间有一团皮毛。   许芝停了下来,站在一边,发现好像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倒也不是不能上去给小狗一口,可一个小鬼头跟一个幼犬打架,她一个成年人去插手实在是不像话。   砰,小骷髅头被幼犬甩飞了出去,被咬出了凶性的幼犬对着小骷髅头扑上去,想要撕咬,却发现没有下口的地方,只好咬住眼眶,尖锐的犬齿在上面摩擦,发出呲呲的声音。   圆圆发出尖叫声:“不准咬我,我要杀了你!”   幼犬说:“那我就把你咬碎!”   呲呲呲呲——   圆圆大喊:“你快来帮我啊!”   许芝看着他们,眉头微微拧起,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圆圆身上还有尿骚味,她吸吸鼻子,试图闻闻自己头顶的气味,好在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压下头顶的异样感觉,她走过去,对一鬼一狗说:“别打了,都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圆圆怒道:“它尿我身上,没什么好谈的!”   半大幼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咬着骷髅头转了个身,盯着许芝说:“臭黄狼,滚开!”   许芝:“……”   沉默两息后,她猛地扑了上去,丹田炁流涌动,直接把半大幼犬扑到在地,顺势咬住它的喉咙,将它牢牢锁死在地,许芝低声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幼犬浑身僵硬,喉咙滚动,一声都发不出来,许芝:“道歉。”   许芝口中衔着的喉咙微微震动,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对、对不起。”   圆圆滚了过来,得意道:“叫你咬我,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对许芝说:“咬死它咬死它!”   许芝看她一眼,问幼犬:“能不能好好说话?”   幼犬挤出声音:“能。”   许芝松开了它的喉咙,看着它翻身站起来,见许芝站在旁边,又伏趴在了地上,身后的尾巴摇了摇。   圆圆发出不满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把它放了?它都没有受伤!”   幼犬冲她呜呜叫两声,说:“你也没受伤!”   圆圆:“你尿在我身上了!”   幼犬:“你把我背上都咬出血了!”   圆圆:“我要杀你了!”   幼犬:“我要把你咬碎!”   眼看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许芝吐了口气,深更半夜,一个鬼、一个妖闹了起来,明明应该很可怕的一幕,她却有种自己变成了幼师的感觉,还正处在幼儿园里。   走到一人一犬中间,她说:“行了,别吵了,我大概听明白了。”   她看向幼犬:“是你先尿在了她身上,对不对?”   圆圆立刻说:“对!”   幼犬说:“我怎么知道你是鬼,看着就是个骨头,这样的骨头山里多的是!”   圆圆:“那你去山里尿啊,为什么要尿在我身上?”   幼犬:“我憋不住了啊!”   “那时候你要是动一动,跟我说,我才不会尿在你身上呢!”   圆圆:“白天我又动不了!”   “停停停!”许芝对幼犬说:“白天你有得选,能去其他地方尿尿,她没得选,只能留在原地,所以这事你有错,你承不承认?”   幼犬看了她一眼,看起来有些不服,但还是说:“承认!”   “可我不知道她是鬼!”   许芝点头,对圆圆说:“它尿在你身上确实不对,可它也的确不知道你跟其他骨头不同。”   “而且你是人骨,它是狗——”   幼犬立刻说:“我不是狗,我是狼!”   许芝看它一眼,发现它眼睛偏小,看着是没有狗那么可爱,点头继续对圆圆说:“它是狼,看到你,就跟你看到路边的猪骨头一样,你会不会心里感到害怕?”   圆圆小声说:“不会。”   “猪骨头里有骨髓,好吃。”   许芝:“是的,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要是不想再被什么东西尿在身上,还是得给自己找个好的藏身之处。”   她看向幼狼:“你尿在了她身上。”   又看向圆圆:“你把它脖子咬出了血,都给对方造成了伤害,互相扯平,这事就到此为止,行不行?”   一鬼一妖看着对方,幼狼说:“我可以,但如果她又来咬我,我就会把她咬碎!”   圆圆哼了一声:“你一身臭烘烘的,我才不稀罕咬你!”   “要不是黄狼在这里,我肯定把你咬死了!”   幼狼:“我先把你咬碎!”   圆圆:“我先把你咬死!”   许芝:“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这事到此为止,互相不许再吵,也不许再打架了!”   两只闭上了嘴,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许芝看向幼犬,不对,幼狼,说:“你们之间的事情解决了,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大半夜的,你跑来我家门口刨坑干什么?”   圆圆立刻滚到许芝身边,许芝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小狼的尿骚味还挺重的。   圆圆激动之下没有觉察,说:“对对对,它刚刚就是在你家门口刨坑,而且天黑了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准备跑进村子里呢!”   对许芝说:“它肯定是坏妖怪,想要到村子里吃人!”   “它是狼,狼就是会吃人!”   “才不是!”幼狼大声说:“我不吃人,人一点都不好吃!”   圆圆:“你没有吃过人,怎么会知道人不好吃!”   幼狼:“是我娘亲告诉我的!”   圆圆:“那你娘亲吃过人!”   幼狼:“我娘亲没有!”   圆圆:“就有!”   许芝:“行了,别吵了!”   再次阻止了一场幼儿园级别的争吵,她看向幼狼:“既然不是为了吃人,你来我家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兽医家?”   幼狼看着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许芝说:“你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跑得掉。”   幼狼的爪子停了下来,小声说:“我真的不吃人,我就是想拿药。”   圆圆:“你骗人,你是狼,拿药做什么?”   幼狼对着她就理直气壮起来:“我又不是拿人吃的药,我要拿的是给狼吃的药!”   “那个人是给兽治病的,我都听人说了!”   圆圆不说话了,许芝看着幼狼,还真是巧啊,几个月前,她给韩玥偷药,几个月后,一只小狼妖来她们这里偷药。   她问它:“你拿药给谁吃?”   幼狼说:“给我娘亲。”   许芝:“可我那药是治风寒的,风寒是冷出来的病,你娘亲也是风寒吗?”   圆圆插嘴问许芝:“你风寒了吗?”   许芝看她一眼:“大冬天的跳到水里,你说呢。”   圆圆闭上了只剩牙齿的嘴,乖巧地立在一边。   幼狼说:“我娘亲就是很冷,被冷得都醒不过来了。”   许芝:“还有其他症状吗?”   幼狼看着她眨眨眼睛,“就是好冷。”   许芝:“……”   行吧。   她说:“我这里还有一包药,可以给你,只是你拿去之后要怎么给你娘亲吃?”   幼狼说:“就这样吃呀,我可以叫醒娘亲,娘亲的嘴巴可大了,一大块头几口就能吃完。”   许芝叹道:“不行的,药得熬,吃的是熬出来的水。”   “而且熬煮的水量、器具、时间都有讲究,要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幼狼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小声问:“什么三碗水一碗水?”   圆圆嘲笑它:“就是吃饭的碗呀,你这个都不知道!”   幼狼:“我又不吃饭!”   圆圆:“你骗人,不吃饭你怎么能活到现在?”   幼狼:“我吃肉啊!”   圆圆说不出话来了。   许芝说:“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就算把药带到你娘亲那里,也没办法让你娘亲喝上药。”   “那要怎么办呀?”幼狼看着她,“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弄这个药?”   许芝:“可以,只是我教了你,你拿药回去,得会生火,还得找一口锅出来。”   幼狼茫然地看着她,许芝说:“你娘在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幼狼这次听明白了,点点头说:“远。”   许芝没问它能不能叫它娘到这边来喝药,毕竟如果它娘还能动弹,就不可能让它一个半大小狼跑这么远。   她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教你熬药,接着你带着药到你娘身边把药熬出来;二是在这里熬药,我跟你一起,把药熬好之后,用竹筒装起来,你带到你娘身边,可以直接让你娘喝,这个选择的缺点是,距离太远,有可能会把药弄洒。”   “你选哪个?” 第86章 第 86 章:过年   深夜的村子里,一处牛棚中,大狗挨着大牛睡得正香,耳中传来咕噜噜的动静,它动动耳朵仔细听,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近,于是睁开眼睛站起来,快步跑出牛棚,来到院门处,视线穿过门缝,几息后,它看到一个会动的骨头从门口滚过。   大狗睁大眼睛,上前一步贴在门缝上,努力去看那个骨头。   这时,又有东西进入了它的视野,看着像是一只小狗,小跑着跟在骨头后面,大狗的耳朵瞬间竖起来,死死盯着那只小狗,掀开嘴皮,露出犬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这不是小狗,是狼!   狼看了它一眼,跑过去了,大狗张开嘴巴就要大叫,视野中出现了第三个东西,个头比起上一只小狼还小,身后是大大的尾巴,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大狗认出来了,这是村里的黄狼。   黄狼也发现了它,看了它一眼,还冲它嘘了一声。   大狗眨眨眼睛,抖抖耳朵,支棱的脖子松下来,它歪歪头,看着黄狼走开,想了想,转头回到了牛棚,往大牛身边一趴,继续睡觉。   另一边,许芝又安抚了一条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的狗,看向前头,一鬼一妖已经在韩家院门外了,小骷髅头用气声喊着:“你快点呀!”   小狼没有吭声,但爪子在地上踩了踩,显然也是着急的。   许芝走到了院门前,对他们说:“进去之后不许大声说话,不能把人吵醒,知道吗?”   圆圆和幼狼异口同声:“知道了!”   说完后,黑洞洞的骷髅眼就瞪着幼狼,幼狼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只要他们不吵不闹,许芝就不会管他们,她从耗子洞钻进院中,再爬上门将门闩抽出,刚从门上下来,门就被推开了,一颗骷髅头咕噜噜滚了进来。   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幼狼从门缝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看院子,毛茸茸的尖耳朵抖了抖,这才试探着走进来。   许芝推着门掩过去,没有锁门,她对幼狼说:“在外头很难将熬药的器具集齐,要想快点熬出药来,到人住的地方是最佳选择。”   她看向檐下的小炉子和陶锅,抬起下巴点了点,说:“那就是人熬药的器具了。”   抬起爪子走过去,陶锅盖着盖,里头传来浓浓的药味儿,许芝人立起来,抬起前爪把木头锅盖挪开一点,更加浓郁的药味儿扑面而来,差点把她胃里已经消化了的药都给勾出来了。   扭头缓了缓,翻涌的胃平静下来,她屏住呼吸看向锅中,里面是小半锅的深色药汁。   是了,第一次喝药之后,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韩瑛说过,一副药大概够她喝上三四天。   她当时就觉得这样一副药可能是一头牛或者一头猪的剂量,再不济也是一个人的,否则不可能让她吃这么久。   说起来,狼比人体型小,肯定是吃不完一副药的,这里的药她喝了两次,剩下的给一头狼喝,似乎都有点多。   许芝把盖子扒拉过来盖上,看向眼巴巴的幼狼,清清嗓子说:“暂时不用熬药了,这里有现成的。”   凭她带着一只幼狼想要熬好一副药,还真得花大功夫,毕竟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凑不出一只好用的爪子。   既然有现成的,她也没必要为难自己嘛。   从厨房里找出白天装羊奶的竹筒,用嘴咬着木勺,一点点把药汁舀入她捧着的竹筒里,装了大半桶就停下来了,锅里还剩了些,估摸着够她喝一次了。   咬着盖子把竹筒盖上,她叼着竹筒的系带——竹筒套在一个竹编的网兜里,网兜连接着一根竹皮绳,方便人手提。   她走到幼狼身前,轻轻地把竹筒放在地上,确认竹筒不会倒地,才对幼狼说:“这里的药应该够你娘吃一次了,你带回去给你娘喝,记得看看你娘喝了药之后的样子,如果没有好转,最好还是找郎中看看。”   幼狼点头,张口咬住了竹皮绳,许芝叮嘱它:“慢一点,不要求快,嘴巴痛了就歇一歇,保护好竹筒里的药。”   幼狼从喉咙挤出一声嗯,转身朝着门口跑去,许芝替它打开院门,看着它毛茸茸的背影消失在了村中。   “该我了该我了!”   耳边响起声音,许芝扭头,小骷髅头滚到她身前,说:“该给我洗澡了!”   许芝说:“你不是知道哪里有水了么,自己去就是。”   圆圆:“可那里滑溜溜的,万一我又掉进去了怎么办?”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许芝,还有几分委屈的意思,“我一个人掉进去,都没人来救我,我就永远出不来了。”   还说:“这里有水,你舀水给我洗就好了!”   许芝看她一眼,“我哪里来的手给你舀水?”   圆圆:“用嘴巴呀,就跟刚才一样。”   许芝:“……”   “用勺子给你舀水吗?”   那得舀到猴年马月去,水瓢,不好意思,水瓢是葫芦做的,柄比她的嘴巴还大,根本咬不住。   她进厨房里叼了一截绳子出来,咬着绳头对小骷髅头含糊不清地说:“把嘴巴张开。”   小骷髅头听话地张开嘴巴,许芝把绳子从她嘴巴里穿进去,拉出来跟另一头接起来打个结,说:“行了,走吧。”   不久后,水塘边,许芝蹲坐在一块石头上打了个哈欠,一条绳子套在石头底,直直地延伸到前头的水塘里,水塘里水花四溅,她问:“还没好吗?”   一颗白色的骷髅头在水边打着滚,说:“马上马上!”   说是马上,许芝又等了好一阵,才把意犹未尽的小骷髅头从水里拉了起来,拒绝了再次提出要跟她一起回去的小骷髅头,许芝回到韩家,把绳子晾在院子里,回到房间擦干净身上的毛,往被窝里一钻,暖意将她包裹,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一个病号,大晚上的在外头又是劝架,又是帮狼帮鬼的,她容易么!   这一睡就睡得极沉,中途听见了两个小孩儿起床的动静,听着她们开门离开,许芝闭上眼睛继续睡。又睡了不知多久,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笑声,把她吓得在床上猛地一抽,睁开眼睛,尖锐高昂的笑声还在耳边。   她听出来了,这是村中小孩儿的笑声,从院子外传来的,伴随着嗒嗒嗒的脚步声,很响也很乱,听得出来是好多个小孩儿一起在跑。   临近年关,这些日子村中的小孩儿常常这么跑,一边跑一边喊,一路上猫逃狗避,除了遇上自家大人,他们在村中所向披靡。   许芝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钻出来,两个小孩儿睡的位置已经没什么热气了,看来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她跳下床,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勾开,天光跟寒意一起涌来,她眯起了眼睛,天上没有太阳,白晃晃的一片,这是上午还是下午?   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动静,再看看院门,门是虚掩的,这么说两个小姑娘出门了,但没有离开村子。   她吸了吸鼻子,鼻端是各种肉香,有猪肉香、羊肉香,还有炖鸡、炖鸭的香气,而且气味之浓,就是两个小姑娘炖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香过。   她爬上屋顶,放眼看去,村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肉香就混在这些炊烟之中,弥散在整个韩家村中。   “嘘嘘嘘!”   许芝低头看去,隔壁洪大娘的屋子里,一只鸡飞了出来,小姑娘跟在后面,双手往外赶着,口里发出嘘嘘声,还说:“进了屋子就拉屎,坏鸡,不许你们进来了!”   屋子里一个声音喊:“小妹,这里还有只鸡,来把它赶出去。”   “来了!”小姑娘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许芝记得洪大娘说过,过年那日叫姐妹俩去他们家一起过年,看这样子,今天就是过年了吧。   她看向远处,远山如黛,连绵起伏,不知道这里的过年跟她上辈子的过年是不是同一日,应该是一样的吧。   她死前是什么季节来着,好像是夏日,中间投胎耽搁点时间,懵懵懂懂跟着狼妈活两月,正好夏末秋初,时间居然能对上。   如果时间流速再相同,这个时候,那个世界是不是也该过年了?   “大娃,二娃,回来吃饭了!”   “韩金,回来了!”   “二郎、三郎,回来吃肉喽!”   村里的大人们唤起了自家的小孩儿,在村子里呼来跑去的小孩儿们一哄而散,各自往家中去,村子一下就安静下来,却又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喜悦的声音。   许芝吐了口气,化为一股白雾,被冷风卷走,这个年对爸妈来说或许不是那么的开心吧。   “小黄狼,小黄狼!”   许芝低头看去,韩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院子回来了,仰头看着她,喊着:“吃饭了,你下来呀!”   许芝从房顶上跃下,小姑娘跑过来把它抱入怀中,说:“今天我们在洪大娘家吃饭哦,大娘煮了好多好吃的,有炖猪肉,有炖鸡,还有鸡子!”   说着她自己咽起了口水,许芝都听到声音了,她伸出爪子把着小孩儿的手臂,韩玥太小了,抱她总不能抱好。   好在路不长,出门再进门,就到洪大娘家了,许芝从她怀里挣脱,跑进屋中,洪大娘的丈夫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见到她,笑着说:“小黄狼来了,再等等,最后一个菜做好,我们就开饭了。”   许芝跃上一旁的凳子,蹲坐着,扭头看旁边的桌子,已经摆了三样菜了,炖肉、炖鸡,还有一碗蒸鸡蛋,果真跟韩玥说的一模一样。   菜热气腾腾,香味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钻,洪大娘丈夫说:“小黄狼,可不能偷吃啊。”   许芝给他一个眼神,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等到最后一盘青菜豆腐端出来,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韩玥拿了个碗,给她挟了猪肉、鸡肉,正要给她舀蒸蛋,许芝站起来把她的手勾回来,平时就吃得够够的了,今天吃肉能吃饱,她才不吃蒸蛋。   四人还没下桌,她就吃饱了,跑到门口蹲在门槛上,身后是几人的说笑声,她打了个嗝,抬头看着天,白茫茫的天没什么好看的,几只鸟儿飞过,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今日的午餐。   院子里鸡咕咕叫着,试探着往这边走,走近了见到蹲坐在门槛的她,又赶紧跑开。   她在心里期盼着,希望父母能好好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她的早亡带走父母余生所有的伤病。   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有人坐在了她身边,不算太大的一只,紧紧挨在她身边,扭头看着她,气打在她的侧脸,小孩子真是不懂什么是社交距离啊。   一只小手放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许芝没有动,甚至往旁边贴了贴,在这个世界她们都失去了至亲。   小姑娘凑到了她头顶,轻轻地抱着她,许芝闭上了眼睛,听到她轻声说:“小黄狼,你的耳朵好可爱,我可以咬一口你的耳朵吗?”   许芝:“?”   许芝:“!”   她抬爪狠狠踩在小姑娘的腿上,跃到院子里,扭头瞪了她一眼,小孩子果然根本不懂什么叫氛围! 第87章 第 87 章:烧旺火   夜幕降临,韩家村人却没有回家休息的意思,村口的空地上,村长站在堆了一下午的柴塔旁,手里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喊:“烧旺火喽——!”   说完,将手中的火把投入柴塔之中,木柴被点燃,火渐渐燃起,越来越旺,直至将这一方天地照亮。   村中人围在火边说着话,小孩儿们更是围着火堆转圈圈,就连村中的狗都聚在附近,不时汪汪叫两声,火光映照下,满是喜气。   有人说:“今年的火可真旺,明年咱们村的日子一定很旺!”   附近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许芝站在一旁的屋顶上,这是个绝佳的位置,能将旺火和整村人都纳入眼中,处在热闹的最边缘,不至于冷清,却又不会过分吵闹,连旺火的余温都能辐射到她身前,驱散这冬日的寒意。   她低头往下看去,两个小姑娘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在人群中心跑来跑去,她们站在人群边缘,眼中火光跳动,神色中带着些许落寞。   她跃下屋顶,跑到她们身边,起身抓抓韩瑛的裤腿,在小姑娘诧异的视线中,顺着衣裳爬到她身上,小姑娘伸手接住了她,低声说:“小黄狼,你怎么来了?”   旁边的韩玥也看了过来,伸出手摸着许芝的大尾巴,问:“小黄狼,你也来看烧旺火吗?”   许芝没有说话,毕竟周围这么多人,她甩了甩尾巴,将其从韩玥手中抽出来,去扫她的脖子,同时抬头蹭蹭韩瑛的侧脸,两个小孩儿都哈哈笑起来:“好痒呀!”   旁边有人看见了,感叹道:“你们养的这黄狼可真是亲人!”   韩瑛笑着说:“嗯,小黄狼最好了!”   韩玥也赶紧说:“小黄狼最好啦,我们最喜欢小黄狼了!”   说着上前一步,凑到了韩瑛身前,把脸往许芝背上埋去,身后响起一个喊声:“大仙,是大仙出来了!”   另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喊:“我们去拜大仙!”   许芝耳朵一竖,踩上韩瑛的肩头,背上的毛擦过韩玥的脸,往下一跃,落在地上,飞快跑了,大过年的,她可不想成为一群小孩儿的玩具。   身后韩瑛喊着:“别追了别追了!”   一群小孩儿的脚步声七零八落,有人停下,有人大着胆子继续追。   为了不被缠着,许芝索性跑出了村,踏入夜色中,扭头看向村里,几个小孩儿站在村子边缘踟蹰起来,有大人喝一声:“还不回来!”   于是几个小孩儿只好转身回去了。   许芝收回视线,也不知道这旺火要烧到什么时候,村中人又何时回家睡觉,保险起见,她还是在外头溜达会儿吧。   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走去,没几步,就听到了呜呜的哭声,夹杂在夜风中,似有若无,颇为瘆人。   循着哭声走去,哭声渐渐大起来,钻入一处草丛,视线穿过草茎缝隙,她看到了一颗白色的小骷髅头,正对着韩家村村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口中呜呜地哭着。   许是听到动静,她转头看过来,发现是许芝,又转过头继续看着村口哭。   许芝在她旁边坐下,听她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圆圆啜泣着说:“我想阿爹阿娘了,我好想回家呀。”   许芝轻声说:“那你有想起你家在哪里吗?”   圆圆哭着说:“想不起来,呜呜呜——”   “我是不是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呜呜呜——”   许芝想了想,说:“或许有办法。”   幽幽的哭声一下子就小了,黑洞洞的大眼眶看向她,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许芝感觉到了她的渴求,说:“你既然出现在这一方地界,你家很可能也就在这一大片区域,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家附近人很多,那就肯定不是在山野独居,多半是住在村中或是城里。”   她问圆圆:“你还记得你最开始在的地方吗?”   圆圆看着周围,“是这边,不对不对,好像是那边……”   骨头架子上都是茫然,许芝说:“记不得也没事,就从韩家村为起点,朝着周围去找,一个村一个城地挨着找,或许会花很多时间,但的确有可能找到你家。”   圆圆吸了吸气,说:“对哦,这样就能找到爹娘了!”   她不再哭了,反而迫不及待地说:“我现在就去找!”   “等等!”   许芝叫住了她,“就这么去找效率太低了,你知道下一个村子在哪里吗?你知道附近一共有多少村子吗?”   小骷髅头茫然,许芝说:“我们需要一份地图,村落、城池大多都建在路边,按着地图上的路线,一条路一条路地去寻,这样才能排除找漏找重复的可能,最大程度地节省时间,也增加你找到家人的概率。”   小骷髅头看着她更茫然了,小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芝叹气:“总之,你记住,开始之前,我们需要一份地图。”   圆圆问:“哪里有地图呀?”   许芝想了想:“衙门肯定有。”   在她上辈子,地图这东西唾手可得,而且极其精细,不要说村落城池,就是村子里的建筑布局都能看出来。   即便如此,涉及到一些关键设施位置的时候,一样是机密。   更不要说这个时代,地图这种东西绝对是机密中的机密,寻常人家肯定是没有的,世家大族或许有可能,但她又不了解这些,能想到的唯一地方就是衙门了。   毕竟没有地图,衙门要怎么管理一地呢?   圆圆茫然:“衙门在哪里?”   许芝:“在城里。”   还得是大城,小城有的自然是小城的地图,可圆圆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走了多远的路,怕是已经超出了一县的范围,能寻到的地图自然越大越好。   她心念一动:“今天过年,城里衙门可能没什么人。”   如果城中热闹的话,衙门的人肯定都出门维持秩序去了。   她说:“我们这就去城里衙门探探,看能不能找到地图。”   圆圆愣住了,小声问:“现在就要进城吗?”   许芝点头:“对。”   圆圆不说话了,许芝问她:“怎么,不想去吗?”   圆圆小声说:“可不可以明天,不,后天再去呀。”   许芝:“为什么?”   小骷髅头又不说话了,许芝也不逼她,说:“我都可以,哪天都行。”   圆圆松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熊熊燃烧的旺火,小声说:“真好看呀。”   许芝:“你以前见过吗?”   圆圆说:“没有。”   许芝若有所思,看村人的样子,烧旺火应该是每年过年的必走流程,不知道是不是一地的风俗,如果是就能直接将有这个风俗的地区排除了。   不过也不一定保险,毕竟小孩子的记忆很多时候不太能靠得住。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许芝立起来看过去,远处的草丛晃动,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狂奔,看方向是冲她们来的。   她俯下身就要叫上圆圆跑开,风吹来,带来一丝熟悉的气味,于是停下来,再次看去,这次距离近了些,在晃动的草丛中,她看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一双小小的幽绿的眼睛若隐若现。   是小狼。   哗哗哗,很快,小狼就跑到了近处,它放慢了速度,穿过草丛走到了许芝和圆圆身前,嘴巴一松,叼着的竹筒落地,它吐出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双小小的眼睛看着许芝,毛茸茸的脸上是焦急的神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亲,娘亲不好了!”   许芝忙说:“不急不急,先缓缓,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急这一会儿。”   小狼点点头,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呼吸,许芝甚至听到它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   待它呼吸平稳了些,它就迫不及待开口说:“我娘亲更不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认识你们!”   它说得很急,被呛到了,咳嗽起来,许芝说:“不急不急,先说说你娘亲怎么了。”   小狼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来说:“娘亲很冷,我怎么都叫不醒它了!”   它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说:“是不是……是不是还要给娘亲吃药?”   许芝:“你昨晚带药回去,你娘亲吃了有好转吗?”   小狼茫然,说:“我……我不知道,娘亲吃了药,我就睡着了,醒了我去抓了兔子,叫娘亲吃,娘亲不吃,我吃了兔子,跟娘亲一起睡。”   许芝:“那你是怎么发现你娘亲更不好的?”   小狼说:“冷,我被冷醒了,是娘亲变冷了,我叫它,它没有醒!”   许芝心里咯噔一声,问:“你是说你娘亲的身体变冷了?”   小狼点头:“嗯!好冷好冷,像山里的水一样。”   许芝的心更沉了,山里的水,这个天只有几度吧,小狼的娘亲真的还活着吗?   小狼急切地问:“是不是还要吃药?”   许芝看着他,问:“你真的确定你娘亲的身体是冷的?”   小狼点头,许芝说:“那吃药可能没什么用了。”   狼是恒温动物,身体都变冷了,大概率就是死了,就算没死,也离死没多远了,区区感冒药起不了什么作用。   小狼:“要去找那个人要其他的药吗?”   许芝摇摇头:“我估计他也没什么可用的药。”   到这一步,什么药都没用的。   不过,她看了眼小狼,它是妖,它娘肯定也是妖,或许事情并非是她想的那样。   小狼急得在原地转圈,问:“那要怎么办?那要怎么办?”   许芝:“这样,我跟你去看看你娘亲,确认了情况才知道该怎么做。”   小狼点头:“好!”   说完就想跑,许芝叫住它:“等等,我先把竹筒拿回去,再跟人说一声。”   她叼起竹筒狂奔入村,跃入韩瑛怀中,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转头跳下来,匆匆跑出村,小狼还在草丛中等她,许芝说:“走吧。”   小狼转头就朝前跑起来,许芝紧跟在他身后,咕噜噜的声音滚到她身边,许芝扭头看向圆圆,问:“你也要一起去吗?”   圆圆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许芝:“那你得问问小狼。”   跑在前头的小狼扭头看着圆圆,说:“你不许伤害我娘亲!”   圆圆:“我又不是坏蛋,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第88章 第 88 章:山中   在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小狼娘亲的时候,许芝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狼嘛,还能住在哪里。   但在跟着小狼,一路跑到山脚下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   仰头看去,月色下,对她来说显得格外高大的灌木丛清晰可见,再往上看,能看到些树木的轮廓,除此以外,便看不到其他东西。   身在山脚,下一步就能踏入山中,确实不可能看到山的全貌。   小骷髅头从她身边滚过,又倒退回来,问她:“不走了吗?”   跑在前头的小狼也停下来看着她,许芝说:“走。”   她抬脚踩在了山路上,小狼也扭头继续往前小跑起来,小骷髅头滚到中间,说:“我走中间!”   许芝当然不会有意见,她一边警惕着周遭,一边打量着脚下的小路。   这路不算窄,两边的草丛还略有倒伏,甚至有些草茎断裂,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这条路应该是人进山的路。   许芝没有走过,几月前,她下山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具体走的哪个方位,她有些记不得了,毕竟那时候她被蛇追着,又累又饿又怕,下山的时候慌不择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得更快点,根本没有心思来记路。   她吸吸气,山林的气味进入鼻中,浓浓的泥腥味,枯枝落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些兽类的味道。   没有闻到记忆中的那股味道。   这很正常,当初狼妈带着她一起生活的那个小巢处在山腰的位置,这才山脚,当然不可能闻到狼妈的气味。   她看看附近,入目的全是陌生,除了知道当初的巢穴还在山上之外,她找不到一点方向。   山林之中,方向实在是难以辨认。   况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狼妈还会在那里吗?不养崽了,巢穴对狼妈来说就没用了吧。   就算还在,以她现在的体型,狼妈见到她应该会比当初赶她走的时候更凶。   生存无法保证的情况下,温情就没有滋生的土壤。   许芝吐了口气,不远处突然响起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只大鸟,结合她这几月的经验判断,十有八九是只猫头鹰,她赶紧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听到动静,走在前头的小骷髅头咕噜噜地滚了回来,挤进了灌木丛,黑洞洞的眼眶看看外头,用气声小声问:“怎么了?有危险吗?”   小狼也跑到了灌木丛前,左右看看,毛茸茸的耳朵竖起,很是警惕的模样,问:“有熊吗?是不是有熊?”   许芝正想说有猫头鹰,视线扫过他们,一个是光秃秃的骨头架子,一个是狼,虽说是小狼,却也比她大多了,十来斤肯定是有的,那就不会是猫头鹰的猎物。   许芝闭上了嘴巴,从灌木丛中钻出,礼貌微笑:“没事,应该是我听错了,我们继续走吧。”   小狼:“真的没有熊吗?”   许芝:“没有,走吧。”   “你娘亲的事情要紧。”   听到这话,小狼终于放弃了找熊,跑到前面继续带起了路。   好在后面没再遇到什么情况,加之处在冬日,蛇都冬眠了,许芝走起来就没那么提心吊胆。   他们在山林里走了很久,久到许芝都觉得他们翻了大半座山了,前头带路的小狼步伐突然急促起来,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应该不是有危险,那就是快到地方了。   果然,很快他们前头就出现了一个洞,洞生在山壁上,洞口不算太大,一股浓郁的像狗一样的气味从中传出来,小狼抬爪就钻进了洞里。   小骷髅头紧随其后,滚到洞口才发现许芝没跟上来,于是停下,冲许芝喊:“到地方了,你快来呀!”   许芝不仅没有加快速度,步子反而迈得更慢了,洞中的气味像狗,但又比村中的狗味更浓,闻着更有威胁性,的确有狼在里头,而且是成年的狼。   毕竟小狼身上的味儿闻起来就没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她竖起耳朵听,洞里响起小狼的喊声:“娘亲娘亲,你醒醒啊!”   她还听到了小狼粗重的呼吸声,爪子摩擦沙石发出的细微动静,除了这些之外,洞里就没有其他声响了,连第二道呼吸声都没有。   许芝心里一沉,虽说来之前她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事到临头,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抬爪一步步走到了门口,洞里响起声音,是小狼跑了过来,它看到许芝,说:“你快来看看我娘亲!”   它转头又跑了进去,小骷髅头咕噜噜地也滚了进去,许芝跟在他们后头,一步步无声地往里走。这个洞不算太深,外头的月光洒落些许入了洞中,她看到了洞里的野兽,体型不小,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距离近了,她看得更加清楚,躺在那里的确实是一匹狼,比小狼大了三分之二,浑身的毛浓密深厚,看起来比村中最大的大花狗还要大上一圈。   小狼站在狼头附近,伸出舌头舔着成年狼的嘴筒子,口中发出哀哀的声音:“娘亲你醒醒,你醒醒!”   许芝吐了口气,走过去,开口说:“你娘亲已经——”   视野中,小狼胸前的毛微微拂动,许芝下意识后退一步,视线锁定在大狼身上,盯着它的鼻子看,果然再次看到它鼻端小狼的毛动了动,这头狼还有呼吸!   小狼问:“我娘亲已经怎么了?”   许芝脱口而出:“你娘亲还没死!”   小狼说:“我娘亲本来就没有死!”   许芝自然不好说我以为娘亲死了来着,她鼓起勇气上前几步,走到了大狼的脑袋后,这狼要是突然暴起咬她也不会那么顺嘴。   她还挨着小狼,让它站在自己侧前方,要是大狼咬她,首先就得咬到小狼。   有了这一层保障,她才稍微安下心来,看向眼前的狼,一颗狼头看着比她还大,所以不是她胆小,实在是体型差距太过悬殊,由不得她不谨慎。   抬起爪子,试探着放在了狼的后颈,爪垫首先感受到的是凉,但皮毛外层是凉的也正常,她停留了几息,爪垫下没有热意传来,反而越来越冷,就好像她踩在石头上一样。   她移动爪子放到了狼额头上,这里的皮毛没那么厚实,能直接地感受到狼的体温,爪垫下一片冰冷。   许芝收回爪子,看着大狼,这样都还在喘气,生命力还真是顽强。   安静了片刻的小狼迫不及待发言:“怎么样?我娘亲得了什么病?要吃什么药?”   许芝说:“我再看看。”   她又不是兽医,怎么可能看看摸摸就知道狼得了什么病,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小狼的娘亲应该是真的快死了,毕竟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了。   她先绕着大狼走了一圈,仔细闻了闻,确定它身上没有外伤,保险起见还问了小狼,得到它娘亲确实没有受伤的答案。   然后走到大狼背后,再次把爪子贴在了大狼的后颈上,一丝炁的一端离开她的爪子进入了大狼的身体里,试探着在狼身中游走起来。   在她体内炁的密度增加之后,炁的延展性也变强了,以前一丝炁只比人的手指头长一点,现在一丝炁在她的可以控制下能延展到人的手臂那么长,密度继续增加,炁丝的长度应该还会增加。   炁丝散发着莹莹的光,许芝‘看’到狼身中的血液流速降低,这代表它的心跳减弱了,来到它的心脏处,果然看到心脏颜色颇深,隔上好一会儿才会动一下,肺部的收缩也极慢,且幅度不算太大,怪不得她在洞外都听不到它的呼吸声。   她从心脏往下一寸寸地‘看’起来,大狼没有受外伤,外头的气温也没低到能把一匹皮毛厚实的狼冻死的程度,那它的问题肯定是出在身体内部,只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检查完胃部后,她就要继续往下,一股灰炁突然从下方涌来,许芝心里一惊,就要抵抗,周遭却猛的一亮,淡黄色的炁迎面对上灰炁,将其阻拦在外,许芝看向后面,淡黄的炁将心脏、肺部等器官包裹,像是一层燃烧在器官上的焰火。   她明白了,这是小狼娘亲在自救,之所以身体冷到这种程度它都还没死,就是因为它用炁保住了自己的心脏等器官。   她又看向灰炁,这东西看着跟宣州鼠妖的炁截然不同,看着都是灰色,可这次的灰炁颜色更浓,也更为浓稠,就像是一团黏糊糊的糨糊,看着就给她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   而且看起来很是厉害,淡黄的炁沾上灰炁立刻像是被腐蚀了,一点点地减少着。   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小狼娘亲的身体就会完全被灰炁占据,那个时候死是肯定的,但除了死之外会不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情,许芝就不知道了。   这时,灰炁猛地往前一窜,本就勉力支撑的淡黄炁霎时间被蚕食了一大块,许芝赶紧迎上去,同时调动更多的炁,顺着这丝炁涌入狼身。   她冲到了淡黄炁的缺口处,长长的炁丝缠绕起来,交织成网,将灰炁阻拦在外。不同于在宣州的时候能被她轻松碾压的妖疫,这次她感受到了重,就像是撞在了一堵水墙上,带着阻力。又不同于普通的水,这水像是胶水,互相之间黏性极强,阻力很大。   而且接触之后,她的炁丝也沾上了灰炁,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炁就像是狼妖的炁一样在被蚕食着,只是蚕食的速度极其缓慢。   更多的炁送了进来,炁丝跟炁丝连接起来,缠绕成更大的炁网,许芝咬咬牙,用尽全力将灰炁往下压去,她虽然奈何不了这灰炁,可灰炁少,她炁多,猛地一压,灰炁还真被她压得后退了不少。   等压到大狼腰部位置的时候,阻力越来越大,炁网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这时候,狼妖的炁涌了上来,似乎知道许芝是来帮它的,并没有攻击许芝,只是这炁看起来颇为虚弱,许芝一旦离开,灰炁卷土重来,黄炁肯定没有还手之力。   想了想,许芝主动的将炁丝靠近黄炁,她将炁丝的一头送到了黄炁之中,黄炁似乎明白了,凝结处一丝炁与许芝的炁丝连在了一起…… 第89章 第 89 章:大狼   许芝睁开眼睛,爪下的狼身细微地抽搐一下,她赶紧收回爪子跃开,几步跑到了靠近洞口的位置,小骷髅头咕噜噜地滚到她身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许芝没说话,只是抬起爪子指指洞中,小骷髅头转头看了过去。   黑沉沉的山洞里,小狼还站在大狼身边,一双幽亮的眼睛看着许芝和圆圆,微微歪头,似乎很是疑惑,张张嘴巴想要问什么,它身边大狼的爪子却突然动了,小狼赶紧扭头看去。   大狼的前爪又抽了抽,接着第三双幽亮的眼睛出现在山洞里,小狼激动喊着:“娘亲!”   大狼吐了口气,发出了虚弱的声音:“大耳朵。”   小狼激动:“是我,娘亲!”   许芝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小狼的耳朵上,再看看大狼,这么比起来,小狼的耳朵的确有点大。   洞里,小狼已经激动地开始舔大狼的鼻子和嘴筒子了,口中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纯情绪,没什么实际含义。   大狼也伸出舌头,一点点地给它舔了起来,小狼趴在了大狼身前,静静地享受着。   舔着舔着,大狼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许芝和圆圆,收回舌头,说:“是你们帮了我?”   小狼的大耳朵立刻竖起来,说:“是黄狼,娘亲,是黄狼帮了忙,它摸摸你,然后你就醒了!”   大狼的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说:“谢谢你。”   许芝颔首:“不客气。”   顿了顿,她说:“你身体里的那东西我奈何不了,现在也只是暂时地压制下去,等到我的炁耗尽,它就会再次攻击你。”   而且以炁被蚕食的速度来看,她交给大狼的炁网估计撑不过这个晚上。   所以她做的只是延缓了大狼的死亡时间。   大狼吐了口气,说:“我知道,谢谢。”   原本趴在大狼身前的小狼着急起来:“什么意思?我娘亲没有好吗?”   幽亮的眼睛灼灼地看向许芝,许芝移开视线,小狼看向了大狼:“娘亲娘亲,你都醒过来了,身上也开始暖和起来,就是好了对不对?”   说完,它又去舔大狼的鼻子,说:“看,娘亲你的鼻子都没之前那么冷了!”   大狼勉力抬起一只爪子把小狼压在了自己身前,说:“大耳朵,你安静一点。”   小狼叫起来:“我才不要,娘亲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怎么都好不了?”   “喝药没用,黄狼帮你也不行。”   它呜呜地哭起来,大狼努力抬起头,去舔着它的脸,说:“别哭了,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哭了。”   小狼哭得更大声了:“我就哭就哭,娘亲,怎么才能让你好起来啊?”   站在洞口的许芝突然开口:“可以找更厉害的人,我不行,但更厉害的人或许能除掉你娘亲身体里的东西。”   小狼的哭声戛然而止,它看向许芝,迫切问:“更厉害的人在哪里?”   许芝看了眼大狼,见它没什么反应,说:“我认识一个道士,他很厉害,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宣州城,不过那都是好些日子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   犹豫几息,她继续说:“不过我有一个办法,不管道士在哪里,都能求他出手帮我一次。”   “只是这个方法需要一两个时辰做准备。”   道士给的那张符还没用,只要焚烧了就能将道士召来,只是符在韩家,得跑回韩家去拿,还得再跑回来,一来一回差不多就是三四个小时了。   小狼激动起来,就要说话,大狼却说:“多谢,不过不用了。”   小狼扭头看着大狼,不敢相信:“娘亲,为什么不用?”   大狼的前爪微微用力,它从地上站了起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洞就更显逼仄,许芝退出了洞口,圆圆紧紧跟着她。   大狼低头看着小狼说:“娘亲还有事情要做,等不了那么久。”   说着,它抬起腿朝着洞口走来,许芝带着圆圆退得更远了些,也不是害怕,就是得讲究点社交距离,好歹她芯子里是个文明人。   站在离洞口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许芝停了下来,圆圆小声问:“我们是要走了吗?”   许芝看她一眼,“不是。”   圆圆疑惑:“那我们干嘛走这么远?”   许芝:“因为这里的空气更清新。”   圆圆好奇:“空气是什么?”   许芝:“空气无处不在,我们周围看不见摸不着,可以被我们吸进鼻子的东西就是空气。”   圆圆疑惑地看看周围,滚过一株草,问:“这个是空气吗?”   许芝:“这是草。”   她滚到一小块石头上:“这个是空气吗?”   许芝:“这是石头。”   圆圆:“那我们周围就没有东西了呀!”   许芝:“只是看不到摸不到而已,不代表没有,风吹来的时候,就是空气在动。”   圆圆安静下来,大大的眼眶里都是疑惑,这时候十几米外的洞口处发生了冲突,小狼突然跑到了大狼身前,挡住了大狼的去路,压低脖子,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警告声。   圆圆往许芝身边贴了贴,不敢相信地低声说:“它居然对它娘亲这么凶!”   十几米远外的大狼说:“大耳朵,让开。”   小狼呜呜道:“不让,我不许你下山!”   大狼沉声道:“大耳朵,娘亲必须下山,山下还有事情要做。”   小狼:“你都要活不成了,什么事情比你的命还重要?”   许芝看到它露出了犬齿,凶恶道:“我不准你下去,你就是从山下回来才变得不好的!”   大狼:“大耳朵,娘亲会小心的,让开吧,时间很紧,我要快点去山下。”   小狼:“我不rang——”   话都没说完,大狼直接扑上去将它掀翻在地,大狼的喉咙里发出了更为低沉吓人的呜呜声,它说:“大耳朵,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得听。”   “你已经长大了,要知道头狼的威严不能侵犯,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听着看着就行。”   说着对着小狼的脖子露出了獠牙,做出一副极为凶恶的样子,把小狼吓得一动不敢动。   大狼说:“我下山去做事,你在山上乖乖等我。”   说完放开了小狼,往前跑了几步,跃入灌木丛前,它扭头看了眼许芝,许芝眨眨眼睛,下一刻,就见它跃入丛中消失不见了。   几息后,小狼翻身起来,死死盯着大狼消失的方向。   许芝带着圆圆走到了它身边,圆圆小声说:“你娘亲好凶啊。”   小狼立刻说:“我娘亲才不凶!”   没了大狼,圆圆可不怕它,说:“可刚刚它那么压着你,就是很凶啊!”   小狼吸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娘亲平时才不这样!”   “肯定是娘亲身体里的坏东西让娘亲变成这样了!”   许芝想了想,那东西根本没靠近大狼的脑袋,怎么可能让大狼变个性情,她想到了大狼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心里沉沉的,大狼下山要做的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试探着问小狼:“你知道你娘亲下山要去做什么吗?”   小狼抽泣着说:“不知道。”   “前天娘亲下山的时候没有带我,我等了她好久好久,等她回来了,没多久她就不好了。”   它咬着牙说:“肯定是山下的东西害了它!”   说完,它跑向了灌木丛,圆圆叫住它:“你要做什么?”   小狼说:“我也要下山,我要去看看娘亲在做什么!”   圆圆:“可是你娘亲让你在这里等它呀。”   小狼:“我才不要!”   圆圆:“那你娘亲回来看不到你怎么办?”   小狼踟蹰起来,很快又神色坚定地说:“我一直跟着它,它找我,我就出来,它怎么会找不到我?”   说完就跑入了灌木丛中,圆圆看向许芝:“现在怎么办呀?”   许芝吐气,说:“我准备跟上去看看,你——”   圆圆立刻说:“我也要去!”   许芝:“山下很大可能会有危险。”   圆圆:“我都死了,还怕什么危险?”   这……许芝竟然无言以对,她说:“行吧,记得跟着我,听我的指挥,我说跑的时候就拼命跑。”   圆圆点头:“我肯定比你跑得快!”   许芝:“……”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她抬爪跃入灌木丛,说:“走吧。”   小狼并没有跑出多远,循着细微的脚步声跑去,就见到了跑在前头的小狼,许芝开口:“等等。”   小狼扭过头来,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回去的,我就要下山去看看!”   许芝说:“我们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们跟你一起去。”   小狼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们,有些惊奇:“为什么?”   “你们也要去山下做事情吗?”   许芝:“……”   圆圆说:“才不是,我们是陪你呀!”   小狼惊讶:“为什么要陪我?”   圆圆:“我们跟你一起上山的呀,你要去找你娘亲,我们肯定要陪你的嘛!”   许芝说:“对,你一个小狼在山里不安全,我们一起安全些。”   小狼吸了吸鼻子,“谢谢你们。”   它扭过头,不让她们看到它的眼睛,说:“娘亲跑得很快,我已经听不到娘亲的声音了,只能闻着娘亲的气味走,娘亲留下的气味不多,我们得快一点,不然就找不到了。”   圆圆:“好哦,我们跟着你跑就是。”   小狼嗯了一声,在前头一边嗅闻一边跑起来,许芝没有跟它抢着找狼,在不动用炁的情况下,她的鼻子可比不上狼的鼻子,况且小狼还是狼妖,她还真不能肯定自己在寻东西这块能比小狼强。   事实证明,小狼在这方面的确很强,在这黑黢黢且气味驳杂的林子里,它牢牢地抓住它娘亲的气味,在山中走了不知多久,在圆圆不知道多少次怀疑它是不是找错了方向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林子,来到了山下。   继续往前,没多久,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巨大轮廓,风中也送来了浓郁的人味儿,在城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高大的城门,圆圆再次质疑:“你真的没有带错路吗?这是城里呀,里头全是人,你娘亲跑来这里做什么?”   小狼皱着眉头,说:“就是这里,我闻到了娘亲的气味。”   它朝着城墙跑去,许芝跟圆圆跟在它身后,一起沿着城墙根跑了一会儿,小狼停了下来,许芝看向它身前,城墙根居然被刨出了一个狗洞。   许芝:“……”   狗洞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第90章 第 90 章:除夕夜   城,是陌生的城,站在屋顶上,将城中的屋舍尽收眼底,几条街道纵横交错,看着比于德县大一些,却又比宣州城小,估摸着也是个县城。   此刻城中各处的房屋中都有灯光亮起,虽不算明亮,却也将本该黑暗的城市照亮了几分。   街上有人走动,朝这边走来,是巡逻的人,一行四个,穿着一样的衣裳,应该是城中的衙役。   打头的手里提着灯笼,其中两人腰间挂着一个像剑的东西,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粗,沉甸甸的,手柄下方还有两个弯曲翘起的旁枝,看着奇奇怪怪,似剑非剑,也绝不是刀。   跟她记忆中电视剧里那些衙役佩戴的大片子刀截然不同。   他们走得不是特别齐整,不时左右看看,这时候,更夫从另一边走过来,敲着竹梆,嘴里喊着:“年更交子时,百福临门!”   子时到了,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到来了。   更夫站到一边,让四个衙役过去,打头的衙役冲他点点头,更夫也点头回敬,待四个衙役走过,他再次敲响了梆子:“岁首年终,薪集顾火,丰年迎春。”   除夕夜的喊话也与平时不同,带上了些美好的祝愿。   伴随着更夫的喊话和梆子声,城中屋舍的灯陆续熄灭,她身下屋中的灯也灭了,小孩儿的哭声响起,响亮极了,在夜色中荡开,半点不在乎周围人的死活。   家中大人赶忙哄他:“不哭了不哭了,该睡觉了。”   小孩儿哭着说:“出去出去!”   大人:“不出去哦,外头的天是黑的,该睡觉了,睡醒了天亮了才能出去。”   小孩儿不听,还在哭,大人吓唬他:“再哭,段婆子来把你抓去吃了!”   小孩儿被吓到,哭声渐渐歇下来。   巡逻的衙役和更夫都走远了,许芝无声地跃下屋顶,跑到旁边的小巷口,黑黢黢的巷子里,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许芝低声说:“路上暂时没人了,我们赶紧过去。”   于是巷子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狼跑了出来,跟在它身边的还有一个小骷髅头,许芝转身跑在最前面。   小狼熟悉山林,在山林中可以由它带路,但在城市里,还是她带路更稳妥一点。   况且大狼的气味很明显,能轻易被她捕捉到,闻着大狼的气味,耳朵听着附近的动静,她沿着墙根往前跑,速度不算太快,毕竟就算避开了衙役和更夫,也得防止有突发情况发生。   万一有人突然出现,就得及时刹车躲藏起来。   好在子时都过了,城中守岁的人陆续睡觉,没人大晚上的出来吹冷风,他们循着气味,顺利地来到了一处大宅子前。   沿着院墙走,走着走着,大狼的气味戛然而止,许芝往后退退,仔细闻了闻,最后的气味出现在墙面上,她仰头看着院墙,说:“应该是往这里头去了。”   眼前的院墙颇高,大狼怕是踩着墙跳进去的,不愧是狼妖,弹跳力真是惊人。   小狼从她身边跑过,微微俯身,对着墙根双爪用力刨了起来,许芝惊了,问它:“你在干嘛?”   小狼说:“刨个洞出来,我们才能进去呀。”   许芝:“……”   “等你刨个坑出来,那得是什么时候了?”   小狼:“我刨坑很快的!”   许芝:“……”   “这不是快不快的事情,这条街是有人巡逻的,就算你速度很快,能在巡逻的人来之前刨出一个坑,但泥沙堆积,人家一看就能发现,到时候我们在里头,人家在外头,只要堵住门和这个洞,就能把我们摁死在院子里。”   圆圆赶紧说:“不能挖坑不能挖坑!”   许芝颔首:“我们得另想法子进去。”   她看了眼院墙,其实要不是带着他们俩,她现在就能爬上院墙进去,只是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他们留在外头。   况且他们要寻的还是小狼的娘亲,把小狼丢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儿。   她招呼小狼和圆圆:“我们先绕着宅子看一圈。”   万一本就有狗洞什么的,他们就能直接钻进去了。   小狼和圆圆一起跟在她身后,往前走了没多久,远远地就看到了立在夜色中的两只石像,石像后是一扇大门,大门两边挂着灯笼,烛光昏黄。   随着距离的缩短,许芝看清楚了,两只石像是两尊威风的石狮,立在大门两边,门内的屋檐下还摆着一面大鼓,旁边插着一只鼓槌。   身后的小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许芝扭头看去,见它对着两尊石狮龇牙咧嘴,许芝抬起爪子拍拍它的嘴筒子:“别叫,那是石头做的,不会动。”   圆圆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说:“看着好吓人,这是什么东西呀?”   许芝说:“是石头雕的狮子。”   圆圆问:“狮子是什么呀?”   小狼也看了过来,许芝:“一种猛兽,我们这里没有。”   圆圆松了口气,继续往她身边靠,小声说:“没有就好。”   她看看石狮背后的单门,问:“这里是哪里呀?”   许芝吐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她说:“这里是县衙。”   圆圆和小狼异口同声问:“县衙是哪里?”   许芝看看他们俩,一个是早夭的小孩儿,一个是半大的小狼,能问出这个问题还真是符合他们的身份,她说:“县衙就是一个城市的核心,简单来说这里住着的人是这座城所有人的头。”   小狼:“狼王,不是,人王住在这里!”   人王,什么古怪的称呼,许芝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问小狼:“你娘亲怎么会来县衙?你仔细想想,它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跟县衙有关的话?”   小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好像没有,我记不得了。”   好吧,许芝看着眼前紧闭的县衙大门,问小狼:“你觉得你娘亲来这里会是为了什么?”   她毕竟不是狼,猜不出狼的心思。   小狼迟疑道:“娘亲是不是来打人王的?打了人王,就能做这个城的狼王了。”   圆圆哇了一声:“那你娘亲好威风呀!”   小狼立刻抬抬下巴:“我娘亲最厉害了!”   许芝无奈道:“不可能,县令,也就是你们以为的人王不是这么当的,就算你娘亲打死了这个县令,也当不成下一个县令,这个职位是由中央下派的。”   她说:“你娘亲应该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一匹狼当县令,也干不下来啊。”   不对,狼王也是要管理狼群的,虽说管理的狼不会太多,但也算是有管理天赋和经验了,只是狼群的管理简单粗暴,把狼分为alpha、beta,和omega狼,咦,现在这个封建社会又何尝没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呢。   把发散的思绪拽了回来,许芝竖起耳朵听听里头的动静,安安静静的,大狼这是在里头还是不在?在的话,里头怎么会这么安静?   “不管了,我们先进去看看。”   她提爪往前走,视线落在两边的石狮子上,警惕起来,她看过些志怪小说,里头常有的一种情节,妖鬼在靠近县衙的时候,县衙门口的石狮就会活过来,凶恶地将妖邪阻拦在县衙之外,以示县衙不是妖邪能踏足的地方。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两个妖一个鬼已经越过了石狮,都走到县衙大门口了,两尊石狮还立在门边一动不动,许芝收回视线,看来小说不可尽信啊。   她看着眼前厚重的大门,听听里头的动静,没有声响,也没有人的呼吸声,于是抬起爪子放在门上,微微用力,门纹丝不动,加大力度,门一颤,发出嚓的一声,她继续用力,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这门果然没锁。   也不奇怪,毕竟衙役在外头巡逻,中途说不定要回县衙喝水上厕所,要是锁死了,就得派人守在门后,还不如不锁。   况且县衙这种地方,要是有宵小敢闯进来,不就跟小偷闯派出所一样,自投罗网么。   爪下再用力,门缝大了些,她把头往里一塞,呲溜一下钻了进去,看看里头,正对大门的是个低矮的照壁,右边隐有光线,还有一股浓郁的羊肉香,那边肯定是有人的。   她转身把门打开得更大,低声对小狼和圆圆说:“进来后就不要说话了,也尽量不要发出动静。”   小狼点头,抬爪迈了进来,圆圆就遇到困难了,眼前的门槛高高的,她要是想进来,就得跳起来,那就必然会发出动静,就在她试图再次试图滚过门槛的时候,不远处脚步声响起,许芝低声道:“巡逻的人来了!”   她伸出爪子插入圆圆的眼眶,直接把小骷髅头给捞了进来,来不及把她放下,直接站起来用另一只前爪把门轻轻关上。   门彻底关上后,巡逻的脚步声到了近处,她听到外头有人说:“真冷啊,走,回去喝碗热汤。”   赶紧把圆圆放下,她用气声说:“快跟我来。”   脚步声朝着大门走来,许芝跑到了照壁左边的位置,往里看,正对照壁是一扇大门,门两边挂着灯笼,左右两侧分布着好些屋舍,右边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里头更有人影晃动,羊肉汤的香气也是从里头传来的。   许芝带着两小只往左边的屋舍跑去,刚在房屋侧面躲好,大门就被推开了,照壁后四个人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往对面亮着灯的屋子去了,打头的衙役声音洪亮道:“老五,快,给我们倒些热汤,冷死我了!”   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人走出来,说:“说些什么呢,大过年的可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打头的衙役呸了两口,忙说:“不作数不作数!”   另一个衙役吸吸鼻子,说:“好香啊,老五,手艺渐长啊!”   被唤作老五的也是个衙役,笑道:“知道就好,这可是今早就送来的羊肉,我炖了快一个时辰了,肉都要熬化,快来吃!”   四个人迫不及待入了屋中,许芝吸吸鼻子,羊肉的香气更浓了,这些衙役的日子过得是真好啊。   一点熟悉的气味飘入鼻中,这是大狼的味道,仔细闻闻,许芝扭头看去,气味是从后面的屋舍中传来的,她正要去看小狼,身边一道灰影蹿出去,小狼已经朝着后面跑了。   许芝带着圆圆赶紧追上去。   跑过他们藏身的屋子之后,里头是块空地,空地周围是一圈的屋子,小狼朝着斜对面的一间屋子跑去,屋中响起了脚步声,许芝立刻转头一顶把圆圆顶到屋侧的角落中,接着快步追上小狼,扑在它身上,用尽力气,抱着它滚到屋侧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吱呀一声,旁边的房门打开了,昏黄的光泄了出,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出来。   又是吱呀一声,他们藏身处另一边的房门居然也打开了,有人走出来,问已经走到院中的人:“杨头,今夜是你值夜啊。”   叫杨头的男人说:“轮着来嘛,今年轮到我了。”   招呼后出来的男人:“走,去他们壮班要几碗羊肉汤来喝喝。”   后出来的男人笑道:“我们想到一处去了,他们煮的这羊肉汤可馋了我一晚上!”   两个人朝着对面走去,许芝死死摁住身下的小狼,见人走远了,才低声说:“安静点!”   小狼不敢动了,扭头看着左边泄出光的屋子,说:“娘亲,娘亲在那里面!”   许芝:“我知道,你别急,这里的人不少,要是被人发现了,别说找你娘亲,没被抓起来都是好的了。”   她当然是能跑掉的,爬上院墙就跑出去了,可一个只会滚的小骷髅头和一个只能跑的小狼,被人给围住,可不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她说:“别急,我们先看看屋子里还有没有人。”   耳中的脚步声到了对面,两人已经跟对面的几人聊上了,她赶紧跑到开着的门口,往里看去,里头烛光昏暗,是个空间不算太大的屋子,最里侧还有一道关着的铁门,隐有声响从中传来。   外头的屋子摆着张桌子,还有几个条凳,除此之外就空荡荡的,也没有看到第二个人。   倒是大狼的气味不断从铁门里头传出,估计它是真在里面。   许芝转身抬起爪子对小狼和圆圆招了招,两小只赶紧跑了过来,许芝二话没说,爪子插进圆圆的眼眶,勾着她一起进了屋中。   最外头的屋子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跑到了铁门边,铁门是上了锁的,好在铁门的栏杆之间距离颇宽,她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小狼也跟着钻进来,倒是圆圆,将将能挤进来,要是再生一层皮肉估计就进不来了。   眼前又是一间屋子,屋墙侧面摆着挂着些奇怪的器具,有手铐脚镣一类的东西,还有木制的枷,看着跟电视剧里套人脖子上的一个样。   还有些她辨认不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颜色暗沉沉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正中摆着的是一个形似凳子的东西,背后有架子,凳面宽又长,末端还摆放了几块青砖,许芝看不出来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她知道这必定是一种刑具。   而这里,肯定就是县衙的牢房了。 第91章 第 91 章:出不去   身侧有东西贴了上来,许芝扭头看去,果然是圆圆,小骷髅头似乎被吓到了,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贴,眼前的刑具虽无人动用,但其古怪的模样和黑沉的颜色足以让人见之生惧。   许芝抬起爪子摸摸她的光脑门,虽说是个鬼,但也还是个孩子啊。   她看向对面墙上的铁门。   这扇铁门看着跟他们身后刚穿过的那扇一模一样,只是里头没有点灯,黑沉沉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从中传出来。   里头响起些细微的动静,许芝走到了铁门前,往里看去,双眼微微发亮,身后昏暗的灯光散溢进去,足够她将里头看清。   里头是一根根比她身体还粗的木棍,顶天立地,均匀排布,隔出了两间牢房。   靠门这间散落着不少干草,没看到有人在里头,视线移到另一间,同样有干草,干草却都被聚集起来,在中间堆成一团。   干草上,一双幽绿的眼睛看了过来,小狼跑到她身边,看着里头,嘴里发出了激动的叽叽声。   第二间牢房中,干草发出悉索的声响,一匹大狼站了起来,走到木门的位置,看着他们,低声说:“你们怎么来了?快离开这里!”   小狼很激动,好在还没忘要压低声音,说:“娘亲,我们是来找你的!”   接着问:“这是人的地方,你来这里干什么?”   大狼:“不关你们的事,这里有很多人,趁着人还没回来,你们快走!”   小狼抬脚就钻进了铁门中,说:“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许芝的耳朵动了动,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说笑声,去对面喝羊肉汤的两人回来了。   她先把圆圆推入铁门中,接着自己轻松钻入铁门中,看向里头,小狼已经跑到了第二间牢房前,一头钻入牢房中,贴在了大狼身边,大狼把用嘴把它往外推,刚把它推木头门,小狼爬起来又跑进去,大狼又推。   母子二狼就这么在黑暗中无声地拉锯起来。   许芝带着圆圆走到了牢房前,鼻端的臭味越发浓郁,她看到大狼身边的干草堆中趴着一个人。   将人看清的那一刻,她的眼皮一跳,无他,这人面朝着他们,眼睛竟然是睁开的,也就是说刚才ta一直看着他们,看到也听到了两匹狼说话的过程,甚至此刻还看到了她跟圆圆——一只黄狼和一个会自己动的骷髅头!   许芝脚下一退,随即意识到这没用,猛地往前一跃,想要扑到人身上防止ta大叫,落在牢门前,再要跃出的时候,她发现这人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ta还在看着她后面,扭头看去,身后是凹凸不平的泥巴地,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再看向这人,发现ta的视线好像并没有焦点,她在这人眼前转了一圈,这人除了眨了一次眼之外,别说是大喊大叫了,ta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而且两头会说话的狼就在ta身边拉扯,ta却连扭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好像两条狼不存在一般,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能听到ta的呼吸声,许芝会以为ta已经死了。   这时候,重重的脚步声走到了屋子里,出去喝羊肉汤的人回来了,外头的门被关上,接着是凳子在地上磕碰的声响,有人坐了下来,呼噜噜地喝起了汤。   许芝扭头看看外头,视线穿过两扇铁门,能看到坐在最外头的男人,他正端着汤大口喝着,没有往里头来的意思。   不来才好啊。   她再看看趴着的人,往旁边动了动,发现ta的视线真的没有跟着她移动,她走到了木门前,仔细打量着ta。   ta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缕缕的凝结起来,再胡乱地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很久没有干净过了。ta的脸看不大清楚,糊满了深色的污渍,让人看不清ta的长相,身上的衣裳也是黑乎乎的,只能让人勉强看出这是个人形,至于是男是女,根本无从辨认。   被她这么盯着看,人也像没觉察一般,毫无反应。   许芝看向大狼,把声音压到最低,问:“你是来救ta的?”   除此之外,她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可能。   报仇吃人?那此刻的牢房中应该满是血腥气了,人也早该死了,不可能现在还好好地趴在干草堆中,而且ta身上虽也有血腥气,却并不新鲜,也不算太浓,反倒是臭味更多。   大狼点点头,因为外头的人已经回来了,它不再试图把小狼推开,几步退到那人身边趴下,努力用自己的皮毛盖住那人,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小狼学着它的样子,趴在了大狼背后,用比大狼小了一大半的身躯去温暖大狼。   大狼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不该来的。”   小狼小声说:“娘亲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大狼再次叹气,不说话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扇铁门外男人大口吃肉喝汤的声音,一丝丝羊肉汤的香气还跟着飘了进来。   咕噜噜,牢房里小狼的肚子叫了起来,却没有狼动弹。   许芝在牢门外站了会儿,发现两头狼躺得稳当极了,别说起来,连翻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眨眨眼睛,看着躺着的二狼一人,有些不太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低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在这里睡觉?”   不是说要救人吗?结果就这么躺在人身边,所以所谓的救人就是给人保温,不让人被冻死?   许芝看向大狼:“不把人救出去吗?”   她不知道这人犯了什么罪,大狼又跟ta有什么交集,只是单纯地有些疑惑。   大狼趴在草堆中,幽绿的眼睛看着她,很小声说:“出不去。”   许芝扭头看看外头还在喝汤的人,现在的确是出不去了,她想了想还是问:“这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大狼轻声说:“坏人把她抓到了这里,那些人想要害死她!”   许芝说:“这里是人的县衙,既然把ta抓进来,肯定就有个缘由。”   不管是不是被冤枉的,罪名肯定是有的。   她问大狼:“你有没有听到那些人说ta做了什么,为什么抓ta?”   大狼摇头,只是说:“他们抓她,还打她,快把她打死了!”   严刑逼供,肯定是不对的,看看这人的状态,或许就是受的刑太重,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许芝说:“我明白了,这样,我出去把人引开,你们趁这个机会跑出去。”   “对了,门是锁上的,你可有办法出来?”   大狼说:“我会开门,但她出不去。”   许芝:“是不好背吗?”   她看看那人,坦白说,ta趴在干草堆中,看着干干瘦瘦的一团,实在算不上大,但人的体型摆在那里,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大狼想要把ta背起来是有些费力,关键是ta这个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配合大狼的,那就更不好背了。   许芝说:“我去找绳子,把ta绑在你背上。”   这样就算人不用力搂着大狼,也不会从大狼背上掉下去。   大狼摇头:“绳子没用,这里有东西不让她离开。”   它看着许芝:“我身体里的东西就是那个东西留下的。”   许芝本来还以为它指的是外头的衙役们,听到这话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看看周围,大狼身体里的灰炁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她问:“那东西在哪里?”   大狼摇摇头:“不知道,我背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它就会出现,把她带回去。”   许芝警惕地看着周围,两间牢房里的东西实在是不多,一眼就能看完,也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她低声说:“不会是只耗子精吧?”   牢房这种地方耗子肯定是很多的,这里又只有这么一个人,要是ta离开了,这里头的耗子可不就没吃的了,所以才会不让人离开。   她低声说了自己的猜测,大狼还是说:“我不知道。”   许芝:“你跟它交过手吧,没看到它吗?”   大狼摇头:“没有,它看着没有身体,一团烟一样出现,力气很大,把她带了回去,还有一些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这是炁离体攻击人了,许芝心说这可比她厉害多了,再加上这炁极为难缠,要真是只耗子精,也绝对比宣州城的那只厉害数倍。   道士说她是黄狼,天生就克制耗子,可她的炁也没办法将大狼体内的炁给克住,要么那不是耗子的炁,要么那耗子极其厉害,已经不怕天敌了。   无论如何,都得警惕起来。   她在牢房中嗅闻起来,除了耗子的气味外也没闻到其他小动物的味道。接着她开始找耗子洞,耗子肯定是在耗子洞里,闻了一圈,耗子洞找到好几个,还抓出了两只耗子。   回到牢房中,她对大狼说:“我确定现在这里没有耗子,除了我们之外也没有其他活物,如果真是这牢房里的妖物要留下ta,现在它不在,我们可以趁机带ta离开。”   大狼竖起了耳朵,许芝问它:“你现在还想带ta离开吗?”   大狼立刻说:“想!”   声音大了点,外头守监狱的男人喝了一声:“什么人?”   说着,他走到了铁门前,往里看看,许芝勾着圆圆贴在牢房门边,哗哗的声音响起,狱卒在开铁门,他打算进来看看。   她赶紧勾着圆圆进了第一间牢房,把小骷髅头藏在了干草中,再看看大狼,居然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就要出声提醒,就见到大狼抬起爪子放在小狼身上,接着它们的身形消失在了监牢之中。   许芝睁大眼睛,这是隐身还是瞬移?   第一扇铁门已经被打开,重重的脚步声走进来,有人站在了第二扇铁门前,人影投了进来。   许芝趴在干草堆中一动不动,看向门口,高高的人举着一盏灯往里看,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牢房,足够让人看清里头的情况了。   狱卒的视线从许芝她们藏身的干草上滑过,落在了第二间牢房,看了几息,开口道:“段婆子,刚刚可是你在说话?”   趴在干草堆上的人恍若未闻,一动不动,许芝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个女子,只是段婆子,刚才城中那户人家不就是用这个名字吓唬小孩儿的么。   狱卒说:“莫要装神弄鬼,案子已经判了,你再怎么闹也没用。”   躺在干草堆上的人还是没有动弹,狱卒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很快又走了回来,打开第二扇铁门,一手举着灯,一手端着碗,走到第二间牢房前。   灯放在一旁墙上支出的灯台上,他打开牢房门走到干草堆前,看着草堆上的人叹了口气,说:“大过年的,也让你吃点好的吧。”   他把手里的碗送到那人嘴边,羊肉汤滴落在了干草上,许芝听到狱卒说:“哎,你倒是张口啊!”   他伸手捏住段婆子的下巴,许芝的心提了起来,看着他把汤往人嘴里灌,趴着的人突然哕了一声,倒入口中的羊肉汤全部吐了出来。   狱卒心疼地喊起来:“你怎么全吐了!”   “这可是上好的羊肉炖出来的汤,你这人可真是不知好!”   他把碗放在了一边,没好气说:“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要是饿了,自己来喝!”   起身朝外走去,一边在木栏上擦着手,一边锁门,口中说:“浪费了我那么大一碗羊肉汤!” 第92章 第 92 章:灰炁   狱卒拿着油灯离开,牢房再次暗了下来,耳边陆续传来两道铁门被锁上的声音,几息后,吱呀一声,最外头的门竟然被打开,狱卒走了出去,能听到院子里有人问:“杨头,又出来了?”   叫杨头的狱卒说:“去打点水洗洗手……”   既然人出去了,许芝就带着圆圆从干草中钻出来,她们直接从两间牢房之间的栏杆中穿过去,正中的干草堆上,人,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身前多了半碗羊肉汤,浓浓的香气传入鼻中。   许芝吸吸鼻子,让自己忽视羊肉汤的气味,嗅闻着人旁边的位置,一股狼味扑面而来,再看看人旁边的草堆,能明显看出来一大块干草是往下陷的,狼应该还趴在那里。   圆圆比她直接多了,咕噜噜直接滚过去,还没滚到干草边就停了下来,下一瞬,一大一小两头狼凭空出现在她们面前,小狼的一只爪子抵在圆圆的脑门上,低声说:“你要撞到我身上了!”   圆圆往后退了退,看着它们,好奇地问:“你们刚刚是不见了吗?”   小狼:“不是不见了,我们一直在这里,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看来大狼这一招只能屏蔽视觉,气味和身体依然还是能被其他生物感知到。   这不就跟哈利波特的隐身斗篷一样。   许芝看着大狼,眼睛发亮,好吧,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本来就会发亮,她说:“你这一招放在这里正合适!”   她本来还想着就算她把人引开,大狼能顺利背着人走出来,后面多半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走出县衙。   除非大狼再次选择跳墙,但背上的人可不会配合着抱住狼身,只要大狼敢跳起来,背上的人就敢往下掉。   这种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就是走门,加上大狼的身形,以及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把所有衙役都引出县衙外,所以这个选择无疑有很大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就会惊动所有衙役,大狼背着人,速度应该很难提起来,而且城门还是关着的,他们几个可以钻狗洞,人却不行,到那时候,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估计会再次回到大牢里。   现在好了,既然大狼能隐身,就算走在大街上,就算迎面相遇,只要不碰到他们,就不会被发现。   许芝看看外头,不知道衙役去哪里打水了,还没走回来,她说:“趁现在,我们带她离开!”   大狼颔首,它站了起来,走到人身侧趴下,把头埋下对着身边的人轻轻一拱,头钻进了人的肚子下,一点点地从另一边钻出来,而人就这么一点点地从它的头滑到脖子。   许芝看明白了,跑到大狼背上站着,勾着人背上的衣裳,刚准备把人往自己身前拉,身下大狼前爪微微撑起,人呲溜一下就滑到了狼背中间,许芝赶紧跃到地上,看着已经背着人站起来的大狼,她抖了抖毛,清清嗓子说:“我去拿钥匙开门。”   大狼:“不用钥匙。”   它背着人走到牢门前,抬起爪子踩在锁上,一丝微黄的炁进入锁眼,咔哒一声,锁就打开了,它甚至还接住了往地上滑落的铜锁,将其轻轻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接着打开牢门,背着人一步步走到了铁门前。   许芝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熟练了!   又是咔嚓一声,第一扇铁门被打开,大狼扭头看她一眼,说:“我要出去了,小狼就交给你了。”   许芝回神,说:“行,我们跑前头,去把大门打开。”   她招呼圆圆和小狼:“走了。”   门开不开对他们三个没有影响,直接从栏杆中钻出来,不过几息就跑到了开着的门口,这时候身后又响起咔嚓一声,扭头看去,第二扇铁门打开了,只是看不到有东西走出来,大狼已经隐身了。   听听外头的动静,不远处有隐约的水声,还能听到两个人在聊天,近处的空地上没有人的呼吸声,她跑了出来,带着圆圆和小狼径直往来路跑去。   快速跑过空地,再贴着屋墙根跑过,就看到了对面熬羊肉汤的那间屋子,在外头巡逻的四人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个人在其中活动,估计是嫌冷,门虽开着,人却不在门口附近。   至于水声响起的地方,在煮羊肉汤屋子的后头,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许芝带着两小只跑到了照壁后,门又被掩了过去,听听外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巡逻的人不在附近,于是跑过去伸出爪子勾住门下头,缓缓地把门拉开。   难闻的臭味混合着狼味以及羊肉汤味,一直在她身后,她把门拉开了几乎有一半,途中叫小狼跟圆圆先出去,小狼低头咬住圆圆的眼眶,跃出了门槛。   许芝看向传来臭味的方向,问:“够了吗?”   空气中传来大狼的声音:“够了。”   接着臭味从许芝身前飘过,又渐渐淡去,再从门外飘来,正准备关门,后背的毛瞬间竖起,她扭头看去,一股灰炁不知从哪里冒出,宛如一条会飞的巨蟒,直冲他们而来。   许芝吓了一跳,本想躲开,可她身后还有小孩儿和伤者,抬起爪子几下爬上门,脚下一蹬,跃到了半空中,直直跟那灰炁对上,丹田所有的炁在那一刻动了起来,涌到右爪,对准灰炁狠狠一抓。   她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的尖啸声,灰炁往下落了落,就势冲向门外。   许芝刚刚落地,它已经冲了出去,她赶紧追上去,看着门口大狼的身形显露出来,看到灰炁如蛇一般卷起了狼背上的人,她再次跃起,抬爪狠狠抓在了灰炁上,又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尖啸,灰炁没有半丝停顿,将人卷回了县衙之中。   许芝追上去,大狼跑到了她前头,等她跑到空地的时候,就看见大狼随着灰炁钻入牢房之中,她疾驰到门口,右爪摁在门上,将试图关上的门推开,耳边响起砰砰两声,伴随着咔嚓声,接着是哐的一声,两扇铁门、一扇牢门已经关拢锁上了。   牢房里黑黢黢的,她抬爪跑了进去,站在第二扇铁门后,看向里头,人再次趴在了干草堆上,就好像她根本没有离开过。   大狼站在牢房门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芝看看周围,巨蟒一样的灰炁消失不见,牢房里没有多出什么动物来,也没有多出什么气味,就像她不知道灰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此刻她也看不出来灰炁跑到了哪里,炁的主人又在何处。   耳边响起人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走,似乎还跑了起来,许芝对大狼说:“走!这事得重新商量!”   借助大狼隐身的能力,他们险而又险避开了跑过来的狱卒,跑出了县衙,在一处无人的小院中停下来。   叼着小狼跳进来后,大狼趴在了地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小狼喊着:“娘亲娘亲!”   许芝放下叼着的小骷髅头,走到大狼身边,抬爪放在狼腹上,果不其然,她的炁网已经消耗殆尽,灰炁重新开始吞噬大狼的脏器。   她重新凝结了一张炁网,将灰炁阻拦,收起爪子,看着好了些的大狼,她说:“我没看到那东西在什么地方。”   大狼没有起身,腹部起伏着,说:“我看到了。”   它用嘴巴点了点上面,“我看到它钻入屋顶不见了。”   屋顶,许芝琢磨着,低声说:“我上房梁看过,耗子洞里是没有耗子的,上头也没有蛇,难道是……蝙蝠?”   大狼:“蝙蝠是什么?”   许芝:“长得像耗子,但要小一些,而且有翅膀,会飞。”   圆圆插话,说:“那是飞鼠!”   大狼:“可屋子里没有窗子。”   许芝:“不需要窗子,就算只有一条缝,那东西也能钻进去。”   她上辈子读书的时候,晚自习上到后半段,蝙蝠就从外头飞回来,钻入天花板侧面的狭窄缝隙里,等到第二天他们到了教室,处在蝙蝠栖身处下方的桌子上就会多出好些跟耗子屎很相似的排泄物。   许芝说:“蝙蝠能进的地方我进不去,但我仔细闻过气味,没闻到——”   等等,蝙蝠是个什么气味,她不知道啊,跟着狼妈的那两个月,她没有闻过蝙蝠的气味,至于上辈子,她也不可能抓着一只蝙蝠去闻,那东西全是病菌,还会咬人!   所以,有没有可能,蝙蝠的气味跟耗子相似,它藏身在屋顶缝隙处,不动弹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发现它。   这么一回想,她还真想起牢房的屋顶上有缝隙,还是好多个。   许芝:“要想把人救出来,我们必须先把放出灰炁的那家伙给找出来,否则不管我们多少次带着人出来,都走不出县衙。”   大狼说:“找出来,我们打不过它。”   许芝哽住了,这话还真是扎心,刚刚她倒是给了灰炁两爪子,也隐约听到了叫声,但看灰炁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她给对方造成了多少伤害还真不好说。   大狼现在被体内的灰炁折磨,估计对上灰炁就会完蛋,小狼和圆圆,不说也罢,算来算去,就她一个战斗力,确实很玄。   她说:“也不一定要打打杀杀嘛,先找到那东西,它这么厉害,应该是能交流的,我们跟它好好聊聊。”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大狼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许芝问:“怎么了,你不同意?”   大狼摇摇头,说:“你好喜欢说人话。”   许芝眨眨眼睛:“要是有兽语能跟大部分妖怪交流的话,我也会喜欢说兽语。”   大狼点头:“你说得对。”   它站了起来:“我们去找它,说话。” 第93章 第 93 章:段婆子   “这天怎么还不亮!”   县衙的一处空地上,两个衙役站在一处,他们身后的屋子开着门,昏黄的灯光泄出,其中一个衙役抬头看看天,低声骂了一句。   另一个衙役说:“杨头,这才丑时,天亮还早着呢,怎么都要再等两个时辰。”   被称作杨头的狱卒又低声咒骂了一句,另一衙役说:“杨头,你给段婆子送了羊肉汤后真锁门了?”   姓杨的狱卒点头:“这还能有假?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放了碗转身就从牢房里出来,右手糊了汤,擦也擦不干净,就没去拿灯,左手把门给锁了才去拿的灯,拿上灯后,我还又看了眼锁,锁得好好的!”   另一狱卒低声说:“那牢房的门锁咋是开的?”   他们本来在对面院子里洗手说话,值夜的时候,要是不出来溜达溜达,还真不好熬,正聊着就听到砰砰的关门声。一听就知道是牢房那边发出的,于是赶紧跑回来,先看了男监,门都锁得好好的,犯人也在里头一个没少,还有男犯跟他们说,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旁边那不就是女牢么,他们又去女牢看,门也是锁着的,但最里头牢房大门的锁却是被人打开落在地上,好在唯一的女犯段婆子还好好地待在大牢里。   姓杨的狱卒说:“我真不知道,你说要是有人进去了,前头两扇门总该是打开的吧。”   另一狱卒:“不对,我们先前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就像是铁门发出的,那人是开了铁门的,只是后头又关上了。”   姓杨的狱卒:“这说不通啊,铁门开了,牢房门也开了,段婆子咋还在大牢里?也没吹大风,那人啪啪关门做什么?要不是关门声音太大,我们哪里会匆匆往回跑。”   这不是勾着他们跑回去抓人么?   另一狱卒说:“这倒是。”   “我们跑回来的时候,他们壮班的不是也跟着出来看了,说没看到有人从我们这边跑出来。”   两个人沉默下来,另一狱卒把声音压得很低,“杨头,你说是不是那东西?”   姓杨的狱卒赶紧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屋子,咽咽唾沫,拉着人往远处走了点,低声说:“天还黑着呢,莫要说这些!”   守男监的狱卒赶忙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杨头,你说那段婆子当真做了那些事情吗?”   姓杨的狱卒看他一眼:“案子都判了,你说呢?”   守男监的狱卒说:“我以前见过她,看着挺和善一人,对谁都是笑呵呵的,看不出来会做那种事情。”   姓杨的狱卒没说话,守男监的狱卒继续说:“杨头,我听我爹说过,以前县衙关过一个吃人的,那人看着就邪门,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净往胸前、手臂小腿上看,就跟看猪肉,打量着哪里的肉好一样。”   姓杨的狱卒点头:“那时候我也在,那人确实这么看人,我听快班的捕头说,那人吃人最爱吃的就是这几个部位。”   “听说抓到他的时候,他那院子里摆了好多人腿骨!”   守男监的狱卒吸了口气,说:“真不是人,咋能下得去口!”   接着又说:“可我觉得段婆子不是这么看人的,一开始喊冤的时候还看看我们,现在看都不看了。”   他顿了顿,问:“杨头,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   “不然今夜咋会发生这等怪事?”   姓杨的狱卒喝斥道:“说什么呢!县令断的案,那能有错?”   又说:“这种话可不许再说了,传到了县令耳朵里,你爹传给你的这口饭就别想吃了。”   守男监的狱卒连连点头:“好好,我不说了。”   姓杨的狱卒说:“去你那儿给我倒碗热茶出来。”   守男监的狱卒去了,姓杨的狱卒抬头看看天,低声说:“我们就是小小的狱卒,什么事都管不了,要真有什么冤情,去寻大官吧,能管得住县令的大官。”   守男监的狱卒从男监里走出来,问:“杨头,你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呀?”   姓杨的狱卒转身从他手里接过碗,瞪他一眼:“好奇心咋就这么重?你爹没跟你说我们这行就是要装聋作哑?”   底下,一老一少两个狱卒说起了做狱卒的门道,房顶上,许芝若有所思,虽然杨姓老狱卒喝斥了年轻狱卒,可光听他后来嘀咕的那句话,牢房里关着的段婆子还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如果是这样,就更应该把段婆子给救出来了。   但她刚刚进了牢房,把女牢的房顶、屋侧,甚至房屋外头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缝隙是有的,毕竟是砖房,砖石之间的粘连物好些都空了,可不都是一个个缝隙。   仔细闻了这些缝隙,里头没有耗子的气味,也没有其他怪味,保险起见,她还用炁丝探入缝隙里挨着查探,真的没有蝙蝠。   也是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蝙蝠好像是会冬眠的,虽然不知道蝙蝠精还会不会冬眠,但四处都没有蝙蝠存在的痕迹,只能说明这里就没有蝙蝠。   不仅没有蝙蝠,也没有冬眠的蛇和成精的耗子,要说还有什么,那就只有蟑螂了,可她也没看到有像成精的蟑螂。   许芝吐了口气,耳朵微动,看向院墙外,什么都没有,但她耳中却传来细微的哒哒声,是大狼的爪子落在地上发出的动静。   她跑到院墙上,低声跟大狼说了自己探查的结果,大狼没有显露出身形,沉默了几息后,说:“我去牢里陪她,这个天太冷了,她会被冻出病的。”   “你回去看看大耳朵和那个鬼吧。”   因为事先知道要入县衙,所以这次他们就没把两小只带出来,让他们留在那间无人的小院中。   听到大狼的脚步声再起,许芝忙说:“等等。”   她说:“你既然要救人,肯定就是认识她了,那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妖物。”   既然牢房周围没看到什么精怪,那灰炁又这么针对段婆子,或许就是段婆子以前得罪过的妖物来报复了。   虽不知怎么做到的,但她毕竟对这些妖妖鬼鬼的了解不多,厉害些的妖物也许真的能下个诅咒啥的,隔很远伤人。   段婆子如今被关在大牢中,罪已经定了,大约跟食人有关,她猜段婆子是被判了死刑,若是想要报复,只要把段婆子留在大牢里,她必死无疑。   虽然很怀疑妖怪能不能接受这种委婉的不能手刃仇人的报复方式,但万一呢。   大狼的声音从空荡荡的墙根下传来:“没有,她是好人,救了很多山中兽类,不会有妖怪要害她。”   许芝:“她经常跟山野兽类打交道?”   大狼嗯了一声:“我以前就被她救过。”   许芝:“会不会是你的仇人?”   大狼:“不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她才十来岁,看着很小,我已经是狼妖了……”   许芝趴在墙头,静静地听着大狼说它是如何与段婆子相识的。   已经是狼妖的它跟另一只狼妖打架,受了重伤,跑出来后,躺在山中奄奄一息,就在它快死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出现在了它面前。   少女没有害怕它是一头狼,也没有想着趁它伤重把它杀了,剥下它的皮,而是把它背回了家,给它清理伤口,给它熬药敷药,因为它胃口大,她还买了好些肉回来给它吃。   因为她,大狼活了下来。   恢复后,大狼离开少女家,回到了山中,只是隔三岔五就会从山上带东西给少女,它那时候只是觉得人救了它,所以它要回报。   回报给少女的有它猎到的猎物,还有它看到有些人入山挖的草,虽然不知道那些草有什么好的,但既然那些人要,它也刨出来给少女送去。   后来少女告诉它,那是人参,是很名贵的药材,然后把它沾满泥的毛洗了个干净。   此后,大狼看到人参就会给少女带去,几次后,少女便不让它刨了,说山上的人参是有数的,一个人挖得太多,其他人得到的就少了。   大狼并不理解这种想法,在它看来好东西当然就要自己全占了,留给别人干什么?   但少女这么说,它也就照做了。   就在它觉得东西送得差不多,可以不去寻少女的时候,它发现少女被咬伤了,是一只她从山上救回来的狐狸,个头不大,凶悍得很,也很不聪明,竟看不出来少女是在救它。   大狼吼住了那只狐狸,它突然发现如果没有它,少女还会被很多山中野兽咬,所以它更经常往少女家跑,只要发现她又救了其他兽类,它总会先把那东西吓一吓,绝不让它们伤到少女。   渐渐的,少女发现了它的不凡,居然开始教它说话,它足足学了十年,才学会了说话。   在这过程中,少女长大了,成了亲,去了一个新的地方住,房子里多出了好些人,尤其是那个男人,闻起来臭臭的,总爱跟少女待在一起,胆子倒是不错,见到它也不害怕,还跟着少女一起教它说话。   在少女险些被恶狗咬的时候,他还替少女挡住。   大狼也就勉强接受他了。   一晃便过去了数十年,少女生养了孩子,孩子也长大了,她开始变老,黑黑的头发里时而会出现一点白发。   但她的身体还很好,走起山路来跟以前一样快,她的两个孩子也很喜欢它,总是缠着它一起玩。   黑漆漆的墙根下,大狼叹道:“如果我没有离开就好了。”   “我肚子里有了大耳朵,我本来打算在他们家生大耳朵的,可在山上睡觉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痛起来,很快,大耳朵就生了出来。”   “它太小了,我只能在山上养着它,小狼长得很快,只要两三个月,我就能带着大耳朵下山去寻他们。”   “就在前几日,我把大耳朵关在了洞里,去了一趟山下,我看到他们家的屋子被烧了,人全都不见了,我找了好久,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可她已经认不出来我了。”   大狼的声音很低沉:“要是我早点下来就好。”   许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知道是谁烧了他们的房子吗?”   大狼说:“旁边的人说是被雷劈的,他们还说她把张云吃了。”   许芝:“张云是谁?”   大狼:“是她的丈夫。”   啪的一声,看不见的大狼从外头跃入了县衙中,它低声说:“我要去陪着她了。”   狼的气味远去了,许芝抬头看看夜空,所以那灰炁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第94章 第 94 章:越狱的人   男监里,四间牢房连在一起,十来个犯人三三两两地挤在干草堆中,鼾声起伏。   一个瘦小的男子侧躺在一堆干草上,一个劲儿地往身边的高大汉子身上贴,汉子的呼吸一滞,扭头骂道:“滚,挨这么紧,恶不恶心?”   瘦小男子小声说:“哥,我就是冷,挨得紧才热和呐。”   高大汉子骂:“老子不冷,滚远点,再挨过来,老子捶死你!”   瘦小男子只好往旁边挪了挪,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牢房中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个声音说:“都后半夜了,狱卒还没进来看我们。”   黑暗中有人嗤笑一声:“那个雏儿,我看他被隔壁的动静吓坏了,怕是尿湿了裤子,回去找他爹了!”   牢房里响起了闷闷的笑声,瘦小男子又往另一人身边靠,刚爬过去,那人抬起一脚把他踹开:“滚!”   瘦小男子摸索着回去,却发现自己的干草堆已经被人占了,那人还说:“想死就来跟我抢。”   瘦小男子不想死,只好裹紧了身上的破烂棉袄,摸索着把地上散落的干草聚起来,凑成一团躺下去。   他突然小声说:“听那动静,隔壁是不是有人跑出去了?”   牢房里静了下来,几息后,有人说:“那声音听着还真像是铁门关拢的声音。”   又有人说:“三道门呢,哪儿来的钥匙?”   瘦小男子说:“女人嘛,腿一张就有法子了。”   有人跟着发出了恶心的笑声。   还有人朝着瘦小男子的方向,问:“瘦狗,你是不是也想呢?”   “看你干干瘦瘦,你张腿指不定真有狱卒买账,到时候不用你偷钥匙,伺候得好,人直接把你给放了!”   牢房里又响起了闷闷的笑声,有人说:“别做梦了,瘦狗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偷了那么多户人家的钱,没被打死给关进来,你就偷着乐吧!”   “还出去,你一出去就会被人给打死!”   这人又说:“别想了,隔壁只有一个女犯,吃人的段婆子,没听那些狱卒说么,人都给折磨残了,门给她开了,她都跑不出去。”   牢房里安静下来,渐渐的,鼾声又起,不止一道,此起彼伏。叫瘦狗的男子缩在地上,微微发着抖,这里头的日子太难熬了,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稀粥,穿的是已经结成一团团甚至还漏棉的破棉衣,睡更是睡不好,有时候还会被耗子给咬醒。   想到这里,他缩了缩脚,有只耗子就爱咬他,要不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非得把它打死煮了吃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些奇怪,以往只要人一不说话,耗子可就在牢房里到处蹿了,就是前半夜都有耗子在牢房里蹿来蹿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怎么现在没声了,耗子跑了?   他睁开了眼睛,忍不住看向铁门的方向,那里有昏暗的灯光落进来,他在靠近铁门的第一间牢房里,牢房门被外头的光照亮,他看到了拴在门上的锁,很大一把,把铁链拴得死死的。   其实想要出去很简单的,只要把牢门的锁打开,再把两扇铁门打开,他就能出去了。   现在也是最合适的时候,县衙里人最少,其他犯人也都睡着了,他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没人发现,就不会有人把狱卒喊过来。   他盯着锁,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它打开的样子,这时候,耳中传来咔嚓一声,他循声看去,声音是从外头传来的,好像是第一扇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看着第二扇铁门后的刑房,光线暗沉,让人后背发凉,只是好几息都没有看到有狱卒走进来,正奇怪的时候,又是咔嚓一声,第二扇铁门开了,铁门缓缓打开,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走了进来,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心里想要逃开,身体却一动不敢动,他赶紧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就怕自己被盯上了。   耳朵尽全力地捕捉着一切声音,又是咔嚓一声,这一声近在咫尺,他的胸口猛跳一下,这是打开他们的牢房门了?!   吱——   幽静的牢房里响起了拉长的开门声,就在他正前方,连口水都不敢咽,瘦狗期盼着牢房里还有其他人是醒着的,希望有人起来大喊一声,然后所有人都醒过来。   可是一直没有人动,鼾声还在响着,这才过去多久,这些人怎么就睡得这么快?   瘦狗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着,他很想摁住自己的心,却不敢动,卧在薄薄的干草上,连冷都感受不到了,浑身都是僵硬的。   有风从他身上吹过,他把眼睛闭得更死了,默默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都还是安安静静的,他觉得奇怪,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掀开一条缝看向牢门,牢门大开着,空荡荡的,没什么奇怪的东西,牢门外的铁门也是开着的,他的心跳得更激烈了,手心都开始冒汗。   如果他现在站起来,是不是就能走出去了?   他忍不住看看附近的人,他们都睡得很熟,牢房里也没看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虽然这门开得古怪,但既然开都开了,他又醒了,那就是他的运道了!   他大着胆子翻了个身,身后也没有人醒过来,看看隔壁牢房,人睡了一地。   他咽咽唾沫,终于站了起来,再看看牢房里的其他人,没人睁眼,他吸了口气,看着大开的牢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走到了牢门前,他抬起一只脚踏了出去,后脚跟上,他就这么从牢房里走出来了!   扭头看看后面,其他人还在睡着,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发生着什么,活该,叫他们不给自己留些干草,叫他们不愿意跟他挨着睡。   他看看挂在门上的锁,想要把门给锁上,但又怕发出声音把人吵醒,还有开门的那东西不知道在何处,万一又把门关上了怎么办?   只能放弃关门。   看向前面,近处的铁门开着,远处的另一扇铁门果然也开着!   他心如擂鼓,几步就走到了铁门前,把铁门推开一点,走入了刑房,没有任何的停留,他径直走到第二扇铁门前,推门出去。   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还有个碗,碗里剩了点汤,上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花,这是羊肉汤,他们在牢房里都闻到味儿了!他几步走上去,端起碗几口把碗里的汤喝了,垫底的汤也就润了润嘴巴,反而让他更饿了。   轻轻放下碗,他试探着走向门口,夜风吹进来,他半点没觉得冷,反而着迷地吸了几口,干净不臭的风,他好久没有闻到了。   扒着门边往外看,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心提起来,抬脚走了出去,风凉飕飕地吹着,他站在门口,没有人叫住他,也没有人出现,他跑入了院中,再飞快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   他早就听牢房里的人说过,知道县衙的大门在哪里。   一口气跑到了大门前,一路上竟真的一个人都没遇到,他抬手拉开大门,门居然没锁,拉开到足够他通过,他就迫不及待跑了出去。   眼前是两尊背对他的石狮,旁边是鸣冤鼓,瘦狗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出来了!   他跑到了县衙门前的大路上,不敢出声,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县衙里匆匆的脚步声响起,直奔大门,还有人喊着:“抓住它,快抓住它!”   瘦狗心里一慌,拔腿就想跑,才跑出一步,脚下就不知道怎么一绊,摔倒在地,嘎吱吱,他听到狱卒喊着:“它跑出去了!”   瘦狗赶忙爬起来,扭头正对上老狱卒的视线,老狱卒眨眨眼睛,大喊:“有犯人跑出来了!”   瘦狗起身就跑,却再次被绊住,摔倒在地,狱卒跑了上来,把他摁在了地上,还有一个狱卒也扑了上来,一起把他摁住。   瘦狗险些背过气去,两个狱卒把他架了起来,他扭头往后看,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坑都没有,那刚才是什么东西绊了他?   大门口又有人跑了出来,看衣裳是衙役,他有些惊奇地说:“不是追黄狼吗?怎么抓了个囚犯?”   押着他的老狱卒说:“别提了,出来就看到他正准备跑呢,哪里还顾得上黄狼,也不知道是这人怎么跑出来的。”   瘦狗说:“门,门自己开了!”   老狱卒:“别瞎扯,安分点!”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瘦狗突然挣扎起来,喊着:“门真是自己开的,是老天爷要放我出来,我是冤枉的!”   老狱卒:“闭嘴,你能冤枉,大牢里一大半的人都没罪了!”   两个狱卒押着越狱的囚犯回了县衙,大门关上。   正对县衙的大路上一只大狼显露出了身形,它身边的院墙上,一只趴着的黄狼站了起来,口吐人言:“看来灰炁不是县衙防止犯人越狱的东西,只是针对段婆子。”   大狼说:“她不叫段婆子,她叫段若玉。”   许芝点头,“行,段若玉。”   大狼:“我进去了。”   它本来早该到段若玉身边,都走到女监大门口的时候,被黄狼叫住了,又忙活了这一通。   它朝着县衙院墙走去,身形渐渐消失,许芝说:“开门后记得关门,别再吓着人了,不然再想避开人进出可就难了。”   大狼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知道了。”   许芝朝着无人小院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已知那灰炁的确是针对段若玉,两次出现的目的是不让段若玉离开县衙,又知段若玉很可能是被冤枉的,被诬陷吃人,由此可证……靠,什么都证不出来啊!   大狼打听的消息表明段若玉食人这事中,被食的是她的丈夫,那她的丈夫张云应该死了。如果张云怨气深重,成了鬼,肯定知道段若玉是被冤枉的,那就不可能是想要把段若玉留在县衙中的灰炁。   至于段若玉的两个孩子,大狼没有顾得上,它现在只想让段若玉活着,最好把她救出来,所以两个孩子不知所终,也不知生死。   如果能找到段若玉的两个孩子,应该能知道段若玉这事的真相……等等,许芝突然停了下来,搞什么啊,她怎么开始分析起案情了,她是一只黄狼啊,干什么要分析案子?   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找大狼,现在是想帮大狼把人救出来,既然不知道灰炁是什么,藏在什么地方,那就想办法在它出来的时候干掉它嘛!   她是没办法,但她可以请外援啊!   主意已定,她快步跑到了无人小院中,跃上墙头,就看到大耳朵小狼在疯狂地刨着门前的地,已经刨出一个明显的坑了,圆圆在一边攒劲喊着:“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许芝幽幽开口:“别刨了。”   两小只猛地一惊,扭头看向她,圆圆惊喜道:“你们回来啦!”   小狼闻闻气味,问:“我娘亲呢?它没有回来吗?”   许芝走到二人正上方,摇头:“它留在大牢里陪着那人,我回来看你们。”   小狼:“那我也要去大牢陪我娘亲!”   许芝很无语:“它去陪人,你去陪它,一个两个都在大牢里耗着,出也出不来,大家就这么在里头等死吗?”   小狼仰头看着她:“那我去把那些坏人都咬死!”   许芝叹气:“关键不在那些人,而是那灰炁,你有本事把那灰炁咬死!”   小狼:“我这就去!”   圆圆在一边说:“你娘亲都打不过那东西,你能打得过吗?”   气势汹汹的小狼瞬间偃旗息鼓,蔫了,低声呢喃:“那要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许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请打得过灰炁的人来啊。”   “你来带路,我们回一趟村子,把道士请来!”   小狼:“那个道士打得过灰炁吗?”   许芝:“他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他要是都打不过,你就去劝你娘从大牢里出来吧。”   小狼幽亮的眼神坚毅起来,“好!”   它仰头继续看着许芝,许芝不解:“看我干什么?出来啊。”   小狼眨眨眼睛说:“我跳不出去,得你叼我出去。”   看看少说也有十几斤的小狼,许芝:“……”   再看看门下的坑,她说:“你还是继续挖坑吧。” 第95章 第 95 章:符纸   从城里跑出来,再翻过大山,跑跑歇歇到韩家村的时候,天还是黑沉沉的。   时辰当然已经没办法判断了,好在韩家村口的篝火已经熄灭,原本围聚在附近的村人一个都没看到,想来都各自回了家中。   屋舍里没什么动静,估计散去有一阵了,大家都睡了。   带着两小只从火堆灰烬旁走过,还能感觉到其中辐射出的余温,旁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起,冲着他们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   圆圆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许芝看了眼,灰烬旁趴着一只狸花猫,她带着两小只绕开了,不是打不过,是不想节外生枝,自从这猫的几只小崽子被它家主人抓到集市上卖了之后,这猫就暴躁得很,见谁打谁,打不过也要打。   几次之后,许芝跟村里的狗见到它都开始绕着走了,谁耐烦天天打架啊。   跑到了韩家,许芝叫两小只在外头等她,她从耗子洞钻进去,来到卧房门前,听听里头的动静,两道呼吸声均匀,两个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伸出爪子推推门,门纹丝不动,看来是闩上了,她把从外头咬回来的几根草茎吐在地上,爪子踩在上面,炁灌入其中一根草茎中,细长的草茎缓缓漂浮起来,飞到了门正中央的位置,从门缝钻进去,触碰到门闩,一点点地将门闩挪开。   许芝不敢全神贯注,怕又把自己的命魂给弄出去了,一部分心神控制着草茎,一部分心神留在身中。   伴随着草茎中炁的消散,心神或者说神识也在缓慢地抽离着。   炁入草茎,填入草茎的脉络中,终究不算完整,只能让神识在其中停留一小会儿,比不上她以炁化字来得长久。但以炁化字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契合,很大可能会让她的命魂离体,进入炁中。   这种会有后遗症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做的。   门内,门闩一点点地挪动,眼看就要全部移开了,草茎一软,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许芝只好又捡起一根草茎,重复之前的操作,至于落入门内的草茎,被她用过一次之后,就无法再用第二次,估计是因为其中残存的生气被消耗一空了。   第二根草茎一去,门很快就开了,她推开门进去,门还是老样子,嘎吱嘎吱叫起来,两个小孩儿也还是呼呼大睡着,许芝摇摇头,在床头的柜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小包,这是韩瑛特地给她缝的,她的东西都放在了里头。   叼起绳子,头往里一钻,小包就挂在了她胸前,看看两个小孩儿,被子都盖得好好的,这才跳下床离开。   重新用草茎把门给闩上,再从耗子洞钻出去,看看天色,实在看不出什么,但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赶了这么久的路,天怕是快亮了。   走到村口灰烬堆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小狼和圆圆都看着她,不理解,圆圆问:“怎么不走了?”   小狼则催促:“快走呀!”   许芝摇头:“我们的速度太慢了,还没跑回那座城,天很可能已经亮了。”   大白天,县衙的人肯定会多起来,劫狱的难度直接翻倍,再等到第二个晚上?小狼娘亲身体里可还有灰炁,一旦她的炁网不管用了,小狼娘亲就会死。   许芝看向前头还散发着余温的灰烬堆,表面黑沉沉的一片,一点火星都没有了。   那只狸花猫还在那里,盯着她呜呜叫着。   许芝绕到了另一边,狸花猫站起来,朝她走两步,冲着她哈气,许芝冲她龇龇牙,发出咔咔声,狸花猫往后退了退。   圆圆滚到她身边,问:“你要干什么呀?”   许芝说:“我们就在这里把道士叫来。”   她抬起爪子开始刨灰烬,外层的灰烬温温热热,一点都不烫手,挖了好几下,灰烬飞舞,好些沾在了她身上。小狼也跑过来帮忙,只挖了两下就被灰烬呛到,咳嗽个不停。   许芝叫它走开,埋头又挖了几下,爪尖终于感受到了烫,一点亮色在灰烬中明灭。许芝后退几步,把爪子在地上擦了擦,打开小包取出道士给她的符,叼着走到灰烬中,往火星上一放,眼睛紧紧盯着,担心这点火星不能把符给点燃,反而会因为她这么一折腾,直接灭了。   就在她准备伸爪子去扒拉一下符纸的时候,呼啦一声,火焰腾起,许芝赶紧往后退一步,她的胡子都差点给燎了。   圆圆在她身边感叹:“烧得好快呀!”   许芝看向符纸,火焰包裹着它,飞快地将其吞噬着,不仅烧得快,这起火也很快,跟倒了助燃的油一样。   随着最后一点符纸也化为灰烬,焰火之中,一只发着光蝴蝶飞出,扇动翅膀,星星点点的火星洒下,接着它猛地飞天,以一种绝非蝴蝶能有的速度朝着远处飞去。   许芝仰头看着,看到它消失在了天边,身边的圆圆说:“好漂亮的蝴蝶呀,它是去请道士了吗?”   许芝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说:“应该是吧。”   她就这么一张符,还是第一次用。   确定真的看不到蝴蝶了,她收回视线,也不知道士什么时候能来,一扭头就看到小狼跟小骷髅头一起在灰烬里打着滚,许芝眼皮一跳,问:“你们在干什么?”   原本就黑乎乎,此刻更黑了的小狼说:“我们在看里头还没有蝴蝶!”   许芝:“……”   “符里的蝴蝶已经飞出去了,怎么可能还有。”   再看灰烬对面,狸花猫探头探脑地往灰烬里看,爪子在地上踩着,显然也想上来找找蝴蝶。   许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声音:“小黄狼,你寻我何事?”   许芝猛地转头,果然看到了道士,他站在村口,身形虚幻,显然又是魂魄离体,许芝惊喜:“你来得好快!”   蝴蝶这才刚刚飞出去啊,这速度比火箭都快了吧!   道士穿着一身白衣,打了个哈欠,说:“大半夜的找我,定是有急事,不来快点,我怕来迟了就不用来了。”   他的视线扫过许芝身后的村子,落在了灰烬边的一狼一鬼身上,小狼夹着尾巴,喉咙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圆圆更是往小狼身边躲,两小只挤得紧紧的。   许芝忙说:“不是他们,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道士又看向她,点点头说:“看得出来。”   许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赶忙说起了今夜遇到的事情,重点自然是放在了灰炁上,说:“那东西真的很奇怪,我们带人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其他时候,完全不见踪迹,我在县衙里怎么都找不到它。”   她坦荡荡道:“就算找到了,我估计我也不是它的对手,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道士点头:“带路吧。”   许芝眨眨眼睛,道士看她一眼,许芝说:“那个,你赶路肯定很快,我们三个就很慢了,你能不能带我们三个一程?”   道士看看她,又看看小心翼翼挪到了许芝身后的一狼一鬼,看到三只身上如出一辙的黑灰,他沉默了。   片刻后,一座小城的街道上,四个衙役走过,拐过一个弯,走上另一条街,最后一个衙役身形消失的瞬间,路上,一个虚幻的人形出现。   与此同时,伴随着清脆的磕碰声,一个小骷髅头咕噜噜从空中落到地上,稚嫩的童音喊着:“哎哟哎哟!”   一只小狼凭空出现跃到地上,紧随其后是一只黄狼。   许芝跑了两步卸力,抬头就看到了前面的两尊石狮,喜道:“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转头看向道士,感慨:“这也太快了,我才给你指路,下一刻居然就到了!”   这速度,跟小说里的瞬移也差不多了。   道士伸手掸着左衣袖,说:“咫尺天涯知道吗?”   许芝点头,道士说:“修炼到精深处,便是远在天涯海角,也不过咫尺之间。”   许芝眨眨眼睛:“这个词不是这么理解的吧。”   道士放下手,垂眸看着她:“我是这么理解的。”   说完,他朝着前迈出一步,说:“该去看看了。”   许芝顾不上纠正他对成语的错误理解,叫上小狼跟圆圆,跟在他身后,哒哒哒地往前走着,这次她的脚步格外轻盈,人啊,只要不是个头最高的那个了,不管遇到什么大事,都能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只是走着走着,她的四只爪子突然就离开了地,整个狼腾空而起,身边的小狼跟圆圆也是这般,看向前头,道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说:“别急,县衙的情况到高处才能看得更清楚。”   许芝也就没吭声,仔细感受着脚下,能感受到气流的涌动,像是有一阵风在地下盘旋着托着他们,这道士的本事还真是不少,上次把树叶变大载着她飞,这次干脆树叶都不要了,直接让他们三个飞了起来。   小狼和圆圆僵在那里,完全不敢动,直到道士带着他们上了县衙附近的一处房顶,爪子踩在了瓦片上,小狼和圆圆才终于敢动了,两只飞快地移到了许芝身边,紧紧贴着她。   许芝抬起爪子摸摸他们,再看向道士,发现他正看向县衙的方向,头也不回,只问:“你开天眼看过吗?”   这话当然是问她的,许芝看向县衙,说:“没有。”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浑身放松,精神凝聚在眉心,轻飘飘松散散,却又不会离开。   十几息后,她睁开眼睛,往下看去,她看到了灰白的炁丝丝缕缕汇聚一起,道士说过,这是城中的阴气。   阴气汇聚起来朝着前头缓缓流淌,直直流入了县衙之中,整个县衙被灰白的炁笼罩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城中的阴气。   许芝愕然:“县衙这是怎么回事?”   道士开口道:“这是地眼,一座城中阴气汇聚之处称之为地眼,这里的县衙正好建在了地眼之上。”   许芝仔细看着地眼中汇聚的阴气,说:“难道灰炁跟这个有关?但灰炁看着跟阴气完全不同。”   道士伸手一点,一点炁落入地眼之中,明明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点,地眼的阴气却立刻沸腾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炁从阴气深处涌动出来,许芝立刻说:“那就是灰炁!”   她问道士:“灰炁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藏得这么深!”   怪不得怎么都找不到,就算她开了天眼去看,没有道士在这里,还是看不到。   道士叹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县衙,说:“这是怨气。”   “怨气?”许芝狐疑地看看他,“我以前遇到过一个鬼,她身上就有怨气,那怨气可没眼前的厉害。”   当初她的炁入了刘大娘体内,刘大娘紧接着就消散了,才不是眼前这种即便她用了四倍密度的炁都无法打过的东西。   道士依然看着县衙,他那一点炁带来的效果散去,地眼开始恢复平静,灰炁又藏在了无数的阴气之中。   道士说:“怨气也分深浅。”   “此处的怨气是极其深重那一类。”   他说:“进去看看你说的人吧。”   话音落下,许芝眼前一花,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县衙女监内了,圆圆和小狼还贴在她身边,好像不会动了一样。   身前的牢房里,大狼站了起来,冲着道士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许芝连忙压低声音说:“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   赶忙介绍双方,指着道士说:“这位是孙道长,很厉害的道士,是我请来帮忙的!”   又指着大狼说:“这位就是来救恩人的狼妖,叫、叫——”   大狼说:“我叫初七。”   许芝:“它叫初七。”   道士点点头,视线落在了趴在干草中的段若玉身上,长长叹了口气,许芝听得心里发慌,问:“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跟电视剧里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公布死讯的样子一模一样,是没救了吗?   道士说:“果然如此。”   这时,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道士抬手一挥,他们跟铁门之间就多出了一道水膜一样的东西,两个狱卒结伴走到铁门外,往里看,年轻些的狱卒说:“杨头,什么都没有。”   杨姓狱卒也往里看着,道:“走吧,我们出去。”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道士看向许芝,直言:“这人带不出去。”   许芝看着他:“你也不行吗?”   道士:“不行。”   “此处的怨气非比寻常。”   许芝仰头盯着他,见他叹道:“此处的怨气快要成妖了。” 第96章 第 96 章:十怨成妖   暗沉沉的牢房里,唯一的犯人趴在干草堆上,一只大狼躺在她身边,用腹部的皮毛温暖着她。大狼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紧紧盯着牢房外身形虚幻的人。   人没有看它,微微低头,看着他身侧的黄毛小兽,在说着话:“你可知十怨成妖?”   黄毛小兽摇头,人说:“所谓十怨成妖指的是十世的冤屈会修成妖孽,一个人便是一世,此处是县衙大牢,最不缺的就是含冤入狱之人。”   黄毛小兽,也就是许芝开口:“也就是说,只要有十个被冤枉的犯人,就会修成妖孽?”   道士摇头:“此处为衙门,煞气极重,专克怨气,怨气不够深重,只会被煞气镇压,故得是极大的冤情。”   “如此怨气方能抗住煞气,吸收地眼之阴气,壮大己身,待十世一满,便化为妖孽。”   道士不说了,许芝问:“化为妖孽之后呢?”   道士说:“此妖孽为冤死之人怨气汇聚而成,成妖之后自然怨念滔天,要屠尽所见之人。”   许芝吸了口气,抓住了重点:“不杀动物?”   道士看她一眼:“不杀。”   许芝吐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不对,看眼道士,补充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无差别乱杀还是不好的。”   道士淡淡道:“也都是世人咎由自取。”   许芝没接话,看向段若玉,问:“这么说,十怨成妖跟她有关了?”   道士点头,看向趴在干草上的妇人:“方才所见的怨气已有了九世,她就是第十世。”   “她的怨气极为深重,只要死于狱中,大妖顷刻能成,九世凝聚的怨气已经与她身上的怨气勾连,不会允许任何人带她离开这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灰炁,不,怨气只针对段若玉,男监的其他犯人跑出来,它压根不搭理。   许芝沉吟道:“是不是只要把那些怨气打散,就能把她救出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看向许芝的大狼立刻看向了道士,道士垂眸摇头:“打不散。”   许芝:“十世成妖后很厉害,可现在才九世啊!”   道士无语地看着她:“你可知前九个冤死之人的怨气不比她少,这样重的怨气,就算只有一个,加上地眼阴气,也会化为极为棘手的厉鬼。”   “如今九个在一起,这世上无人能敌。”   “不过,确实有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些怨气。”   大牢里三个妖一个鬼都看向了他,道士说:“你们去将寺庙之中的神佛请下来,祂们可用无数的功德消解这些怨气。”   许芝来了精神:“寺庙里那些神佛真能请下来吗?”   道士吐出两个字:“不能。”   许芝:“?”   “那你跟我们说这个?根本没可能啊!”   她看向段若玉:“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冤死吗?她现在明明还活着啊!”   本就是被冤枉的人,已经受了不知多少苦,最后还这么无知无觉地死在大牢里,这算个什么呀!   “等等!”   许芝脑中灵光一闪,“你说她不能离开,是因为她身上的怨气跟九世怨气勾连在了一起,如果她身上没有怨气,是不是就能离开大牢了?”   她看向道士,道士点头:“自然。”   “可她背负冤屈,想要消除她的怨气,需还她一个清白,你要为她翻案吗?”   许芝看着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的女人,沉默了几息,说:“那就翻案,还她一个清白。”   道士看着妇人:“翻案,需要有人为其奔走,她已无至亲在世,你要找如何为她翻案?”   牢房之中,大狼突然说:“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吗?”   道士看着大狼,颔首:“她周身的炁晦暗无光,奸门、泪堂、日月角皆萦绕黑气,是丧夫、丧子、丧双亲之相。”   他问大狼:“除此之外,她可还有其他亲属?”   大狼闭了闭眼,喉咙里有了几分哽咽:“没有了,张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她也是她父母唯一的孩子。”   道士叹道:“也有法子,只要知道内情,无论何人皆可敲登闻鼓,只是需要人出面。”   许芝立刻看着他,大狼也看着他,道士摇头:“此事我不会插手,况且我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肉身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许芝拧眉,问大狼:“她有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   道士出声提醒:“敲鼓之后,翻案之前,本地人士恐招致报复。”   许芝叹气,“那就不能找街坊邻居了,况且,段若玉的案子内情如何我们还不知道。”   大狼突然说:“我去!”   所有人看向它,它说:“那个鼓我去敲,我也是她的亲人!”   许芝看着它幽亮的眼睛,有些迟疑,问道士:“妖可以敲鼓吗?”   道士也迟疑起来:“贫道还未听闻过这样的事情。”   许芝沉思片刻,不敢赌,问道士:“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道士颔首:“符你已经烧了,我来这里还什么都没做,自然可以。”   许芝说:“你能帮我找到韩富,也就是几月前的那只阳溺吗?”   ……   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没有了夏日的热辣,洒落大地,将冬日的寒冷驱散了几分。   一头皮毛厚实深长的大狼在荒野上跑着,风将它的长毛吹得往后,顺滑地贴在它的身躯上,在它后背上趴着一只黄毛小兽,小兽伏趴在它深长的背毛中,两只前爪紧紧搂着大狼的脖子。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背毛中的黄毛小兽抬起头来,感受到迎面的风不至于强烈到要把她掀翻,这才松了口气。   许芝看向前头在阳光下依然发着光的蝴蝶,说:“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大狼张着嘴,吐着舌头说:“不累,速度慢一点就行,我不用休息。”   许芝:“你身体的怨气被道士祛除了,段若玉也被道士的符保着温,你家大耳朵更是在我家被好好照顾着,我们不赶这点时间,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大狼说:“我真不累,这算什么,我曾经接连跑了两日都没休息。”   许芝肃然起敬,说:“好好好,你心里有数就成。”   她继续趴在大狼背上,感受着此刻的速度,坦白说,真不慢了,以她坐摩托车的经验,少说也是三四十码,虽然放在车上不算快,但狼可不是车,不是只要有能源就能一直跑不会累的东西。   许芝感受了一下,觉得这个速度她也可以,说:“要不我下来跑一段,这个速度我应该能跟上。”   大狼:“别了,我要加快了。”   话落,它果然又加快了速度,许芝赶紧趴在它的背毛之中,这速度就不是她能跟上的,就算能爆发出这么快的速度,也坚持不了多久,她还是好好地趴在大狼背上养精蓄锐吧。   太阳升到了半空,快到正中的时候,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城,大狼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蝴蝶在他们身前盘旋着,看去势,是要往城里去。   许芝在大狼背上站起来,看看那座城,城门口进出的人居然比宣州城还多,她说:“看来那只阳溺多半就藏在这座城里。”   大狼吐着舌头,许芝能感受到它浑身都散发着热气,从它背上跳下来,往前走了走,说:“是座大城,人不少,我们进去后得小心点。”   大狼点头,缓过来后,它对许芝说:“上来吧,我们进城了。”   许芝爬上去,蹲坐在它背上,感受到大狼背部肌肉的拉扯,它迈出了一步,又走出一步,他们的身形就消失在了城外的草地上。   城外的大路上,一辆马车朝着城门毂毂驶去,车厢侧面的窗帘被人掀开着,露出一张颇为文气的脸,车厢里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快把窗帘放下,灰全进来了!”   看起来颇为文气的男子看着外头,说:“裴兄,我刚刚好像看到狼了。”   被他唤作裴兄的男子相貌就要粗犷些,裹着一件毛领大氅,说:“必然是你眼花了,前头就是汤山城,什么狼敢跑到这里来?”   文气的男子放下窗帘,点头:“还真是如此,我一眨眼那狼就不见了。”   他叹气:“我这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相貌粗犷的男子说:“汤山城就有叆叇铺子,入了城,你去铺子里配个叆叇就是。”   很快,车就停了下来,外头有衙役喊着:“把车打开。”   车夫在外头说:“少爷,到城门口了。”   文气男子站起来掀开车帘,粗犷男子紧随其后,在下车的时候,马突然就不安地嘶鸣起来,连带着前头已经进城的大水牛也哞哞叫起来,车夫、牛主人赶紧去牵马、牵牛,衙役喊着:“牵住了牵住了!”   城门口,人、马、牛闹成了一片,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只黄鼠狼抓住狼耳朵,把看着马和牛流口水的大狼往城里拉,咬牙低声道:“别看了,这些不能吃,我有钱,去了城里给你买肉吃!”   大狼的嘴角流出口水,一滴滴往地上落,它咽咽口水,把饿得发绿的眼睛从浑身都是肉的牛身上移开,勉强让自己转身往城里走,低声说:“我不饿。”   许芝小声说:“你不饿我饿,不填饱肚子,怎么办事?”   她看看随着他们慢下来,也跟着慢下来的蝴蝶,周围的人对蝴蝶视而不见,她说:“先去买肉吃,那阳溺不一定能好好交流,万一打起来,饿着肚子打不过怎么办?”   大狼立刻点头:“好。”   还说:“我知道哪里有肉卖。”   抬起爪子,灵活地越过路上的行人,行人的发丝都被吹起,她看看身边,空无一人,面露疑惑,风是怎么带起来的?   前头,人的视野之中,看不见的狼带着黄狼在络绎不绝的行人中奔跑着,带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许芝拉着大狼的毛,四只爪子都抓紧了,低声道:“慢点慢点慢点,待会儿撞到人了!”   大狼:“不会。”   才说完,旁边的巷子里,一个小屁孩儿猛地蹿出来,许芝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大狼原地一个跃起,小孩儿哈哈大笑着从他们身下跑过去,大狼落在前头些的地方,两个大人一前一后跑出来大喊着:“给我站住!出来就乱跑,下次不带你出门了!”   许芝吐了口气,对大狼说:“我们还是慢点吧。”   大狼转身,点点说:“好。”   这次果然慢了不少,从跑变成了小跑,绕过了不知多少个人,浓浓的血腥气和肉香传来,许芝看过去,路边有一家卖羊肉的铺子,铺子前零星排着两三个人。   大狼朝着铺子走去,许芝小声问它:“你要吃生肉?”   大狼抖抖毛茸茸的耳朵,“你不吃?”   许芝:“我不吃生食,生肉里有寄生虫。”   大狼:“什么虫?”   许芝:“寄生虫,寄生在猪牛羊的身体里,生吃这些肉后,这些虫子就会寄生在我们身体里了。”   大狼的步子更慢了,问:“在我们身体里会怎么样?”   许芝:“会生病啊,腹痛、吃很多东西都长不好身体,甚至还会有虫子钻到脑子里去,最后会死。”   大狼停了下来,说:“那我也不吃生肉了。”   许芝:“好,我闻到了炖肉的香气,我们去买炖肉吃。”   ……   大街上,一家炖肉铺,临近晌午,好些人都回家吃饭了,炖肉铺子的生意淡了,老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凳子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老板,炖羊肉怎么卖?”   老板眼睛还没睁开,就说:“一斤七十五文。”   他睁开眼睛看向铺子前,大大的案板后空无一人,他有些茫然,那个稚嫩的声音又说:“给我六斤肉。”   老板想要看看人是不是被挡住了,口中说:“一共四百五十文。”   稚嫩的声音果然是从案板下传来,说:“那给我切五百文的,快点,我赶着回去!”   许是个被大人叫着来买肉的小孩儿,老板赶紧从锅里捞出了半扇羊肉,站起来看看案板下,居然还是没看到人,他不敢下刀,问:“可要汤?”   那个稚嫩的声音从铺子旁边传来:“不要,肉切好用油纸包起来,绳子捆好放在案板上就是。”   “银子放在案板下头了。”   老板低头一看,果然在靠近自己脚下的位置看到了一小块银子,拿起来称了称,刚好五钱,既然钱到位,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心里猜那小孩儿估计怕生。   利索地切好六斤羊肉,用油纸包好,绳子捆起来,放在案板边缘,说:“小孩儿,你要的肉切好了,可拿得动。”   小孩儿还藏在一边,不肯出来,只说:“拿得动。”   老板笑着摇摇头,往后退退,扭头看看凳子,一屁股坐下,再抬头看去,案板上的那包肉居然就不见了,他赶紧喊:“小孩儿,你把肉拿走了?”   小孩儿的声音从铺子门另一边传来:“老板,我拿走了!”   老板感叹:“这手脚可真快!” 第97章 第 97 章:红尘炼心   汤山城,顾名思义,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越靠近山下便越是热闹繁华。   临山的这条街更是挤满了铺子,大大小小,此起彼伏,一股气味从这些铺子里飘出,带着浓浓的水汽。正午时分,这些铺子的生意不太好,最大的店铺门边,两个伙计左右站着,一个靠在门边打着瞌睡,一个站在那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突然,一小股风吹来,打瞌睡的伙计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左右看看,同时抬手擦着嘴角,摸摸头顶被吹动的头发,有些茫然,什么风光吹头顶啊。   路上,三个风尘仆仆的人朝这边走来,看起来衣饰不俗,他瞥了眼身边站着不动的人,赶紧走出门迎上去,热情道:“三位贵客,可是要泡汤泉?我们王氏——”   见三人径直朝他们铺子里去,立马说:“贵客里面请——”   接着赶紧介绍:“三位贵客,我们王氏汤泉馆共有八个池子,其中更有药泉池子,里头加了灵芝,能益气安神、祛风散寒,赶路之后泡一泡,浑身都——”   还没说完,走在中间披着大氅的男子就说:“就要这个药泉池子。”   伙计喜道:“好嘞,药泉池子在这边,请这边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对还站在门边的人说:“韩苗,没看到有客人来了,给客人让路啊!”   站在门口的人抬起头看看一行人,往旁边退了退,见到他的脸,走在中间穿着大氅的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走在另一边的伙计见此赶紧招呼着:“药泉池子在这边,贵客这边走!”   三人跟着伙计往里头去了,剩下那个叫韩苗的伙计又重新站在了门口,死死低着头。   大路斜对面一间关着门的铺子前,看不见的狼载着一只黄狼,大狼看着站在汤泉铺子门口的人,又看看在他头顶盘旋的蝴蝶,有些迟疑地低声问背上的黄狼:“你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许芝蹲坐在大狼背上,看着穿着一身伙计衣裳的人,刚刚这人抬头的时候,她已经看清楚了,的确是韩富的相貌,再加上道士的蝴蝶在他头顶盘旋,她说:“就是他。”   大狼不理解,很小声说:“你不是说他是很了不得的大妖,怎么会在人的铺子做个伙计?”   许芝也不明白:“许是来体验做人的滋味?”   低声对大狼说:“你不知道,他是几百年的大妖,几月前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幻化出了一大间纸宅子还有数十家仆,如今得了人体这个道器,成了阳溺,按道士的说法,修炼起来更快,现在应该更不得了了。”   这时候,铺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胖男人走出来,冲着站在门口的伙计喝斥道:“像什么样子?把头给我抬起来!”   他走到伙计身边,骂道:“就这一张脸能看,特意让你在这里招揽客人,你低着头给鬼大爷看?”   伙计扭头看着他,眼神暗沉沉阴恻恻,许芝的心都提了起来,怕下一秒就见到胖男人血流成河,然后就见到胖男人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伙计头上,把伙计打得偏过了头。   许芝吸了口气,实在是佩服胖男人的勇气,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阳溺暴起的准备,下一秒见阳溺抬手捂住侧脸,慢慢站直了身体,胖男人骂道:“什么眼神?跟鬼一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笑,开心的笑!客人见了心情好才会进店里来,垮着一张脸,跟死了人一样,看着就晦气,谁还会来?”   阳溺放下手,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也没有暴起伤人。   大狼低声问:“你真的确定是他?”   许芝看着一声不吭的人,说:“就算我认错了,道士总不会弄错吧。”   大狼:“可他被人打了都不还手。”   许芝想了想,说:“我明白了,这是红尘炼心。”   大狼:“?”   它侧过头,不解地看着许芝。   许芝说:“虽然我修为不高,但也听说过些关于人修炼的事情,一般来说,修炼前期是单纯的修为增加,就是妖炁的累积。”   大狼听得很认真,问:“然后呢?”   许芝:“然后,修为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就要提升心境了。就像身体长大了,如果内心没有跟着成长,还像一个小娃娃、小狼一样,也是没有办法利用好长大的身体好好狩猎。”   大狼若有所思地点头,许芝继续说:“阳溺既然变成了人,那就不再是兽,可他前几百年从来没有以一个人的身份生活过,如今自然要融入人的地方,从一个普通人做起,体验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才能做好一个人,让自己的内在能与一身的修为匹配。”   大狼恍然大悟,说:“你说得对!”   它看向站在门口还在挨骂的人:“那它现在就是在体验被人打骂的滋味?”   许芝眨眨眼睛,说:“应该是吧。”   啪啪啪,店铺里有人跑了出来,是刚才那个伙计,他冲着胖男人笑着说:“王管事,三位贵客已经定了灵芝池子,要人帮忙搓背,我来叫韩苗跟我一起去。”   胖男人的骂声止住,吐了口气,对一声不吭的阳溺说:“没听到吗,还不快跟刘七一起去,记得要笑,把贵客给我伺候好了!”   阳溺跟着伙计进铺子里了,大狼载着许芝朝着汤泉铺子走去,进了铺子后,循着声音走到了一间屋子外,屋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先前那个伙计的声音:“贵客,这个力度可还行?”   一个年轻男人说:“可以。”   许芝在大狼背上站起来,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条缝,跟大狼一起往里头看去,屋子正中有一个池子,池子里的水色略深,上方水汽蒸腾,还带着一股中药味儿。   三个人正泡在池子里,两个穿着伙计衣裳的人坐在池边给其中两个人搓着背。   靠里的伙计正对着他们,满脸都是笑,正在跟皮肤略白的人聊着天,另一个伙计背对他们,蝴蝶在他头顶盘旋,他正一下又一下给人搓着背。   这里有其他人,不适合显露身形跟阳溺说话,许芝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弄出点什么动静来,好把阳溺吸引出来了。   正想着,余光中一抹深色出现,她抬眼看去,就看到一只光裸的颜色略深的手臂从池子里伸了出来,落到了阳溺的屁股上,还揉了揉。   许芝睁大了眼睛,阳溺立刻站起来,同时把人往汤泉里一推,哗啦的水声响起,肤色略深的年轻人从水里起身,看着站在水边的人,脸色阴沉,还没开口,另一个伙计率先冲阳溺道:“韩苗,你干什么?这可是我们店的贵客,还不给客人道歉!”   阳溺,或者说韩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许芝他们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他捏紧了的拳头,他咬牙切齿地说:“他摸我屁股。”   伙计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什么漂亮姑娘吗?一个大男人,贵客怎么可能摸你的屁股?”   汤泉里肤色略黑的男人说:“我摸了。”   伙计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太过惊讶,还发出了嘎的一声,他看向汤泉中的男人,说:“那也是贵客不小心的,韩苗,你这么小心眼干什么,都是男人,被摸一摸又怎么——”   汤泉中的男人说:“我是故意的。”   伙计的表情凝固,汤泉中的男人看向韩苗:“看你年纪不算小,姿色却是不错,便是去了南风馆也能招揽客人,何必在这汤泉铺子苦哈哈地做活?”   “正好我要在汤山城住上几月,你陪我些时日,我也不会亏待你。”   另一个泡在池子里一直没说话的老男人开口:“少爷,你是来这边念书的——”   皮肤微黑的男人说:“我又不是不念书,再说了,这是男人,又不会生出孩子来。”   老男人就不说话了。   背对他们的韩苗冷道:“不可能,我最讨厌人摸我!”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来,大狼赶紧退了退,许芝虽然还震撼着,但也觉得等阳溺出来就是跟阳溺聊事情的好时机。   身后却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那个胖男人过来了,大狼赶紧走到门的另一边,门打开了,里头传来声音:“我给你时间,你可想清楚了。”   站在门口的韩苗扭头说:“不可能!”   快步走过来的胖男人问:“怎么回事?”   另一个伙计跑了过来,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胖男人看着韩苗,喝道:“你出来做什么?客人叫你出来了吗?你还不快回去给客人道歉!”   韩苗看着胖男人:“他摸我,我不喜欢。”   胖男人冷笑:“你不喜欢算个什么,客人喜欢最重要!”   韩苗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干。”   说完就要走,胖男人一把拦住他:“好好好,我还不信今天制不住你了!”   “刘七,给我上来摁住他!”   叫刘七的伙计冲上来把韩苗摁在了地上,韩苗使劲儿挣扎,有人从后面走来,胖男人说:“你也来!”   于是新出现这个伙计加入了摁人的队伍,屋子里摸韩苗屁股的男人说:“管事,还是别了,不过是看他有几分相貌,既然不愿意就算了。”   王管事说:“贵客说的是,只是这人不听话,按铺子里的规矩该教训一顿,吵着贵客了,我这就叫他们把人带走。”   里头的男人说:“不用,就在这里吧,我还没见过你们汤泉铺子怎么调教人呢。”   王管事:“是是是。”   转头看着被两个人压在地上的韩苗,眼露厉色,喝道:“好心留你在铺子里做活,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还给你住处,没想到你竟是个白眼狼!”   几米外,大狼的耳朵竖了起来,盯着那胖管事,胖管事浑然不觉,继续说:“不过是被客人碰了碰,一个大男人却做出贞洁烈妇的样子来,还把客人推入水中,倒是我的不是,没教好你规矩,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   又有伙计闻声过来看情况,胖管事说:“去,把店里的人都给我叫来!”   很快,过道上就站了十来个人,许芝他们都不得不往后退了退,胖管事说:“你不是不喜欢人摸你吗?好,今日我就让店里所有人都来摸你!”   胖管事说:“把他的衣裳给我扒了,给我摸他!谁摸得多,我涨他的月钱!”   有了钱的激励,十几个男人一拥而上,两三下就把韩苗的衣裳给脱了,伸手胡乱在其身上摸起来。   被压在地上的韩苗侧着头,正对许芝他们的方向,于是二狼看到他的脸煞白起来,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浑身都在颤抖。   大狼眨眨眼睛,忍不住退了退,很小声说:“要体验到这种程度吗?”   又看看被压在地上的人,感叹:“他可真能忍啊。”   许芝觉得有些不对,就算阳溺要当人,也不至于这么轻松被两个普通人制服吧。   鼻端传来血腥气,她看到阳溺的指缝中有血色溢出,许芝:“!”   她对大狼说:“你别现身!”   说完踩着大狼的背一跃而起,冲向人群中,狠狠抓向胖管事,胖管事捂着脸惨叫:“什么东西!救我,快来救我!”   十几个人赶紧起身争先恐后去救他,走廊里乱做一团,许芝在他们脚下穿行,正对上阳溺满是血丝的双眼,低声说:“跟我来!” 第98章 第 98 章:你不早说!   王氏汤泉馆里,被十几个伙计围着的胖男人双手捂脸惨叫不停,连声喊着:“我是不是毁容了,是不是毁容了?”   叫刘七的伙计连忙说:“没有没有,就是出了点血,没有毁——”   胖管事放下手,露出了横贯脸上的四道血痕,血淋淋的,刘七的话说不出来了。   胖管事闭着一只眼,疼痛和愤怒之下,神情扭曲起来,看着周围,厉声问:“那畜生呢!”   一群伙计赶紧低头四处看,纷纷说——   “这边没有。”   “没看到。”   有人说:“是不是跑了?”   胖管事咬牙切齿:“打死它,给我把它找出来打成肉泥!”   伙计们于是散开找黄狼,胖管事看看地上,发现了不对,问:“韩苗呢?”   伙计们彼此看看,有人指着过道:“刚刚好像看到韩苗往那边跑了。”   胖管事:“去,把韩苗给我找回来!”   一部分伙计又去寻人,没多久跑了回来,看着正处理伤口的胖管事,小心翼翼地说:“管事,韩苗好像也跑了。”   ……   一条街外,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突然出现,他神色有些慌张,看看巷子前后的出口,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低头重新穿起衣裳。   在他身边,一只大狼和它背上的黄狼也显露了出来,看着男人穿衣裳,一时间巷子里没人说话。   等到男人把衣服穿好了,许芝开口:“那个,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系着腰带的男人手上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睛一眨不眨,看得许芝毛都要炸了,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许芝:“?”   这话的意思听着有点不对啊。   许芝看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脸色能好看才有鬼了,试探着问:“几月不见,过得还好吧?”   男人再次看向她,冷冷道:“你说呢?”   许芝眨眨眼睛,确定了,眼前的阳溺好像真的对她有意见,她哪里得罪他了?   许芝说:“我才见你,也不知道啊。”   男人冷哼:“你把我害成如今这副样子,你还好意思说!”   许芝心里咯噔一声,嘴上说:“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男人,也就是阳溺冷冷看着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晚跑入这具身体里的怪东西就是你!”   许芝早就做好了准备,毕竟那晚送走韩家村人后,她回到身体头疼剧烈的时候,阳溺是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的。   看这情况,果然是暴露了,她带着歉意说:“那晚我确实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贸贸然进了韩富的身体,引起了误会。”   “但就像我那晚说的,我对韩富的身体没有半点兴趣,后来我也的确没有再回去跟你抢身体不是?”   “况且我修炼日短,不可能也不想修成阳溺。”   阳溺冷哼一声:“小小黄狼,你当然不可能修成阳溺。”   许芝松了口气:“这就对了,都是误会,那次我进去,本是想害一害韩富,这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他,他两个女儿能过得更自在。”   “要早知你打算占了韩富的身体,我还费那功夫干嘛,非但不会阻止你,我还能给你放风,守着你让安心占他的身体!”   阳溺怀疑地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许芝微微仰着头,斩钉截铁:“真的!”   “那几日你也看到了,我跟韩富的两个女儿是一起的,我肯定是要为她们考虑的,韩富是不是跟你说过想把女儿嫁给田家的人?”   阳溺点头:“他是这么说过。”   许芝:“那就对了,对于女子,尤其是如今这个地方的女子而言,婚姻无异于投第二次胎,就像是你努力想把兽躯换成道器一样,女子也一定要找个好的男子才能谈婚论嫁。”   “我不可能看着韩富就这么随意地决定两个姑娘的婚事,所以才进他的身体,想控制他。”   “我对他的身体是真没兴趣,你把他占了,对我来说一劳永逸,是天大的好事!”   许芝看着阳溺的脸,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对方总该相信她了,却没想到阳溺的脸色居然更难看了,许芝不明白,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就听到阳溺咬牙道:“那你不早跟我说!”   对上阳溺愤怒的双眼,许芝不明所以:“你也没问我啊。”   阳溺充耳不闻,气愤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提前办了生辰宴,提前完成了跟韩富的契约,还花了大力气把韩家村人的生魂从那么远的地方招来!”   “结果呢,我到现在都不能完全吞掉韩富的魂魄!”   “到现在,这具身体都还没完全属于我!”   “搞得我现在原来的身体回不去,现在的身体只能勉强掌控,一身的妖力根本使不出来,只能做个普通人都不如的废物!”   许芝微微后仰,身下的大狼侧过了头,双方对视了一眼,许芝看懂了它的眼神,原来阳溺不是不想反抗伤人,而是根本做不到。   阳溺崩溃道:“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提前办生辰宴,一切等到三日后,韩家村人来,韩富的心愿满足,我肯定能完全得到他的身体,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蹲下身痛苦地大叫起来。   许芝轻声说:“那个,或许可以小声一点,待会儿被外头的人发现了。”   阳溺的声音立刻低了一大半。   耳边轻松了,许芝看着痛苦又懊恼的人,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世上也没有回溯时光的办法,不如想想怎么补救,你的妖力是真的一点都用不了吗?”   阳溺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神更是带着愤恨:“你说呢?身体都不契合,能用什么!”   许芝咽咽唾沫:“也没事吧,你是大妖,有其他手段嘛,比如当初你用纸幻化出来的纸宅子和纸人就很厉害。”   阳溺恨恨道:“纸宅子和纸人也需要妖力维持的,况且那些东西又不是我做的,是我买来的!”   大狼又侧头跟许芝对视一眼,许芝说:“那个,能告诉我们那些纸人你是在哪里买的吗?”   阳溺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许芝只好解释:“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知道纸人的事情。”   阳溺恍然大悟:“你们是特地来找我的,我跟你们遇到不是碰巧。”   他立刻站起来,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许芝和大狼:“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明明跑得这么远了,还过了这么久,难道你们还能闻到味儿?”   许芝忙说:“不是不是,我们哪有那样的本事,能找到你是请了一位高人出手,就那晚的道士,你还记得吗?”   阳溺反应更大:“你们帮道士来杀我?”   许芝无奈:“不都说了么,我们是为了纸人来的,那道士干嘛杀你啊,而且他要杀你,那天晚上就能动手,干嘛要等到现在?”   阳溺若有所思,表情缓和了一些,许芝说:“你放心,我们对你真没什么歹意,突然来寻你,只是因为我们需要借助纸人办事。”   “既然纸人是买来的,还请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买到纸人,我们急需。”   “算你帮我一个忙,你要是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来寻我。”   大狼开口:“也算我一个。”   阳溺背靠着巷壁,看看大狼又看看许芝,说:“我暂时相信你们。”   又说:“你们刚刚帮了我,本来我应该直接告诉你们纸人的事情,但是——”   他看向许芝:“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许芝的胡须动了动,没吭声,阳溺接着说:“我要你给我弄一个东西,我就告诉你纸人的事情!”   许芝说:“什么东西?先说好,滥杀的事情我不会干,偷别人的东西,我也不干。”   阳溺说:“我不管你怎么把东西给我弄来,我要户帖!”   许芝眨眨眼睛:“你要户帖?”   她原本还以为会是什么神异的东西,甚至都想到自己那颗珠子了。   阳溺点头:“我就要这个!”   许芝想了想,说:“行,你先告诉我们纸人在哪里买的,我们有急事要做。”   阳溺:“你先把户帖给我。”   许芝:“我倒是有,但不在这里。”   她很真诚地说:“我也不骗你,韩富本身就是有户帖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回韩家村,拿走韩富的户帖。”   她看着阳溺:“我们真是有急事,人命关天,还请告诉我们纸人在哪里能买。”   阳溺看着她,几息后,说:“那我带你们去。”   许芝点头:“行。”   有人带路还更好。   阳溺朝着巷子口走去,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许芝和大狼,说:“你们……身上有钱吗?”   片刻后,汤山城中的一家汤饼铺子,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大吃,他用虎口握着筷子,看起来笨拙得很。   一个汉子抱着小孩儿走进店里,小孩儿趴在汉子耳边用自认为很小的声音说:“爹,那个人不会用筷子!”   稚嫩的声音在午后略显空旷的店里荡开。   角落里吃东西的男人头也不抬,呼噜噜把一大碗汤饼喝了精光,付了铜板,低着头出了店,走到附近无人的小巷中,他身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都做人几个月了,你还不会用筷子?”   韩苗低声说:“这东西不好学,人可真是古怪,吃东西要用两根木棍,不是有嘴就行吗?”   他看看附近,催促:“快快,把我也变得看不见!”   下一瞬,他消失在了巷子里。   许芝看着用手罩住她脑袋的人,说:“不用这么盖得这么死,只要碰到我一点,初七就能让你隐身。”   韩苗嘘了一声,看着巷子口,说:“有人来了!”   许芝抖抖耳朵,脚步声她早听见了,跟着看向巷口,两个人在巷子口停了下来,穿着汤泉馆的衣裳,往巷子里望了望,一个人说:“这里没人。”   二人走了,许芝身边的人大大松了口气,许芝看着他:“你这么怕他们?”   韩苗看她一眼:“你不懂,人,太可怕了!”   似乎真的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的表情心有余悸,说:“我们得赶紧出去,他们肯定要去城门守着,不让我出去!”   “上次就是这样,都跑到城门口了,守城门的那些人居然把我抓住送回了汤泉馆!”   许芝看他是真怕,说:“那我们走吧,尽快出城去买纸人。” 第99章 第 99 章:山市   天色暗了下来,树木掩映的山林变得鬼影幢幢,风吹来,枝叶哗哗作响。两座山相连的山谷之中,一点烛光突然亮起,是一盏白灯笼,静静地悬在半空中,岿然不动。   接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亮起,顺着山谷蔓延开来,眨眼的功夫,漆黑的谷底灯火通明。   沙沙沙,沙沙沙——   山谷附近的山林、草丛中有了动静,一只只动物从四处的黑暗中走出,朝着山谷而去。   许芝看到了羊,头生两角,角下是两只支棱的大耳朵,身上的白毛垂下,看着顺滑极了,是一只山羊。   它脖子上挂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从山上走到谷中,在一盏灯笼旁停了下来,低头,篮子稳稳落在了地上,里头雪白的一片,看着像是羊毛。   一头鹿在它身边停了下来,安然地趴在平地上。   放眼看去,牛、狼、豺、豹、鸟、野鸡,兔子,她还看到了耗子,山林里各种各样的动物出现在了这里,甚至有处于食物链上下游的双方同时出现,但上游的没攻击,下游的也没跑。   有一只大鸟落在了山羊身前,用喙叨了叨篮子里的羊毛,张开嘴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又一只鸟儿落了下来,张嘴发出人声,对山羊说:“它问你毛怎么卖?”   山羊也口吐人言:“我想要吃崖壁上的一棵草,它帮我把草叨下来,我就把这些毛给它。”   大鸟叽叽两声,后来的鸟儿对山羊说:“它答应了。”   一羊一鸟一起离开了。   许芝看得叹为观止,低声说:“这就是妖市吧。”   她身上的毛有些凌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汤山城出来后,他们足足跑了一下午。本来花不了这么长时间,偏生韩苗跑得慢,肢体还略有些不协调,一路上跌跌撞撞,许芝和大狼好几次在他要摔倒的时候拦住他,免得地方还没到,带路的就摔坏了。   跑到这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韩苗一边喘着粗气,一副累得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模样,一边说到了。那时候许芝还以为他在瞎扯,就是不想再跑了。   现在一看,这韩苗确实有些信誉,这个偏僻的山谷里居然有妖市。   大狼站在她身边,也出声说:“卖纸人的肯定就在这里。”   两个扭头一起看向了中间的韩苗,他瘫坐在地,一副蔫巴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这里。”   “这里不叫妖市,叫山市。”   许芝:“不管叫什么,快带我们去寻那个卖纸人的。”   韩苗咽咽口水:“马上马上,我再缓缓!”   说:“人,真是太没用了,放在以前,这么点路,我才不会这么累。”   大狼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变成人?”   韩苗撑着地站起来,说:“不变成人,我怎么会知道人这么没用。”   他往前头走去。   许芝看着他,他身上还穿着汤泉馆伙计的衣裳,背后缝了一个大大的王字,走起路来步子有些沉,许芝对大狼说:“我们小心点。”   大狼点头,他们并肩往下走去,跟着韩苗走到山谷,朝着第一盏灯笼走去,还没走到,一只大鸟扑腾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了第一盏悬浮的灯笼上。   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脑袋,眉毛的位置还支棱出两丛独特的毛,这是一只猫头鹰。   它的眼睛发着亮,先是落在了许芝身上,接着看向大狼,再看向韩苗,最后又看回了许芝,尖尖的喙张开,发出低沉的人声:“人,不能进山市。”   许芝被它盯着,浑身的毛微炸,听到这话,觉得莫名其妙,说:“我不是人,我是黄狼。”   她不理解,看看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和胸脯,说:“这很难看出来吗?”   猫头鹰盯着她:“人,离开山市!”   许芝:“???”   她甚至都顾不上遇到天敌的恐惧了,说:“你看清楚,我是黄狼,不是人!”   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心里一突突,仰头看着猫头鹰,心说难道它能看穿人的上辈子,知道她上辈子是人。   “它说的不是你。”   第一盏灯笼旁趴着一只豹子,它把头搁在前腿上,扭头看向许芝,胡须动了动,说:“它说的是你旁边的……人。”   豹子看向了韩苗,许芝再看看猫头鹰,质疑:“可它还是看着我。”   豹子说:“它的老毛病,就喜欢看它能吃的妖。”   许芝一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猫头鹰灼灼的目光下,往大狼身边靠了靠,山谷里风呼呼地吹,还有点冷呢。   一边的韩苗不干了:“什么意思?说我是人,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人!”   猫头鹰说:“你是人。”   韩苗:“我不是人!”   猫头鹰:“没有妖味儿,只有人味儿。”   韩苗:“你仔细闻闻!”   猫头鹰终于扭头看向了他,说:“没有妖味儿!”   然后又看向了许芝,许芝:“……”   她是真的想骂了。   趴在一边的豹子开口:“你就是人。”   韩苗看向豹子:“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豹子抖抖耳朵:“你谁?”   韩苗:“我,苗苗!”   豹子直起了脖子,看着韩苗,“那只灵猫?”   韩苗:“对!”   豹子起身,走到他身边,围着他闻了闻,说:“味儿不对啊。”   它扭头冲着山市里吼了一声,接着山市里就传来了嗒嗒的蹄声,听起来沉沉的。   许芝钻进大狼肚子下,绕到了另一边,一抬头,那该死的猫头鹰依然看着她,许芝瞪了它一眼,直起身看向了山市里,她看到一只肥壮得跟小山的一样的黑皮大野猪从里头走了出来。   嗒嗒嗒,大野猪一步步走了过来,随着距离拉近,许芝看到它身上粗硬密集的长毛,嘴角生着两根獠牙,一看就凶狠得很,但两边的小动物都没有太大的反应,还有兽类看着这边,眼里都是好奇。   大野猪走到了他们跟前,豹子说:“黑皮,他说他是那只叫苗苗的灵猫,你闻闻看。”   大野猪没吭声,一大颗头凑到了韩苗身前,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说:“是有一点那只灵猫的气味。”   韩苗立刻说:“你们看你们看,我就说我是妖了!”   “我只是换了个身体!”   大野猪说:“你成阳溺了?”   韩苗抱臂,有些骄傲地点头:“对。”   大野猪:“不错。”   转头对猫头鹰说:“他可以进。”   猫头鹰也就说:“进。”   韩苗冲它哼了一声,对许芝和大狼说:“走吧。”   他抬脚踏入了山市之中,许芝跟在大狼身边,亦步亦趋,余光扫过灯笼上的猫头鹰,它的脑袋随着她慢慢地移动,最后索性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芝:“……”   韩苗后退一步走到她另一边,低声说:“没事的,它就是喜欢看,不会攻击你的。”   又说:“而且这里是山市,山市里不允许任何争斗。”   “也不允许在山市附近的几座山上捕猎任何进出山市的妖。”   正好他们从那只耗子精面前走过,许芝看了眼耗子,它身前是一个鸟窝,里头是一只只已经长出了毛的小耗子,鸟窝太小,小耗子们试图往外跑,一只小耗子抬头看到了许芝,发出短促的吱声,一窝小耗子立刻全部回到鸟窝里,安静如鸡。   大耗子颤巍巍地爬到鸟窝上,用自己的身体遮住所有小耗子,抖着声音说:“只卖身,不卖肉!”   许芝:“……”   “我现在不吃耗子,谢谢。”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头大牛趴在一边,一只野鸡妈妈带着七八只毛茸茸的小野鸡在大牛身上走来走去,边走边低头啄食,一只小野鸡跑到了大牛头顶,往大牛脸上走,试图去啄大牛的鼻子,大牛喷了口气,睁开眼睛说:“小崽子,再不走开,我一口把你吞了。”   小野鸡叽叽叽地爬上它的头顶,去找妈妈了。   许芝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从没想到妖怪也能开市集,市集里还是这样的别开生面。   再走几步,她看到了一个鬼,是个女子,坐在溪畔的石块上,借着灯笼光编着东西,看起来像是竹编的物件,她身前也的确摆着几个竹编的篮子,大的比大狼还大,小的就比小耗子还小,看着颇为精致。   韩苗说:“快到了。”   许芝收回视线,韩苗指着前头:“喏,就是那儿,还好,它今日来了。”   许芝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看向前头,离溪边远些的地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摆着好些纸人,一个孩童大小的大纸人坐在石头后,正拿起石子把纸人一个个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他们走了过去,许芝看看石头上的那些纸人,就是单薄的纸剪出了人的形状,连鼻子眼睛嘴巴那些都没有,韩苗说:“就是这里,我的纸人纸房子都是在它这里买的。”   大点的纸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明明没有五官,许芝却感受到了注视,纸人说:“一个纸人,一柱妖力。”   它指了指放在纸人旁边的一把剪子,剪子不大,暗沉沉的,一半的刀身上有一条条的横纹,从下到上,这些横纹亮了一大半。   纸人说:“妖力灌进去,亮一条就能拿走一个纸人。”   许芝问:“你的纸人能不能让妖变成人的模样?”   纸人说:“妖力进入纸人,就会变成人。”   许芝想到了韩苗弄出来的柳叶,说:“如果要想纸人完全像一个人,按照自己的心意说话做事呢?”   纸人:“那就魂魄进入纸人。”   许芝点点头,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那种纸人,又问:“纸人的使用时间是多久?”   纸人说:“只要妖力足够,魂魄够强,纸人不坏就能一直用。”   “纸人怕火,怕水。”   许芝点头:“好,我们要……六个纸人。”   纸人指了指剪子,不再说话,许芝抬起爪子放在了剪子上,入爪是彻骨的寒,这剪子的阴气很重。   一丝炁顺着她的爪子进入了剪子中,剪子上半段的一条横纹微微亮了起来,纸人抬起头看向了她,这时候大狼走到许芝身边,盯着纸人,纸人低下了头。 第100章 第 100 章:状纸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笼罩大地一夜的黑暗已经开始散去。   兴竹县衙里,两个狱卒坐在院中,眼下一片青黑,一个狱卒喝了口茶水,看看天,说:“天都要亮了,也没什么动静,你小子不会是在扯谎吧。”   另一个狱卒年轻些,眼下的青黑更重,连忙说:“就算我扯谎,杨头呢?昨晚,不对,如今算是前晚了,前晚女监的门真的自己开自己关,里头还有说话声!”   “男监更是,有个犯人都跑出来了,这是壮班的人都看到的,那个犯人不也说了,牢房的门都是自己打开的么!”   喝茶水的狱卒放下碗,扭头看看身后:“那你说昨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年轻的狱卒说不出话来,“我说的是真的,你信我!”   另一狱卒摆摆手,起身,说:“我去放放水,你在这儿看着。”   才走出去一步,身后大开的女监门中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里头窃窃私语,走出去的狱卒猛地扭头,跟年轻狱卒对视一眼,两人看看女监,眼中都露出惊惧之色。   女监中,道人挥挥袖子,一道水膜出现,挡住了铁门外狱卒的视线,他打了个哈欠,说:“忘了外头还有人了。”   许芝看着他,说:“抱歉啊,又把你叫来了。”   她是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和大狼一起回到兴竹县后,他们先是去了段若玉家,本想着段若玉的怨气都这么大,段若玉的家人总不至于一点怨气没有,说不定也变成鬼,要是能找到,询问一番,自然就能知道事情真相。   可段若玉家什么都没有,他们只好开始搜寻可疑的气味。   只是段若玉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满是焦糊的气味,就是以大狼比她强不知多少的嗅觉都闻不出什么气味是可疑的。   去闻周围,那能闻到的气味就太多了,光是人味就快有四位数了,许芝估计大半个县城的人都来这里看过热闹,想要从这些人中找出可疑的人,根本不可能。   最后他们入了附近邻居的梦中,想看看邻居们是不是知道什么,结果一部分邻居认为段若玉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和善,却做出了这等恶事。一部分人认为段若玉糊涂,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杀人吃人。   只有零星两三人觉得这事不对,不像是段若玉能做出来的,可再多的他们也不清楚了。   调查真相这事才开始就卡住了,兜兜转转,唯一能告诉他们真相的还是只有段若玉。   他们回到了大牢,试图入段若玉的梦中,可她人虽然睡着了,却好像一点梦没有,他们根本入不了她的梦!   不能入梦,他们去哪里知道真相?不知道真相,他们翻什么案?上了公堂,人家一问,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喊冤,就是再正直的官也帮不了他们,翻不了这案。   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发着光的蝴蝶从外头翩翩地飞了进来,落在了许芝身前的草茎上,许芝心中一动,试探着对蝴蝶说:“你能帮忙把道士找来吗?”   下一秒蝴蝶就飞走了,再是几秒后,道士就出现在了大牢里。   就算知道蝴蝶是道士故意留下的,许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家在那么远的地方,说好帮一次忙,结果一次帮了不够,又去找人家。   许芝说:“真是不好意思,但我们也确实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只能找你,想问问你能不能让她清醒过来,告知我们事情真相,我们才好为她翻案。”   说着,她看向了段若玉,道士也跟着看过去,人好好地趴在干草堆上,眼睛已经睁开了,呼吸还算均匀,但就是怎么都交流不了。   道士说:“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有两个缘故,一是哀恸之下心死,二是怨气不想她醒过来,困住了她。”   大狼:“是不是要把怨气弄掉她才能醒过来?”   道士摇头:“恰恰相反,在这事上,后者不难办,只要她自己愿意醒,怨气便困不住她。”   大狼:“怎么能让她愿意醒?”   许芝和大狼期待地看向道士,道士说:“按她的经历来看,只要能把她死去的亲人带到她面前,她一定是能醒来的。”   大狼:“我们找过了,没有找到张云他们。”   别说是鬼魂,连尸体都没找到。   道士垂眸,许芝赶紧问:“就没有办法了吗?”   道士沉吟:“唤醒是没法子了,我可以将你们送入她被怨气困住之处,以她周身如此浓重的怨气来看,那处必定能让你们看到真相。”   大狼连忙说:“还请道长送我们进去!”   道士:“那处被九世怨气包裹,极为危险,若被怨气发现你们是外来之物,你们的魂魄顷刻会被怨气吞噬,就是我也来不及救你们。”   大狼立刻说:“黄狼不去,我去!”   道士看着它:“怨气包裹之中,显露的必然是她遭受的种种不公和折磨,你与她关系不浅,能做到看着她被人折磨而不阻止吗?”   “一旦阻止,你立刻会被怨气发现,吞噬殆尽。”   大狼就要开口,道士说:“你想好了再说,你可能会看到她的丈夫、孩子是如何死的,她是如何在这大牢中被种种酷刑折磨的,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不出手?”   大狼吸了口气,眼露坚定:“我一定会做到的!”   道士说:“如此,我就送你进去。”   他就要挥手,许芝突然开口:“等等。”   道士和大狼都看向她,许芝说:“只要不被怨气发现是不是就没什么危险?”   道士颔首,许芝吸了口气,说:“那你送我进去。”   又对大狼说:“我去,你不去。”   大狼:“这是我的事情,不能让你冒险!”   许芝看着它:“这事对我来说不是冒险,对你才是。”   “在此之前我不认识段若玉,跟她没有任何接触,面对她被折磨的时刻,我才能做到视若无睹。”   大狼:“我也可以!”   许芝:“她被人打断双腿,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烫,被人用木签扎进手指甲,一边被折磨一边喊着你的名字求救,你也能做到吗?”   大狼扭头看看趴在干草堆上的人,许芝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真相,然后为她翻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减少风险,能不冒险就不冒险,我进去比你进去更安全,所以我进。”   “就像我们赶路的时候,我跑得慢,你跑得快,所以由你驮着我跑一样,我们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风险做好这件事情。”   大狼看着她,神色坚定起来,“好!”   许芝看向道士,道士问她:“那我送你进去?”   再次抬起手,许芝:“等等!”   道士只能又停下来,许芝说:“我再确定一次,是不是只要不阻止其中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暴露,也就不会有危险?”   道士点头:“对。”   许芝:“你确定?”   道士:“我确定。”   许芝吸了口气,看看大狼,走到它身边,说:“你趴下。”   大狼立刻趴在了地上,许芝往它身上一趴,浑身被暖呼呼的狼毛包裹,她这才看向道士,说:“我准备好了,你送我进去吧。”   ……   永庆府,秦山告别了妻子,推着个小车从家门离开,到了城南月牙街,整条街道弯成一道月牙,来往的车马颇为不便。   秦山推着车在月牙中间的位置停下,这里有一小片空地,零星有几个小桌,桌后都坐着人,其中一人见到他,笑道:“秦兄终于来了,前些日子一直没见到人,还道你去何处高就了。”   秦山一边把车上的桌凳搬下来,一边说:“哪儿来的高就,不过是在家中休憩了几日,本也不想出来,奈何家中米缸快空了。”   那人笑了,说:“以秦兄的本事,不过一两日,想必家中的米缸就又能满了。”   秦山把桌子架好,笔墨纸砚摆上,看看来往的人,坐在桌后,仰头看看太阳,打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就听到一个声音问:“你这里能写状纸吗?”   生意来了,秦山赶紧擦擦眼泪,看向桌前,站了一个年轻妇人,相貌尚可,她身边还有个幼童,正踮着脚看他,他对小女童笑笑,小女童盯着他,不躲避不害羞也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跟他小女儿全然不同。   他清清嗓子,缓解了尴尬,对妇人说:“状纸我能写。”   妇人问:“要多少钱?”   秦山:“写状纸三两。”   妇人旁边的小女童开口:“三两,太贵了,少点,一两。”   秦山看向小女童,没忍住笑了:“你这小孩儿,莫要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   小女童看着他:“就一两。”   妇人说:“我们之间她做主。”   秦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妇人,一个两三岁的小童,结果小童是做主的那个?   他还是看着妇人,摇头:“一两不行……”   话还没说话,小童说:“一两五钱。”   秦山拧眉:“你们这是有辱斯——”   小童:“二两,这是我们所有的银子。”   说着,踮起脚把银子放在了他的桌案上,圆圆的眼睛看看他,转头对她身边的妇人说:“今天中午我们就不吃了。”   妇人点头:“好。”   秦山看看小女童,又看看妇人,二人的衣裳并不好,脸色也过分的白,看着就没什么血色,还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他叹了口气,说:“行,二两就二两吧。”   他开始研磨,问妇人:“告状人是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   一刻钟后,月牙街的空地上针落可闻,几张桌子后的人看着妇人拿着状纸带着女童离去,久久不能言语。   直到二人走出了月牙街,才有人低声说:“惨绝人寰呐——” 第101章 第 101 章:永庆府衙   永庆府西街,是整个府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走到街道正中,周围却陡然一静,路旁伫立着两座威风的石狮,石狮之后是一扇紧闭的漆黑木门,门边立着一面大鼓。   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童径直朝着大门走去,刚走过石狮,有人喊着:“欸,那边两个,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交领窄袖青色布衣长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腰间系着根红腰带,他看着年纪不算小,约莫四十来岁,看着来人,皱着眉头说:“没看到这里是府衙大门?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说着摆摆手:“快走快走!”   年轻妇人抬手指着府衙大门外的大鼓,说:“我要击鼓。”   青衣人,也就是府衙的门子,他眉毛一挑,难以置信:“你要击鼓?你知道这是什么鼓吗?”   年轻妇人说:“我知道,我有冤情,我要击鼓。”   府衙门子露出了无奈的神情,“你知道个什么?你们过来,莫要在府衙大门口站着,我好好跟你们说道说道!”   接着府衙门子就见妇人低头看向了她身边的幼童,幼童点点头,一大一小二人这才朝他走来。   府衙门子打量着她们,说是母女吧,二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姐妹?那也不对,哪有小的做主的道理。   他说:“这边来这边来。”   带着一大一小往一边走了走,前头又出现了一扇门,同样的黑色木门,门却是开着的,府衙门子说:“看到了吗?这门才是给衙门中人进出的,你们去的那是府衙中门,等闲时候是不会开的。”   视线落在年轻妇人身上,说:“那鼓是叫鸣冤鼓,有冤情之人可击鼓鸣冤,但最好别去敲,敲了就是五十大板,就你这身板,五十大板下去,当场就得没命。”   “你要伸冤,没命了,还怎么伸冤?”   又说:“你既有冤情,何不等放告日再来府衙,那时只要有人递状子,府衙就会收。”   年轻妇人问:“什么是放告日?”   府衙门子毫不意外:“就知道你不晓得这个,我们府衙的放告日是每月的初三初六初九,不巧,今日初四,府衙刚刚开印,你等几天,初九那日来递状纸就是。”   说完转身就要走,年轻妇人说:“我等不了,不能今日就接我的状纸吗?”   府衙门子看向妇人,皱起眉:“几日都等不了,人命关天不成?”   年轻妇人身边的小童突然说:“确实人命关天,六条人命。”   六条人命,这是大案啊,府衙门子心里一惊,都顾不上在意这小孩儿说话竟然头头是道了,看向年轻妇人,问:“你的状纸呢,给我看看。”   年轻妇人拿出了一张纸,府衙门子伸手接过,低头看着手中的状纸,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抬头看着年轻妇人问:“这状纸上写的可属实?”   年轻妇人点头:“是真的。”   府衙门子盯着她:“状纸上说苦主是你的恩人?”   年轻妇人:“是。”   府衙门子看向她身边的幼童:“她跟苦主又是什么关系?”   年轻妇人说:“她是我的友人,陪我来此。”   府衙门子面露怀疑:“你莫要哄我,你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大人,她看起来至多三岁,你们能成友人?”   年轻妇人说:“这跟年纪没有关系。”   年轻妇人身边的小童说:“这叫忘年交。”   府衙门子:“……”   “成成成。”他又看看状纸,“你们要告两人,其中一人是兴竹县知县孙璧?”   年轻妇人点头,应得干脆利落:“对。”   府衙门子问她:“你可有诰命在身?”   年轻妇人面露茫然:“那是什么?”   她身边的小童说:“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府衙门子神色沉沉,说:“既如此,你们就是民告官,这是以下犯上,知道吗?”   年轻妇人拧眉:“什么上下?”   她身边的小童问:“这么说,府衙不接这个状纸吗?”   府衙门子哪里敢说准话,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五人已死,一人被关押在县衙大牢之中,判的斩首,必会在立春之前行刑,牵扯到六条人命,这是大案中的大案啊。   他说:“你们且在此处等等,我进去问问。”   拿着状纸就赶紧跑入了府衙之中。   门外,年轻妇人也就是大狼扭头看看身边的小童,问:“我们等他吗?”   许芝点头:“等等看。”   她们站在门口,听着府衙内的动静,听到刚才那个青衣人脚步匆匆地往府衙里头去,突然,他出声喊:“大人,大人!”   一个听起来跟青衣人年岁差不多的声音说:“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青衣人说:“大人,门外有人递了状纸——”   被他称作大人的人说:“今日府衙才开印,又是初四,叫他们初九再来。”   青衣人:“大人,你还是看看吧,这案子它不一般!”   “死了五人,状告的人里有兴竹县知县!”   那处暂时没有人开口说话了,过了大概有个一分多钟,里头那个大人说:“告状人呢?”   青衣人:“就在外头,我让她们在外头等着呢。”   那个大人的声音:“叫她们进来。”   许芝跟大狼对视一眼,大狼说:“他们要帮我们翻案了吗?”   许芝摇头:“不知道。”   大狼转头看向府衙门,许芝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同样的纸人,大狼以魂魄入内,她以命魂入内,她甚至还刻意控制了,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上辈子成年之后的模样。   可大狼能变成一个高挑的大人,她却还是自己上辈子两三岁时的样子,唯一的好消息是在她的刻意控制下,一身的衣服变得符合这个时代了。   低头看看自己,短手短脚,出来做事是真不方便啊。   耳边匆匆脚步声近了,许芝扭头看去,方才的青衣人走了出来,说:“知府大人知道了你们事情,叫你们进去,快跟我来。”   大狼看看许芝,许芝点头,她们跟着青衣人踏入了府衙之中。   比起县衙,府衙自然更大,屋舍一间连着一间,还全是砖瓦房,地上也铺了青砖,不愧是以一府之力供养的地方。   青衣人将她们带到了一处屋子,对她们说:“你们先坐。”   许芝叫住他:“请问知府大人何时升堂办我们的案子?”   青衣人看着她,眼中有些惊异,许芝知道他是诧异她这么小个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她不在乎,纸人变人而已,这事过后,谁能找到她?   况且,她不说这么些话,谁来说?大狼虽然能说话,但它对人类社会的了解显然没自己多。   她坦荡荡地接受着青衣人的视线,青衣人看了几息后,说:“知府大人日理万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再说了,你们的案子还未核实,对了,你们的户帖呢?”   许芝理直气壮地说:“我年岁小,还没有户帖,她的户帖弄丢了。”   不等青衣人再说什么,她继续说:“你的意思是知府大人暂时不处理我们的案子,那叫我们进来干什么?”   青衣人脸瞬间拉长,说:“大人叫你们等着,自然是有事,你们等着就是!”   说完就离开了。   许芝跟大狼坐在椅子上,扭头看向青衣人消失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人了,但声音还在,她们听到青衣人快步走出了这里,进了更深处的地方,脚步停下来,敲了敲门,门里一个声音说:“进来。”   青衣人进去了,没有推门,看来那处门是开着的,青衣人说:“大人,人已经叫进来了,我把她们安置在了东侧的寅宾馆。”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不过一个村妇带着孩子,如何能安置在寅宾馆?”   青衣人:“是是,我这就去另外找地方安置她们。”   被称作大人的声音说:“好了,这都是小事,状纸你们已经看过了,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怎么看,这案子要不要接,能不能接?”   起先那个陌生的声音立刻说:“大人,此案万万不能接!”   “自古民告官便是以下犯上,若是接了这案子,难道要为了无知村妇将堂堂一县知县打入大牢吗?”   “这成何体统!”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此话在理,民告官,举国上下也没几个官员会接这样的案子,彼此心照,这等案子不能接。”   “但此案前后牵扯六条人命,可谓是灭门惨案,举国罕见,若是被人捅出去,必达天听。”   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这意思,这案子难道还要办了不成?”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案子发生在永庆府,报上去,是我们失职!如今是大人在永庆府的第六年,朝廷必会在明年将大人调走,此等重案惨案出现,大人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六年攒下的功绩,岂不是白费了!”   知府开口:“倒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只是今岁秋收后我就要上京述职,我们永庆府的赋税年年如数送入京中,本想着入京后与吏部勾兑一番,也给你们评个上等,此案一出,必不可能。”   第二个陌生的声音说:“那就将此案掩了?”   知府:“掩了。”   第一个陌生的声音:“那妇人怎么办?”   “她若去布政使司递状纸……”   第二个陌生的声音:“寻一处宅子,将她关起来,哪里都不许她去。”   知府沉声说:“派人去将孙璧那蠢货叫来,此事是他惹出来的,叫他把屁股擦干净了!”   两人齐声道:“是!”   府衙门子跟着同知和通判从屋中出来,通判大人对他说:“你去寻几个人,将那妇人和小童先关起来。”   府衙门子低头:“是。”   往后退几步,转身跑出了后堂,寻了另两个门子,匆匆跑到寅宾馆,跑进屋中一看,屋子里空荡荡,方才还在的一大一小不见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兵分两路   永庆府外,空无一人的大路上,两道身影显现出来,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说:“我们去他们说的布什么司吗?”   身边还没她腿长的小童摇摇头,肉嘟嘟的脸上眉头皱起,说:“我们得防他们杀人灭口。”   “人死了翻案也没什么意义了。”   毕竟她们翻案就是为了救人。   她自言自语道:“从兴竹县到永庆府,我们跑了大半日,他们有马,快马加鞭,用的时间只会比我们更少,一来一回再加一个单程,很可能只需一日半,等孙璧再次回到兴竹县,段若玉只怕会提前死在狱中。”   站在她身边的大狼立刻着急起来:“那我们快点回去!”   许芝安抚她说:“别急,回肯定是要回去一趟的,只是我们回去之后,能做什么?翻案的事情又要怎么办?”   大狼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要阿玉死!”   许芝:“是,这是我们的核心目标,但问题是我们无法将段若玉从县衙中带出来,要想彻底救她,归根结底还是得翻案。”   她想了想,看向大狼说:“我们得兵分两路了。”   大狼茫然,“什么意思?”   许芝解释:“你回兴竹县保护段若玉,将她藏起来,不要留在女监中,防着他们一把火将女监给烧了,藏到县衙的其他地方,甚至可以时常换屋子待,反正只要不离开县衙,怨气就不会出现。”   只要大牢里没看到人,孙璧那群人一定认为段若玉已经跑出了大牢,不会有人想到她还在县衙之中,就算有人想到了,找遍县衙也找不到人。   她说:“与此同时,我去布政使司递状纸。”   大狼看着她,皱眉:“可你那么小,还不会隐身,很危险!”   许芝笑笑:“隐身我是不会,但我可以回到身体,变回黄狼,到那时谁还能找到我?”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会浪费一个纸人,但关键时刻,当然还是命更重要。   她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这样分工最合理,因为保护段若玉这事只有你能做到。”   片刻后,永庆府外的一处山洞中,一大一小两个人进去,很快,一只大狼和一只小小黄狼从中走出来了,黄狼脖子上挂着一个小荷包,大狼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个大些的布包。   黄狼看向大狼,口吐人言:“先把纸人给我。”   大狼俯下身趴在地上仰起头,黄狼走到它身前,把它胸前的布包拉开,先取出了三个纸人放入自己的小包中,说:“纸人我多带一个走,给你留两个。”   大狼赶紧说:“我不用这个,全都给你,你在外头要用!”   许芝:“四个纸人够了,而且你在县衙会用到的,要照顾段若玉,狼身终究不比人身方便,在我回来之前,你大多数时间都会在县衙那一小点地方打转,要小心,千万不能被发现。”   “县衙那样的小地方,一旦被他们发现苗头,他们完全可以带人一寸一寸地搜,那时候就算你能隐身,也藏不住了。”   大狼神色严肃,点头:“我会小心!”   纸人放进了小包,许芝又用毛茸茸的爪子从大狼的大包里取出两张分别叠好的状纸,感叹:“给我们写状纸的那人肯定知道府衙不愿意接我们的案子,所以才一口气给我们写了三张。”   大狼皱起眉头:“这么说,布什么司是不是也不会接?”   许芝摇头:“不知道,但得去递了试试看,虽然还不知道布政使司在哪里,但离我们肯定比京城近,布政使司能接我们的案子最好,如果不能,我再去京城。”   她看着大狼:“如果布政使司接了,我应该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如果不顺,要去京城,现在还不知京城离我们这里有多远,所以我有可能一两月、两三月才能回来。”   大狼:“好,我会保护好阿玉的。”   许芝点头,想到什么,说:“对了,小狼和圆圆……”   她有些迟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两小只,几天的时间还好,能待在韩瑛韩玥身边,可小狼毕竟是狼,时间久了,韩家村人多半会有意见。   至于圆圆,她是个小骷髅头,虽说前几日带回去的时候,韩瑛韩玥说不怕,表现出来的也的确没有太大的恐惧,反而是好奇居多,但长时间待在韩家,总归不好。   大狼说:“我回去叫大耳朵的爹来把他们带走。”   许芝诧异:“大耳朵的爹?”   大狼点头:“大耳朵的爹在更深的山里,它也是妖,能照顾好大耳朵和圆圆。”   许芝点头:“那就多谢了。”   圆圆毕竟是跟着她的,但她如今要做的事情显然不能继续将她带在身边。   事情安排好了,她说:“你快回去吧,我进城去打听布政使司的消息。”   大狼诧异:“你不回去了吗?”   许芝摇头:“不回去,太远了,一来一回就要花上几乎一天多的时间。”   大狼:“那两个人,你不跟她们说吗?”   许芝:“我不回去也有办法跟她们说。”   大狼放心了,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目送它离开后,许芝看向了永庆府,得去打探打探那什么布政使司了。   跑下山,来到城墙无人处,顺着墙就爬了上去,沿着城墙走一小段,果然看到城门处排起了长队,几个衙役在挨着挨着检查出城的人,手中还拿着画像。   许芝走近一点,居高临下看看衙役手中的画像,一大一小,别说,还真跟大狼和她的纸人化身有些相似,明明衙门里见过她们的只有那个守在门口的人,没想到这个时代的模拟画像还挺强。   不过再强又如何,人做的事情跟她一个小小黄狼有什么关系?   走远一点,避开人多的地方,她从城墙上跑下来,径直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弯弯的街道,正中的空地上零散摆着几张桌子,眼熟的那张却已经不见了,许芝趴在墙头,仔细辨认着空气中的气味,十几息后循着一个方向跑去。   ……   一间小小的院子里,年轻男人瘫在竹椅上,仰头望着天空,神色有些呆滞。   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关切道:“阿山,你这是怎么了?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拧着眉:“方才衙门的人怎么会来寻你?”   秦山摇摇头:“没事的,你放心,就是写了张状纸。”   他扯了扯嘴角,说:“他们知道我胆子小,知道我懂规矩,所以我们不会有事的。”   年轻妇人点头:“那你为何看着还是不高兴呢?”   秦山盯着天,低声说:“我就是突然觉得这天好黑啊。”   年轻妇人看看天,若有所思,说:“再黑的天也总有亮起来的时候。”   秦山呢喃:“会亮吗?”   年轻妇人握住他的手:“一定会的!”   接着说:“你去买点米回来,不然晌午家里可没饭吃了。”   秦山站起来,从妇人那里接过米袋,打开门朝着外头走去,此刻临近晌午,家家户户都开始造饭,巷子里没什么人,他埋头走着,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状师,布政使司在哪里?”   秦山一惊,赶忙扭头看向周围,一个人都没看到,低声道:“是你们,你们竟还在城里,现在府衙的人在满城搜捕你们!”   稚嫩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快告诉我,布政使司在哪里?”   秦山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一堵墙,那二人应该就在墙的另一边,他说:“你们打算去布政使司?”   稚嫩的声音说:“不能去吗?那里也不会接我们的状纸?”   秦山低声说:“我不知道,布政使乃是封疆大吏,我只知道我们山南的布政使姓段名鉴清,颇有美名,似乎是美男子。”   稚嫩的声音:“相貌不重要,他在哪里?”   秦山:“在南州府,布政使司治所在那里。”   稚嫩的声音又问:“京城呢,离这里多远?”   秦山:“京城离我们山南有两千多里路,你若要去京城,应走水路,顺江而下,这是最快的,对了,在南州府就能乘船!”   稚嫩的声音说:“谢谢。”   秦山赶紧说:“你们若是要去,千万小心,府衙的人肯定会在路上布下重重关卡!若能抵达南州府,你们最好递了状纸就立刻乘船去京城!”   墙那头没有声响,他低声喊:“你们听到了吗?”   没人说话,秦山:“你们还在吗?”   有人从巷子口走了进来,秦山赶紧站直身体,捏着米袋朝外头走去。   ……   永庆府城东三眼街,比起城中其他地方,这里马车骡车更多一些,一家客栈的门打开,几个马车骡车从中走出来,马车有车厢,里头拉人,骡车拉货,被人牵着,排成一列,慢慢地走到了城门口,守城的衙役抬手:“停!”   一个穿着布棉袄的男子赶紧上前,摸出荷包塞到衙役手中,说:“大人,我们是福源商队,这是我们的过所。”   衙役把荷包揣入怀中,再拿起那张纸打开看看,说:“你们要去南州府。”   商队男子点头,“是是,我们去南州再乘船。”   衙役把纸塞到了他怀中,指了指他身后的马车:“车上的人全部下来!”   男子惊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衙役:“追拿逃犯,快点,全部下来。”   商队男子连忙转头喊:“下来下来!”   转头又对衙役说:“大人,我们商队的人都是有户帖和保书的,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又拿出好几个荷包,把在场的几个衙役都发了一边,衙役们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该查的人还是要查,拿着画像对着商队的人看,一个一个比对过去,就连男子都没有放过。   骡车上的货物更是要求被打开挨着检查,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放他们离开。   福源商队颇为狼狈地走出了永庆府,没想到往南州府的路上,又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检查。   第三天,远远看到南州府城的时候,整个商队的人都松了口气,入了城,进了熟悉的客栈,一群人心有余悸,有人说:“也不知是何等的逃犯,竟如此大的阵仗。”   另有人说:“不管那逃犯多有本事,这次也是逃不出来了,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说:“插翅难飞。”   这人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转头夸奖正从马车里出来的小童:“不愧是上过私塾的,就是懂得多!”   被大人抱出马车的小男孩儿一脸茫然。 第103章 第 103 章:布政使司衙署   太阳逐渐没入山的那头,伴随着阳光的离去,白天被暖阳暂时驱散的冷意卷土重来,四面八方,伴随着风,吹得街上的人缩脖抱臂,步履匆匆,缩脖抱臂,若非必要,谁也不肯抬起头来,致使冷风从脖颈灌入,吹散一身稀薄的暖意。   也就很少会有人注意到屋顶之上,一只黄毛小兽在旁若无人地走着。它步伐轻快,近乎无声,迅速地穿过一间屋子,腾空跃起,越过逼仄的小巷,轻巧地落在巷子院墙上,紧接着继续朝前头跑去。   有人恰好抬头看到,只看到一抹影子从上头跑过,便半点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捂紧了衣襟,那么大点,还跑那么高,左不过是猫和耗子,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后头是布政使司衙署又如何,管你什么地方,只要有吃的,就有耗子,只要有耗子,猫就会去。   狗眼看人低,衣裳破些烂些,那狗便冲人叫个不停,耗子和猫却只认那一口吃的。   布政司衙署前的路极宽,跃是跃不过去了,小兽从墙头爬下,横穿路面,爬上衙署高大的外墙,立起来看向里头,前衙黑沉沉的,后衙倒是亮着灯。   许芝看看身体左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现在是冬天,此刻应该是五点多六点的样子,衙门的人就下班了,看前衙这样子,下班估计有一阵了。   朝不知什么时候,但晚下午五点多,已经很让人羡慕了。   她跳入院墙中,朝里头走去,因为前头无人,她也就光明正大走在路上,左右打量着,比起府衙,这里当然又更要气派些。   这三天她跟着商队,主要是想蹭车坐,这么远的路,没有大狼驮着,全靠她自己的小短腿,走起来未免太费力了,既然有顺风车,又何必为难自己。   况且她又没有实时地图可以看,不跟着商队实在难以保证自己一直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因为路上一波又一波的检查,商队的人难免说起跟府衙相关的事情,许芝一边养精蓄锐一边听着,大概弄清楚了所谓的布政使司衙署和府衙县衙的关系。   眼前的布政使司衙署总揽一个布政使司的行政工作,而一个布政使司大概就相当于她上辈子的一个省,府等同于市,县自然还是县了。   也就是说布政使就是一个省的一把手,等同于省委书记,怪不得那个讼师说布政使是封疆大吏。   还没走到后衙,鼻端就传来了一股肉香,从前方的后衙中传来,看来布政使家开饭了。   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许芝惆怅叹气,她身上是真没钱了,离开永庆府那天,她用身上最后一点铜板买了几块炖羊肉,吃个饱后就再没吃什么了。   还好南州府没那么远,第一天早上她吃了羊肉出发没怎么饿肚子,第二天饿了一整日,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就到了南州府,可以给自己找点吃的了。   她循着香味快步跑去,前头出现了一扇门,门紧紧关着,她爬上墙,看向了后衙。   有四进,算上前面三进,整个衙署共有七进,是她来到这里之后见过的最大的房子,最后竟然还有一栋楼,昏暗的天光下隐约可以看清这楼有三层,此刻倒是黑黢黢的没点灯。   许芝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些感慨,这是自家院中就有一座高层建筑,闲来无事,站在楼上就能俯瞰全城,不就跟电视里那些什么董事、总经理的办公室在几十楼的高层一个道理。   站在窗前,看着鳞次栉比的屋舍,似乎就能将整座城市踩在脚底。   人,还真是没变过啊。   她跑下院墙,避开路上站岗的衙役,这样的大官没人保护才奇怪,朝着香味最浓的地方去,果然找到了厨房。   大厨正在炒菜,看向锅里,是一个个深色的虾,看那壳肉紧贴饱满的样子就知道,这虾一定是活着下锅的。   炒好后装盘,用雪白的帕子把盘子边缘的油给擦去,再小心地放到一个深色的木盒子里盖上,杜绝一切飞虫飞进去的可能。   锅中还剩了些,大厨给舀入了另一个盘子里,这个盘子要小不少,其中菜的份量也少很多,大厨将其放到另一个食盒中。   许芝看着,心说难道这是一人份的?   接着她看大厨又炒了几个菜,还舀了一大碗提前炖好的羊肉汤,无一例外,所有的菜都分成了一份大一份小。   外头有人进来把几个装着大份菜的食盒提走了,大厨给锅里烧上热水,提着两个装着小份菜的食盒往外走去。   许芝看看厨房里,居然没剩下什么吃的,留在这里是没搞头了,再加上好奇,毕竟就算是在富家,她也没见过大厨亲自去送饭菜。   于是爬下梁柱,跑到门口,就见大厨进了最角落的屋子,厨房的人似乎都去送菜了,院子里暂时没人,她跟上去,跑到屋门口,探头往里看,就见到大厨打开地上的一个盖子,走入了地下。   许芝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很不好的猜测,难道这个大厨人面兽心,将人囚禁在了地下?   可这也没道理啊,他再人面兽心,这里毕竟是衙署厨房,人来人往,把人囚禁在这里,岂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而且这才什么时候,送菜的人随时有可能回来,他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到地下室去?   最重要的是,许芝没听到地下有人活动的声音,大厨下去后也没有说话,要是下头有人必定不会是这样。   很快,大厨爬上来了,许芝赶紧躲到一边,藏在一口大缸后,看着大厨出来把门给锁上。   等大厨进了厨房后,她从屋梁处的耗子洞钻进了屋子,跑到了大厨刚刚下去的地方,地上是一块木板,她听听里头的动静,的确没有声响   。   要是有人,饭菜刚送下去,肯定是在吃东西,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想了想,用尽全力把木板一点点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而木板的另一面还套着厚厚的棉被。   许芝立刻明白了,这下头有冰,那就更不可能有人了,想想刚刚被大厨放进去的菜,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顺着梯子往下,里头黑黢黢的,加上外头也是黑的,她什么都看不到,于是把胸前的小包打开,掏出一个更小的包,再打开,柔柔的光照亮了眼前的空间。   空间不小,摆着好些蔬菜,除此之外,还有几口大缸,这些大缸表面都凝结着一层白霜,许芝走过去用爪子踩了踩,白霜跟着化在了她爪子上,的确是水凝结的,缸壁也极为冻爪,看来里头装的大概率是冰了。   就在大缸附近摆着好些食盒,她走过去,看到那些食盒分成了四小堆,每一堆都有一个食盒上贴了一个纸条,上面没什么太复杂的字,其中一个写着:初五。   另一个写着初六,走到离她最远的那堆食盒,上面写着初七,靠边的几个食盒还散发着热气。   许芝恍然大悟,什么给囚禁的人送餐,这分明是大厨在留样啊!   上辈子她还是在学校食堂见过,每一餐的每一道菜都要留样,放进冰箱保存起来,如果学生吃出问题了,把样品拿出来检验,才好知道具体是什么导致的。   没想到这布政使司衙署的厨房居然也搞起了这一套。   她抬起爪子把冒着热气的食盒给揭开,闻了闻,没什么怪味,毒是不可能有毒的,不过也不能给人大厨带来麻烦呀,那她就一样肉菜吃一点吧,反正这里好多道!   吃饱喝足,一切还原,许芝打了个嗝从地下跑出来,把木板推回去,跑出厨房,朝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   一个院子,前后门都有守卫,院墙外还有人巡逻,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布政使的住处。   人或许难以在这样严密的守卫中潜入院子,对于黄狼来说,那就再简单不过了,直接从两个巡逻的守卫身后跑过,爬上院墙,往下一跃,这就进来了。   相比起院子外,院子里倒是没什么人,很正常,人是需要隐私的,尤其是高官,更需要隐私,外头布下重重守卫就够了,里头再全是人,大官自己也不自在啊。   院子里种了不少竹子,许芝穿过竹林,看向前头亮着灯的屋子,里头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夫君,先吃饭吧,待会儿菜凉了。”   一个男声慢半拍响起,说:“哦,好,吃,先吃。”   许芝爬上屋墙,从耗子洞钻进去,不得不感慨,这时代的房子就是防不住耗子啊。   站在屋梁上往下看,屋中点着好几盏灯,不是单纯的蜡烛或是油灯,而是蜡烛罩在了像是透明玻璃罩的东西中,点了好几盏,把屋子罩得亮堂堂的,都有几分白炽灯的亮度了。   许芝甚至不敢往中间去,也不敢随意乱动,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在屋梁上这么没安全感。看向下头,屋子里摆着一张圆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桌子上摆着的菜正是她先前在厨房里看大厨做的那些。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这四十多岁却是跟她上辈子见过的四十多岁差不多,放在这里,跟外头那些三十出头的妇人差不多,眼睛不算太大,和脸上其他五官搭配起来却很有韵味,一看就给人一种阅历丰富、情绪稳定、很有智慧的感觉。   男人看起来年岁就要大一些,主要是他留了胡子,虽然胡子看起来被梳得很齐整,也黑黝黝的,但的确不如光着下巴来得清爽。   看看他的相貌,瘦长脸,眉长而浓,难得眉尾不散,双眼略长,露出细细的双眼皮,看起来是内双,鼻子长而挺,至于嘴巴,不好意思,被胡子包围,不好看。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很中式的相貌,五官很标准,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大帅哥,至于现在看着也算风韵犹存吧,称一句美男子也行。   妇人给他挟了一筷子菜,说:“吃饭。”   男人再次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筷子,说:“吃,吃!”   这次倒是真吃起来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给妇人挟菜,一边说:“今日接到消息,隔壁陈县初二那晚放烟花,把城中屋舍烧了。”   妇人关切问:“烧得怎么样了?”   男人说:“烧毁了半条街,好在那晚全城人都出来看烟花了,人倒是没什么伤亡,只是半条街的人如今无家可归。”   妇人:“谁家放的烟花?既烧毁了房屋,自该赔偿。”   男人点头:“夫人说得对,放烟花的是陈县大户,良田千亩,当日放烟花也是为他自己庆生,不听劝阻,离城太近,合该由他负责半条街屋舍重建之事。”   妇人:“既如此,陈县县令将此事处理好就是,怎么还送到了你这里。”   男人挟了菜,说:“也没闹到我这里,这事送到了南州府衙,且看苟志刚怎么处理吧。”   妇人:“我记得你说过,苟志刚那人最是贪财,若陈家给他送钱——”   男人笑笑:“他收钱不要紧,我只看事办得如何,磨合了这几年,他若还办不好事,这知府我看他是当不下来了。”   妇人感叹:“这种人做一地父母官,苦的是当地百姓啊。”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的居然多是政事,妇人也能说个头头是道,二人互相点评,听他们的看法,倒不像是什么草菅人命、毫无道德素养的官。   许芝再看看男人的相貌,似乎确实颇为面善,那就试试吧。 第104章 第 104 章:递状纸   夜深了,衙署安静下来,只有巡逻衙役的沙沙脚步声。   布政使跟他的夫人已经睡着了,屋子里呼吸声均匀绵长,屋梁上有极其细微的动静,一双圆圆的眼睛亮起,眼睛的主人顺着梁柱爬下来跑到卧房外的房间,这里有一张小床,上面垫着厚厚的棉垫,看起来像是一个坐榻。   不管是什么,反正没人睡,许芝爬上旁边的桌子,在上头留给人净手的帕子上把爪子擦干净,再飞快爬上坐榻,爪子立刻陷进了柔软的棉花中,她往下一趴,舒坦地吐了口气。   赶路的三天,也不是没睡,毕竟以前跟着狼妈的时候,她睡起觉来就跟猫一样,可以一边警惕环境一边睡。   但她这几个月在韩家已经习惯了深度睡眠,甚至有大块深度睡眠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她跟着狼妈的那两个月,身体已经习惯了。   现在接连三天半睡半醒,终究还是感觉有些睡眠不足,明日有大事,今晚当然应该好好睡一觉,补足瞌睡。   在棉垫上团成一团,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被子,这东西床上才有,她总不能跑到布政使夫妻俩的床上去睡,万一两人中任何一个起夜,或是半睡半醒间不小心挨着她了,那她立马就会被发现。   出于安全考虑,只能在这垫子上将就一晚,好在她的毛深且厚,不至于给冻感冒。   许芝闭上眼睛,想到了韩家村的两个小姑娘,离开永庆府的前一晚,她命魂离体飞回韩家村,入了两个小孩儿的梦中,跟她们说了自己有事要办,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家,又说了小狼阿爹会来带走小狼和圆圆的事情。   梦里,两个小姑娘眼泪汪汪的,要她在外头小心,还叫她早点回去。   睡意渐渐上涌,许芝迷迷糊糊中想到,也不知道她们这几天过得如何,小狼和圆圆离开了吗?还有阳溺,会不会趁着她不在韩家的时候跑回去?   要不还是命魂离体飞回去看看,虽说远了点,但一晚上怎么都能跑个来回,这么想着,许芝的意识却逐渐下沉,实在是太困,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细微的说话声传入耳中,许芝抖了抖耳朵,意识渐渐苏醒,她醒了,没有急着动弹,说话声在屋子外,确切地说是两间屋子外的屋中传来的动静。   是两个女声,很熟悉,昨夜也是她们给布政使夫妻收拾桌子、准备热水。   等到布政使夫妻睡下好一会儿后,她们才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去睡觉。   许芝掀开眼皮看看窗户,这里的窗户用的并非窗户纸,而是像玻璃一样的镜片,也非整块,而是巴掌大一块块地贴在窗户的一个个格子中,看起来颇具设计感,像苍蝇的复眼,只是镜片略有些浑浊,比不上玻璃那么清透,但也足够她看到外头了。   外头透出了一点蒙蒙的光,天才刚刚开始亮,距离太阳出来还有好一阵呢。   听听卧房的动静,那对夫妻的呼吸还沉着,许芝又闭上了眼睛,心道这伺候人绝不是什么好活儿,上辈子她工作不顺的时候,也想过大不了以后去做个保姆,现在想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不是做不了,而是她可能根本就做不下来,全天候的保姆,睡得比雇主晚,起得比雇主早,要是遇上奇葩,还会被挑三拣四,实在是很考验一个人的耐性。   相比起保姆,这里的下人们应该更惨,毕竟连人身都不是自由的。   终究不是在熟悉的地方,回笼觉没能睡下去,眯了一小会儿,许芝就睁开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跃下坐榻,爬上房梁,从耗子洞跑出去,站在屋顶,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她站在屋脊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比起昨晚,城中多了许多声响,是城里的人开始活动了。   房屋一排排地向着远处延伸,昨夜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就算都是一层的瓦房,衙署的房子也比外头那些房子高出不少,当真是处处都在彰显着官僚阶级的高人一等。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了衙署,前衙还静悄悄的,后衙忙碌了起来,尤其是厨房的方向,烟囱已经冒出了白烟,吸吸鼻子,还有香味呢,看来已经在准备朝食了。   许芝又伸了个懒腰,跑下屋顶,跃出院墙,朝着厨房小跑而去。   等到天大亮的时候,她跑上了厨房屋顶,舔着嘴巴,今天大厨做的肉包子味道真是不错,炒的鸡蛋也很嫩,这厨艺对她来说很顶了。   厨房里人来人往,是后衙的下人们开始用饭了。   左边天空深色的云开始变得浅淡,一抹刺目的光刺破云层迸射而出,下头的院子里有人说:“太阳出来了!”   他们端着碗站在院中,仰头看着朝阳,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亮堂堂的,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无所遁形。   一个人笑了起来,咬了一口咸菜,说:“昨夜洗的衣裳,今日能干了!”   许芝看了出去,整座城市都被阳光照亮,耳边的声音更多了,就好像城市伴随着阳光,彻底活了过来。   当当当——   前衙传来了铜锣声,下头有人说:“前头的要上值了。”   果然,衙署的一个侧门打开,穿着黑色衣裳的人陆续进来,间或还能看到几个穿着浅色衣裳的,那颜色看着外头的草木差不多,应该是绿色。   许芝有些唏嘘,现在最多六七点吧,居然就要上班了。   当然这对她是好事。   伴随着衙役官员进门,前衙热闹起来。   许芝站起身,跃下厨房屋顶,吃饱喝足,她也该做事了。   先跑到衙署背后的院墙处,这里倒是没什么人,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纸人和一张状纸放在墙角,用草遮掩着,再跑回后衙,寻个无人的屋子,往房梁上一趴,闭上眼睛,炁凝聚成飞字,命魂进入其中,飞到了衙署后街。   左右看看,暂时无人走进来,于是一头扎入了纸人中,下一秒,一个穿着浅色棉袄的三岁幼童出现在了无人的街道。   许芝动了动手脚,熟悉了一下做人的感觉,捡起状纸揣进自己衣服里,朝着外头走去。   还没走出巷口,就有人迎面走进来了,是个男人,年纪不算太大,二十来岁吧,手里捧着一个大碗,本来在小心地走着,抬眼见到她后,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   许芝没在他的眼神中觉察到恶意,目不斜视,只要走出这条巷子,绕道前衙大门处,把状纸一递就行了。   她昨日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在外头的时候借着夕阳昏沉的光线向几个衣饰还算不错的醉汉打听了消息,原来布政使司衙署根本不接状纸,也就是说,这里没有放告日,那么状纸什么时候递就都一样了。   她一步步走着,速度很慢,没办法,她现在腿太短了,又不像黄狼的身体一样有四条腿,能加快频率而不担心摔跤。   人类幼崽的身体就是这么笨拙,要想稳当,只能牺牲速度。   这衙署又很大,她要绕上半圈才能到门口,算算时间,估计得花上十分钟左右。   就要跟端碗男子擦肩而过的时候,男子突然开口:“小孩儿,你家大人呢?”   许芝看向他,想了想,指向外头,男人看向巷口,说:“他在外头等你?”   许芝点点头,也不是她想骗人,她是将心比心,上辈子要是她在街上看到个几岁的小孩儿一个人走着,身边又没有大人,势必要把小孩儿叫住,带孩子去派出所。   男子听了她的话,神色松了些,点头说:“行,你快去吧。”   许芝嗯了一声,继续一步步朝着巷子口走,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扭头看去,那男子说:“别怕,我就是看着你走,等你见到你家大人,我就走了。”   许芝说:“阿娘就在外头,你走。”   男子往后退了两步:“别怕别怕,我真不是坏人,外头人多,你又小,没人看着,一眨眼就能被拐子给抱走,我得看着你回到你阿娘身边。”   许芝有些感动,居然真遇上好心人了,可问题是她要去哪里变个阿娘出来,大狼可是留在兴竹县了。   她说:“谢谢你,我认识路,你回去吧。”   男子不肯,只对她说:“走吧,见到你阿娘,我就回去。”   许芝只好转身慢吞吞走到了巷子口,前头人来人往,后头,男子看着她,还问:“是不是怕外头的人?”   快步走到了许芝身边,问:“你阿娘在哪里?我带你去寻她。”   许芝只好在街上搜寻起来,好在街上有个朝食小摊,又正好有一个年轻妇人坐在那里吃东西,许芝指了指妇人,说:“阿娘。”   对男子说:“哥哥再见。”   男子一愣,低头看着她,笑着说:“小娃娃,看来你很喜欢我嘛,那就希望我们能再见面吧。”   许芝走出巷子,小心地穿过路面,走到了吃东西妇人的桌边,耳朵一动,沙沙脚步声响起,她扭头看去,那个抱着碗的男子已经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近处传来声音:“你是谁家小孩儿?”   扭头对上年轻妇人好奇的眼神,许芝问:“姐姐,好吃吗?”   年轻妇人碗里的是一个个像馄饨一样的食物,年轻妇人点头:“好吃。”   迟疑问:“你想吃吗?我给你叫——”   许芝摇头:“我不想吃,谢谢姐姐,我回家了。”   转身就从朝食铺子离开,衙署大门就在这条街上,她甚至已经看到了远处路边的一个大池子,她知道那个池子后就是衙署的大门,于是一步步走去。   走着走着,眼看就要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意识到不对,就要往旁边跑,奈何纸人身体没黄狼身躯那么灵活,一双手突然把她抱起来,一个声音说:“可算是找着你了,一带你出来就乱跑,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同时,这人的袖子死死捂住了她的嘴,让她说不出话。   她扭头看去,抱着她的是个老妇,生得一脸和善的模样,再看看旁边的人,果然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之后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许芝心里一哼,指尖的炁往老妇手上一扎,老妇啊了一声,许芝轻巧地落在地上,大喊:“她是拐子,是拐子!”   周围的人瞬间全都看了过来,老妇看看前头,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跑了。   许芝拍拍裤腿上的灰,一个穿着黑色衙役衣裳的人走了过来,问:“小孩儿,你没事吧?”   许芝抬头看他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衙役啊,她指了指前头,朝前走去。 第105章 第 105 章:这是傻子吧   刘斧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儿,这孩子看着也就两三岁的模样,若说两岁,走路未免太稳当,走得快还不打晃,要说三岁,跟他家中三岁的孙子比起来又要矮一些。   当然,不管两岁还是三岁都是极小的年纪,这么小的娃娃身边没个大人,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走,刚刚还遇上了拐子,此刻竟然不哭不闹,反而带着他往前头去,实在让人心中纳罕。   “老刘。”   刘斧转头,一个人跑到他身边停下,是他的同僚,他们刚点了卯,本打算出来买朝食吃,就听到有人喊拐子,赶紧跑了过来。   同僚说:“那婆子跑了,腿脚是真快!”   刘斧说:“也不晓得府衙那些人在做什么,拐子都跑到我们衙署大门外来抢孩子了,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同僚说:“可不是,在我们大门外有孩子被拐走了,说出去我们还有脸吗?”   又问:“这孩子要去哪儿?”   刘斧:“不晓得,问她也不说话,许是要带我们去寻她爹娘吧。”   两个人也不急,就跟在小孩儿后面慢慢地挪着,眼看着小孩儿走到了衙署大门前的池子边,好奇去看,二人也不担心,池子边可有围栏,小孩儿挤不进去也翻不过去。   二人走到池边,刘斧还问:“小姑娘,可要大爷我抱你看看,这里头可多鱼了。”   那小孩儿看着他眨眨眼,然后冲着他张开了双臂,刘斧受宠若惊,因为相貌生得凶,就是家里的小孙子都不要他抱,一抱就哭,眼前这陌生的小丫头竟愿意让他抱。   他赶紧在身上擦擦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抱小姑娘,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把人给抱疼了,抱起来后,他心里一紧,看了眼脸颊肉嘟嘟的小姑娘,脸上看着有肉,抱起来怎么这么轻?   难道是身上没什么肉?天杀的,这么小的孩子,家里就该如珠似玉般地养着,怎么还能不给孩子吃饱呢?   他心里有了决断,待会儿见到小姑娘的爹娘,定要告诫二人一番。   见小姑娘看向池子,他也跟着看去,池子里有水有鱼,旁边石制的围栏上雕刻着一只只小狮子,他用自己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这是布政使司衙署门前的百狮池。”   又指了指里头:“那儿就是衙署大门了,还立着两尊大狮子呢。”   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家小孙子,前些日子打这边过,看到两尊大狮子给吓哭了,赶紧去看小姑娘,生怕把人吓着,却见小姑娘看着两尊狮子,脸色一点没变,就是双腿挣了挣。   刘斧知道这是啥意思,赶紧把小孩儿放了下来。   小孩儿抬脚走上池子中间的小拱桥,朝着衙署大门走去,刘斧的同僚赶紧出声:“小姑娘,那儿不能去!”   刘斧说:“哎,没事,估计小孩儿就是想去看看大狮子。”   许芝的确实在看狮子,眼前这两头石狮比县衙和府衙门前的更高更大,走到石狮下方,心里估算一番,这两尊石狮子估计得有两米多高。   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衙署的大门,抬脚朝着大门走去,这次身后两个人都叫住她了,还快步跑到了她前头,拦住她的路,长得颇凶的男子说:“小姑娘,这里是衙署,不是可以玩的地方,你爹娘在何处,我们带你去寻你爹娘。”   许芝从怀里摸出状纸,说:“兴竹县有冤案,一家六口,五口被杀,仅剩的一人被县衙屈打成招为杀人凶手,如今正在大牢中,半月后就要问斩。”   眼前两人的脸色变了,面相颇凶的男子说:“小姑娘,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可不能胡说啊!”   许芝面色淡淡,将手中的状纸展开,避开了他们想要拿状纸的手,说:“我是替告状人来送状纸的,永庆府知府那儿我们已经送过状纸,只是他担心此案会影响他的仕途,所以打算将此案掩下。”   她看着眼前二人,直言:“你们布政使敢接这个案子吗?”   这,这……   刘斧跟同僚看看彼此,这小娃娃说得头头是道、像模像样的,可她毕竟是个小娃娃,说的话能信吗?   刘斧认得些字,看看小孩儿手中举着的状纸,竟真有命案,竟还要告官!   不管小孩儿说得是真是假,状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绝不是小孩儿能弄出来的玩具,他赶紧对同僚说:“快,去将此事告知大人!”   一个衙役跑进去了,一个衙役留在外头守着她,问她:“小姑娘,这状纸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许芝不满地看他一眼:“我说了,我是替告状人来送状纸的。”   说完闭上嘴,把状纸叠起来收好,任由衙役再问什么,她也不开口了。   身后街上人声不断,身前的衙署又格外的大,许芝没听到布政使的声音,她走到石狮旁,一屁股坐下,好整以暇地等着。   段若玉半月后就要问斩,对他们来说当然不是好消息,但既然大狼已经回到了段若玉身边,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被送上刑场,所以问斩的时间并不是他们的deadline。   只是若能在行刑日期前翻案,那肯定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眼下,布政使接这个案子当然好,不接,她也不怕,今日就能去码头边寻一艘去往京城的大船,去京城告御状。   她扭头看看街上的人,要是能有办法把这案子很快传遍全城就好了,无论哪个时候,舆论都是很重要的工具。   正想着,里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跑了出来,说:“告状人呢?大人叫人进去!”   不需要这人再说什么,许芝站了起来,说:“我在这里。”   一边说着一边往衙署里头走去,走到大门处,她抬起手扶住门框,抬起腿,却发现门槛太高了,根本跨不过去。   只好俯下身,双手扶着门槛,这才从翻了过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向看着她的两个人,说:“走啊。”   “啊,哦!”刚刚出来传话的男人这才回过神,忙说:“往这边走!”   这人往前快走两步,很快又慢了下来,微微侧着身,忍不住打量着后侧的告状人,又看看自己的同僚,发现他的视线也落在告状人身上。   身为布政使司衙署的衙役,他们一向觉得自己能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了,可今日的事情当真是闻所未闻,两三岁的孩子居然来告状,告的还是那般骇人听闻的大案。   没多久,地方就到了,打头的衙役站在门口,说:“段大人,告状人带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说:“叫她进来吧。”   许芝暗自点头,这声音的确是布政使的,她走到房门口,还好这里的门槛不高,抬脚就跨了进去,屋子里一个人坐在桌案后,抬起头看着她,那相貌正是布政使,他眉头皱起,问:“小孩儿,你是告状人?”   许芝摇头:“我不是告状人,我是告状人的朋友。”   再次把状纸摸出来,她说:“这是告状人写的状纸。”   站在布政使身边的一个人走过来接过状纸,拿到了布政使身边,布政使低头看着状纸,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很快,他抬起头,把状纸给了身边的人,说:“去查查这事。”   身边的人说:“是。”   拿起状纸出去了。   许芝多看了眼那人手中的状纸,现在她就只剩下一张了。   这时,布政使扭头看向许芝:“你——”   看清楚许芝的模样,他嘴里的话一顿,声音放柔了些,问:“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是谁带你来的?”   许芝收回视线看向他,说:“我自己来的。”   布政使:“你不是南州府人对不对?”   许芝点头,布政使:“先前你说已经给府衙递过状纸,兴竹县属永庆府,你是从永庆府过来的,对吗?”   许芝继续点头,布政使:“这一路,你是怎么来的?”   许芝实话实说:“跟着商队来的。”   她知道布政使想问什么,索性一起说了:“没人带我,我是一个人跟着商队来的。”   “一路上遇到过三次永庆府衙的盘查,他们没有发现我。”   布政使哽住了,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芝问他:“这案子你会接、会翻案、会还段若玉一个清白吗?”   布政使记得这个名字,正是状纸中被屈打成招的人,他点头:“若是真的,自然要重新断案。”   许芝:“民告官也能断吗?”   布政使说:“能。”   许芝点头,“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转身就朝外头走,布政使叫住她,问:“你这是要走了?”   许芝点头:“状纸已经给你了,接下来是你们的事情。”   布政使:“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会不会秉公断案?不留下来看看吗?”   许芝定定地看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幽幽地说:“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说完,她抬脚跨出了门槛,朝着来路走去,听到身后布政使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身上,有衙役想要拦住她,身后的布政使说:“让她走。”   衙役停下了步子,许芝在衙署往来官员衙役诧异的目光中,慢吞吞地走出了衙署大门,走过石狮和百狮池,转头看看衙署大门,最开始遇到的那个衙役赶紧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说:“小姑娘,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许芝摇摇头:“谢谢,不用,我住得很近,走几步就到了。”   她转身走上了大街,跟着行人慢慢地走到衙署背后的小巷,她当然要看衙署会怎么处理段若玉的案子,但以人身待在那里太没意思了,纸人身不能喝不能吃,时间一场,她本来的身体说不准还会遇上什么意外。   不如早点回自己身体,跑到前衙想看什么看什么。   她看看周围,时辰晚了点,外头街上的人更多了,连这条小巷子都有人往来,还不止一个。   因为她多站了会儿,往来的人已经开始看她了,许芝只好又慢吞吞地往前走,速度慢极了,本想着只要等巷子里没人了,她就立刻回到自己身体,却没想到都走到巷子的另一个口子了,巷子里居然还有人。   而且人似乎越来越多,看样子这巷子小是小了点,白天的人流量绝对不低。   她迟疑着,要不要掉转头再走一遍,只是按照现在的人流量,她要走几遍才能遇到巷子里没人的时候?   正想着,外头街上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过来,笑着说:“幺妹,别跟阿爹置气了……”   飞快走过来,一把抱起了她,口中还在说:“你要吃什么,阿爹都给你买!”   一手罩住许芝的后脑勺,死死摁在他肩头,许芝感觉到那肩头软绵绵的,想来是他垫了棉花一类的东西,怕被咬。   许芝想故技重施,炁来到指尖,听到男人说:“家中哥哥姐姐都等着你回去一起玩呢。”   许芝的手指一顿,炁收了回去,趴在男人的肩头不哭也不闹,任由男人抱着她大步离开巷子。   她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周围的人声少了,男人停了下来,抬起手敲了敲门,里头脚步声响起,门打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说:“快进来!”   男人抱着她进去,手从她的后脑勺松开,许芝抬起了头,对上了先前意图抱走她那老妇的视线,老妇眉毛一竖,说:“她怎么是醒着的?”   男人索性放下许芝,指了指一动不动的许芝说:“就她这样的还用得着迷晕?”   “我一抱上她,她就乖乖地趴着,不哭不闹,这样的小孩儿你竟然还失手了!”   老妇说:“不可能!我抱她,她拿针扎我,还喊我是拐子,这小孩儿可机灵了!”   许芝扭头打量着这个小院子,耳朵动了动,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些细微的动静,她听到男人嗤了一声:“你看看你看看,这是机灵?我看是个傻子还差不多!”   接着说:“不会真是个傻子吧,傻子可不好卖。”   老妇说:“不能是傻子,她扎我呢!”   老妇走过来就要拉许芝,许芝侧身避开,转身朝屋子里跑去,老妇喝道:“小兔崽子,你别跑!”   男子说:“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儿计较,我看这孩子就很懂事嘛。”   他跟在许芝身后,大步走入了屋中,冲看向他的许芝咧嘴一笑,走到一个大缸旁边,把大缸挪开,露出一块木板,蹲身将木板揭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耳边低低的啜泣声清晰起来。   许芝走到了洞口,男人说:“进去吧。”   洞口居然还有土垒成的楼梯,许芝抬脚往下踩在梯子上,一步步往下走,身后男人感叹:“这小孩儿真是傻子吧,哄都不用哄,就自己进去了。”   老妇迟疑起来:“傻子也不能这样吧。”   身后的光线一点点消失,许芝看向下头,借着最后的一抹光亮,看到了四个缩在一起的小孩儿,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第106章 第 106 章:跑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许芝伸出脚往前探了探,小心翼翼地挪到下一级台阶上,她记得前头还有几级台阶,心里忍不住暗骂两个该死的人贩子,急着去投胎吗?就不能等她走下楼梯了再盖盖子?   下了四级台阶,右脚再往前探,腿都快劈叉了,入脚的还是坚实的泥巴地,看来她已经走到平地上了。   把脚收回来,许芝朝着啜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下故意走得重一些,在地上摩擦出声响,低低的啜泣声停了停,接着又抽泣起来。   许芝一步步走过去,黑暗中响起小孩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你不要过来!”   头顶的土层不薄,隔音效果颇佳,唯一能漏声的地方就是那木盖子,但木盖子附近没有呼吸声,两个人贩子显然不觉得五个小孩儿能折腾出什么事来,盖上盖子就走了,压根不屑于听墙角这种事情。   许芝在黑暗中点点头,很好,放在敌人身上,自大真是个绝佳的优点。   她开口问:“你们也是被他们抢来的吗?”   低低的啜泣声还在响着,没人应声,许芝往啜泣声的旁边走去,伸手触碰到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抖了抖,有些惊恐地问:“谁?”   许芝:“是我。”   她在小孩儿身边站定,问:“我叫许芝,你们叫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的手正搭在身边小孩儿的肩头,身边小孩儿即便害怕,也还是小声说:“我叫宝玲,阿娘叫我小宝。”   啜泣声另一边的一个小孩儿说:“我……我叫小海。”   离许芝最远的小孩儿跟着说:“我叫糯糯,我喜欢吃糯米做的汤团,阿爹阿娘就叫我糯糯。”   一直抽泣个不停的小孩儿忍不住了,哭着说:“我也叫小宝,呜呜呜,我想回家,呜呜呜——”   一句回家,让其他三个小孩儿也跟着哭了起来,没哭两声,最边缘叫糯糯的小孩儿哭声突然一滞,几息后又哭了起来,哭声大了些,许芝觉得不对,问:“糯糯,你怎么了?”   糯糯说:“我头好痛啊,呜呜呜——”   许芝仔细听着他们的呼吸声,都很急促,这是肯定的,毕竟他们都在哭,她问:“除了糯糯,还有谁脑袋痛吗?”   在糯糯身边叫小海的孩子说:“不痛,我想睡觉了。”   许芝身边的宝玲抽泣着说:“我……好像喘不了气了。”   纸人身,呼吸都只是做个样子的许芝确定了,小孩儿们开始缺氧了。   该死的人贩子,把人关在这么个密不透风的地窖,是想把人憋死吗?   虽说刚刚她进来的时候盖子打开了一会儿,但地窖里又没有另一个出气口形成对流,看眼下四个孩子的状态就知道了,估计当时就没多少新鲜空气交换进来。   她本想着问问几个孩子的情况,然后就离开纸人,飞回衙署,进入另一个纸人中,带着衙署的衙役来这里救小孩儿,抓人贩子。   可现在看来,当务之急是让四个小孩儿呼吸上新鲜空气。   等她出去再带人回来,说不准就已经有孩子因为缺氧而窒息身亡了,就算没死,缺氧也会对小孩儿的大脑神经、身体器官产生极大的损害。   许芝俯身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朝着记忆中梯子的方向爬去,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摔倒耽误时间。   一边爬她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声,她循着声音爬去,果然很快就摸到了台阶,手脚并用,一阶一阶爬上去,来到了木盖下,木盖边缘有极细的缝隙,细若游丝的气流抚过她的脸。   许芝站了起来,伸手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   毫不意外,那口大缸又压在了木头盖子上,凭几个小孩儿的力气绝无可能把那口大缸给撼动。   就算是她,也不可能靠蛮力把压着大缸的木头盖子给掀开。   她往下走了走,不让自己正对出口,闭上眼睛,下一刻,一个亮着光的飞字穿出了木板,两点翅膀扇动着,扫了眼屋子,里头没人,飞到院子里,院子里男人正开门,对老妇低声:“你留在家里看好了,我出去看能不能再抱个孩子回来。”   老妇点头:“你小心着些。”   男人走了,老妇关上门,走进了屋子,许芝飞到她身边,打算飞到她身体里,当初她就打算这么控制韩富,现在用来控制人贩子也不错。   冲着老妇的脑袋飞去,却不料老妇突然躬身,许芝看去,她把砌床的一块砖抽了出来,里头是好几锭银子,取出最小的那一锭,她又将缺了小半的砖给塞回去。   然后她走到了院子里,拿起一个竹篮,打开门走出去,把门锁好后,挎着篮子离开了。   许芝看看老妇,飞到大门外,落在锁前,学着大狼的样子,将一丝炁送入锁中,炁丝凝聚,拨弄锁舌,咔嚓一声,锁开了。   她这才飞回院子里,把抵门的石头用飞字尾巴的小勾勾起来,努力扇动着翅膀,飞到了屋子里,看着那口大缸。   大缸是普通人家蓄水的大水缸,之所以这么重,就是因为其中还有小半缸的水,沉沉地压在地窖出口,她估计就是放个成年人在地窖里,以那种不好使劲儿的姿势,都不太能将这口缸给弄开。   没关系,解决这种大缸的办法已经写在了小学教材里。   许芝调整角度,勾着大石块,朝大缸飞去,即将飞到大缸上空的时候,飞字的尾巴猛地往前一甩,大石块直直砸在了缸壁上,随着哐的一声,大缸破了个洞,里头的水哗哗流出。   许芝一鼓作气,到院子里再搬了一块石头,砸在了大缸另一边,如此砸了三块之后,大缸四分五裂。   她赶紧飞入地窖中,进入纸人,重新变成人身,没有丝毫的耽搁,抬手抵着木板,将其一点点地撑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她身上。   光线再次泄入了地窖中,她把木板和水缸碎片一齐推开,看向地窖中,说:“他们不在,我们快趁这个机会跑出去!”   地窖里四个抽泣的孩子迷茫地看了过来,许芝冲他们招手:“快过来!”   看向最边缘的小女童:“糯糯,只要走出地窖,你的头就不会疼了。”   小孩儿的头疼多半是缺氧引起的。   对宝玲说:“宝玲,快来,到这里就能喘得上气了。”   “小海,小宝,出了这里就能回家了!”   对四个孩子来说,回家的诱惑比什么都大,最先动的是糯糯,许是头疼难忍,她站起身踉跄着跑过来,有了第一个,后面三个小孩儿也就跟着跑来了。   许芝先爬出去,地上都是水,她轻轻地踩在碎陶片上,走出了有水的区域,拿起门边的扫帚,对着一地的陶片扫起来,扫出了一条路,才对四个小孩儿说:“快过来。”   四个小孩儿怯怯地走过来,看他们的年纪都不算大,也就五六岁的模样,最大的还是说自己喘不过气的宝玲。   走到门口,四个小孩儿又怕了起来,许芝听了听动静,两边的院子里有走动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议论是什么东西碎了,好在她没有听到那老妇和男人的脚步声,对四个小孩儿说:“他们还没回来,我们走!”   她走在前面,四个小孩儿跟在她后面,快步走到院门口,她伸手去拉门,手上软绵绵的,低头一看,她的手上已经有几根手指变成了湿哒哒的白纸。   她用剩下几根手指把门拉开,跨出院门,再次对四个孩子说:“跟上!”   四个小孩儿都瑟缩地走了出来,许芝把院门拉过来,捡起地上的锁想要把门锁上,奈何水迹扩撒,两只手就剩下了三根手指,实在是不好弄,只好对宝玲说:“宝玲,来把门给锁上。”   宝玲脸上带着惊惧和不安,走过来踮起脚捧着锁一摁,咔嚓一声,锁上了。   许芝对她说:“做得好。”   走向跟老妇离开方向相反的那头,说:“我们从这边走。”   先前被男人抱过来的时候,她数了两百多个数,差不多四五分钟,也就是说这里距离衙署并不算远,只要找对方向,他们几个小孩儿十分钟之内应该能抵达衙署。   “我们……要去哪里?”   许芝扭头看去,问问题的是宝玲,许芝说:“你们认得回家的路吗?”   四个孩子看看这条巷子,都摇摇头,许芝说:“没关系,我们去衙署,那里都是官差,他们会帮你们回家的。”   拐过一个弯,许芝松了口气,就算是老妇走到了巷子里,此刻也看不到他们了。   当然也不敢彻底放松,她仔细辨认着周围的脚步声,抬头看看太阳,辨认方向失败,她知道衙署在南州府偏北的地方,但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南州府城的哪个位置,若是本来就在衙署的北面,再往北走,那岂不是直接走到城墙根去了。   要是能爬上屋顶看看,或是能闻到气味就好了,可惜她现在一样都做不到。   又不能当着小孩儿们的面变成纸人,那会把人吓坏的。   她只好带着四个孩子继续往前走,只要走到大街上,问问人就知道了。   小巷出口就在前头,许芝突然往前一扑,摔了个大马趴,四个小孩儿赶紧跑上来围在她身边,宝玲和糯糯把她扶起来,宝玲蹲下身去吹她的腿,说:“呼呼就不疼——”   许芝说:“没事的,我不疼。”   宝玲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都是茫然:“你的脚……好奇怪啊。”   许芝低头看去,她左脚的前半部分竟然变成了纸,肯定是刚刚从碎陶堆里走出来沾上的!   她赶忙说:“这个是……是……”   看着还剩半截的脚,许芝哑口无言,这能怎么解释?一只脚比另一只脚小了半截,就是小孩儿都看得出来不对啊!   这时候宝玲又说:“你的手!”   许芝抬起手,四个孩子都看过来,她的双手都完全变成纸了,许芝吐了口气,彻底摆烂,这根本就没法解释!   小海问:“你是纸做的吗?”   许芝只能点头:“对。”   宝玲:“那你的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刚刚沾了水呀?”   许芝继续点头,无奈道:“是。”   她看看前头,还不知道衙署在哪个方向,现在四个孩子的处境还很危险,她居然就这么暴露了,她想了想,说:“我不是坏——”   同时,糯糯开口问她:“那你疼不疼呀?”   人字卡在了嘴边,许芝看着小女童,愣住了,小女童的眼睛还是湿润的,神色中也还带着些惊惶,却说:“是不是很疼呀?我给你吹干!”   说着蹲下身对着她的左脚呼呼吹了起来,宝玲说:“我也来帮忙!”   也跟着埋头呼呼地吹,小海拉着小宝没说话,但两个小男孩儿蹲在宝玲身边,鼓起腮帮子使劲儿吹起来。   许芝低头看着四个背对着她的小脑袋瓜,突然笑了,说:“别吹了,我不疼,你们起来,我们快点去衙署。”   她想要把四个小孩儿拉起来,伸出手,两只手软趴趴地垂下去,只好口头催促:“起来起来,我们得快点到衙署,不能让拐子追上我们。”   听到拐子,四个小孩儿赶紧站了起来,害怕又担心地看着她,糯糯还问:“你的脚和手没事吗?”   “没事的。”许芝说:“我们走。”   她还是走在前头,这次她把重心放在了脚后跟,走起来有些别扭,但好在不至于再摔个大马趴,走出巷子,正好有两个年轻姑娘朝他们走来,许芝走上去问:“姐姐,你们知不知道布政使的衙署在哪里呀?”   大点的那个姑娘指了指身后,说:“走到街头,往左边拐,再走一截就是布政司衙署了。”   许芝:“谢谢姐姐!”   告别两个年轻姑娘,许芝带着四个小孩儿走在大街上,她对四个小孩儿说:“你们四个手拉着手,紧紧拉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   四个小孩儿牵起了彼此,冲着许芝重重点头。   许芝在前头带着路,以防被拐子追上抱走,她带着四个小孩儿贴着路边的铺子走,要是拐子追上来了,她可以带着四个小孩儿钻进铺子里求助。   她听着周遭的脚步声,带着四个小孩儿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铺子,走到了三岔路口,往左边拐,往前看去,果然看到了衙署大门口的百狮池。   虽说距离还有些远,但既然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此处又不是一望无垠的平原,那他们走上几分钟就能到。   她转头看向四个小孩儿,正要指衙署给他们看,余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看过去,居然是那个男拐子,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来的,只见他沉着一张脸,大步朝着他们走来。   许芝赶紧对四个小孩儿说:“跑,前头就是衙署,我们快跑!”   她率先跑起来,四个小孩儿也跟着跑,这时候,左侧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朝她扑来,许芝脚下猛地一顿,哗啦一声,什么冰冷的东西把她从头浇到了脚,她感觉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往下坠。   扭头看去,路边店铺一个男人提个桶站在那里,许芝用尽最后的力气骂道:“每长眼睛吗!”   最后一声出口,她坠到了地上,从纸人中飞出,许芝转身看去,地上只有一个浸在水中的小纸人,旁边响起惊恐的喊着,是那个毫无公德心、眼睛也不好用的男人,他指着纸人,结结巴巴地喊:“鬼,有鬼!”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喊了起来,街上立刻就乱了,那男拐子明明目睹了全程,脸上还带着惊异之色,却还是往四个孩子这边走,再看四个孩子,手拉着手围在纸人身边,一边喊着她一边哭。   许芝着急,冲他们喊:“快跑啊!”   可她现在没有身体,说出话的四个小孩儿根本听不到。   男拐子大步走来,许芝冲着他飞去,没入了他的脑子里,与此同时,男拐子走到了四个孩子身边,四个孩子终于看到了他,被吓得连连后退,男拐子说:“你们怎么能乱——”   他的神情一滞,眼珠子有些生涩地左右转动几下,接着往下看着四个惊恐的小孩儿,有些生疏地说:“衙署,去衙署。”   然后转身冲着本就混乱的人群大喊起来:“我是拐子,我是拐子!”   片刻后,布政使司衙署内,刘斧看着四个捧着水咕嘟咕嘟喝着的小孩儿,喝完了水,放下杯子,四个小孩儿又牵住了彼此的手,围在一张桌子边,看着桌上湿透的小纸人,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还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说这是四个刚从拐子手里跑出来的小孩儿,就是寻常小孩子这么哭,也让人心疼。   刘斧柔声说:“外头有太阳,纸人晒一晒马上就干了,别哭了。”   四个小孩儿扭头看向他,一个小孩儿问:“真的吗?”   刘斧点头:“真的,你们看,外头太阳大着呢,现在就可以拿到外头去晒。”   以免小孩儿把纸人弄破,他还上前帮他们把纸人拿到了外头,放在一边的石阶上晒着。   四个小孩儿立刻手拉手蹲在了旁边,守着小纸人,一个小孩儿说:“晒干了,她就会变回来吗?”   另一个小孩儿冲着纸人喊:“许芝许芝,你快回来呀,我们已经到衙署了,你去哪里了呀?”   说着四个小孩儿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刘斧摇摇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正好有同僚走过来,他迎上去,低声问:“寻到几个孩子的爹娘了吗?”   同僚说:“已经去通知府衙的人了。”   “这些事情是他们的职责,等会儿人来了就把那拐子和小孩儿一齐交给他们。”   刘斧点头,同僚低声问:“四个孩子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刘斧无语:“他们要把那纸人晒干,好像觉得那纸人是个人。”   他说:“我怀疑拐子打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把纸人给认成一个人了。”   见同僚脸色不对,刘斧问:“怎么,难道你也信这个?”   同僚低声说:“你没出去所以不知道,外头街上的人都说看到一个小娃娃淋了一桶水就变成纸人了!”   说完他看看晒在石阶上的白色小纸人,刘斧也跟着看过去,咽咽口水:“不是吧。”   同僚说:“说那小娃娃穿着件嫩黄的袄子,两三岁的模样。”   刘斧跟同僚对视一眼,立刻就想到了早上二人遇到的那个递状纸的小女童。 第107章 第 107 章:光明正大地偷听   南州府,钉子巷,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妇提着一篮子菜往巷子里走,她低头看看篮中的菜,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走到一间小院门口,看看门上的锁,伸手放入袖子中,眼看就要把钥匙摸出来了,她突然转头就跑。   前后院子的院门打开,衙役冲出,一拥而上,将老妇摁在了院墙上,菜篮子滚落,里头的菜洒落一地,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沾上了泥沙。   老妇喊着:“各位差老爷,这是做什么呀?我就是个老婆子,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压着她的衙役说:“赵氏,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   将其双手捆在身后,顺手摸出钥匙,把人交给另两个衙役,说:“带她回府衙。”   两个衙役押着老妇离开,剩下几个衙役来到院门前,拿着钥匙的衙役走上去开门,旁边院子里有了响动,两个衙役押着一个男子出来,男子垂着头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一个衙役说:“奇怪,我们连锁都没碰,那婆子怎么就觉出了不对要跑?”   开门的衙役说:“我听师父说过,经年的老贼鼻子灵得很,就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闻着味儿不对,也要跑。”   咔嚓一声,门锁打开,他把锁取下来,说:“那婆子定是个老手。”   抬手把门推开,口中道:“这些拐子胆可真肥,竟把拐来的孩子安置在此处,离布政司也就半刻钟不到。”   另一个衙役说:“灯下黑,再说了布政司又不管这些,他们那衙署里连个能缉凶的捕快都找不出来。”   开门的衙役:“话是如此,城中这么多屋舍,要不是他们自己人指路,我们哪里能这么快摸到拐子老巢来。”   说着他扭头看了眼老老实实垂着头的男拐子,收回视线,就要进去,这时,男拐子突然一挣,拔腿就跑,几个衙役赶紧追上去重新把他摁倒在地,男子大叫着:“冤枉,我是冤枉的!我不是拐子,我是路人,我不是拐子!”   一群衙役看着他,只觉得啼笑皆非,这是把他们当傻子了吗?   ……   小院上空,看到恢复清醒的男拐子也被抓了起来,许芝放下了心,扇动翅膀飞回衙署,正好见到几个官差带着好几个人在前衙,一见到四个小孩儿,其中几人激动地扑过去抱住了孩子,孩子也跟着抱住大人,一起哭了起来。   许芝收回视线,飞到了后衙空房之中,回到身体,慢慢睁开眼睛,动是不敢动的,直到感觉脑袋只是有点闷闷胀胀,才舒了口气。   她站了起来,头有些眩晕,命魂离体很是耗神,她得找个地方睡一觉养养神。   钻出耗子洞,她爬到了屋顶,黑灰的屋瓦被晒得发烫,她趴在了两行屋瓦之间,抬起爪子遮住眼睛,就这么晒着太阳睡了。   猫头鹰白天不会出来,猫不是她的对手,蛇在冬眠,所以她可以放心地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夫人你看,那里有只猫儿!”   有猫?许芝抖了抖耳朵,还是睁开了眼睛,倒不是怕,她知道自己打得过猫,可陌生的猫不知道啊,见到她硬要上来给她一爪子,就算躲得过也是很烦人的。   她抬起头先是看到了站在屋下的两个人,还不等她移开视线去找猫,其中一个女人就指着她说:“夫人你看,猫儿醒了,正看着我们呢!”   许芝:“?”   眼神真的没问题吗?这么近的距离,还能把黄鼠狼认成猫?   她身边妇人说:“书琴,你认错了,那不是猫儿,是只黄狼。”   许芝看向了她,妇人头饰简单,衣裳也不华丽,看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小黄狼,你是从何处跑来的?”   许芝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妇人,或者说布政使夫人说:“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接着对她身边的侍女说:“书琴,我们去厨房给它拿些吃的来。”   “好啊,夫人。”   二人离去前,布政使夫人还对她说:“小黄狼,你别走哦,我们马上就给你拿吃的回来。”   许芝看着她们离去,听到侍女问:“夫人,黄狼要吃些什么啊?”   布政使夫人说:“听人说黄狼会捕鼠,想来跟猫儿一样,要吃肉吧。”   许芝放心地把头搁在了前爪上闭上眼睛,略微等了等,听到两道脚步声走来,稍显急促,接着听到叫书琴的侍女说:“夫人你瞧,黄狼还在呢!”   许芝没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二人走到了屋下,听到布政使夫人喊:“小黄狼,这里有肉吃,你快下来呀。”   她这才睁开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屋顶边缘,看着下头的两个人,叫书琴的侍女手中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的居然是个大鸡腿。   许芝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二人也看着她,布政使夫人说:“书琴你瞧,它的脖子上挂着个小荷包,看来是有人养的。”   书琴说:“真是稀奇,竟有人养黄狼。”   许芝往下一跳,直接跃下了屋顶,两个人都惊呼起来,布政使夫人担忧道:“这么高,会不会受伤?”   许芝起身朝着她们走了两步,有炁的加持,尤其她现在的炁跟以前稀薄的炁不同,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会受伤?   书琴连忙说:“夫人,没有受伤,黄狼好好的呢!”   布政使夫人笑起来:“哎呀,真是只厉害的小黄狼!”   许芝走到距离她们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蹲坐在地上,看着书琴手里的碗抖抖耳朵,布政使夫人说:“书琴,我们把碗放下,退后一点。”   叫书琴的侍女放下碗,两个人手挽着手往后退,看她们退出差不多有两米了,许芝站起来走到了碗前,低头闻闻,鸡腿上带着股红枣的甜香,看来是厨房炖的鸡,除此外还有点药材的香气,跟她上辈子吃过的炖鸡香气差不多。   她也就低头吃了起来,鸡是实实在在的走地鸡,鸡皮软软糯糯,带着浓浓的胶质,甚至都有些糊嘴了。   吃完了鸡皮,她这才开始吃鸡肉,就是鸡炖的火候还不够,在不让鸡腿滚翻在地的情况下,肉根本撕扯不下来,咬着扯了好几下,她也就尝到了一点肉丝。   不远处传来布政使夫人的声音:“小黄狼,我们来帮你可好?”   许芝看向她们,松开嘴,鸡腿落回了碗里,她往后退了退,见那书琴激动道:“呀,夫人,它听懂你的话了,真的让我们去帮它呢!”   许芝看着二人走到碗边,先是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再把鸡腿上的肉都撕成一小丝一小丝,然后又退到了后面。   她走过去,低头吃起来,听到书琴低声说:“夫人,这黄狼可真奇了,像是真能听懂我们的话一样。”   布政使夫人说:“万物有灵,就跟人一样,有笨的有聪明的,我们遇到的这只黄狼想来就是一只聪明的黄狼。”   许芝把一个大鸡腿吃个干干净净,舔着嘴巴看着两人,两人已经由站变成了蹲,四只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叫书琴的侍女冲她招手:“小黄狼,你过来呀,我们摸摸你。”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许芝走了过去,见两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用尾巴扫了扫她们的手背,算是报答一腿之恩了,转头就朝着外头走去,打算去前衙找个房梁待着,好探听消息。   这时,身后传来书琴的声音:“夫人,我们也该回去用膳了,大人快回来了。”   抬起的爪子顿了顿,她转头看向了二人,布政使夫人注意到她的视线,问:“小黄狼,你怎么了?是还没吃饱吗?”   许芝移开视线,蹲坐在一边舔着嘴巴,听到书琴说:“夫人,我们真该回去了。”   布政使夫人说:“好了好了,书琴,你跟府里的人说若是见到黄狼,不许伤它。”   书琴说:“行,我待会儿就去说。”   两个人手挽着手从许芝身边走过,布政使夫人还特地停下来跟她说:“小黄狼,我们也要回去吃东西了,你若是饿了,可以来寻我们。”   二人往前走去,许芝站起来跟在她们身后,书琴扭过头来见到了,睁大眼睛,说:“夫人,小黄狼跟上来了!”   于是布政使夫人也扭头看了过来,书琴低声说:“夫人,你说是不是我们喂它吃了东西,它就认你为主了呀?”   许芝看她一眼,突然发现人还真是自恋啊,她上辈子也这样,要是见到一只猫猫狗狗跟她走,下意识觉得人家想要认她当主人,现在想来,人家当时想的指不定是饭票别走。   至于她现在想的是什么,看着前头两人,许芝加快了速度,跑到她们身前,蹲坐在路边,等二人走过了,又赶紧追上去,这么一追一赶,两人的速度大大加快,很快就到了布政使夫妻二人住的院子。   许芝正大光明跟着两人进了这座院子,院子里其他人见到了皆是纳罕,书琴对他们说:“嘘,别吓着它了!”   于是没人赶她走,甚至没人敢对她大声说话,许芝跟在布政使夫人身后,跟着她进了屋子,布政使夫人倒了一碗水放在她身前,说:“跟了我一路,是不是渴了?快喝吧。”   鸡腿放了盐,她的确是有点渴了,低头舔起了水,正喝着,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没多久,一个人大步流星走进来,见到许芝,诧异:“哪里来的黄狼?”   布政使夫人跟布政使说起了之前的事情,许芝喝够了水,施施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椅子当然也是垫了棉垫的,跃上去趴下,闭上眼睛,就听到布政使笑道:“看样子,这黄狼还真是让你的一个鸡腿给收买了,你既喜欢,就养着吧。”   布政使夫人说:“一看就知它是有主的,主人还很喜爱它,给它缝了小荷包,我怎能夺人所爱。”   “它若是饿了想吃东西,我给它就是,它要是想回家寻主人,也由着它离去。”   许芝心里感叹,真是人美心善啊。   二人吃完了午饭,布政使说:“前头还有事情,我先去了。”   听到这话,许芝睁开眼睛,跳下凳子,跟在了布政使身后,布政使往前走,她也往前走,布政使夫人奇怪:“咦,这黄狼竟要跟你走,你都没喂它吃过东西呢。”   布政使笑道:“看来我也颇得这些小生灵的喜爱呢。”   “我们合该是夫妻呢。”   布政使夫人笑了,说:“行了,你快去忙吧。”   布政使朝着院外走去,发现许芝真是跟在他身边,忍不住停了蹲下身唤许芝:“小黄狼你过来。”   许芝看他一眼,收回视线,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往前走了两步,布政使站起来,说:“好吧,看来我们之间还没那么熟。”   他走到了前衙,进了一间屋子,里头颇为宽敞,有一张大桌子,就摆在窗边,应是为了采光。   布政使走到一个柜子前,从中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垫子,放在了他桌旁的一张椅子上,转身看向许芝,说:“请。”   然后走到桌后站定。   许芝看看他,走到椅子前,跳了上去,踩踩垫子,不错,很软很暖和,于是趴在上面,看向布政使。   布政使笑起来,说:“真是只有灵性的黄狼,既然趴下了,可别急着走,陪我看会书吧。”   他坐下,真拿起本书翻看了起来,许芝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倒是没有太多豪华的装饰,但她身下的这张椅子应该就不便宜,她抬起爪子伸到椅子边缘抓了抓,爪子都刺不进去,加上这发暗的颜色,应该是紫檀木吧。   收回爪子,她把爪子藏在了腹部,蜷起身来闭目养神,没多久就听到有人走来,在门口停下,低声喊:“大人。”   布政使说:“进来吧。”   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布政使说:“小点声,有个小家伙在睡觉。”   那人说:“大人养了只黄狼,真是好雅兴。”   接着说:“府衙的人已经把两个拐子抓住了,还审出了他们以前拐了孩子,听说府衙正打算去将那些孩子找回来。”   布政使嗯了一声,“这些事情交给府衙就是。”   那人接着说:“已经派人去了兴竹县,一来一回要七日,加上查证,八九日应能回来。”   许芝暗暗点头,真去了就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趴在垫子上,在这里偷听消息可比趴在房梁上舒服多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不等了   许芝在布政使司好吃好睡地待了三天,第四天,有人上门,称是按察司的人,向布政使司的人索要状纸。   也是这个时候,许芝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状纸递错地方了。   布政使司只管民政与财政,不管刑狱,真正管一地刑狱的是按察司。   知道这事的时候,许芝傻眼了,她明明记得当初府衙那几个官说的是布政使司,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一个按察司?   关键布政使还真的派人去兴竹县查验了。   许芝不明白,如果这事不是布政使的职责范围,为什么他要管,府衙的几个官为什么怕布政使,而没提掌管刑狱的按察使。   她就待在布政使司,看着按察司的人跟布政使司的人表面和和气气,实则句句话都带着刺儿,暗藏机锋。   如此唇枪舌战了三天,布政使司派去兴竹县的人回来了。   当时许芝正趴在布政使的大桌子上,布政使正拿着一把梳子在梳她尾巴上的毛,梳下来的毛被他小心地放在一边的白纸上,念念有词:“油润有光泽,是上好的狼毫。”   许芝闭着眼睛吐了口气,算了算了,就当自己这些天吃他们喝他们付出的代价吧。   这时候,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外有人说:“大人,刘斧回来了!”   布政使停了下来,说:“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后头那人风尘仆仆,从头到尾都是灰扑扑的,嘴唇干裂,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小的苦头,看相貌还很眼熟,正是她递状纸那天遇到的衙役。   叫刘斧的衙役冲着布政使行了礼,立刻说起了兴竹县的情况,大意就是此案很是可疑,认识段若玉一家的人都说命案发生之前他们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实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惨烈的事情。   而状纸中提到的另一人匡兴元在兴竹县则臭名远扬,此人是兴竹县举人匡巽之子,其大伯匡旅在外任一地县令,故匡家在兴竹县颇有权势。匡兴元此人极其跋扈,喜仗势欺人,两年前,他在市集与人发生争斗,将那人养的驴子活活烧死,此事城中无人不知。   刘斧说:“大人,卑职还探听了一事,听给县衙送菜的老人提及县衙已经闹了好几日,说是县衙中有犯人不见了,似乎正是段若玉。”   布政使沉声问:“可还有什么消息?”   刘斧摇头:“卑职无能,只打听到了这些。”   布政使说:“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再回家休整一番。”   刘斧离开了,布政使对剩下的那人说:“叫人将状纸送到抚台衙门。”   那人说:“是。”   接着面露迟疑,布政使问:“怎么了?”   那人说:“大人,按察司的人好像已经把此事告到了巡抚那里,说我们越权插手刑狱之事。”   许芝竖起了耳朵,这巡抚是什么?抚台衙门又是什么?   她听到布政使说:“可笑,状纸递到我们这里,我们自然要核查一番,何来越权一说。”   “况且死刑大案都是他按察司复核过的,状纸岂能给他们。”   “立刻将状纸递给抚台,将刘斧核查的结果也写明一并送去。”   那人再次迟疑:“大人,死刑案能判下来,也是抚台大人复核过才送到京中的,刑部核准后才定下刑期。”   “此案若要翻案,怕是要牵扯不少人。”   许芝听明白了,段若玉能被冤枉,从兴竹县、永庆府再到南州府,甚至京城,这一整条线上的官员都脱不了关系!   她侧身看向布政使,见他把白纸上的毛一根根捡起来,说:“先递到抚台,看巡抚如何决断。”   那人:“是。”   那人出去了,许芝略等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她循着那人的气味追去,正好见到那人牵着马走到衙署门外,翻身上马离去。   守门的两个门子低声议论起来,许芝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原来抚台才是一地的最高长官,管军事、行政、监察、司法,甚至还能任免一地官员,顶头上司是皇帝,换句话说,跟一个藩王没差了。   布政使虽说也总揽一地的行政和财政,但职级上低于抚台的,受抚台统辖考核。   许芝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把状纸送错地方了。   她蹲在屋顶上,衙署的官员和衙役走来走去,偶有看到她的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在想如果几天前她将状纸送去了按察司或是抚台衙门会如何?   他们会主动推翻他们当初定下的死刑,还是维持原判,坚决不改?   当初府衙那几人根本没提按察司和巡抚,想必大概率会是后者了。   不止他们,还有京城刑部的官员,她不清楚段若玉的案子翻案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但既然是他们审核过的,就算是工作出错了吧,影响仕途是板上钉钉的。   恰好,能当官的就没有不在乎仕途的,就像生意人没有不想挣钱的一样。   段若玉一家不过是寻常老百姓,甚至还住在偏远小县城,对于这些官员来说,孰轻孰重还用说吗?   不管当初这条线上的官员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将这桩冤案给判了,至少现在,这条线上大部分官员应该都不想翻案。   布政使,看起来像是个好人,此事非他职责所在,他都派人去查验了,如果巡抚也不翻案,他会怎么办,那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能反抗吗?   如果他要反抗,是不是会写折子给皇帝——这样的大官,写的折子应该能让皇帝看到吧。   这是最好的情况,但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段若玉那身体状况能等这么久吗?   许芝看向天上的太阳,不管那些当官的怎么想怎么做,反正她是不想再等了。   ……   夜深了,打更人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留下报时声在夜色中荡开。   城中大部分人都睡了,尤其是在城南这一块,住的大多都是城中不那么富裕的人,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闲钱来支撑昂贵的烛火费。   有猫从墙头上走过,似乎听到些许细微的动静,扭头看去,在前头的屋顶上看到了一只小兽,猫立刻伏低脖子,喉咙里发出了呜呜声,房顶的上的小兽看它一眼,也没见做什么,猫浑身的毛炸开,转头就跑了。   许芝收回视线,这一招是她上次跟姐妹俩一起送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只要看向目标,在视线抵达的那一刻将自己的精神集中,丹田的炁自然会涌动,即便她的神识依然不能离体,却好像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抵达了她视线的焦点,让对方感到恐惧。   把这一招琢磨出来之后,她在城里走动的时候,打架的次数直线下降。   今晚遇到的第三只猫被吓走了,许芝运转心术,很快睁开眼睛,看向了城市上空的橘红色河流。比起她之前在宣州城看到的更大更长,星星点点的光从下方密集的房屋中升高,融入生气河流之中。   她记得很清楚,在宣州城的时候,她把炁融入了生气之中,意图消除其中的妖疫,最后当然成功了,而且不仅仅只是消除了生气河流中的妖疫,她隐约觉察到她的炁还进入了城中人的梦里。   那晚她后来补觉的时候,梦是一个接着一个,甚至好多个梦同时展开,她梦到自己有了数不清的分身,每个分身都在不同的地方抓着耗子。   当时她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消除妖疫是好事,这一个个的梦更是证明她的炁在起作用,那她还有什么可想的?吃饱喝足补觉就行了。   如今回想起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个抓耗子的梦是不是代表着只要她的气进入生气河流中,她就有可能进入全城人的梦中,再大胆一点,或许她可以试着把全城人拉入她的梦中,做同一个梦。   这个想法一出来,许芝就有点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天黑,眨眼就到晚上,好让她试试看。   可惜的是道士不在这边,要是在可以在行动前向他咨询一番,毕竟他在这方面是专业人士,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既然他不在,没人可咨询,那就直接上吧。   有句话说得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猜想可不可行,终究还是得她自己实打实地操作一番才知道。   她吸了口气,看着生气河流,上次是道士把她送到河流之中,所以她的炁能直接进入生气里,现在她得靠自己将炁送进去。   好在,现在的她也不是几月前的那个她了,她伸出爪子拿起了她带来的一片叶子,炁灌注其中,轻轻挥爪,叶片径直飞入了生气之中,在叶片快要飞出河流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一条极细、几乎看不到的细线从许芝的爪子伸出连接着叶片,许芝咬牙,仅仅是这一条能连接生气河流的纤细炁丝就已经抽走了她丹田一半的炁,剩下一半的炁绝不可能支持她进入全城人的梦中,或许连城南的人都顾不全。   她用另一只爪子拉开胸前的荷包,掏出发着光亮的珠子放入自己口中,与此同时双膝下沉,敛目沉气,这个姿势这个地方太极是打不了了,那就站桩修炼吧。   许芝闭上了眼睛,丹田中每多出一丝炁,她就立刻将炁送去生气河流中,随着炁在生气里流动,渐渐的,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个梦境,她看到有人在大口吃肉,看到有人在种地,看到有人迎娶娇妻,还有人被恶狗追逐,有人升官发财,有人丈夫暴毙,还看到小孩儿开心地跟一群小孩儿玩着……   等等,小孩儿来凑什么热闹,她触碰到小孩儿的梦,意识轻轻一推,小孩儿的梦就消失不见了。   脑海中的梦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渐渐的,许芝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发胀,她停下了送炁,这应该是她的极限了。   ‘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梦,她在脑海中把自己几日前在段若玉身中看到的景象一一复现出来,然后她挨着挨着去触碰那些梦,看到那些梦开始变成她熟悉的景象…… 第109章 第 109 章:鼓声   咯咯咯,咯咯咯——   天还黑着,不知谁家养的大公鸡已经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叫声高昂,打破了一夜的宁静。   附近的屋舍中突然响起哐的一声,接着有人痛呼起来,另一个声音睡意朦胧地问:“哥,你怎么了?”   痛呼的人一边吸着气一边说:“没事,就是掉下床了。”   接着说:“起来了,鸡叫了,我们该去做豆腐了。”   很快屋子里亮起了灯,两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从屋子里出来,灯笼挂在一旁,舀两瓢清水把院子里的石磨冲一冲,干净的木桶放在石磨出浆口下,一个人将泡了一夜的黄豆舀起来放到石磨正中的口子,另一个人拉着石磨推了起来。   昏沉的小院里响起了低低的磨磨声,拉磨的青年突然开口:“哥,加豆子。”   站在一旁端着一大瓢豆子的青年回神,赶紧舀了一大勺豆子到磨盘上,拉磨的青年动起来,问:“哥,你怎么了?早上起来从床上摔下去,现在磨豆子也跟不上。”   舀豆子的青年继续往石磨里加豆子,嘴里说:“没什么,就是……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了一家人,可惨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拉磨的弟弟说:“那家可是有六人,五人被坏人害死,只剩个妇人活了下来,还被冤枉成凶手,被县衙的官差抓入了大牢,判了死刑?”   哥哥抬头看向弟弟,眼中都是惊异:“你怎么知道?”   弟弟也很惊奇:“还真是啊,哥,你的这个梦我也梦到了!”   他停了下来,咽咽唾沫问:“你可记得那妇人的名字?”   哥哥说:“我记得,是叫段若玉。”   弟弟赶忙说:“杀人的坏蛋叫匡兴元,还有这事发生在兴竹县。”   哥哥连连点头:“对上了对上了!”   兄弟二人看着彼此,脸上都是难以置信,他们居然做了同一个梦!   天渐渐亮了,豆腐也做好了,兄弟二人推着豆腐去集市上卖,一开始还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待集市上人越来越多,他们突然听到有人说:“那段若玉一家可真惨啊。”   二人赶紧看去,那人身边一个老妇停下来说:“段若玉,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说话的汉子:“我昨夜梦到的啊。”   老妇惊道:“我昨夜也梦到了!”   又有人喊:“可是兴竹县段若玉一家被杀的事情,我也梦到了!”   不远处有人跑过来,说:“咦,是不是段若玉被县太爷冤枉成杀人凶手一事,我昨晚也梦到了!”   一时间集市上数人站了出来,有没梦到的人赶忙问:“什么梦?你们怎么都梦到了?”   那人就说:“这梦可惨了,说的是兴竹县段若玉一家好生地待在家中,大半夜的,恶人匡兴元带人闯了进去……”   没做这梦的人听得咬牙切齿:“这世上竟有如此不公之事,匡兴元杀人,竟让被害的段若玉去蹲大牢,老天不长眼啊!那县令可真是个狗官!”   有人说:“不过是个梦,何必如此较真。”   另有人说:“不对不对,这绝非普通的梦!我才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这梦不对,以往做梦哪能记得这般清楚,连里头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出来才晓得原来这么多人昨晚都做了同一个梦,这事肯定是真的,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还有人说:“真有兴竹县这地方,我媳妇娘家就在那儿,我年年都要陪媳妇回去,匡兴元这人在兴竹县名声臭得很,以前在大街上就差点打死过人呢!”   这一日,城中人议论纷纷,乐此不疲地问身边的人可曾做了那个梦,不少人将此事当作一件奇事。   等到天色暗下来,又是一夜过去,城中议论此事的人更多了,有人前一晚没有梦到,这晚梦到了,有人前一晚梦到了,这晚还是梦到了。   第三夜,同样的梦在城中人的脑海中出现。   ……   清晨,天只有蒙蒙亮,城中大多人还未起床,一个穿着嫩黄棉袄的小女童一步步走到了南州府衙大门前。   府衙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小童往旁边走去,站在了鸣冤鼓下,仰头看着硕大的鼓,突然伸手一推,鼓架哐当倒地,大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散去,府衙大门前再次安静下来,府衙内竟无人出来。   小女童将大鼓搬着竖起来,推着跟她差不多高的鼓往远处去,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天渐渐亮了,城中人开始出门活动,一个男子刚从家里出来,打算去买朝食,站在路中间打了个哈欠,听到毂毂声,还以为有车来了,睁眼看去,就见到一个鼓朝着自己滚来,吓得心直突突,定睛一看,才看到了鼓后面有个小娃娃。   他忍不住开口:“你这小——”   对上小娃娃黑溜溜的眼睛,他突然觉得不对,这大清早的,太阳都没出来,街上也没太多人,怎么就有个小娃娃推着大鼓,身边还一个大人都没有。   他咽咽唾沫,把话给吞了回去,赶紧站到一边,看着小娃娃推着大鼓离去,心中暗暗想:这几日邪门的事情可真多。   许芝知道自己把人吓到了,但她不在意,视线落在眼前的鼓上,她推着鼓飞快地往前走着,她得快一点才行。   ……   南州府东西南北四城各有大集,各有侧重,譬如城东的集卖的多是鸡鸭禽类,因此处离东城门最近,还临江,最易取水清洗。   所以这里也是四个大集中最热闹的地方,一大早城外的农户们就挑着自家养的鸡鸭鹅进了城中,在路两边摆好,一个农户刚将绑着双爪和翅膀的鸡放在地上,就有人过来说:“干什么干什么,鸡鸭鹅都不许拿出筐!”   农户赶紧把鸡抓了回去,看那人走了,才小声嘀咕:“不拿出来,别人怎么看这鸡好不好?”   他旁边的一个农户说:“哎呀,你是才来东市吧,鸡鸭鹅不许拿出来,是怕弄得地上都是粪!”   这人朝着前头努努嘴:“看到那边的大宅子了吗?那是抚台衙门,里头住着巡抚呢,巡抚心好,许我们还在这里摆摊,我们自然不能把外头弄得脏脏臭臭的。”   说:“放在筐里,等人来问,想看,我们拎出来给人看就是了。”   农户也只好点点头,既是巡抚,他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这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鼓声,扭头看去,只见东市入口不少人围着,人群中鼓声咚咚,像是有什么热闹,他赶紧站起来往那边看,隐约看到人群中有个大鼓,还听到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喊:“兴竹县段若玉冤枉,请巡抚翻案彻查!”   农户踮起脚往里头看,终于看到了大鼓后一边击鼓一边大喊的小童,他不敢相信,这么小个孩子居然能推动这么大的鼓,她的声音还这般大,旁边的人怎么说话都盖不下去!   他心下惊奇,难道城里的孩子都这般厉害吗?   这时,他身侧人说:“段若玉,竟有人来给段若玉伸冤了!”   路上来往的人停下步子,看着鼓声传来的方向,说:“还真有人替段若玉伸冤,我就说那梦里都是真的!”   有人喊:“小娃娃,好样的,我们祝你!”   等到小童击鼓再喊的时候,周遭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兴竹县段若玉冤枉,请巡抚翻案彻查!”   农户看得目瞪口呆,全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喃道:“段若玉是谁?”   站在他摊子前的人说:“段若玉你都不知道,是这几日城里人的梦中人啊!”   听了这话,农户更是茫然了。   ……   巡抚衙门后院,这座大宅子的主人醒了,丫鬟们端盆、提水,拿帕子,一连串地进了屋子,很快又一连串地出来。   一个穿着绯色长袍,头戴乌纱帽的老人从里头走出来,他看起来六十来岁的模样,留着长须,从旁边站着的侍女手中接过茶,喝了两口,又将茶盏放回托盘中。   吃过早膳,走到前头,拿过鱼食正喂着池子里的金鲤,一个穿着绿袍子的官员走了过来,双手空空,老人扫了他一眼看回池子,问:“什么事情?”   绿袍子官员说:“巡抚大人,是布政使司送来的消息,说前几日忘了说,兴竹县一案的凶手段若玉不见了。”   老人将手里的鱼食撒下,哼了一声:“自送了状纸,天天派人来传信,我看这是他段鉴清来提醒我办案子了。”   他问:“什么叫不见了?”   绿袍子官员说:“说是从大牢中不翼而飞。”   顿了顿,他又说:“听说状纸之前是送到了永庆府衙,当日,永庆府就唤了兴竹县令去府衙,第二日便启程回兴竹县,他回去后,段若玉就不见了。”   老人抓起一把鱼食重重撒入水中,道:“蠢货!”   “这般脑子是如何当上一县县令的?”   绿袍子官员说:“那兴竹县令是举人出身,吏部铨选为知县。”   老人:“吏部就铨选出这么个蠢材?”   “官做得不如何,下手却是狠辣。”   绿袍子官员不说话了,这时外头响起了咚咚的鼓声,没多久人声沸起,老人放下鱼食,拧眉问:“外头怎么了?哪里来的鼓声?”   绿袍子官员说:“卑职出去看看。”   说完低头快步走了出去,很快,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老人呵斥:“急什么,跌跌撞撞成何体统!”   绿袍子官员说:“大人,不好了!”   他把歪掉的乌纱帽戴好,咽咽唾沫,赶紧说:“府门外聚了不少人,都喊着……要给兴竹县段若玉伸冤!” 第110章 第 110 章:喊冤   抚台衙门大门外,本不被允许聚众的地方,此刻围满了人,人群正前方是个两三岁的小女童,她站在一面大鼓旁,拿着鼓槌一下一下敲打着,稚嫩的声音喊:“段若玉冤枉!还段若玉一个清白!”   周围的人跟她一起喊:“段若玉冤枉!还段若玉一个清白!”   伴随着咚咚的鼓声,喊声整齐划一。   一个人的声音很小,但当数十上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犹如响雷一般,一下下地砸在大门前每个衙役的心上。   六个衙役拿着长棍,他们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本来打算将人赶走,可跑出来之后见到这么多人,腿是怎么都不敢往前迈了。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六人扭头看去,照壁后,一个青衣官员冲他们招招手,几个衙役互相看看,一个高瘦的衙役跑了进去,跟着青衣官员往里走,没走多远,眼中出现一道绯红的身影,就站在屋檐下,衙役大惊,立刻行礼:“巡抚大人!”   身着绯红官袍的老人挥挥手,道:“起来吧。”   衙役连忙说:“是!”   他垂下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居然还拿着棍子,想要把棍子丢开,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把棍子往自己身后藏,可这棍子比他人还高,根本藏不住,还因为动作太快,一下子打在他腿上,疼得他面容扭曲起来。   “行了行了,好好拿着就是。”绯红官袍的老人开口。   衙役赶紧吸着气大声说:“是,巡抚大人!”   站在一旁的绿袍子官员问:“我且问你,外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衙役赶忙说:“是城中百姓聚在了门外,想请巡抚大人为兴竹县段若玉做主!”   绿袍子官员问:“现在外头是何人在击鼓?”   衙役:“是个两三岁的小女童。”   绿袍子官员拧眉:“我知道先前是个小童,现在呢?”   衙役说:“还是那个小童。”   绿袍子官员不相信:“巡抚大人在此,你实话实说,我先前出来看过,那么大一面鼓,小童不过三两岁,敲两下还行,如何能这么久还在击鼓?”   “替她击鼓的人是谁?”   衙役很茫然,说:“大人,真是那小娃娃在击鼓,没人帮她!”   “我们也觉得奇怪,那小娃娃看着那么大一点,不仅力气大,声音还大,外头倒是有人想帮忙,她却不乐意,一直都是她在敲呢!”   见绿袍官员怀疑地看着他,他说:“若大人不信,去门口一看便知!”   绯袍老人开口:“好了,不管击鼓的人是谁,人都聚在这里了。”   他看向衙役,问:“你说他们都在为兴竹县段若玉喊冤?”   衙役点头,“不敢欺瞒巡抚大人,大人听这动静就知道了。”   衙门外,咚咚的鼓声响起,接着震天的人声喊着:“段若玉冤枉!”   “请巡抚大人还段若玉一个清白!”   绯袍老人面色发沉,额青筋凸起,问衙役:“他们如何得知兴竹县段若玉的事情?”   衙役说了句话,正好外头喊声再起,一红一绿两个当官的都没听清,绿袍子官员忙说:“你说什么?大点声!”   衙役大声喊:“是他们梦到的!”   外头喊声歇下,随即咚咚的鼓声响起,衙门内,绿袍子官员一脸茫然,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看着衙役:“梦?可是做梦的那个梦?”   衙役点头,绿袍子官员呵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说不知道,休要胡言乱语!”   衙役委屈:“小的没有胡说,真是梦到的,是他们自己说的!”   绿袍子官员:“他们说你就信?这话一听就是在胡诌!”   衙役大声说:“不是胡诌,是真的!”   顿了顿,他把声音放小了些:“小的、小的昨夜也梦到了。”   两个人看向了他,绿袍子官员难以置信:“你也梦到了?”   衙役点头:“先前听他们说做梦什么的,小的也以为是外头的人在胡说,可昨晚小的自己就梦到了,真是兴竹县段若玉一家的事情!梦里可真切了!”   绿袍子官员看向绯袍老人,绯袍老人看向衙役:“且当你说的是真的,如今外头声势浩大,聚了不少人,难道这么多人都梦到了段若玉一家不成?”   衙役点头,斩钉截铁道:“对!”   两个官:“……”   不等他们说话,衙役说:“现在人还不算多,要是城中其他人知道了,怕是也要来这里喊上两声。”   他忍不住捏了捏拳头说:“那匡兴元当真是太可恨了!”   看向巡抚:“大人,段若玉真是被冤枉的!”   “等等等等!”绿袍子官员根本顾不上自己衙门的衙役竟然都反水了,问:“你说城中其他人知道了此事也要来我们衙门。”   他咽咽唾沫:“这话是什么意思?”   衙役茫然,不明白府中的大人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意思都听不明白,只好说:“就是他们也会来给段若玉喊冤啊。”   绿袍子官员急声道:“我是问你他们为什么会来?”   他抬手指着外头:“你说外头那些人是做了梦才会来此,难不成城中其他人也梦到了?”   衙役点头:“是啊!”   他很实事求是地说:“也不是其他人全都梦到了,可能也有人没梦到,但这两日城中人都在说段若玉一家的事情,就是没梦到的人也应该都知道这事了。”   两个当官的面面相觑,绯袍老人对衙役说:“你先去吧。”   衙役老实道:“是。”   他拿着棍子回到了大门外,同僚问他:“怎么回事?”   高瘦衙役低声说:“是巡抚大人叫我进去问情况。”   同僚们赶紧看向他,小声问:“可是巡抚大人要为段若玉翻案了?”   高瘦衙役挠头:“大人没说啊。”   几人齐齐叹气,看向外头喊着的人群,又问:“大人可说现在要怎么办?”   “这些人要赶走吗?”   高瘦衙役:“大人也没说。”   于是六个衙役决定,“那我们还是站着吧。”   抚台衙门内,两个官走到了前院的一处凉亭中,凉亭位于小山坡,站在亭中就能看到衙门外的景象。   只见外头聚了有上百人,边缘处还有人在源源不断汇入,绯袍老人问:“你可曾做了那个梦?”   绿袍子官员摇头:“卑职没有。”   绯袍老人说:“你觉得这梦是真是假?”   绿袍子官员看看外头,有些迟疑着说:“乍一听闻,卑职只觉得可笑,是无稽之谈,可府门外如此多人做不得假。”   “这梦之一事,出去打听一番便知真假,卑职这就出去打听。”   绯袍老人说:“不急,不管这梦是真是假,外头的人却是真的。”   他看着衙门附近不断加入的人,说:“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喊下去。”   绿袍子官员:“下官叫人将他们驱走?”   绯袍老人负手而立,说:“以强对刚,恐激起民愤,你去告诉他们,段若玉的案子本官要重审。”   绿袍子官员说:“大人,此案卷宗上并无什么异处,递上来的状纸也并未呈上新的证据,递状纸的人如今都未能寻到——”   绿袍子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府门外:“布政使司那边说递状纸的是个小童,今日击鼓的也是小童,莫非是同一人?”   “大人,那小童有异,将其抓起来,此事或可解!”   绯袍老人看着府门前的大鼓,说:“你看那鼓是什么鼓?”   绿袍子官员看去,迟疑道:“就是一面大鼓。”   绯袍老人说:“我看像是午门外的登闻鼓。”   绿袍子官员一惊:“难道这小童还会去京城敲登闻鼓?”   绯袍老人:“声势如此浩大,若是我,登闻鼓敲了又如何?”   他看了眼绿袍官员:“你还在此作甚?”   绿袍子官员回神,立刻说:“大人,当真要重审段若玉一案吗?这……段若玉都不见了啊!”   绯袍老人突然说:“蓬安,这事你收了多少银子?”   绿袍子官员脸色大变,连忙说:“叔叔,我没有,只是此案确实不好查啊!”   绯袍老人:“查案的事情还要你来教我吗?”   绿袍子官员:“叔叔,蓬安绝无此意!”   绯袍老人:“还不去做事。”   绿袍子官员:“是!”   他赶紧退出凉亭,跑下小山,不敢有半点停留,跑到府门外,对衙役们说:“叫他们安静下来,巡抚大人有话说。”   六个衙役赶紧扯着嗓子喊起来:“肃静肃静,巡抚大人发话了!”   喊了好几声,人群才渐渐安静了下来,绿袍子官员往前走了走,清清嗓子,大声说:“巡抚大人有令,将重审兴竹县段若玉一案!”   人群静了几息,接着爆发了欢呼声——   “好,巡抚大人英明!”   “巡抚大人是好官!”   “段若玉有救了!”   “太好了!”   绿袍子官员说:“肃静肃静!”   前头的人见了,赶紧朝着后头喊:“大家静一静,大人有话要说!”   又一会儿,人群安静下来,绿袍子官员道:“段若玉一案不日重审,你等不要聚在此处了,此为抚台衙门大门,速速散去!”   六个衙役终于拿着棍子上来赶人,说:“散了散了!”   既然得到了结果,聚起来的人也不纠缠,开始离开。   吵吵嚷嚷中,绿袍子官员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问:“不日是什么时候?”   绿袍子官员看向说话的人,竟是那击鼓的小童,明明是个小娃娃,却盯着他看,半点不害怕,他说:“此事巡抚大人自有安排,你个小娃娃为何在此,你家大人呢?”   不等小娃娃开口,他就说:“跟我进府,不要被拐子给拐了。”   说着几步走到小娃娃身前,伸手就要去抓人,小娃娃转头往人流中一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绿袍子官员喊:“小孩儿,你的鼓还没拿走!”   一个衙役走到他身边,说:“大人,这鼓好像是府衙门口的那面鸣冤鼓。” 第111章 第 111 章:闹鬼   带头闹了一场,回到身体后,许芝就留在了抚台衙门,实话说,当众宣布消息的那个官员看着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最后还伸手来抓她,虽然嘴里说的都是好话,脸上的表情看着却不和善。   话里的不日重审听起来也像是缓兵之计。   毕竟人的情绪最怕时间,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今天能有这么多人响应,是因为大家才梦到了段若玉一家的事情,情绪还在,要是等上些日子,情绪淡了,就算大家都知道此事不了了之,也不会有今日的声势了。   许芝心里盘算着,且先等一天,兴竹县离这里有些距离,立刻重审,甚至这两天就重审的确不可能。   但不能重审不代表做不了其他准备工作,一天之后,如果抚台衙门都没什么动作,她就再闹一场,人聚不起来,就装神弄鬼,专搞巡抚,搞得他不得安宁,最好连觉都睡不安稳,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在抚台衙门的后厨填饱了肚子,跑回前衙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四处看看,算是提前踩点了。   脑子里开始琢磨明天该怎么整治巡抚的时候,前衙有了动静,她跑过去一看,抚台衙门的一队衙役匆匆跑到了第三进院子,冲着屋檐下的老人行礼,口中喊:“巡抚大人!”   许芝看着老人,这就是巡抚啊,比布政使看着老些,相貌也不如布政使,她躲在旁侧屋檐的房梁上,看到老人说:“你们去一趟兴竹县,将匡兴元、孙璧等人带回来,有消息称案犯段若玉失踪,你们去看看是否属实,人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看着为首的人,是个高大的汉子,三十多岁的模样,说:“蒲勇泉,此案你给我查清查透,本官要知道真相。”   高大的汉子应声:“卑职领命!”   巡抚:“去吧。”   高大汉子:“是!”   高大汉子带着身后的人离去,直奔衙门的马厩,一人挑了一匹马,牵着马出衙门往城门的方向去。   许芝赶紧跟上去,在城中还好说,他们不能骑马,她跟得很轻松,可出了城门,十人翻身上马,轻喝一声,伴随着马蹄声,十人朝着永庆府的方向去了。   草丛中的许芝直起身看着灰尘腾起又落下,耳边的蹄声都要听不到了,也没能等到一个商队出来。   她吐了口气,只能迈开腿,循着声音追上去了。   这些人是往兴竹县去的,听起来不仅要把涉案人员带到南州府,还要负责查案,那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了。   只是马跑得未免也太快了些,她就稍微多等了那么一小会儿,接着已经全速去追了,没想到越追距离越远,原本隐约能听见的马蹄声到后面彻底听不见了!   要不是她记得到永庆府的路,还记住了十人的气味,还真有可能跟丢。   就这么追了两天,沿路闻着十人十马的气味,在第二天傍晚时分,前头出现了一个院子,她爬上院墙往里看去,看到了马厩里的十来匹马,其中几匹有着熟悉的气味,是那十人今日骑的马。   但这只能说明那十人来过这里,毕竟这里是驿站,能让他们换马继续赶路。昨天她不知道这一点,因为追上几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睡得就有些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马厩里那十匹马还在,就以为十人还未出发,闭上眼睛又眯了会儿才发现不对,那十匹马虽然还在,别的马却不见了!   到十人的房间一看,果然已经没人了,好在人没换,她赶紧去追,跑了一天,现在才看到马的踪迹。   她小心地跑进院子,闻到了十人的气味,顺着气味到了其中的一处小院,听到十人一边吃喝一边说话的声响,舒了口气,可算是赶上了。   她爬上屋顶看看前头,借着余晖看到了不远处一座大城的轮廓,那是永庆府,再有半日的路程就能到兴竹县。   刚刚见到驿站的时候,她是真怕十人换了马就直奔兴竹县,那她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   现在,既然十人还在驿站,也就说明他们肯定不会连夜赶路,今夜是要在这里休息的,那她就有时间了。   先溜到驿站的厨房,这里是官府的地盘,肉当然是不缺的,填饱了肚子,在马厩的屋顶上略微睡了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驿站也安静下来,马和人都睡了。   许芝顺着屋顶跃上院墙,再落在地上,朝着兴竹县的方向跑去。   马她是跑不过的,但笨鸟先飞,她提前大半晚走,还不信不能在十人之前赶到兴竹县。   爪子踩在地上,一双眼睛发着幽光,许芝时不时站起来闻闻气味辨别方向,出来有十几天了,也不知道大狼跟段若玉怎么样了?   一晚上跑跑歇歇,在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兴竹县终于到了。   没有休息,她一鼓作气跑入县城,直奔县衙。   跑过几个院子,县衙就出现在了视野中,风吹来,带来一股纸灰味儿,许芝还以为是城中哪家在办丧事,四处看着,想着就算绕路都要避开,免得又遇到一个刘大娘。   结果根本没看到有办丧事的痕迹,直到临近县衙,她才发现原来纸灰味儿是从县衙里传出来的。   爬上县衙的院墙,仔细听听,前衙居然没什么人声,她看看天,这个时间不早了,衙门的人早该上班了啊。   说话声也不是没有,但却是从后衙传来的,许芝跃下院墙,穿过前衙,确定前衙的人少得可怜,难道兴竹县出了什么大事,衙门里的人都出去办事了?   这么想着,她来到了后衙,爬上屋顶往下看去,后院的屋檐下,一个老妇正拿着一叠黄符四处贴着,口中念念有词,叽里咕噜的,就算是以许芝现在的听觉都听不清楚。   她往前走了走,老妇突然一个转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房顶上的她,许芝眨眨眼睛,看到老妇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接着老妇大喊:“妖孽现形了!”   跟在老妇身边的几个衙役看过来,衙役惊呼:“是黄狼!”   另一个衙役说:“居然是黄狼,不是鬼吗?”   老妇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一个铜镜,反射阳光朝着许芝照来,口中呵斥着:“妖孽受死!”   许芝被铜镜晃得眼花,转头跑了,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妇跟衙役们追上来了,她跃下屋顶,本打算先跑出县衙避一避,熟悉的气味出现,一个声音说:“这边来!”   扭头看去,一间屋子打开了一条缝,许芝跑了进去。   身后,门无声合上,她看向屋子,看到了一床棉被,还有棉被下的人,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走到了她身边,扭头看去,一只硕大的狼显露身形,大大的狼头低下来,黄色的眼睛看着她,低声说:“你回来了。”   许芝点头,外头传来了衙役的声音:“黄狼呢?”   “跑不见了!”   老妇的声音响起:“二位差爷稍安勿躁,那妖孽受了法镜一照,跑不远的,定是找地方躲起来了!”   几个人走远了,许芝再看向大狼,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衙门里怎么没多少人了?”   她们此刻就在后衙,耳朵所能听到几乎没什么动静,也没呼吸声,也就证明后衙也没什么人。   大狼小声说:“人都走了,昨天走的。”   许芝走到段若玉身边,看她的脸色比起之前好了些,呼吸也稳了不少,松了口气,听到大狼的话,问:“难道孙璧知道巡抚要重审案子,所以跑路了?”   说完,她自己就摇头否认:“不对不对,他不可能这么快知道。”   抚台衙门的十人当天午后就出发,一路上除了睡觉几乎没有耽搁,速度已经很快了,就连他们都还没到兴竹县,怎么可能有人昨天就到了。   除非好几个人日夜兼程地赶,但她不觉得孙璧手头有这样的人,而且这一路她也没发现这样的人。   大狼有些激动地问:“阿玉的案子要重审了吗?”   许芝点头:“山南巡抚是这么说的,他已经派人来这里了,今日就能到,要重新调查案子,还要把匡兴元、孙璧都带去南州府。”   大狼:“那是不是马上就能让阿玉离开这里了?”   许芝摇头:“不知道。”   她看看段若玉,一直让受害人这么失踪着不是个事儿啊。   外头突然又有人声,很快有人走到了门前,猛地推开门,是那个老妇,她探头看看,把头收了回去,拉上门,往门上贴着符纸,有衙役问:“这符管用吗?”   老妇说:“当然管用,贴上这符,便是妖孽再来,也进不了屋子!”   衙役:“万一妖孽就在屋子里呢?”   老妇:“那也能将它困在屋中,只要没人开门,困上七七四十九天,妖孽便会灰飞烟灭!”   衙役:“这个好这个好,多贴一点!”   老妇将这间屋子的门窗都贴了符纸,接着去了旁边的屋子,人声渐渐远去,许芝从大狼身边跑到门边,伸出爪子一勾,门轻而易举被打开了,她探出头看着门上的符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身后的大狼突然说:“他们在驱鬼。”   “其他人就是被鬼给吓跑的。”   许芝闻言扭头看向它,问:“鬼?”   大狼点头:“闹了好几日,前头后头的人都说有鬼。”   许芝关切:“你没让人发现吧?”   大狼摇头:“没有,我去给阿玉拿饭菜都是隐好身的,绝对没有人看到我。”   许芝颔首,大狼说:“你别怕,我看过了,这里没有鬼。”   许芝:“?”   她再次看向大狼,说:“有没有可能,他们说的鬼就是你呢?”   饭菜固定地消失,却人影都没看到一个,可不就是闹鬼了么。   大狼:“可我是妖不是鬼啊!”   许芝:“……”   .   太阳渐渐升高,十个骑着马的人来到了兴竹县城门外,下马牵马入城,直奔县衙,城门口衙役连忙跑到城中的一处大院子,着急忙慌地喊:“大人大人,巡抚大人派人来了!”   很快,就有穿着绿官袍的人跑了出来,扶着帽子问:“人呢?”   衙役说:“衙门,他们去了衙门!”   县令孙璧赶紧带人往县衙跑去,一边跑一边问:“当真是巡抚派来的人?”   衙役跟着跑,点头:“真是,有巡抚大人的关文,我们都看了的!”   县令孙璧慌张地问:“可说了是为何事而来?”   衙役说:“是……是……为段若玉而来。”   “什么?!”孙璧直接停了下来,脸色大变,“巡抚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事?府衙的人不是说已经派人去拦人了吗?”   衙役不敢说话,孙璧咽咽唾沫,神色中带上了惧意,很快又镇定下来,说:“没事的,段若玉不见了,不会有事的。”   带着衙役们匆匆赶到县衙,见到了已经在县衙中的十人,孙璧对打头的人拱手道:“兴竹县县令孙璧见过差官。”   蒲勇泉拱手:“孙县令,这是巡抚大人的关文,请看。”   孙璧接过关文,看完之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色发白地说:“差官,此事冤枉,此案有人证,也有口供,证据确凿,不会有误的!”   蒲勇泉说:“这些话孙县令留着见到巡抚大人的时候说吧。”   “段若玉在何处,她是案犯,也需带回衙署!”   孙璧嘴唇发抖,说:“不……不见了,此妇穷凶极恶,许是知道死期将近,越狱脱逃了!”   蒲勇泉身边的一个捕快说:“当真如此,莫不是你们杀人灭口?”   孙璧连忙说:“绝无此事!”   “前些日子,女监就有异样,牢门突然打开,之后段若玉就不见了,定是她偷了钥匙跑了!”   他身边的衙役连忙说:“对对,守夜的狱卒亲耳听到牢房门关上的声音!是有人开了门又关上了!”   蒲勇泉:“这么说段若玉是那时候跑的,县衙难道没人发现?”   衙役摇头:“大晚上的,没人看到啊!”   蒲勇泉:“女监何在?”   孙璧说:“这边这边,差官请跟我来!”   他亲自带路,到了女监,站在门口就能看到牢门大开,外头更无一人守着,一个捕快问:“你们县衙便是这般看守犯人的?”   孙璧看向守男监的狱卒,狱卒赶忙过来解释:“大人,我们兴竹县就一个女犯,女犯已经不见了,女监中没有犯人,也就没人守着了。”   蒲勇泉带人走了进去,越过两扇铁门,看向牢房,他身边的捕快立刻问后面进来的孙璧和狱卒:“没有女犯,那这是什么?”   县衙的几人赶紧走进来,往里头一看,一个人好好地趴在牢房的干草堆上,几人眼前一黑,捕快大步走到牢房前,伸手一拉就将牢房打开,走到犯人身边,抬起犯人的脸,问县衙的几人:“这人可是段若玉?”   看清这人的相貌,县衙几人只觉得眼前黑了又一黑,县令孙璧的腿都开始抖了,他身边的衙役抖着声音说:“看起来……好像……就是她。”   后面的狱卒难以置信地呢喃:“怎么会,明明已经不见了,怎么突然又出现了?”   县令孙璧脑海中只有四个字:天要亡我。   又听巡抚的差官对他身边的捕快说:“案犯既在,便将其看好,之后一并带回衙署。”   捕快:“是,头儿。”   差官看向他,问:“孙县令,匡兴元此人何在?”   孙璧抖着唇说:“下官亦不知。”   差官说:“匡家,兴竹县大户,家住何处一问便知。”   又对孙璧说:“以免匡家闹事,匡兴元脱逃,还请孙县令设法将匡兴元请来,若其人脱逃,我等定当回如实回禀巡抚大人。”   孙璧勉强维持住表情,说:“是。”   对身边的衙役说:“去,派人将匡兴元请来。”   蒲勇泉叫住衙役:“且慢。”   对其中一个捕快说:“老四,你带两个人跟着一起去。”   唤作老四的捕快:“是。” 第112章 第 112 章:出来了   案子要怎么查,许芝自认多少是有点心得的,毕竟上辈子的那些刑侦剧、侦探小说不是白看的。   查旧案,首先要做的肯定是查阅案宗,了解案情,再尝试从案宗里找到突破口,没有突破口也不要紧,重新调查就是。   譬如找到证人让ta再次回忆看到的情景,看是否跟当初的口供有出入,甚至还能询问证人有没有在这些日子想起什么之前没有提到的细节。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往往第二次询问能得到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非常关键的细节。   又譬如回到犯罪现场,因为办案人员的水平提升,很有可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总而言之,用尽办法寻找新的线索,大胆猜测,小心求证,一旦拿到证据,就能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不过兴竹县的情况更加恶劣,因为县令跟罪犯沆瀣一气,无疑给调查增加了难度。   所以在许芝的预想中,抚台衙门的十人到了兴竹县后,说不得要跟兴竹县衙乃至匡家的人斗智斗勇一番。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固然巡抚比起县令强了不知多少,但来的终究只是他手下的人,县令也就勉强能称得上一句地头蛇了。   为了保住自身,县令和匡家肯定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拦调查。   这要是放在她上辈子,从十人领命前往兴竹县到查清真相、缉拿一干案犯回抚台衙门,其间的勾心斗角、言语机锋,说不准还会真刀真枪地干上几场,里头的种种交锋都能拍出一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了。   她甚至都做好了跟大狼一起暗中帮助十人的准备,却没想到十人一到县衙,只靠一纸文书就把县令和县衙的人给镇住了,接着顺利地将匡兴元等人捉回衙门,拉入大牢,直接用刑开审。   人是上午到的,罪魁祸首是中午抓的,口供下午就拿到了。   跟着匡兴元一起害人的手下们受不住刑,纷纷吐露实情。   蹲坐在大狼背上,看着匡家下人和县衙衙役被单独拉出来后,争先恐后地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情,许芝呆住了。   原来这里的案子是这么断的。   就算没有明确的证据,一样可以抓人,至于刑讯逼供,在这里是正常手段。   看着匡家下人惨白的脸,即便她从未去过匡家,这张脸也很熟悉,在怨气困住段若玉那个幻境之中,就有这张脸,的确是那夜闯入段若玉家的人之一。   他受了刑当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可许芝忍不住看向段若玉,她也是被刑讯逼供过的。   打了坏人,自然皆大欢喜,可打的是无辜之人,甚至受害者呢?   有了匡家下人和衙役的口供,抚台衙门的十人便停了,他们将一干人绑起来,准备在天未黑之前离开县城,去外头的驿站过夜。   两辆车停在县衙门口,匡家的人已经被绑着装上囚车,这囚车自然是从县衙里找出来的。   兴竹县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低声议论:“那好像是匡家的人,中间那个是不是匡兴元?”   有人肯定地说:“就是他!我前些日子才看见过他,他踢了我家狗,我家狗现在都不敢出门!”   恨声道:“看样子是被抓了,真是活该!”   还有人说:“抓得好啊,听说那些是府衙来的人,真是给我们兴竹县除了一害!”   有人嘘了一声:“小点声,匡家可还在呢,小心被匡家记恨上了。”   还有人说:“不是府衙的人,来头还要大些,是巡抚的人!”   这时,县衙大门里又有人被拉了出来,围观的人哗然——   “孙县令都被抓了!”   “还有那几个官差,平日里可威风了!”   “我就知道,县令跟匡家有关系,肯定收了匡家的钱,匡兴元闹过那么多事,从来没被抓过!”   “这次定然是得罪了不得了的大人物,才把他们一起抓了!”   一县的父母官被抓,兴竹县人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都是幸灾乐祸,差点就拍手称快了。   蒲勇泉将这些看在眼里,看向孙璧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等到几个认罪的衙役也被抓上车后,他手下的人出来,为难道:“头儿,车上没位置了,段若玉怎么办?”   “她不说话也不动弹,只能躺在车上啊。”   蒲勇泉另一个捕快说:“叫匡家人下来走,腾个车给段若玉。”   开头说话的捕快立刻说:“我这就去把段若玉带出来。”   捕快转头回了县衙,许芝坐在大狼背上,她们就站在县衙门边,看着那个捕快跑进了女监,没多久再次出现,他怀里多出了一个瘦小的人,正是段若玉。   他脚步很稳,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人,抱着段若玉也丝毫不显费力,步伐很大,不过几步就从许芝和大狼身边走过,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一黑一黄两双眼睛看过去,紧紧地盯着捕快脚下,看着他走到县衙大门前,看着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两双眼睛立刻锁定在他怀中的瘦小妇人身上,一息两息三息……捕快走到了驴车旁,将妇人放在了车板上,走到车前,坐上驴车,抖了抖绳子,驴子迈开腿拉着车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毂毂的声音中,两辆驴车远去,县衙门边,许芝看看女监的方向,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出去了。”   大狼驮着她走出县衙,看着远去的驴车,眼中都是茫然:“出去了,那我们现在可以将阿玉带走了吗?”   “阿玉今天还没有吃饭,我要带她去吃饭。”   许芝也不知道,她忍不住再看看县衙,真的没有看到怨气出现,道士分明说要还段若玉一个清白才能斩断怨气跟她的联系,难道在牢房里的那些审问已经算是还段若玉一个清白了吗?   身下的大狼动了,驮着她追上驴车,许芝低声说:“初七,等等。”   大狼的动作慢了下来,许芝说:“先等他们到驿站再说。”   驿站在城外十里,她们跟着驴车抵达驿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抚台衙门的十人叫上驿站的人帮忙,先将县衙和匡家的人找间屋子关起来,为首的叫蒲勇泉的人看着段若玉说:“给她一个房间,给她铺上床。”   驿站的人不乐意,说:“这人也是犯人吧,驿站的好屋子,可没有给犯人住的道理。”   蒲勇泉摸出银子给驿站的人:“过些日子就不是了,麻烦了。”   有了钱,驿站的人当然不再说什么,欢喜地去准备房间了。   蒲勇泉叫手下的捕快将段若玉抱入房间,又端了热粥来给她喝,段若玉虽无知无觉,喂到嘴里的东西却还是会吃。   待到夜深人静,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很快又合上。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一高一低,一小一大。   高的那个跃到了床上,绕着人走了一圈,眼睛低一些的走到床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人的脸,喊:“阿玉,是我,你醒过来了吗?”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又很快合上,一动不动,床边幽绿的眼睛看向床上另一双幽亮的眼睛,低声说:“阿玉没有醒过来。”   许芝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段若玉,说:“这么看来,她应该还没有完全脱离怨气。”   “虽然不知道怨气为什么让她离开县衙,但她没有恢复神智,也就证明她还被困在怨气编织的幻境之中。”   大狼问:“那要怎么办?”   许芝:“让巡抚还她一个清白吧,或许这样她能好起来。”   ……   午后,是白天城中最安静的时候,街上的人也最少,刚吃过午饭,就连城中一向人满为患的食肆小二都坐在桌边撑着脑袋打瞌睡,突然外头一个声音喊:“段若玉,这是段若玉!”   小二惊醒,连忙跑到门外,一眼就看到一队人朝这边走来,打头的是抚台衙门的捕快,中间的一个驴车上是些不认识的人,另一个驴车好像躺着个人,看不清相貌,他看向了走在驴车后蓬头垢面的几人,尤其是中间那人的脸上,睁大眼睛喊:“匡兴元,那是匡兴元,是梦里那个天杀的匡兴元!”   伴随着几声喊,原本还算安静的大街眨眼间就热闹起来,两旁的店铺中陆续有人出来,捕快们拦住他们,不许他们靠近驴车,他们也就踮着脚往中间看,有人问:“段若玉在哪里?”   旁边有人指着驴车:“那儿,躺在驴车上的就是。”   那人看去,看了几息后,叹道:“真是她,跟梦里的样子有些不同,瘦了好多,都瘦脱相了。”   “她怎么躺着,受伤了吗?”   就有人说:“肯定是被县衙的人打的!”   还问走过的捕快:“差爷,那狗官在哪里?”   捕快没说话,只是扭头看了眼第二辆驴车,当即就有人冲着第二辆驴车的人吐口水,大骂:“狗官,你丧尽天良!”   “狗官,你断子绝孙!”   还有人冲着匡兴元骂:“你个畜生,不配做人!”   “最该死的就是你!”   有人喊:“段若玉,巡抚大人给你做主了,你要挺住啊!”   更有人喊:“段若玉,我们都知道你家的事情,知道你们一家都被匡兴元害了,这里是南州府,不是他匡家能逞威风的地方,我们都看着你,替你申冤!”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和喊话段若玉的声音此起彼伏,驴车上县衙一干人和车后的匡家人都是一脸的惊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会知道段若玉,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一个衙役抖着声音问:“大、大人,我们还能活吗?”   这些日子到了晚上就住在驿站,他们自然有了说话的机会,彼此之间也就商量好,要是大家反口抵死不认,说不定还能有人活下来,当初段若玉定死刑,也是巡抚通过的,想来能不翻案,巡抚肯定也是不愿意翻案的。   可现在为什么全城的人好像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案子明明还没开审啊!   驴车朝着抚台衙门驶去,一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骂匡兴元和兴竹县令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还想冲上来打他们。   抚台衙门的捕快不得不派人跑回衙门去喊帮手,这才勉强将人给拦住,但路是堵上了,他们只好一边开路一边走,在城中人的包围下艰难地抵达了抚台衙门。   捕快们开始卸车,把县衙一干人拉下车,又赶着匡家人入衙门,这时,身后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审案,巡抚大人,现在就审案吧,还段若玉一个清白!”   接着又有人喊:“审案审案!”   一开始还七零八落,几声之后人声就汇成了一片,所有人都喊着:“审案审案审案!”   捕快们赶紧喊:“别喊了别喊了,现在不是审案的时候!”   “你们先回去,等到案子审出来了,我们会在外张贴告示的,你们来看就是!”   可惜他们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被审案的喊声压得死死的。   蒲勇泉对手下的人说:“让犯人快点进去。”   他则快步走到第一辆驴车边,抱起段若玉,转身大步跑入衙门。   本以为人都入了衙门,外头的百姓自然会散去,却没想到喊审案的声音越来越大。   没多久,守门的衙役跑回来对蒲勇泉说:“头儿,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   蒲勇泉不明白:“怎么会越来越多?”   衙役说:“本来城中其他地方的人不知道,这边喊着,动静一大,他们就听到了,跑过来看,人就越来越多了。”   蒲勇泉说:“知道了,你多叫些人去门口,万不能叫人闯进来,还有不能让人乱起来,人这么多,是会踩死人的!”   衙役走了,蒲勇泉又叫了一个衙役过来,说:“你叫人,去府衙找人,叫他们来将外头的人拦住,不许人再往这边来了,要是人不够,就去布政使司,还有按察司!”   衙役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蒲勇泉吸了口气,往后衙走去,还没走到地方,就有一道绯红身影走来,他赶紧上前几步,行礼:“大人!”   巡抚停下步子,看着他:“你回来了,外头又怎么了?”   蒲勇泉说:“是我们将段若玉等人押了回来,被城中人认了出来,他们现在闹着要……即刻审案。”   巡抚:“他们怎么会认出人?”   蒲勇泉:“他们说在梦里见过,所以一见到就认出来了。”   巡抚拧眉:“又是这个梦!”   听到外头吵闹的声音,他对蒲勇泉说:“跟我来。”   二人一起登上了小山,看向外头,能看到人竟还在往抚台衙门这边来,巡抚皱着眉头说:“去卫所,叫陈治带兵来。”   身后人说:“是!”   那人走了,巡抚转头往山下走去,蒲勇泉赶紧跟上,巡抚问:“案子查得怎么样?”   蒲勇泉赶紧把自己查出来的事情说了,最后说:“大人,那段若玉当真是被冤枉的,杀人凶手是匡兴元。”   巡抚点头,说:“既如此,就升堂吧。”   蒲勇泉有些惊讶,随即说:“是,大人要在何处升堂?”   巡抚看他一眼,蒲勇泉说:“此案实在是骇人听闻,想必之后也会传遍京中,况且城中人因怪梦对此案极为在意,闹得全城人心不宁,大人若能当众断案,还段若玉一个清白,想必能让他们尽快散去,也能还南州府一个安宁。”   “也好叫他们知道,大人秉公执法、一心为民。”   巡抚垂下眼皮,接着抬眼说:“就这么办,待卫所人来了,将衙门前清出来,本官要当街升堂断案。”   蒲勇泉:“是!” 第113章 第 113 章:阿玉,我们回家   未时末,抚台衙门大门前,门开了,地清出一片,城中百姓踮着脚往门里看,隐约能看到门内已经摆出了桌案,但还没见到人,有人低声说:“咋还没响动?”   还有人说:“还是在衙门里升堂,我还以为会在大门外头呢。”   旁边有人低声说:“想得美,县太爷升堂都不让我们这些人看,这可是巡抚,能让我们站在门外看看,已经很好了。”   这时衙门里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一队衙役从最里头跑出来,手持水火棍,站在堂下两侧,口中喊道:“威—武——”   原本窃窃私语的百姓纷纷住嘴,努力地拔高自己往里头看,看到绯红的身影走出来,有人激动起来:“巡抚大人出来了!”   “要升堂了!”   兵士喝道:“肃静!”   躁动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只听大门内惊堂木一响,一个声音说:“本官乃山南巡抚,兴竹县段若玉案疑有冤情,今日在此重审。”   道:“带人犯上来。”   衙役押着一人上来,摁着他跪在堂下,还有两人抬着一张竹床出来,竹床上垫了棉被,躺着一个瘦小的妇人。   桌案后的巡抚开口:“堂下可是兴竹县人段若玉?”   躺在竹床上的妇人睁着眼睛呆呆看着天,站在一旁的衙役上前一步,对巡抚道:“大人,经查,此人确为——”   “我……是段若玉。”   他身后响起一个嘶哑的女声,衙役扭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几日一直没什么神智,像是傻了一样的妇人此刻竟然好起来了。   她的眼神有了神,撑着竹床坐起来,往地上挪动,巡抚说:“不必,你身上有伤,许你在公堂上坐着。”   妇人没有坐,她跪在了竹床上,五体投地,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大人,民妇兴竹县段若玉,张云之妻,有冤情要诉!”   巡抚看看妇人身边的衙役,本来是说段若玉神智有碍,府中衙役替她言明身份,便直接审问匡兴元等人,却没想到临了神智有碍的人竟好了。   他的视线落在伏趴的妇人身上,道:“你且说来。”   段若玉缓缓起身,看着堂上穿着红衣的官,她有些茫然,这不是兴竹县令,穿的是红衣裳,是大官啊。   头顶是天,没有房顶,这里不像审案的地方,分明是个空坝子,大官的下首还坐着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官。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里?   段若玉什么都不知道,她好像睡了很久,脑子钝钝的,心在抽搐着,就好像才从一个极其可怖的噩梦中醒来。   那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她看到了跪在她身侧的男人,瞳孔一缩,这人便是化成灰,她都能认得出来!   她扑了过去,厉声喊道:“匡兴元,我要你偿命!”   有人拽住了她,堂上惊堂木响:“段若玉,此乃公堂,不得放肆!”   段若玉被拽住,死死盯着跪在不远处的男子,咬牙切齿道:“大人,就是他,匡兴元,他半夜闯入我家中,杀死了我的父母、子女和丈夫,还割下了我丈夫的头颅……烹煮,是他,大人,他杀了我们一家人!”   最后一句话她凄声喊出,嘶哑的声音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匡兴元抬起头看向她,再看向巡抚,说:“大人,我是冤枉的!”   段若玉:“你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就是你杀了我全家!”   匡兴元说:“大人,我当真是冤枉的,她家中的人分明是她自己杀的,兴竹县有人亲眼看见她烹夫食肉!”   段若玉嘶吼:“是你,你杀了我丈夫,还要煮他!”   惊堂木响,衙役喝道:“肃静!”   堂下静了下来,巡抚说:“今日人证俱全,是谁是非,一问便知。”   “传兴竹县更夫谭二。”   很快,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被衙役架了上来,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堂下,头都不敢抬,浑身发着抖,巡抚问:“堂下可是兴竹县更夫谭二?”   谭二点头,想起什么,赶紧抖着声音说:“是是,大人,小的就是谭二,是兴竹县的更夫!”   巡抚:“你可曾认得旁侧的二人?”   谭二这才抬头,看看左边的段若玉,又看看右边的匡兴元,点头:“认得认得!”   巡抚:“你曾在兴竹县衙公堂上称你亲眼见到段若玉吃人,可是真的?”   谭二连忙点头,又很快摇头,颤声道:“小的……小的是这么说过,但其实小的没有看到段若玉吃人!”   巡抚:“公堂上说谎,此乃藐视公堂,你可知罪?”   谭二快哭出来了:“小的知罪,但此事都是王全逼小的干的!小的不敢得罪他!”   巡抚问:“王全是何人?”   谭二连忙说:“是匡家的仆人,一向跟在匡家少爷匡兴元身边,为人凶恶霸道,若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要把小人杀了!小人实在是害怕!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   巡抚:“传王全!”   于是又一人被带了上来,午后时分还能走入衙门的他,此刻是被拖上来的,连跪都跪不稳,直接趴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巡抚问:“可是王全?”   王全的声音虚弱,道:“小的是王全。”   巡抚:“王全,你可认得打更的谭二?”   王全说:“认得,小的认得。”   不等巡抚再问,他就主动说了起来:“九月十一那日清晨,我寻了他,让他告诉别人看到了段若玉吃人,最好将此事宣扬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巡抚:“段若玉与你可有仇怨?”   王全咽咽唾沫,说:“没有。”   巡抚:“既如此,你为何要怎么做?”   王全声音发颤,说:“是少爷叫我这么做的。”   一旁的匡兴元扑向他:“王全!休要胡言乱语!”   几拳头落在了王全身上,王全痛呼,两个衙役拉着匡兴元离开,将他摁着重新跪下,匡兴元喊:“大人,王全此人对我怀恨在心,他说的都是假的!”   巡抚看他一眼:“匡兴元,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你若再开口,便是藐视公堂。”   巡抚看向王全:“王全,你家少爷可是匡兴元?”   王全点头:“是,就是他!”   巡抚:“你可知他为何要你这么做。”   王全说:“我……我知道。”   他喘了口气,才说:“段若玉的家人是他杀的,他还把张云的头割下来放到锅里煮,本来想逼段若玉吃,可她死活都不吃,还晕死了过去,少爷……匡兴元就叫我让人传出段若玉吃人肉的话。”   “他……他说,这样就能将杀人的事情推到段若玉身上,说段若玉是食人魔头。”   匡兴元大喊:“王全,你在胡说,我要杀了你,你全家都要死!”   巡抚怒了,喝道:“放肆!给我打,二十大板!”   几个衙役上前,将匡兴元压在地上,两个衙役拿着水火棍打在他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匡兴元一开始还喊着,渐渐的声音弱了下去,痛得说不出话了。   二十板很快打完,巡抚看向王全,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全激动地点头,下巴都快磕到地上了,说:“小的不敢说假话!”   “那日跟在匡兴元身边的还有四人!”   巡抚:“传。”   很快,四人被带上来,老老实实地说起了那日发生的事情——   “匡兴元喜欢喝酒,那日喝了酒出来,他见到了一条狗,本想将狗打死,没想到那狗机灵,钻进狗洞里跑了,他气不过,就说要去寻段若玉。”   “匡兴元不喜段若玉,因为他最爱打杀城中的猫狗,段若玉却时常救猫救狗,有一次匡兴元打了一条狗,那狗两条前腿都断了,眼看着只能饿死,却被段若玉带回了家中救治,那次之后,匡兴元就记恨上了段若玉。”   另一人说:“喝了酒出来是大半夜,街上除了打更的谭二,没有其他人,谭二本来就怕我们,远远见到我们就跑了,更不敢在外头多说什么。”   “我们到了段若玉家,翻进她家的院子,先把狗打死,段若玉一家已经听到动静起来了,但他们家中就张云一个男人,段若玉的爹老了,根本不顶用,一家人几下就被我们给打翻。”   “我们只以为匡兴元要给他们家一个教训,打几下就行了,没想到他拿起刀就把张云给杀了,杀了一个还不够,他逼着段若玉去杀她救回来的那些猫狗,段若玉不干,他就杀了段若玉的爹娘。”   “他还让我们把三人的尸首都剁碎。”   第三个人说:“我们都吓到了,杀猫杀狗不算什么,可这是杀人,我们不敢。”   “匡兴元逼我们,我们不做,他就要杀了我们,我们只能按着他的意思做,不然我们全家都要遭殃,以前就有仆人顶撞了他,后来那仆人一家都不见了。”   “先砍的是张云,还没砍完,匡兴元就说要生火把他煮了,煮好后,他逼着段若玉母子三人吃。”   “段若玉不吃,他拿两个孩子的命要挟,就这么杀了两个孩子。”   “怕被人看出什么,我们离开后,还放了一把火,特地把昏死过去的段若玉放在了门外,匡兴元说她死了,就没人给他顶罪了。”   第四人说:“是,那两个孩子的尸首被我们带走了,埋在了匡家的花园里,匡兴元说虎毒不食子,要是两个孩子留下,别人该不信段若玉吃人了。”   “其实这样相信的人也不多,就是些愚夫愚妇才会信,衙门里的捕快和县令肯定能看出不对来。”   “匡家有钱,还有势,跟县令的关系一向很好,不知道送了什么,但肯定是很贵重的东西,第二天,段若玉去县衙报案的时候就被抓起来了。”   “后来就是衙门那些人做的了,我们不清楚,反正过了没多久,就听说段若玉认罪了,承认她杀了她全家,说两个孩子受不了她这样的娘亲,跑了。”   巡抚又将兴竹县令等人传了上来,这些人看着比匡家人要好上不少,至少跪得住,县令未开口,几个衙役就将县令收了匡家的钱,将罪名栽到段若玉身上这事和盘托出。   一个捕快还说:“这样的案子一看就知是外人行凶,绝不可能是段若玉干的,可县令就要如此断案,我们也没办法。”   “县丞、县尉也都被匡家收买了!”   堂上的衙役们听得面色难看,堂外的百姓咬牙切齿,忍不住低声咒骂。   巡抚一拍惊堂木:“匡兴元,罪大恶极,犯十恶之五不道,当判处凌迟处死!”   “匡家下人,助其为恶,包庇其罪,残害人躯,念在尔等为家仆,无可奈何,判斩首示众!”   “孙璧枉为父母官,辜负圣恩……充军!”   ……   最后,他看向段若玉:“段若玉,核其情节,实属无辜,匡家害其家破人亡,当赔烧埋银百两,仰即释放,以昭平允。”   再拍惊堂木,道:“退堂。”   他起身往后走去,另一道穿着绯红官袍的身影跟上,一干犯人大喊着,被衙役们堵住嘴押着往里走。   段若玉跪坐在竹床上,看着匡兴元大喊冤枉,却被堵住嘴押了下去,她呢喃着:“凌迟处死,是凌迟处死。”   她抬头看向了天,说:“爹娘,夫君,月儿,星儿,我们仇报了!”   眼泪流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什么东西飞上天远去,她伸出了手,眼泪更是汹涌而出。   有人走到了她身边,说:“段若玉,你可以走了。”   她撑着竹床站了起来,迈出一步,脚下有些踉跄,旁边的人伸手想要来扶她,她避开了,朝着大门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走到门口,跨出大门,她看到了门外密密麻麻的人,有人喊:“段若玉,你清白了!”   有人说:“段若玉,你受苦了!”   还有人说:“段若玉,不要再回兴竹县了,留在南州府,我们绝不再让人冤枉你!”   段若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脸上都是茫然,这些人为什么会知道她?   有人走到了她身边,说:“你家已经没人了,此处又是南州府,你可有去处?”   段若玉扭头看着他,南州府,是哪里?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阿玉。”   她扭头看去,一个年轻的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着她走来,妇人走到了她身前,拉着她的手,喊她:“阿玉。”   段若玉茫然地看着她,问:“你……是谁?”   年轻妇人说:“阿玉,是我,初七,我们回家。”   年轻妇人拉着她往前走去,段若玉看着她的侧脸,初七,是初七啊,她的视线再次模糊了起来。 第114章 第 114 章:果然不是人   南州府,四福客栈。   店小二端着东西从后厨出来,女掌柜叫住了他:“等等,这些可是端给段若玉的?”   店小二点头,女掌柜看着托盘上的东西,拧眉:“怎么就一碗菜粥,一个鸡子,一点荤腥都没有。”   店小二小声说:“掌柜的,她们就点了这些。”   女掌柜说:“她们点她们的,我们难道不能送吗?”   “去,再端一碗炖肉出来,我记得今日炖了猪蹄的。”   “她被关了那么久,不吃点好的怎么能养好身子。”   店小二把托盘放下,进了后厨,很快又空着手出来了,女掌柜看他,问:“肉呢?”   店小二摊手,无奈道:“大老板不给。”   女掌柜直接进后厨,看着厨房里灶台边年岁比她大不少的妇人,开口道:“娘,你怎么不给肉?那可是段若玉,那么可怜,给她又怎么了,我们家也不差这一碗肉。”   妇人扭头看她一眼:“你就晓得肉,肉是好东西不假,可段若玉现在能吃得下吗?”   女掌柜一愣,妇人说:“不说她心里乐不乐意吃肉,单说她在大牢里这么些日子,肚子里定是没什么油水,哪里能马上就吃肉?人家是知道这个才只要了菜粥和鸡子。”   她对女掌柜说:“快把吃的给人送去,赶了那么久的路到南州府,马上又上公堂,人肯定累得不行,早点吃了,她也好早点休息。”   “待会儿记得叫人来提几桶热水给她送去,尽她洗个干净。”   女掌柜点头:“娘,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她转头出了厨房,端起托盘,店小二连忙说:“掌柜的,我来我来。”   女掌柜说:“不用你,你去叫几个人,把沐浴的屋子收拾出来,待会儿提几桶热水去。”   店小二:“成。”   女掌柜端着托盘往楼上走,还没走到房门前,门就开了,一个年轻的妇人看向她,女掌柜几步走过去,说:“久等了,饭菜来了。”   她进了屋子,将菜粥和鸡子放在桌上,忍不住看了眼坐在窗边的妇人,头发干枯稀少,侧脸都凹了进去,一看就是吃了大苦头,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眨也不眨。   想起梦里见到的那些,女掌柜的眼眶都忍不住红了,拿起托盘往外走,跨出门口,看向准备关门的年轻妇人,还有在床上躺着的黄衣小童,觉得奇怪,明明有三个人,为什么只要一碗粥一个鸡子,难道另外两个人不吃吗?   她也没问,只说:“对了,我们客栈一楼有沐浴的地方,里头有热水,不收钱,你们吃饱了,可以下去沐浴,洗个热水澡,晚上能睡得更好些。”   年轻妇人说:“好,谢谢。”   女掌柜忍不住,好奇问:“那个,你们……跟段若玉是什么关系呀?”   年轻妇人说:“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家人。”   门关上了,女掌柜带着疑惑往楼下走去,家人?可段若玉的家人不是全都不在了吗?   她刚下楼,就见到有人走进店中,穿着黑色差服,她赶紧迎上去问:“差爷,吃点什么?”   官差低声说:“掌柜的,段若玉可是住在你们店中?”   女掌柜目露警惕:“差爷,可是有什么事?”   官差连忙说:“与段若玉无关,你可在她身边看到一个两三岁的小童,穿着嫩黄的上衣?”   女掌柜迟疑着点头:“是看到了。”   赶紧说:“差爷,可是带段若玉的那年轻妇人有什么问题?那孩子是她拐带的吗?”   官差松了口气,摇头说:“不是不是,你不要瞎猜,我就是来问一句。”   他转身离开了客栈,走入对面的一个小店中,店家问:“客官,要吃点什么?”   官差,或者说刘斧看看附近,才发现自己进的是个汤饼铺,只好说:“给我来一碗汤饼。”   店家:“素的还是荤的?”   刘斧:“素的就行。”   “好嘞!”   店家离去了,刘斧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斜对面的客栈,眉头微微皱起,那个孩子会是他见过的那个孩子吗?   今日午后,他在布政司上值,听说抚台衙门的人将段若玉带回来了,他还觉得奇怪,明明他们的人之前去兴竹县打听消息的时候,说段若玉失踪了,兴竹县衙的人都在找呢,怎么抚台衙门的人去了没多久就将人找到带回来了。   不仅如此,同僚还说巡抚要当街审案,城中好多人都去看了,可惜他们要上值不能去。   刘斧也觉得可惜,他当然想去看,一方面是因为他也做了那个梦,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递状纸的那个小童了。   那么小的一个娃娃,独自一人来布政司递状纸,后来还推着府衙的鸣冤鼓去抚台衙门跟前击鼓(听说鼓是府衙的人搬回去的),还有就是救了四个被拐小孩儿的小童,只是最后这个他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小童。   “客官,你的素汤饼!”   店家将冒着热气的碗放在了他面前,他拿起筷子挑起汤饼,吹了吹放入嘴里,汤饼咸香,味道不错,他想不可能有第二个这样的小娃娃了。   两三岁的年纪,穿着嫩黄衣裳,说话做事却极有条理,胆子还大。寻常的小孩儿,就是再聪明都不可能弄开压着地窖的大缸,将四个小孩儿完好无损地从里头带出来,走到布政司附近。   只有可能是他见过的那个递状纸的小童,她连府衙的鸣冤鼓都敢拿,甚至敢去抚台衙门击鼓,满城里绝不会有第二个胆子比她还大的人了。   但问题是,救人的小娃娃最后当众变成了纸人,那纸人现在还放在布政司呢!   如果纸人在布政司,现在出现在段若玉身边的小娃娃还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娃娃吗?   刘斧想不明白,他大口吃着汤饼,这些话他不是没有跟同僚说过,可段若玉的案子那么大,梦的事情更是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又没有人报案说孩子失踪,就算有也报不到他们布政司来,所以没什么人关心一个出现过三次就消失不见的小娃娃。   他偏偏上了心,这些日子把那小纸人拿在太阳底下晒了又晒,明明当初是他说出来哄四个小娃娃的话,他自己却当了真,只是纸人一直都是纸人,完全没有变成人的迹象。   今日听说段若玉的案子开审,他一下值就去打听段若玉的去向,好在段若玉如今在南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问就知道她去了何处。   听说她是被一个年轻妇人带走的,身边并未见到小娃娃,他心里沉了下去,找到客栈,又听说有这么个小童,他才松了口气。   正大口扒拉着汤饼,余光中一个嫩黄的小身影出现,刘斧扭头看去,一个小童正从客栈大门走出来,他睁大了眼睛,是她!就是她!   看着小童独自一人走到街上,他赶紧起身,叫来店家,手忙脚乱付了钱,匆匆跑出铺子,追了上去。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不少,有出来买晚食的人,有吃了饭一家人出来玩的,还有勾肩搭背一起去酒楼里喝酒的,街上行人如织,偏偏小孩儿又极小,一个不注意就被别人给挡住了。   刘斧大步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人,视线紧跟着嫩黄衣裳的小童,突然,路边的店铺里,两个喝了酒的汉子走出来,勾肩搭背的,一下子就把刘斧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刘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几步越过两人,往前看去,路上人来人往,都在走着,他前后左右都看了,甚至还去了两边的店铺,可明明穿着那么打眼衣裳的小童却真的没看到了。   从粮铺里出来,店家还在后头说:“差爷,你若是要米面,我们店可以给你送到家门口去!”   刘斧摆摆手,看看已经开始变红的半边天,叹了口气,真是没用啊,连个小孩儿都能跟丢,他走到街上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余光中出现了一道嫩黄,他猛地扭头看去,小小的孩子就这么走到了他身边,看着他,问:“刚刚你是在跟踪我吗?”   小孩儿的眼睛黑乎乎圆溜溜,扭头看着他,明明生得那么可爱,却看得他心里突突地跳,手心更是溢出了汗,比他面对上峰的时候都还要紧张。   他咽咽唾沫,说:“我……我没有恶意!”   小孩儿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记得你,你是布政使司的人。”   刘斧赶紧点头:“对,我是布政使司的人,我……我听说段若玉得以昭雪,就想着你是不是会在她身边……”   小孩儿说:“确实,毕竟状纸是我递的,鸣冤鼓也是我敲的。”   “说起来动鸣冤鼓应该要受罚吧,我听人说好像要打五十大板。”   她又看向了刘斧,问:“所以你要把我抓到府衙去吗?”   刘斧赶紧摇头:“怎么会?那是府衙的事情,我是布政使司的人!”   小孩儿看着他歪歪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刘斧咽咽唾沫,说:“我……我想问你,那四个孩子……是你救出来的吗?”   小孩儿扭头看向了前头,刘斧却盯着她,发现她这么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寻常孩子的模样,脸肉嘟嘟的,眼睛大大的,倒映着天边的晚霞。   小孩儿开口说:“是的哦。”   接着小孩儿看向他:“我帮忙救了人,还抓了拐子,官府有嘉奖吗?”   刘斧一愣,怎么就说到嘉奖上去了,但他还是立刻点头,说:“有的!”   “擒住一个强盗,官府会奖赏二十两白银,若是能抓五名,可授予官职。”   “略人略卖的拐子视同强盗。”   他看到小孩儿的眼睛唰一下亮起,语气也热切起来:“哎呀,这么多钱啊,那我要去哪里领钱啊?”   刘斧眨眨眼睛,说:“这是府衙的事情,当去府衙,只是拐子终究是府衙的捕快们出去抓住的……”   小孩儿皱眉:“拐子的确不是我亲手抓去府衙的,可人是我救出来的,拐子也是跟着我们到了布政使司附近,才闹出了大动静,让他们能抓住拐子,怎么也能给我算个举报有功吧。”   刘斧小声说:“此前府衙并未悬赏那两个拐子,只是举报,应该是没有奖赏的。”   小孩儿的肩膀垮了下去,嘟囔道:“什么嘛,没有悬赏是他们不想吗?分明是因为他们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两个拐子吧。”   刘斧心里很是认同这话,想了想说:“此事你的确出了力气,其实若是有人抓了强盗给官府,官府的赏银也是从赃物中抽出,不过两个拐子的住处已经被府衙的人搜过了,怕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小孩儿说:“就算有,我也不用他们的钱,那是卖孩子得来的钱,用了我心里不舒服。”   刘斧一愣,想说钱只是钱,想了想,他说:“若是知道有钱摆在那里不用,岂不是可惜了吗?”   钱摆在那里什么都不是,拿出来用才能买到东西啊。   小孩儿看着他:“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心里舒坦最重要。”   “况且,这点钱算什么可惜?那些有钱人家的地窖里摆着一堆堆的金银,就是不用,那才叫可惜呢。”   刘斧再次愣住,这话还真有道理啊。   这时候,小孩儿问:“你知道那四个孩子的家在哪里吧?”   刘斧回神,点头,他确实知道,毕竟小孩儿是在他们布政使司被他们爹娘带走的,他们自然留意了四家人的住处。   小孩儿说:“正好,你帮我个忙,带我去看看他们。”   “当时离开得太突然,没有好好地跟他们道别,现在去补上。”   ……   “许芝,呜呜呜,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小小的巷子里,一个高些的小女童抱着一个矮些的小女童,难过地抹着眼泪,矮矮的小女童说:“不知道哦,如果有机会,可能会回来。”   高些的女童抱住她:“那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我啊!”   矮矮小女童说:“好,我答应你!”   高些的小女童:“那我们说好了!”   矮矮小女童:“说好了!”   刘斧就这么看着小孩儿陆续跟四个小娃娃道别,那四个小娃娃都哭得伤心极了,再看看她,面色却是如常。   从最后一个小孩儿家外的巷子中走出,刘斧问:“你不难过吗?”   小女童看向他,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暗下来的天光中好像发着幽光,她说:“不难过。”   “如果真的想他们了,直接来见他们就是了。”   刘斧看着她,心想还真是小孩子啊,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时候见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长大之后,很多事情落在了身上,想走都走不了。”   小女童说:“那是你,我想走就能走。”   刘斧一噎,看着坦荡荡的小孩儿,说不出话来。   小女童说:“我要回去了,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刘斧咽咽唾沫,巷子外行人走过,人声不断,巷子里却静极了,只有他们两人,他看着小女童的双眼,鼓起勇气,问:“你……是人吗?”   小女童微微歪头,冲他一笑,说:“不是哦。”   然后抬脚走出了巷子,摆摆手说:“有缘再会了。”   刘斧呆呆地看着她走远,她说什么来着,不是,她果然不是人! 第115章 第 115 章:她的人呢?   咕噜噜咕噜噜,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车窗车门紧闭,没有丝毫的冷风灌入,车内更是铺了坐垫,干净又绵软,一只细长的黄狼趴在上面,闭眼睡着,身子随着车身微微抖动。   突然车身一个大颠簸,黄狼的身子腾空而起,眼看就要掉落在地,一双手伸出将它搂住,再把它放到坐垫上。   整个过程,许芝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不是没有醒,而是没必要,段若玉真的很喜欢小动物,就算她如今的精神状态并不好,却还是下意识地照顾起许芝来。   这时,车身又是一个抖动,段若玉没能来得及,许芝从坐垫上跌落,落入了一片温热的毛茸茸中,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趴在大狼背上继续睡起来。   在不规律的车身抖动中,许芝迷迷糊糊地想真舒坦啊,这些日子赶了不少路,自己跑的那次就不提了,差点没累死她,其他几次还算轻松的赶路过程中,她被大狼驮过、坐过商队的拉货车,可着两种都比不上现在。   正大光明地趴在车厢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担心人什么时候就进来发现她了,也不用操心一路上该去哪里弄点吃的。   这么赶路的话,她也不是不能……车身抖动,牙关磕碰,险些咬到了她自己的舌头,许芝抖了抖耳朵,觉得还是不行,虽然不用自己走路了,虽然身下有大狼做缓冲,可这马车的减震系统不行,时间一长,她该不会被晃出个脑震荡来吧。   好在也就抖了三天,在第三天傍晚时分,兴竹县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门外传来一个男声:“段大娘,兴竹县到了。”   段若玉看向了趴在车厢中的许芝跟大狼,许芝起身跃到一边的坐垫上,大狼站起来抖了抖毛,再看向许芝,许芝跳到它背上,下一刻,二狼的身形消失在了车厢中。   段若玉这才起身,走到车门前,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隐身的许芝和大狼跟在她后面,看到了外头的一大队衙役,他们是抚台衙门的人,在段若玉退了客栈的房准备回兴竹县的时候,他们就找上了门。   表示他们有马车,而且他们也要去兴竹县,匡兴元犯下十恶之罪,他这个祸首当凌迟,匡家其他人也会在核实后判处不同的刑罚,他们此去就是为了处置匡家人。   许芝已经没钱了,至于大狼就更没有了,客栈的房钱还是段若玉自己付的,据说那些钱是她当初被抓的时候身上有的,如今物归原主。   许芝对此表示怀疑,就兴竹县衙的做派,这钱收上去,怕是转手就已经没有了,怎么可能留在现在,但既然县令都被抓了,他们从段若玉身上拿走的钱自然也能从他们的钱里拿出来还上,说是段若玉的钱也没毛病。   这些钱当然够租车回兴竹县,但既然能跟衙门的人一起,何必自己走呢?   所以段若玉坐上了抚台衙门的马车,顺顺利利地抵达了兴竹县。   此刻,她站在兴竹县外,身上罩了一层浅色的粗麻衣,正仰头看着兴竹县低矮的城门。   守城门的衙役走了过来,见到她,眼神中都是惊异,结结巴巴喊:“段……段若玉?”   段若玉看了他一眼,抚台衙门的衙役上前,说:“我等乃抚台衙门的捕快,奉巡抚大人的命来兴竹县办事,顺道送段若玉回城。”   “巡抚大人明察秋毫,已重审段若玉案,释其无罪,你们兴竹县衙不得再纠缠于她。”   县衙的衙役还能说什么,抚台衙门的捕快,跟着巡抚的,不知道比他高到哪里去了,连连点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抚台衙门的衙役走到段若玉身边,问:“你家已被烧毁,可有去处?”   段若玉看着城门,说:“有,我爹娘还有一间小院在城外,应该还在。”   县衙的衙役赶紧说:“还在还在,你爹娘的屋子还在,好好的呢!”   段若玉没有看他,对抚台衙门的衙役们说:“这些日子多谢了,我回家了。”   她冲衙役们颔颔首,转身离去。   抚台衙门的衙役们看向她,夕阳中,身穿粗麻衣的妇人形单影只,一步步地朝着离城的方向走去。   打头的衙役收回视线,对手下们说:“我们连夜去将匡家办了,免得有人怀恨在心,还想伤人。”   抚台衙门的衙役们纷纷应是。   另一边,离开城门后,路上就没什么人了,许芝跟大狼的身形显露,她们跟在人身边,从大路走入了一条小路,没多久,一幢农家小院出现在她们眼中。   院子颇大,屋舍看起来好好的,只是久未住人,看着有几分冷清。   她们跟着段若玉走到院门前,院门锁着,妇人伸手去摸自己袖袋,动作猛地一滞,许芝踩踩大狼的后脑勺,大狼扭头看着她,许芝指了指门锁,大狼明白了,走上前,抬起爪子放在锁上,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段若玉将锁取下来拿在手中,伸手一推,院门打开,带起气流,院中生长的草微微晃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许芝她们自然也不动,看着院子,没有了院墙的阻隔,此刻才看出来,院子的确荒芜了,几月的时间无人打理,即便是在冬日,也有些草生了出来,一些已经枯黄,一些还绿着,像是新发出来的,格外的鲜活。   身边的段若玉突然开口,说:“那晚……爹娘本来不想歇在城中的。”   “是我,说时辰晚了,出城回家太远,强留他们在城中歇了一晚。”   “他们本来该回来的。”   许芝蹲在大狼背上,侧头看向了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肌肉已经凝固成了石头,可那双眼睛里的难过都快溢出来了。   她踩了踩身下的大狼,大狼扭头看着她,许芝看看段若玉,大狼茫然,许芝索性跳到地上,把大狼往段若玉身边推了推,好在大狼立刻明白了,主动靠近了段若玉,不然许芝再怎么推也是推不动的。   腰腿传来温热的触感,段若玉低头,对上了一双黄色的眼睛,毛茸茸的大脑袋靠在她的腰腹前,仰头看着她,这是初七,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初七。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出,蹲下身抱住大狼,嚎啕大哭了起来。   许芝抬头看向了天,哭出来就好了。   等到段若玉哭声渐歇,许芝跟大狼进入纸人,变成了人,帮着她一起把屋子收拾出来,天色不早了,几间屋子加院子全部收拾出来是不可能的,她们把厨房和一间卧房收拾干净。   点上已经落灰的油灯,厨房里亮了起来,段若玉开始做饭。   厨房里的米面菜都已经生了虫,可附近就有段家的菜地,虽说菜已经被草给淹没,但终究能拔几颗出来,切碎了放到锅里,再把干硬的炊饼掰碎放进去,略煮一煮,蔬菜粥就差不多了。   段若玉看向许芝和大狼,说:“对不住,家里没有你们可以吃的。”   大狼说:“不用管我们,我晚上出去抓东西吃。”   段若玉点点头,吃了东西,洗了锅碗,再烧水擦擦身,她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子(好在段家的被子锁在柜中还好好的),她掀起被子盖住了脸。   大狼趴在床边,闭上眼睛陪着她。   许芝跑出了房间,把其他几个房间转悠了个遍,闻到了耗子味,她的耳朵竖起来,沿着气味找过去,就看到一只大耗子慌忙地从耗子洞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小耗子,慌不择路地往院子外跑去。   许芝眨眨眼睛,这是被她给吓走了?   她又在院子里转悠起来,再次吓走了一窝耗子,确定没有蛇的气味,还找到了倒塌的鸡窝,里头还有几个蛋,至于鸡,看样子早就跑了。   屋子里的呼吸声没有沉下去,许芝跑出了院子,在周围溜达起来,肚子当然是饿的,但生肉也不想吃,待会儿去城里看能不能在县衙弄点吃的。   在她转悠到不知多少圈的时候,大狼终于出来了,许芝问:“睡着了?”   大狼点头:“睡着了。”   许芝跳到它背上:“那我们快点走吧。”   大狼奔跑起来,傍晚走了好一会儿的路,此时片刻的功夫就到了,许芝跟着大狼从狗洞钻进了城,直奔县衙。   县衙倒是亮着灯,里头声响不停,听起来人不少,许芝爬上了附近一间房子的屋顶,凝神片刻,运转心术,开了天眼,再往县衙看去。   灰白的阴气在县衙汇聚成一个漩涡,就像是一只灰白的眼睛,而在这眼睛最中心的部位,隐约能见到丝丝缕缕的灰黑之炁。   许芝收回视线,看向大狼,点头说:“怨气回来了。”   大狼站在屋檐下,房顶它不是跳不上,是不敢跳,毕竟太重了,一跳上去,瓦片肯定稀里哗啦地响,屋子里的人肯定就知道了。   它看看县衙的方向,忧心忡忡地问:“怨气以后不会再回到阿玉的身体里吧?”   巡抚审案那日,结案之时,她们亲眼看着怨气从段若玉身中飞出,朝着兴竹县的方向飞去,这代表怨气离开了段若玉的身体,是好事。可怨气还在,而且段若玉也要回到兴竹县生活,谁都不能保证这怨气会不会突然又缠上她。   尤其怨气已经回到县衙了。   许芝摇头,说:“我觉得应该不会,这怨气要纠缠的是含冤之人,段若玉已经沉冤昭雪了,没有怨气让它勾连。”   大狼说:“那就好。”   许芝扭头看着地眼中难以觉察的怨气,心里有些沉,段若玉是救出来了,可九世的怨气还在啊。   屋檐下大狼说:“走了。”   许芝看向他,跃下屋檐,说:“不急,我们去县衙弄点吃的。”   吃饱喝足,当然只有许芝,大狼的胃口实在是难以满足,二狼出了城,走到段若玉家的时候,许芝突然说:“初七,我要回家了。”   大狼扭头看向她,“现在吗?”   许芝点头:“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去了。”   她从大狼背上跳下来,走到它身前,说:“大耳朵知道我住在哪里,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没事也能来找我,我们一起玩。”   她看向大狼:“你日后就在这里陪着段若玉吗?”   大狼点头,许芝:“那好,我要是无聊了,也能来找你们。”   大狼看着她,说:“好,那你一定要来。”   许芝点头:“肯定的。”   她走到大狼身前,人立起来,伸出爪子摸摸狼的嘴筒子,说:“走了,日后一起玩!”   她俯身跑入了夜色中。   路,许芝是记得的,先跑到山脚,再越过整座山,然后朝韩家村的方向走,记得第一次跟着小狼追踪大狼的时候,只觉得狼可真能跑,大晚上的居然跑这么远。   可现在跑着跑着,不知不觉间韩家村就出现在了眼前,她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累。   站在村口,村子里安静极了,这是理所应当的,大半夜的,村人都睡了。她抬起爪子走入村中,走着走着,前头的院子里有脚步声响起,她走到院门前,院门的大缝隙里露出了一双幽亮的眼睛,许芝招呼了一声:“大花,还记得我吗?”   一门之隔的大花狗连呜呜声都发出,转头回去睡了。   许芝摇摇头,听到瓦片轻磕声,循声看去,一只狸花猫站在屋顶上看着她,许芝往前跑两步,狸花猫转头就跑,许芝停下来,满意了,看来还记得她嘛。   继续往前走,远远地就看到了她的财神楼,吸吸鼻子,好像还有点香烛味,不好的记忆一下子就浮现出来,村里那些小屁孩儿不会现在都还热衷于拜她吧。   她真的不想被当成玩偶一样摆弄了啊!   许芝走到了财神楼边,果然闻到了香烛气,这气味还挺新鲜,她往里头看去,里头摆了个小布偶,就是韩瑛给她做的那个,小布偶前是两对香两对烛。   许芝眨眨眼睛,咦,这些小孩儿过了年有钱了?玩个游戏都大手笔地多拿出了一对香烛。   她收回视线,扭头走到了韩家门口,从耗子洞钻进去,跑到卧房外,本来还想着自己忘了扯草茎来开门,要不要再出去一趟,结果抬头一看,门居然是从外头锁着的,再仔细听,屋子里没有呼吸声!   许芝:“?”   怎么回事?她的人呢? 第116章 第 116 章:金校尉   洪福翠在捡鸡子,不是在鸡窝中,而是在院子里,鸡满院子地乱跑,鸡子也下得满院子都是,她捡了一个又一个,手都快要拿不下了,直起身一看,前头居然还有好多个!   她忍不住叹气,这些鸡怎么回事啊?专挑光秃秃的地下蛋,万一摔坏了岂不是可惜。   把衣摆拉起来兜住鸡子,她准备再去捡,就看到前头的鸡咕咕叫着跑开,一只黄毛小兽朝着她走来,停在她跟前,仰头看着她。   洪福翠一愣,随即柔声喊:“哎呀,是小黄狼,你回来了呀,好多天没看到你了。”   她弯腰想要去摸摸小兽,没想到下一刻小兽开口说:“洪大娘,我回来了,你知道韩瑛韩玥她们去哪里了吗?”   洪福翠惊了,看着黄毛小兽:“你……你会说人话!”   黄毛小兽点头,理直气壮说:“对啊!”   洪福翠有些恍惚,黄狼会说人话,这对吗?   耳边黄毛小兽追问:“洪大娘,你快告诉我呀,韩瑛韩玥她们去了哪里?”   洪福翠顾不上对不对了,下意识说:“她们去挣钱了。”   许芝皱眉:“挣钱?她们没钱了吗?”   不对啊,她离开的时候可是给她们留了钱的,虽说没多少,但也不可能半个月都用不过去,两个小姑娘平时的花销并不大。   洪福翠叹道:“没办法,韩富病了,去镇上抓了两次药,吃了都没好全,还把两个孩子的钱都用光了,正好有人来请韩瑛去驱邪,韩瑛就去了。”   许芝:“?”   韩富?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韩富,只有个韩苗!   这该死的阳溺,居然趁她不在来找两个小姑娘!   许芝咬咬牙,问洪大娘:“我不在,她们去了怎么驱邪?”   洪福翠一愣,说:“对啊,你不在,她们怎么驱邪?”   许芝问:“她们去了哪里?去了多久了?”   洪福翠说:“去了有两天了,那地方有点远,好像是叫林溪县,从我们这里走,要走上两日才能到呢。”   许芝不解:“那么远怎么找到韩家村来的?”   不是她妄自菲薄,她们才接了几次单子啊,除了富家那次之外,剩下的都是小打小闹,连镇上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她们,那什么林溪县,她们根本没去过,怎么就知道韩瑛的名头了?   洪福翠说:“是李婶的大姑娘,好些年前嫁去的林溪县,前些日子回娘家,许是听说了韩瑛两姐妹的事情,回到林溪县没多久,就给韩瑛她们寻摸了一桩生意,是个热心肠的人。”   李婶,好像是村里的李婆子,许芝记得她,在村子里的风评不错,于是稍微放了点心,问:“就她们俩去的吗?”   洪福翠:“那不是,韩富跟着去了,还有李婶的大姑娘也带着人回来请她们,没人带路,哪里能找到地方呢。”   她感叹道:“韩富像是变好了,这次回来都知道帮着家里干活了呢。”   许芝不想提那个不讲信用的阳溺,问洪大娘:“你知道怎么去林溪县吗?”   洪福翠摇头:“不晓得,我也没去过。”   “你去问问李婶,她去过的,肯定知道。”   许芝对她说:“洪大娘,多谢了。”   她转身离开了洪大娘的梦。   梦中,洪福翠愣了愣,又赶紧去捡鸡子了,捡了几个,突然想起来,韩瑛跟她说过,没有小黄狼,她们也有其他帮手,这才去的。   想要跟小黄狼说一声,可放眼看去都是鸡,还有一地的蛋,黄毛小兽却是没看到了。   这头,许芝离开洪大娘家,去了李婆子家,屋子里四个大人、两个小孩儿都睡得正熟,最小的那个男娃睡得香极了,脸颊肉嘟嘟的,看着好像胖了点,看来没了圆圆吓唬,他这些日子过得不错。   许芝入了李婆子梦中,一睁眼就看到了茫茫的水雾,热腾腾的,像是到了北方的大澡堂子。   水雾之中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李婆子泡在大浴桶里洗澡呢,许芝出声:“李婆po——”   第二个婆字还没能吐出来,李婆子眉毛一竖,喝道:“哪个天杀的,给我出来,竟偷看婆子我洗澡!”   许芝连忙说:“我没有偷看,我什么都看不到!”   她人立起来晃了晃前爪,说的也不是假话,就她现在的身高,就算站直了,也只能看到李婆子的脑袋,连脖子都看不到。   李婆子看向她,问:“你是谁家娃娃?怎么没有见过你?”   许芝看了看自己,她也没变成人啊,再看李婆子,她眯起眼睛,说:“你这个娃娃怎么这么矮?”   许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说:“李婆婆,我想去林溪县,来问你林溪县该怎么走?”   李婆子:“你去林溪县作甚?”   许芝:“去找我家里人。”   李婆子说:“我家里人也在林溪县呢,你家里人住在林溪县哪里?我大姑娘住在牛头街,那里可热闹了,人比我们村子里多多了——”   “李婆婆。”许芝不得不打断过于爱分享的李婆子,说:“我有点急,你先告诉我林溪县怎么走吧。”   李婆子说:“行行行,你这娃娃没甚耐心,林溪县嘛,就是还要往高县那边走。”   许芝:“高县怎么走?”   李婆子:“高县嘛,过了于德县就是高县了。”   许芝心里有点数了。   李婆子又说:“到了高县,就顺着高县边的大路走,看到有坡坡了,往坡坡那边走。”   许芝:“坡坡哪边?”   李婆子:“哎呀,就是贴着坡坡那边的路啊。”   许芝点头,大概明白了,这是路口,李婆子接着说:“然后一直走,就走到了。”   许芝问:“那个坡是过了高县之后的第几个坡?”   无论是韩家村还是高县,甚至南州府附近都多小坡,是典型的丘陵地形,换在平坦的地区,小坡能当作路标,可在这里,还真得多问问才行。   李婆子卡壳了,说:“那谁记得到,我都是好几年前去的了,反正你看嘛,有岔路还有坡坡,你往坡坡那边走就是!”   许芝无奈,问:“那离开高县后多久能遇上那个坡?”   李婆子想了想:“我们那次是从天将将亮走到了大太阳出来,晒着火辣辣的!”   许芝:“是从卯时中走到了辰时吗?”   李婆子摇头,理直气壮:“不晓得!”   “你叫上大人去走了看嘛,走到了你就晓得了!”   许芝对此表示怀疑,问:“你们家还有其他人去过林溪县吗?”   她想去多问两个人。   李婆子:“他们去干什么?”   好吧,许芝只好离开了她的梦,回到身体里,起身跃下屋顶,白天睡了一整日,现在还不困,就先往于德县那边去吧。   一边走,她一边留意路上的气味,李婆子的指路让她心里有些不太稳当,要是能闻到两个小姑娘的气味,就能循着气味去找人了。   可惜两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两日,就算有气味留下也淡了,加之路上来往的生物实在是不少,有人有牛有狗,气味繁杂,想要找到两个小姑娘的气味,无异于难上加难。   不知道多少次闻到了狗味之后,许芝惆怅叹气,要是韩瑛韩玥能跟狗一样走一段就尿尿标记一个点,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头大了。   以前觉得狗不讲究,真到找人的时候才知道狗有多好了。   一路跑跑停停,在天亮的时候,于德县到了。   于德县附近就一条路,毫无疑问,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就能抵达高县。   但许芝是真的跑不动了,黄鼠狼的小身板不耐造啊,跑了一晚上,她现在又累又饿,急需饱餐一顿后好好睡上一觉,继续跑下去,她可能会成为第一个累死在路上的小妖怪。   但她没钱,又不想吃生食,要去哪里搞点吃的?   许芝看向了于德县城,在家靠自己,出门当然要靠朋友了。   ……   于德县,金家,肤色略白的少年跑进了厨房,说:“阿娘,能给我煮个鸡子吗?”   “不,煮两……三个!”   年轻妇人本在舂米,闻言停下脚,看向自己儿子:“才吃了朝食,怎么又要吃鸡子?”   金满仓老实说:“不是我吃,是仙家要吃。”   年轻妇人立刻说:“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摸几个鸡子放锅里煮上啊,三个肯定不够,多放两个!”   过了会儿,少年端着满满的一碗鸡子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喊:“金校尉,金校尉,鸡子煮好了!”   一只红狐从被窝里钻出来,抖了抖一身的毛,说:“知道……了,你出……去吧。”   金满仓说:“我可以见见黄狼吗?听说它以前还帮过我。”   房梁上,一只黄毛小兽顺着梁柱跑下来,看着他,说:“谢谢你给我准备鸡子。”   金满仓笑起来,看着有些傻乎乎的,说:“不用谢,鸡子吃着会噎,我给你把水倒上!”   倒好了水,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许芝跳到桌子上,抬起爪子碰碰鸡蛋,已经不烫爪了,于是捧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滚动起来。   她看向跃上凳子的红狐,一段时间不见,它的皮毛看着更蓬松有光泽了,看来在金家过得很不错。   许芝问:“你叫金校尉?”   红狐点头,许芝说:“是你师父给你取的吧。”   红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师父才……给我取……的呢,是你遇到……了师父,师父给……你说的吗?”   许芝摇头:“我没遇到它,就是猜的。”   毕竟一个叫红将军,一个叫金校尉,很难猜不到这两个名字出自同一只鸡的脑袋。   红狐蹲坐在凳子上,看着她,说:“师父说……的没错,你真的……好聪明呀!”   “是除了……师父以外最……聪明的小妖怪!”   许芝张嘴咬鸡蛋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狐狸一眼,说:“除了你师父以外,聪明的小妖怪应该还有很多,再说了,你也……挺好看的。”   红狐,不对,金校尉开心地说:“谢谢!”   许芝说:“我也谢谢你,愿意给我鸡子吃。”   金校尉摇头:“不谢不谢,婆婆说……我在家里……想吃什么……都可以。”   许芝:“是金满仓的婆婆吗?”   金校尉点头:“是哦。”   许芝:“她让你叫她婆婆?”   金校尉歪头:“对呀。”   这时候,外头响起喊声:“小金小金!”   金校尉应了一声:“婆婆!”   跑到地上,抬起爪子扒拉门,就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将门推开,金校尉一下子跃到来人的怀中,四十来岁的妇人将它抱了个满怀,在它脑袋上蹭了蹭,看到许芝,惊讶了一瞬,接着问:“是之前来过我们家的那只大仙吗?”   金校尉说:“是它是它,它是我……的朋友呢!”   妇人笑起来:“小金除了师父,还有朋友了啊。”   金校尉点头,很骄傲地说:“对呀!”   妇人:“我们小金可真厉害!”   狐狸的下巴仰得更高了。   妇人摸摸它的下巴,看向许芝:“饿了呀,快吃吧。”   许芝咽下嘴里的鸡蛋,点点头,低头又吃了起来,听到妇人问:“婆婆买了只鸡回来,小金今日吃鸡可好?”   金校尉说:“好呀好呀!”   妇人又问许芝:“大仙想吃什么?”   许芝一愣,抬头看向她,本来想说不用,但想到自己待会儿还要在金家睡觉,只好厚着脸皮说:“什么都可以,多谢了。”   妇人笑了:“那好,就跟小金一起吃鸡。”   妇人放下狐狸,转身离开了,狐狸又跑到了桌边的凳子上坐着,许芝吃了口鸡蛋,看着它,还真是傻狐有傻福啊。   吃完一个鸡蛋,填饱了肚子,她跟狐狸一起睡在金满仓的床上,许芝说:“金校尉,谢谢你。”   狐狸动了动,扭头看向了她,毛茸茸的耳朵竖起来,许芝看着她,困意一阵阵上来,说:“真的谢谢,待我挣到了钱,请你到我家吃好吃的。”   狐狸说:“好呀好呀,可以叫……上师父吗?”   许芝说:“当然了。”   她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时分,起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吃了金家人给她留的炖鸡肉,胸前的荷包里还被金满仓阿娘装了一个煮好的鸡蛋进去,要不是荷包里实在装不下,她们甚至还想往里加个装了水的竹筒。   还好她们放弃了,许芝可不想自己赶路的时候,脖子前支棱着一个大竹筒,那跟带着刑具有什么区别!   蹭了蹭金家的人,许芝离开了,顺着路跑了大概两个时辰,高县到了,她没进去寻红将军,狐狸说了,它师父这些日子不在家,出门办事去了。   没有停留,毕竟高县这里也只有一条路,许芝顺着大路走,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岔路口,而岔路口的一边有一座小山坡。   许芝:“……”   她离开高县还没多久,应该不是这个岔路口吧,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又一个岔路口出现,路左前侧赫然也有一个小土坡。   许芝:“……”   这个岔路是走还是不走呢? 第117章 第 117 章:破庙   夜深了,不甚宽敞的泥巴路上,一只黄毛小兽小跑着,胸前挂着的荷包晃动起来,一下下地敲在小兽的胸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突然,小兽停了下来,人立起来,一只爪子将荷包勾开,一只爪子放在胸脯前揉了起来。   一边揉,许芝一边吸着气,也没人说荷包里多了个鸡蛋就会变成暗器啊。   跑了这么久,这荷包就跟个沙包一样,一下下地往她胸脯上砸,一下两下还好说,几十下几百下,她的胸膛都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许芝毫不怀疑,继续这么跑下去,她胸前的骨头非骨折不可,说不准还会受内伤。   不行不行,她得找个干净的地方把鸡蛋给吃了,轻装上阵才能全速赶路。   月亮已经出来,月光洒下,她往左右两边看去,只要能找到个大石头就成,可目之所及全是草木,哪里有什么石头?   视线往前,路往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往后看,来路长而蜿蜒,岔路口的那个小山坡已经看不见了。   许芝吐了口气,也不知道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对不对。   先前在岔路口的时候,她本想着借用纸人找个人问问路,可怎么都没想到,她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一个人都没见着。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人只会更少,她也不可能在路口等上一整晚,于是毅然决然踏入了岔路。   一开始走得还信心满满,这路颇为宽敞,一看就知绝不是通往什么小村小镇的路,而且路上还能看到马蹄印,毫无疑问,路的那头有城池,极有可能就是林溪县。   加上这样的路旁多有村落,要是遇上了,她就入梦去问问路,走对了继续走,走错了原路返回就是。   可走了不知多久,天都黑了好一阵了,路边迟迟没有看到村落,许芝心里多少有点不安起来,难道要她走到了下一座城,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走错路?   要是这样,万一走错了路,她也太衰了吧。   这时候,她耳朵一动,看向前头,风送来了细微的动静。   ……   路边有一座破旧的庙,庙中,火光亮起,是一个不大的火堆,一大一小两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人围坐在火堆边,头戴青布搭头,手里拿着穿饼的树枝在火上炙烤。   外头传来哒哒的蹄声,有人吁了一声,说:“大哥,这里有个破庙,时辰不早了,我们今夜就在这里歇脚吧。”   另一个声音说:“里头有人。”   接着说:“好像是两个尼姑。”   第三个声音一锤定音:“就在这里歇了。”   破庙里,两个尼姑看向外头,听到有人翻身下马,还有人喊:“这里有能拴马的桩子!”   很快,三个高矮不一的男人走了进来,都胡子拉碴的,打头的男人个头最高,冲两个尼姑行了礼,说:“两位大师,打扰了。”   一大一小两个尼姑将饼放在一边,双手合十还礼,大尼姑说:“无主荒庙,施主自便。”   说完两个尼姑继续安静地烤起了饼,另一边,三个男人把从马上取下的行礼打开,最高的男人问:“大师,可否借借火?”   大尼姑点头,“请便。”   小尼姑往大尼姑身边挪了挪,三个男人坐到火堆对面,也拿出了饼来烤,眼睛最大的男人还把另一只手放在火边烤着,感叹道:“可算是暖和了,跑了一天,手脚都快吹得没知觉了。”   他身边高高壮壮的男人说:“可不是,还想着今夜找个客栈好生洗洗,哪曾想这条路竟这么长,跑了大半日都没遇上城镇。”   大眼睛男人说:“沐浴就别想了,今夜把火生旺些就是。”   个子最高的男人指着旁边的一小堆柴火问:“大师,柴火都在这里了?”   大尼姑点点头,高个男人把手里的饼递给坐在中间的高壮男子,说:“帮我烤着,我去捡点柴回来。”   男子说:“大哥,你歇着,我去!”   这男子说着就站了起来,他不仅生得高高壮壮,还是一副憨厚的模样,高个男人也不推辞,叮嘱他:“莫要走远了。”   男子点头:“晓得了!”   他大步走出了破庙,屋子里安静下来,剩下的人一边烤着火,一边说着话,高个男人说:“相逢即是有缘,不知二位大师是往锦州那头走,还是往南州去?”   大尼姑说:“我们要去锦州。”   高个男人说:“巧了,我们前日才从锦州出来,二位沿着路一直走,莫要走小路,走上三四日便能抵达锦州。”   大尼姑:“多谢施主。”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捡柴的高壮男子回来了,把抱着的柴放在一旁,他一屁股坐下,拿起烤热的饼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这里可真偏,前前后后老远都没户人家,想痛快喝个水都不成。”   嘟囔了两句,突然问身边的大眼睛男子,“阿飞,你可记得我们先前在城里听过的说书?”   大眼睛男子看他一眼,说:“大壮,你可别说出来!”   高壮男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这有啥,那是说书人编的,又不是真的,再说了,两位大师在这儿呢。”   “对了!”他看向大尼姑,好奇问:“大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大尼姑咬了一口饼,一边嚼着,一边点头:“施主请说。”   高壮男子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之前在城里听说书的说,若是宿在荒郊野外,尤其是这般的破庙里,到了半夜,就会有那女鬼女妖前来敲门,若是动了色心,第二天庙里就只剩下一具尸首,大师,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事情吗?”   大尼姑说:“阿弥陀佛,施主都说了是说书人胡乱编造的,何必怀疑自己呢?”   高壮男子眨眨眼睛:“大师你的意思是——”   他身边的高大男人拍拍他,“假的,大师就是这个意思。”   高壮男子看向另一边的大眼睛男人,笑道:“阿飞,现在不怕了吧,你啊,胆子忒小了!”   叫阿飞的大眼睛男人说:“你才胆子小,我何曾说过我怕了?”   他把饼拿在手里,咬了一口,挺着胸膛说:“莫说是假的了,就是真的,当真有那女鬼女妖来敲门,我阿飞也半点不怵!”   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屋子里空气一滞,所有人扭头看向了门口,破烂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门口站了个人,穿着一身嫩黄的衣裳。   破庙里静得针落可闻,火堆中发出噼啪一声,叩叩叩的敲门声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里头有人吗?”   听到这个声音,屋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大眼睛男人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是个小娃娃啊。”   他还说:“有r——”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他不解地往后看去,高壮男人嘘了一声,最高的男人也凑到他身边,示意他安静,大眼睛男人点头,高壮男人松开了他的嘴,他无声问:“怎么了?”   高大男人摆摆手,看向门口,大眼睛男人也跟着看去,从门缝中看去,那道嫩黄的身影很是矮小,的确是个小娃娃,不是什么女鬼女妖。   他还是不理解,是小娃娃还不好吗?   这时候,嫩黄的身影抬起了手,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破烂的门缓缓打开,火光泄到门口,他们也就看清了,站在门口是个小女童,两三岁的模样,脸颊白生生肉嘟嘟,眼睛圆溜溜的,正看着他们。   大眼睛男人的脑子一个激灵,他明白了,在荒郊野外遇到女子还有可能,眼前这样的小娃娃却是极难遇到的!   尤其眼前的小娃娃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家里很宠爱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荒野的破庙中?这里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就算……就算小娃娃真的是走丢了,一路走到这里,也不可能看着如此干净。   最重要的是,这娃娃见着他们这一帮大人,脸色都没变过,不哭也不恼,看着哪里像个小娃啊!   大眼睛男子喘着粗气,这才发现屋子里竟然无人开口,他身侧传来一个声音,是那大尼姑的声音:“阿弥陀佛,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大眼睛男子心里一下子就安稳了些,还好有大师在啊!   门口的小娃娃开口:“我来问路,你们知道林溪县该怎么去吗?”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大眼睛男子看看大家,咽咽唾沫,说:“我……我知道。”   那个小娃娃看向了他,眼睛黑溜溜的,看得男人心里发毛,他说:“我以前去过,从这里往那边走。”   男人伸出手指了指方向,接着说:“走到路口,左拐,遇到的第二个路口右拐,再直走,就能到林溪县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说话之后,门口的小娃娃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小娃娃又问:“你们有干净的水吗?我想讨一点水。”   虽然他们的水也没多少了,但大眼睛男人还是立刻说:“有!”   很快,穿着嫩黄衣裳的小娃娃捧着一个小竹筒盖的水离去了,小小的身影走入了夜色中,直到看不见了,屋子里还静极了。   大尼姑说:“本然,去将门关上。”   小尼姑干脆应声:“是。”   她起身走到门边,将门关上,走回大尼姑身边坐下,继续啃着饼吃。   三个男人看得颇有些不好意思,高壮汉子小声问:“小大师,她……离开了吗?”   小尼姑咬了一口饼,点头:“离开了。”   三个男人大大地松了口气,看看彼此,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另一边,许芝回到身体,吃完了鸡蛋,喝光了水,把竹筒盖拿到破庙门口放好,跑到路上看看自己的来路,叹了口气,她果然走错路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吃人的院子   月亮已经看不到了,天地间一片黑沉,伸手不见五指。   林溪县一个颇为宽敞的院落中,一大两小站在其中一个小院外,没有任何照明的器具,他们凑到院门前,努力地通过几乎有三指宽的门缝往里看。   入目自然是一片漆黑,个头居中的人影开口,很小声问:“还是什么都没有呀,你们看到了吗?”   个头最矮的人影摇摇头,也很小声的说:“阿姐,什么都看不到,是不是要点个亮来看呀?”   “当然不行!”说话的是个头最高的人,他低声说:“点了亮,不管里头有什么,它一下就能发现我们了!”   “昨晚什么都没看到,应该就是因为我们提了灯笼。”   比他矮的两个小孩儿仰头看着他,问:“那你今天看到了吗?”   个子最高的人松开了扒着门的手,讪讪说:“你们都看不到,我当然也看不到了。”   “我看到了!”   最底下传来声音,三个人齐齐低头看去,门底部,一个在夜色中微微发白的小骷髅头贴在门上,小声说:“我看到了!”   中间的小姑娘,也就是韩瑛,小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小骷髅头说:“我看到里头有房子!”   站得最高的韩苗无语道:“废话,这是人住的地方,里头怎么可能没房子?”   小骷髅头立刻反唇相讥:“你说的才是废话,你什么都看不到,怎么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房子?”   韩苗:“那你说,你看到的是什么房子?”   小骷髅头说:“反正不是这里的房子,看着就很不一样!”   它贴在门上,往里头看,两排牙齿上下开合,说:“是好大的大房子,在水里,好多好多的水,还有好多鱼!”   韩苗打断了它,“不可能,你别骗人,这是城里,是人的家里,怎么可能有好多水?要是里头有水,怎么不扑出来呢?”   小骷髅头:“我怎么知道?你说你以前是大妖怪,厉害得不得了,什么都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韩苗:“我又没看到,知道什么知道!”   小骷髅头切了一声:“原来大妖怪连看都看不到!”   韩苗跳脚:“我说了,这是暂时的!等我恢复了就好了!”   小骷髅头:“那你什么时候恢复?”   韩苗支支吾吾:“我也是第一次变成阳溺,我怎么知道?”   站在中间的韩瑛跟韩玥贴近了彼此,韩瑛小声说:“不要吵了,待会儿被发现了,里头的东西又不见了。”   小骷髅头哼了一声,韩苗也还以哼声。   韩瑛小声说:“圆圆,你再说说你看到的东西吧。”   小骷髅头说:“就是有好多好多水,水里有个大房子,房子里有好多鱼游进去再出来。”   韩瑛:“有人吗?”   小骷髅头摇头:“没看到人。”   它仰头看着韩瑛:“姐姐,我们要进去吗?”   韩瑛迟疑着说:“可是我们不会游水。”   小骷髅头说:“我会!”   韩瑛诧异地看着它:“你没有手脚,也能游水吗?”   小骷髅头说:“不是游水,我可以落在水底滚来滚去,我不用喘气的!”   说着看了眼上面:“我可比有些大妖怪有用多了!”   韩苗咬牙:“小鬼头,在水底滚算什么本事,我以前在水里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小骷髅头:“那你游啊!”   韩苗:“你给我等着!”   韩瑛牵着妹妹韩玥的手,叹了口气,韩玥抱住自己阿姐的手臂,小声说:“阿姐,小黄狼什么时候回来呀?”   韩瑛叹道:“不知道,等我们回去,应该能见到小黄狼了吧。”   她们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小黄狼了,虽然小黄狼在梦里告诉过她们,它出去办事了,办完事就会回来,可真的好久好久了。   久到眼前这个跟她阿爹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村里人都说她们阿爹回来了,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她们阿爹,她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听小黄狼说过,她阿爹的身体已经被妖怪给占了。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妖怪。   妖怪没有骗她们,妖怪说他是妖怪,不是她们阿爹,来找她们是因为小黄狼欠它一张户帖,韩瑛跟他说要等小黄狼回来才能把户帖给他,妖怪也同意了,只是他说他没有地方可以住,要住在韩家。   韩瑛本来不想答应,可她没想到妖怪居然就这么倒在了她们家门口。   她只好带着妖怪去镇上看郎中抓药,加上还得给妖怪准备吃的,手里的钱哗啦啦地用了出去,没几天,她就没钱了。   正好李婆婆的女儿带人来寻她们,说只要能把走失的人找回来,就能拿三两银子。   钱很多,但韩瑛知道,小黄狼不在,她根本做不到这些事情。   她想要拒绝的,圆圆却说她能找人,妖怪也说它以前是厉害的大妖怪,虽说暂时没什么能力,但找人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韩瑛带着妹妹韩玥来了这里。   看着门口还在吵的一鬼一妖,韩瑛觉得还是应该算了,她回去跟主家说她们不行,让主家另外请人,她们则回到家里,多晒些草药拿去卖,也能挣些钱的。   小黄狼说过,如果一个事情去做就会有生命危险,那就应该果断地放弃。   韩瑛觉得眼前这件事情就很危险,主家的儿子还有好几个佣人都被眼前这个院子给吃了,不知生死,要是她们也被吃了,那就太不值了,才只有三两银子,而且银子都没到手呢。   她小声开口:“圆圆、韩苗。”   小骷髅头和妖怪的吵声停下来,都转头看向她,韩瑛小声说:“听起来里面很危险的样子,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我们不干了。”   圆圆说:“别呀,三两银子呢,可以干啊,我不怕水的,小黄狼知道,它还游到水里来救过我呢!”   韩瑛更担心了:“救你?”   圆圆连忙说:“不是不是,我掉到了水底,要是没人帮忙,就滚不出来嘛。”   “瑛姐姐,你放心,我进这里面去找人,肯定不会有事的,这是个院子,又不是大池子,再多的水我都滚出来。”   韩苗说:“我也进去。”   他看着韩瑛:“钱是我花光的,我去挣回来,区区水而已。”   韩瑛看着他,小声说:“可是你现在不是跟人一样吗?里头都是水,你进去不会有事吗?”   韩苗摆手:“不会有事的,我会游水,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时常到水里捕鱼吃,有时候一整日都会泡在水里解热。”   他抬抬下巴:“你们还不知道,我可是我们那座山里最会游水、游得最快的妖怪。”   韩瑛:“可是——”   韩苗打断她的话:“没有可是,我会把那些人找到带出来的!”   圆圆说:“还有我!”   韩瑛看着他们,抿抿唇说:“那谢谢你们,你们要小心,有不对的地方,就要赶紧出来。”   小骷髅头圆圆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们又不是人。”   韩苗拿出钥匙开锁,把锁放到韩瑛手里,说:“你看着吧,这么小个院子,我们很快就出来了。”   说完一手捞起小骷髅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眨眼的功夫,他们的身形就消失在了两个小姑娘眼前。   不远处的院子里,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仔细听着,却什么都没听到,担忧地对身边的老头说:“一直没什么响动,该不会出事了吧?”   身边的老头没什么动静,老妇人伸手推了推他,他才醒过来,听了老妇人的话,带着困意说:“你就是瞎操心,人家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会出事?”   老妇人说:“可那是两个小姑娘啊!”   “也不知为何,不要我们跟着去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老天保佑我家俊儿能好好地出来!”   老头说:“还有家里请的几个帮佣呢,再寻不回来,别个家里就要去县衙告我们了。”   一片黑暗中,两人齐齐叹气,没多久,老妇低声啜泣起来,说:“造的什么孽啊,好好的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把人给拘了去!”   老头赶紧说:“莫要胡说!”   老妇:“哪是胡说,那院子跟吃人一样,进去一个人不见一个,俊儿不见的时候我就说了,要去请大师来,你不干,呜呜呜——”   老头说:“请大师,县里有名气的就那几个,你去请了,隔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三个月就是院试,本府的学政最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要是被他知道了,俊儿如何能考过院试?”   老妇呜呜哭着:“院试院试,你脑子里只有这些,要是人没有了,看谁给你去考!”   这头吵嘴的时候,一个院子之隔的小院门前格外安静,韩玥抱着韩瑛的腰,两个小孩儿紧紧盯着打开的院门,韩玥小声说:“阿姐,圆圆和阿爹还没有出来吗?”   韩瑛说:“还没有。”   又说:“小妹,他不是阿爹,他叫韩苗。”   韩玥说:“可是他跟阿爹长得一模一样。”   韩瑛:“那也不是我们阿爹。”   韩玥抱着她不说话了,韩瑛搂着她,看向院子里,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出来。   韩瑛拉着韩玥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门口,伸手轻轻地把门推得更开,轻声喊:“圆圆,韩苗,你们出来了吗?”   院子里没有丝毫声响,韩瑛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圆圆,韩苗,你们在吗?”   耳边隐约有水声响起,韩瑛的脚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水声大了些,她突然想是不是韩苗被淹着了,这个用着她阿爹身体的大妖怪总说自己很厉害,可相处几天下来,韩瑛就发现他其实不太厉害。   她赶紧出声:“韩苗,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淹着了?”   哗哗,水声大了些,就好像有个人在用力地挣扎,韩瑛抬起了脚,眼看就要跨过门槛,一个声音喊:“韩瑛!”   韩瑛睁大眼睛,转身惊喜地喊:“小黄狼?”   抬起脚跟着往回收,院子里哗啦的水声响起,下一刻,黑色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韩瑛的腿,小姑娘惊恐地睁大眼睛,身体一歪,直直地朝着院子里栽去,她松开了拉着韩玥的手,喊:“走!”   韩玥扑了上去,抓住她的手,将她往外拉,大喊:“阿姐!”   原本站在房顶的许芝一跃而下,朝着院门狂奔而去,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门口,张嘴叼住韩玥的裤腿,使劲儿往后拉,一股巨力传来,连人带狼都被拉入了院中。 第119章 第 119 章:水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耳边的声音沉寂下去,嘴上叼着的东西拉着她往下坠,许芝立刻调整身体,爪子划动踩水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平衡。   比起外头的黑沉,水里竟然还算明亮,她看向被她咬着裤腿的韩玥,韩玥拽着韩瑛,两个小姑娘在水里胡乱地挣扎,张着嘴巴,显然是呛水了。   许芝叼着韩玥的裤腿,扭头往身后游去,可本该就在她们身后的出口却消失不见,她使劲儿拉着两个小姑娘往前游了一小截,确定了,出口是真的不见了。   她调整姿势,带着两个小孩儿往上游,上方的水泛着粼粼的光,一看就知道她们在水下的位置不算深,就算是极其清澈的湖泊,也就水下十米左右才有这样的亮度。   只要游快点,就能破开水面,呼吸到空气。   许芝努力向上游,可奇怪的是水中的亮度没有丝毫改变,上头的水依然泛着光亮,却没有逐渐靠近水面的那种光线变化,就好像她们在原地没有动弹,可事实上她已经带着两个小姑娘往上游了好一截了!   她心里一沉,扭头看向自己身下的两个小姑娘,她们挣扎的动作都变慢了,必须尽快让她们呼吸,否则她们会死的!   不止她们,许芝的肺部难受起来,她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拼了命往上游,可依旧迟迟没有看到水面出现的迹象,她心急如焚,这是什么鬼地方,有水没有水面,这合理吗!   这时候,她胸前有东西亮了起来,许芝低头看去,是她的荷包,从韩玥的腿边浮起来,在水中微微发着亮光,她伸出爪子将荷包打开,再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颗莹亮的珠子出现在水中,浮在她身前,散发着柔和的光。   许芝疑惑,周围还这么亮,这珠子怎么就发光了?以往可是到了晚上才会发光的。   她心念一动,这珠子是猫从水底拿上来的,难道它在这种深水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么想着,许芝伸出爪子去拿珠子,爪垫碰到珠子的那一刻,丹田中的一丝炁顺着爪子流入珠子里,她还没反应过来,以珠子为中心,一个透明的罩子无声撑开,她周围猛地一松,耳边一轻,新鲜的空气吸入鼻子,肺部的闷胀瞬间缓解。   许芝看看左右,惊呆了,这珠子竟把周围的水给排空了,还给她们撑开了一个有空气的球形罩子,两个小孩儿也在罩子里,正躺在罩子底一动不动。   顾不得其他,她赶紧跑过去,一只爪子搭在一个小孩儿的手上,炁同时进入她们的身体里,来到她们的呼吸道,推着那些水到最前头,然后她爬到韩玥胸前一跳,小孩儿扑哧一声把水吐出,下一秒,她跳到了韩瑛胸膛,又是扑噜一声,韩瑛也把水给吐了出来。   两个小孩儿大口地呼吸起来,一边呼吸一边咳嗽,许芝推着她们坐起来,给她们拍着背,这个拍几下又给那个拍几下,没办法,她的爪子实在是太短了,就算两个小孩儿都坐在一起,她都没办法同时拍到她们的背心。   又是几声咳嗽后,韩瑛缓了过来,接替了许芝给韩玥拍背,拍着拍着,她看看韩玥的头发衣裳,又看看自己的,最后看向浑身毛发蓬松的许芝,不太明白:“我们都干了?”   接着看向周围,看到了一个泛着微光的球形罩子将她们罩在里头,水被隔绝在外。   她很是茫然:“这是什么?”   许芝指了指浮在正中的珠子,说:“是小夜灯救了我们。”   这颗珠子对她来说用处实在是不算大,除非她急需大量的炁,才会拿它来修炼,其他时候在韩家,它也就起到一个小夜灯的作用,供两个小孩儿起夜照明。   所以许芝叫它小夜灯,韩瑛韩玥也跟着这么叫了起来。   走到珠子下方,看着微微发光的珠子,许芝站起来试探着伸出爪子,珠子竟真的慢慢地落到了她爪子上,凉丝丝的,有些沁爪,许芝对它说:“要是没炁,你就从我丹田中抽。”   这罩子是吸了她一丝炁才撑开的,想必等炁用完,罩子也就不在了。   话音落下,她丹田中炁微动,一丝炁入了珠子里,许芝盯着珠子,微微眯眼,韩瑛问:“小黄狼,这里是哪里呀?”   许芝把珠子捏在爪子里,走到韩瑛韩玥身边,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向罩子外,没有了窒息的威胁,她也能好好地观察环境了。   周围的水清澈极了,加上光线的照入,波光粼粼,让她想到了某风景区的水,实在是太干净了。   不远处,有鱼游过,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甩着尾巴朝下游去,视线随它往下,看着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水中。   身边的韩瑛说:“院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院子呢?”   韩玥说:“还有圆圆和阿爹。”   韩瑛:“对,小黄狼,圆圆和韩苗先进来了!”   她左右看看,茫然道:“他们去哪里了?”   许芝说:“这地方看起来很大,他们应该在其他地方。”   顿了顿,她说:“圆圆不用呼吸,韩苗应该是需要的,他们可能在上面。”   说着,她看向手中的珠子,心中道:往上。   罩子没有变化,她低声说:“往上走。”   发着微光的罩子微微一动,罩子外的水流动起来,她们居然真的往上走了。   两个小孩儿趴在罩壁上,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头,有鱼游了过来,一小群,似乎对罩子很好奇,游过来用嘴巴啄了啄,然后甩甩尾巴,不感兴趣地离开了。   两个小孩儿目送这群鱼离开,韩玥突然小声喊:“那边有东西!”   她抬手指着一个方向,许芝跟韩瑛都看过去,远处有一道黑影朝着这边游来,速度极快,也就是十几息的功夫,它游到了近处。   许芝她们看清了它的模样,通体的颜色倒深不浅,体型极大,额头还有一块夸张隆起的肉瘤,看着跟寿星的额头差不多了。   它直直朝着罩子而来,韩瑛韩玥叫起来:“它过来了!”   许芝赶紧对手中的小夜灯说:“快闪开!”   罩子猛地往上游去,避开了大大的鱼唇,那巨大到几乎比人还长的鱼停了下来,尾巴一动,它竖起来看向了罩子里的三人,接着往上一蹿,许芝只感觉罩子底部一股巨力袭来,连罩子带她们突然就被往上送了不少。   许芝跑到两个小孩儿身边,两个小孩儿抱在一起,看着再次撞上来的大鱼,看着她们又上升了一大截,韩玥问:“这条大鱼是来帮我们的吗?”   许芝看向一个罩子之隔的大鱼,它的嘴唇肥厚宽大,微微张开,露出里头细密尖锐的牙齿,一头撞上来,把她们又往上送了送,许芝胡须抽动,说:“可能是头乐于助人的鱼吧。”   她对着大鱼招手:“来来来,继续!”   一下又一下,在不知道撞了多少下之后,大嘴大额头的鱼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撞不开发着光的罩子,吃到里头的东西,它停在原地,然后转身游走了。   韩玥松了口气,抱着韩瑛说:“终于走了。”   许芝看向她:“它帮我们往上走还不好吗?”   因为大鱼的撞击,她们往上的速度不知快了多少。   韩玥摇头:“它生得好吓人呀!”   问:“阿姐,这是什么鱼呀?”   韩瑛说:“阿姐也没见过。”   两个小孩儿都看向了许芝,许芝沉默了片刻,蹲坐在罩子底部,手里捏着珠子,说:“它好像是海里的鱼。”   她上辈子好像在关于海洋的纪录片里看过这种鱼。   “海里?”   韩瑛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许芝说:“是一个很多很多水的地方。”   韩玥:“是大塘子吗?”   许芝摇头:“不是,海比我们生活的陆地要大得多,从我们这里到京城远不远?”   韩玥茫然,韩瑛点头:“远,我听阿娘说要走上几个月呢!”   韩玥睁大眼睛,许芝说:“海就是比从我们这里到京城还要大地方,只是这个地方全是水。”   两个小孩儿都露出了茫然之色,韩瑛说:“可是水会跑呀。”   许芝:“好吧,海就是个大塘子,比我们这里到京城还要大的塘子。”   两个小孩儿张大了嘴巴,韩瑛:“真的有这么大的塘子吗?”   许芝点头:“当然,只要去沿海的城市就能看到,等你们大些,我们一起去看看。”   韩瑛跟韩玥一齐点头,异口同声:“好!”   许芝抬头往上看,对手中的珠子说:“别往上走了。”   罩子停了下来,韩瑛问:“不找圆圆跟韩苗了吗?”   许芝指了指上头:“现在的亮度跟我们才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我怀疑这里根本就没有水面。”   两个小孩儿都看着她,不太理解,韩瑛:“塘子怎么会没有水面呢?”   许芝:“我也不确定,这地方毕竟不是正常的水域,或许不能以常理判断。”   “而且,从我们进来的地方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很久,正常人憋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气。”   她记得山市上的妖说韩苗以前是灵猫,那就是生活在岸上的哺乳动物,不可能这么久还能往上游。   她说:“我们往下走。”   罩子一动,往下沉去。   没有了大鱼的撞击,罩子里的空气似乎也没有氧气耗光的痕迹,生命暂时没有威胁,许芝问两个小孩儿:“这次的主人家遇到什么事情了?”   韩瑛立刻说:“是他们的儿子和家里的仆人都被这个院子给吃了,想让我们帮忙把那些人找回来!”   韩瑛看看周围,说:“那些人肯定也是落到水里了,没有小夜灯,他们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许芝说:“他们失踪多久了?”   韩瑛:“主人家说有两三天了。”   许芝说:“我们找找看吧。”   韩瑛惊喜:“他们还活着吗?”   许芝摇摇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   韩瑛抱紧了韩玥,小声问:“那……韩苗呢?他还活着吗?”   许芝沉默了片刻,说:“我们尽全力找他们。”   可这地方真的是大,罩子往下沉的速度其实不算慢,可过了好久都没能见到底,不知道多少丝炁被抽走之后,许芝眼前终于出现了大片的灰白,两个小姑娘激动起来:“到底了到底了!”   罩子轻轻地落在了灰白的海底,细小的砂石扑起,许芝对珠子说:“起来点,我们沿着海底走。”   如果有尸体的话,大概率就在海底,还有圆圆,她是个小骷髅头,在水里根本浮不起来,也会落在海底。   至于之前的那些人,他们可能已经往上浮了,但此时此刻,当然是找到自己人更重要。   多亏了这片莫名出现的奇怪海域一直很亮,让她们找人这件事情容易了些,至少不需要思考怎么去制造一个光源,直接用眼睛看,有没有人一看就知。   只是这片古怪的海域不仅到不了水面,还宽得可怕,她们一直往前走都看不到边界,许芝甚至怀疑那院子是不是有什么小说里的传送阵,直接把她们传送到真实的大海里来了。   她站在罩壁前,视线一边在海底梭巡,一边想这情况找到人之后,她们又该怎么出去呢?   这时,她眼中出现一点异样,赶紧看去,在一丛海藻之中,一个人若隐若现。   她抓着珠子往那边一指,说:“往那边去!”   罩子朝着海藻移动,随着距离拉近,韩瑛也看到了,她说:“有人,草里有人!”   韩玥:“哪里?在哪里?”   韩瑛指给她看,此刻,罩子也到了海藻跟前,在许芝的操控下靠近了海藻中的人,水流涌动,海藻往后飘去,里头的人露了出来。   韩玥说:“是个小孩子!”   的确是个小孩子,是个小男孩儿,看起来也就比许芝的纸人化身大一点,估计三四岁的模样,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皮肤看着倒还算正常。   罩子贴在了他的头上,下一秒,他的头被罩子吞噬,无声地出现在罩子里,接着是肩膀、胸膛、腰腿,最后是双脚,只是他的一只脚踝上还缠着海藻,许芝上前用爪子把海藻撕碎,他的腿直了起来,躺在了罩子底。   许芝摸摸他的皮肤,软软的,居然还有点温热,当下就将炁送入小孩儿体内,他的呼吸道果然有水,逼到最前头,故技重施,往小孩儿胸膛一跳,小孩儿噗一下吐出了水,跟着咳嗽起来。   韩瑛赶紧上前把他扶着坐起来,给他拍着背,小男孩儿睁开眼睛看着她们,茫然地问:“你们是谁?” 第120章 第 120 章:房子   光线从上至下,将澄澈到几乎透明的水域照亮,伴随着水波的涌动,不时泛着粼光。   几只鱼悠哉游哉地游动着,打头的鱼一头撞在了看不见的罩子上,水波荡开,罩子里四双眼睛都看向了它,它一甩尾巴,转头跑了,身后的几只鱼赶紧跟上。   发着微光的罩子里,三四岁的男童坐在罩底大口喘着气,同时有些畏惧地看着围在他身前的两人一狼。   “你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看起来比他大一点的小女童开口,她蹲了下来,看着他说:“我叫韩玥,你叫什么呀?”   小男童吸吸鼻子,小声说:“我叫……小宝。”   韩玥问:“你的名字就叫小宝吗?”   男童怯怯地点头。   站在一边的许芝吐气,很好,又是一个小宝,小宝这个叫法大概就相当于她上辈子的宝贝,要是对着一群小孩儿喊这两个字,十个里八九个都能应声,或许还会伴随着几声狗叫。   蹲在韩玥身边的韩瑛问:“小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阿爹阿娘呢?”   小宝瘪瘪嘴,摇头说:“不知道。”   他看看外头,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家里睡觉,爹爹娘亲不见了,呜呜呜——”   他哭了出来,韩瑛跟韩玥赶紧安慰他,等他不哭了,又问了几句,许芝在一边差不多听明白了。   这小孩儿原本在家中睡觉,睡得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就进入了这里。他当然是不会游泳的,不过在这样深的水里,就算会游泳也没什么用,挣扎之下被海藻缠住,渐渐失去了意识,若不是许芝她们出现,他已经死了。   男童抽泣着,韩玥拍着他的背说:“不哭哦。”   男童还算乖,在韩玥的安慰下抽泣声渐渐小了。   许芝看向前头,眉头微皱,这地方实在是大得可怕,到现在都没能看到边界,她们要是不尽快寻到出去的办法,就算找到了人,也不过是大家一起在这里头打转,等她丹田的炁耗尽,大家一起溺水而亡。   不对,还能有个活……鬼口,不需要呼吸的圆圆还是能活下来的。   这时,前头隐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距离很远,隔着海水,隐隐绰绰地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那东西体型不小,像是一座伫立在海底的山。   她放慢了速度缓缓靠近,巨大轮廓慢慢清晰,那居然一栋房子!   三个小孩儿也注意到了,韩瑛惊叹:“好大的房子呀!”   突然想起什么,说:“房子,对,圆圆在院门口的时候说过,她看到院子里有好多水好多鱼,还有房子!”   她有些激动:“圆圆看到的房子会不会就是这个房子?”   她看向许芝:“小黄狼,圆圆和韩苗是不是到房子里面去了?”   许芝看着庞大的屋舍,说:“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男童发出了惊呼,许芝扭头看去,小男孩儿睁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惊色:“说……说话了,小猫说话了!”   许芝:“……”   “我不是猫,谢谢。”   听到她这么说,小男孩儿更是惊奇,捂住了嘴巴,睁大眼睛看着她。   许芝收回视线,看向了远处如山一般的房屋,这山还不是她来林溪县路上见到的那种小山丘,而是真正的大山,其高度怎么也得有个数百米。   这么大的屋子看起来居然一点都不粗糙,外表富丽堂皇,外墙贴着琉璃砖,屋顶的瓦也是琉璃瓦,光线穿过大片的水落在上面,泛着光泽,像是一座海底的宫殿。   屋子的门大开着,游鱼进进出出,这些鱼有大有小,小的几乎只有一个点,大的有小半扇门那么大,它从里头游出来,附近大大小小的鱼纷纷避让。   它的身体长长,嘴巴尖尖,背部颜色深一些,腹部白色,大大的嘴下有道道纵向纹路。   她们之前遇到过的额如寿星的大鱼在它身边都变得袖珍起来。   大鱼的身躯缓慢上下摆动,硕大的身躯就轻柔地朝着他们而来,看起来慢吞吞的,可速度却不慢,许芝赶紧控制罩子往下,落在海底,紧接着前头暗了下来,抬头看去,大鱼已经近在咫尺了。   巨大的头颅靠近了他们,她听到身后响起两个小姑娘牙关打颤的声音,往后退了退,咽咽唾沫,低声说:“别怕,这是蓝鲸,它不吃人,它喜欢吃虾!”   两个小姑娘没有吭声,牙关打颤的声音也没有消失,许芝很能理解,这样庞大的生物,就算知道它不会吃自己,可近距离接触,怎么可能不害怕?   人也不吃小飞虫,可人随手一拍,就能将小飞虫拍死。   这时,他们上方一暗,许芝跟着仰头看去,看到粗壮又极长的身躯从他们上方游过,明明如此庞大的身体,却几乎没有带起半分水流,要是闭上眼睛,都不太能感受到自己竟然正在跟这样的庞然大物擦肩而过。   不过几息的时间,比他们整个罩子加起来还大的尾鳍离去,罩子里重新亮了起来,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都扭头看着离去的蓝鲸,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直到蓝鲸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他们才把视线和心神一起收回来,韩瑛咽咽唾沫,说:“好大的鱼啊!”   韩玥点头,小声说:“比我们家的房子还大!”   许芝一想,还真是,这只蓝鲸怎么都有二三十米长,可不是比韩家的房子还大了。   她的心在怦怦地跳着,四肢有些发软,这样的大鱼,如此近距离接触,实在是太震撼了!   这是什么神奇的地方,居然还能看到蓝鲸!   许芝吸气吐气,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韩瑛问:“小黄狼,你刚刚说大鱼叫什么?”   “蓝鲸。”许芝说:“喜欢吃海水中一种虾。”   韩瑛:“那种虾是不是也很大呀?”   许芝摇头:“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你们的手那么大。”   三个小孩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扭头往后看去,自然是看不到蓝鲸了,但他们经深深记住了蓝鲸庞大身躯带给他们的震撼,韩瑛说:“那么大的鱼吃这么小的虾呀。”   许芝点头,这就是大自然的神奇之处。   这时,他们身下的罩子猛地一动,腾空而起,低头看去,下方灰白的砂石腾起,一大片黑色出现,边缘黑白翻滚,黑色载着他们的罩子往上一升,离开了飞舞的砂石,于是黑色完整地显露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是一只足足跟韩家卧房差不多大的黑色大鱼,身体扁平,两边的身体柔软灵巧,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扇动,他们就又跟着往上前方前进了一大截。   韩瑛抱住了妹妹韩玥,害怕起来:“这是什么?”   许芝吸了口气,一边平复着心跳,一边说:“别怕,这是蝠鲼,也不吃人,跟蓝鲸一样,吃海水里很小的东西。”   韩玥小声问:“它要带我们去哪里?”   许芝说:“应该是我们刚刚不小心落在了它身上,我们马上离开。”   她操控着罩子往上升,只要脱离蝠鲼的背,他们就不会被带着走了,却没想到刚刚上升一点,黑色紧跟着贴了上来,带着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截。   再往上升,蝠鲼继续贴上来。   许芝:“?”   身边韩瑛喊着:“房子,它要去房子里!”   许芝抬头看去,那巨大的房子居然就在不远处了,上百米高的大门洞开,带来的压迫感极为惊人。   她甚至怀疑房子里是不是住着什么深海巨人,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的确有进屋子一探的想法,可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条大蝠鲼给强行带进去。   许芝控制着罩子往蝠鲼身体边缘移动,既然上升摆脱不了,就从侧面离开,眼看就要走到边缘了,蝠鲼突然一扇肉翅,它贴着罩子平滑移动,停下来的时候,许芝他们又回到了蝠鲼的身体正中。   许芝:“!”   确定了,这蝠鲼百分百是故意的!   她再次朝着侧面移动,蝠鲼果然故技重施,在它扇动肉翅的那一刻,许芝操纵罩子飞快往后上方飞去,大蝠鲼一个翻转,长长的尾巴对着罩子一抽,罩子直直朝着它腹部扑去,它的两扇肉翅往内一合,罩子被固定得严严实实。   罩子里的许芝等人:“!”   这下是真的跑不掉了!   视线穿过缝隙,看向外头,高耸的屋子已经近在咫尺,蝠鲼的速度慢了下来,它游入了进门的鱼群中。   许芝看着巨大的门,再看看两边的墙,上面的一块砖都比一个成年人还大,这房子是怎么修起来的?是谁修建的?   眼前暗了些,他们被蝠鲼带着进了大门,许芝打量着屋子内部,屋顶悬浮着几个光源,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光线柔和,只是勉强驱散了屋中的黑暗。   几根可能几十上百人才能环抱的柱子伫立在屋中,上面雕刻着一些飞禽走兽,一个个体型都极为夸张,想来是做了放大处理,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比人还大的耗子。   往前看去,正对大门的墙上有一道门,前头的鱼走到门前对着门吐了几个泡泡,泡泡飘到那扇同样巨大的石门上消失不见。   许芝四人眼看着石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突然,蝠鲼松开了罩子,将他们往前一推,许芝连忙说:“左边!”   罩子微微一颤,嗖一下被吸到了石门上,许芝眼前一花,下一秒爪下传来冰凉坚实的触感,视野恢复,她看到了韩瑛韩玥和那个叫小宝的小男孩儿,都坐在地上,再看看周围,罩子已经消失了,可并没有感觉到窒息,因为眼前这个巨大的房间中居然充满了空气。   许芝想到了外头那些对着门吐泡泡的鱼,有些惊奇,鱼吐的泡泡里居然有空气吗? 第121章 第 121 章:三扇门   眼前的屋子比起外头那间要小了许多,只是对于许芝他们而言,这间屋子依然过分高和大了。   粗略估计有个百来米高的屋顶正中悬挂着一团跟外头一模一样的光源,柔柔的光洒下,将屋中的黑暗驱散。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柱子都没有,放眼望去,这间宽阔得能跟广场比肩的屋子里除了他们就没有第五个生物了。   韩瑛韩玥拉着小男孩儿走到了她身边,韩玥小声问:“小黄狼,这是什么地方呀?”   许芝只能回答不知道,她看看手心的珠子,珠子没有再发光,恢复了往日白天平平无奇的模样,她把珠子放到了胸前的荷包里。   转身看向身后,果然看到了她们进来前发现的那扇巨大石门。   石门紧闭,门身略显湿润,在屋顶的光线下,表面似乎有光泽闪动,她偏头换了几个角度去看,发现石门上的确有东西在反射着光,这些东西蜿蜒连接,像是画在门上的符文。   许芝低头看向门底部,地上干爽,没有一点水迹,她们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应该没有打开吧。   所以她们是直接穿门过来的?难道这就是门上符文的作用?   许芝走到石门跟前,试探着把爪子放上去,小小的爪子在巨大的石门上微不足道,但她还是将动作放得很轻,打算一有不对就立刻收爪。   好在石门岿然不动,没什么奇怪的反应,她用力推了推,不出意外地推不动,或许这门应该拉开,但显然没她可以伸爪拉的地方,况且就算有她也不觉得自己能拉开。   当然,她本来也没想打开这扇门,既然进来了,暂时也没发现什么危险,不如顺势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情况,出去的办法说不定就在这里。   许芝仔细打量起门上的符文,除了会闪光之外,这些符文看起来跟石门没有太大的色差,就像是亮片眼影,只负责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她试探着把爪子放在了亮色上,不痛不痒,石门也没有特别的反应,爪子微微用力,往下一擦,她翻转爪子,看向自己的爪垫,换了好几个角度,上面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亮色。   再次踩在亮色上,伸出爪子抓了抓,指尖上什么都没有,石门上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这石门极其坚硬,亮色的东西也不像是画在表面,更像是镶嵌在了门里,让许芝想到了以前教室的大理石地板,里头总是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石块,跟地板完美融合。   小时候她看着地板总觉得疑惑,白色的小石头是怎么刚好进入地板里的呢?直到学校翻修食堂,她在操场上看到了小山一样的砂石堆,里头有好多白色小石头。   所以眼前的石门也并非天然巨石开凿而成,而是混合浇筑的?   “那边有门!”   身后的韩瑛突然出声,许芝转身,顺着她的手看去,看到了对面的墙上,果然有三扇如出一辙的石门。   许芝收回爪子,踩在地上,说:“走,我们去看看。”   沙沙沙,在这空旷的巨大房间里,三个小孩儿的脚步声起伏回荡,韩瑛小声说:“我们走轻一点。”   这句话也回荡开来,韩瑛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身后的脚步声的确轻了些,但也就轻了一小会儿,跟着又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许芝用余光扫去,之前蹑手蹑脚的韩玥跟小宝看着前头,俨然已经忘了放轻脚步这件事。   小孩子嘛,就是这样。   估摸着走了几分钟,他们终于从这头走到了那头,许芝仰头看着三扇巨大的石门,它们挨在一起,上面同样有着亮色符文,只是符文的纹路不好辨认,她看不出来是否跟之前那扇门一样。   她还在想这是不是代表只要接触这门,他们就能像之前一样穿门而过的时候,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响起:“三选其一,生死自负,生则出,败则亡。”   许芝微微皱眉,往上看去,试图找到声源,但说话声在房间上空回荡,就像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四面八方都是,难以辨认确切的方向。   身后韩玥问:“阿姐,他在说什么呀?”   韩瑛说:“好像是让我们选个门。”   许芝扭头,见她的脸上也有些茫然,仰头开口问:“这三扇门里分别是什么?”   她的声音回荡着,那个嘶哑的男声却没有再响起,许芝又说:“既然让我们选,总得给个选的依据吧。”   稚嫩的童声在屋子里回荡,渐渐消散,嘶哑的男声开口:“智。”   许芝他们左边那扇门上的符文亮了亮,男声继续:“仁。”   中间那扇门的符文亮起。   “勇。”   右边门的符文亮起。   男声消失,屋子里安静下来,许芝扭头看向三个小孩儿,三个小孩儿也看着她,四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许芝问:“我们选哪个?”   三个小孩儿眨眨眼睛,还是韩瑛问:“都是什么意思呀?”   剩下两个年纪更小的跟着好奇地看着许芝。   许芝沉吟道:“我也只是猜测,智或许指的是智慧,关乎一个人聪不聪明。”   “仁,或许是仁爱仁义,心地要善良,要有正义感。”   “至于勇,不知道是勇敢还是勇猛,如果是前者,就是胆子要大,要能直面困难、解决困难,若是后者,大概还需要力气大、武力值高才行。”   许芝的语文不是特别好,三个字孤零零地放在这里,她真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只能靠组词了。   韩瑛大概听明白了,韩玥的脸上还是一片茫然,显然就算许芝解释了,她也没办法理解这些话,许芝深深觉得,两个孩子该上学了。   再看小宝,年纪更小的他拉着韩玥的手,盯着许芝看,从他的视线焦点判断,他看的应该是许芝的耳朵。   许芝抖抖耳朵,小孩儿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好嘛,这个更绝,直接走神了。   看向唯一能在这事上交流的韩瑛,许芝说:“你觉得我们应该选哪个?”   韩瑛想了想,指着最左边的门说:“选这个吧。”   许芝不解:“为什么?”   韩瑛说:“因为小黄狼最聪明了!”   许芝先是一愣,接着笑了,摇摇头说:“我不算特别聪明。”   她只是保留了上辈子的记忆,在小孩儿堆里显得聪明些,但实际上,她的智商也就是寻常人的水平,而且变成黄鼠狼后,她总觉得自己的智商可能下降了些,毕竟脑容量减小了。   她看向中间的门:“我想选仁这道门。”   韩瑛立刻说:“好。”   许芝诧异地看向她:“你就这么答应了?”   韩瑛认真说:“因为小黄狼比我聪明,所以我听小黄狼。”   许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好,我们一起努力出去!”   “走吧,我们进中间这道门。”   这时候,韩玥问:“我们一定要进去吗?可以不进去吗?”   许芝说:“应该不可以,我们得找办法离开这个地方,路就这么一条,我们只能进。”   徘徊不前亦或者原路返回很可能让他们错过离开这里的路。   韩玥打了个哈欠,揉揉湿漉漉的眼睛:“那可以待会儿再进去吗?我好困哦,想睡觉。”   韩瑛抱着她,说:“小妹,等我们出去——”   “不。”许芝说:“就在这里歇一会儿。”   韩瑛看向她,许芝说:“玥玥说得对,是得睡一睡,我们不知道门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会在门里待多久,在进去之前就应该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韩玥茫然,她说过这些话吗?她就是想睡觉呀。   许芝:“正好这里有空气。”   问韩瑛韩玥:“你们觉得冷吗?”   三个小孩儿都摇头,许芝:“那就行,你们三个挨在一起休息。”   躺地当然是不好紧挨的,许芝带着他们在墙角坐下,三小只靠着墙,紧紧搂着彼此,韩玥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已经开始往下落了,韩瑛也打了哈欠,她也困了,看向许芝,问:“小黄狼,你不睡吗?”   许芝摇头:“我还不困,你们睡吧。”   韩瑛嗯了一声,又看向睡在另一边的小男孩儿:“小宝,你挨着我们睡觉哦。”   小宝点头,乖乖闭上了眼睛,韩瑛这才搂着妹妹闭眼睡了。   许芝先是绕着屋子跑了一圈,没发现其他的门和出口,也没发现有什么危险,回到三个孩子身边,再看看三扇门,没有任何变化,沉默地立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人往里走。   门不会像之前那样把他们吸进去就很好,抬头看向头顶的光源,她吐了口气,能不能行,试试才知道。   人立起来,前爪抬起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开始打太极。   前些日子在外奔波,大多数时候白天都在忙,毕竟衙门的人都是白天活动,她要是不想错过丝毫关于案子的消息,就得一直保持清醒,这么一来晚上只能补觉,没办法修炼。   好在有珠子可以用,在白天某些时刻,比如天还没大亮之前、午后,以及傍晚时分,她可以在吃完饭后借用珠子修炼一会儿。勉强让丹田的炁保持着,还新融了足足五丝炁。   进入这里之前,她丹田的炁是很充足的,可先前在水里待了很久,还遇到了寿星头大鱼的撞击,珠子疯狂吸她的气,导致她丹田的炁已经去了几乎一半。   既然知道门那边有危险,听起来甚至会威胁到生命,那她就有必要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第一遍太极打完,将注意力放在丹田,许芝惊喜地发现丹田的炁竟真的增长了!足足有半个食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在这里修炼居然比在外头对着月亮修炼还要快!   她忍不住看向头顶的光源,看起来大概有府衙大门前的石狮那么大,圆溜溜的一个,因为有些刺眼,所以看不清具体是个什么模样。   不管它生成什么样子,此刻在许芝的心里它就是大宝贝!   要是能带一个出去,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简直不要太爽!   许芝看看周围的墙,笔直且光滑,而且上百米的高度,实在不是她能爬上去的。   要是此刻的她已经学会了道士变叶为舟的手段,就能直接飞上去了,实在是可惜。   她闭上眼睛,赶紧继续打太极,拿不到就趁现在多薅点羊毛。   修炼这种事情,在许芝看来就跟背单词一样,一边在往下背,前头的也一直在遗忘,丹田的炁在每日修炼增加的同时,也因为她每天的各种使用而减少。   唯一比背单词好的是,她不需要折返回去重新修炼,毕竟每日修炼出来的炁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炁的增加缓慢,加之她不能站立太长时间,否则后爪会痛,所以她丹田的炁最多的时候也就大拇指头的大小。   后面她将炁融合,炁就显得更少了。   此时此刻,一遍太极之后,炁就增加几乎一半,第二遍打完,她的炁甚至已经比进这里之前还要多了。   第三遍,丹田的炁团比大拇指头还大。   第四遍,炁有了枣子大小。   第五遍,炁从小枣子变成了中等个头的枣。   伴随着身躯的舒展,充沛的炁在四肢中游走,许芝从未有过这么好的感受,连早该酸软发痛的后爪都没有感觉。   她沉浸在了修炼里,等炁有大枣那么大的时候,五丝八倍密度的炁突然融合在了一起,凝聚成芝麻大小的一点,颜色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浓郁,几乎是液体的模样,许芝甚至判断不了这是几倍密度了。   伴随着这一点炁的出现,其他的炁围聚在它左右,缓缓地旋转起来,就像是兴竹县城中的地眼。   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炁汇入中心的炁里,浓郁到像液状的炁在缓慢地增加着。   许芝慢慢地打着太极,四肢、身体都是那么轻盈,每一个动作自然而舒展,她的精神好像集中在了动作和身体中,可又没有平时集中精神的疲累,精神像是一团流动的水,自如地在她的身体里涌动,遍布身体的每一寸血肉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前爪落在地上转过身,细细感受后爪,竟真的没有酸痛的感觉,她眨眨眼睛不是很明白,但这肯定是一件好事。   转过身,抬头就对上了三双好奇的眼睛。   许芝:“?”   “你们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她居然没有注意到,明明是睁着眼睛的!   韩玥说:“没多久哦,我才醒。”   她揉了揉眼睛,把睡出来的眼屎揉掉,问:“小黄狼,你刚刚在干什么呀?”   因为许芝修炼的时间都在晚上,两个小姑娘还没见过她打太极。   许芝也没含糊其辞,直接说:“我在修炼。”   韩玥歪歪头,问:“那你修炼好了吗?”   许芝点头:“差不多了,你们睡饱了吗?”   三个小孩儿点头,许芝看向中间那扇门,说:“好,我们进去吧。”   三个小孩儿站起来,跟着许芝走到了石门前,许芝转身爬上了韩瑛的肩头,说:“我们互相抓紧彼此,以防进去的时候我们会被分开。”   听到这话,三个小孩儿连忙拉紧了彼此的手,韩瑛一手牵着韩玥,一手牵着小宝,还把许芝从肩头捞下来,放到了韩玥怀中,对她说:“抱紧了。”   于是只有一只手得空的韩玥使劲儿地箍住许芝,许芝忍不住喊:“痛痛痛,轻点轻点!”   小姑娘松了一点,许芝终于能大口喘气了,她抬起爪子踩在小姑娘的手臂上,看向正中主题为‘仁’的大门,说:“走吧。”   韩瑛拉着两个小孩儿走向了门,在脚尖触碰到门身的那一刻,熟悉的眼花出现。 第122章 第 122 章:循环   视野还未完全恢复,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咆哮,许芝浑身的毛瞬间炸开,抬眼看去,一只遍布黑斑的豹子直直冲他们扑来。   许芝大喊:“跑!”   同时从韩玥的怀里一跃而出,落在泥巴地上,叼起一根草,炁灌注其中的同时朝着豹子扔去,柔软的草瞬间绷直,像一道绿芒,刺向豹子的胸膛。   豹子觉察到了危险,往旁边躲闪,草飞向了远处。   许芝用余光瞥见三个小孩儿,竟然还站在那里,忍不住喊:“站着干什么?快跑啊!”   他们身后有屋舍,像是一个村落,许芝:“往村子里跑,找屋子藏起来!”   “不用担心我,你们藏好了,我随时能跑!”   三个小孩儿终于跑了起来,嗒嗒的脚步声往村子里跑去,豹子看向他们,抬起爪子就要追上去,许芝又叼起一根草刺向它,豹子往后一闪,噗嗤一声,细长草叶破开小石子,笔直地插入了泥地中,整根草几乎全部没入地面。   见到这一幕,许芝心里定了定,她没想到新炁竟然有这样的威力,锋利且坚硬,连石子儿都能破开,或许已经有当初道士挥叶砍石的水平了。   现在当然没时间试验,许芝死死盯着那只大豹子,就算注意到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并非屋子,而是户外,身后甚至莫名出现了一个疑似村落的聚居点,她也没心思去思考太多。   眼前的大豹子显然从许芝身上感觉到了威胁,它没有再去看三个小孩儿,而是看向许芝,微微俯身,露出獠牙,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许芝四爪着地,嘴里再次叼着草,喉咙里也发出呜呜声,不甘示弱。   她浑身的毛飞炸起来,身形大了一圈,死死地盯着豹子,努力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更大,气势更足。   但奈何她实在太小,豹子太大,即便她的毛都炸开,跟豹子比起来也还是微不足道。   悬殊的体型往往代表着悬殊的战斗力,就像没有猫试图挑衅老虎一样,也不会有黄狼想着跟一只豹子一较高下。   就算这只黄狼已经成精了。   许芝也是被逼无奈,此刻她一旦退了,三个小孩儿就完蛋了。   大豹子朝她迈出了一步,许芝立刻将嘴里的草给扔出去,噗嗤一声,草又插入了地里,豹子闪到了另一边,几步走到草茎入地的位置,低头嗅了嗅。   这时,耳边三个小孩儿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她听到韩瑛喊:“小黄狼,我们锁好门了!”   许芝盯着豹子,突然人立起来朝它猛扑过去,嘴里发出大声的嘶叫,豹子被惊得往后退了退,趁这个机会许芝转头就跑,夺路狂奔!   身后豹子追上来,许芝一边跑一边叼起草往后扔,她的速度可比不上豹子,人家跑一步顶得上她跑好多步,不制造点阻碍,转眼她就会被追上。   即便有阻碍,豹子距离她也越来越近,就在呼吸声即将赶上的时候,第一间屋子到了,许芝抬爪就顺着墙爬上去,对准屋梁的耗子洞一钻,一点耽搁都不敢有,跑下屋梁,来到屋门前。   屋门竟然没锁,只是虚掩着,她赶紧爬上门,勾着门栓将门闩上,同一时间,上头传来哗啦的声响。   许芝仰头看去,看到屋顶边缘处的瓦片碎裂,细小的屋瓦碎片掉落下来,她赶紧跑到窗下躲着,准备一有不对就跳窗逃跑。   哗啦哗啦,瓦片的响动从屋顶这头到那头,她甚至能想象到大豹子在屋顶一边走一边嗅闻的模样。   又是哗啦一声,地上传来沉闷的声响,毫无疑问豹子落地了。   窗下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了,许芝悄摸走到墙角,刚站定,就看到她刚才躲藏的窗户一暗,一只布有深色斑点的爪子伸了进来,朝着窗下掏摸起来,那爪子之大,许芝又看看自己的爪子,估计自己四个爪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人家的一个。   爪子的尖利指甲更加深长,抓在土墙上,泥沙翻飞,留下深深的爪印,要是她被抓上一下,肯定能将她的内脏给抓破,再甩一甩,她就只有肠穿肚烂的份儿了。   许芝放轻呼吸,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大爪子没有抓到东西,收了回去,接着门咵哧咵哧地响起来,豹子在挠门了,随着它的动作,屋门颤抖起来,看得许芝提心吊胆,可千万要挺住啊!   要是门破了,她又得逃命了。   好在门很好地履行了它的职责,虽然有些颤抖,但还是强硬地把豹子阻拦在外。   又是几下抓挠后,门上的动静歇了下来,许芝竖起耳朵听,只听到了一点细微的脚步声,好像是离开屋子,朝着村子深处去了。   许芝赶紧爬上房梁,走到耗子洞前听听动静、闻闻气味,确定豹子不在周围,这才探出头去,反身爬上屋顶,就看到豹子大摇大摆地入了村,走在村路上。   许芝吸吸鼻子,闻到了三个小孩儿的气味,循着气味,她锁定了第二间屋子。   与此同时,豹子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脚下一拐就走到了第二间屋子前,抬起爪子挠门,咵哧咵哧的响声再起,许芝听到了屋子里响起低低的叫声,才响起就戛然而止,应该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许芝目不转睛地看着,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闹出动静将豹子给引开。   好在第二间屋子的门也撑住了,豹子放弃,继续朝着村子里去,许芝松了口气,看豹子没有折返回来的意思,仰头看看天,是阴天,再看看远处,一眼望不到边。   真是个古怪的地方,明明他们是在一个大房子里,怎么就又到户外了?   但从院子能进入海底世界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再有什么也不奇怪了。   只是,许芝不理解,这扇门不是说好的主题是‘仁’吗?开头就是一只要吃人的大豹子,这是哪门子的‘仁’,他们该不会进错了门,进了‘勇’吧?   正想着,耳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许芝循声看去,耳边响起吱呀一声,一间屋子的屋门打开,一个老妇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睁大眼睛,抬起爪子掀翻瓦片发出脆响,同一时间,豹子朝着老妇扑了上去。   眼前的一切突然静止,一个低沉的男声说:“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芝眼前一花,接着耳边响起一声咆哮,循声看去,一只大花豹子直冲他们扑来,靠,这是循环了?   许芝踩着韩玥的手臂一跃而出,叼起草朝着豹子刺去,豹子往旁边一闪,许芝扫过三个小孩儿:“跑!”   三个小孩儿回神,没有再犹豫,拉着彼此朝村子里跑去。   许芝跟豹子周旋了一会儿,很快就听到韩瑛喊:“我们关门了!”   许芝再次叼草刺向豹子,将它逼退,转头跑进了屋子,栓门、藏墙角,听着豹子离开,于是爬上屋顶,看着它去了第二间屋子又离开,准备往村子深处走去,许芝大喊:“村里进豹子了,别出来!门外有豹子,别出来——!”   之前就是豹子扑到老妇身上,男声突然宣布失败,他们重来了一回,这么看来,老妇肯定是不能死的。   被她的声音吸引,豹子扭头看向了她,顿了顿,又扭头继续往前走了,许芝看着它走过了老妇门前,无事发生,松了口气。   结果一口气还没松完,拖沓的脚步声响起,已经走过去的豹子停下步子转身,门吱呀打开,豹子几个助跑扑向老妇,伴随着惨叫声,一切再次定格,男声:“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眼前一花,熟悉的咆哮声响起,许芝跃出落地叼草扔出,豹子避开后退,身后的三个小孩儿已经朝着村子跑去,一番周旋后,许芝跑进了屋子,避开豹子的追杀,待豹子离去,从窗户钻出,避开豹子,朝着老妇的屋子跑去。   她倒要看看,都喊得这么大声了,这老妇怎么就还要开门!   从耗子洞钻入老妇家中,她看到老妇正从椅子上起身,赶紧开口:“门外有豹子,不能开门!”   老妇充耳不闻,慢吞吞地朝着门走去,许芝大喊:“有豹子,不能开门!”   老妇还是没停下来,许芝赶紧爬下来跑到她身前,抬头一看,老妇双眼蒙着白翳,显然是生了白内障,她喊:“不能开门!”   老妇这才停了下来,面露疑惑,大声问:“是谁在说话?”   许芝大声喊:“外头有豹子!”   老妇:“包子?你想吃包子?”   许芝:“豹子豹子!吃人的豹子!”   老妇:“陈包子?”   “我家里没有陈的包子,只有现做,是新包子!”   许芝:“……”   怪不得上一次没听到她的喊声,老妇的视力不好,听力也不好,能听到才怪。   她直接叼着老妇的裤腿往屋子里扯,老妇连忙说:“乖乖,你要去哪里?”   许芝松开裤腿,大声吼:“里头!”   老妇终于听明白了一次:“里头,好,去里头。”   许芝又叼起她的裤腿,老妇跟着往屋子里走,背后的大门传来咵哧声,显然喊话的动静把豹子给引来了。   不过它扒拉几下就收了手,已经挠过两扇门的它看来已经明白这样是没办法把门给打开的。   这时,不远处脚步声响起,许芝一惊,赶紧从窗户跑出去,还没能看到发生了什么,一切定格,男声再起:“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四次,许芝阻止了老妇开门就赶紧跑出去,看到有小孩儿从家里出来,此刻豹子在挠老妇的门,她则冲向了小孩儿,带着小孩儿入了他家中躲好。   刚刚躲好,又有脚步声响起……   第五次,她看到了第三个人,是个醉鬼,从村外醉醺醺地回来,神志不清根本无法交流,许芝拿他没辙,只能看着他一次次被豹子咬死。   第八次,许芝一边跟豹子周旋,一边想己所欲不勿施于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想死,所以也不能让村中人死?   可那醉鬼怎么可能不死?他进了村就躺平在地,以她的力气根本搬不动他,只要豹子还在村里,他必死无疑。   或许,她不该将豹子引入村子? 第123章 第 123 章:割肉喂鹰   第九次,等三个小孩儿入村锁门之后,逼退豹子,许芝就往村外跑,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她扭头往后一看,好嘛,人家豹子直接往村子里去了。   倒也不奇怪,她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先前之所以能跟豹子周旋,是因为人家想进村,自己拦了它的路。   现在自己跑开,它可不就大摇大摆直接进去了嘛。   许芝赶紧返身追上去,一根草唰地插在豹子身前,豹子步子一顿,许芝从旁边超过它,朝着村子跑去,这次豹子果然就追上来了。   许芝没上房顶,直接撞开左边半扇门冲进屋子里,刚开始爬梁柱,身后哐当一声,门被彻底撞开,她飞快爬跑到耗子洞前,往后看一眼,豹子已经到了屋梁下,试图爬梁柱了,至于屋门,左边的门被撞开,右边的门倒只开了一点。   她从耗子洞钻出去,片刻没有耽搁,一跃而下,跑到正门前,钻进屋子,趁已经爬到屋梁上的豹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门勾过来合上,挂在门上的锁一套一摁,咔嚓一声,门就锁上了。   咵哧咵哧咵哧,豹子在门里抓挠起来,门哐哐作响,但它在外头的时候都推不开门,此刻在屋子里,更没可能将门推开。   许芝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疏漏的地方,跑到三个小孩儿藏身的屋子,拍拍门说:“开门,我把豹子锁起来了。”   门里响起动静,紧接着打开,韩瑛小心翼翼地探个脑袋出来,说:“小黄狼,你快进来!”   许芝没动弹,表示:“豹子被我关在了前头的屋子里,一时半会儿它出不来,外面暂时没危险。”   门打开得大了一点,韩玥从韩瑛身边挤了出来,问:“真的吗?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再跑了?”   小姑娘额边的碎发都打湿了,说:“好累哦。”   许芝说:“希望能过关吧。”   她也不轻松,这循环只是把豹子和整个村子的情况重置了,他们四个的身体状态却没有变化,循环一次,实打实地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炁。   她对韩瑛韩玥说:“把里面那件衣裳叠起来垫在背心,以免着凉了。”   韩瑛点头,先给韩玥垫背,再去看小宝,小男孩儿站在一边,脸上干干净净,脸不红气不喘,一点不像连续狂奔了九次的三岁小孩儿。   韩瑛有些迟疑,问:“小宝,你背上出汗了吗?”   小宝摇头,说:“没有。”   韩瑛不放心:“我给你摸摸看。”   许芝很能理解她的不放心,这个年纪的小娃,回答问题真是随口就来,就算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小娃也能说出没湿这两个字来。   小宝倒是乖乖地让韩瑛伸手到背里去摸,韩瑛惊奇地收回手,说:“真的没汗。”   韩玥:“哇,小宝弟弟,你好厉害,都不出汗,我出了好多汗!”   小宝眨眨眼睛说:“我也会出汗的。”   韩玥:“那你什么时候出汗呀?”   小宝:“跑很多的时候。”   韩玥很羡慕:“你可真厉害呀!”   许芝打量着小宝,没看出什么明显的不妥,前头豹子还在挠门,她对韩瑛说:“你们先进去锁好门,我去房顶上看看。”   韩瑛点头:“好。”   她带着两个小孩儿进了屋子,关上门,许芝爬上屋顶,看到斜对面的门打开,老妇人走了出来,在屋门口找到了她的拐杖,又摸索着回了屋子。   接着看到小孩儿从自己家中蹦蹦跳跳出来,跑到另一家拍门,那家人的门打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小孩儿把他带了进去。   这么看,村子的一些屋子里是有人的,怎么她前几次大喊的时候,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等,不会因为她是小孩儿的声音,所以根本没当回事吧。   不过,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不能以常理推断。   这时,醉汉回来了,他歪歪扭扭地走入村子,往村中路上一躺,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呼噜声一开始还算正常,几声之后就震天响了,不远处的屋子屋门打开,两个妇人走出来,骂骂咧咧地把男人抬回了家,关上屋门。   许芝舒了口气,听听动静,豹子还被关在屋子里呢,这下总可以了吧。   老妇人没事,小孩儿没事,醉汉也没事,就算村里再有人出来,豹子被关在屋子里,也伤不了人。   又等了等,男声居然还没提示过关,许芝摸不着头脑,特地跑到第一间屋子去看,爬上屋顶,掀开瓦片往下看去,豹子已经累了,趴在门边歇着气。   没问题啊,屋子里也没突然多出一个人来,那就没人死,怎么还不通关呢?   正想着,豹子原本起伏的腹部一顿,男声响起:“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许芝睁大眼睛,大喊:“这不可能!这次一个人都没死!”   开始变得模糊的视野顿住,一幅画面在许芝眼前展开,密林之中,两只小豹子藏身在一个山洞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个小豹子因为饥饿难耐,试探着走出了洞穴,在林中到处走,没多久就遇上了一条蟒蛇,一只被缠绕一只去救,结果两只都被蛇缠绕而亡。   画面淡去,熟悉的咆哮响起,许芝把豹子关在了屋子里,听着咵哧咵哧的挠门声,她抬起爪子抹了把脸,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里的人居然还包含了豹子!   也就是说,人不能死,豹子也不能死!   这次,等到醉汉被拖回了家,她赶紧去把门给豹子打开,豹子一射而出,或许是被关怕了,没有半点停留,直接跑出了村子。   许芝站在屋顶,心说,这样总可以了吧,人没事,豹子也能回去,小豹子就不会出事。   然而下一秒,豹子远去的身影顿住,许芝吸了口气,果然听到男声说:“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许芝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话:“这次又是为什么?”   画面展开,大豹子回到了洞穴,跟小豹子们简单地亲昵一会儿,小豹子们去喝奶,因为没能捕到猎物进食,大豹子并没有多少奶水,小豹子们吸了几口就不满足地大力踩起了奶,大豹子被小豹子们踩疼了,吼了两个小豹子,起身离开洞穴再次捕猎。   它在山林中穿行,盯上了一头雄鹿,扑上去的时候,角度不对,竟被雄鹿的角狠狠顶了腹部,雄鹿跑了,豹子的嘴里吐出了血,没能走回洞穴,它就不行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视野模糊起来,咆哮声再起,许芝熟门熟路把豹子关在了屋里,跑到第二间屋子外问:“你们还好吗?”   门打开,韩玥已经坐在了地上,一副蔫蔫的模样,问:“小黄狼,还要跑多少次呀?”   许芝说:“我也不知道,村子里的人一个不能死,豹子一家三口也不能出事,还不能让豹子空手而归,这事不好办。”   难道要她逮住猎物送给豹子吗?可她能逮的猎物只有耗子,以豹子的体型,她得逮多少只耗子才够豹子吃?   沉思的时候,小宝开口,说:“我听过一个故事。”   许芝韩瑛韩玥都看向了他,他说:“故事说有一个人为了救下一只被鹰追赶的鸽子,又不忍心看到鹰饿肚子,所以割下自己身上的肉给了鹰,作为交换。”   韩瑛咽咽唾沫,说:“所以是要我们把自己的肉喂给豹子吃,才可以过这一关吗?”   许芝立刻说:“不是。”   她看向小宝说:“我知道你说的那个故事,讲的是佛陀割肉喂鹰,是佛陀还未成佛之前的事情,他为了救被鹰追赶的鸽子,又不能让鹰饿肚子,于是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放在称上,想要称出跟鸽子一样多的肉。”   “却没想到肉割了一块又一块,依然不够,最后他把自己所有的肉都放在了上面,这才够了。”   韩玥睁大眼睛:“所有的肉,佛陀还活着吗?”   “当然死了。”许芝说:“但这是天神对他的考验,他通过了考验,所以身体恢复如初。”   她看向三个孩子,说:“故事只是故事,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在现实中就不可能发生,这个故事是佛教编造出来的,一方面体现众生平等,另一方面也用来吹捧佛陀。”   小宝问:“用来吹捧佛陀?”   许芝点头:“对,佛陀也是人,他要是真在成佛前就做了这样的事情,早就死了,怎么还能闯出这么大的名声来?”   “这些故事用来宣扬佛陀的名声,谁要是当了真,真学故事里的佛陀做事,那就是傻了。”   三个小孩儿看着她,许芝说:“记住了,命是很宝贵的,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随意舍弃自己的生命。”   小宝说:“可是佛陀的故事能教化众生。”   许芝看向他:“教化众生什么,众生平等?”   小宝点头,许芝:“这故事流传了不知多少年,众生平等了吗?”   小宝一呆,许芝说:“没有哦,人分成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士人地位最高,这些人中,当上了官的地位又更高一些,至于当了官的人里,也因为官职的高低地位上有了区别。”   “众生,那就还包括其他生灵,其他生灵,诸如牛羊猪鸡鸭鹅,都被人养着,想吃就吃,想打就打,这公平吗?”   三个小孩儿都愣住了,许芝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小宝说:“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做?”   “不给豹子吃东西,它会死的。”   许芝问韩瑛:“你身上还有钱吗?”   韩瑛点头,小声说:“还有这么多。”   她悄悄给许芝比了个五,许芝点头,说:“那就行,你借我两钱,我出去挣了钱还你。”   韩瑛摇头:“不要不要,这钱本来就是你给我们!”   说着摸出荷包,拿了两钱碎银子给许芝,许芝没有接过,说:“放在你手里。”   “走,我们去村中其他人家买鸡。”   三个小孩儿跟着她出了门,许芝带着他们走到村路上,醉鬼已经醉醺醺地躺在了地上,鼾声还没起,她走到醉汉家,在门口的时候对韩瑛低声说:“待会儿人出来你就问她们买鸡,买两只。”   韩瑛点头,许芝抬爪拍门,说:“你们家有人醉倒在路上了。”   很快门就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小孩儿,面露疑惑,韩瑛说:“你好,我能在你们家买两只鸡吗?”   妇人问:“真要买鸡?”   韩瑛点头,比划说:“两只,要多少钱?”   妇人:“两只鸡怎么都得要一百文。”   韩瑛点头:“好!”   妇人竟也没多问,转头就回去提了两只鸡出来,韩瑛把钱给她,抓住两只鸡,许芝突然开口,对妇人说:“你家的人睡在外头路上。”   妇人拧眉,低声骂了一句,对许芝说:“多谢了。”   竟然对许芝这只黄狼开口说话毫不意外,许芝默了默,还真是npc啊。   看着妇人叫上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一起把醉汉拖回了家,许芝带着三小只到了第一间屋子,放下鸡,又叫三只回之前的房间锁好门。   确定韩瑛把门锁好了,她将门锁打开,飞快蹿上屋顶,扭头看去,豹子狂奔离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又飞快折返回来,一口咬住两只鸡脖,撒丫子跑了。   许芝看着它离去,仔细回想,村子里人一个没死,豹子也有了吃的,少了鸡的村人得到了钱,皆大欢喜,没一个人会不愿意。   果然,她耳边响起男声:“胜。” 第124章 第 124 章:鱼饵   清透的水中,四只小鱼聚在一起,它们通体银灰,有大有小,不时转个方向看着外头,其中第二大的小鱼吐了个泡泡,稚嫩的童声通过流动的水传到了其他三条小鱼耳中:“我好饿呀。”   第三大的小鱼转身看向它,说:“我也饿了。”   最大的小鱼看向最小的小鱼:“小黄狼,你饿了吗?”   最小的小鱼张了张嘴,说:“饿了。”   它吐出一串泡泡,接着说:“饿也没办法,这里没看到什么可吃的,忍一忍,等过了关,离开这里,我们出去吃东西。”   最大的小鱼,也就是韩瑛吐泡泡,问:“这一关我们要怎么过呀?”   最小的小鱼——许芝也不知道,她打量着周围,距离他们出现在这里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可周围什么都没有。不像是上一关,他们一出现,豹子就迎面扑来,虽然危险,但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做,在一次次的试错中找到正确答案。   眼下这关跟上一关似乎是两个风格,开头静悄悄,看不到任何危险,即便他们浸泡在水里,但同时也变成了鱼,没有溺水的风险。   许芝说:“我们去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既然都饿了,那肯定是早点通关早点离开好,在这里耗着不是长久之计。   她的尾鳍轻轻一摆,身体在水里游了起来,水流从身体两边流过,没有太大的阻力。   这感觉实在是奇妙,虽然她游过泳,但黄狼游泳跟鱼游泳的动作完全不一样,突然变成一条鱼,她明明应该不会游动的,可心里念头一动,尾巴就不自觉动起来,身体也就往前走了。   动作熟练自如,就好像她从生下来就是一条鱼,而非在关卡里莫名其妙变成了一条鱼。   再看韩瑛韩玥三个,摆尾动作熟练,显然也是这样。   张张嘴,水从嘴巴里吸入,再由鳃排出,氧气就这么留在了身体里,半点不会觉得缺氧难受。   许芝看着周围,入目的除了水还是水,这水看着跟之前外头的海水相似,但吸到嘴里没什么咸味,当然她也不知道海鱼吸海水能不能觉察到咸,毕竟她也没做过海鱼。   只是游了一小会儿,一条别的鱼都没看到,下方的水底更是除了泥沙什么都没有,除非还有个蝠鲼藏在泥沙中,否则就是真没鱼了。   这片水域里似乎只有他们四个,许芝不理解,这是要考验什么?水底求生吗?   继续往前游,腹部的饥饿感越发明显,她停了下来,看向身后的三小只,问:“你们有没有感觉比之前更饿了?”   三小只紧急刹车,韩玥没收住,朝着许芝撞来,许芝用身体拦住了她,小姑娘扇动身侧的鳍恢复了平衡,立刻说:“有!我现在好饿了,能吃下两碗,不,三碗饭!”   韩瑛也说:“我也好饿,可能是因为吃了晚饭后,就没有再吃东西了吧。”   小宝说:“我也是。”   韩瑛问他:“你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小宝想了想说:“也是吃的晚饭。”   韩瑛:“那应该就是过太久,我们才都饿了。”   她想到什么:“对了,我们刚刚还跑了那么久,肚子就会更饿了!”   为此刻的饥饿找到了理由。   韩玥甩尾巴:“阿姐说得对!”   这时,吞入口中的水里突然带着一股极香的气味,许芝忍不住多吞了一口水,就听到韩玥说:“好香啊!”   韩瑛:“我也喝到了,好像是肉的香气。”   许芝又吞了一口,找准了方向,调整身体对准香味传来的地方,说:“在那边。”   无需再说什么,在香味的吸引下,许芝一动,三小只就跟了上来,一路游一路找方向,很快,一块悬浮在水中的肉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肉不大,也就成人指甲盖儿大小,四四方方的,明明泡在了水里,却色泽光亮,像是才从锅里舀出来一样,看着很是诱人,加上不断从水里传来的肉香气,许芝忍不住又吞了好几口水。   韩玥更是忍不住朝着肉块游去,许芝赶紧上前拦住她,说:“不要过去!”   小姑娘茫然地看向她,许芝看着悬浮在水中的肉块,说:“那应该是鱼饵。”   她指了指肉块上方,“应该有细线连接着肉,否则肉不可能就这么浮在水里。”   韩瑛游了过来,盯着最近的一块肉仔细看,好一会儿说:“真的有线!”   韩玥:“哪里哪里?”   韩瑛用鱼嘴指了指:“就是那里,有一条很细的线,看起来像透明的,要仔细看,不然就看不到!”   韩玥认真地看了好几秒,说:“我看到了!”   转头问许芝:“小黄狼,鱼饵是什么?”   许芝说:“就是钓鱼用的诱饵,将鱼喜欢吃的东西穿在铁钩上放入水里,如果有鱼吃肉,肉里面的鱼钩就会刺进鱼的嘴巴,把鱼死死勾住,上面的人觉察了,往上一拉,鱼也就跟着被拉上了岸。”   韩玥问:“勾上岸做什么?给鱼吃更多的肉吗?”   许芝差点笑了,好在鱼的面部并不支持表情这东西,她说:“是人吃鱼的肉,带回家里,去掉鳞片,划开肚子掏出内脏,煮了吃了。”   韩玥咽咽口水,说:“鱼肉好吃哦,之前小黄狼带了好多鱼回来。”   韩瑛无奈:“可是小妹,现在我们才是鱼啊。”   韩玥这才明白过来,马上贴到韩瑛身边,说:“我不想被煮了吃!”   许芝:“不去咬那些肉就不会被煮了吃。”   韩玥看向了那些肉,咽咽唾沫,小声说:“可是它们看起来真的好好吃呀。”   许芝:“看着好吃,里头可是有勾嘴巴的铁钩哦。”   韩玥转身把头埋在了韩瑛身上,说:“看不到就不想吃了。”   许芝看向小宝,这个最小的孩子倒是很稳重,也说自己饿了,可眼神都没往不远处的肉上看,注意到许芝的视线,他看向了许芝,许芝问他:“小宝,你忍得住吗?”   小孩儿淡定地说:“忍得住。”   韩玥听到了,看向小宝,很惊奇:“小宝弟弟,那个肉真的好香哦,你不想吃吗?”   小孩儿说:“只要不去想那个肉,就不会想吃了。”   韩玥赞叹:“小宝弟弟,你真厉害呀!”   小孩儿的尾鳍动了动,说:“这不算什么。”   许芝说:“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吧,离得远些,吸不到肉香应该能好受些。”   饥肠辘辘的时候,要人面对一盘香喷喷的炖肉,却又不能开口去吃,那也太折磨人了,还是走开的好。   他们往远处游去,没想到一块肉出现之后,水里就接二连三地出现悬浮的肉块,往往是刚刚吸不到上一块肉的香味,下一块肉的香味就出现了,往前看去,保准能看到一块新的肉。   四人越游越饿,越游越馋,他们开始原路返回,毕竟来的路上什么都没有,可又游了好一阵,绝对已经过了他们发现第一块肉的位置了,水中却依然有新肉出现。   许芝停了下来,说:“就在这里吧。”   韩瑛问:“不去找没有肉的地方吗?”   许芝转身看向她:“应该没有这样的地方了。”   “这一关的考验应该就跟这些肉有关,我们的饥饿感不太正常,游了这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更饿了。”   韩瑛说:“我也是。”   韩玥一边说一边吞水:“我也是我也是!”   韩瑛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们在动。”   许芝:“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但从我们进入这里到现在,最多也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就算再怎么动,饥饿感也不可能增加得这么快。”   她现在的饥饿程度简直堪比三天三夜没吃饭,她说:“我猜这一关的考验就是在不停加剧的饥饿感下,忍住吃肉的欲望。”   三个小孩儿都看着她,韩玥听不明白,韩瑛倒是明白了,但她不理解:“为什么呀?”   “人饿了就应该吃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许芝说:“还记得我们进门前那个声音说的么,门的主题是‘仁’。”   韩瑛说:“我记得,小黄狼你说这是心地善良的意思!”   许芝:“是有这个意思,但第一关循环的时候,给出了提示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韩瑛韩玥看着她两眼茫然,许芝说:“也就是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   “比如我们不想死,所以在那一关里就不能让村人和豹子死亡。”   韩瑛:“可是那两只鸡死了。”   许芝:“从结果来看,上一关没有把鸡归到‘人’的范围里。”   “如果加进去,上一关就不好过了。”   韩瑛说:“还好没算!”   韩玥跟着说:“还好没算!”   许芝看看她们,继续说:“这么看,‘仁’大概率就不仅仅是心地善良的意思,在这一关或许指的是‘克己复礼’。”   两个小孩儿的眼睛更茫然了,许芝看向小宝,好吧,小宝从头到尾眼神就没什么变化,她说:“大概意思就是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能被欲望控制。”   “我们现在食欲在增加,唯一的食物又是陷阱,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韩瑛嗯了一声说:“那肯定就是这样了!”   韩玥:“就是这样了!”   许芝看着她们,说:“只是不知道我们要这么饿多久。”   韩玥:“对哦,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吃东西呀?”   许芝看着底下微微起伏的泥沙,说:“等等看吧。” 第125章 第 125 章:一二三木头人   饿,是人每天都会经历的事情,不痛不痒,只是想吃东西罢了,但人是有理智的,不是被欲望控制的动物,忍下来或许不太容易,毕竟她饿过,知道这滋味儿不太好受,却也觉得忍过这一关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开始许芝是这么觉得的,可随着时间流逝,腹部的饥饿感越发强烈,伴随着饥饿感而来的生理反应甚至蔓延全身。因为饥饿,她浑身发软发抖,身体其他部位的知觉开始淡去,腹部在不断地抽搐,大脑不停地发送着进食的讯号。   开始还能控制住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个劲儿地往水中悬浮的肉块看去。   许芝终于明白上辈子的各种传说中为什么会有饿死鬼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嘎嘣一下死了,多半就会变成饿死鬼,满脑子只有吃,不断地进食,肚子却怎么都填不饱。   她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了,思考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而她的身体现在最缺乏的就是能量,所以身体进入了节能模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看向韩瑛韩玥,两姐妹停在水里,身上的鳞片都没有光泽了,看着肉块的方向一口又一口地吞咽着水,以此来缓解着饥饿。   再看小宝,他背对着肉块的方向,盯着下头的砂石看,眼珠聚焦,有细微的移动,许芝有气无力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小宝说:“我在数这里有多少粒沙子。”   闻言,韩瑛韩玥转过来看向他,韩瑛虚弱地说:“这么多沙子,数不完啊。”   小宝盯着水底说:“数不完就一直数。”   韩瑛不理解:“你不饿吗?怎么还能数沙子?”   小宝说:“数着沙子,肚子就没有那么饿了。”   “真的吗?”韩瑛带着韩玥也看向水底,说:“小妹,我们也来试试看。”   两个小姑娘跟着数了起来,韩玥还数出了声,许芝看着她们,听韩玥数到一百就停了下来,说:“阿姐,我数不下去了。”   小姑娘目前的学习进度还在一百以内。   韩瑛安抚地蹭蹭她,让她从头开始数,又看向许芝:“小黄狼,你也数吧,我刚刚数着,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想吃东西了。”   许芝吐了一串泡泡,看着水底的砂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出声数到了二十,突然停下来,说:“我好像错了。”   三条小鱼看向了她,许芝盯着水底说:“克制欲望应该是建立在满足了基本生存需求的基础上。”   她看向韩瑛韩玥,两条小鱼的眼里都是茫然,许芝不管她们能不能听懂,继续往下说:“需要克制的不是生存的欲望,是在保证了生存需求之后生出来贪欲,比如填饱了肚子,却因为贪食,进食更多,这才是真正需要克制的。”   “可我们现在是真的饿了。”   她问三小只:“你们觉得身体发软吗?”   韩瑛韩玥都说有,小宝说没有。   许芝说:“身体有这些反应,说明我们是真的饿了,身体需要进食补充能量,而不是单纯的馋。”   身体内能量的缺乏,显然给克制这一关不断增加的食欲带来了负面效果。   许芝看向不远处的肉块:“我们可以适当进食。”   一边的小宝说:“不可以吃,那是鱼饵,吃了会被勾住。”   许芝:“这不是问题,我们不要勾就行了。”   她朝着最近的一块肉游去,三小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张开嘴咬住了肉,往旁边一扯,一小块肉就被撕扯了下来。   小宝有些急,说:“不要吃,会败——”   许芝一口把肉吞进了肚子,她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几息过去,耳边没有响起男声,她说:“果然是这样,满足生存需要并没有违反这一关的规则。”   说完,她又对着肉块一咬,咬下一小块肉放到了韩瑛韩玥面前,说:“吃吧,你们不要动口咬,你们的控制力还不够精准,咬到鱼钩就不好了。”   韩瑛把肉往韩玥嘴边推了推:“小妹,快吃。”   韩玥不干:“阿姐,你先吃。”   许芝又扯了一小块肉到她们面前,说:“别谦让了,一人一块。”   两只看着眼前的肉,忍不住同时张口吞入,韩瑛这才想起什么,看向一边的小鱼:“小宝还没吃。”   许芝看向他,问:“你有感觉肚子咕咕叫、身体发软发抖,甚至头晕吗?”   小宝说:“没有。”   许芝沉吟:“那就再等等,出现这些症状的时候再进食,这样更稳妥一些。”   问他:“你看着我们吃会不会很想吃?”   小宝说:“不能吃。”   许芝说:“那好,等你肚子咕咕叫,或者发软发抖了,一定要告诉我。”   小宝:“我不会的。”   许芝也就不说什么了,带着三只前往下一块肉,毕竟这块肉已经被她撕扯得露出了鱼钩,再咬就真直接咬在鱼钩上了。   如此连续吃了十块鱼钩上的肉,许芝感受了一下,身体已经没有发软了,又看看两小只的肚子,比起刚才已经略微有些饱满了,又问两小只身体还有没有发软发抖,两小只都说没有,于是她宣布:“差不多了,我们不能再吃了。”   虽然大概率她们没有完全吃饱,但已经足够了,再吃下去,就不知道哪一口会让她们失败。   韩玥小声说:“可是我还是饿。”   许芝说:“等一会儿再看,很多时候,我们的肚子已经饱了,但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多给脑子一点时间,让它感知我们肚子的情况。”   韩玥吐出泡泡:“脑子好笨哦。”   许芝笑了,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她说:“是反应有点慢,我们离开这里吧。”   带着三只游到远离肉块的地方,肉香还在阵阵传来,韩瑛韩玥忍不住吞着水往后看,就连许芝都忍不住去看,心里和脑子里都抓心挠肺地想要去吃,但仔细感受胃部的情况,已经没有刚才那种饥饿到胃部抽搐的感觉了。   再次仔细询问了两个小孩儿的感受,确定她们差不多算是吃饱,至少生存需求已经被满足。   至于小宝,他依然没有真饿。   许芝说:“我们来玩游戏吧。”   三个小孩儿看着她,许芝说:“玩一二三木头人。”   韩瑛问:“这是什么?”   许芝解释:“一个人站在远一点的地方背对大家,喊开始,大家就向ta游去,ta可以随时喊一二三木头人,一旦喊出来,大家就必须停下来一动不动,谁要是动了,就输了,被淘汰出游戏,而如果谁第一个碰到了喊话的人,就算赢,下一次就可以当喊话的人。”   “至于输了的人,就要被大家……拍尾巴。”   看三个小孩儿还有些茫然,她游到了远一点的地方,说:“我背对大家,一喊开始,大家就都向我游过来,我一喊一二三木头人,大家立刻停下,不许说话不许动也不许笑,知道吗?”   说完,她背过身,顿了顿,喊:“开始!”   过了两息,又喊:“一二三木头人!”   猛地转头,看到三小只都停了下来,许芝游到他们身边,嘴里叮嘱:“不能动不能说话也不能笑哦,不然就输了哦。”   三小只眼神严肃,连鱼鳍都没有动一下。   许芝点头:“好可惜啊,明明是第一次玩,居然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输,你们三个怎么都这么厉害呢?”   三小只的眼睛都亮了亮,许芝甩甩尾巴回到之前的位置,背对大家,又喊:“开始!”   又隔了两息喊:“一二三木头人!”   就这么带着他们玩了一轮,三个小孩儿的眼睛更亮了,因为韩瑛最先碰到许芝,于是韩瑛做下一轮的喊话人,至于动了的韩玥被许芝轻轻拍了拍尾巴,她嘴里泡泡吐个不停,显然就算输了也很开心。   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就这么玩了一轮又一轮,一轮刚刚结束,三个孩子就喊着:“再来再来!”   韩玥:“这次是小宝弟弟喊话了!”   小宝赶紧游到前面站好,不远处就是一块悬浮的肉,三个孩子连眼神都没给,食欲在游戏面前算得了什么?   玩着玩着,许芝三人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许芝叫停了游戏,问了小宝,他还是没饿,于是又只有她们三个吃肉,肚子不叫,她们就停了下来。   这次许芝带着他们到了水底,在砂石上用尾巴画出了房子,带着他们开始玩跳房子。   等跳房子都玩了不知多少轮后,两小只累了,她们靠在一起闭上眼睛睡觉,许芝停在一边,看着她们鳃的起伏缓慢下来,看向另一边睁着眼睛的小宝,突然开口:“小宝,你看起来比玥玥还小,月月五岁了,你多少岁呀?”   小宝说:“我三岁了。”   许芝甩了甩尾巴,看着他,问:“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过关了吧?”   小宝看向了她,张开鱼嘴,说:“是你们带我一起进来的啊。”   许芝看着他:“我们只是把你从海里带到了大房子里,说不定你本来就是从大房子里出来的呢?”   小宝张张鱼嘴,许芝继续说:“上一关,你在关键的时候说了佛陀割肉喂鹰的故事,提示我们过关的办法,这一关,一开始你就知道数沙子可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难受,还两次提醒我们不能吃肉。”   “一个第一次进入这里的三岁小孩儿不可能做到这些。”   她游到了小宝身边,停在了他跟韩瑛之间,说:“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连已经十岁的韩瑛在长时间的游戏下都饿了,你却一直没饿……”   她顿了顿,直接问:“你不是人吧。”   小宝的瞳孔一缩,许芝说:“你是什么?在这里多久了?这关卡你经历过几次?”   小宝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此,许芝缓和了语气,问:“跟我们一起玩游戏开心吗?”   小宝吐出一个泡泡,说:“开心。”   许芝:“我们也很开心,很高兴能跟你一起玩游戏,虽然上一关你告诉我们割肉喂鹰,但这一关你提醒我们不要吃肉,所以我认为在这一关你对我们没有恶意,对吗?”   小宝赶紧说:“我没想过害你们!”   “上一关也没有,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有些急,说话就有些结巴:“我……我不知道可……可以那么过!”   许芝嗯了一声,“好,我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小宝大口吞了水,稍微冷静了一点,许芝:“那你是多少次过关了?”   小宝说:“好多次,数不清了。”   许芝顿了顿,看着他:“每次都是割肉喂鹰?”   小宝说:“嗯。”   许芝抬起一只鱼鳍摸摸他的身躯,说:“疼吗?”   小宝看着她,张了张鱼嘴,眼睛好像更湿润了一些,他小声说:“疼。”   许芝贴到了他身边,继续摸着他,他说:“但是我都忍过来了!”   许芝:“嗯,小宝真的很棒!”   小鱼的鱼嘴微微一瘪,又赶紧闭起来,说:“我不会害你们的,这一关过了就没有了,你们不用再过关了!”   许芝说:“我相信你!”   他眼巴巴地看着许芝,许芝用鳍摸摸他的脑袋:“你进这里多久了?”   小宝说:“好久好久了。”   许芝:“你是妖怪吗?”   小宝嗯了一声,许芝:“关于这里,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小宝赶紧说:“过了这里,就可以选择留在大房子里,也可以到外头的水里,那里面的鱼都可以吃,不会饿肚子的!”   许芝问:“之前有人进来,你见过他们吗?”   小宝说:“见过!”   许芝:“他们有出去的吗?”   小宝摇摇头:“没有,没有人出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对不起,这个我帮不了你们。”   许芝叹了口气,细密的一串泡泡往上浮,她说:“没关系,你想出去吗?”   小宝连忙说:“想!”   许芝:“那我们一起找出去的办法吧。”   她把鱼鳍放在了小宝身前,小宝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许芝说:“把手放在一起,就是做下约定的意思,只是我们现在没有手,只有鱼鳍。”   一个小小的鱼鳍立刻放到了许芝的鱼鳍上,小宝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好,我们约定了!” 第126章 第 126 章:离开的办法   鱼鳍分开,许芝看着安静的水域,问小宝:“你之前也经历过这一关吧?”   小宝:“嗯!”   许芝:“你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过关吗?”   小宝说:“每次我数到十万的时候,就可以出去了。”   “现在……现在……”   小宝卡壳了,他才开始数了一小会儿就被带着去看她们吃肉,一起玩游戏,根本判断不了现在的时间,甚至还觉得好像没有过去多久。   他有些茫然地说:“我不知道现在是多少个数了。”   “没关系。”许芝安慰他,“你平时怎么数数的,现在数给我听,我来估算时间。”   小宝数了十个数,许芝叫停,孩子看起来年纪虽小,数数却很熟练,语速不慢,大概半秒一个数,十万个数就是五万秒,约莫十四个小时,但后面上千上万的数太长,数起来花的时间肯定不止半秒,所以许芝估计时长会是二十个小时左右。   至于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许芝也不知道,毕竟她没个计时工具,光凭感觉,是猜不准时间的。   抬眼对上小宝巴巴的双眼,许芝把自己的计算结果说了,得知他们还是不知道要继续在这里头待多久,小宝有些蔫,说:“我一开始就好好数数就好了。”   许芝问:“一直数着,明确知道现在数到了多少个数,情况跟我们现在会有差别吗?”   小宝看着她,似乎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许芝说:“也就是说,数数可以让我们提前出去吗?”   小宝摇摇头,“要到十万个数才能出去。”   许芝:“那不就结了,知道此刻的具体时间对我们离开这件事情没有影响,所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也可以。”   “只要知道我们一共需要在这里头待十个时辰左右就可以了。”   “时间不长,又已经度过了一段时间,剩下的时间我们睡睡觉吃吃东西,再玩玩游戏,眨眼就过了。”   许芝夸他:“你看起来年纪很小,竟能数到十万,真厉害呀!”   小宝不好意思起来,许芝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数数?”   小宝想了想,说:“有三十年了。”   许芝:“?”   三十年?三十年!   也就是说眼前这条小鱼,实际上看起来最多三岁的小孩儿,有三十岁了!   比她上下两辈子的年纪加起来都大,这哪是小孩儿,分明是前辈啊!   一时间许芝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小鱼,都说成人和幼童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可她怎么看,眼前这条小鱼的眼神都是属于一个小孩儿的,懵懂天真,完全没有成年人的死气沉沉,还带着光,跟被上班腌入味的社畜截然不同。   这种眼神是很难装出来的,当然不排除有厉害的家伙真能装出来,如果真有这样的人,装得这么好,许芝也只能认了。   三十岁的妖怪前辈,咦,好像也不算什么,银钩的年纪更大呢。   她试探着问:“你……是什么妖怪啊?”   怎么三十岁了还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   虽然她的纸人化身看起来也是幼童模样,但那真是因为她年岁小,都没满一岁呢。   眼前的小孩儿却已经三十岁了!   小宝当然不知道许芝的震惊,他轻轻摇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许芝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勉强别人吧,她说:“好吧。”   接着问了一个跟此刻话题毫不沾边的问题:“之前在外头遇到你的时候,你溺水是假的吗?”   小宝的眼神有些羞愧,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没有害你们的想法,我就是想跟你们一起。”   许芝:“跟我们一起过关吗?”   小宝嗯了一声,“我想找到出去的办法。”   许芝:“出去的办法在这些关卡里?”   小宝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试试看。”   许芝明白了,问:“所以你在水里是不会溺水的,不管多长时间都不会?”   小宝说:“嗯。”   许芝心里有了猜测,能在水里一直不溺水的肯定就是鱼啊,就算是海洋里的哺乳动物,比如海豚、鲸鱼都需要定期浮上水面换气。   她想到了一种海里的生物——格陵兰睡鲨,一种生长极其缓慢的鱼类,一百五十岁才能性成熟,寿命长达四五百岁。   但人家已经明确表达了不想说自己真身的意思,许芝自然不能再开口纠缠,视线落在小鱼的腹部,问:“你的肚子咕咕叫了吗?”   小宝摇头,许芝心说对上了,格陵兰睡鲨寿命长,与之相伴的就是低代谢,吃一次就能管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许芝又问:“想不想睡觉?”   小宝还是摇头,说:“还不困。”   这点倒是对不上,格陵兰睡鲨没有睡觉的概念,这种生物几乎都是慢动作漂浮的状态,可以说它们一直处在一种极低能耗的模式中,不需要间歇性的睡眠来修复身体。   但如果变成了妖,平时活动增多,应该就会需要睡眠了吧。   至于小宝能在没有水的地方呼吸,许芝也寻思可能跟他能化人形有关。   只是银钩说过,妖怪想要化为人形是很难的事情,不修练个几百年很难做到,不然韩苗也不至于抛弃自己原本的身体化为阳溺了。   难道这三十岁的小妖怪是个妖界天才不成?   类似什么天才黑客三岁半、天才萌宝:放开我妈咪……等等,什么奇怪的东西冒了出来,许芝摇摇脑袋,看着小宝,这个估计应该是天才妖宝:三十岁化形,谁与争锋!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啊!前半部分女频,后半部分男频,什么怪东西!许芝忍不住暗暗吐糟自己,这个世界的精神生活实在是太匮乏了,明明她以前没这么爱脑补的。   她赶紧把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清空,看向小宝,问:“还想玩游戏吗?”   小宝眼睛一亮,许芝暗暗点头,果然是个小孩子,才会对这种简单的游戏念念不忘。   他看看韩瑛韩玥,迟疑地说:“可是她们还在睡觉。”   许芝:“我们可以玩五子棋,这是两个人玩的游戏。”   五子棋玩到二十局的时候,两个小姑娘醒了过来,吃了点肉,又一起玩一二三木头人,玩到第七局的时候,耳边响起之前的男声:“胜。”   话音落下,许芝眼前一花一暗,他们出现在了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跟他们之前见到三扇门的屋子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门的分布,三扇门在他们身后,如果许芝的方位感没有出错的话,这间屋子应该跟之前的屋子正好对称。   鼻端没有传来某些气味,这里头要是没有自动清洁功能,那就肯定不是他们之前所在的屋子。   看看彼此,他们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三个孩子变成了人形,许芝变成了黄狼身,看看身后的门,许芝问小宝:“失败,不会死对吗?”   小宝说:“不会,只是会去另一个地方。”   许芝:“什么地方?”   小宝看着屋顶的大光球,神色有些惆怅:“那里有很多人,好热闹,可是我进不去了。”   许芝:“失败了也进不去吗?”   小宝点头,许芝转头打量起屋子,沿着屋子走了一圈,至少把她能够到的地方都仔细检查了个遍,跟之前的屋子一样,除了相对的墙上分别由三扇和一扇门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屋子不仅大得惊人,也空旷得惊人。   许芝站在对面的门前,问小宝:“这扇门之后是什么?”   小宝说:“后面是一个房间。”   他说:“我带你们看看。”   他抬脚走到门边,伸手一摸门,身形就消失在了许芝她们面前,经历过两次的许芝带着韩瑛韩玥碰了门,下一刻,她们出现在了一个同样散发着柔光的屋子里。   韩玥哇了一声:“这里更大了!”   许芝打量着眼前的屋子,这里的确更大,保守估计,是刚才那间屋子的两三倍左右,屋顶似乎也更高,上面同样悬挂着一个大光球,只是因为空间更大,所以这里比起之前的屋子略暗一些。   “那是什么?”   是韩瑛在发问。   她的手指着前头,许芝看去,在屋子的一角摆放着一个巨大的东西,那大小都有城中的一间二层小楼大了,外表有些凹凸不平,呈破浪状,颜色浅淡,上面分布着一些深色的斑点,上下闭合,中间有一条极粗的缝,远远看着闭合得还挺严实的。   许芝说:“这好像是砗磲。”   韩玥:“车渠是什么?”   许芝:“是海里的一种生物,就跟我之前从水塘里捞出来的河蚌差不多。”   韩玥看着砗磲感叹:“这么大的河蚌啊!”   还没走得很近,许芝停了下来,也阻止三小只继续靠近,说:“还不知道这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靠得太近,它张开嘴把我们吞进去,我们就只能死在里头了。”   韩瑛韩玥果然乖乖停下,韩瑛说:“这里头也跟河蚌一样,是它的肉吗?”   许芝点头:“应该是。”   韩玥:“那它里头会有珍珠吗?”   许芝带回河蚌后就跟她们说了珍珠是怎么形成的,看来小孩儿是真记住了。   许芝说:“我不知道。”   她上辈子也没见过这东西,能知道还是看了某盗墓小说,小说里倒是有珍珠,只是那毕竟是小说,有夸大的成分。   况且听说这东西已经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了,要真有谁试图去捕捞,那就只能恭喜他喜提一对银手镯了。   看看屋子其他地方,除了这砗磲外也没别的东西了,许芝试探着对砗磲出声:“请问你还活着吗?”   砗磲一动不动,但看它的外壳,又是湿润的,而且看起来就带着点活气,不像是死了的壳。   许芝再次开口:“喂,你是死的还是活的?是妖怪吗?会说话吗?这是什么地方?能告诉我们怎么才能出去吗?”   砗磲还是没有动静。   许芝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问小宝:“这里还有其他屋子吗?”   小宝摇头,指了指他们正对的墙,同样是一扇大石门,他说:“从这里出去就是外头了。”   韩瑛:“意思是从这扇门出去就又是水里了吗?”   小宝点头,韩瑛立刻后退了一步,生活在岸上的生物,总是对深水心生畏惧。   许芝问他:“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地方最有可能通往出口?”   小宝看向了他们来的方向,许芝:“还是那些关卡吗?”   小宝说:“我觉得是关卡失败后的那个地方。”   韩瑛突然小声说:“小黄狼,我们还没有找到圆圆和韩苗,还有不见的那些人。”   小宝说:“出现在水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外面的鱼带到这里来,只要失败,他们就会去那个地方。”   他小声补充:“几乎所有人都会败。”   “啊?”韩瑛和韩玥都不敢相信,韩瑛说:“那些人里有大人啊,大人都不行吗?”   小宝:“他们都不是很厉害,不行的。”   许芝:“可失败了会一直循环,总会有人成功吧。”   小宝说:“我不知道。”   许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宝低下了头,许芝说:“这么说,我们想要找到同伴,找到出去的路,就应该回去闯关,去失败后的那个地方。”   “可一失败就循环,怎么能去到那个地方呢?”   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小声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只要不带着我,你们第一次失败就可以去那里了。”   “我……只是想要跟你们一起去那里。”   许芝:“那你之前为什么会提醒我们怎么过关呢?”   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你是发现我们失败就会循环,一定去不了那里,所以就索性帮我们过关了?”   小宝点点头,眼里有泪水流了出来,韩瑛韩玥赶紧走到他身边,有些手足无措,许芝说:“为什么你跟着就去不了那里。”   小宝摇头,带着哭腔说:“我不能跟你们说。”   好吧,许芝只能认了,“你说出口在那里是吗?你不能进去,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小宝吸吸鼻子:“不是出口在那里,是那里头有东西,找到那个东西,大家就都可以出去了。”   许芝:“只要找到那个东西,就算不在那里的人也能出去?”   小宝点头,许芝:“好,你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长什么样子?”   小宝又吸吸鼻子,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细细长长一个东西,但是它很小,还会变,我也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但是只要我能看到它,我就能认出来!”   他瘪着嘴,努力忍哭,说:“可是我去不了那里。”   许芝吐了口气,看着他,说:“你是妖怪,还能化形,应该能魂魄离体吧。”   小宝看着她茫然地眨眨眼睛。 第127章 第 127 章:役工   巨大的石门前,三个小孩儿和一只黄狼并排站着,黄狼扭头看向最小的那个男孩儿,开口道:“你没有再说假话吧?”   这小妖怪之前的话里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前后一联系就知道他在说谎,毕竟他一开始宣称自己不知道出去的办法,出来后又说找到某件东西就能离开,只是东西需要他亲自才能辨认。   如果能找到其他的线索,对这个说法,许芝会更谨慎一些,但奈何这大房子内部太空旷了,就算寻遍每个角落,估计都难以找到线头,还不如按着小孩儿说的试试看。   只是,她看看韩瑛韩玥两姐妹,有些迟疑,忍不住又问小男孩儿:“你说的那个地方危险吗?”   小宝说:“现在……好像有点危险。”   韩瑛立刻说:“你不是说你进不去吗?怎么会知道?”   小宝小声说:“我有时会在外面看到死人,是已经进了那里面的人,被杀死丢到了水里。”   韩瑛和韩玥咽咽口水,往许芝身边贴了贴,许芝看着她们,还没开口,韩瑛就说:“小黄狼,我们跟你一起!”   韩玥懵懂地抱着自己姐姐,韩瑛说:“我们不要分开!”   许芝沉思,从小宝说失败后会进入一个新的地方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也没能抉择出来。   进去,两个小孩儿可能遇到危险,她是黄狼,个头小,又灵活,厉害的人和妖都不太会防备,要真像小宝说的那样,找到他口中的东西,她可以带着等在外头的韩瑛韩玥一起离开,皆大欢喜。   不进去,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外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如果小宝说的不是真的,出口其实就在那个地方呢?她要怎么才能再回到这里,带着两小只离开?   还有另一边屋子里的砗磲,万一是个心机深沉爱吃人的妖怪怎么办?   她隐约记得砗磲也叫食人蚌来着。   再想了想,她对韩瑛韩玥说:“好,我们一起进去。”   未知的地方还是不要分开的好。   许芝问小宝:“那里面有妖鬼吗?”   小宝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很久很久没有进去看过了,不知道里头变成什么样子了。”   许芝从自己胸前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纸人,递给他,说:“只要把你的魂魄灌入纸人中,纸人就能变成一具化身,这样或许能让你进入那个地方。”   她看向前头的门,说:“准备准备,我们要进去了。”   韩玥:“准备什么呀?”   许芝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上厕所!”   ……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没吃饭吗?”   天光下,一条青砖路上,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走着,他们各自抱着一块青砖,砖大且厚,少说有个二三十斤,沉甸甸的,坠着人的背往下弓,在催促声中,他们努力想要往前,但奈何手上脚上都有镣铐,步子根本迈不大。   旁边站着零星几人,他们手里拿着鞭子,不时呵斥着抱砖的人。   队伍之中,一个皮肤白皙、相貌俊秀的男子低声嘀咕:“那点东西,吃了也当没吃。”   他身边一个瘦小的少年嘘了一声,低声说:“别说这种话,当心监工听到了打人。”   话音还没落下,啪一道鞭声响起,少年发出了一声惨叫,一个矮胖的监工举着鞭子呵斥:“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   说着抬起鞭子还要朝少年打去,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了鞭子,手的主人看着监工说:“他没说话了!”   监工先是一愣,视线顺着鞭子看向了俊秀男子,尤其在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脸上横肉抽搐,抬手就把鞭子给抽了出来,俊秀男子本就艰难地单手抱着青砖,此刻被这么一抽,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啪,鞭子抽在了他身上,矮胖监工大声嘲讽:“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还替别人出头,原来是个绣花枕头!空有这么一张脸!”   说着,鞭子朝俊秀男子的脸狠狠抽去,发出啪的一声,一道血红的鞭痕从侧面贯穿了脸。   矮胖监工抬手还要继续,俊秀男子抬眼死死盯着他,脸上的鞭痕中血液渗出,矮胖监工被看得后背发凉,抿抿唇,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   “再看,我把眼睛给你抽瞎!”   鞭子就要落下,一只手拦住了他,矮胖监工扭头就要大骂,见到是个跟他一样的监工,比他高壮些,脸色立刻和缓下来。   那个监工说:“前几日大人才说了,役工有点少,叫我们悠着点,抽了两鞭子也行了。”   矮胖监工只能收手,瞪着俊秀男人说:“还不搬着砖往前走!还想挨打么!”   少年赶紧用肩头推着俊秀男人往前走了,抱着大青砖,他不时换换主要承力的手,微微侧头往后看,见前后的监工都很远,才对身边的俊秀男子说:“谢谢你。”   俊秀男子一声不吭,抱着青砖的他看起来比身边瘦弱的少年还要累,一副随时能倒过去的样子。   少年赶紧教他自己怎么换手休息的办法,俊秀男子有气无力地说:“不了,我双手抱着都觉得很费劲了。”   少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会儿,确认监工又走远了,少年才说:“你是这批新来的吧,我是上一批的,我叫何安,你叫什么?”   俊秀男子有气无力说:“韩苗。”   少年:“韩苗,你也是因为读过书被送来做役工吗?”   “什么?”韩苗茫然:“读书?”   何安低声说:“就是刚进来的时候,那里有人会问你,只要读过书的,几乎全被送来这里了。”   “当时那人问你没有?”   韩苗摇头:“没问啊,他就看了我一眼,就把我送这里来了。”   韩苗委屈:“我没读过书啊!”   正好有监工走过来,还不是那个矮胖监工,韩苗立刻表示:“监工,你们搞错了,我没读过书!”   那个监工看着他,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说:“没读过书又如何,你这张脸就只配来做这个。”   其他监工闻言过来,逮着韩苗一通奚落,根本不能辨认人的美丑的韩苗一脸茫然。   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放下大青石,接过大贝壳做的碗,喝着监工舀的稀粥,韩苗望着远处,这日子比他在汤山城汤泉馆的日子还要难过,至少那时候他不用搬大石头,吃也能吃饱,偶尔还能吃肉!   就是有时会被人摸一摸,跟现在一比,他觉得被人摸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视线中的天不是外头的天,看起来矮矮的,远处是一片林子,在林子的那一边就是他们进来的地方,要是能跑到那里去,他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不用扭头,韩苗闻出了气味,虽然这里的人身上都很臭,但臭味也多少有些细微的不同,坐下的是那个叫何安的人。   何安喝着粥,说:“你在看南天门吗?”   韩苗茫然,扭头看着他,何安说:“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那里叫南天门。”   韩苗明白了,点了点头。   何安又喝了口粥,低声说:“别看了,南天门只能进不能出,我听人说以前有人跑到那里去过,本以为只要跑到了就能离开,没想到天兵都追上来了,他还是没能出去,最后被天兵抓起来丢进了北天门,从此消失不见。”   又说:“所有违抗天帝的人都会被丢入北天门。”   韩苗眼睛一亮:“那个北天门可以出去?”   何安说:“我也不知道,但听人说,好像是可以出去,记得我们才进来时候的那片水吗?北天门就通向那里,据说被丢出去的人就是到了水里,侥幸没被鱼吃,就会被那些大鱼再送到这里来。”   “无论如何,是离不开这个鬼地方的。”   韩苗的脸色难看起来,那片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他的确会游泳,可没有水面,再会游泳他也会被憋死,他又不是鱼,也不是鬼。   何安叹道:“死心吧,进了这里的人就没有再出去的。”   韩苗也叹气,他有些茫然,明明变成阳溺应该变厉害了啊,应该一步步更加靠近那些早已化形的大妖,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汤山城被人欺负,好不容易到了韩家,又病了,病没好全,就又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还是被人欺负。   这日子怎么还不如他当妖怪的时候呢?   他要还是妖怪,什么监工,什么天帝,敢欺负他,统统咬死!   何安说:“你的相貌的确出众,可惜是个男子,若是女子,你也无需来这里受苦了,早被送到天宫服侍天帝了。”   韩苗:“天帝是男的?”   何安不理解:“天帝当然是男的。”   韩苗叹道:“要是天帝是女的就好了。”   男天帝要女的服侍,女天帝就要男的服侍嘛,这个服侍也是搓澡的话,他这次真的可以了!   何安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胡话?天帝怎么可能是女人!”   韩苗不解:“打败天帝的人就能当新天帝啊,女的打败了他,也一样是天帝嘛。”   何安震惊得说不出话:“你这是离经叛道!”   韩苗当然听不懂,扭头继续看着天,谁厉害谁是老大,妖怪都是这样的。   这时,天边一丝光亮起,身边的何安说:“又有倒霉鬼进来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天宫   牛车在道路上慢吞吞地行驶着,前后分别有一个穿着银色甲胄的军士,铠甲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二人之间拉车的牛也身披银甲,加上牛本身强健的躯体,看起来威风极了。牛抬起蹄子,施施然从泥巴地踩在了青石路上,继续往前走,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屋舍,路上还有人在走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小镇。   随着牛车的靠近,这些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牛车以及牛车前后的军士,他们脸上都露出敬畏的神情。   有男子讨好地看向打头的军士,上前几步问:“天兵大人,这是给天宫新送的仙童吗?”   身穿银色甲胄的军士看他一眼,男子赶忙说:“若是宫里缺仙童了,我家还有个姑娘,七岁,可会做活了,勤快得紧,生火、洗衣、造饭,样样都会!”   说着赶紧把一边的小女童叫来,小女童走到他身边,被他推着往前,瑟瑟发抖,军士扫了眼小女童,注意到她跟男子相似的相貌,再看向男子,呵斥:“她既有你这个至亲,如何能入仙宫?”   “仙童皆是无父无母之人。”   扫过小女童伤痕累累的手,更是斥责:“这是你的孩子,你当好好待她,不过七岁稚龄,如何能做那么多事情。”   问男子:“她做了那些,你做什么?”   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军士说:“从今日开始,家中一切事务当由你做,我们日日会从此过,若见她干活你歇着,就将你打为役工!”   男子连声求饶,军士冷哼一声,扭头继续往前走,牛车跟在他身后,车身上是个木制的大笼子,里头有四个小孩儿,一大三小,紧紧挨着彼此。   路两边的人看着他们,有人低声说:“果真是天兵大人,说的就是有理,当爹的好手好脚,却叫个将将比灶台高的小娃娃伺候,看得我们都心疼。”   其他人说:“这下好了,有了天兵大人看着,那懒鬼可不敢不干活了。”   有人看着车上的四个小孩儿,感叹:“这四个娃娃生得可真好!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娃娃!”   还有人说:“咦,那小男娃相貌最好,还有那最小的小女娃,看着跟画上的小仙童一个样。”   有人说:“这不就是去做仙童了吗?”   还感叹:“这人啊,还是得相貌好!”   有人小声说:“相貌好的男子可不好。”   “这小男娃是年岁小,要是过了十二岁,可就要遭了。”   牛车往前驶去,这些人收回了视线,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牛车一路向前,拐了一个弯,道路两旁的屋舍变得高大起来,路也更加宽敞,笔直向前,延伸到远处。   往前看去,能看到道路尽头是一座高大巍峨的山,原本的山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天光下不停闪烁着光芒,晃得人眼花。   牛车走到山脚停了下来,后头的军士上前将笼门打开,对笼子里的四个小孩儿说:“出来吧。”   四个小孩儿看看彼此,年岁大的小姑娘先走到门边,一跃而下,没有发生什么,再转身看向车里的三个小孩儿,说:“二妹、小妹、小弟,来。”   她先后把三个孩子抱下来,前头的那个军士已经带着一个身穿雪白纱衣的少女走了过来,军士说:“仙子,这四个就是新来的仙童。”   少女相貌平平,皮肤倒是很白,配上一身纱衣,还真有几分出尘之意,她看看四个小孩儿,视线落在了最小的小女童身上,微微皱眉:“这个也太小了些。”   军士说:“仙子,我们问过了,他们四个是一家的,姐姐带着弟弟妹妹,父母没有入仙界。”   见三个小童都往大女孩儿身边贴,尤其是最小的那个,紧紧抱着女孩儿的腿,一副依恋的模样,少女的眉头松开,点头:“天帝陛下仁慈,最不忍血亲分离,便让他们一起入仙宫侍候,如此也能得一口吃的,不至于饿死。”   军士:“仙子说得是!”   看向四个孩子,说:“你们跟仙子去吧,好好侍候天帝,莫要使性子。”   四个小孩儿没人开口,少女对他们说:“行了,你们四个跟我来吧。”   她往前走去,四个小孩儿看看彼此,手牵着手,跟在了少女身后。   少女走到山脚停下来,转头看向四个小孩儿,说:“这山名昆仑,乃是仙山,若无山中仙人引路,贸然闯入只会迷失,你们还不到我身边来?”   四个小孩儿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她身边,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颗雪白的珠子,珠子上光芒一闪,他们面前有一道无色的水门打开,少女说:“这是仙山入口,我们快进。”   四个小孩儿跟在她身后踏上了山路,再往后看去,那道透明的似水波一样的门阖上,外头的两个军士依然看着山脚,视线却没再落到他们身上,就好像看不到他们一样。   少女说:“仙门关闭,凡人便不能再窥探仙山分毫。”   又说:“你们既入了仙山,此后便算是半个仙人了,仙凡有别,莫要再看了,快跟我走吧。”   她往前走去,听到身后脚步声跟上,也不回头去看,只放慢了脚步走着,接着听到有脚步声朝她跑来,扭头看去,就看到年岁最小的小女童跑到了她身边,再看看其他三个小孩儿,倒是乖乖地走着,只是看着小女童,脸上有担忧之色。   小女童仰头看着她,一双眼睛大而圆,眼珠子黑乎乎,脸小小的一张,看着颇为可爱,少女正要开口叫她回去,就听小童嫩声嫩气地问:“姐姐,你好漂亮啊,你是仙女姐姐吗?”   到嘴边的话一顿,少女矜持地点头,忍不住问:“你真觉得我漂亮?”   小女童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说:“姐姐特别漂亮!姐姐的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少女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这时候小女童朝她伸出手,说:“姐姐,牵!”   对上小女童期待的双眼,少女说不出拒绝的话,伸手握住了小女童的手,小手软绵绵嫩呼呼,一点没有其他小孩儿的手汗,她舒了口气,小女童又问:“姐姐姐姐,刚刚那个是姐姐的仙术吗?”   小女童的另一只手比划着:“那么一伸手,门就开了!”   少女说:“不是仙术,我能开门是因为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颗珠子,给小女童看,小女童踮着脚看,看到她手心中的珠子雪白,泛着七彩的光泽,哇了一声:“好好看,这是什么呀?”   少女说:“这是仙珠,是天帝特地赐下来的,给看守仙门的仙子使用。”   小女童又哇了一声:“姐姐好厉害呀!”   少女挺了挺背,把珠子收了起来,对小女童说:“你们运道好,虽说父母没有跟着入这里,可也正因此,你们才有了入天宫的机会。”   “只要不顽皮,听天宫中大姐姐们的话,便能留在天宫,待十四岁后,就能离开天宫去山下生活。”   顿了顿,她说:“若是女子,能得天帝信任,便是十四岁后也能留在此处,有大造化的,还能成为天帝的仙妃。”   看到小女童黑溜溜的眼睛,她叹道:“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还小呢。”   还小的小女童问:“仙女姐姐,你变成仙女多久了呀?”   少女面露怅然,说:“也不过两年,还有几月我便十四了,也不知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小女童说:“姐姐想要留在这里吗?”   少女点头:“那是自然。”   她看向小女童,叹道:“你还小,你不懂,我们这样的女子,下了山只能嫁给那些寻常的农夫,日日不是下地挖土就是围着灶台转,若能留在此处,便是不能做仙妃,日子也比在山下畅快多了。”   小女童说:“那我祝姐姐如愿!”   少女看向小女童,眼睛弯了起来,忍不住摸摸小女童肉嘟嘟的脸颊,说:“你可真讨人喜欢。”   小女童乖乖地笑起来,少女更觉得稀罕,在小女童一声声仙女姐姐中把自己这两年在仙宫的经历一一道出。   慢慢的,他们登上了山,走到了一扇高大的门外,门没有关,能清楚地看着门内的建筑,在山下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宫殿近距离看更闪了,外墙不知是用什么建筑材料铸成的,每一块砖瓦都泛着粼粼的光。   有同样穿着白纱裙的少女走来,白纱翩翩,在闪光的宫殿衬托下,恍如仙女。   看守山门的少女松开了小女童的手,对天宫内走出的少女说:“小瑶妹妹,他们是山下新送来的仙童。”   指了指大女孩儿说:“他们是一家的,这是他们的大姐。”   叫小瑶的少女颔首:“劳烦姐姐带他们上来了。”   她看向四个小孩儿,视线落在了最大的女孩儿身上,说:“跟我来吧。”   四个小孩儿跟在她身后,走入了天宫大门,最小的小女孩儿转头看向门外的少女,挥挥手说:“姐姐,再见!”   少女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说:“小妹妹,再见。”   同少女道别之后,许芝一手拉着小宝,一手拉着韩玥,打量着所谓的天宫。   比起外头海底的巨型宫殿,这里的屋子大小就要正常多了,是比寻常人家的屋子要大,但既然是宫殿的形制,这种大小也不算夸张。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路,路上铺满了鹅卵石,走起来有些硌脚,这些鹅卵石也并非直接嵌在泥地里,而是一种同样闪着细碎光泽的建筑材料,目之所及,一切都亮闪闪的。   韩玥小声说:“这里好漂亮呀!”   许芝嗯了一声,漂亮是很漂亮,只是跟她想象中的天宫很不一样,没有云雾缭绕,更没有仙气飘飘,来来去去不少人,都是小男孩儿小女孩儿,皆穿着白裙,怎么看都是一群普通的小孩子,跟仙人没有半点关系。   扭头看向最中间最高处的宫殿,许芝看向前头的少女,直接问:“仙女姐姐,天帝就住在那里吗?”   走到前头叫小瑶的少女闻言扭头,看看许芝的手,点头说:“那里是紫微宫,是天帝大人的住所。”   叮嘱四个小孩儿:“那里不是随意能去的地方,除非有天帝大人的召唤,才能前往,你们平时没事不许往那边去,知道吗?”   四个小孩儿点头,许芝又问:“仙女姐姐,天帝大人是什么样子呀?我还没有见过呢。”   小瑶嘘了一声:“不许随意谈论天帝大人,天帝大人的相貌也不能直视,就算以后有机会面见天帝大人,也不能看,知道吗?”   许芝天真地问:“为什么呀?”   小瑶:“哎呀,你这小孩儿,这是规矩,也是为了大家好,天帝是天神,不是我们能直视的,以前有人偷偷去看天帝,眼睛就被天帝的光辉给刺瞎了!”   “你们不想做瞎子,就千万不要看天帝大人的脸!”   四个小孩儿乖乖点头,许芝松开了韩玥小宝的手,跑到了少女身边,继续当一个好奇宝宝:“仙女姐姐,爹娘还在家里等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小瑶说:“回不去了,这里是仙界,能来这里的都是前世积攒了功德的人,此生才能肉身飞升。”   “能来这里,是你们天大的福气,不要再想着外头的爹娘了。”   许芝:“可是我想阿爹阿娘,我想回去!”   她瘪了瘪嘴,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小瑶说:“你想也没用,仙凡不通,只能凡人往我们这里来,我们去不了凡人那边。”   许芝吸吸鼻子,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说:“凡人好厉害啊,他们能到两个地方,仙人却只能在一个地方。”   小瑶一噎,说:“你这傻小孩儿,跟你说不明白。”   她快走几步,不想跟许芝交流,许芝只好回到了韩玥身边,不再缠着人说话。   他们跟着少女到了一处偏殿,少女推开一间屋子,说:“你们既是一家的,年岁又小,就都住在一起,好有个照应,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了。”   “你们进去看看吧。”   四个小孩儿进了屋子,韩玥哇了一声,说:“阿姐,这里真好呀!”   他们眼前的房间摆着桌椅,看起来都是很好的木材,里间和外间之间有一道帘子,那帘子闪着细碎的光,让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隐约能看到里间有三张床,还有大柜子。   两个小姑娘跑到了帘子前,韩玥:“阿姐,这个好漂亮呀!”   许芝拉着小宝跟在她们身边,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这是仙贝。”   许芝一下扭头看向她,旺旺仙贝?   少女抬抬下巴说:“喜欢就多看看吧,这东西在凡间价值连城,在我们这里却随处可见,天宫和地都能发光,就是加了仙贝。”   许芝咽咽唾沫,她有点想吃旺旺仙贝了,雪饼也行啊。   小瑶:“屋子看了就出来,我带你们去吃饭的地方认认路,对了,你们吃饭了吗?”   四人自然摇头,小瑶说:“正好,此刻正是天宫的午膳时间,你们跟我来吧。” 第129章 第 129 章:那东西的下落   浅木色的圆桌上摆着两碗浓稠的白粥,一小碟酱色咸菜,还有两块煎鱼肉。   回到原本身体的许芝站在桌上看着这简陋的菜色,忍不住开口:“堂堂天宫,午膳就这?”   方才叫小瑶的少女要带他们去吃午饭,许芝和小宝自然不能去,他们是纸人身,什么都吃不了,去了反倒容易暴露。   许芝就装困,硬要倒在床上睡觉,不让她睡就哭,还拉着小宝陪她。   叫小瑶的少女无奈,只好叫上韩瑛韩玥,让她们跟自己去认认路,待会儿给两个小的端些吃的回来。   没见到吃的之前,许芝还颇为期待,虽说这地方一看就不是真天宫,但肯定有什么厉害的家伙在,这里的建筑和守山门少女手中的珍珠都证明着这一点。   这般的大妖怪能没点好东西吗?   再说了,看这里小孩们的精神状态,显然非常满足,侧面也说明这里的伙食想必是很不赖的。   结果饭菜端来,许芝一看,就这?   不说大鱼大肉,至少得有新鲜的果蔬吧,这还比不上她们平时的水平,韩瑛都知道要煮点蔬菜。   韩瑛韩玥两个小姑娘不明所以,韩瑛说:“这个鱼好吃,没有刺呢!”   许芝看着一盘子里的两块鱼,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颇为厚实,看起来像是煎熟的三文鱼,优质蛋白质,还能补充不饱和脂肪酸,适量摄入有利于心脑血管健康,脂肪含量也不算太低。   再看看白粥,碳水也有了。   咸菜,补充了盐分,还多少带了点膳食纤维。   这么一看,怎么不算是三大营养素齐全的一餐呢。   许芝看向小宝,他坐在一边,看也不看鱼肉,盯着紧闭的门看个不停,且不说他饿不饿、想不想吃,就算他想吃,只有纸人身的情况下也是吃不了的。   还好她的身体小,也不被这个奇异的地方排斥,被韩瑛揣在怀里就带了进来。   她低头吃起了鱼,鱼只有淡淡的咸味,吃起来倒是很香,两块鱼肉下肚,她饱了,喝了点水,至于两碗粥和咸菜,被韩瑛倒在了一起,跟韩玥一人一口给喝光了。   喝完擦擦嘴,两个小孩儿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许芝问:“在那里没吃饱吗?”   韩玥摇头:“没有。”   韩瑛说:“一人只能吃一碗粥、一块鱼肉、一碟咸菜,不许多吃。”   许芝:“……”   看来还是个物资匮乏的天宫。   她舔了舔嘴巴,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看向小宝,问:“你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吗?”   小宝扭头看着她们,抿抿唇,摇摇头,小声说:“我不知道。”   许芝抬起爪子擦掉嘴边的水渍,问:“那我们要怎么找?”   小宝低着头没吭声,许芝问:“你觉得那东西有可能在什么地方?”   小宝拧着眉头沉思,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再看两个小姑娘,也都是这副模样,许芝叹气:“你们说那东西有没有可能在天帝手里?”   三小只扭头看向了她,脸上都是茫然,韩玥问:“为什么在天帝手里呀?”   许芝吐气,问小宝:“那东西只能让人出去吗?能不能让人进这里来?”   小宝赶紧点头:“可以的!”   许芝:“那就对了,这东西能让人自由进出,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既然这里最大的头头是天帝,他但凡有点脑子,就不可能让这种东西落到其他人手里。”   韩瑛恍然大悟:“对呀!”   小宝点头:“你说的对!”   只有韩玥还是一脸的茫然,她毕竟真的只有四五岁,问许芝:“为什么呀?”   许芝说:“我们家里的钥匙能不能拿给别人?”   韩玥立刻摇头:“不可以!”   许芝:“对于天帝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家,那东西就是大门钥匙。”   韩玥的眼睛亮起来,“钥匙不能给别人!”   许芝点头:“对,玥玥真棒!所以钥匙极有可能在天帝身边。”   韩玥开心了,许芝定下行动计划:“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就是靠近天帝的住所,把那东西找出来偷到手!”   ……   天帝的住所很好找,在进来的路上他们就已经确定了,就在整座宫殿群的最中心,在山尖尖的位置,也是整个宫殿群中最大的单体建筑。   只要走出房门,抬头往上看,必然能看到那座闪闪发光的宫殿。   四人走出屋子,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大概确定了方向,准备往中间走,身后传来声音:“新来的!”   四人停了下来,转头看去,是小瑶,她带着一个跟她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手里都抱着一大捧白色,小瑶说:“你们要去哪里?”   许芝说:“仙女姐姐,我们想去茅房。”   之前变回黄狼的时候她就闻过了,院子里可没有茅房的臭气。   小瑶的脸色松了些,说:“茅房不在那边,在另一边。”   她转身指向一个方向:“顺着这条路直走,再左拐,就能见到茅房了。”   又说:“衣裳给你们拿来了,要是不急,就先把衣裳给换上,你们的衣裳旧巴巴的,要是被天帝大人看到就不好了。”   四人看向她们怀中的白衣,那肯定是不急的。   抱着衣服回到房间,韩瑛韩玥在里间,许芝带着小宝在外间,低声对小孩儿说:“我们直接把衣裳套在外面,再试着把里头的衣裳给想没有。”   入纸人的时候,衣裳能幻化出来,也是因为他们在脑海中把衣裳给仔细勾勒了出来。   小宝点头,许芝先帮他穿衣,拿起一件衣裳,是一件轻薄透明的纱衣,必然不可能是穿在里头的,放下纱衣,拿起下面的白布衣,帮小宝往身上套。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这衣裳的样式的确跟外头那些所谓仙童身上的一模一样,远看的时候觉得还算好看,此刻拿在手里才发现,这衣裳的做工实在不算好,上面的针脚都不细密均匀,有些地方还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多半是这里的小孩儿们缝制的。   给小宝穿上布衣,小孩儿闭上眼睛努力想,布衣下一松,里头的衣裳果然不见了,许芝拿起纱衣给他套上。   这纱衣说是裙子,实则是袍子,看起来跟道袍差不多,比里头的衣服略长一些,好在没有拖地。   仔细看,针脚也是一样的粗浅。   这样的衣服放在外头,许芝还是会觉得不错的,毕竟是做好的衣裳,没有补丁,还要什么自行车。   但这里可是天宫啊,都说天衣无缝,怎么这里的衣裳不仅有缝,还全是歪歪扭扭的缝呢?   许芝突然就明白这天宫里为什么只要小孩儿了,换个成年人,分分钟看出这里头的种种破绽来。   也只有懵懂的小娃娃,什么都不在意,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哇,真好看呀!”   里间传来了韩玥发自内心的赞叹,小姑娘穿着白衣白鞋从里头跑出来,在屋子里转着圈,看着白纱裙摆飘起又落下。   许芝开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小宝来帮她,韩玥也赶紧过来帮忙,等帮许芝穿好,她又跑到屋子里转起了圈,几圈之后,低头去看自己脚上的白色鞋子,肉嘟嘟的脸上都是对自己这身新穿搭的欣赏,嘴里说:“真好看呀!”   稀罕地把自己的衣服鞋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见她这样,许芝看向她的头发,说:“玥玥,我给你梳个头发。”   小姑娘跑了过来,许芝带着她走到桌边,她爬上凳子坐好,双脚悬空,让韩玥背对她站着。   小姑娘的头发乱蓬蓬的,没有汗,但发丝还是贴在头上,是汗湿后又干了才变成这样的,还带着一股汗味,毕竟她们在第一个关卡里跑了不知多少次。   许芝把她的发绳解开,用手指给她梳理起来,梳顺了之后,从她额头上方取发,给小姑娘编蝎子辫。   门外叫小瑶的女孩儿出声:“你们换好了吗?”   许芝:“马上马上!”   韩瑛换好衣裳从里头出来,赶紧去开门,小瑶二人说:“看看你们的衣裳合不合身,有没有拖地?”   韩瑛韩玥都说:“合身,没有拖地。”   许芝也说:“姐姐,没有拖地!”   小宝说:“我的也没有。”   小瑶说:“那就行,你们把头发梳好就去上茅房吧。”   见她们要离开,许芝手上不停,嘴上问:“仙女姐姐,我们上了茅房可以在外头玩吗?”   小瑶说:“可以啊,哪里都能玩,只要不靠近天帝大人的居所,还不能去别人的屋子里偷东西,知道吗?”   许芝点头:“知道了!”   小瑶想起什么,说:“对了,如果听到有钟声响起,那就是吃晚膳了。”   她看向韩瑛:“就是今天中午吃午膳的地方,你们自己来就是。”   还说:“你们今日新来,不会给你们安排事情,趁这半日好好玩玩吧。”   两个少女手挽着手离开了。   这头许芝给韩瑛韩玥扎好了蝎子辫,他们就出了门,当然还是选择先去茅房,毕竟中午喝的粥,最好还是先把膀胱排空再去做正事。   找到茅房,看到有白纱衣的女孩儿从里头出来,韩玥凑到许芝耳边小声说:“仙女也要上茅房吗?”   许芝忍不住笑了,捏捏小姑娘的脸蛋,说:“你也是仙女了哦。”   韩玥眨眨眼睛,“对哦。”   “我就是来上茅房的呀。”   韩瑛也笑了,拉着她去了茅房,出来后,他们开始往中间走,渐渐地发现路上的人比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少多了,也没有了小孩儿们说笑的声音,四周都静悄悄的。   韩瑛小声问:“那些人怎么都不见了?”   许芝竖起耳朵听了听,说:“他们应该回房间睡午觉了。”   接着说:“这是好机会,我们加快点速度。”   这里的宫殿群其实不算太大,一路上没有人阻拦,他们顺着楼梯往上,逐渐靠近山顶的宫殿,甚至抬头已经能看到楼梯上方属于宫殿的空地了,路上还是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们。   许芝前后左右看看,真的没有人,可小瑶不是三令五申不许人靠近这里,怎么会没有人在这里守着呢?   她让韩瑛韩玥停下步子,拉着小宝往上走,走到楼梯最顶端,往前一步就能踏上宫殿前的空地。   看向宫殿,大门敞开,没有看到人,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她抬手往前,还没彻底伸出去,手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前进不得。   把手掌贴在上面,入手冰凉,以手掌为圆心有透明的水波荡开,逐渐消散,小宝在她身边说:“这是水墙。” 第130章 第 130 章:罗秀娘   紫微宫的一处偏殿中,殿门大开,身穿绿纱衣的年轻妇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   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少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说:“娘娘——”   年轻妇人眼皮一垂,嫌恶道:“别叫我娘娘,听着恶心。”   少女皱皱眉,语气中带上不满:“大娘,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天帝大人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年轻妇人看都不看她,只是冷冷嗤笑:“我的福气?可笑,我罗秀娘是十里八村生得最美的,遇到我才是他的福气!”   少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不要脸,那可是天帝大人!”   罗秀娘哼了一声:“天帝?真是可笑,哪来的天帝手头只有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还比不上我们村里正管的地方大!”   少女气道:“里正……呸呸呸,那种乡下人怎么配跟天帝大人一起比,你真是瞎了!”   罗秀娘扭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们这群小丫头片子才瞎了眼!”   “好坏不分,脏的臭的都当成宝贝,那人少说也有四十了,年纪当你们的爷爷都够了,还上赶着要跟他睡,就稀罕他身上的老头味,稀罕他脸上身上的褶子,稀罕他那又黄又臭的嘴是吧!”   少女气得说不出话,你你你个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天帝大人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罗秀娘冷笑:“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昨夜你不是上赶着要给他洗脚,后来怎么站门口哕了,该不会是被熏到了吧。”   少女立刻说:“才不是!”   接着又赶忙说:“才没有,我才没有哕!”   罗秀娘的嘴里发出轻蔑的声音,少女跺了跺脚,说:“天帝大人让你做仙妃,你不感恩就罢了,还这么说,你不知好歹!”   罗秀娘的脸一沉,唰地站起来,看着少女:“我不知好歹,简直可笑!”   她咬牙切齿说:“这劳什子仙妃,谁爱当谁当!”   “我本在家中过得好好的,夫君健壮,相貌更是附近生得最俊的,对我亦是极好,日子和和美美,不知道多快活,转眼把我弄到了这地方,要我伺候一个又丑又臭又胆小的老头,我才不乐意!”   少女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一个村夫而已,怎么能跟天帝大人比?”   “村夫?”罗秀娘看着她,“我的村夫生得比你的天帝好看,体格比你的天帝健硕,身上是块块隆起的肉,一只手就能把我给搂起来,皮子光滑,没有褶子,晚上搂着快活极了!”   “你的天帝,又老又丑又小还不行,我呸,就是再不好的女子也瞧不上他!”   少女气得脸颊胀红,“你胡说八道!”   罗秀娘看她:“小丫头片子,你懂个屁,男人要中看还得中用,你的天帝两样都不行!”   少女立刻说:“天帝大人……有钱!”   “钱?”罗秀娘又笑了:“这房子是比我家大,可再大的房子,人也只睡那么一小张床,若是床上还有个臭老头,再好的木料造出来的床也臭不可闻。”   “吃倒是要紧些,我以往在家中,日日都有鸡子吃,隔三岔五还能炖鸡炖肉,我男人更是会给我从城中带点心。可来了这里,一天天的全是喝粥吃鱼,要我说,你的天帝还真比不上我家村夫!”   少女气道:“你在说谎!你夫君就是一个村夫,怎么可能让你吃这么好!”   罗秀娘:“我夫君是木匠,有本事!”   少女再次跺脚,“我不跟你说了!”   “你快去吃,吃完了我要走!”   罗秀娘哼了哼,走到屋子里,看到桌上的粥和鱼肉,出声道:“看看看看,又是鱼,堂堂天宫居然连羊肉都吃不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鱼窝呢!”   少女气急败坏:“这么嫌弃,你不要吃啊!”   罗秀娘:“我倒是不想吃,你也得把其他的给我端来啊。”   外头传来少女跺脚的声音,罗秀娘施施然端着粥喝起来。   饭菜都吃干净了,她喊了一声,少女咚咚咚跑进来,胡乱收起碗筷就往外走,罗秀娘说:“记得给我送热水。”   少女粗声粗气道:“知道了!”   咚咚咚,少女端着碗筷重重地离去了。   罗秀娘走到门口,看看外头没有丝毫变化的天,收回视线,又看到少女已经走到楼梯上了,她只觉得很没意思,这假里假气的地方。   她抬脚迈出了房门,再怎么假,她也得动一动,走到空地上,绕着圈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学着她夫君跟人打架时挥拳的样子,想象着那死老头就在自己面前,一拳把牙给他打掉!   人离开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隔壁的空屋房门轻轻打开,一个小孩儿探出了头来,在他头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跟着探出来,圆圆的吻部开合,发出稚嫩的童声:“别看了,我听了动静,没人的!”   “快点,去把旁边的屋子看了!”   小童滋溜一下钻出了屋子,反身把门合上,蹑手蹑脚地朝隔壁屋子走去,黄毛小兽踩在他肩头,说:“正常点,这里没人!”   小童直起了背,稍微正常了些,走到房门口,房门大开着,他赶紧抬脚走了进去,确定里头没有人后,他松了口气,一边左右看着,一边小声问:“你不是说那东西在天帝那里,这里又不是天帝的屋子,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找?”   站在他肩头的许芝抬起爪子拍拍他的脑袋:“我们又不是没去,谁能想到那天帝胆子这么小,水墙布置了一层又一层,宫殿外头有就算了,他的卧房居然还有!”   许芝忍不住骂了句:“都不知道这是天帝还是乌龟。”   吃完午饭后,他们跑到这边来撞上了水墙,根据小宝的说法,这水墙就跟山门处阻拦山下人的透明门是一个东西,硬闯是不可能的,需要拿到珠子才能打开水墙。   而且不同水墙之间的珠子还不同,就跟不同的门配不同的钥匙一样,守山门少女手中的珠子拿到这里来根本不顶用。   他们只好回去,等到晚饭时间,两个小姑娘照常去吃晚饭,许芝回到自己身体,让小宝暂时离开纸人,她就带着纸人跟变回精魂模样的小宝跑到了水墙外,藏在楼梯外侧的角落里等着。   果然没多久就见到了来送饭的少女,看到她拿出珠子打开水墙,趁其不备,许芝飞快钻进了水墙中,往空地边缘的石像后一躲,等到人走远了,才出来往宫殿里跑。   本来是直冲正中大殿的,既然是天帝,多半就住在这里了,她也猜对了,可也没想到这天帝把自己的住所弄得跟套娃一样,水墙套了一层又一层。   单看怕死这点,倒是跟帝王一样了。   而他们又错过了给天帝送饭的时机,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只好先把主殿之外的地方搜一搜了。   小宝小声说:“乌龟只有一个壳。”   许芝拍拍他脑袋,“知道了,乌龟比他好多了。”   小宝满意了,仰头到处看,许芝问:“看到那东西了吗?”   小宝摇头:“这里没有。”   许芝指着里间:“去那里面看。”   小宝往里间走,一边发表自己的见解:“住在这里的人很不喜欢天帝,我觉得天帝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刚才他们躲在隔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许芝吐气,问他:“你知道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小宝扭头茫然地看向她,许芝抬起爪子把他的脸推正,说:“别看我,看屋子,一边找一边听我说。”   见小孩儿的视线的确在搜寻,许芝才说:“就像你刚刚的想法一样,住在这里的人讨厌天帝,看她的态度,天帝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按照正常的思维,天帝的贵重物品肯定不会放到这样一个人身边。”   “要找天帝的宝贝,也就肯定不会来这里,可如果这时候天帝把东西放在这里呢?”   “放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地方,所有人都不会来找的地方。”   小宝的眼睛亮了,说:“我知道了,那个东西就在这里!”   许芝把爪子放在他的脑袋上:“这倒也不一定,不过你好好看看吧。”   小宝点头,睁大眼睛仔细搜寻着屋子,走到床前的时候,许芝耳朵一动,说:“那个女人回来了!”   小宝吓到了,抬脚就要往外跑,许芝拉住他的头发:“不行,她是往门口来的,你一出去就会被她看到!”   小宝急了:“那要怎么办呀?”   许芝:“你快离开纸人,我叼着纸人藏起来!”   小宝摇头,着急地说:“不行的,我的精魂已经不稳了,再出去,我就会直接回到身体了!”   居然还会这样,脚步声越发近了,许芝看到了什么东西,跑过去抓着东西跑回来,将东西放到小宝手里,说:“你拿着帕子,她要是进来了,你就说你是来清扫屋子的!”   小宝惶恐:“不能躲起来吗?”   许芝说:“最好不要,这是她的房间,我们不再能确定她之后还会不会再离开,要是躲起来,反而不方便行动。”   快速安慰小孩儿:“就说你是来做清洁的,没问题的,你身上的衣裳可是这里的衣裳!”   之前小宝再入纸人的时候,许芝就要求他想象出这里的衣裳。   又说:“别怕,我会在旁边看着你,要是真有什么不对,我会出来帮你的。”   说完,她跳下小孩儿的肩头,爬上了房梁,下一刻,脚步声走到了门口,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许芝看向她的脸,大大的杏眼、白皙的肤色,还有略高挺的鼻子,的确是个很漂亮的人,十里八乡最好看这点没掺水分。   她抬脚走进来,直奔里间,见到了小宝,出声:“你是谁?”   小宝抖了抖,转过身,头都不敢抬,吸了口气说:“我……我是来清……清扫屋子的!”   罗秀娘哦了一声,往里间的小桌边一坐,大大的眼睛看着小宝,说:“那你继续抹东西吧。”   小宝只好拿着帕子在一旁的柜子上抹起来,抹了两下,罗秀娘突然说:“你的帕子是干的。”   小宝茫然,屋梁上的许芝闭上了眼,果然听到小宝说:“是干的。”   下头传来妇人的笑声:“哪里来的傻小孩儿,你不知道抹东西得用湿帕子吗?”   小宝继续茫然,问:“为什么呀?”   妇人:“因为湿帕子才能抹得干净啊。”   妇人指了指一边的盆:“那里有水,你把帕子给打湿吧。”   知道自己不能碰水的小宝摇头,说:“不要。”   说完,他又说:“我要走了。”   转身就往门口走,妇人开口:“别急啊,你东西都没抹完呢。”   “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来抹东西的,怕被我发现,所有才急着要走。”   小宝吓得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妇人:“说吧,你是哪个小丫头叫来的,叫你来干什么?给我的水里下药,还是给我的床上放东西?”   小宝摇头:“没有!”   妇人:“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小宝闭着嘴巴,急得都快哭了,许芝出声:“我们是来找东西的。”   屋里的妇人一惊,猛地站起来:“是谁?”   许芝从屋梁跑下来,跑到小宝身边,爬上他肩头,看着妇人说:“罗秀娘,你想离开这里吗?” 第131章 第 131 章:帮忙   容貌姣好的妇人跌坐在凳子上,柱子上人高的地方嵌着珠子,源源不断地发着光,将本该昏暗的室内照亮,于是她毫不费力地看到了站在小童肩头的黄毛小兽。   生在乡野长在乡野的妇人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黄狼嘛,乡间时常见到的小兽,总爱跑入村人家中偷东西吃,她曾经养过的小鸡崽还被黄狼咬死了好些,那时候她可恨死黄狼了。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看到黄狼,不仅如此,这黄狼好像还……开口说话了?   罗秀娘有些恍惚,疑心是自己在这里被关久了,耳朵有些不好用了,这也不奇怪,她今早醒来恍恍惚惚的时候还听到丈夫叫自己呢,清醒过来就知道自己又听错了。   所以她是想回家想疯了吧,竟然觉得一只黄狼会说话,还问自己想不想回家。   罗秀娘想要自嘲地笑笑,嘴角还没勾起,就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那眼神看着就跟人一样,她心里一震,见到眼睛的主人张开毛茸茸的嘴,露出尖尖的牙,稚嫩的童声从小小的嘴里发出:“罗秀娘,难道你不想回去了?”   “才不是!”罗秀娘下意识反驳,声音落下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瞪着眼睛看着黄毛小兽,喉咙滚动,抖着声音说:“你……你……你真的在说话?”   小童肩头的黄毛小兽说:“是啊,我是妖怪,会说话很奇怪吗?”   这语气实在是太过理所应当,罗秀娘下意识跟着点头:“原来是妖怪——”   等等,是妖怪!   罗秀娘腿更软了,看着那只黄毛小兽,声音发颤:“你……是妖怪?”   黄毛小兽从小童这边肩头走到了那边肩头,黑溜溜的眸子看着她,说:“你都到这种地方,遇到这等怪异的事情了,还怕妖怪吗?”   罗秀娘都快哭了,说:“这里也没有妖怪啊!”   来来去去她见到的都是人啊!   她咽咽唾沫,问:“你……是来吃我的吗?”   看着腿脚甚至开始发抖的妇人,许芝无语开口:“你倒是好好听我说话啊,我问你想不想出去,你没听到吗?”   罗秀娘立刻说:“想,我想出去,你……不吃我吗?”   许芝叹道:“不吃,我是黄狼,不吃人!”   罗秀娘的腿没那么抖了,她问:“真的?”   许芝无奈:“真的。”   罗秀娘长长松了口气,身子一软,靠在了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许芝,看那样子似乎还没完全相信许芝不吃人这事。   许芝只好开口问她:“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来了多久了?”   罗秀娘赶紧说:“三个月,我进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从娘家回婆家,走在路上听说有大户人家出事了,好些人都去看,我也跟着去,听他们说那家里好些人一夜之间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附近村中的人闹着去报官呢。”   她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我就是想看看稀奇,就去了他们家门口,那么多人都围在那里呢,谁曾想我走过去还没站稳,就有什么东西拉了我一把,再睁开眼睛,我就在水里了。”   “我又不会游水,喝了几口水就昏死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见到了好些跟我一起看热闹的人,我们在一个大大的房子里,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要怎么出去。”   “我只好跟他们一起走,糊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她回想着三月前的事情:“我们才进这地界,就有人来问我们事情,我那时还以为我们从古怪的地方出来了,其他人也这么想,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事情说了,然后我们就被那些人分开了。”   “许是见我生得好,那些人把我带到了这里,见到了他们口里的天帝。”   罗秀娘拧眉,露出嫌弃的表情:“我还以为真是什么不得了的神仙,结果就是个臭老头,什么天帝嘛,还没我们县的县令来得威风。”   “臭老头硬要我做他的妃子,我才不乐意!”   “我才二十一岁,正年轻呢,谁要陪他这么个糟老头子!”   “我说我要回家,那死老头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就是不肯放我走!”   说着,她的声音带上哭腔,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这三个月我都被关在这里,他们哪里都不要我去,跟我一起进来的人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这糟烂的地方,我没有一天不想离开!”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在尖尖的下巴处滴落,看着就是教科书级的我见犹怜。   一句话都没能插上的许芝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说:“这些话你憋了很久了吧。”   才会这么一气呵成,一点结巴都不打。   罗秀娘抬袖擦着眼泪,点头:“这里没人愿意听我说话,那些小丫头一听我说劳什子天帝老就要跟我吵嘴,明明就是个老头,她们却偏说他好看,真的是眼瞎了!”   嘟囔着说:“我也不怪她们,她们太小了,根本没见过什么好男人,被那老男人一哄,就晕头转向,长着眼睛都不中用了。”   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许芝,说:“你……你们是不是有办法出去?求求你们帮我离开,你们要什么,只要不伤害我和我家里人,什么都可以给你们!”   许芝说:“我们的确有办法,只是帮你之前,你也得帮我们。”   “我问你,你既见过天帝,可见过他有什么神异的手段?”   罗秀娘想了想,说:“珠子,他手中有好些珠子,只有得他信任的小丫头才能拿到,那些珠子可以打开看不见的墙!”   许芝点头:“除了这个,还有吗?”   罗秀娘又想了想:“他还有一柄剑,我听那些小丫头说,他的那柄剑可以掌控外头所有天兵手里的神兵利器。”   她补充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那些天兵愿意听他的,就是因为这个!”   许芝问:“他自身有没有什么神异的能力,比如力大无穷?”   罗秀娘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她语气中带着轻蔑:“他有次想要强迫我,被我一脚踹翻在地,他的力气连我都比不上!”   “我还记得当时他脸都给气红了,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芝:“他没有惩罚你?”   罗秀娘:“惩罚了啊,他不让那些小丫头给我端饭菜来,饿了我三天呢!”   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说:“只让我喝水,一点吃的都不给我,我险些就从了他了!”   “还好第四天给我送吃的来了。”   许芝有些诧异:“就只是事后饿你,当时他没有对你动手?”   罗秀娘表示:“他力气都没我大,哪里还敢跟我动手?”   她看着许芝,突然明白了,说:“你是担心他是什么妖怪吧。”   她说:“你放心,他肯定不是妖怪,就是个人!”   “妖怪才不会想跟人睡觉呢,妖怪只会喜欢妖怪!”   对啊,雄兽只会喜欢同类的雌兽,怎么可能会对人念念不忘,那个天帝百分之九十是个人类!   许芝看向罗秀娘,忍不住说:“你还挺聪明的。”   罗秀娘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我罗秀娘可不光生得美,脑子也是附近最灵光的。”   许芝说:“既如此,便请你再帮我们一个忙吧。”   ……   紫微宫正殿,比起其他房间更高更大的屋子里,一个穿着黄衣的男子坐在桌案后,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的东西。   这时,外头传来动静,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相貌不算出众,走进门口,低声喊:“天帝大人。”   桌案后的男子抬头看向她,男子面有风霜,两鬓更是生有银丝,出声道:“何事?”   少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仙妃娘娘说她今夜想见大人。”   男子眼中迸射出惊喜,直接站了起来:“当真?”   少女点头,“是仙妃娘娘亲口跟我说的。”   男子哈哈大笑起来,从桌案后走出来,说:“寡人就知道,美人终有被寡人打动的一日。”   对少女说:“去,给寡人备好热水,天黑之后便将仙妃带来。”   少女应是,起身离开,没多久,几十个身穿白衣的孩子或抬或端或捧着各种器具,器具里热气腾腾,他们排着队登上了紫微宫前长长的阶梯,走在前头年岁大些的孩子叮嘱后面年岁小些的,说:“都慢点,这是给天帝大人和仙妃娘娘沐浴的热水,不能洒了!”   小孩们都神色严肃,一会儿看看手里的水,一会儿看看脚下的阶梯,一点都不敢分神。   最前头的少女走到最顶上的一级台阶,站在里头的少女拿出一颗珠子,水墙打开,小孩儿们一个个地走了进去,前头的已经走到正殿门口了,最后的小孩儿才刚刚走进水墙。   少女收了珠子,对后头这些个捧着壶的四五岁小孩儿们说:“你们慢点,可别摔了。”   小孩儿们点头,盯着自己怀里的壶,连话都不敢说。   少女没有再管他们,快步朝着前头走去。   队尾的一个小女童小脸皱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怀里的水壶,这大大的水壶正一点点地从她怀里往下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看看前头,没有人看向她,她又不敢开口,只好低头继续看着自己怀里,使劲儿地捧着壶,可小手都被壶给坠红了,壶还是在往下落。   看着壶越滑越快,她急得都快哭了,着急之下,脚下不知怎么没踩稳,身体往旁边一歪,怀里的壶滋溜一下滑出去,她睁大了眼睛,看到一只手伸出来捞住了壶把,壶稳稳当当的停在半空中。   捞住壶的人站了起来,看向她,说:“你的壶。”   小女童不敢相信,这个小孩儿看着比她还小呀!   前头的人都要走远了,有人喊她:“快点!”   小女童赶紧走过去拿壶,却没能拿过来,比她还小的小孩儿说:“我们一起拿吧,这个壶太重了。”   小女童点头,跟着这个比她矮的小弟弟一起往前走,小声说:“谢谢你。”   小弟弟说:“不用谢。”   小女童小声说:“你的力气好大呀,你今年几岁了呀?”   小弟弟说:“我比你大。”   小女童表示:“不可能,你比我矮,你一定比我小,我今年五岁了,你多少岁?”   小弟弟还是说:“我比你大。”   小女童震惊:“你六岁了吗?”   见小弟弟没有否认,小女童更震惊了:“那你为什么这么矮呀?”   小弟弟没说话了,小女童注意到他的肚子圆滚滚的,说:“你的肚子好大呀!你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呀?”   小弟弟扭头看着她,说:“我还没吃东西。”   小女童再次惊讶:“要是吃了东西,你的肚子该有多大啊!”   小弟弟彻底不说话了。 第132章 第 132 章:归墟   桶、盆、瓮、壶,倾倒热水的器具越来越小,池中的水也越来越多,热气腾起,屋中白雾弥漫,一个个穿着白衣的小孩儿进来又出去,纱衣拂动,当真有了几分仙气飘飘的意味。   最后一壶水倒入池中后,池水不过才堪堪小半,年岁最大的少女站在门口,对小孩儿们说:“还需再送一次水来。”   小孩儿们乖乖应是,排着队走出大殿,队伍最后的小女童抱着空水壶,扭头左右看,走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孩儿问她:“你在看什么?”   小女童说:“有个弟弟没看到了。”   虽然弟弟说他不是弟弟,但他比自己矮,那就应该是弟弟。   她身边的小孩儿也跟着扭头四处看,说:“是不是走到前头去了呀?”   小女童眨眨眼睛,她身边的小孩儿也抱着一个空壶,指着前头说:“你看,走得快的都到前头去了。”   小女童探头往前看去,当然是没有看到人的,但她还是点点头,毕竟小弟弟也只有可能去前头了嘛,总不可能还留在天帝大人的屋子里。   小孩儿们排着队走出了水墙,紫微宫安静下来,正殿里,门边挂着的厚厚纱幔轻轻一动,一个小孩儿探出头来,他胸前的衣襟里,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跟着钻出来,抖了抖耳朵,短圆的吻部张开,发出稚嫩的童声:“人在后头。”   她竖起耳朵听着动静,有人在正殿后面的房间里活动,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听起来没有往前头走的意思。   许芝看看附近,小声说:“刚刚你看过附近没有?”   小宝点头,说:“东西不在这里。”   他从纱幔里走出来,径直朝着大殿内走去,许芝从他衣襟中跃出,落在地上,打量着眼前的屋子,高大宽敞这些是没什么好说的,这里的屋子都是这种风格,唯一不同的是眼前大殿里的东西格外的多。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大副字,字只有四个,她仔细看了看,笔画弯弯曲曲,没有她熟悉的横撇竖直,很好,一个都不认得。   字画的下面摆着一个榻,榻上是矮木桌,上面还摆着一套茶具。   榻两边是两个高大的架子,像是博古架,里头摆着好些物件,瓷器、木雕,甚至还有玉石,数量不少,将架子塞得满满当当,都没有空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许芝转头看去,小孩儿走到了一张低矮的桌案前,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的东西。   许芝跟上去,走到桌案边,这桌子是真的矮,她站起来前爪都能搭上桌沿,后爪一蹬,前爪用力,她爬了上去。   打量着桌案,桌案很宽大,能睡下好几个韩玥了,上面的东西也不少,笔墨纸砚、茶具,还有好几本书,最打眼的就是桌面正中那副展开的画。   说画也仅仅是许芝的猜测,因为眼前这东西看着实在不像是画,上面没有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有大片均匀的暗色充斥整张画布。   她怀疑这是故意给画布涂了深色的底色,画的内容还没开始动笔。   许芝绕着画走了一圈,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正想问小宝,抬头就见他双眼紧紧盯着画,许芝低声问:“是这东西?”   小宝点点头又摇头,许芝搞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宝小声说:“要找的是这画上的扎带,但扎带不见了。”   他抬手指着画轴说:“扎带应该在这里的,现在不见了。”   许芝顺着他的手看去,只看到光滑的木轴,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应该存在的痕迹,许芝说:“会不会这上面就没有扎带?”   小宝摇头:“有的。”   他这么肯定,许芝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毕竟她对这里又不了解,只是她很奇怪:“一幅画的扎带为什么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扎带,一听就知道是用来绑画的。   她抬头看着小孩儿,小孩儿抿抿唇,许芝问:“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小宝看看她,又看看画,神色有些挣扎,最后吐了口气,看着画说:“这幅画叫归墟。”   “归墟?”   许芝重复着这两个字,她当然是听过的,上辈子那么多网不是白上的,只是这东西实际指什么她还真不知道,印象中这个词总是被用来给各种机构取名,显得很有逼格的样子。   小宝说:“归墟,是海中的无底深谷,汇聚了八方之水,里面的水不会多也不会少。”   许芝一下子想起了她们在外头遇到的那片怎么都游不到顶的海域,脑子还没理清楚,嘴巴快脑一步,脱口而出:“我们现在该不会就是在归墟里吧?”   站在桌边的小宝点点头,嗯了一声。   许芝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身边的画:“画的扎带能让我们出去,我们……该不会……是在这副名叫归墟的画中?”   小宝再次点头,许芝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眼前的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几天,她们遇到的海水、鲸鱼、蝠鲼,甚至海底的庞大宫殿,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结果告诉她,她们其实是在画中。   “不对啊。”许芝开口,“外头的海是亮的,这画里的归墟很暗。”   小宝说:“他用扎带把画跟外界断开了,所以归墟是暗的。”   许芝:“可那日我们在海里的时候,海水很亮,我们也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还有一点,外头那片海是有底的,反而是没有水面。”   小宝轻声说:“就算归墟是打开的,也要有扎带引路才能出去。”   他伸出手放在了画上,画并未产生什么变化,他说:“这只是画中的归墟,不是真正的归墟。”   许芝点头:“这么说只要找到扎带,我们就能出去了。”   “那扎带大概多长多宽,是深色还是浅色?”   具体的颜色就不用问了,反正她也认不出来。   小宝说:“这画是神画,扎带也不是普通的绳子,离开画之后,它就会变幻模样,我也不知道它现在变成了什么,只有看到了才能认出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许芝总算是弄明白了,她说:“那我们赶紧把剩下的地方都找了。”   话音落下,里头响起脚步声,许芝连忙低声说:“有人出来了,快藏起来!”   说起话头头是道的小宝慌乱起来,许芝说:“纱幔!”   小宝赶紧跑到纱幔后藏了起来,许芝则爬上了房梁,伏趴在上面,不抬头刻意地找寻,根本发现不了她。   刚藏好,就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是个不算太高的男子,他看起来的确不年轻了,头发上掺杂着些许的银丝,许芝从上头看下去,能看到他的脸,没有很多皱纹,只是有些垮,还真是有些年纪了。   至于相貌,说不上丑,但也跟好看没关系,就是寻常人的模样。若是能有个好身材,看起来应该会好一些,只是他略富态,也就让本就不出众的外貌更加不好看了。   想想罗秀娘的容貌,看不上眼前这人实在是情理之中。   男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袍子,越发显得他虎背熊腰了,他没有发现许芝,径直朝着大门口走去,路过纱幔,也没有发现藏在里头的小宝。   走出大门,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把大门给关上,许芝心里一紧,该不会是要关门抓他们吧?   把门闩好,这人从纱幔边走过,步子没有片刻停留,看起来不像是发现他们了。   他走到了大殿中,捋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放在身前,抬头挺胸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金钗,往前递出,清清嗓子说:“这是我特意寻来的金钗,送给你。”   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他把金钗收回来,再次递出,压低了嗓音,说:“这是我偶然得到的小玩意儿,赏给你了。”   声音入耳,许芝身上的毛都炸了,这声音也太恶心、太油腻了,跟嗓子里含了一口浓痰一样。   她敢保证,罗秀娘听到这话,一定会被恶心坏的!   显然,底下的人半点不觉得自己油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看样子似乎还打算再排练排练,一连说了七八次,就在许芝恨不得冲下去缝上他嘴巴的时候,余光中小宝藏身的纱幔微微一动,动了还动,继续动,那就不是不小心了!   许芝紧张起来,怎么回事,难道小宝也被恶心到了?在里面都躲不下去了?   纱幔还在动,许芝看看男人,还好他走到了大殿略深的地方,看不到纱幔的动静,这时候,纱幔后一只脚伸了出来,许芝睁大眼睛,这是要做什么?东西没找到,不能打草惊蛇啊!   她想要站起来冲下去拉住小孩儿,偏偏这时候男人转过了身来,许芝只能俯身,眼看男人朝着这边走近,小孩儿的脚居然还露在外头!   许芝的爪子不自觉伸出抓在了房梁上,这时,外头传来咚咚脚步声,纱幔后的脚一下子收了回去,有人拍门,出声道:“天帝大人,热水送来了,能让他们进来吗?”   男人把金钗收在了袖中,走到门口将门打开,看着外头的少女说:“让他们进来吧。”   少女看了他一眼,点头:“是。”   男人回到了后殿,少女拿着珠子去打开水墙,趁着这个机会,许芝跑下房梁,钻进了纱幔之中,爬到小孩儿怀中,还没开口,小孩儿就压低了声音,激动说:“我看到了!”   “扎带在他头上,变成了发冠!” 第133章 第 133 章:易反易复小人心   “秀娘,你来了。”   大殿门口,浅色纱衣影影绰绰,富态的男子几步走到门口,语气热切。   女声不耐烦道:“让开啊,你把门都堵死了,我怎么进去?”   男子赶紧往旁边走两步,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纱衣女子抬脚走了进来,男子跟在她身后,热切道:“秀娘,寡人知道你爱干净,特意叫他们把池子清理出来,往里头加了热水,现下已经有半池的水了,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叫他们送水来。”   罗秀娘的语气不快:“你怎么不自己去提水?”   “一个大男人,就知道使唤一帮小孩儿,前头那几个大的就算了,后面那些个才四五岁,叫他们送水,他们能搬得动吗?摔着烫着了怎么办?”   男子说:“秀娘,他们是仙童,我留他们在天宫,就是让他们做事,这点小事他们能做好的。”   罗秀娘说:“要不是你,他们还在各自家中好好地过日子!”   男子声音无奈:“秀娘,这些事情也不是寡人能掌控的,仙门在凡间随意出没,寡人能做的就是好生照料误入此处的凡人。”   罗秀娘没说话,呼吸声却有些急促,听起来像是被气坏了。   两个人朝着浴室走去,脚步声停了下来,罗秀娘说:“你跟过来做什么?”   男子:“秀娘,池子这般大,我们可以一同沐浴。”   罗秀娘没有犹豫,说:“行啊。”   男子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真的吗?秀娘,你真的答应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两人走入了浴室中,门外不远处的纱幔微微一动,一只黄毛小兽无声地钻了出来,跑到浴室门口,门是没关的,往里看去,热气萦绕。   隐约可见年轻妇人抱臂站在靠近门的位置,对站在她对面的富态男子说:“不是要沐浴吗?你先脱了下去吧。”   富态男子有些诧异:“不一起吗?”   罗秀娘不耐烦:“你还洗不洗?”   富态男子连忙说:“洗洗洗,我先我先。”   说完,他动手解着身上的衣服,刚解开腰带,他抬头看向门,说:“看我,门都忘关了。”   说着走到门口将门关上,随着一声轻响,门被闩上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屋中的年轻妇人,笑了起来,说:“秀娘,你这次不会再戏耍寡人吧。”   罗秀娘的手抖了抖,她提高声音问:“你关门做什么?”   富态男子说:“沐浴自然要关门,否则外头来人将我们看了去如何是好。”   他朝着罗秀娘走近,罗秀娘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说:“没有你的命令,难道还有小孩儿敢闯进来吗?”   富态男子又走近了一步,口中说:“秀娘说的是,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种事情让那些孩子看到了总归不好。”   罗秀娘冷道:“有什么不好的,能进这里就那几个丫头,你难道没跟她们做过这种事?”   富态男子笑了,说:“秀娘这是在吃味了,她们都是小丫头,如何能跟秀娘你相提并论?秀娘,你是寡人唯一的仙妃。”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身上衣服脱掉,露出一身的肥肉,看着一退再退的罗秀娘,说:“秀娘,寡人已经脱光了,你还不脱吗?”   他盯着罗秀娘,道:“该不会,秀娘你根本不愿同寡人一道沐浴……”   罗秀娘忍不住再退了退,说:“你……你头上还有东西呢,待会儿戳到我怎么办!”   富态男子抬手摸到了自己头上的东西,停下步子,将东西取了下来,拿在手里,看着罗秀娘笑了笑,说:“这是寡人的发冠,寡人一向随身携带,就是睡觉也不会取下,但既是秀娘害怕,寡人还是取下来吧。”   他将发冠放在脚边的地上,朝着罗秀娘靠近:“秀娘,这下寡人可以抱抱你了吧。”   说完,朝着罗秀娘扑去,罗秀娘往旁边一躲,他抱了个空,看向躲开的罗秀娘,他拧眉问:“秀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秀娘看看他身后,又看向他,突然冷笑:“什么意思,我不干了的意思!”   富态男子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还要朝罗秀娘走去,罗秀娘厌恶道:“你别过来!”   富态男子停下步子,“秀娘,今日你不是说愿意了吗?为何又变卦了?”   他沉下脸说:“罗秀娘,寡人心悦你,才对你百般容忍,现在你出尔反尔,是在戏弄寡人吗?”   罗秀娘说:“是又如何?”   她快步走到门前,背对着门,瞪着富态男子:“你将我掳到此处,将我关在这里,哪里都不许我去,我戏弄你又如何?”   富态男子语气稍微和缓一些:“秀娘,寡人同你说过,仙门开合并非寡人可控,你既来了此处,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况且寡人给你吃给你穿,不叫你做活,好生地养着你,在你心里竟只是个逼迫于你的歹人吗?”   “对!”罗秀娘应得干脆利落,“你就是个敢做不敢认,满口谎言,贪图我美色的卑鄙小人!”   “罗秀娘!”富态男子呵斥道:“你大胆!竟污蔑寡人,看来是寡人将你宠得太过了,竟叫你越发张狂了!”   “来人!来人!”   罗秀娘转身把门打开,一个白衣小童站在门外,富态男子捡起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说:“仙童,去叫人来将这张狂妇人给我关起来,先给我饿她三天!”   罗秀娘冷笑:“还自称天帝,到头来就只有不给我吃饭这一个手段,我呸,狗屁天帝!”   富态男子怒道:“好好好,罗秀娘,我看你今日是疯了!寡人惦念着你我之间的情谊,本想略施小惩就罢了,你既一心求死,寡人就成全你!”   “仙童,你还站着作甚,快去叫人!”   “把山下的天兵给我叫上来!”   站在门外的小童还是一动不动,富态男子大怒:“仙童!”   白衣童子抬起头看向了他,开口道:“老师,原来是你。”   看清他的脸,富态男子脸色大变:“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赶紧扭头往后看,原本放着发冠的地方空空如也,他几步跑过去四处找寻,口中喊:“发冠,我的发冠呢!”   身后小童的声音响起:“那不是你的发冠,是归墟的扎带。”   富态男子转身,看到小童肩头多出了一只黄毛小兽,而黄毛小兽正将嘴里叼着的发冠送到小童手中,他连忙冲上去,大喊:“我的发冠!”   与此同时,发冠落入了小童手中,霎那之间,金灿灿的发冠变成了一条白色的扎带,垂落在小童手心,小童看着跑来的男子,轻轻挥舞扎带,男子四周立刻出现了道道沟壑,沟壑之下是黑沉沉的水,宛如无尽深渊。   富态男子仓皇地停下步子,看着将他四面包围的沟壑,惶恐道:“这是什么?”   小童说:“这是归墟,这些年你把人杀死后抛入其中,难道你不认得吗?”   黑沉的水涌动,脚下四四方方的地再次缩小,富态男子吓得腿软,跌坐在地,抬头看向白衣小童,连忙说:“孟……孟章,这事我可以解释!”   白衣小童看向他:“好,你说。”   富态男子赶紧爬起来,跪坐在地,说:“此事非我所愿,是……归墟出问题了!”   “当年归墟不知怎么了,我醒过来便没有再见到你们,我见过你用扎带操控归墟,便想着试试看,好让你们回来,可我不会用啊,你们迟迟没有出现,甚至还有外头的人进来了。”   “这里吃喝都少,总不能眼看着那些人饿死,我只好出面带着他们一起活下来,渐渐的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孟章,你不知道,人心险恶,有些人进来后便无法无天,不将其杀了,其他人便不得安宁啊!”   他看着小童,语气热切:“现在你回来了,那就太好了,物归原主,一切重回正轨!”   “孟章,我们的课还没上完呢,《昔时贤文》我还未给你讲解完,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为师心中一直惦念着你,日后我们可以继续上课了!”   白衣小童看着他,摇摇头说:“骗子。”   富态男子连忙说:“老师没有骗你!老师说的都是真的!”   白衣小童:“那你告诉我,林贝去了何处?”   富态男子咽咽唾沫:“你没有见到她吗?当年你们一同消失,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或许她就在……就在归墟中,当年她运道不好,被送到归墟,既你一直未曾见到她,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白衣小童捏紧了手中的扎带,咬牙:“骗子!”   男子四周的黑水汹涌起来,瞬间将他身下的地面吞噬一半,他吓得蜷成一团,看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黑水,连声道:“我说我说,她……她被我送到外头去了!”   他看向白衣小童:“真的,这次我没有骗你,她……她太厉害了!我不敢将她留在里头,就把她送了出去!”   白衣小童问:“送去了何处?”   富态男子摇头:“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当初我就随便寻了个地方将她丢出去,哪里记得那是什么地方!”   他苦苦哀求:“孟章,当年是为师不对,为师鬼迷了心窍,为师对不住你们,但好在你好好的,没出什么事情,林贝也极有本事,在外头肯定也是好好的,你就给为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身边的黑水猛地涌起,他吓得连声道:“孟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可还记得《昔时贤文》里的这句话,我是你的老师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说过的,日后会将我当至亲看待,便是我做错了事情,你难道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我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白衣小童将手中的扎带一捏,黑水涌上,将男子吞噬,小童低声道:“我还记得里面说过,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黑沉的水裹挟着人消失不见,眼前又变回了那个热气腾腾的浴室,许芝看看她踩着的小童,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爪子有点沉,余光有什么在动,看过去,是罗秀娘,她一点一点地往门外挪动,许芝出声叫住她:“罗秀娘。”   罗秀娘睁大眼睛看向她,大大的眼睛里都是谴责,许芝趁机从小宝身上跳下来,问她:“你不是想要回去吗?”   罗秀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许芝只当作看不见,身侧响起小宝的声音:“放心吧,我说话算话,会送你们回去的。”   一狼一人齐齐松了口气。   小宝看向她们,说:“跟我来吧,我送你们回去。”   刚走两步,大殿大门被撞开,两个白衣少女冲了进来,看向他们,问:“天帝大人呢?”   两个少女冲进浴室,只看到了散落的内衣,没有看到男子身影,跑出来瞪着罗秀娘和小宝,气势汹汹地问:“天帝大人去哪里了?你们对天帝大人做了什么?” 第134章 第 134 章:天帝已死   事情发展到眼前这个样子,许芝是没有想到的。   想来也很难有人想到吧,本应该最厉害、最难搞的天帝,不过是一个照面,就被小孩儿解决了。   反倒是依附于天帝的小仙童们,此刻聚在了紫微宫外的空地上,若不是小宝及时用扎带划出了一道丈宽的海面,此刻他们怕是已经被小孩儿们给包围了。   实话说,单个小孩儿不可怕,甚至三个四个也不算什么,但几十个小孩儿围上来,就算她现在是妖怪,也是要甩脑壳的。   不过,照现在的情况看,即便小孩儿们没有成功包围他们,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划出来的海面能阻拦小孩儿们的脚步,却不能阻拦他们的声音,一个个大喊大叫着要给天帝报仇。   小孩儿的声音本来分贝就高,又是几十个小孩儿一起喊,破坏力实在是惊人。   别说许芝了,就是同为小孩儿的韩瑛韩玥都受不了,两个小姑娘坐在她身边,韩瑛问:“小黄狼,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呀?”   不久前,两个十来岁的少女冲进了紫微宫,发现天帝不在,转而逼问罗秀娘和小宝天帝的下落,罗秀娘一句天帝已死给顶了回去,霎时间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两个少女疯了般跑出门,喊着要给天帝报仇。   许芝当时就觉得不好,趁着这个机会,跑去寻到了两姐妹,将她们带到了紫微宫中,否则,此刻两姐妹估计会在对面的小孩儿群中,说不准还会被小瑶等人认出来,拎出来威胁他们。   好在,现在没有这种可能了。   许芝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男童,出声说:“是啊,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跟他们僵持下去吗?”   男童一手抱着卷起来的画,一手拽着扎带,摇头说:“不行,我不喜欢他们住在这里。”   他握了握手中的扎带说:“我把他们全部都送出去!”   “等等!”   开口的是站在一边的罗秀娘,她问小孩儿:“你打算怎么把他们送出去?”   小宝看起来有些蔫蔫的,闻言说:“就这么把他们送出去。”   罗秀娘:“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把他们送去什么地方?”   小宝看着她,皱眉说:“就是外面啊。”   “哎呀。”罗秀娘跺脚:“外面那么大,要送去哪里呢?”   小宝迟疑,“随便找个没水的地方。”   只要不是海里、河里,不会把人淹死就成。   “不行不行!”罗秀娘赶紧说:“这可是一群孩子,当初他们是被那人陆续抓进这里的,要送他们离开,也应该将他们送回他们家里才是!”   “你有本事不知道,外头的拐子可多了,这里面又多是女孩儿,要真被送到陌生的地界,哪里还能回家,怕是转眼就被些恶心的人给抓了卖了。”   “啊?”   小宝茫然,看向了许芝,问:“真的吗?”   许芝点头:“是有这个可能,可能性还不小。”   她看向下头,除了小孩儿之外,还有一队身着银铠的兵士在往山上走,显然,守山门的少女通知了他们,还给他们打开了水墙。   许芝说:“不仅是这些小孩儿,还有山下的那些人,你打算都将他们送出去吗?”   小宝点头,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他们在我家里。”   许芝说:“那你最好将他们送回他们原来的地方,这样他们在离开后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小宝说:“可我不知道他们原本住在哪里啊。”   这的确是个问题。   许芝问他:“你这里有什么可以放大声音的东西吗?”   小宝摇头,说:“没有这样的东西。”   许芝叹气,倒也没有很失望,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小宝问她:“你想做什么?”   许芝看着山下:“我本想要是有这样的东西,将声音放大,就能告诉山下的人,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只需要上报自家的地址。”   毕竟他们没什么人手,还被人围困在山上,想要不被发现地下山把消息散播出去,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的声音很大。”小宝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扭头看向许芝,问:“要怎么说?”   许芝想了想,问他:“如果有人告诉你地址,你能立刻将人送回去吗?”   小宝说:“我不认识外头的路,但归墟记得它去过的所有地方。”   许芝:“可以找回去?”   小宝点头,许芝:“需要多少时间?”   小宝:“瞬息可至。”   许芝舒了口气:“那就没问题了,你就跟他们说天帝已死,仙界将崩,三日之后将化为一片黑水,所有人收拾好家当,来山顶紫微宫前排队,可送他们回家。”   “对了,水墙你能弄掉吗?”   小宝点头,拿着扎带一挥,紫微宫屋顶正中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飞下来,落入了他的手中,只见珠子表面光华一闪,包围着整座紫微宫的透明水墙散去,山下的人语声传入山中,走在半山腰的兵士们纷纷扭头,脸上都是惊色。   紫微宫前的空地上,几个少女怀中有珍珠浮起,朝着站在大殿飞去。   少女们惊惶大叫,看到数颗珍珠围绕着男童飞舞,落入他手中,有少女张口大骂,男童抬眸看向了她,张口,一声长吟从他口中发出,响彻整片空间。   山下,发染风霜的妇人在舂着米,吟叫入耳,她脸上还是茫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等到叫声消散,她已经瘫软在地,有男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夫妻二人抱在一起,惶恐不安地看向外头,那是什么在叫?   街上,无数人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两股战战,往屋中躲藏。   街外,没有屋子可藏的役工们已经在地上趴成了一团,叫声消散,役工们纷纷抬头看向仙山,有人抖着声音问:“那是……什么在叫?”   有人说:“不……不知道。”   他们之中,一个人蜷缩在砖石边瑟瑟发抖,他身边的少年咽咽唾沫,惊魂未定地说:“没……没叫了,可……可以起来了。”   男子发着抖,牙关打着架,说:“不……不起。”   韩苗抱紧了自己,他从未听过这样可怕的叫声。   这时,又是一道叫声响起,所有人立刻趴下,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说:“天帝已死,仙界将崩……”   童声顿了顿,继续说:“三日后此处将化为一片黑水……”   童声又顿了顿,说:“此间所有人若想活命,来山上紫微宫前排队,辨认你等家乡,将你等送回家。”   童声又重复了两遍,这才停了,确认没有声音了,役工们起身抬头,看着彼此,再看看那座高高的山,脸上是惊惧之色,有人说:“是叫我们去仙山上吗?”   有人说:“可天帝不许我们靠近仙山。”   不知是谁小声说:“那个声音说天帝已经死了。”   有人犹豫:“但那是小孩儿的声音,小孩儿的话能信吗?”   役工们摇摆不定的时候,有人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路上走去,少年喊着:“韩苗韩苗,你要去哪里?”   狼狈却俊朗的男子抬手指着仙山,说:“去山上,我要回家!”   少年跑上去拉住他:“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韩苗转身看向他,说:“能发出那等叫声的存在,有必要来骗我们吗?”   视线扫过众人,几个监工犹疑不定,不知道该不该阻拦他,他说:“反正我要回家,这该死的役工,我是一天都不想做了!”   说完甩开少年的手,大步朝着闪烁着光泽的山走去。   在他身后,少年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众人,咬牙道:“我也要回家!”   说完就追着韩苗去了。   役工们看看彼此,有人说:“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这役工我也干不下去了!我要回家!”   “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去!”   这人大步走到路上,朝山而去,役工们躁动起来,一个又一个放下石头走上了路,有人长叹一声,说:“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   旁边有人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看着他说:“我怕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居然还有这个可能,原本还在犹豫的役工们纷纷动起来,几个监工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他们离去,一个监工说:“要不……我们也去排队?”   “能回家谁还要在这里做活啊。”   虽说做监工比做役工好,可好得也很有限啊。   于是几个监工也跟了上去。   役工们走入了镇子,拖着脚镣手镣朝着大山走去,有人问:“你们去往仙山去吗?”   有役工点头,街边的人说:“这里不好吗?为什么要回去?”   役工冲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这人叹气,看向隔壁,他的邻居在收拾着东西,他问:“你也要回去吗?在这里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吗?”   他的邻居说:“好啊,怎么不好,吃的喝的都是天帝发给我们,这日子太好了!”   邻居长叹一声:“日后怕再难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这人说:“那我们就不走啊。”   邻居取下挂在门前的衣裳,看着他:“你耳背吗?那声音说了,这里要塌了,不走,我们会死!”   “我还不想死呢,回家里种地也不是不能活。”   韩苗走在最前头,因为戴着脚镣,他没办法走太快,等开始爬山,他的速度就更慢了,毕竟他的体力连个寻常男人都比不过,身后有人喊:“前头那个,你倒是走快点啊!”   韩苗只觉得莫名其妙,扭头看去,只见役工们在他身后排起了长龙,再往下还有镇上的其他人,好些人都看着他,催促:“对啊,走快点啊!”   韩苗直接往旁边的草丛中一站,说:“我给你们让路,既然你们走得快,你们先走。”   吵嚷的人群安静下来,有人说:“嗨,三天时间呢,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兄弟,你慢慢走,我们不赶时间,不赶时间!”   其他人也跟着说:“对对,我们不赶时间!”   韩苗冲他们翻了个白眼,一群胆小鬼,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眉头拧起,说起来,跟他一起进来的小鬼头还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在这里好几日了,都没发现她的踪迹。   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经过了闪烁着光泽的宫殿,身后的人啧啧称赞,韩苗累得一点兴趣都生不出来,他看向往上延伸的台阶,只想问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拖着沉沉的腿,好不容易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入目的是一大群穿着白衣的小孩儿,一个小姑娘冲到他面前,指着屋子的方向,大声说:“紫微宫中有歹人,是他们杀死了天帝!”   韩苗看着她,小姑娘瞪着眼睛喊:“他们杀死了天帝!”   韩苗耸耸肩:“所以呢?”   他从小姑娘身边绕开,小姑娘似乎不敢相信,又跑到他面前,说:“他们杀死了天帝啊!你们难道不想给天帝报仇吗?”   韩苗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到了外头寻个地方躺着好好歇一歇,听到这话,说:“天帝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他报仇?”   小姑娘大声说:“天帝就是天帝啊,是仙界的帝王,我们能在这里都是因为他!”   韩苗立刻看向小姑娘,咬牙道:“好哇,原来是因为他!”   “你刚刚说什么,天帝死了?”   小姑娘点头,韩苗拍手:“死得好!太好了,他要是不死,我也要想办法弄死他!”   小姑娘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跟在韩苗身后的少年说:“天帝,狗屁!将我们关在这里干苦活,还不给我们吃饱,这种人死有余辜!”   身后爬上来的役工们纷纷叫好,还有人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天帝轻慢斯文,必遭天谴!”   得知天帝当真死了的消息,一群人又笑又骂,把一群小孩儿看得呆住了,他们明明想着山下的人上来了,大家可以一起替天帝报仇,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个少女走到了一个天兵身旁,说:“他们侮辱天帝,你们应该把他们抓起来!”   天兵将她推开,说:“醒醒吧,天帝已死,何必再揪着不放,还是想想你家在何处,回家之后该当如何吧。” 第135章 第 135 章:冬生,回家吧   紫薇宫前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将路彻底隔断的黑沉水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路,只够两三人并肩走过。   一对夫妻搀扶着彼此,颤巍巍地穿过水面,登上阶梯,往上走去,在最上方,一张大大的画卷展开,能清楚地看到一幢幢村舍,里头还有人影晃动,夫妻二人抬头看着,眼眶早已湿润,妇人握着丈夫的手说:“是我们村,真的是我们村!”   “那是赵五家,挨着的是大哥家,院子里的人……是大哥啊!”   夫妻二人泪水涟涟,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看着坐在地上的小童,抬头拜了拜,毕恭毕敬地喊:“劳烦仙童大人了。”   小孩儿不耐道:“我不是仙童,我是妖怪!”   他身边的一只黄毛小兽问:“沙河县赵村,确定是你们家乡?”   夫妻二人看看黄毛小兽,又看看黄毛小兽身边的骷髅头,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们,让人心里发毛,咽咽唾沫,夫妻二人小心点头:“是是,就是我们家!”   黄毛小兽看向小孩儿,小孩儿提笔朝着画卷一点,夫妻二人并他们身边的家当一齐消散,再看画卷中,两道人影突然出现,画中村舍里村人从屋中跑出,围在两人身旁。   台阶下方见到这一幕的人纷纷惊呼,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可每见一次都要为之震撼。   又是几个人离去,画卷上的画面再次变了,不久前才被小宝从海里捞回来的小骷髅头紧紧贴着许芝,小声说:“真是麻烦,那个坏人这么喜欢人,怎么不一次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抓进来?这多快呀。”   许芝蹲坐在地上抬起爪子挠挠脖子,说:“要是一个村子的人都进来了,有村长有里正的,还有人会听天帝的话吗?”   圆圆说:“不听话的,打一顿就好了!”   “我在水里遇到了好些讨厌的鱼,总爱把我撞来撞去,我打了它们,它们就不敢来了!”   许芝看看小骷髅头,在见到韩苗之前,她还以为他们俩在一起,见到了韩苗才知道,他们一进来就走散了。寻了小宝,不过片刻就寻到了小骷髅头,她居然连外头海底的大房子都没进,一直在海底打转。   据小宝说,没人可以控制的时候,外头的鱼只会带活物入房子,圆圆是个骷髅头,不会喘气,自然没被认定为活物,所以孤零零一个在外头活动。   他们之前在外头多寻一会儿,说不定就能寻到她了。   可惜他们被大蝠鲼给送进了宫殿。   不过看圆圆的精神状态,倒还算活泼,没有太受影响。   看着白白的小骷髅头,许芝眯了眯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不好使,总觉得小骷髅头上好像多了些擦痕,她抬起爪子在小骷髅头上轻轻抓了抓,拿开爪子一看,光溜溜的头骨上留下了一丝浅浅的抓痕。   许芝:“!”   这是被海水腐蚀软了吗?以前没这么软啊!   圆圆看着她,问:“你摸我脑袋干什么?”   许芝问她:“你有什么感觉吗?”   圆圆摇头:“没有啊,我脑袋上有什么东西吗?”   许芝说:“没有没有,就是……好像有些擦痕。”   圆圆气道:“肯定是那些该死的鱼!”   许芝点头,“对,肯定是那些该死的鱼!”   圆圆滚到了韩瑛韩玥身边,跟韩瑛告起了状,小姑娘将她搂在怀里,拿出一张帕子给她擦了起来。   而下方又有人上来了,随着人一个个离去,原本站满人的地渐渐空了下来,站在后方的一群白衣小童也就越发打眼了。   许芝看向他们,先前离开的人中,有些人认出了同村的孩子,叫上孩子跟他们一起回了村,可还有更多的孩子留了下来,他们就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上前来辨认自己家、自己父母的意思。   最前头坐着几个年岁最大的少女,许芝想了想,走下台阶,穿过零星的几个成人,走到了她们面前。   几个少女盯着她,许芝开口:“你们不想回家吗?”   坐在左边的一个少女开口:“妖怪,别想骗我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把人送回了家!”   许芝:“若是假的,前头那些大人还会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走?”   少女:“他们肯定是被你们骗了!”   许芝:“这么说你觉得那么多大人都没你聪明?”   少女气呼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最前头,年纪最大的少女看着她,说:“天帝被你们害死了,我们还没为天帝报仇,怎么能离开?”   几个少女一齐喊:“对,我们要为天帝报仇!”   后面的小孩儿们一脸懵懂,稀稀拉拉地跟着喊起来,更后面甚至有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接躺在地上睡了。   许芝收回视线,看向前头这几个大的,直接说:“好,报仇,可你们为什么要报仇?”   一个少女说:“因为你们杀了天帝!”   许芝:“天帝是你的爹娘、爷奶,还是外公外婆,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替他报仇?”   少女一哽,另一个少女说:“天帝对我们有恩!”   许芝看着她:“什么恩?”   “给你吃的穿的?”   少女点头,许芝:“这是恩情吗?他将你们从各自的家中掳到这里,叫你们给他干活、伺候他,给你们的也就是一日三餐。”   “你们知道在外头给别人家做丫鬟,除了供一日三餐和四季衣裳外,还能有月钱可拿吗?你们有月钱吗?”   少女摇摇头,沉默了。   有小孩儿问:“月钱是什么?”   许芝:“就是一月的工钱,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在外头给大户人家做这些活,人家是会给钱的。”   那个小孩儿问:“有多少钱呀?”   许芝:“我也不知,我没做过这个。”   “但有了月钱,你们想吃什么就能买什么,想穿什么衣裳也能买,在这里,要什么没什么,连个铺子都没有,更挣不了钱,你们为什么还想要留在这里呢?”   小孩们看看她,又看看前头的几个少女,不说话。   许芝再次看向几个少女,好几个已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了,她说:“你们知道天帝是个骗子吗?”   少女和小孩儿们都震惊地看向她,一个少女说:“你胡说!”   许芝:“我没有胡说哦。”   她人立起来,抬起爪子点了点台阶上的白衣小童,说:“看到他了吗?这里本来是他家,你们口中的天帝偷了他的宝贝,将他赶走,霸占了他的家,又将你们这些人掳进来,哄骗你们他是天帝。”   刚刚开口的少女:“才不是!你是骗子!你在骗我们!”   许芝冲着台阶上看向她的小宝招招爪子,小宝提笔一点,他身边的人消失,他站了起来,下一瞬一道黑沉的水面出现,他从里头走出来,水面消散,小孩儿们被吓得连连后退,小宝看向许芝,问:“你叫我干什么?”   许芝说:“只是想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她对小孩儿们说:“看,他是妖怪,还是个小妖怪,就有这样的本事,你们可曾见天帝有过这样的本事?”   少女身后的一些小孩儿摇头,许芝说:“况且,我们俩都是妖怪,既是天帝,应该挥挥手就能将我们这样的小妖灭掉,为什么天帝会被我们杀死呢?”   “打不过妖怪的天帝,是真的天帝吗?”   这时,小宝开口说:“他不是天帝,他叫胡彭,是阳县的一个教书先生。”   “几年前,我请他来教我读书识字,一开始担心他害怕,只是梦中请他来,后来他发现了我是妖怪也不怕,我就请他住在了我家。”   “他教了我一年,对我很好,我真的把他当作了老师看待,但他趁我不注意,偷走了归墟的扎带,将我和林贝赶出了家,霸占了我的房子,还在你们面前装作天帝,他就是个骗子!”   他看着眼前的小孩儿们,冷着脸说:“这里是我家,我不喜欢有人留在这里,不管你们怎么想,你们要是不来辨认你们的家乡亲人,我会直接把你们丢出去!”   说完,他脚下水面出现,小童的身形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远处殿前的台阶上。   许芝看向她们,说:“带着后头那些孩子们去排队吧,去认认你们家,回到父母亲人身边,好好地过日子。”   有少女动了,她低着头站起来,小声说:“对不起,我想要回家,我不想被人赶出去。”   她朝着前面走去,又有少女站了起来,她说:“我……我也想回家。”   一个两个三个,大孩子的离去让后面的小孩子也蠢蠢欲动起来,许芝大喊一声:“都跟上去,回家了!”   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的小孩儿们动了起来,懵懂地跟在几个少女身后朝前走去,原本静坐的队伍这么一动,早就坐不住的小孩儿们纷纷起身跟上。   剩下的三个少女瞪着许芝,守山门的少女说:“你也是骗子!”   许芝不置可否,只看着她们,问:“你们为什么不想回家?真的想被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吗?”   “你们是女孩儿,年岁也不算太小,到了陌生的地方,遇上陌生的人,很有可能被人抓起来卖给拐子,更有可能被村中的光棍带回家中给他做妻子,甚至还会被人奸虐而死,你们不怕吗?”   三个少女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惧色,守山门的少女:“你……你在吓唬我们,才不会这样!”   许芝:“你们年岁都不算小,来这里的时候应该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难道不记得家中人叮嘱过小心拐子的话?”   “若是家中附近有光棍,家中人是否告诫过你们不要跟他们接触?”   她看着守山门的少女,说:“我记得你说过,女孩儿满了十四岁后,就有可能成为仙妃,所谓仙妃,自然就是要陪天帝睡觉了。”   “你们心心念念的天帝尚且如此沉溺于女色,外头那些男人,你们觉得会如何呢?”   三个少女说不出话,许芝说:“趁着现在大家都在排队,一起走吧,不然留到最后更不好意思。”   坐在两边的少女看向了中间年岁最大的那个,守山门的少女小声说:“冬生姐姐,我们走吗?”   年岁最大的少女沉思片刻点头,她站了起来,另两个少女也就跟着起来,一起走到了队尾排着。   许芝松了口气,回到台阶上,看到了躺在地上睡觉的韩苗,直接走到他身上,往他身上一趴,韩苗一点反应都没有,韩玥小声说:“小黄狼,阿爹睡着了。”   韩瑛抱着圆圆挪过来:“小黄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还有我们要找的那几个人……”   她看看坐在台阶下面的几人,知道他们的家在林溪县后,小黄狼就让他们留了下来,几个人不敢说什么,坐在下面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许芝也扫了几人一眼,说:“等这些小孩儿都回家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至于他们,当然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不然外头的人不认怎么办?”   她抬起爪子拍拍小姑娘的手臂:“别怕,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的确很快,笔在画卷上一点,就能送走一个人,只是小孩儿不比成人,在辨认自己的家这件事上没那么快,甚至还有小孩儿根本认不得自己家了,得看到自己爹娘才能认出来,这种情况就得多等一等,总不能把小孩儿随便送到一户人家。   但总归是能找到他们家的。   一个又一个小孩儿离开,宽广的空地上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几个少女一起走上了台阶,挨个辨认着她们的家乡。   第三个少女上前看画的时候,站在最末的少女突然冲了上来,朝着小宝扑去,喊着:“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噗嗤一声,小宝被她扑倒在地,少女面带癫狂之色,看着小宝说:“杀人偿命,我知道是你杀了天帝,我要你给他陪葬!”   她拔出匕首,又连着捅刺几刀,附近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下头等着的林溪县人喊:“你疯了,你把他杀了,我们怎么回去?”   少女冬生往旁边一倒,躺在地上,冷冷道:“那就都别回去了,大家一起死!天帝死了,我们本来就不该活!”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杀人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刺激,余光中有白色身影站了起来,她扭头看去,见到本该被她捅死的小孩儿居然站起来了!   不仅如此,他还伸手把插在肚子上的匕首取了出来,上面一丝血迹都没有!   再看他的肚子,破了几个口子,透着光,没有一丝血肉,他看向那只黄狼精,说:“你的纸人坏了。”   黄狼精说:“坏就坏吧,你的身体能进来吗?”   小孩儿点头,身形瞬间变小,铿的一声,匕首落地,一张破烂的纸人轻飘飘落在了匕首旁边。   接着旁边地上一道黑沉水面打开,一个穿着青衣的小童走了出来,赫然跟变成纸人的白衣小童生得一模一样。   少女冬生睁大了眼睛,青衣小童冷冷看着她,说:“你真讨厌!”   他扭头看向其他少女:“你们还要回家吗?”   剩下的几个少女吓得脸色惨白,点头,小声说:“要回家。”   青衣小童:“你们还不过来。”   几个少女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少女冬生咬牙,看着地上的匕首,撑着地就要起来,一个声音说:“你杀不了他的。”   少女冬生扭头,果然看到了那只黄狼精,她说:“滚开,你这个该死的妖怪!”   黄狼精走到了匕首旁,抬起爪子踩在了匕首上,说:“你再攻击他,他会反击的,你会死,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冬生:“不关你的事!你也是帮凶,杀了他,我就杀你!”   黄狼精叹气,明明是个妖怪,叹起气来却像是人一样,它说:“傻姑娘,为了一个骗子,你要搭上你自己的命吗?何必呢?”   冬生握紧了拳头,双眼发红,说:“你懂什么!你一个妖怪,根本不懂人的情感!”   黄狼精问:“所以……你喜欢天帝。”   黄狼精接着说:“喜欢的程度或许还不足够,你爱他,对吗?”   冬生的眼眶胀红湿润,死死盯着黄毛小兽,黄毛小兽说:“你爱他什么?他生得普通,身材不好,等等,你知道生得好看的男子是什么样吗?”   黄狼精叼起匕首走到了睡在一旁的男子身边,将男子的脸一推朝向了她,把匕首放在地上,说:“看,此人虽说废了点,但相貌确实难得,若你爱他,我能理解,他这张脸实在是好看。”   “但胡彭——”   冬生愤怒大喊:“他是天帝,不叫胡彭!”   黄狼精看向了她:“你不承认他是胡彭。”   冬生咬牙:“他是仙界之主,是仙人的帝王,是天帝!”   黄狼精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像是能看到她心里去,它说:“冬生,你爱的不是胡彭,你爱的是天帝啊!”   冬生警惕地看着它,不明所以,黄狼精踩着熟睡的男子说:“若我告诉你,他是天帝的弟弟……”   黄狼精摇头:“这个例子不妥。”   它抬起爪子指向了青衣小童,说:“他,是天帝之子,如今天帝已死,他就是仙界唯一正统的继承人,你还要杀他吗?”   冬生看青衣小童,愣住了。   青衣小童扭头看向黄狼精,嫌恶道:“你瞎说什么呢,谁是那小人的孩子!”   黄狼精说:“勿怪勿怪,举个例子嘛。”   听到这话,冬生就要生气,黄狼精又看向了她,说:“冬生,若我告诉你,天帝没死,只要你杀了他,就能做新的天帝,你会如何?”   青衣小童转头看了过来,伸手一挥,说:“他本来就没死啊。”   一片水瞬间扩大到了冬生身前,她往下看去,看到了在水中的人,穿着黄衣,身形肥壮。   黄狼精的声音进入她的耳中:“他没有死,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一刀足以要他的性命,只要你杀了他,就能做新的天帝。”   水里的人渐渐浮上来,匕首被涌动的水送到了她的手边,冬生忍不住握住了匕首,看着浮出水面依然没有醒来的人,她咽了咽唾沫,抖着手举起了匕首,然后狠狠抛开,怒视黄狼,“你在骗我,这里根本不是仙界,你们也根本不可能让我做天帝!”   黄狼精看着她,咧开了嘴,像是在笑,它说:“恭喜你啊,冬生,你爱上的不是这个又丑又蠢又肥的骗子,你爱上的是天帝的位置,你爱上的是权势。”   冬生呆愣地看着它,听到它说:“仙界是虚假的,凌驾在所谓仙界之上的权势当然也是虚假的,冬生,你爱权势,你就要去真实的地方,去真正接近权势的地方,你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权势。”   “待在这里,只会浪费你的野心。”   “冬生,回家吧。” 第136章 第 136 章:给大仙上香   一根棍子将青蓬蓬的草打开,露出了下头略显湿润的乡间小道,一只脚踩了过来,身穿褐色衣衫的妇人抬手擦擦额头的汗,说:“这天是越发热了,一出太阳,就晒得人毛焦火辣。”   她身后跟着一个发有银丝的妇人,抬手擦擦汗,说:“是热得人心慌。”   又问:“有常家的,还有多远呐?”   前头的妇人说:“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到韩家村了。”   招呼着身后的妇人:“婶儿,你可当心点,这时节蛇可是出来了。”   上了年岁的妇人赶紧低头看着左右草丛,手中的棍子也跟着打了起来。   两人一路打一路走,爬上小山坡,果然见到了远处的村落,下坡朝着村子走去,发色斑驳的妇人说:“有常家的,这事真是多亏了你,不是你说,我哪里知道韩家村有这么灵验的小师婆!”   年轻些的妇人说:“哪里是不晓得,婶儿你肯定晓得,周三娘你晓得噻?”   年岁大些的妇人点头,年轻些的妇人说:“那个韩丫头就是周三娘的女儿!”   年岁大些的妇人惊讶:“竟是这样,我先还想着去请周三娘呢,那周三娘做什么去了?怎么就叫女儿出来做事了?”   年轻妇人:“死了,被蛇咬了。”   幽幽叹道:“也是个能干的妇人,偏生命不好。”   年岁大些的妇人也叹了口气,二人挥舞棍子的力度更大了。   二人到了韩家村,一边同村中人说着话,一边走到村路旁的一座小屋子前,年轻妇人对年岁大些的妇人说:“婶儿,就是这儿了,这是大仙的财神楼。”   “听说这财神楼还是富家人送来的。”   “婶儿,给大仙上香吧。”   年岁大的妇人从挎包中取出香烛和火折子,将香烛点燃,准备插到小屋第一层,看到了摆在里头的布偶,迟疑看向身后的妇人:“这……”   年轻妇人说:“婶儿,是这样的,我上次来也是这般,你上香就是。”   上了年岁的妇人点头,回身把香烛插好,对着布偶拜了拜,说:“多谢大仙相助,前夜爹娘给我托梦,说那人已经没欺负他们了,叫我清明的时候去厉坛给那人烧香,那人日后便不会再缠着我爹娘了。”   “爹娘说这事多亏了大仙在中间说和,叫我来好好谢谢大仙。”   说完,妇人又冲着布偶拜了拜,这才起身,年轻妇人上前两步扶她起来,看着里头好几对燃尽的香烛,感叹:“还是有人在给大仙上香呢。”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香烛,说:“我也来上一炷香。”   等她上完香,二人走到一边,上了年岁的妇人问她:“你也有事请了大仙?”   年轻妇人摇头:“没有啊。”   上了年岁的妇人:“那你怎么上香?”   年轻妇人说:“我那不是寻思大仙灵验嘛。”   拉着上了年岁的妇人继续往旁边走了走,这才说:“我想着庙里的那些神仙菩萨,从来没人见过,上香的人还那般多,我去给祂们上了香,祂们许是都不知道我是谁,更记不得我家的事。”   “这大仙可还是活着的,我们亲眼见到的,能通鬼神,想来是个极有本事的,说不得就是哪位娘娘座下,趁现在给它上香的人不多,我多上几炷香混个脸熟。”   她顿了顿,小声说:“再说了,如今拜大仙的人不多,我这么来拜,才显出我的诚心嘛。”   上了年岁的妇人迟疑:“可……那是妖怪吧。”   年轻妇人:“妖怪能修财神楼吗?”   上了年岁的妇人一愣,年轻妇人说:“富家那样的大户人家肯定比我们懂这些,怎会给一个妖怪送财神楼。”   这时候,有人走了过来,是个男子,手里拿着三支香,走到财神楼前,把香点燃往里一插,又拜了拜,低声说:“大仙,我家里好像又进耗子了,求大仙到我家走一走。”   两个妇人听得纳罕,年轻妇人问:“家中有耗子了,去聘一只猫回来就是,怎么来拜大仙呢?”   那男人看了眼两个妇人,说:“猫,那不得将猫养大才能逮耗子,大仙可是现成的,再说了,大仙逮耗子比猫厉害多了!”   “就是不给我们家逮,去我们家转一转,留些气味,气味没散之前,也没耗子敢来我家。”   两个妇人惊奇,上了年纪的妇人问:“竟这般灵验吗?”   男子昂了一声:“以为跟你们说笑呢,这可是黄狼,就是寻常黄狼,耗子也是怕得要死,这只黄狼还不一般,我们村的猫狗可都是怕它的!”   他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小院:“那家人看到了吧?”   两个妇人点头,男子说:“他们家养了不少鸡,以前家里的耗子闹得凶,鸡子要是没放好,睡一夜起来,保准被耗子给吃了,猖狂极了。”   “自这黄狼来了他们隔壁,说是家里就再也没闹过耗子了,吃的在外头摆一晚上,都没得耗子来吃。”   都是农家,两个妇人可知道耗子的可恨,听到这话都惊呼起来。   年轻妇人说:“婶儿,我们也求大仙去我们家看看。”   男子直言:“没用!”   他抬抬下巴说:“财神楼在我们村呢,黄狼也在我们村,我们求了,它抬抬脚就能过来走一圈,你们这些外村人,离得远,再怎么求都没用。”   男子得意地走了,留下两个妇人看着财神楼一脸的失落,家里没耗子,对他们农家来说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年轻妇人说:“婶儿,我们走吧。”   上了年纪的妇人突然说:“要是我们村也有大仙的财神楼就好了,大仙肯定会保佑我们村。”   年轻妇人说:“婶儿,可别想了,看看这财神楼,哪是我们造得起的。”   上了年纪的妇人:“那就不要财神楼,供大仙的像就是,就跟在家里供菩萨一样嘛,这样我们在家里就能给大仙上香,不用走这么远路。”   年轻妇人心动,“这能成?”   上了年纪的妇人:“能不能成,问问才知道。”   于是两个妇人走到了财神楼对面的小院前,抬手拍拍门,喊:“有人吗?”   里头响起一个小孩儿的声音:“是谁?”   年轻妇人说:“是韩瑛吗?还是韩玥,是我们,前几日请你们去我们村做过事的!”   里头的小孩儿说:“我是韩玥。”   接着喊:“阿姐阿姐,有人来了!”   很快,院门打开,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问:“是上次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吗?”   上了年纪的妇人摇头,忙说:“没有没有,我爹娘托梦来了,说是那人已经没欺负他们了。”   接着把她们两个的诉求说了,韩瑛有些迟疑:“这样好吗?”   上了年纪的妇人说:“好啊,怎么不好,菩萨就是这么拜的呢!”   韩瑛说:“我去问问。”   她跑进了屋子,直奔床边,床上趴着一只黄毛小兽,睡得正熟,韩瑛喊着:“小黄狼小黄狼!”   许芝悠悠转醒,抖了抖耳朵,问:“怎么了?”   韩瑛把外头两人的事情说了,许芝还困着,说:“你是说,她们想要买一个我的布偶回去?”   韩瑛点头:“说是拿回去好方便给你上香。”   许芝打了个哈欠:“上香?干嘛要给我上香?”   门口响起韩玥的声音:“我知道。”   许芝眯着眼睛看向她,小姑娘跑过来,小声说:“她们知道小黄狼给村里人赶耗子,想要小黄狼也给她们逮耗子。”   许芝一听,整个狼都不好了,说:“不行,不给!”   开什么玩笑,她一天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人逮耗子,之所以给韩家村人赶耗子,是因为两月前的一日,看别人时常给她上香,她心血来潮,就去帮人抓抓耗子,想着也让他们家的香烛钱起点作用,反正对她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结果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村里给她上香的人居然越来越多了,个个都求她去逮耗子。   搞得她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在村子里溜达一圈,一个村还好说,全当是熟悉领地了,村外再来,那她一晚上啥都不用干了,全逮耗子去吧。   对于这种会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事情,许芝表示严厉拒绝,虽然对方说的是买布偶,可自归墟回来后,他们就陆续接了好几单生意,现在可不差那点钱。   得到了答复,韩瑛就跑出去将二人拒绝了。   两个妇人一边往村外走,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年轻妇人说:“那庙里的菩萨都想着信徒越多越好,在家里供奉祂们的人越多越好,大仙怎么不愿意呢?”   “这多好的事情啊!”   上了年岁的妇人:“大仙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回去吧。”   年轻妇人走了两步停下来,说:“婶儿,我觉得这事不对,哪有仙家嫌自己香火多的,我回去看看。”   说完,松开妇人的手臂就往回跑,很快又跑了回来,上了年纪的妇人一头雾水,问她:“你又去问了,她们肯卖了?”   年轻妇人摇头,拉着妇人走出了韩家村,才摊开手心,露出了几根细长的黄毛,她说:“婶儿,你看。”   上了年岁的妇人惊讶:“这是什么?”   年轻妇人:“我刚去财神楼里找的,是大仙的毛!”   “有了这毛,我们自己再缝个黄狼布偶出来,一样能供奉大仙。”   上了年岁的妇人:“不行啊,大仙没答应!”   年轻妇人:“婶儿,你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去问那小丫头,她肯定不能答应啊,她是靠大仙吃饭的,要是供奉大仙的人多了,不是她家的保家仙了,她就没得挣钱的本事了。”   “我看说什么大仙不答应,肯定是她自己不答应!”   上了年纪的妇人说不出话,只好跟着年轻妇人往回走了。 第137章 第 137 章:薇菜   韩家,被叫醒的许芝准备继续睡觉,现在她的生物钟可是要睡到午后才起,两个小姑娘也知道这一点,说完话就离开了卧房。   许芝闭上眼睛,因为窗户很小,再加上房门被关,屋子里黑沉沉的,正适合睡觉。   在这黑沉之中,本就没有完全散去的困意渐渐卷土重来,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高昂尖利的女声:“韩富,韩富——”   “韩fu,哎呀,韩瑛呐,你爹可在家?”   韩瑛说:“在,你是谁?”   尖利的女声:“你叫我张大娘就是,乖女,快去把你爹叫出来。”   接着脚步声响起,是韩苗走到了院子里,他的声音响起:“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尖利的女声说:“韩富,还不请我进去坐坐,我可是给你带大喜事来了!”   后面半句更是尖利,直接把许芝摇摇欲坠的困意彻底击散,许芝唰地睁开眼睛,猛地站起来,抖了抖毛从床上跃下,几步跑到虚掩的房门口,抬起爪子将门勾开,倒要看看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人是来了一波又一波,还让不让人睡个清净了!   从门缝里钻出,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多站一站,暖意积聚升温,正对大门的堂屋里传来人声。   许芝走到屋檐下,避开阳光,无声来到堂屋门口,往里看去,里头的凳子上坐了个颇为富态的妇人,在妇人的对面韩苗韩瑛韩玥三人站在一堆。   妇人的眼睛一个劲儿往韩苗身上放,嘴里说:“以前就听人说韩家村有个叫韩富的生得俊俏极了,跟其他庄稼汉们很不一样,今日见了才知道世上竟还有这么俊的男子。”   “让婆子我看了就心生欢喜,怪不得有人来托我说亲呢。”   说亲?!   许芝睁大眼睛看向韩苗,见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对面的妇人问:“咋了,这是还惦记着三娘,不愿意迎新妇?”   韩苗硬邦邦地说:“我不成亲,不用说了,你走吧。”   妇人说:“怎么就不成亲呢?不过才三十出头,看着跟二十来岁的没两样,大好的年岁,抓紧时间迎个新妇回来,还能生儿子!”   韩苗皱眉:“我不生孩子!”   妇人看看他身边的两个小姑娘,说:“好好好,不生不生,知道你疼惜孩子,可两个孩子还小,又是姑娘家,怎么能没有妇人看照呢?”   “大的这个及笄后,可是要跟着相看人家了,没有个做娘的张罗,会耽误孩子的大事啊!”   韩瑛直言:“我以后不成亲!”   妇人:“哎呀,傻姑娘,说什么傻话,人怎么能不成亲呢。”   又看向韩苗:“韩富啊,你还这么年轻,不娶个媳妇回来,到了夜里一个人睡着也不舒坦不是,我要给你说的这姑娘,那可是——”   “你别说了!”韩苗直接走过去推着妇人往外走,“我说了,我不成亲,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成亲!你不用跟我说了!”   妇人连声说:“轻点轻点,我自己能走!”   脸色不好起来,语气也跟着硬了,说:“好好,不说就不说,你莫要推我了!”   韩苗还在推,妇人也不客气了,直接说:“你以为你韩富有什么好名声吗?”   “谁不知道你好吃懒做,打小就是个懒骨头,还没良心,累死了周三娘,转眼就抛下两个孩子跑了,现在有姑娘看上了你,那是你的福气,还不赶紧把人给抓牢,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大家抢着要呢?”   韩苗把她推到了门外,妇人冲他呸了一口:“也不好好看看你自己,除了那张脸能看,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韩苗抬手把门关上,妇人在外头骂:“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你日后就是来求我,也没机会了!”   韩苗:“我才不会求你!”   妇人:“好好好,韩富,你硬气,倒要看看你日后如何!”   妇人的步子踩得重重的,大步离去了。   院子里,韩玥抱着韩苗的腿,仰头说:“阿爹,你不要成亲,我们不要新的娘。”   韩苗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压低了声音说:“你傻了吗?我又不是你爹,更不是人,我成什么亲!”   他变成阳溺是为了修炼,才不是为了变成人来生小人的!   看他这样子,许芝的起床气不翼而飞,站在一边咔咔笑了起来,韩苗扭头对她怒目而视,咬牙:“你不准笑!”   许芝继续咔咔笑,还说:“我就笑,就笑!”   韩苗几步朝她跑来,许芝转头爬上屋顶,看着下头无可奈何的韩苗,笑得更大声了。   从归墟出来后,许芝就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将韩富的户帖给了他,然而,这阳溺似乎对人类社会已经PTSD了,拿了户帖也不愿走,还跟许芝韩瑛商量,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他留在这里。   正好他的身体是韩瑛韩玥的生父,把他留下能更好地保住这间小院,在外人眼里,两个小姑娘也算是有大人护着的,那些想要欺负小孩儿的人也不敢动了。   日后她们若是去远些的地方做生意,韩苗跟着一起,还能起到个威慑的作用,就不用麻烦洪大娘夫妻了。   前面两月,她们接的几次生意,韩苗都跟她们一起去,虽然就起个吉祥物的作用,但主人家也明显更安心了。   还有就是,许芝看向了韩瑛韩玥,两个小姑娘跟在韩苗身边,虽说她们知道这人芯子里已经不是她们亲爹了,可终究忍不住亲近他。   或许正是因为他芯子里不是韩富了,她们才更想要跟他亲近了吧。   韩苗气呼呼地对她说:“你下来!”   许芝舔舔爪子,说:“有本事你上来啊!”   韩苗:“你明知道——”   许芝看着他歪歪头,韩苗冷笑,“好,有本事你一直别下来!”   他端个凳子往院子里一坐,就这么守着许芝,许芝颇为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想来当初骗韩富已经是他此生最聪明的时候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顶侧面,冲着院墙一跃而下,落在墙头,扭头看了眼瞪圆眼睛的韩苗,摇摇脑袋,从院墙跃下,出门去了。   径直跑出村外解决了生理问题,四处闻闻草木的气味。   天气愈发暖和,原本干枯的草木都焕发了生机,生长得郁郁葱葱,这还是她成为黄狼后经历的第一个春天,她站起来,吸吸鼻子,闻到了各种花香。   她顺着香气走去,看到了一大丛颜色略深的小花,像一只只小蝴蝶,叶片细小、围绕着茎对称生长,看起来就像是缩小了很多倍的豌豆苗。   许芝记得上辈子她小时候常在乡下看着这东西,大人说叫麻豌,等它结了荚,老一些,就能将其掐下来做哨子,能吹出哔哔的声音。   她蹲在一旁凸起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大丛的麻豌,记忆中它的花好像是紫红色的,只是现在她看不出来了。   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飞了过来,在花丛中翩跹,看起来那么轻盈,许芝的视线跟着它忽远忽近、忽上忽下。   过了会儿,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扭头看去,是韩瑛出来了,小姑娘挎着一个竹篓,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说:“小黄狼,你可真能干,找到了这么多的薇菜!”   说着,她几步走过来,弯腰掐起了一根根麻豌,许芝愣了,问:“这东西能吃?”   韩瑛点头:“能啊,不仅能吃,这还是一种药呢!”   “阿娘说薇菜能止咳,还能治月事不调呢!”   许芝看向麻豌,没想到这个童年的野草竟有这样大的作用,她问韩瑛:“你说它叫什么?”   韩瑛:“薇菜呀!”   许芝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个wei字,但思来想去也就一个薇字最靠谱,薇菜,她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句诗:采薇采薇,这里头的薇,该不会指的就是眼前的薇菜吧。   韩瑛掐了几下就停下来了,许芝问:“不要了吗?”   韩瑛说:“这些太老了,等结了果再来,那时候可以吃小豆子!”   她又看到了另一丛草,说:“呀,是清明草!”   许芝跟着她走过去,看到了另一种熟悉的野草,韩瑛伸手掐起了草尖,说:“我们可以回去做清明果吃!”   她念叨着:“清明果要用糯米粉,我们下午去镇上买些糯米粉回来。”   许芝想起了这两日听村人说的话:“后天好像就是清明了。”   韩瑛嗯了一声,说:“还得买些香烛纸钱回来呢。”   想了想,她又说:“还要买些酒。”   许芝看着她,突然起身跃到了清明菜丛中,这野菜才生出来,还没她的腿长,实在是难以将她淹没,她抬起爪子指着一株泛白的清明菜说:“这个!”   韩瑛伸手将这株菜尖尖掐下来,许芝又指下一株,韩瑛继续掐,最后许芝索性在周遭上四处走起来,清明菜倒也好找,就生长在没太多茂密植被的地方。   她找到一处新的清明菜,就叫韩瑛,一个找,一个掐,不知不觉间,韩瑛腰间的小背篓就被清明菜给填满了。 第138章 第 138 章:清明祭厉   揭开火折子的盖子,轻轻一吹,焰火燃起,将两只烛点燃,插在坟前清理出的泥地上,另一只手拿着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两只烛之间。   两团火光之中,三缕青烟袅袅升空。   “小妹,你烧纸锭。”   一只半大细长的手从背篓里抓了几张纸钱,放在烛火上点燃,外圆内方形如铜板的纸钱被火舌吞噬,噗的一声,点燃的纸钱落在地上,散成几团小火苗,眼看就要烧尽,又是几张纸钱落上去,火顷刻就大了起来。   一个个纸折的金银元宝被放入火中,飞快地化为灰烬。   灼热的气流卷着黑灰盘旋升空,女童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跑到自己姐姐身边,继续往火堆里丢着纸锭。   她看看身边的姐姐,正拿着一摞纸钱,将其一张一张地分开,她问:“阿姐,为什么要把楮钱分开?”   小少女额边的碎发被热气流卷动,她撕下一张纸钱说:“要分开了才能全部烧给阿娘,不分开中间会有没烧到的,阿娘就得不到了。”   又说:“一张一张好好地撕开,阿娘得到的才是好钱。”   女童点点头,说:“我也来帮忙。”   小少女说:“不急,你先把纸锭烧完。”   两个小姑娘就站在坟前,慢慢地烧着。   有人走了过来,说:“韩富,你们也来上坟啊。”   站在坟前小路上的男子点点头,走到草丛中,给来人让开了路,来人走上了小路一侧的小山坡,路过了半山腰的两个小姑娘,走到了斜上方的一处坟包前,将背后的背篓放下,取出黑沉的柴刀,走到坟包侧面,对着上面郁郁葱葱的藤曼劈砍了起来。   一边砍一边念叨着:“娘,儿子来看你了,嘿,你的坟包上竟生了根青冈树,还好是棵小苗苗,我给你砍掉了,不会生到你坟里去了。”   “你活着的时候最爱干净,死了这坟头倒是一个劲儿地生草,没个清净的时候,过年的时候才给你砍了回,过了四个月,就又生这么多了。”   “等四个月后,儿子再来给你砍,你要是不舒坦了,给我托托梦,我才能知道嘛。”   来人将自己母亲的坟包清理干净,点了香烛,在坟头插上挂钱,摆上供品,说:“娘,来吃清明果啊,这是你媳妇做的,我叫她多加了糖,你以前就爱吃甜的了,可惜那时候家里没得吃,如今日子好了些,儿子给你补上,你多吃一些。”   他坐在坟前,耐心地把楮钱一张张分开。   下面些的位置,韩瑛跟韩玥把纸钱烧完了,在坟前摆了一碟清明果、一盘烧鸡和一壶酒,两个小姑娘依偎在墓碑上,小声地说着话。   韩瑛很小声说:“阿娘,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饱饭?我们烧给你的钱够用吗……”   “阿娘,我跟妹妹都长高了,我们把去岁春日的衣裳翻出来,袖子裤腿都短了些,连鞋子都换了大些的。”   “我们有好好吃饭,现在每天都要吃一个鸡子,小黄狼说这样吃才能长好身子……”   “阿娘,你知道小黄狼吗?是你带我们找到的小黄狼……”   山坡下的小路上,白瘦的男子站在那里,他的肩头趴在一只黄毛小兽,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不明白,低声说:“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吃的?他们吃不了了啊。”   看着两座坟前的火堆,他说:“我在山市上,就没见鬼用过这些楮钱,这些楮钱真的有用吗?”   许芝想起了刘大娘,那晚,她的丈夫和女儿在院中烧纸钱给她,她就站在院门外,却没有丝毫得到纸钱的迹象。   她说:“对鬼或许没用,但对人有用。”   韩苗扭头看她,满脸茫然:“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没睡醒?楮钱楮锭是她们特地买来烧给死人的,都已经烧成灰了,怎么可能对人有用?”   许芝趴在他肩头,吻部几乎没动,发出声音:“就是烧了才对活人有用啊,能慰藉活人的心。”   她看着周三娘坟前摇曳的烛光,细声说:“至亲至爱的人离开了,这样的祭奠就是唯一的慰藉了。”   “纸钱烧过去,就好像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着,在正常地生活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能吃东西,能用上钱,或许几十年后,活人逝去,还能跟心中惦念的那些人再见。”   这样,死亡就仅仅是一场离别,只是分别的时间长了些,但终归有再相见的一日。   韩苗说:“可东西没用啊,寻常的魂也留不了这么久,这两个人的魂魄估计早就散去了,就算没有散去,几十年后也该散去,没得再见的可能了。”   他总结:“这些就是没用。”   又有人来了,许芝没有吭声,等到人走过,远去了,她抬起爪子踩了踩韩苗的脸,说:“若你娘亲死了,你会想要给它安坟吗?”   韩苗说:“我娘早就死了。”   还说:“自我五个月大被它赶走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它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许芝想到了狼妈,被狼妈赶走后,她也没有再见过狼妈了。   许芝问他:“那你想要见它吗?”   韩苗想了想,说:“很小的时候想过,那时候捕猎不行,饿肚子的时候就会想它,后来我越来越厉害,就没再想过它了。”   给母亲上坟的男子收起了供在坟前的清明果,收拾东西走下来,招呼韩苗:“韩富,来,尝尝我家的清明果!”   还叫两个小姑娘一人拿一个,他自己也拿一个大口吃了起来,说:“唔,还真是甜!”   男子大步离去,韩苗看着手里的清明果,更不明白了,问许芝:“你不是说这对人有用,明明都供给死人了,怎么又自己拿来吃?”   “人吃了,死人就没得吃了啊。”   许芝看了眼他手里的清明果,跟韩瑛韩玥两姐妹找洪大娘学做出来的一个样,糯米团里混杂着细碎的清明菜,不在她的食谱上,她说:“把吃的留在坟前,那不是浪费了嘛。”   韩苗:“可……不是给死人吃吗?”   许芝:“死人又吃不了。”   韩苗睁圆眼睛:“所以他们这些人知道死人是吃不了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供?”   他不理解:“人怎么干这种奇怪的事情?”   “明知道是假的也还是要做,人好奇怪啊!”   许芝说:“奇怪吗?一切都是为了慰藉活人嘛,这么做,人心里舒坦了,食物也不会浪费,多好。”   韩苗扭头看着她,眼神怪异,许芝问:“怎么了?”   韩苗说:“你也好奇怪,你明明是黄狼,为什么这么了解人的事情?”   许芝理直气壮:“你还好意思说,我才成妖多久,我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一个大妖怪,还变成了阳溺,居然都看不明白!”   韩苗支支吾吾起来,最后说:“一定是因为你从小就跟人在一起,我听村里人说了,小时候跟什么人在一起,就会变成那人的样子!”   说到最后,他也理直气壮起来:“我小时候都过去好久了,那时候我都在山林里打转,一个人都没接触过!”   许芝:“好好好,你已经学会人的狡辩了。”   韩苗:“我这是实话实说!”   两个妖怪斗嘴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收拾了东西下来,许芝问:“好了吗?”   韩瑛点头:“好了,我们回家吧。”   家,终究是没回成的,走到半截,他们就见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一棵茂盛的大树下,好些人坐在草地上吃着东西说着话,见到了他们,有人喊:“韩富,带着两个姑娘上来吃清明果啊!”   树下的人太多了,韩苗选择留在下头等着,让韩瑛带着韩玥上去,两个小姑娘坐在了洪大娘身边,也拿出清明果跟大家一起分食,大人们说着话,村中的小姑娘们也聚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大树下一派欢乐。   对此,韩苗再次发问:“刚刚还那么难过,怎么转头就都笑起来了?”   问许芝:“你不是说祭奠是慰藉活人的心,你看他们的心需要慰藉吗?”   许芝看着不远处在细小野花上飞舞的菜粉蝶,说:“正是因为悲伤,才需要此刻的欢笑,人,不能一直难过,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需要现在的轻松与欢乐,才能好好地活着,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韩苗咬着手里的清明果,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人有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脑子都不正常。”   许芝:“你个阳溺,懂个锤子。”   韩苗:“你个黄狼,给你懂完了。”   两个妖怪对人的分歧当然是没有结果的,等到人分食完清明果,回到村中,歇了半晌,半下午的时候,村人又开始活动起来,他们要往隔壁村去,里长会在那里祭厉。   这样的热闹许芝当然要跟上,至于韩苗,他此刻明面上的身份是韩家村人,祭厉是村中大事,他就是不想去都不行。   抵达隔壁村的时候,太阳正烈,韩家村人往相熟的人家中去避避太阳,等到申时左右,村中响起喊声,所有人走到村头,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桌案,一位老者站在桌案后,看看天色,冲着一边的几个男子点点头,清清嗓子喊道:“今王村并韩家村,一百一十户,在此开坛祭厉,请城隍——”   有人端着托盘出现,托盘上是个神位牌,老者上前将神位牌双手捧起,放在了桌案上,又上香,叫人奉上祭品,是一只羊、一只猪、一大盆米饭,还冒着热气呢。   老者提着酒往地上倒去,喊道:“拜——”   周遭所有人都跪下,神色肃穆,三跪九叩之后起身,老者拿着一张帛布,大声道:“天子……念冥冥之中无祀鬼神,昔为生民,未知何故而殁……此等孤魂,死无所依,精魄未散,结为阴灵……兴言及此,怜其惨凄,故敕天下有司依时享祭,期于神依人而血食,人敬神而知礼……”   “……一里之乡民,傥有忤逆不孝、不敬六亲者,有奸盗诈伪、不畏公法者……神必报于城隍,发露其事,使遭官府。轻则笞决杖断……重则徒流绞斩……”   “如有孝顺父母、和睦亲族、畏惧官府、遵守礼法、不作非为良善正直之人,神必达之城隍,阴加护佑……”   许芝竖着耳朵仔细听,大致听明白了,这祭厉,祭祀的是战乱灾荒以及不知何故死去的无后无祀的孤魂野鬼,请了城隍来作见证,要求接受祭祀的孤魂野鬼们协助城隍监察这一里的乡民,有做了坏事的,就报于城隍,再告发给官府,没能发现的,坏人也必遭阴谴。   至于良善人家,自然是受到城隍以及这些孤魂野鬼的庇佑,遇难呈祥,安康顺遂。   最后老者祈愿这一年中,一里的乡民风调雨顺、家畜兴旺,最后他将城隍请离,周遭肃穆的气氛才渐渐散去。   许芝蹲坐在一旁的屋顶上,开了天眼,却也只看到缕缕青烟升空,并无鬼魂出现。 第139章 第 139 章:山里的东西   夜深了,热闹了一天的韩家村安静下来,小小的院子里,黄毛小兽人立起来,沐浴在月光下缓慢地动作着。   不知道第几遍太极打完,许芝闭上了眼睛,在她的丹田中,一团近乎液体的乳白团子在缓缓流淌旋转,随着她的收势,边缘最后一丝浅淡的炁融于水团,整团炁再无一丝‘杂质’,原本还有些许缥缈的水团凝结成了食指大小的圆形水珠。   许芝睁开眼睛,一丝炁出现在爪尖,比起之前的肉眼难见,如今如牛乳一般的炁已经显露出了形态,散发着莹莹的光。   伸爪从自己身上薅了好几根毛,炁灌注这些细毛之中,朝着对面扔去,只听噗噗几声,许芝赶紧跑到院墙脚,往自己扔毛的地方看去,仔细看,才看到上面出现了七八个极细的小洞,正透着外头的月光。   她翻墙出去,一边跑一边闻,终于在离墙数百米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几根毛,确切地说应该是几根毛留下的小孔,毛在细小的孔里面,根本看不到。   她低头闻了闻,比起墙上的洞,地上的无疑要分散许多,每个几乎肉眼觉察不到的小洞里都传出她的气味。   还伴随着一股泥腥味,与平时闻到的略有差别,显而易见,她的毛应该插进了比较深的地方。   抬爪踩了踩几根毛留下的细洞,许芝很是满意,在归墟里突破之后,她的炁就已经能将草叶化为利刃,回来修炼了两月,丹田中液态的炁越发多了,今夜彻底转化,没想到炁的威力似乎还有所增加。   想当初在归墟里的时候,灌注了炁的草叶只能插入地里,今夜几根毛可是先穿墙,再飞了这么远才插入地里,还插得很深,虽说毛更细小,但一根毛中所含的炁也更少,能做到这种程度,可见此刻她丹田炁中蕴含的能量更多了些。   不仅如此,一丝炁来到耳边,她听着周遭的动静,听到了虫子的鸣叫,甚至还听到布谷的叫声,听这距离,好像是从远处的小山坡上传来的,以前她可听不到这么远。   炁来到眼前,看周遭的事物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再来到爪子,对着一大块石头用力,看起来足足有几十斤的石头被她一只爪给翻了个面。   不错不错,许芝拍拍爪子上的泥沙,虽然她的身体还是只有那么点,但她各方面比起之前都强了数倍。   若是现在遇到刘大娘,她一根毛刺过去,刘大娘就会消散,再不济也绝不会被大树墩给死死压在箩筐中。   至于兴竹县衙的怨气,许芝放下爪子,好吧,她还是干不过。   身后的韩家村中传来细微的咚咚声,许芝赶紧往回跑,爬上韩家墙头,果然看到圆圆在轻轻撞着门,见到她了,迫不及待说:“小黄狼,给我开开门,我要出去玩!”   出来后,圆圆当然也留在了韩家,许芝本来还担心两个小姑娘怕,可事实上,两个小姑娘跟圆圆处得好极了,韩瑛把她当妹妹,韩玥也把她当妹妹,三个小姑娘可有话说了,美中不足的是圆圆只有在晚上能出来活动,而韩瑛韩玥天黑之后又得睡觉。   也就只有许芝偶尔陪小骷髅头出去玩了。   许芝跃下院墙,爬上门将门打开,看着小骷髅头滚出去,她再把门闩上,从耗子洞钻了出去。   圆圆问:“你今天晚上不跳舞了吗?”   许芝说:“那不是跳舞,是练拳。”   圆圆:“那你不练拳了吗?”   许芝:“今夜心情好,我跟你一起出去看看。”   两个大大的窟窿看着她,许芝:“怎么,今夜不需要陪玩?”   圆圆说:“今晚大耳朵要来找我玩。”   许芝:“你们玩你们的,我看我的。”   她们一起走出了韩家村,圆圆朝着大山的方向滚去,许芝跟在她身后,没走多久,小骷髅头前进的方向一转,许芝听听动静,明明听到小狼的脚步声是从大山的方向传来。   看着小骷髅头越滚越偏,她跑到小骷髅头跟前,抬爪摁住她,说:“你走错方向了。”   圆圆的嘴巴开合,说:“我知道,我就是闻到了好香好香的味道!”   “你放开我,我要去那边看看!”   许芝松开了爪子,看着小骷髅头迫不及待朝着前头滚去,再看看前方的夜色,又看看小狼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跟在了小骷髅头身后。   没跑多久,前方的夜色中出现了房屋的轮廓,熟悉的气味传来,正是她下午跟着韩瑛他们来过的王村。   跑出茂密的草丛,她看到圆圆直直冲到了王村村口,在空地上停下,张开嘴巴,黑沉的夜色中,一缕白烟突然出现,直直钻入了小骷髅头的嘴巴里。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下午发生的事情她当然不会忘记,圆圆所在的位置赫然就是下午里长祭厉的地方,再看看虚空中生出的白烟,难道圆圆此刻吃的是当时的香火?   这祭厉还真有用啊!   没多久,身后脚步声传来,风也送来了熟悉的气味,伴随着一股陌生气息,许芝扭头看去,看到了小狼大耳朵,还有跟在它身后的一匹大狼。   这头狼看起来比初七还要大一圈,浑身的毛深且长,夜色中一双眸子发着光,想来就是狼爹了。   许芝冲它点点头,狼爹也点头示意,之前大耳朵也下来玩过,都是独自一狼,所以这还是许芝第一次见到狼爹。   小狼跑到了许芝身边,看着不远处的小骷髅头,出声问:“小黄狼,圆圆在干什么?”   许芝说:“应该是在吃香火。”   小狼说:“香火好吃吗?”   许芝表示:“我也不知道。”   小狼试探着走到村口,学着小骷髅头的样子张嘴吸了吸,结果什么都没有出现,它失望地回来,说:“我吃不到。”   许芝身侧的狼爹开口说:“这种香火是人给鬼吃的,我们妖吃不了。”   小狼坐在了它爹身前,被它爹巨大的身躯包裹着,嗯了一声,看着小骷髅头,问:“圆圆还要吃多久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玩呀?”   狼爹说:“不要吵到圆圆,什么时候都能玩,但她只能在今日吃香火。”   小狼闭上嘴,扭头看向许芝,说:“小黄狼,你可以跟我一起玩吗?”   对上小狼巴巴的眼神,许芝表示拒绝,她又不是没有见到一狼一鬼是怎么玩的,一个滚一个扑,她既不想当滚的那个,也不想当扑的那个。   小狼毛茸茸的大耳朵耷拉了下去,看得许芝心生愧疚,就陪小狼玩玩怎么了?它还是个孩子!   就要开口,视线扫过狼爹略显光秃的尾巴,到了嘴边的话被许芝给咽了回去,她一身的毛加起来也就跟狼爹的尾巴差不多吧,可经不起折腾。   这时,一股风吹来,带来阴冷刺骨的寒意,许芝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她扭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这风不对!   不远处的村路上,一道黑沉的身影出现,极为高大,在它出现的瞬间,周遭的草木瞬间结了一层冰霜,还在朝着他们飞快蔓延,许芝大喊一声:“圆圆,跑!”   喊完赶紧往后跑,两头狼也跟着她跑,再看看圆圆,小骷髅头咕噜噜地朝着他们滚来。   跑了好一截路,确认冰霜已经止住,不会再蔓延到他们附近,三妖一鬼才停了下来,看向王村的方向,那道黑沉的身影停在了王村村口,一条比圆圆吸食时粗壮了数倍的白烟源源不断地进入它的口鼻。   它看起来是个人的模样,但太过高大,目测能有两米多,周身更是糊满了黑沉的东西,连相貌都看不清。   许芝用上了炁,也看不出来它究竟是不是人。   圆圆靠在她身边,低声咬牙:“它要把香火给吃完了!”   果然,在圆圆说完后不久,白烟越来越细越来越浅,最后戛然而止,黑沉的身影微微扭头,看向了他们,许芝的心提了起来,好在它又转回了头,顺着村路离去,十几息后消失在了村路上,大片草木上的冰霜也渐渐散去。   许芝吐了口气,这东西看着可比刘大娘厉害多了,光是那蔓延的冰霜就让她浑身炸毛,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沾上了,就算她体内有炁也不好使。   身边的圆圆滚到了王村村口,张开嘴巴努力地吸食,一点香火都没吸出来,她哇哇哭起来:“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   许芝安抚她,“没事没事,等回去了,我点香给你吃。”   圆圆应了,但还是很不开心:“它就一个人,怎么能吃那么多!”   “还吃得那么快!”   “也不怕把自己撑坏!”   她气呼呼地说:“再让我看到它,我一定要打它!”   “不能打。”低声的声音说:“它是山里的东西,很厉害,你打不过。”   圆圆看向狼爹:“我可有身体,它没有!我可以撞死它!”   狼爹说:“不要胡来,那样的东西见到了就要躲开,我以前见到山里的妖怪跟它打,被它全部冻成了冰,第二天太阳出来,那些妖跟冰一起化成了水,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想象出那样的场景,许芝跟两小只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附近的草木,心中生出庆幸之感,小狼说:“还好我们跑得快!”   许芝深以为然,想到那东西离去的方向,对圆圆说:“我们回去看看。”   跑回韩家村,村子一片安宁,没有一丝异样,圆圆跟着小狼去玩了,许芝蹲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周遭,夜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虫子在吱吱叫个不停。   许芝看看身边的狼爹,问:“那东西是什么?”   狼爹说:“我不知道,我到山里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   “每年它都会下山,一年三次,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山下看到它。”   许芝想到了自己这几日知道的新知识:“山下一年有三次祭厉,第一次就是今天,第二次是七月十五,第三次在十月初一。”   “一次在春日,一次在秋日,一次在冬日……”   狼爹说:“应该就是这三日了。”   许芝:“它……不会伤人吧?”   狼爹扭头看向她,眨眨幽绿的狼眼,说:“不知道,不过山里的妖怪都知道,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它,就不会有事。”   许芝点点头,这么说那东西就是下来吃香火的,只要不靠近就不会有危险,真是太好了。   又跟狼爹聊了会儿,狼爹就动身去寻小狼了,许芝估计它今夜会跟着小狼下山,就是担心小狼会碰上那东西。   她抬爪走进村里,把村子巡了一圈。   第二日还去了王村,后面几日陆续去了邻近的村镇,都没听说人失踪或死亡的消息,看来那东西好像真不伤人。   自清明那晚之后,那东西也没在附近出没,许芝放下了心,立在院中准备打太极,一只发着莹光的蝴蝶飞到了她面前,许芝抬起爪子,蝴蝶落在了她的右爪,道士的声音响起:“道友,贫道打听到了龙的踪迹,可要与贫道一同寻龙?”   龙!   许芝连忙说:“要要要!你在哪里,我来寻你!” 第140章 第 140 章:风霾   遍布黄沙的大地上,一间客栈立在路旁,突然锣声响起,有人大喊:“风霾将至,闭门避沙!”   原本在外走动的旅人飞快跑入客栈中,更有还未入客栈的人狂奔而来,大喊:“等等我等等我!”   在他身后,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客栈门口有人急得大喊:“快点,再快点!”   来人大步狂奔,用尽全力,刚跑到客栈门口,正想开口说话,客栈门内一只手伸出将他猛地拽入客栈,随着砰的一声,客栈门紧闭,光线一暗,有人说:“快拿草垫来!”   厚实的草垫堵住了门缝,确保没有一处漏光的地方,下一瞬,外头响起了呜呜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沙石打在屋顶屋墙的声音,磕磕作响。   屋子里点起了灯,昏沉的烛光驱散了黑暗。   狂奔而来的旅人大口喘着气,听着外头的声响,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说:“多、多谢。”   拉他进来的是个高壮的汉子,汉子俯身确保草垫都塞好了,转头看向他,说:“小事,也是你跑得快。”   旅人缓着气,问:“再晚一点,就不会开门了吗?”   高壮汉子:“开啊,只是那时候你已经吃上苦头了,在风霾里走一遭,不说身上,就是鼻子里都满是沙子。”   “运气再不好些,被大风卷走,都走不到我们门前了。”   旅人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说:“风霾竟这般厉害!”   高壮汉子:“那是自然。”   又问旅人:“客人可要点什么?”   旅人咽咽唾沫,说:“水,先给我上一壶水,渴死我了!”   高壮汉子说:“成,客人这边来。”   旅人跟着高壮汉子往里走,这才发现这间不算太大的客栈里居然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酒,还有人趴在桌上睡着觉,鼾声如雷,外头这么大的响动竟然都没惊动他分毫。   旅人心道若是打雷,这人怕也是不会醒的。   这时,走在前头的高壮汉子停了下来,说:“两位客官,近日本店人多,现已没有空桌,只能委屈你们一起坐了。”   旅人看向高壮汉子身边的桌子,桌边坐了个道人便再无其他人,道人点头说:“无妨。”   旅人自然也不介意,反倒觉得这桌比其他桌好多了,他在道人对面坐下,正想开口,余光中什么一动,他看过去,唬了一跳,桌子左面竟趴了一只黄毛小兽!   许是听到了动静,黄毛小兽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睡了。   旅人仔细看看,指着小兽,冲对面的道人低声说:“道长,这里有只黄狼!”   道士冲他颔颔首,旅人还想说话,方才的高壮汉子,也就是店小二过来了,将一壶水和一个碗放在他面前,说:“客官,你的水。”   又端了一个碗放在道士身前,说:“道长,你要的蒸蛋。”   顾不得其他,旅人赶紧给自己倒水喝,一口气喝了两碗,总算是解了渴,端着第三碗水,一边喝着一边看向对面,见道人从一旁的包袱重取出了一个粗陶碗,将蒸蛋倒入碗中,再放到一旁的小兽身前。   小兽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低头吃起来。   旅人睁大眼睛,看看道人又看看小兽,原来这黄狼是道人养的!   怪不得刚刚他一点都不奇怪!   旅人将碗中的水喝光,忍不住再给自己倒了一碗,看着小口吃蒸蛋的黄狼,咽了咽口水,他也饿了,招呼店小二过来,点了一份餐食。   店小二离去,他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黄狼身上,怪了,附近这么多人,这黄狼怎么一点都不怕,以往见过的黄狼可是怕人得紧。   旁边桌有人出声:“道长,你这黄狼胆子挺大,养了多久了?”   旅人看向那人,是个略显粗犷的汉子,正好奇地看着黄狼,再看看周围,十个里有九个都往这边看,剩下的那个在打鼾。   原来大家都觉得这黄狼稀奇。   道士开口,说:“它不是贫道养的,乃是贫道的友人。”   “啥?”那人更是纳罕,声音都高昂了几分:“友人?它都不是人啊!”   旅人发现黄狼吃食的动作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了说话人的方向,又转回头继续吃起来。   另有人哈哈笑起来:“把一只黄狼当友人,还真是从未见过!”   道士看都不看那人,淡淡道:“那是你孤陋寡闻。”   那人一哽,周围其他人哄笑起来,旅人赶紧端起碗放在自己嘴边,掩盖自己勾起的嘴角。   最开始搭话的人说:“道长真是好兴致,难道也是来寻龙的?”   道士点头:“听人说附近有龙出现,过来看看。”   旅人忍不住说:“我也是来寻龙的!”   隔壁桌的粗犷汉子说:“小兄弟,莫说你,看看这堂中,有谁不是来寻龙的?”   一个矮瘦的男子说:“是啊,白水湾有龙出没,消息一传出去,这边的人就没少过!”   店小二给旅人端菜上来,闻言道:“岂止是没少,这些日子人越发多了,白水湾镇都住满了人,听说连京城都有人来呢!”   就有人问店小二:“你们是本地人,就住在附近,可曾看到过龙?”   店小二摇头:“不曾见过,白水湾离我们这儿还有好长一截路,等闲我们也不往那边去。”   另一客人问:“知道了有龙,你们就没好奇去看过吗?”   店小二:“去过啊,还是老板带我们一起去的,除了水什么都没见到。”   有人迫不及待接话:“小二小二,传闻是不是真的?真的有人亲眼见到了龙吗?”   店小二点头:“这倒是真的,见龙的那人那日还在我们客栈住了一夜!”   堂中人惊呼:“当真?”   店小二:“哪里敢骗诸位,那日傍晚,眼看天都要黑了,我正擦着桌子呢,他就跑进了我们客栈,脸色咔白,嘴巴都在抖。”   “他这副模样倒是把我们吓了一跳,以为是有马匪,老板赶紧叫我们关门,给那人倒了水,一问才知道,不是马匪,是他在白水湾子里看到龙了!”   堂中的人更攒劲了,“当真有龙?他看清楚了?”   店小二说:“哪里会没看清楚,那时候天都没黑呢!”   “况且若是没看清,他能吓成那副模样?”   有人问:“既看清了是龙,他怕什么?”   店小二看向那人:“怕被吃了啊!”   “那人说龙可大了,一颗头就有一头牛那么,两只眼睛从水里冒出来,跟牛头一样,一张口就能把人给吞下去!”   堂中有人低声惊呼,店小二继续说:“那人说他要是跑迟了点,许是已经被吃了!”   堂中有人说:“那么大的龙,要真想吃人,人如何跑得过?依我看,他既能跑出来,就表明那龙没有吃他的打算,可见这龙当是不会吃人!”   堂中人纷纷赞同起来,店小二却说:“客官说的是,说不准那时龙没饿,就没吃人。”   有人叫店小二继续说,店小二只好说:“别的我也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人回去后,白水湾有龙的消息就传开了,来我们这里的人越来越多,都说要去看龙,只是再也没听说有谁真的见到了龙。”   还劝大家:“知道诸位都是好汉,只是龙这东西实在是吓人,那般大的个头,若是肚子饿了,保不准就会吃人,诸位还是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啊!”   有个汉子站了起来,旅人看向他,见他身形高大遒劲,一看就是个刚猛的汉子,他说:“多谢兄弟提醒,只是我们这么多人,白水湾镇还有更多人,便是真有龙出来也不怕,一人一根绳子将它套牢就是!”   “再不济,一人砍一刀,也能将它的血放个干净!”   “哼!”   有人冷哼,旅人赶紧看过去,发出声音是个蓄须的中年人,看起来颇为儒雅,他说:“龙无伤人意,人却有害龙心。”   “也不知龙和人哪个是兽了。”   刚猛汉子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儒雅中年人看向他:“不过是骂杀生成性的畜生罢了。”   刚猛汉子大怒:“你骂谁畜生?”   儒雅中年人:“谁要杀龙我骂谁!”   刚猛汉子怒目圆睁,就要朝中年人走去,店小二赶紧上前拉住汉子,说:“客官消消气,消消气!”   刚猛汉子被他拉住,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再看店小二,比自己高,手臂胸脯比自己还壮,只好松了劲儿,果然手臂上被抓握的力道也松了些,没那么疼了。   他怒视中年人:“我要杀龙,与你何干?”   儒雅中年人:“我骂杀龙的人,倒是与你有关。”   汉子怒道:“骂我杀龙,那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儒雅中年人:“自是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汉子:“那我也是开眼界、长见识,龙肉我没吃过,龙血我没喝过,我要尝尝看!”   儒雅中年人厌恶地看他一眼,汉子见他没说话,得意起来:“有本事,你把我抓起来啊!”   “假模假样的,待我杀了龙,割了肉,你别来尝!”   儒雅中年人看着汉子的眼神更加厌恶,旅人看着那叫嚣的汉子,也皱起了眉,忍不住说:“龙是瑞兽,且这般珍贵,如何能随便打杀?”   汉子说:“就是珍贵才要杀,错过了这次,谁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遇到一条龙。”   旅人咬牙,突然听到坐他对面的道人出声:“不自量力,龙有翻江倒海飞天入地之能,人杀龙,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道人看向汉子身边的店小二,问:“店家,不知这场风霾何时才能散去?”   店小二说:“看外头的样子,今日肯定是停不了了。”   道人说:“不知店中可还有房间?”   店小二:“倒是还有一间天字号房……”   道人说:“劳烦店家引路。”   道人起身,旅人仰头看向他,见他身姿颀长,眼尾微微上提,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头发上却生出来几缕白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拿起黄狼吃过的碗,里头的蒸蛋已经被吃了干净,冲着黄狼伸出一只手,黄狼便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肩头。   一手提起包袱,朝着楼梯走去,路过那刚猛汉子的时候,汉子突然朝着道人挥拳,只见蹲坐在道人肩头的黄毛小兽伸出后腿一踢,汉子惨叫一声,捂着右拳,大喊:“不许走,你纵兽伤人!”   道人转过身看向汉子,他肩头的黄毛小兽也看着汉子,道人说:“那么你的右拳有什么伤呢?”   店小二上前拿起汉子的拳头,说:“没有皮外伤。”   又捏捏汉子的骨头,在汉子的大叫声中说:“骨头也没有受伤。”   于是所有人看向汉子的神色就鄙夷了起来,汉子痛叫:“不可能!骨头不可能没有断,我这么痛!”   有其他客人上前看他的拳头,捏了几下说:“骨头好好的。”   有人说:“一只小黄狼罢了,没用利爪没用利齿,被蹬了那么一下,能有多痛。”   汉子痛叫着:“你们知道什么,真的很痛很痛!”   还喊:“店家店家,你们店里可有郎中,我要看郎中!”   客栈中其他人看着他摇摇头,有人小声说:“看着也是个猛汉子,没想到竟这般娇气,轻轻碰一下便叫嚣得如此厉害。”   客栈当然是没有准备郎中的,但客人里却有郎中,给汉子看了手,给出了没伤的结论,汉子却还是喊着痛,其他人都不耐烦了,这演得也太假了。   加上店小二说风霾今日散不去,索性都找店家去要房间了,本就有房间的则径直回房。 第141章 第 141 章:石乙   二楼的天字号房中,烛火亮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边缘也被布条塞满,防止风霾吹进来。   道士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喝,许芝蹲坐在桌子上,两只前爪打开胸前挂着的荷包,从中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说:“喏,我的饭钱。”   道士伸手把铜板收起来,许芝也把荷包系好,问:“这里真的有龙吗?”   道士说:“不知道。”   许芝好奇问:“你以前见过龙吗?”   道士又喝了口水,点点头,许芝惊奇:“你竟见过龙,什么时候?在哪里?”   怪不得他这么笃定有龙,原来是见过!   道士放下手中的杯子,说:“很久之前了,那时我年岁尚小,几岁而已,还跟在师父身边修行。”   “听人说交州有龙现身,师父就带着我前往交州,租船出海,在海上飘摇了十余日,都没能见到龙影。”   许芝盯着他,见他又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海上难熬,我们都打算回去了,第二日清晨,忽闻长吟,师父说那是龙吟。”   “循声而去,远远地就见到海面上水浪翻涌,巨大的青色龙身在海水中浮沉,一颗如小舟大小的龙首从海水中浮出,看向了我们。”   他又开始喝水,看他放下杯子,许芝催促:“然后呢?”   道士说:“然后,龙沉入海水中离开了。”   许芝:“就这么离开了?它没有攻击你们?你们有没有试图跟它说话?”   道士看着身前的水杯,微微垂眸,神色中带着几分怀念,他说:“龙的确没有攻击我们,若说跟它说话,我是没有的,船家也没有,看到那么大的家伙,都吓坏了,我师父倒是开了口,但龙并未理会,径直离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条龙应当是在避开我们,它并不想见人。”   许芝点点头,也能理解,人太多了,被人发现后不离开,等待那条龙的可能就是不知多少人的围观,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她问:“龙长什么样子?”   道士说:“鹿角驼首兔眼青鳞,嘴有长须,腹生四足。”   许芝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起来,听起来跟她印象中的龙很相似,还是一条青龙,问道士:“你见的龙是不是要比白水湾的龙大些?”   道士沉吟:“应是差不多大,小舟与一头牛相去不远。”   许芝精神起来:“该不会两处的龙其实是一条龙吧?”   道士:“等见到了才能知晓。”   屋子里安静下来,许芝砸吧一下嘴,这地方是真的很干,她走到水壶旁,推了推水壶,道士伸手提起水壶,问:“要喝水?”   许芝点头,道士就把她刚才吃蒸蛋的碗洗了洗,再往里倒了些清水,许芝说:“谢谢。”   她低头小口喝起了水,说起来她也是今早才到这里跟道士汇合,昨日这些时候她还在韩家呢。   前夜她得到道士的传讯,给了肯定的答复,得知道士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地方,颇有些犹豫,毕竟实在是太远了,光是赶路就要花上好几个月。   道士是知道了龙出没的消息,可等她几个月后赶到,真就是黄花菜都凉了,别说是看龙了,就是看龙的人估计都遇不上。   好在道士后来传讯,说可让一只鸟妖来接她。当天晚些时候,就有大鸟飞到了韩家,还提着一个篮子,许芝钻进篮子里,腾空而起,飞了一夜,就到了两千里外的地方。   她也想过要不要带韩瑛他们一起来,毕竟寻龙看龙真的是很难得的事情,可交通实在是太过不便,再加上春天到了,田地要开始耕种,韩瑛跟韩苗商量好了,他们要一起种些粮食和瓜菜出来,难得韩苗愿意,许芝当然不能当那个绊脚石。   又舔了几口水,解了渴,她抬起头,一边舔着嘴巴,一边看着道士的头发和脸,终究没能忍住,问:“道士,你的头发和脸是怎么回事?也才几月不见,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多白发,脸看起来似乎也老了些。”   她仔细打量着道士,他的白发不是一处间杂着一丝,而是一缕缕出现,看起来很不自然,不过就算是一丝丝出现,也很不正常。   除了生出白发以外,他的眼角也比之前多出了细纹,之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短短几个月,道士经历了什么?怎么会突然老这么多?   早上汇合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只是那时要赶路,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就没问,此刻说了些话,屋中又只有他们,她也就开口了。   道士把茶杯放下,没有回答,反倒看向许芝说:“几月不见,你长大了些,修为精进了不少。”   许芝:“那是自然,我每天都在修炼。”   看向道士,问:“该不会是你修炼上出了什么岔子。”   “走火入魔?经脉大乱?所以你才会突然变成这样。”   道士看向她,笑着摇摇头说:“别瞎想了,我的修炼没问题。”   许芝不解:“那你为何变成这样?几个月而已,你还是修炼的人,怎么会突然老这么多?”   修炼这东西不说让人长生不老,但怎么都该延缓人衰老的速度吧。   况且普通人也不会老这么快啊。   道士说:“是功法的缘故,无碍。”   许芝略一思索,恍然大悟,点点头表示明白,虽然她不懂具体的功法,只会打太极,但功法这东西她也是听过的,各种小说中都有涉及,造成这种外形上的改变,想来这功法威力不俗。   再看一眼道士,发现他的眼神跟外形相比毫不违和,二十出头的时候,他从内到外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现在三十多岁,看起来也是三十多岁的模样,比之前稳重了不少。   有这么大的变化,道士的修为应该也精进了不少吧。   她问:“对了,银钩呢?一直没有见到它。”   道士说:“龙是鳞虫之长,银钩来了对它不好。”   “此处干燥,也不适合银钩。”   许芝点点头,想要再说什么,耳朵一动,看向门口,有脚步声朝着他们走来,在房门口停下,接着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声音喊:“道长,道长。”   许芝看向了道士,道士出声:“是谁?”   门外的人说:“是我,道长可还记得我,方才在楼下,我们坐的一桌!”   道士问:“施主有事吗?”   门外的人有些支吾:“是,是有事,道长能否将门打开,这样我不太好意思说。”   道士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露出了站在门外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的神色微微有些尴尬,说:“道长好,刚才道长在下头仗义执言,让人钦佩。”   道士说:“施主无须如此,有事直言便是。”   年轻男子双手在身前打着结,小声说:“不知今夜可否跟道长住一个房间?”   赶紧说:“不是白住,我愿意出房费!”   他看着道士,有些可怜地说:“道长也知,这风霾今日散不了,大家都只能在这里歇脚,我去得晚了些,柴房都被人给定了,也问过其他房间,都是两三人睡一间,实在是挤不下,我只能来求道长了。”   又说:“道长放心,我不是歹人,我叫石乙,是夏州人士,我有户帖,可以给道长看!”   说着还真的要去自己包袱里翻户帖,道士拦住他,说:“不必了。”   他问:“你可会打鼾?”   年轻男子连忙说:“不会不会,道长放心,我石乙睡觉从不打鼾!”   还说:“我问过店家,他们有多的被褥,我打个地铺就好!”   说完生怕道士不答应,转头就走,说:“我去拿被褥!”   很快,叫石乙的年轻男人就拿着被褥回来了,小心地走入屋中,左右看看,把被褥放在了靠墙的柜子上,背着的包袱也放上去,从里头拿出一包东西,走到桌边看看蹲坐在桌上的许芝,在离许芝最远的那面坐下,将油纸包打开,招呼道士:“道长,这是我今早在孤山镇买的胡饼,脆香脆香的,可好吃了!”   从里头取出一个圆圆的干饼递给坐在另一边的道士,道士说:“多谢。”   石乙自己也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说:“冷了,没早上的时候那么好吃了。”   一边说着,一边吃了一口又一口,许芝忍不住看他几眼,刚刚在下面的时候,他不是已经吃过东西了么。   注意到了许芝的视线,石乙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饼放在桌上,再用手指弹到许芝跟前,小声说:“小黄狼,你也想吃吗?”   许芝低头看看全是面的饼,起身跳下桌子,叼起抹布顺着梁柱爬上房梁,擦干净后,把抹布放回去,往房梁上一趴,闭上眼睛睡觉。   毕竟在外头,再加上风霾吹着,客栈里到处都是人声,她自然没能睡沉,断断续续地睡了不知多久,外头呜呜的风声停了下来,屋子里的灯熄了,客栈的其他房间也都安静下来,许芝舒了口气,心说她总算能安稳地睡觉了。   意识渐渐迷糊了,一道鼾声突然从下方响起,许芝唰睁开眼睛往下看去,白天说自己从不打鼾的人张着嘴巴发出了电钻一样的声音。   床上有人坐了起来,许芝看过去,正对上道士的视线,一人一狼看看彼此,再看看躺在地上的人,沉默了。 第142章 第 142 章:白水湾   “风停了,可以走了。”   楼下传来说话声,许芝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睛,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昏昏沉沉,爪子踩着房梁站起来,浑身发酸发痛,光秃秃的硬木头实在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更不要说这木头还是圆滚滚的,接连几月都睡在床上的她好像有点遭不住了。   伸个懒腰,跃下房梁,许芝抖了抖一身的毛,清醒了些,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盘坐在床上打坐的道人也醒了,正穿着鞋。   耳边鼾声依旧,低头看去,睡在地上的人四仰八叉,被子胡乱地裹在身上,一看就睡得正香。   许芝吐了口气,绕开他走到门口,穿好鞋的道人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包袱,抬手将门打开。   许芝刚抬爪走出去,外头不知哪个没公德心的大喊一声:“走了走,去白水湾了!”   在这还算安静的清晨,简直如同一声突然炸开的响雷,惊得许芝的心脏都跟着缩了缩。   身后的鼾声戛然而止,扭头看去,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子砸吧一下嘴,猛地坐了起来,背对着他们,一边挠着头一边抬头左右看,没有看到人,他转过头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揉揉眼睛说:“道长,你起得好早啊。”   说着打起了哈欠,接着伸懒腰,撑着地站起来,说:“出来之后就没睡这么好过,多谢道长愿意让我住进来。”   道士说:“小事而已,我们先下去了。”   年轻男子看向他,连忙说:“道长等等我,道长也要去白水湾看龙吧,我也是,我们同行如何?”   许芝看向了道士,道士也看向了许芝。   片刻后,一人一狼离开客栈的时候,身边就跟了个年轻男子,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个子不算高大,身板也不强壮,背着包袱,打量着周围,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样,感叹道:“天可真蓝,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昨日有那么大的风霾。”   又说:“呀,那是马棚吧,上头好多沙子!”   许芝看向马棚,正有人从里头牵马出来,叫石乙的年轻男人直接问那人:“大哥,这是你的马还是客栈的马?”   牵马的男人说:“当然是我的!”   瞪了石乙一眼,牵着马跟同伴一起离开了。   石乙不知是一无所觉还是毫不在意,继续看着周围,说:“风霾把路都吹没了,万一走错方向了怎么办?”   许芝看向了路面,入目是一片均匀的沙子,所谓的路其实也是更早离开的人踩出了足印和马蹄印沙地。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石乙问人:“大哥,你们找得到路吗?”   结伴而行的三个男子看看彼此,打头的男子说:“顺着前头的人走呗。”   石乙:“万一前头的人也走错了怎么办?”   男子说:“不会吧,客栈里这么多去白水湾的人,总有认得路的。”   三人走了,客栈里还有人在陆续出来,道士说:“善信,我们走吧。”   许芝蹲坐在道士肩头,脑袋上裹了一大块布,把口鼻遮住,不是防日晒,这里的天气还不算热,再加上她有皮毛,不怕太阳。   防的是霾,昨日赶路到客栈,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觉得她的鼻子里有沙,今日天气看着不错,但也有小风吹着,地上的沙子起起落落,不得不防。   跟着其他人往前走了一段,许是昨夜休息得好,叫石乙的年轻人嘴巴就没歇过,一会儿跟旁人说话,一会儿自言自语,有人骑马从他们身边走过,他还要感叹:“有马就是好啊。”   “店家说我们要走上两日才能到白水湾,若是骑马一日就能到吧。”   “要是客栈有马可以租用就好了,可惜马棚里看着没多少马。”   又说:“路上都是从客栈出来的人,我若是客栈老板,这几日多弄些马来,定能挣一笔钱,不过马不好买,还贵,要是有人骑马出去不回来了,那可就亏大了。”   “要是租金收得太高,想来也没人愿意租马。”   道士都没吭声,他一人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许芝忍不住把他看了又看,不是,这地方风沙大不说,还很干燥,就是不说话光呼吸,她都觉得自己口鼻干得难受,这人是没感觉吗?   没感觉的石乙突然就看向了她,视线对上的一霎那,许芝赶紧移开,她可不想引得人对着她叨叨。   这时,身后传来声响,许芝扭头看去,是个骡马队,拉着三辆板车,朝着这边走来。   耳边果然又响起石乙的声音:“居然还有车队!”   跟着车队的有七八个汉子,在骡马旁大步走着,很快就赶上了他们,道士往旁边走,让开了路,石乙直接走上前问:“大哥,你们这是去哪里啊?”   车队打头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连相貌都看不清,一双眼睛看向石乙,上下打量他,石乙大咧咧说:“我们要去白水湾,你们知道白水湾怎么去吗?我们走的方向对吗?”   络腮胡点点头说:“白水湾是这么去。”   又说:“我们也是去白水湾。”   石乙好奇:“你们也去白水湾,怎么拉这么多东西,看着都是吃的,是给龙吃吗?”   络腮胡说:“龙有鱼吃,这些东西是给人吃的。”   石乙感叹:“你们可真会做生意!”   许芝也看着石乙,心中感叹:这人可真能说。   石乙扭头又看向了她,许芝抖抖胡须,把脑袋藏在了布块下。   既有人知道路,赶路的速度也不算太快,他们也就跟着车队走了,傍晚时分寻了个背风小坡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今日的太阳大了些,加上晚上在外头睡,几乎没人睡得好,一起赶路的人看起来都蔫蔫的,许芝趴在道士肩头打了个哈欠,看向石乙,年轻男人看着也没什么精神,蔫头耷脑的,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听他找人搭话。   许芝松了口气,她今天或许能补个觉了,正想着,石乙看向了她,一人一狼四目相对,许芝眨眨眼睛,石乙也眨眨眼睛,然后他就朝着自己走过来了。   许芝:“?”   年轻男人走到了道士身边,说:“道长,你养的这黄狼好像喜欢我。”   许芝:“??”   她诧异地看向石乙,这人是昨晚没打鼾,所以没把脑浆上的沟回给震出来吗?   道士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乙说:“它一直看我呀,从昨天开始,只要我看它,十次里有七八次它都在看我,道长你看,它现在都还在看我呢!”   “眼睛都大了些,肯定是看到我就觉得开心。”   许芝:“……”   我看你那是因为你太吵了!   她把头往道士肩头一埋,再看此人她就是狗!   耳边响起石乙的声音:“咦,它没看我了,小黄狼,小黄狼,还是没看我,莫不是害羞了?”   许芝吸了口气,滚呐,你才害羞!   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不乱,她趴在道士肩头闭目养神,好在那石乙没有在一边持续叨叨叨,渐渐的,她睡了过去,迷迷瞪瞪的,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人喊:“到了到了,白水湾到了!”   许芝立刻睁开眼睛往前看去,看到了一条极宽的峡谷,没有起伏的高山,只是前路戛然而止,跟对面的平地之间猛地凹陷下去,她甚至看到了对面笔直的崖壁,耳边还传来哗哗的水声。   道士往前走去,石乙已经跑到前面了,站在悬崖边久久没有说话。   随着距离拉近,许芝看到了笔直向下的崖壁,看到了悬崖之下奔涌的江水,江水应该极为清澈,在崖壁上冲出白色的水花,因为冲击太多,水花太多,整条江看起来都是白色的,怪不得要叫白水湾。   水顺着峡谷哗啦啦地往下流去,耳边充斥着水声,许芝看入了迷,听到身边有人说:“大哥,这里就是看到龙的地方吗?”   许芝扭头,毫不意外地看到石乙拉着一个陌生男子搭起了话。   这里的人不少,除了跟他们一起来的人,还有好些人早就到了这里,甚至身后离悬崖远些的地方,还有扎起来的帐篷,看来不少人是准备踏踏实实在这里守龙。   石乙拉着的是个黑黄汉子,看起来年岁不小,他说:“就是这里了。”   石乙问:“你们怎么知道的?是问了看龙的人吗?”   黑黄汉子说:“这还用问,从白水湾镇过来,能洗手的地方就这里才有。”   黑黄汉子拉着他指了指旁边:“看,那边有梯子,只有从那儿才能下去,那里的水又是最不急的,洗手只有这里了,龙也肯定是在这里冒头的!”   许芝扭头看向了那边,果然看到了一道狭窄的石梯,再看看下头湍急的水流,要是她,宁愿手脏着也绝不下去洗手。   石乙问:“大哥,我看这水好像没多深啊,脑袋有牛那么大的龙,能在这江水里吗?”   许芝看向石乙,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不错不错,话多也有话多的好处嘛。   黑黄汉子说:“啥,你说这水不深!”   “年轻人,你晓得个啥,这水可深哩!别说是一头牛,就是十头牛沉下去都轻轻松松,龙在下头,人根本看不出来!”   石乙问:“那大哥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黑黄汉子伸出一只手:“五日哩!”   石乙赶紧问:“有见到龙吗?”   黑黄汉子给他一个白眼:“这话问的,要是见到了,我还能在这里吗?早就回去了!” 第143章 第 143 章:美玉   夕阳将天边染红,当然,许芝是看不出红色来的,但浅色的天空中出现大片深色,一轮圆日挂在天边,再加上一望无际的荒原,就是不辨色彩,也能体会几分其中的震撼。   因为没什么文化,看着这样的景象,许芝脑子里只能冒出一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虽然没有烟,但长河有了,落日有了,此刻也勉强算是在大漠,很应景了。   一股熏人的烟飘了过来,许芝给呛得赶紧跑开,转身看去,石乙跟道士两个人在捣鼓着火堆,一堆细小的柴火里放着一根粗木头,火舌灼烧木头,一点没烧动就算了,还一阵阵地冒着灰白的烟,熏得他们自己都咳个不停。   很好,现在连烟都有了。   抬起爪子走到上风处,看着风将烟吹走,石乙咳嗽着说:“道长,不行啊,这木头太湿了,完全烧不起来!”   道士也咳了咳,说:“拿出来放在一边烤烤吧,烤干了再放进去烧。”   石乙把大木头抽出来,烟一下子就小了。   许芝看向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在一起,一个又一个的火堆燃起,拉着三辆骡车来的几个男子也生起了火,架起了陶锅,熬煮着东西,风吹过,送来了一股肉香。   许芝忍不住盯着他们看,等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附近的人都开始看向他们了,煮东西的男子喊起来:“羊羹诶,香喷喷的羊肉羹!”   有人问:“羊羹咋个卖?”   男子说:“五十文一碗!”   问价的人瞪眼:“额滴个娘,这么贵!”   男子说:“这叫啥子贵?额们可是拉了两天车才过来滴,费好大的力嘞!”   他抄起木勺点了点锅,说:“再说了,这羊羹里的羊肉是极好的羊肉干,煮里头的蒸饼也是白面做的,都是好东西,在这荒郊野外,要不是我们,哪里能有这样的好东西吃!”   “你闻闻这味儿,香着哩,可是我们家祖传的手艺!”   说贵的男人探头看看陶锅,有些犹豫,站在车旁的一个男子说:“天马上就要黑了,一没有太阳,可就冷得很,不吃点热和的,怎么过得了?”   男子还在犹豫的时候,另有人说:“给我来一碗!”   拿着木勺的男子立刻应声:“好嘞!”   嘴里说:“先到先得啊,今日就只能熬这么一锅,卖完了可就没了。”   说完就有人上前喊:“那给我来两碗!”   许芝转身走到了道士身边,伸出爪子勾了勾道士的衣袖,等道士看向了她,抬起爪子点了点卖羊羹的人,这片刻的功夫居然就排上队了。   道士起身说:“好,我去买。”   坐在对面的石乙也站起来,说:“我也去买一碗来尝尝!”   这晚,他们吃的自然是这羊羹了,说是羊羹,实则就是羊肉泡馍,因为里头的羊肉是羊肉干切块煮的,许芝嚼了好久才嚼碎咽进肚子。   吃饱喝足,天黑了,周围的人闲谈着,许芝仰躺在火堆边,看着星空,星子无需分辨颜色,一颗又一颗,点缀在黑黑的夜空中,密密麻麻,像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星海。   “真美啊!”   都不需要扭头,许芝就知道开口的是石乙,他继续说:“此地的星夜比其他地方好看太多了。”   “若能长久地住在这里,日日看到这样的美景该有多好。”   坐在另一边的道士说:“你可以定居白水湾镇。”   石乙叹了口气:“哎,镇子太小了。”   耳边人声没再响起,许芝痴痴地看着星空,石乙说得没错,这样的美景日日能见到就好了,可惜她也是不可能的,那就趁现在能看到的时候多看几眼。   周围渐渐安静下去,有鼾声响起,一道两道……不知几道,此起彼伏,远近都有。   倒是熟悉的电钻声没有响起,电钻本人还翻来覆去,不知道有什么心事。   “道长道长。”   电钻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许芝抖抖耳朵,心神从星空上收回了些,听到电钻低声说:“道长,我知道你不是常人,你是修道中人对不对?”   道士没有吭声,但他的呼吸声如常,许芝知道他没有睡。   石乙继续小声说:“在客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养的这只黄狼实在是非同一般,不怕人,还会护主,前日给了那汉子一脚,那汉子受伤分明什么伤都没有,却足足疼了一夜!”   “这一路更是听你话,像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一样,道长,它可是你的灵宠?”   许芝的胡须颤了颤,宠你个头!   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咳咳,善信莫要胡乱猜测,贫道说过它是贫道的友人。”   石乙的声音更激动了:“是我的错,我说错话了!”   “我听家中人提过,这世间庸者多,尤其是僧道之流,大多只有嘴上功夫,有真本事的极少,这些有本事的人还大多都是隐世之人,其中最有本事的是紫阳观的道人,道长知道紫阳观的道人吗?”   道士沉默了几息,轻叹一声:“贫道正是紫阳观道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听石乙的声音,他似乎激动得快晕过去了,许芝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他,见他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道士,一副迷弟看偶像的模样,嘴上说:“道长,我自小就是听紫阳观道人故事长大的!”   “紫阳观道人斩妖除魔、匡扶社稷,尤其是紫阳观观主,诛魔剑出,天下妖魔,莫敢不从!”   “咳咳咳!”   道士躺不住了,一边咳一边坐起来,声音里有些无奈:“善信是听何人说的这些,紫阳观道人也只是寻常道人罢了,没有这样的威能。”   石乙:“这些都是我爷爷告诉我的!”   “我爷爷最敬佩紫阳观道人,我爷爷以前也见过紫阳观道人呢!”   不等道士问,他就和盘托出:“我爷爷说在他小的时候,遇到过吃人的恶妖,那恶妖专吃小孩儿,把他和几个孩子一起抓上了山,要吃他们的时候,一个道人从天而降,手中的剑对着恶妖一斩,恶妖当即身死,道人护着他们,将他们送下了山。”   石乙的语气带着遗憾:“爷爷一直觉得很可惜,当时年岁小忘了问道人的名字。”   “道长,你知道那个道人吗?”   道士说:“既是你爷爷辈的事情,道人应是观中长辈,需问过他们才知是谁。”   石乙点头:“道长说的是!”   又美滋滋地说:“爷爷说紫阳观道人最是神秘,行踪不定,没想到我竟然能遇到道长,可见我与紫阳观有缘!”   然后期期艾艾地说:“道长,你看我怎么样?”   道士迟疑:“善信的意思是?”   石乙:“就是我根骨如何,道长,我自小就习武,教我习武的师父说我颇有天资,你看我……能不能入紫阳观修行?”   “我很能吃苦的!虽然年岁大了些,但我听说紫阳观并不看这个!”   许芝翻身趴在了地上,看看满脸期待的石乙,又看看道士,没想到啊,居然还有这样的趣事可以看。   道士看着他,说:“紫阳观招弟子的确不看年岁,只是善信天庭饱满,一看就出生在富贵人家,也极受家中人宠爱,何必入紫阳观过清苦的日子。”   石乙的眼睛更亮了:“道长这么说,是不是代表我的根骨不错?”   “道长,我是不是能修行?”   道士说:“紫阳观亦不重根骨,更重弟子心性。”   石乙乐了起来:“多谢道长,我就知道我可以修行!”   又说:“道长,这个心性要怎么看,你看我的心性怎么样?我能做紫阳观弟子吗?”   “道长,我能拜你为师吗?”   道士摇摇头,说:“我不收弟子。”   石乙失望了一瞬,接着问:“那观中其他道长呢?他们收不收弟子?”   道士说:“他们的事情我不清楚,若善信有缘能遇到他们,可以问问。”   石乙试探道:“道长能不能帮我问问?或者道长告诉我其他道长在何处,我去找他们!”   “我爷爷寻了一辈子,也未能寻到紫阳观所在,还请道长告知。”   道士摇头:“紫阳观的位置只有紫阳观弟子能知,至于其他人的去向,若有缘,善信会遇上他们的。”   火堆噼啪一声,石乙没说话了,许芝看看他,咦,这就放弃了吗?   她抖抖耳朵,准备翻身继续看星空,听到石乙小声说:“道长白天的时候跟我一起下到江边捡木头,我见道长将手探入了江水中,道长那时候是不是在看江中有没有龙?”   许芝又看向了他,这小子的思维还真是跳跃,观察能力也不错,那时,她蹲在悬崖边看着,也发现了道士的动作,不一样的是,她清楚地看到道士将一道炁送入了滔滔江水中。   石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问:“道长,江水里有龙吗?”   许芝也跟着看向了道士,道士微微摇头:“贫道亦不知。”   石乙:“道长没有找到吗?”   “龙那般大,若是没看到,会不会已经游走,不在这里了?”   道士说:“我曾在书上看到,言龙有变幻之能,可大可小。”   石乙:“这么说来,就算龙在江中,我们也难以发现了!”   “道长,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能将龙引出来的法子?或是什么术法,能追踪龙迹。”   许芝心说要是有,道士也不至于在这里,肯定老早就找到龙了。   果然道士摇头,说:“世上没有能追踪龙的术法,若说引龙,听闻龙喜美玉,若此处当真有龙,以世间难得的美玉引之,或许能将其引出来。”   世间难得的美玉,许芝翻身继续看星空,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得到这东西的难度对她来说不亚于找到龙。   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石乙说:“道长请看,这块玉可以吗?”   许芝猛地翻身看去,一块温润的玉佩出现在石乙的手中,足足有成人巴掌大,颜色略深,在幽微的火光中泛着光泽,内部还隐有光华流转,虽然她没什么见识,但这玩意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第144章 第 144 章:钓龙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江水一刻不停地流淌着,水声不断。   两道人影沿着悬崖边走着,靠里侧的一道人影拖着步子走得极慢,低声说:“道长,我们还要走多久?”   “不是我胆小,实在太黑了,我看不清脚下的路。”   靠近悬崖边的人说:“你扶着我的手臂,我能看清路。”   走在最前头的许芝扭头看看二人,道士还是那副样子,石乙却像是蜗牛一样,走一步就得停一停,探出只脚往前划拉几下,才能迈出下一步。   倒也不怪他,这里远离了人睡觉的地方,没有火堆,能见度大大下降。   天上又没月亮,只有漫天的星子,光看天空还觉得明亮,可星光并不顶用,地上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加上旁边的哗哗水声干扰人的感官,的确让人提心吊胆。   她站了起来,从荷包里掏出珠子,莹莹的光在夜色中散开,身后的石乙惊喜道:“有亮了!”   见到许芝手中的珠子,感叹:“不愧是道长的友人,果然不是普通的黄狼!”   许芝看他一眼,有这么夸人的吗?   她一只爪子拿着珠子,爬上了道士肩头,扭头看看身后,火光几乎不可见,他们离睡觉的地方已经很远很远了。   又走了几步,道士说:“就在这里吧。”   石乙赶紧停下来,露出手中的玉佩,问:“道长,这要怎么引龙出来?”   “是就这么拿着吗?还是扔到江水里?”   许芝没忍住看他一眼,什么家庭啊,这么贵的东西说扔就扔。   道士没说话,伸手冲着玉佩一点,玉佩从石乙手中飞了起来,飞到了悬崖之间、江水上空,悬停在半空中,流苏微微晃动,玉佩渐渐散发出莹莹的光亮,那光的颜色略深一些,像是草木的颜色,照亮了下方的江水。   身边的石乙发出惊叹声:“这玉佩竟能发光!”   道士说:“是炁催发的宝光,如此才能让江中生灵觉察。”   玉佩的光范围颇大,将悬崖两岸都照亮了,许芝看看玉佩,又看看自己手里发光的珠子,再抬头看向道士,道士竟也扭头看着她……手中的珠子。   许芝立刻攥紧珠子贴在自己身前,道士看向她,说:“行了,有玉佩就不用你的东西了。”   许芝睁大眼睛瞪着他,这人居然真的打过她珠子的主意!   她赶紧把自己的珠子给收起来,从道士身上跃下,跟他拉开距离,这道士看着浓眉大眼的,心里的小算盘却多得很。   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去,水汽扑面,江水哗啦,暂时没看到什么东西出现。   她盯着玉佩下的江水看,总觉得水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耳边响起石乙的声音:“天呐,江水也变成绿色了!”   “道长,水变色了!”   许芝恍然,就说水的颜色不对嘛!   她扭头看向道士,道士盘腿坐下来,说:“宝光融于水方能传得更远。”   石乙激动:“宝光还逆流而上!”   许芝再次看向下方,睁大了眼睛仔细看,可在夜色中,江水的颜色本来就显得颇深,绿色融在里头,实在是难以分辨。   不过认真辨认,好像是能看到有丝丝缕缕的东西逆流而上。   许芝看向已经闭目养神的道士,别的不提,这人的本事还真不赖。   她看向身边,找到了一块石头,抬起爪子踩在小石头上,一丝炁进入石头里,石头看起来没有半点变化,心念一动,石头唰一下飞出悬崖,落入江水,发出的声响淹没在了水声之中。   看看江水,再看看悬在上空的发光玉佩,许芝收回了爪子。   身边传来呲呲的拖地声,扭头看去,是石乙,他趴在地上,匍匐移动到了她身边,那副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他半身不遂。   许芝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这人一挥手把自己给打了下去。   他趴在了悬崖边,只露出一个头往下看,嘴里说:“不愧是紫阳观的道长,真厉害啊!”   自言自语:“旁人都是钓鱼,今日我们这算是钓龙了吧,这样的奇事,世间难遇!”   他的声音里都是激动,扭头看向她,说:“小黄狼,你说是吧。”   许芝轻轻甩了甩尾巴,看看发光的玉佩,再看看江水,钓龙,还算贴切。   身边的人继续说:“小黄狼,你那颗会发光的珠子是什么?也是玉石吗?”   许芝不理他,他又说:“小黄狼,你可真是幸运,能跟在道长身边修行。”   “你跟在道长身边多久了?你知道紫阳观其他道长在哪里吗?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的位置?”   “道长说有缘自会相见,现在就是我跟紫阳观的缘分到了啊,我得抓住这次机会。”   “道长道长,你能收我入紫阳观吗?”   身后的道人没有吭声,石乙回过头来,嘀咕:“睡着了吗?”   许芝看着江面,心说只是不想理你而已。   石乙半点不气馁,语气还是那么欢快,说:“小黄狼,你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所以才看得这么认真?”   “小黄狼,你是不是妖?”   “小黄狼,你知道什么是龙吗?”   “我见过龙骨。”   许芝扭头看向他,正对上他的眼睛,只见他眼睛一亮,说:“我就知道,你听得懂人语!”   “小黄狼,你果然是妖!”   许芝抬起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臂,他说:“你想知道龙骨的事情对不对?”   许芝迟疑片刻,点点头,见他的眼睛更亮了,说:“天呐,谁能想到,这次出来,我不仅遇到了紫阳观的道长,还遇到了真的妖!”   许芝又拍拍他的手臂,他连忙说:“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你想知道龙骨对不对?”   “那些骨头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只有零碎的几块,我爷爷请了仵作来看,说那是椎骨,你知道椎骨吗?”   “就是我们的脊骨,是我们背上最中央的这条骨头,那骨头一块就有人头大小,大的甚至还有陶锅那么大!”   “我爷爷还寻到了龙蛋,蛋看起来也跟石头一样,还残缺不全,大小也有人头大小!”   他低声说:“虽从未见过龙,但我自小就没怀疑过龙是否存在,那样大的骨头和蛋,除了龙还能是什么的呢?”   “对了,你知道龙蛋也有大小吗?大的堪比人头,小的倒是跟鹅蛋差不多,我总觉得龙也是有大小的,或许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有大龙也有小龙,这么一想也觉得奇怪,都是龙,为何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呢?”   许芝看着他眨眨眼睛,有没有可能,你见到的龙骨不是瑞兽龙骨,而是几千万年前的恐龙化石。   石乙:“那些骨头都在我家,小黄狼,你若是有兴趣,就跟我一起回家吧!”   许芝移开视线,恐龙骨头的话她不是很感兴趣呢。   身后响起道士的声音:“噤声,有东西来了。”   石乙赶紧闭上嘴巴,往后挪了挪,许芝扭头看向江水,是龙来了吗?   江水实在是太过湍急,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许芝把视线锁定在了玉佩下方被照亮的水域中,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变化,过了大概有几分钟,原本被照亮的水域中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影不小,大概有成人那么大,逆流而来,足以将牛羊都冲走的水势对它似乎没什么影响,它绕着玉佩游了一圈,突然破水而出,发出啪的一声,就见到一条巨大的鱼腾空而起,冲着半空中的玉佩张开了嘴,在距离玉佩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接着落入江水中发出哗啦的巨大声响。   玉佩照亮的水域中鱼消失不见,不过片刻,它再次出现,这次它多绕了几圈,伴随着啪的一声,它再次破水而出,这次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在距离玉佩两三米远的位置停下,落入水中。   第三次,它距离玉佩只有一米,落入江水之后,它几乎没有离开玉佩下方,略微调整身躯就开始转圈,这次它转了好久,连湍急的江水都被它改变了流向,形成了漩涡。   啪的一声,它第四次破水而出,巨大的鱼身像是一支利箭直冲半空中的玉佩,鱼嘴张得大大的,飞速地接近玉佩,距离越发近了,玉佩的光甚至照亮了它满口的利齿,就在它即将咬到玉佩的那一刻,悬浮在半空的玉佩往上一移,许芝清楚地看到鱼眼瞪大,硕大鱼身不甘不愿地坠入江水中。   看看那鱼最后停下的位置,都快逼近悬崖边了,许芝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身边同样传来声响,扭头一看,石乙也在往后退,一人一狼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的后怕。   要是被这鱼飞起来叨一口,他们就完蛋了。   正想着,又是一道破水声,许芝心惊,那鱼这么快就又来了,往下一看,哪里是刚才的鱼,分明是一条更大的鱼!   鱼更大,蹦得自然更高,第一次就超过了刚才那条鱼的第四次,直逼玉佩,于是玉佩再次往上移了移,玉佩的高度已经跟悬崖边缘持平了。   许芝跟石乙再往后退,接下来的时间里,就看到一条又一条的巨型鱼一个个破水而出来咬玉佩,随着出现的鱼越来越大,玉佩也越飞越高。   又是一条大鱼腾空,巨大的鱼身越过了悬崖边缘,周身的鳞片在玉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张开的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尖牙,一看就是这条江里的狠角色,然而再狠离了水也没用,随着玉佩再往上飞,大鱼徒劳地摆了摆尾巴,不受控制地落入江水中,溅起的水花甚至飞到了许芝鼻尖。   许芝扭头看看身后盘腿而坐的道士,这才是最狠的那个,钓着这群傻鱼玩呢。   这时,道士睁开了眼睛,许芝心虚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怕什么,道士又不是银钩,听不到她的心声。她赶紧扭头看向江水,原本在江水中徘徊的道道黑影甩着尾巴朝下游去,眨眼的功夫,玉佩下方的水域就空无一鱼了。   许芝放轻了呼吸,拉着石乙再往后退,能赶走一群狠角色的,只有更狠的角色。   她甚至都看不到江水的情况,只能将视线锁定玉佩,也就是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悬崖下方突然蹿处,体型之大,完全将她的视野遮蔽,她拽着石乙速速退到道士身后,只见道士伸手一挥一拽,巨大的黑影像是被无形的渔网兜住,直接给拉上了岸,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远处的荒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激起一地的沙石。 第145章 第 145 章:白色软体动物   激起的尘沙渐渐落下,视野开始恢复清明,许芝爬上石乙肩头,站起来看向不远处的大家伙,龙,那肯定不是的,这玩意大得惊人,却根本不是长条状,而是大大的一滩软体动物,在星光下微微泛着白,不知道是不是被摔疼了,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石乙低声问:“这……是什么?”   好问题,许芝看向了道士,只见道士摸出一张符抛至那东西上方,符无火自燃,放出火光,将下头的东西照亮,还真是白软的一滩,看不到口鼻眼,更看不到头,方才扬起的尘沙落在它表面,就像是洒满了黑芝麻的白面团。   道士微微拧眉,迟疑道:“贫道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起来,一身的软肉蠕动,朝着他们过来,石乙惊道:“咦,它过来了!”   许芝被他带着躲在道士身后,从道士肩头探出脑袋朝前看去,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那东西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不少,它的速度居然还不慢!   远处有火光亮起,是睡觉的人被吵醒了,道士伸手一挥,一道透明的膜出现在他们左侧,微微泛着光,将那些人的视线阻拦。   再看那白色软体动物,道士出声:“请问阁下是什么东西?”   白色软体动物并未出声,一个劲儿往他们这边挪动,道士说:“阁下再往前走,休怪贫道不客气了。”   软体动物停了下来,然后开始朝着远离许芝他们的方向横向移动,离他们约莫十几米远之后,再朝着悬崖移动。   石乙说:“它想要回到江里。”   才说完,白色软体动物就在悬崖边停了下来,往他们这边挪了挪,一团软肉朝着半空中的玉佩探出,显而易见,它不只是想要回到江里,还想要带着玉佩一起。   让人惊异的是,它看起来软趴趴的,浑身都没有骨头,按理说离开地面支撑后应该软软地往下坠,但它居然支棱起来,而且探出的软肉越来越长,就像是……蜗牛的触须,一点一点朝着玉佩靠拢。   玉佩再往上飞了飞,道士开口:“阁下莫要再试了,玉佩不会给你。”   白色软肉顿了顿,停在半空中似乎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收回,道士说:“我们要等的不是阁下,阁下请回吧。”   半空中的触须收回,白色软肉突然朝他们过来,许芝见道士伸出手,显然准备一有不对就动手,身边石乙喊:“你……你别过来啊!玉佩是我们给龙的,你又不是龙!”   不远处的白色软肉一顿,接着它的身体蠕动起来,有似烟似雾的东西从它身上生出,在它身体上方汇聚起来,烟雾越来越多,隐约发着光亮,构成了一具极其庞大的长条状身躯。   一开始,身躯还只是隐约有个轮廓,渐渐的,身躯的细节清晰起来,先是头,鹿角驼首,嘴边还有两根长须,接着是身躯,蜿蜒向后,足足有小孩儿那么大的鳞片清晰可见,也就片刻的功夫,身体完全成形,那一霎,正对他们的兽首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长吟。   “哞——”   声音似牛非牛,低沉浑厚,让人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许芝仰头呆呆地看着略显虚幻的庞大身躯,忍不住呢喃:“这……是龙吗?”   耳边传来石乙的声音:“是龙吧。”   一人一狼扭头看看彼此,许芝从石乙眼中看到了震惊,或许震惊于她居然会说话,但无所谓了,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眼前的龙更让人震撼。   她再次扭头看向了龙,龙真的很大,就像客栈中人说的那样,光是龙头就足足有一头牛那么大,两侧的眼睛自然也不小,形状像杏仁,黑色的眼珠看着他们,平和极了,没有丝毫戾气。   身躯往后延伸,粗略估计有个几十米长,实话说,这样的长度已经不是没有经验的人能估计出来的了。   至少许芝估算不出来,她只知道这条龙很大。   除此之外,龙身略显虚幻,有淡淡的烟雾连接着下方的白色软体动物,显而易见,这不是真正的龙,自出现之后,它就没什么变化,更像是一道投影。   一条粗壮的触须伸出,指了指半空中发光的玉佩,再指了指上方的巨龙虚影,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许芝低声说:“道士,之前在这里出现的龙该不会就是它弄出来的吧。”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考虑到龙的稀缺性,可以说几乎能肯定了。   只是,许芝很奇怪:“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可以弄出龙的虚影来?”   如果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鲤鱼,还在许芝的猜测范围内,毕竟一直都听鲤鱼跃龙门化龙的传说,可眼前的软体动物是个啥,也没听说面团子也能化龙啊?   道士开口:“贫道亦不知。”   这时,白色软体动物指着上方的虚影,发出声音:“龙。”   又指着玉佩,说:“我的。”   声音钝钝闷闷,听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道士说:“阁下能幻化龙影,想必知道真龙所在,若能替贫道引路,贫道会有厚礼送上。”   说着伸手一招,玉佩飞回了他手中,周身的光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玉佩。   白色软体动物喊着:“我的。”   道士将手背在身后,晃了晃手中的玉佩,许芝明白了,对石乙说:“快拿!”   石乙回过神,伸手接过玉佩,道士伸出手,食指中指并拢,一点亮光生出,转眼汇聚成婴儿拳头大小的球,他说:“此乃炁精,是贫道修炼出来的天地正炁精华,能助阁下修行,若阁下能带贫道见到真龙,这就是阁下的了。”   炁精腾空,飞到了白色软体动物身前,粗壮的触须慢慢伸出,在即将触碰到炁精的时候猛地一拍,将炁精拍开,发出闷闷的声音:“坏人!”   话音落下,粗壮的触须就朝他们猛刺过来,道士抬手虚虚一抓,一只虚幻的大手突然出现,将触须抓住,接着又是几道触须射出,统统被道士幻化的大手抓住,白色软体生物借着道士的几只大手,朝着他们猛扑过来。   道士单手结印,朝着腾空的软体动物打出,这次许芝清楚地看到发光的炁网从小至大,转眼就将庞大的软体动物包裹起来。炁网成形的那一刻,半空的巨龙虚影轰然消散,随着道士挥手,炁网拉拽着白色软体动物再次落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发出啪的巨响。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软体动物的身体里落了出来,发着亮光,道士伸手一招,那东西腾空而起,飞入了他的手中。   许芝露出了羡慕的眼神,隔空招物,这技能也太有用了。   她从石乙肩头跳到了道士肩头,往下看去,看到道士手中多出了一颗珠子,大概有成人巴掌大小,通体乳白,发着淡淡的白光。   远处传来闷响,喊着:“我的,我的,还给我!”   可它被炁网束缚,根本动弹不得。   石乙凑了过来,哇了一声,说:“好大的真珠!”   “难得,如此大,竟还这么圆。”   白色软体动物还在喊着:“我的我的我的!”   许芝再看向它,说:“它该不会是贝类吧。”   石乙也看过去:“可它没有壳啊。”   “况且它的身躯如此庞大,要多大的壳才能装得下啊。”   许芝眨眨眼睛,能装下它的壳,她好像还真的见过,看着那一大团白色软肉,她咽咽唾沫,吐出了两个字:“孟章。”   白色软肉猛地一顿,接着挣扎得更剧烈了,闷闷的声音喊着:“孟章孟章孟章,小宝小宝小宝小宝!”   闷闷的声音里带上了痛苦,听起来似乎要哭了。   道士看向她,问:“你认识它?”   许芝摇摇头,“我不认识它,但我好像认识它认识的……妖。”   顿了顿,她把胸前的荷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了一颗珍珠,珍珠不大,也就花生米大小,她把珍珠放在爪垫上,将一丝炁送入珍珠中,对着珍珠喊:“孟章孟章,你在吗?”   两月前,离开归墟的时候,孟章将这颗珍珠给了她,说是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找他,许芝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很快那头就响起声音:“许芝许芝,我在!”   小童的声音带着关切:“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许芝说:“是有点事情,那个,你要找的妖找到了吗?”   她知道孟章要找一个叫林贝的妖怪,此妖被胡彭赶出归墟,已经有好几年了,就算孟章沿着归墟去过的地方挨着找,估计也难寻到。   珍珠里传来小童的声音:“没有,我把归墟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林贝。”   许芝问:“那个,我想问问,你口中的林贝是不是我们在屋子里见到的那个大砗磲?”   小童停顿片刻,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许芝说:“我现在遇到了一个妖怪,它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叫小宝,通体都是白色软肉,身体里还掉出了一颗大珍珠——”   话没说完,小童立刻说:“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许芝说:“我们在一个叫白水湾的地方。”   珍珠那头的小童:“白水湾……是哪里?”   许芝想了想,问:“你不能直接定位我手上这颗珍珠的位置吗?”   珍珠那头的小童说:“这是林贝的珍珠,只有它才能做到。”   “好吧。”   许芝看向不远处被网起来的白色软肉,说:“那就希望我遇到的这家伙真是林贝了。”   她把珍珠放在了道士手里,说:“道士,麻烦你了,把这颗珍珠送到那东西身边。”   道士看看她,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细小的珍珠立刻就飞了起来,直直飞到了白色软肉身边,落在地上。   许芝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士说:“念至炁至,以炁催物,物自然就动起来了。”   许芝略一思索,好好好,是现阶段的她做不到的。   不远处的珍珠里响起小童的声音:“林贝林贝,是你吗?”   挣扎不休的软肉停了下来,一只触手从网洞之中探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珍珠上,闷闷的声音喊:“孟章!” 第146章 第 146 章:青龙之名   “林贝!”   “小宝!”   星空下,两三岁的小童扑进了巨大的白色软肉中,顷刻,软肉将他包裹,只露出一颗脑袋。   “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童发出了激动的声音,白色软肉中也响起闷闷的声音:“找到……小宝了。”   小童从软肉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沾满了泥沙的软肉,心疼地问:“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吗?”   小童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你在外头是不是吃了好多的苦?”   软肉包裹着他,闷闷的声音说:“不苦不苦,有小宝,就不苦。”   还说:“小宝不哭,林贝想你,好想你!”   孟章张开双臂,整个贴在了白色软肉上,低声说:“林贝,我也好想你!”   白色软肉,或者说林贝突然想起什么,激动地说:“胡彭,胡彭坏人!”   孟章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   “胡彭是坏人!”   “是他把你赶了出来,还把我关在了外头,让我进不去也出不来,怎么都找不到你。”   他把脸贴在软肉上,说:“放心吧,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既然找到了你,回去我就把他杀了,他再也害不了我们了。”   白色的触须从软肉中探出,柔软地落在小童的脑袋上,闷闷的声音响起:“小宝吃苦了。”   孟章说:“没有,我没有吃苦。”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他侧过脸,埋在了软肉中,几息后,呜呜的哭声从软肉中传出,露在外头的小孩儿脑袋微微颤动起来。   许芝站在道士肩头,轻叹一声。   在归墟里独自一人闯过不知多少次关,割了多少次肉,饿了多少次肚子,见到罪魁祸首都能冷静对待的小小妖怪,在此刻哭了出来。   身边响起吸鼻子的声音,许芝扭头看去,看到了石乙,年轻男人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妖怪,两眼水光泛动。   许芝不禁问:“你哭了?”   石乙扭头看向她,一滴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他赶紧抬手擦擦眼泪,嗯了一声。   许芝好奇:“你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石乙摇头,吸吸鼻子说:“我不清楚,但只看现在,我知道他们是久别重逢。”   “我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再次抬手擦擦眼泪,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妖怪,带着点哭腔说:“那个妖怪明明是贝类,却失去了保护它的壳,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那个孩子那么小就独自一人面对坏人,在分开的日子里,他们一定都很不好过,很思念彼此。”   他吸吸鼻子,继续擦着眼泪。   许芝垂下眼眸,看向两个妖怪,想起什么,扭头看看远处,之前出现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那些被第一声巨响吵醒的人没有找到异常,也就回去睡了。   没多久,耳边的哭声渐渐止住,小童在自己肩头擦擦泪水,说:“林贝,以后我们不要找老师了。”   林贝说:“不找了,不找了!”   孟章嗯了一声,拍拍白色软肉,分明没有开口,林贝却知道了他的意思,白色软肉分开,露出了小童的身躯,小童转身走了两步,将身上沾染的泥沙抖落,抬眼看向了许芝。   许芝从道士肩头跳下,朝他走去,他也朝着许芝而来,二人在离白色软肉不算太远的空地上相遇,孟章开口:“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林贝!”   许芝仰头看着他,说:“不用谢,也是偶然。”   孟章看看周围:“归墟没有来过这里,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要很久才能找到林贝。”   他伸出手把之前那颗花生大小的珍珠给许芝,说:“这个还给你,现在林贝回来了,这个珠子就不止能说话,还能连通归墟,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可以出来帮你,还可以带你到归墟里去。”   许芝人立起来,接过珍珠放进了胸前的荷包中,说:“我会好好保存它的。”   孟章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了她身后,许芝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道士,听到孟章的声音响起:“你手里的是林贝磨出来的珠子。”   道士手中的大珍珠飞了起来,慢悠悠地飞到孟章身前,小孩儿伸出双手捧住珍珠,对道士说:“谢谢。”   说完,转身就想要离开,道士突然开口,说:“且慢。”   孟章扭头看着他,脸上露出警惕之色,问:“你要干什么?”   道士说:“贫道紫阳观道人孙长生,见过龙君。”   孟章脸色一变,说:“你在说什么?什么龙君?我不知道,我是孟章!”   道士看着他,无奈叹道:“孟章二字,在道门典籍中乃是青龙之名。”   小童的表情更警惕,也更心虚了,说:“我……我不知道,名字是我随便取的,我才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还看向白色软肉:“林贝,你说对不对?”   林贝发出闷闷的声音:“对。”   小童当即就有了底气,看向道士,理直气壮地说:“你认错了!”   道士看向了他身后的林贝,开口问:“林贝,方才你幻化出的真龙,你可认识?”   白色软肉没有吭声,道士继续说:“在我年幼时,曾有幸见过另一位龙君,与你幻化出的虚影极为相似——”   孟章睁大眼睛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你见过青龙?”   道士点头,孟章的脚在地上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道士,问:“你见过的青龙跟林贝变出来的龙一样?”   道士说:“当年贫道也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相似,不敢肯定是不是一样。”   孟章说:“肯定是一样的,世上没有两条青龙!”   他看着道士,又问:“你在哪里见到它的?”   道士说:“交州之外的海中。”   孟章低声呢喃:“交州。”   又赶紧问:“那你小时候见过的那条龙看起来怎么样?”   道士说:“夺天地造化之生灵,身近千尺,极为灵巧,对水的控制更是登峰造极,我们远远见到它,它没入水中离去,如此庞然巨物,却未曾让海面生出半点浪涌,就连我们乘坐的船都没有半丝晃动。”   孟章听得入神,问:“还有呢?”   道士摇头:“没有了,惊鸿一瞥之后,贫道此生再未见过真龙。”   孟章失望地垂下眸子,道士问:“当年的那条青龙是龙君之母吗?”   原本失望的小童立刻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龙君!”   站在一边看着的许芝:“……”   她跟石乙对上了视线,一狼一人看着小孩儿都颇为无语,既然不想承认,刚刚倒是好好遮掩一下啊!   孟章几步跑到林贝身边,说:“我……我要带林贝回去了,它……需要尽快回到壳里!”   道士:“且慢,孟章小友,贫道观你的同伴精魄似有损害。”   “啊!”孟章扭头看向道长,再看看林贝,有些无措:“真的吗?”   道士说:“未仔细查看,贫道也不敢断言,只是敢问小友,它在你们未分离前,也是这般说话吗?”   “不是!”孟章摇头,刚刚抬起手,白色的触须就伸了过来,缠住了他的手,他说:“以前林贝能变成人,说话也跟人一样,是它教我说话的!”   他看向道士,说:“它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精魄受损吗?会不会只是因为修为降低了?”   道士说:“它为车渠,本该栖身于坚硬外壳之中,如今离壳在外,柔软的身躯难以抵抗水和泥沙的冲刷,若是有其他鱼类啄食也会让其疼痛,日光一晒更是灼烧难耐。”   “寻常贝类离壳,很快就会死去,小友的同伴是妖,身中又有不凡之处,方能在外存活,修为受损是一定的,至于精魄有无损害,还需让其精魄显形方能确认。”   孟章着急问:“精魄显形,会让林贝受伤吗?”   道士说:“只是显形,并无损害。”   孟章咬牙:“那要怎么才能让林贝的精魄显形?”   白色的触须伸到他脸上磨蹭,发出声音:“小宝,回家。”   孟章把它的触须抱在怀里,说:“再等等,我们再等等。”   他看向道士,道士说:“倒也简单,一张符便足够了。”   孟章:“什么符?你身上有吗?”   道士说:“显形符,贫道身上没有。”   孟章:“那哪里才有?”   道士冲他招招手:“虽我身上没有,但我记得符的画法,将其画在你的手上,便有显形符了。”   孟章看看自己小小的手,又看看道士,拧眉后退一步:“我怎么知道你画的符是不是显形符,会不会害我?”   道士笑了笑,说:“不画你手上也行。”   他看向许芝,说:“不相信我,你可相信它?”   孟章也看向许芝,说:“它帮过我们,我相信它!”   道士说:“好,它也是我的友人,我不会伤害它,如此,将符画在它身上如何?”   孟章点头:“好!”   站在一边的许芝:“???”   “不是,画符在我身上这种事情,都不需要跟我本人商量吗?”   道士看向她,孟章也看向她,甚至石乙都看向了她,孟章说:“你不愿意就不这么做了。”   看着抱紧触须的小孩儿,许芝闭上眼睛吐了口气,睁开眼睛说:“谁说不愿意,不就是一张符嘛,画就画了!” 第147章 第 147 章:显形符   许芝走到了道士面前,仰头看着他问:“要画在哪里?”   道士蹲下身,打量着她,伸出指了指她的肚子说:“此处可为符纸。”   许芝站起来,看着自己长长的肚腹,想起自己的毛色,再看看道士,突然问:“你该不会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吧?”   将食指中指并为剑指的道士一顿,一直盯着他的许芝反应过来:“你还真这么想过!”   道士嘘了一声说:“我要开始画符了,需宁心静气。”   许芝恶狠狠瞪他一眼,看着他双指并拢在自己肚子上画了起来,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亮着光的炁出现在她的皮毛上,就像是用染料染上去的,一根毛上,居然可以只有中间一截亮,首尾都没变化。   许芝低头看着,心里好奇极了,这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她的炁无论进入毛还是草叶中,都会立刻充斥整个载体。   心念一动,一丝炁从丹田出现,试探着往肚子靠近,咚地一声,许芝两只前爪抱住自己的脑袋,倒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收回左手的道士,还没开口,道士就说:“莫要动炁,符文能将炁锁住,但若是你将外炁送来,就会破坏符文中游走的炁,符也就失效了。”   许芝咬牙:“那你直接说就好了,打我干什么?”   道士的右手一收,抬眼看向她,右手放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好了好了,对不住,我给你揉一揉。”   许芝俯身往旁边一跑,把一身的毛给抖顺,对道士说:“我是母的,你一个男道士跟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站在道士身后的石乙问:“黄狼也有男女……不对,公母……雌雄大防吗?”   许芝看着他,问:“你是黄狼吗?”   石乙摇头,许芝:“那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石乙语塞。   许芝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前胸,从两只前爪之间到两条后腿之间,看不懂的蝌蚪文在发着光,她问道士:“我怎么把符弄到它身上去?”   道士说:“你趴在它身上就行。”   许芝看向孟章,孟章抱着怀中的触须说:“林贝,伸一条触须到小黄狼身前。”   于是撒了黑芝麻的白面团上又一条触须伸了出来,眨眼就到了许芝跟前,许芝仰头看着,虽说这只是一根触须,可居然都比她高比她粗,跟一根树干一样。   她对孟章说:“我要趴上去了,叫它别伤我啊。”   孟章对白团子叮嘱了一番,许芝这才放下心,走到触须跟前,人立起来试探了一下高度,不行,在不用尖爪的情况,她就没可能这么爬上去。   放下前爪,她四肢着地,伏低身体,猛地一跃,细长的身躯高高跃起,前爪先是落在白色软肉上,往下一陷的同时,后爪跟上,接着她整个身体都开始往下陷,就像是陷进了一团冰冰凉凉的糯米糍,黏糊糊、糯唧唧,没有半点支撑力,让人不禁恐慌起来,担心自己完全被包裹其中,无法呼吸。   就在许芝忍不住想要挣扎的时候,下陷终于止住了,她的头还露在外头,能自如地呼吸,她也就松了口气。   只是她此刻蜷缩着身体,画在肚子上的符完全没有接触到软肉,她试探着抬起前爪搭在旁边的软肉上,前爪陷入软肉中,于是后爪也跟着这么做,随着身体的打开,下陷的弧度还往上回了回。   确保自己的肚子完全贴在白色软肉上了,许芝松了口气,耳朵一动,听到了石乙的惊呼声,接着听到石乙说:“道长,这是——”   道士的声音说:“是它的精魄显现出来了。”   许芝很好奇,努力仰着脑袋想要往外看,她也要看显形符的效果啊,可奈何她被白色软肉包裹,视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去!   就算林贝再大,也抵不住她的眼前有遮挡物。   她只好开口:“道士,我能下来了吗?”   道士说:“还不行。”   许芝垂下脑袋,把下巴搁在白色软肉上,微微陷了进去,她听着外头的动静,只听到三人走路的声音,一时间没人开口。   她垂眸看向身下的白色触须,这林贝的身体别的不说,倒是挺适合在夏天当床,柔软、冰凉,要是在炎炎夏日的树荫下,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不知该有多舒坦。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了不对,白色的触须上隐约透出点虚幻的影子,仔细看,那虚幻的影子也是触须的模样,这个应该就是林贝显形的精魄了。   但奇怪的是,眼前的精魄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浅淡,连跟刘大娘都没得比,就像是清晨的薄雾,太阳一出来转瞬就能散去的那种,若非如此,她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许芝低头看着触须精魄,心说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不正常的话,程度有多少?   还是说海里的精怪精魄就是要比岸上的浅淡一些?   这时候,她听到侧前方传来声音,是稚嫩的童声,有些惊慌地问:“怎么回事?林贝的精魄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么浅,林贝你在外头受过重伤吗?”   闷闷的声音从身下的触须中响起:“没有,小宝不要怕,回去睡一觉,林贝就好了。”   许芝听到孟章问:“道人,它睡一觉真的能好起来吗?”   道士说:“那这一觉想必得睡很久很久。”   “最好的情况,它一直沉睡,睡几十上百年,精魄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恢复、凝实。”   “但稍有差池,在沉睡中,它就有可能精魄散尽而亡。”   “毕竟它此刻的精魄实在是太脆弱了。”   孟章带着哭腔说:“为什么会这样,林贝说它没有受过重伤啊!”   触须中的声音说:“没有受伤,小宝,不要哭。”   许芝听道士说:“林贝,这些年你一直在江水中吗?”   触须中响起闷闷的声音:“嗯。”   道士说:“果然如此,林贝为车渠,失去了壳本就难挨,加上它本是海中生灵,却一直在江中生存,虽江水最终会汇入大海,可二者终究不同,对它又是一重伤害。”   “日积月累之下,它此刻还能活着,已经是它修为不俗、身有神异的缘故了。”   孟章不理解:“为什么在江水中会受伤?”   “是江水中有毒吗?”   道士说:“非也,只是海水与江水不同,海水咸,江水淡,海中生灵大多难以在江水中存活,而江中生灵也大多难在海中存活。”   孟章:“可……可我前些日子入过一条江,并没有受伤啊!”   道士:“你自然与寻常生灵不同。”   “而车渠,即便修炼成妖,也无法在江水中长久活着。”   孟章哭了起来,说:“对不起,林贝,我不该让你在外头这么久的!”   “我应该早点想到办法出来,早点找到你的!”   林贝说:“小宝,不哭不哭。”   孟章吸吸鼻子:“道士,我不要林贝死,不要不好的情况发生,你有没有办法保证林贝一定能好起来?”   道士说:“道门中有一术名锁魂针,能将生灵魂魄稳固在其躯体中,若能施展锁魂针,便可保证林贝的魂魄不散,再让其回到壳中休憩即可。”   孟章的声音急切:“锁魂针在哪里?你有吗?可以给林贝用吗?你要什么,珠子,还是海中的宝贝,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道士说:“贫道无需这些,只是希望之后能请小友帮我一个忙,这事不会伤害小友,更无性命之忧。”   侧前方安静下来,几息后,孟章说:“好,只要你能救林贝,我就答应你。”   “但要在你真的救了林贝之后,我才会帮你!”   道士说:“这是自然。”   许芝把下巴搁在了白色软肉上,不愧是道人啊,目的这就达成了。   就算孟章不承认自己是龙也没关系,他愿意帮忙就行,她抖抖耳朵,即便她现在跟孟章说道士的打算,想来孟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许芝看向虚幻的触须,本事大还真是一点坏处都没有。   侧前方又响起小童的声音:“道人,你现在能给林贝弄那个针吗?”   道士说:“此刻贫道身上并无锁魂针,即便有,以林贝的身躯大小,寻常人用的它也用不了,还需待贫道寻人定制一根金针。”   孟章:“那现在要怎么办?”   道士说:“不如先让它回到自己的壳中,再将其至于海中,使其不再继续受损。”   孟章:“好!”   “我这就带它回去!”   许芝连忙出声:“别急啊,先等我下来再说!”   “我可以下来了吧?”   道士:“可以了,下来吧。”   许芝起身,踩着软肉一跃而下,落在泥沙地上,还有点怀念软绵绵的触感。   看看自己的肚子,上面的符文已经消散。   看向前方,两大一小三人站在硕大的白色软肉边,小童孟章拿出一颗珠子递给道士,说:“等你把针做好了,就用这个叫我。”   又跟许芝道了谢,他走到白色软肉身边,说:“林贝,我们回去了。”   闷闷的声音说:“回家。”   话落,巨大的白色软肉跟小童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第148章 第 148 章:金针   天边逐渐亮了起来,朵朵白云好似化为了火焰,在天边熊熊燃烧。   一阵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拉起布把自己的头和脖子遮起来,看向下头,江水依然在奔涌,片刻都不得停歇。   即便最后涌入了大海中,也会随着海中洋流而动,甚至在蒸发之后化为水蒸气,随风而动,被吹至内陆,冷凝为雨水,哗啦啦落下滋润大地,流入江河之中,再次朝着大海而去。   只是这么想想,许芝就觉得累了,循环往复、一刻不停,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器械,只要没有断电,就得一直干下去。   可一滴水连断电的可能都没有。   “小黄狼,走了!”   身后传来石乙的喊声,许芝转过身看向他,他跟道士站在一处,两个人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小跑到他们身边,原本裹紧的布变得松垮,石乙蹲身说:“我给你裹上!”   许芝站在地上任由他动作,感觉到身上的布重新将她裹住,抬爪就要走,却见石乙眼巴巴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要去寻道长?”   说着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你看,我的肩头也很宽敞,你可以站上来的!”   “你趴着也行,要是嫌我的肩头太硬,我可以抱着你!”   许芝给他一个眼神,想得美,她走到道士身边,顺着道士的道袍爬上他肩头,顺势一坐,拍拍道士的脖颈,道士说:“知道了,这就走。”   对石乙说:“善信,该走了。”   石乙连忙背上包袱:“来了来了!”   旁边有人问他:“小兄弟,你们不是昨日才来么,这就要走了?”   石乙点头说:“江里没龙了,自然该走了。”   这话一出,附近的人都看向了他,见他抬脚要走,有人直接拉住了他,问:“小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江里没龙了?”   石乙反应过来,赶紧说:“我就是这么觉着的嘛,道长也是这么看的,这是江,不是海,那么大的龙怎么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他挣开拉着他的人,说:“再说了,就算龙还在江里,也不可能在这里了嘛,这么多人,吵得它没清净了嘛!”   远一点的一个人开口:“你晓得个啥!昨天夜里龙还在江里翻身,离我们这里近得很,好多人都听到了,龙还在哩!”   有人附和:“对哩,俺也听到了!”   “还说今日在腰上绑绳子,去江里看看呢!”   石乙看向那人,惊异:“这么急的江水,不要命啦!”   赶紧说:“别去别去,昨夜江里的动静大,不是有龙,是有大鱼,比人还大的鱼,从水里蹦起来又落下去,动静才大了些。”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问:“还有砸地的响声呢,那么大的动静,还只有两声,要是大鱼上岸,肯定多响几声嘛!”   “我看多半是龙尾巴甩上岸了!”   其他人出声附和。   石乙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哎呀,反正不是龙,这里也没有龙了,你们信我,都家去吧。”   看看前头,说:“不跟你们说了,道长都要走远了!”   说完就朝前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长,你们等等我!”   看着年轻男子跑远,留在悬崖边守龙的人们看看彼此,有昨日才来的人低声说:“我们也走?”   他的同伴说:“要不再等等?我们才来呀。”   那人说:“江里没龙,再等下去也没用啊,反倒白白在这里吃苦,昨夜可冷死我了,江水还吵,根本没睡好。”   有在这里守了好几日的人,看着就蓬头垢面,嗤笑一声说:“意志不坚,听别人几句话就打退堂鼓,你们这样的人注定与龙无缘。”   两个昨日才来的人看向他,其中一人说:“你意志坚定,那你在这里等着吧,龙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江里没龙,你意志坚定,龙就能回来了?”   他对自己同伴说:“走,我们去收拾东西,赶紧走。”   二人还真收拾起了东西,突然有人说:“我就睡在道士他们附近,昨夜被吵醒的时候,我发现道士黄狼还有那年轻人都没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开始还以为他们去方便了,可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回来,实在等不下去,迷迷糊糊地睡了,直到刚刚,天亮了,我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他们已经回来了。”   附近的人都看着他,这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说:“那年轻人说得这么肯定,我寻思他们昨夜是不是见到了什么……”   四周站着的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渐渐地开始散去,回到各自昨夜睡觉的地方收拾起来,有人被吵醒,睡眼朦胧地醒过来,看着自己同伴,茫然问:“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他的同伴说:“快起来一起收拾!”   刚醒来的人:“要走了吗?可我们还没见到龙啊。”   同伴啧了一声:“想见龙就听我的,快收拾!”   刚睡醒的人被迫开始收拾,越收拾越不明白,“就是要走,我们也可以慢慢收拾啊,这么急干嘛?”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慢慢来,就追不上人了!”   刚睡醒的人:“?”   追人,追谁?   ……   天开始阴了,高川县街道上本就不多的人更少了,陆续有人家将门窗关上,有小童坐在家门口吃着手,见路上有人走了过来,好奇地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打头大人肩膀上的小兽。   小兽很小,脑袋裹着布,微微一侧头就看向了她,圆圆的眼睛、黑黑的脸,看清楚的那一刻,小童睁大了眼睛,连手都顾不得吃了。   身后伸出一只手把她拎了起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归家了归家了,莫要再看了!”   “哎呀,你怎么又在吃手,还这么脏!”   小童充耳不闻,歪着脑袋往门外看,指着小兽喊:“猫猫,猫猫!”   蹲在道士肩头的许芝叹了口气。   有人凑到了她身边,她扭头看去,正对上石乙的脸,他说:“无知稚童,大仙莫要在意。”   许芝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还在说:“大仙比起狸奴可厉害多了。”   许芝抬起爪子扯了扯布,把耳朵压下来,余光里年轻男人扭头往后看,一副庆幸的模样:“城门已经关了,那些人今日是追不上我们了。”   听到这话,许芝也心有戚戚,这三日他们几乎是被江边守龙的人追着跑,无论怎么跟那些人解释他们没有看到龙,只是看到了大鱼,那些人都还是不相信,认定他们知道龙在哪里,就要跟着他们走。   虽然他们的确知道龙的位置,可那能说吗?就算说了,又有谁能去呢?   被人追着,他们连来路上的客栈都没去,一路连走带跑,可算是将他们甩开了。   只是这附近似乎只有眼前这么一座县城,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   正想着,她身下的乘具突然停了下来,许芝回神,顺着乘具的目光看去,她看到了路边的一个铺子,大门上方挂着木制牌匾,颜色很深,当是黑色的,写着三个字,身边有人念出来:“王银匠。”   石乙高兴道:“道长,是银铺,这里应有金银卖,只是不知道店里能不能做金针。”   道士抬脚朝着铺子走去,说:“问问便知。”   铺子里的人正在关门,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模样,双手抱着一块门板往门上嵌,道士开口:“店家,不知你们店可能定制金针?”   年轻男人抬眼看向他们,视线在许芝身上停了停,再看向道士,问:“你要做金针?”   道士颔首,年轻男人说:“这事我得问问我爹。”   也不离开,就站在门口,扭头冲着铺子里喊:“爹!爹!”   屋子里黑黢黢的,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叫什么叫什么?”   一道矮胖的身影走了出来,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就晓得喊,也不说什么事!”   年轻男子说:“爹,他们想找你做金针,你能做吗?”   矮胖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他生了一双单眼皮小眼睛,略带警惕地看了眼许芝等人,视线落在道士身上,问:“是你要做金针?”   道士颔首,矮胖中年人问:“是郎中用的金针?”   道士说:“对,是那个金针,但大小上有所不同。”   矮胖中年人:“你要做多大的?”   道士:“人手这么长,比寻常针略粗些,金针表面还需刻上些纹路。”   矮胖中年人皱眉:“做金针本就不易,还刻东西,寻常匠人可做不出来。”   道士问:“阁下能做吗?”   矮胖中年人:“可以啊,只是工钱不会少,你有钱吗?”   “还有金子跟赤铜,是你拿出来还是在我这里买?”   道士从胸前摸出了一个荷包,打开,取出了一锭金子,问:“够了吗?”   中年人的眼睛一亮,点头:“够了够了!莫说是做金针,就是做金镯子都够了!”   道士说:“那就好,贫道需七根金针,金针上需篆刻符文,店家可有纸笔,我将符文画下来。”   中年人:“有有有,道长请进!”   又对自己儿子说:“没看到有客上门,还不快去点灯!”   等他们从银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听了银铺老板的话,他们入住了县城唯一的客栈,老板答应替道士连夜烧制金针,待到明日天亮拿到金针,他们就能离开这座小县城了。   填饱了肚子,许芝趴在床上,隔了一堵墙的房间里,电钻声响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这几天白天可没得睡,晚上自然要补觉。   这时候,风呼呼吹了进来,她睁眼看去,道士走到了窗边,还将窗户打开,抬头看着天,许芝直接问:“你在看什么?”   道士说:“星象。”   许芝又打了个哈欠:“看出什么来了?”   道士说:“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冲九之数吗?”   许芝困极了,眨眨眼睛,听他继续说:“北斗七星的变化九日可见,七关也是九日一变,算算时间,还有三日便是冲九之日。”   许芝记了起来,声音低下去,有些含糊不清地问:“所以三日后可以布阵了。”   道士嗯了一声:“可以布阵了。”   许芝感觉自己的眼皮都要耷下去了,但还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疑惑问出来:“你的那个阵究竟是干什么的?”   搞得这么复杂,还要成了精的十二生肖,甚至还要寻真龙。   耳边响起了道士的声音,跟隔壁的电钻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入不了她的脑子,许芝的眼睛缓缓闭上,睡了过去。 第149章 第 149 章:营养液五万五加更   日光灿灿,下方平坦的荒地上,有什么东西白得晃眼,一只鸟儿好奇地往下落了落,看到一团巨大的白色软肉,还在动弹,赶紧扇动翅膀拔高身体飞走了。   白色软肉旁站在三人,两大一小,神色皆颇为肃穆,正中的道士伸手从袖中取出了七根金针,道:“此为七星锁魂针,暗合星象,能将生灵魂魄锁在躯壳之中。”   站在他身边的小童绷着脸点头,说:“动手吧,太阳太大,林贝不能晒太久。”   道士颔首,右手一抛,手中七根金针飞出,在日光下闪过光泽,分散开悬在白色软肉上空,道士伸手一点,七根针齐刷刷落下,无声地插入白色软肉之中。   道士开口:“成了。”   孟章诧异:“这么快!”   道士嗯了一声,示意他将手伸出,孟章摊开手掌,他在孟章手中写了一气,收手后道:“显形符,你可将其精魄显现出来看看。”   孟章走到了白色软肉旁,伸出手贴了上去,这次站在石乙肩头的许芝就看得清清楚楚了,硕大的白色肉身中出现了一道虚幻的影子,在日光下看起来比前几日似乎更淡了,仔细看落针的地方,就能看到那处的虚影比起旁处似乎更贴合肉身。   孟章问:“林贝,你疼不疼?”   白色软肉闷闷地说:“不疼。”   “小宝,晒,回家。”   孟章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它,说:“我们马上就回家。”   扭头看向道士,道士说:“带它回去吧,让它栖身在自己的壳中,好生将养。”   孟章点点头,想到什么,问:“那这个针什么时候可以取下来?”   道士:“待其状态好转,就可以取下来了。”   孟章:“什么是状态好转?”   道士:“便是它说话清楚些,也能化为人形了。”   孟章点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要我帮忙?”   道士看看天,说:“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具体是什么时候,贫道会告知小友。”   孟章点头,又看向了许芝,问:“你要回去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许芝扫了眼道士,摇头:“不急,我再玩几日。”   孟章:“好吧,你要是想回去,就叫我哦。”   许芝应下,看着小童带着林贝消失在了眼前,空旷的地上残存着水迹,表明刚才有大家伙来过这里。   许芝又看向道士,心里跟猫抓一样,今早醒来她还没想起,直到见到孟章,她才记了起来,昨夜她分明问了道士他的阵法是干什么的,脑子里却死活没翻腾出答案,只记得问完问题她就失去了意识,隐约听到道士在耳边嗡嗡嗡,至于嗡了个啥,她实在是想不起来。   现在大事忙完了,她可以再问了吧。   正想着,身边的石乙出声,期期艾艾问:“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许芝看向道士,道士说:“去夏州。”   石乙惊喜道:“要去夏州吗?我家就在夏州啊!”   许芝微微眯眼,从石乙肩头跃到道士身上,直接问他:“阵要布在夏州附近?”   道士伸手把被她抓皱的衣裳拉顺,嗯了一声,许芝侧头狐疑地盯着他看,什么阵需要布在一座城附近?   一旁的石乙再次开口:“可是道长,从这里到夏州,两日时间到不了啊,除非我们骑马,但附近似乎没有好马卖。”   道士看着他,问:“你怕高吗?”   石乙啊了一声,想了想说:“应该不怕,我跟友人登过山,站在山顶远眺也不觉得害怕。”   道士:“好。”   他抬起双手开始掐诀,手势变换极快,几乎成了残影,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有风吹了起来,风越来越大,也就片刻的功夫,许芝就被吹得睁不开眼睛了,甚至险些被风吹走,道士的声音响起:“抓紧了。”   许芝伸出爪子抠进了他的衣服里,下一刻,身体猛地一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边传来石乙惊恐的喊声:“飞……飞起来了!”   许芝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落,爪子踩到了略坚实的东西,带着温热,应该是道士的肩头,周遭狂躁的风好像也散去了,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的确是踩在了道士肩头。   至于风,非但没有小,反而更大了,只是没往他们身上吹,而是裹挟着黄沙萦绕在他们周围,继续往下看,隐约能看到他们离地越来越远,还真的飞起来了!   另一边的石乙都快哭出来了,抖着声音喊:“道道道长,救命啊!”   许芝转头看向他,他跟道士一个样子,被黄风裹缠,乘风而上,只是看起来没有道士淡定,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道士说:“善信莫怕,不会掉下去的。”   石乙抖着唇:“真……真的吗?”   道士:“真的,就算落下去,贫道也会接住善信。”   他单手掐着诀,这次速度不快,随着手势的变化,风带着他们改变了方向。   许芝好奇地看着外头,明明那么大的风,大到能把两个成年男人给卷着飞起来,可此刻她身周几乎没有一丝风,平静得好像两个世界。   这是风眼吗?   可龙卷风的风眼没这么平静,台风风眼倒是差不多,但台风风眼没这么小。   许芝问道士:“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士说:“御风吗?”   御风,听着真不错,许芝说:“对对,就是御风。”   道士:“施展御风决即可。”   许芝没忍住伸出爪子勾了勾道士的衣裳,试探着问:“是不是师门绝技?”   道士嗯了一声,“确为师门技艺。”   许芝:“不能外传的那种?”   道士又嗯了一声,许芝心里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好不容易知道个厉害的术法,听起来对神识也没有要求,偏偏学不了。   她忍不住又看看道士,道士瞥她一眼,问:“还有事吗?”   许芝抖了抖耳朵,说:“那个,你师门有没有什么术法是可以外传的?”   道士扭头看向她,许芝赶紧伸出爪子推他的脸:“看路看路!”   他们可是在天上飞,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了怎么办?   道士看向前头,露出了笑,许芝期待地看着他,听到他说:“没有。”   许芝:“……”   没有你笑得这么灿烂做什么?   道士扭头看向她,说:“若你想要学术法,可拜入我师门,届时只要是我紫阳观典籍中记载的术法你都可以学了。”   许芝还真有点心动,问:“拜入紫阳观后平时可要做什么?”   道士说:“需做早课——”   他还没说完,许芝就赶紧说:“算了算了!”   一边说一边摇头,早课早课,都不用问具体是做什么,这玩意儿听起来跟早读没什么区别,上辈子读书那是不得不读,不读就没得竞争力,不读以后就没得好日子过。   这辈子她都是黄狼了,生活水平已经超出同族不知多少倍,何必给自己找些课来上。   她使劲儿摇头的时候,旁边响起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道道长,你看我行吗?我愿意拜入道长门下,愿意做早课,不对,道长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道士看向他,叹道:“善信说笑了。”   石乙原本煞白的脸垮了下去,此刻是又白又垮,看着跟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病人没差了,他失落地问:“道长,你说过我有修行的天资,为何不愿收我为徒呢?道长,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着,二人中间却极为安静,许芝仰头往上看,看到了极近的云,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善信,你我之间没有缘分。”   许芝:“?”   她低下头看向道士,这话莫说石乙了,就是她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不想收徒就直说啊,再不然找个好点的理由,说什么没有缘分,没有缘分你们能遇到吗?还在一起待了还这么几日,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再看石乙,果然他的脸色更加黯淡,一看就知道是被打击狠了。   许芝缩起爪子,一动不动,这种时候,还是做个安静的吉祥物吧。   好在没过多久,许芝就发现他们开始往下落了,能看到远处有座大城,里头屋舍俨然,人头攒动,石乙说:“前面就是夏州了。”   他好像恢复了正常,说:“道长,大仙,既到了夏州就宿在我家吧。”   “我家有好些空房间,回去略收拾一番就能住人。”   道士说:“好,叨扰善信了。”   许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道士变换着手势,他们慢慢地落在地上,风散去,黄沙扑簌簌落了一地,石乙声音里带着强行提起来的欢快,说:“道长、大仙,跟我来吧,在别处不敢说,这里是夏州,即便是在城外,我也闭着眼睛都能寻到路!”   道士颔首:“多谢善信。”   还真跟着石乙走了,许芝把他看了又看,道士瞥她一眼:“你有话说?”   许芝点头,看看走在前头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说:“你脸皮可真厚!”   道士微微一笑,说:“多谢夸赞。”   许芝吸了口气,从他身上一跃而下,这道士真不是个东西! 第150章 第 150 章:石宅   夏州,石宅,一间客房中,身穿薄袄的婢女快步走了进来,将托盘上的菜端起放在桌上,她转身离开,又有新的菜送进来。   许芝蹲坐在桌边,看着一道又一道菜被放在桌上,大大的圆桌摆了个半满,最后一个婢女离开后,再没有人进来,坐在她旁边的石乙在介绍菜色,指着正中的肘子说:“这是大荔带把肘子,是我们夏州的名菜,我家厨子做出来的味比外头酒楼的还好,道长,大仙,你们一定要尝尝!”   道士颔首,伸出筷子去挟肉,那肘子外皮油亮有光泽,炖得很是耙软,筷子一挟,本来紧实的瘦肉居然就这么分开了,不仅如此,瘦肉还连接着一块软糯的猪皮,看得许芝的眼睛都直了。   诱人的肘子肉进了道士的嘴里,许芝眼巴巴地看着,问他:“好吃吗?”   道士看着她,点点头:“咸香微甜,好吃。”   许芝砸吧一下嘴,一块肉送到了她身前的盘子里,顺着筷子她看到了石乙,年轻男人说:“大仙,你也尝尝味儿。”   许芝第一次看他这么顺眼,低头对着肘子肉猛咬一口,猪皮香糯,就像是果冻,吃到嘴里都没怎么嚼,跟着就滑进了肚子里,再吃瘦肉,一点也不柴,嚼起来满口都是肉香。   耳边石乙又说:“道长你看这鸡,这道菜我家厨子不会做,我特地叫人从酒楼端回来的,上面浮着的是莲花和莲蓬,都能吃,鸡在汤中,所以叫蓬蓬鸡,是我们夏州的一绝!”   许芝把肉咽进肚子,舔着沾了猪皮胶质的嘴,看向石乙指向的那碗菜,还真是像他说的那样,一碗汤上漂浮着一朵花和莲蓬,鸡隐在汤中。   石乙说:“这道菜我最喜欢的就是这花瓣和莲蓬,看着是素,实则也是肉做的,比起里头的鸡肉,我更爱吃这个。”   道士挟了一片花瓣,石乙也挟了一片花瓣到许芝身前的盘子里,许芝低头闻了闻,闻到了浓浓的鸡肉味,还有点猪肉味,她张开把花瓣咬在嘴里,嚼一嚼,微微睁大眼睛,果真是肉做的!   听到石乙问:“道长,你可能吃出来这花瓣是用什么肉做的?”   道士仔细品了品,摇头,许芝说:“有鸡肉、猪肉,还有鸡子!”   “对了!”石乙看向她,惊喜道:“不愧是大仙!”   许芝满意地动动胡须,看向汤里的鸡,对石乙说:“我要吃鸡肉。”   石乙:“好,这就给大仙挟鸡肉。”   他的筷子轻轻一拉,鸡肉就轻松撕下,许芝盯着汤里的鸡看,说:“这鸡没有骨头。”   石乙:“正是,鸡在熟了之后厨子就会将鸡骨抽出。”   他将一块鸡腿肉放在了许芝跟前的盘子里,说:“大仙请品尝。”   许芝低头吃了,只觉得自己上下两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有钱人吃得真是好啊!   这一顿饭,只是每样菜尝两口,许芝就已经吃撑了,道士跟石乙还在吃着,她喝了两口水漱漱口,跳下桌子走到门口,吹了吹风,把热气吹散,打了个嗝,耳朵一动,听到外头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步子很重,步频也很快,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   这人身边还跟着人,步频更快一些,只是步子轻上不少,有人开口道:“老爷,乙儿正待客呢,给他留些脸面吧,莫要现在去寻他。”   说话这人前头些,步子很重的那人开口:“脸面?我看我就是太给他脸了!”   “这个逆子!还知道回来!一声不响就跑出去,多少次了!”   “我看他哪日死在外头我们都不晓得!”   妇人叹了口气,说:“爹,你劝劝他,乙儿可是带着朋友来的,正吃饭呢,不能让乙儿在朋友面前没脸啊!”   靠后的一点,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响起:“佩娘,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看他这次真是无法无天了,出门连个人都不带,就是想要气死我们!”   “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他哪次回来没带朋友,一个个狐朋狗友,我还看不上!”   “今日就算他爹不打他,我也要收拾他!”   步子越来越近,许芝扭头看向还在吃吃喝喝的石乙,眼中露出同情之色,虽然这人给她挟了菜,还招待了她这么多好吃的,但外头那两人说的很在理啊,这年月孤身一人往外跑本就很危险,身上还带着那样贵重的玉佩,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为了石乙日后的安全,她还是装作没听到吧。   她抬起爪子往旁边走了走,听到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压抑着怒火的男声说:“开门!”   这声音直接传入了屋中,她听到屋子里传来当当的声响,站在门边探个脑袋往里看,石乙手中的筷子没了,正扭头看着大门的方向,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慌。   这时,门被推开,露出了站在门外的人,打头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泛着光泽的绸面长袄,走到门口的石乙赶紧喊:“爹。”   中年男人没应声,侧身往旁边一站,露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石乙有干巴巴地喊:“爷爷!”   老头冷哼一声,就要开口,石乙突然上前几步,说:“爷爷爷爷,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紫阳观的孙道长!”   老头倒竖的眉毛突然一顿,看向了走到房门口的青衣道人,道人冲他拱手:“贫道紫阳观孙长生。”   老头调整了一下站姿,拱手回礼:“孙道长。”   他抬起头看向道士,怀疑地问:“道长……当真是紫阳观的道人?”   一旁的石乙说:“爷爷,你说什么呢,道长当然是紫阳观的!你都不知道我这次在外头经历了什么!”   老头身后的中年男人拧眉,出声:“爹,来之前我们说好了的。”   老头摆摆手,中年男人:“爹!”   老头还是盯着道士看,口中说:“道长看着就气度不凡,我幼年时有幸见过一次紫阳观道人,听那位道长说紫阳观道人都有一块可证明身份的腰牌。”   站在门口的道士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木牌,问:“善信可是说的这个?”   老头上前几步,直勾勾地盯着木牌看,道士松了手,木牌飞到了老头跟前,老头睁大了眼睛,他身后的一干人也惊呼出声。   老头伸出手,木牌落在了他手中,他仔细地端详着,嘴边的胡子微微颤动,说:“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起腰牌,“当年我见到的腰牌就是这样的!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道士,往前挪了一步,有些踉跄,石乙赶紧扶住他,他说:“道长,我终于再见到紫阳观的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许芝都惊了,没想到老人竟会这么激动,扶着老人的石乙说:“爷爷,不要激动,道长就在这里呢,我们还在吃饭,有什么想说的,我们边吃边说!”   石乙扶着老人往屋子里去,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想要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妇人说:“你看,来之前分明说好了的!”   妇人低声说:“你也知道,爹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寻到紫阳观,再见当年救他的道人一面,如今见到了紫阳观的道人,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中年男人再次叹气,看看院子里,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有些诧异:“这里怎么有只黄狼?”   旁边守门的仆从说:“黄狼是跟着少爷一起回来的。”   中年男人颔首:“罢了罢了,今日就先放过他了。”   他带着妇人离开了,许芝抖抖毛走到门口,抬爪走进屋中,老人已经冷静下来,喝了石乙端给他的茶水,放下杯子,看向坐在对面的道士,殷切地问:“孙道长,不知你可认识当年救我的那位道长?”   道士看着他,问:“不知可否细说?”   老人点头,说了起来,许芝跳上道士身边的凳子,再跃上桌子,老人诧异地看过来,石乙说:“爷爷你别怕,这位是大仙,是道长的友人!”   道士颔首,老人镇定了些,继续说起来:“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仔细算算,到今年正好是七十年!”   “那年我才九岁,家中贫苦,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跟同村的孩子一起出去挖灰灰菜。”   “我家附近有山,山上菜多,我们就往山上去,深处是不敢去的,里头有大虫。”   “我们就在山脚下挖菜,只是那些时日挖灰灰菜的人本就多,山脚都被挖了个干净,一点灰灰菜都没寻到。”   “我们正愁的时候,山上有人下来,是个熟面孔,是附近村子的人,跟我们说他知道哪里还有灰灰菜,离这里也不远,只是要往山上走一些。”   “我们好几个孩子,也不怕他,想着他都能去的地方肯定没有大虫,就跟着去了。”   老人叹了口气:“没想到的是,走到半山的时候,这人突然就不见了,我们正奇怪,一只大虫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惧意:“那大虫当真是大,出来冲着我们一吼,就有人腿软了,它扑上来张口一咬,就把虎头的脑袋给咬了下来,血喷得漫天都是,我们都吓坏了。”   “开始往山下跑,但我们哪里跑得过大虫,它几步就追了上来,我抱着同村的小妹妹,跑得最慢,都闻到大虫身上的血气了,我以为我们就要死了,身后的大虫却突然惨叫一声,天上有人跳了下来!”   老人的眼睛发着光:“我转身看去,就见一个青年男子操控着一柄剑,那剑锋利极了,还能自己飞,一剑过去,就刺中了大虫的眉心,大虫就这么死了。”   他看向道士:“那个青年道人告诉我们他是紫阳观的道人,还把我们所有人都找了回来,带上虎头的尸身,跟我们一起回了村,我问过他的年纪,他那年十八。”   “算算时间,七十年过去了,他现在应该是有八十八了。”   老人喝了口茶水,期待地看着道士:“道长,紫阳观有这个年岁的道长吗?”   道士颔首:“确有这个年岁的男冠,有两位。”   老人说:“你知道哪位来过夏州吗?”   道士说:“本门道人皆会外出游历,夏州这样的地方想必都来过。”   老人:“我……可以去拜见他们吗?”   道士摇头:“他们已不见外人了。” 第151章 第 151 章:沐浴   老人有些失落,呢喃着:“不见外人了,怎么就不见外人了呢?”   他看向道士:“道长,真的不能见一面吗?若是道长们行动不便,老朽可以去寻他们!”   道士叹道:“善信何必执着。”   老人的胡须颤动,说:“可我还没来及得向他说声谢谢啊!”   他眼含泪水:“回到了村中,因虎头死了,虎头的爹娘闹起来,知道是我将虎头叫出门的,要我也去死,是他,他说大虫是他追赶到这边来的,一时疏忽追丢了,才让大虫杀了人。”   “虎头的爹娘果真就去打他了,他受了打,还赔了钱,村里大人都在骂他,我却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他杀大虫那般快,要是早遇上大虫,大虫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跑出来伤人?”   “他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把事情都扛在他身上,好叫我能在村里好好地活,那时的我不明白,待年岁大些才想明白了些。”   “几十年来,我一直打听着紫阳观的消息,就是想寻到他,对他说声谢谢!”   老人哭了起来,眼中泪水流出,坐在他身边的石乙赶紧掏出帕子递过去,说:“爷爷,你擦擦。”   老人接过帕子,擦擦眼泪又擦擦鼻涕,平复了情绪,对道士说:“罢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只是孙道长,能不能劳烦你把我谢意转达给当年那位道长。”   道士点头,老人说:“多谢道长,劳烦你告诉那位道长,就说当年他在南岭救下的小孩儿长大了,生儿育女,孙子都有了,谢谢他当年救了小孩儿的命,还帮那个孩子扛了骂名。”   “那个小孩儿叫石头,本是一块扔在路边没人在意的石头,因为他,石头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   “道长许是已经记不得那块小石头了,但石头心里一直记挂着道长,此生难有再见之日,石头唯愿道长万事顺遂、得道成仙。”   ……   老人被搀扶着走出院门,甩开了石乙的手,说:“还扶我作甚?”   石乙茫然地说:“爷爷,我送你回去啊。”   老人瞪他:“这是我自己家,还要你送?”   “你给我招待好道长就比什么都强了!道长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家,不许慢待!”   石乙连连应是,目送老人离去,许芝站在墙头看着,倒也不是真的就没人陪,还有石家的仆从跟着,她收回视线,听到下头的石乙喊:“道长、大仙,我们沐浴吧,在外头吹得一身都是沙子,洗个热水澡,把一身洗干净。”   “我已经叫厨房烧好热水了。”   许芝居高临下盯着他看,开口问:“谁给我洗?”   她自己可没办法给自己搓洗。   石乙眨眨眼睛,试探着说:“我给你洗?”   许芝给他一个白眼:“想得美!”   ……   石家,厨房,仆从们都忙活着,有人洗菜,有人劈柴,还有人洗着碗筷,有人匆匆跑了进来,喊着:“热水烧好了没,少爷跟客人要沐浴了,快把热水送去少爷的院子!”   有人应声:“好了好了,这就送!”   站在院门口的人看了眼院子里的人,说:“还有个活儿,少爷指定要个女子,去伺候客人沐浴,你们谁愿意去?”   院子里听到这话的人皆脸色大变,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试探着开口:“福爷,是不是弄错了,少爷沐浴从来不要女子伺候的。”   叫福爷的中年男人说:“所以是去伺候少爷带回来的客人。”   妇人不解:“可不是都说少爷这次带回来的客人是个道士吗?修行的人不沾这些吧。”   福爷说:“谁知道呢,说是道士,太老爷也很看重,怎么到了沐浴的时候就出这种事。”   他叹了口气,说:“错肯定是没错的,这话是少爷亲口同我说的,还说若有人愿意,便有五百文的赏钱。”   “我就是来问问你们,若是不愿意,我再另寻人去问。”   “我愿意!”院子里洗碗的年轻妇人突然开口。   其他人看向了她,有妇人劝道:“荆娘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洗碗的荆娘子说:“我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家女子还病着,眼看着抓的药就要吃完,若能得这五百文,我又能给我家女子抓药了。”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下来,荆娘子看向福爷,问:“福爷,你看我能行吗?”   福爷看着她,荆娘子的年岁不算太大,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相貌只能说平平,他心里也拿不准,想了想说:“行,你跟我一起去试试。”   “对了,你先把手洗干净。”   荆娘子应是,有妇人帮她打了清水给她洗手,还说:“你放心,这事我们灶房的人绝不说出去!谁要是说出了,谁不得好死!”   院子里的人纷纷表态,荆娘子对他们福了福身,说:“多谢大家!”   福爷:“行了,跟我走吧,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送水的车走在他们前头,等他们走到的时候,热水已经全都送进了院中,提着空桶的男子出来,看了眼荆娘子说:“少爷叫人进去。”   福爷对荆娘子说:“你去吧。”   荆娘子颔首,吸了口气,抬脚踏入院中,院子里没什么人,正对院门的屋门开着,里头传来些动静,她又吸了口气,一步又一步近乎无声地走到了房门口,听到里头有个男人的声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都是坚毅之色。   抬起手敲了敲门,里头的男人声音一顿,扬声问:“是谁?”   荆娘子回答:“少爷,我是来帮客人沐浴的。”   男人反应过来说:“哦哦哦,这么快就来了啊,你先去旁边,就是右边开着门的那间,客人在里头等着呢!”   他还说:“客人有些特别,你莫要怕,洗起来动作轻一些,不要把客人弄疼了!”   荆娘子抿抿唇,只觉得屈辱,特别、不要怕,她想难道是个老道,若真是如此……想想家中的女儿,她终究还是应声:“是。”   她退后几步,往右手边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个房间的房门开着,她攥紧拳头走到了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有些不安,还是抬手敲敲门,里头没人说话,她又敲了敲门,说:“贵客,我是来帮你沐浴的人。”   屋子里还是没动静,荆娘子只觉得奇怪,难道里面没人,还是说贵客晕倒了?   她知道有些人在沐浴的时候会晕过去,尤其是年岁大的,若是老道的话,确实有这个可能啊。   她有些担忧,这客人要是出点什么事情,会不会赖到她身上?   她往后看看,还是没看到人,想要开口喊,心里又不敢,声音到了嘴边都发不出来,这里毕竟是主人家的院子。   犹豫再三,她还是打算去院门口喊人,也就是这时候,屋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不重。   荆娘子定住步子,往里头看去,屋子里又没有声音了,她略等了等准备再走的时候,里间的门边,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荆娘子睁大了眼睛,那真是颗小小圆圆的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尖尖、嘴巴圆圆,脸中间黑乎乎的一团,一双黑溜溜的眼珠盯着她看,还抬起爪子往前走了走,露出了细长的身躯。   荆娘子认了出来,低声道:“黄狼。”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石家做了好几年,都在厨房打转,不是没有见过跑进宅子的小动物,多是猫,黄狼也是见过几次的,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她看着黄狼,黄狼也看着她,这黄狼看起来还一点都不害怕,以前见到的那些黄狼,都是没见到人就远远地跑开了,只能见着个影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把黄狼看得这么清楚,原来黄狼的脸中央居然是黑乎乎的。   她咽咽唾沫,对黄狼说:“小家伙,你快走吧,这里是我家少爷的院子,待会儿有人来了,许是会将你打杀,你还是快快离去。”   屋子里的黄毛小兽不仅没有,还冲着她歪了歪头,抬起爪子朝着她走了两步,荆娘子把它看了个清楚,真是只油光水滑的黄狼,一身的毛光滑又蓬松,相貌也好,看起来就很可爱,没有一点凶狠的模样。   小黄狼又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了房门前,看着她晃了晃尾巴,荆娘子简直受宠若惊,她忍不住蹲下身,试探着朝黄毛小兽伸出手,黄毛小兽眨眨眼睛,上前一步踩在门槛上,毛茸茸的小脑袋直接撞进了她的手心。   荆娘子感觉的自己心好像也被撞了一下,用自己最柔和的语气说:“天呐,你竟然不怕我,你好乖啊,你真的是黄狼吗?”   手轻轻地在小兽脑袋上抚摸起来,小兽抖了抖耳朵,挠得她手心发痒,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兽却突然转身,朝着屋子走两步,扭头看向她。   荆娘子试探问:“你是要我跟你进去?”   黄毛小兽点了点头,荆娘子不知道多少次震惊了,她说:“你点头了,你能听懂我的话?”   黄毛小兽只是看着她,荆娘子松了口气,要是再点头,就有些吓人了。   她忍不住夸赞黄毛小兽:“你能听懂我前头的那句已经很厉害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黄狼!”   黄毛小兽的反应是继续往屋子里走了走,然后扭头继续看着她,荆娘子看看周围,又探着脑袋看看里面,什么都没看到,低声问:“你要我进去干什么?”   黄毛小兽只是甩甩尾巴,又往里走了走,荆娘子站起来,说:“好,我跟你进去看看。”   反正她也是要来伺候人沐浴的,进去看看也能知道客人是不是真的晕倒了,她抬起脚踏入了屋子。   还没好好打量屋子,前头的小黄狼就动了起来,径直朝着冒热气的侧间去了,她赶紧用气声喊:“回来回来!那里不能去!”   但小兽充耳不闻,还是直直走了进去,荆娘子快走两步到了门口,门是开着的,淡淡的热气飘出来,她小心地往里看去,看到了摆在屋中间的一个盆和桶。   她愣住了,盆不算太小,大概就是厨房里洗菜的盆,有些深,跟井口差不多大,里头装了大半盆的热水,旁边是寻常的水桶,装满了热水。   至于其他的,没有了,没有浴桶,更没有多几桶水。   荆娘子有些懵,这一盆加一桶的热水,若说让她沐浴,那差不多能够用,可这里是石家,还是少爷的地方,招待客人沐浴,就这个吗?   这……以往也没听说少爷是这么抠门的人啊。   正奇怪着,她看到黄毛小兽走到了木盆边,抬起爪子在水里沾了沾,似乎是觉得不烫爪,它顺势就站在了木盆边缘,荆娘子赶忙道:“不可以!”   小兽扭头看向了她,荆娘子放缓声音说:“小黄狼,乖一点,那是客人沐浴的水,不能进去玩,下来好不好?”   小兽看着她又歪歪头,荆娘子被可爱到了,声音更柔了,说:“乖孩子,下来,下——”   话还没说完,站在盆沿的小兽身体往盆里一倒,哗啦一声,水花四溅,黄毛小兽完全泡在了热水里,一颗被水打湿的小脑袋冒出水面,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荆娘子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生不出什么气来。   直到外头响起脚步声,她这才慌了起来,对盆里游来游去的小兽说:“有人来了,你快出来啊!”   小兽还在畅快地游着,她着急道:“出来呀,出来呀!”   她甚至都想伸手去把它捞出来了,可这时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门口,有人大步朝着侧间走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怎么样,开始洗了吗?”   荆娘子赶紧转身看去,冲着来人行礼,“少爷。”   见少爷看向她身后的盆,她赶紧解释:“少爷,它也是无心——”   “怎么就让大仙自己洗,不是叫你帮大仙沐浴吗?”   荆娘子:“?”   大仙?沐浴?   她扭头看看盆里游来游去的黄毛小兽,又看看自家少爷,少爷说:“你还愣着干什么?胰子都备好了,去给大仙洗呀!”   还小声嘀咕:“要不是大仙不让我动手,哪里轮得到你。”   荆娘子再次看向木盆中的小兽,它四只爪子在水里划拉着,一颗小脑袋浮在水面上,随着它的动作,有污渍在水中化开。   她有些不敢相信,原来客人是这只小黄狼,原来她真的是来帮忙沐浴的,因为黄狼没有手,抹不了胰子。   她的肩头微松,几步走到了木盆边,看着湿漉漉的小兽,拿起一边的胰子说:“大仙,可要抹胰子?”   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了她,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柔声说:“胰子抹了一身能清洗得更干净呢。”   然后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了门口的方向,身后响起少爷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走!”   少爷离开了,荆娘子更是放松下来,看着盆里的小兽,她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说:“原来你叫大仙呀,大仙,我会轻轻给你沐浴的,你可不要咬我哦。”   “要是弄疼你了,你踩踩我,我就知道了。”   “大仙,出来吧,我们抹胰子了。”   半个时辰后,荆娘子回到了厨房,厨房里的人都小心地看着她,只有一个跟她关系最好的妇人低声说:“回来啦。”   荆娘子笑了,说:“回来了,没事,是去帮客人沐浴,不过那客人是一只小黄狼!”   大家都看向了她,妇人:“黄狼?叫你去帮黄狼沐浴?”   荆娘子点头:“正是,我估摸那黄狼该是道士养的,小小的一只,可爱极了。”   妇人:“都说黄狼凶得很,你可有受伤?”   荆娘子摇头,给她看自己的手臂,说:“没有没有,那黄狼一点都不凶,乖得紧,还会等我走远了再甩水呢!”   妇人好奇:“真有这么乖的黄狼,你莫要哄我!”   荆娘子:“哄你作甚,等到送晚食的时候往少爷院子里看看,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她撸起袖子,说:“还有什么要洗的,都给我!” 第152章 第 152 章:道士的阵   天黑了,夜空繁星点点,许芝蹲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天,夏州的星空比起韩家村要好看很多,能见到的星子更多,也更亮。   或许是因为夏州空气干燥,大气湿度低、透明度高,能见度自然就更高。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她没忍住打了个嗝,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还往外凸着,足见她晚上吃了多少东西。   再仔细看着自己的身体,比起来石家之前好像圆润了几分,不过才在石家待了两日,她居然就长肉了!   许芝看向星空吐了口气,这石家的伙食也太好了,长肉的速度比猪饲料还快。   要是在石家多待一段时间,她寻思自己怕是会变成这个世界第一只身患肥胖症的黄鼠狼。   还好还好,今夜道士就要布置阵法,热闹一看完,她就能回家,继续过她营养不会过剩的日子。   身下传来动静,她低头看去,道士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许芝站起来伸个懒腰,爪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道士看向了她,许芝问:“走了吗?”   道士颔首,看看星空说:“时辰差不多了。”   许芝从房顶上跃下,轻巧地落在地上,爬上道士肩头,说:“走吧,我倒要看看你的阵法有什么用,搞得那么神秘,连用途都不肯告诉我。”   道士说:“不知道用处还敢跟我去,不怕我用阵法害你?”   许芝看着他:“你要是想害我,直接动手就行,用得上精心准备阵法?”   不是她妄自菲薄,道士一看就修炼好些年,她的修炼时间满打满算都没一年,他要害她,就跟成年人要想杀小婴儿一样,动动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诱哄和伪装。   况且红将军、金校尉、银钩还有孟章都在,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他们还能联手。   道士笑了笑:“你一直都很聪明。”   许芝:“那当然了。”   道士笑得更开心了,说:“一点都不谦逊。”   许芝蹲坐在他肩头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肚子更舒服,说:“谦谦君子嘛,那是你们人的事情,我是黄狼,要那么谦逊做什么?”   道士说:“可你不是普通的黄狼,你已成妖,日后会遇到更多的妖,还是谦逊些好。”   许芝:“那就更不能谦逊了。”   她看向道士的侧脸:“妖是从动物变来的,弱肉强食是它们的生存准则,我本来就弱、个头又小,再谦逊,怕是什么妖怪都想来咬我一口了。”   道士微微一愣,点头说:“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许芝盯着他的眼角看,突然说:“你眼角的皱纹是不是变多了?”   道士摆手:“此处风沙大,吹出来的。”   许芝一想,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要是生活在干燥多风紫外线强的地方,就是比生活在气候湿润紫外线弱的地方的人显老。   而且她也没看到道士擦什么润肤的东西,光秃秃的皮肤哪里经得起风沙的摧残。   她说:“石乙有擦脸油,你找他要两瓶来擦擦脸吧。”   道士看她一眼:“你浑身都是毛,竟懂这些?”   许芝立刻说:“我闻到了气味,跟着一看就明白了。”   道士点点头,身后传来开门声,许芝跟他一起扭头看去,左后侧的门打开了,石乙在门口探头探脑,对上他们的视线,他小声说:“道长,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   连忙保证:“我绝不给道长和大仙添乱,你们叫我站哪儿我就站哪儿,保准一点都不动!”   “到了地方,你们当我不在就行!”   他双手合十对着一人一狼,一脸恳求地看着他们,许芝看向道士,道士沉默片刻后说:“好,你站远一些看着。”   石乙点头:“肯定肯定!我都听道长的!”   片刻后,夏州城外约莫二十里的地方,一阵风吹来,地上凭空出现了两个人,稍矮一点的人有些踉跄,看看周围说:“就在这里吗?”   站在他身边的道人嗯了一声,蹲坐在他肩头的小兽开口:“这个阵不是要用到十二生肖,它们呢?”   道士说:“在来的路上。”   他看向许芝说:“我要取包袱了。”   许芝明白了,一跃而下,肚子微微颠了颠,轻轻打了一个嗝。她看看周围,这里是一片很空旷的平地,几乎望不到边界,地面上空荡荡的,没生什么树木,只有稀稀拉拉几丛蔫答答的草,看起来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显然这里的地不咋肥,甚至能称得上一句贫瘠了。   有人走到了她身边,都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是谁,果然石乙的声音响起:“大仙,道长这是要做什么啊?”   许芝看他一眼,她要是知道还会跟到这里来吗?   说:“你看着就是。”   石乙连连应是。   许芝看向道士,他把身上背着的大包袱放了下来,解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是一面面小旗子,只见他双手一点,包袱里的旗子立刻就飞了起来,直直飞向前头的大片平地,身边的石乙发出惊呼声,接着就见道士双手掐诀,口中道:“子。”   一面旗子旗面上闪过光亮,唰一下插入了远处的平地。   道士变换手势,又道:“丑。”   第二面旗亮起,落下。   道士继续说:“寅、卯、辰、巳、午、未、申……”   他每吐出一个字,就要变换一次手势,就有一面旗子亮起落下,这些旗子插得很深,几乎只留一个旗面在外头,以许芝的身高很难看清这些旗子的位置,她转身爬上了石乙的肩头,视野高了些,也就看清楚那些旗子围成了一个圈。   石乙小声说:“大仙,道长说的是一日中的十二个时辰吧。”   许芝点头,最后一面旗子落下,道士侧身对着包袱再点,又是一串旗子飞了起来,同样飞到前头的平地上,道士双手掐诀,手势做得快且有力,口中道:“孟春。”   一面旗子落下。   “仲春。”   第二面旗子落下。   “季春。”   第三面旗子落下。   “孟夏、仲夏、季夏……”   一面面旗子落下,插在了之前的旗子之间,许芝听得有些愣,问石乙:“这是什么?”   石乙小声说:“大仙,这是月份啊。”   “孟春是一月,仲春是二月,季春就是三月,夏秋冬以此类推。”   许芝点头,她明白了,第一批旗子代表一天十二个时辰,第二批旗子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十二生肖代表的是十二年?   她看看包袱里,里头还有不少旗子,这些代表了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随着代表季冬的旗子落下,道士再次看向了包袱,同样伸手一点,旗子飞了出来,这次飞出来的旗子比前两次都要多,一面面悬在平地上空,道士道:“春木之气始至,谓之立,立春。”   这次他手势的变化更加频繁,而且随着他的动作,一点光亮飞入旗中,旗子飞速落下插入地里。   接着他说:“天一生水,春属木,生木者,必水也,雨水。”   伴随着话落下,一点光亮从他手中飞入第二面旗子,旗子落下。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惊蛰。”   “阳中,春分。”   ……   “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小满。”   ……   “物于此而揫敛也,立秋。”   ……   “月半寒大矣,大寒。”   道士的声音落下,第二十四面旗子也跟着落下。   石乙在许芝耳边低声说:“这是二十四节气。”   他呢喃道:“十二时辰、十二月份,如今又是二十四节气,道长这阵究竟是做什么的?”   许芝没有出声,她也很想知道,在来这里之前,她只知道道士的阵要用十二生肖,借用十二只妖的力量,光是这一点,她就已经觉得这阵很不一般了,现在居然还有时辰、月份、节气,这阵难道是跟时间有关吗?   众所周知,但凡跟时间扯上关系的东西,就没有简单的。   道士收了手,侧身看向包袱,里头还有些旗子,许芝以为他还要动手,他却停了下来,许芝有些明白了,或许是因为十二种动物还没来。   她从石乙的肩头跃下,跑到了道士身边,看着前方围了很大一个圈的旗子,咽咽唾沫问:“道士,你那些旗子真的是代表每个时辰、月份和节气吗?”   道士颔首,许芝不敢相信:“可这怎么可能呢?一面旗子怎么就能代表对应的时间?”   这种事情又不是人嘴巴说说就能作数的。   道士说:“天地之炁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我以各时辰、各月份、各节气的炁祭炼阵旗,虽只是沾染了几分当时的炁,不过在阵中也够用了。”   许芝茫然地看着空气,她修炼了大几个月,居然从未发现天地之炁会变化,甚至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不同。   等等,她跑到了道士身前,站起来仰头看着道士,看清楚的那一刻,眼睛睁大,她惊道:“你……又变老了!”   就算是夜晚,能见度不比白天,许芝还是非常肯定,道士真的变老了,他头上多出了好多白发,脸上的肉更松了,就连眼角都开始往下耷拉,之前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现在看着就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第153章 第 153 章:5万6营养液加更   许芝看着突然老了好多岁的道士,想到什么,问:“是不是这个阵法导致的?”   她扭头看向了那些阵旗,这个阵一听就跟时间有关,道士在布置完旗子之后就飞速变老,这二者之间肯定有关系!   再看向道士,他不仅不着急,居然还笑了起来,许芝有些气,说:“你别笑,说话啊!”   “还有,你告诉我,你的衰老可不可逆?”   “是不是只要把这些旗子都收起来,对了,还有你送到旗子里的东西,也一并收回来,你是不是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道士摇了摇头,说:“已经老了,怎么可能再变年轻呢?”   许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道士无奈叹道:“小黄狼,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许芝完全不能理解:“那你……是有病吗?”   “为什么要搞出一个加速你衰老的阵来?你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她很抓狂:“就算这个阵很不得了,威力很大,你也没必要搞啊,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搞这东西做什么?又没有什么灭世大魔头在等着——”   看到道士眼神的一霎那,许芝的话戛然而止,她咽咽唾沫,问:“真的有灭世大魔头?”   道士点头,他鬓边的一丝白发落了下来,许芝摇头,不相信:“这怎么可能,从韩家村到白水湾,我经过了好多地方,虽说是晚上,但鸟兽叫声陆续都能听到,那些地方都是好好的!”   “韩家村附近也是好好的,夏州这边也没什么不对啊!”   道士低头看着她,明明初见时那么桀骜的人,因为多出来的皱纹和白发,此刻看着平添了几分温和。   许芝突然想起来,这次见到道士之后,他好像一直都是颇为温和的样子,身上的傲然之气也少了大半,她那时只以为是他们熟悉了、关系好了,所以道士没在她面前展露傲气的那一面。   道士说:“现在的确没什么,但若不管,过不了多久夏州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许芝紧紧皱着眉头,问:“那现在呢?大魔头为什么不出来?”   道士:“它被我用阵法压制着。”   许芝赶紧说:“那就继续压制啊,难道现在这个阵法就是继续压制它的?”   道士摇头:“不出意外的话,此阵一成,此事便能一劳永逸。”   许芝不接受:“这叫什么一劳永逸,用你的命去换它的命吗?”   道士颔首,许芝气得重重出气,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情,明明只要再等等就能想出两全的办法,偏要孤注一掷,偏要做什么孤胆英雄,别人的命是命,难道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压制着它,等些年又如何?这个阵法副作用太大,就花些时间改进一下啊!你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肯定能做到的啊!”   她看着道士:“你不是很骄傲吗?身上的本领又那般多,怎么偏偏选这么一个同归于尽的法子?”   “还有紫阳观不是很牛吗?其他道士呢?你们一起想办法啊!”   道士蹲下身,抬手想要摸她的脑袋,许芝直接躲开,睁大眼睛瞪着他,道士说:“小黄狼,可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许芝不相信:“怎么可能?难道你患了什么绝症?”   “你是修道之人,我不信你会得什么绝症!”   她自己就在修炼,修炼对身体的好处她称不上一清二楚,但亲身体验告诉她,修炼之人几乎不会生病,尤其是随着修为精深,生病的几率就更小了!   虽说她修炼后因为入水塘捞圆圆病过一次,可那是因为她修为低,至于道士,以他的修为,就没有生病的可能,更不要说绝症了!   道士启唇,就要说话,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大喊着:“救我救我救我——!”   许芝扭头看去,夜空中,一只大鸟无声地朝这边飞来,隐约能看到它爪子上抓着什么东西,大鸟飞速下降,宽大的翼展比两个成年人加起来还长,从上而下,带来的压迫感极强。   眨眼的功夫,它就落了下来,爪子一松,巨大的翅膀一扇,带起一阵风,许芝眯了眯眼,睁开眼睛再看的时候,它又飞了上去,在他们上空盘旋了两圈,飞走了。   不远处有东西扇动翅膀,还咕咕地叫着,大喊:“吓死本将军了,吓死本将军了!”   许芝看过去,只看到大公鸡一个飞扑,将一只站起来的狐狸扑倒在地,它还一个劲儿地往狐狸身下钻,说:“走了吗?它走了吗?”   狐狸被撞得东倒西歪,两只前爪放在大公鸡的翅膀上,说:“走……走了。”   大公鸡咕咕叫,许芝忍不住开口喊:“红将军,金校尉。”   大公鸡浑身一僵,猛地从狐狸身下拔出脑袋,扇着翅膀飞转过身,看到了许芝跟道士,小小的豆豆眼好像都变大了一瞬,咕咕叫着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道士开口:“红将军,是贫道请你来的。”   红将军的脖子和头定住,两息后往前一晃,它扇着翅膀就冲道士飞扑过来,怒气冲冲道:“对,是你叫我来的,都是你,叫那么大只鸟抓我,吓死本将军了!”   许芝还真以为它要冲过来扑道士,没想到它飞到半途就落了地,收起翅膀看着道士,气势汹汹地说:“下次不许再让那鸟抓本将军了!”   许芝:“……”   帮忙就这一次而已,哪里来的下次?   狐狸也走了过来,细声细气地说:“道长……好,许芝……好。”   许芝说:“金校尉,好久不见。”   见到狐狸她就想起来了,当初路过高县的时候被金校尉招待了一晚,还说之后要请金校尉吃好吃的,现在想想,她好像回到韩家后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尴尬地抖了抖耳朵,只能庆幸此刻的她不会脸红,就算脸红也看不出来。   就在她想着请吃东西这事现在提还是不提的时候,沙沙声从远处传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一个极其粗壮的身影朝这边过来了。   也就几个呼吸,距离越发近了,身躯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光泽,是一条粗壮的白蛇。   它停在了不远处,吐吐蛇信,对道士说:“道长,我来了。”   突然蛇头一偏,看向了不远处蹑手蹑脚的石乙,石乙停下动作,一动不敢动,举起双手低声喊着:“大仙,道长——”   道士:“银钩,他非歹人,是跟我们一起来的。”   白蛇移开了视线,看向许芝,说:“许芝,你怎么来了?”   许芝上前几步,白蛇把头放了下来,许芝爬上了它扁平的大脑袋坐好,它直起身子,许芝的视线瞬间拔高了不知多少,她说:“我是来看热闹的。”   她看向道士,欲言又止,现在好像不是说话的时机了。   也的确不是,接下来,其它妖陆续抵达。   第三个到的是一匹马,伴随着嗒嗒的蹄声,一匹高大雄壮的骏马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它嘶鸣一声,走到了道士跟前,冲着他打了个响鼻,可怕的是这马的肩高居然比道士的脑袋还高出一截,要知道道士本来就不算矮啊!   许芝在心里估算一番,这马的肩高怕是在两米往上了。   这时,马朝着银钩走了过来,许芝就感觉自己开始往下降,身下的蛇头跟长长的马头轻轻碰了碰,距离近到她只要往前轻轻一跃,就能跳到马头上,甚至马的眼睛还看向了自己,那双眼睛里好像带着点好奇,许芝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许芝,一只黄狼。”   那双眼睛里的好奇更明显了,蛇头跟马头分开,许芝回到了正常社交距离,她在心里松了口气,发现马还在看着自己,许芝腹诽,倒是说话啊。   身下银钩说:“它不会说话。”   许芝吸了口气,差点忘了,银钩能听到心声!   银钩还说:“它喜欢你。”   马轻轻嘶鸣了一声,又把头往这边探了探,银钩说:“它想让你摸摸它。”   许芝对银钩说:“那我们下去一点吧。”   银钩往下降了降,再次跟马头水平,看着硕大的马头,以及马盯着自己看的双眼,许芝站了起来,走到银钩头靠前的地方,伸出爪子放在了马头正面,马轻轻喷了气,许芝收回爪子,对它说:“谢谢。”   马又喷了口气,嗒嗒几步走到银钩身边,眼睛盯着许芝看。   许芝:“……”   她只好忽略身边这头大马的视线,低声问:“银钩,你跟着道士,有发现他生了什么病吗?”   银钩吐吐信子,小声说:“没有。”   许芝看向道士,目光灼灼,道士却不看她,视线落在远处,那里传来重重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红将军、金校尉都跑到银钩身边来站着。   许芝跟着看去,小山一样的庞大身影出现,距离近了些,她也看清楚了,那东西嘴边生着两根长长的獠牙,浑身都是粗硬的黑毛,个头比身边的马小一些,但也大得吓人,是一头猪。 第154章 第 154 章:孙果果   野猪冲着道士哄哄叫了两声,寻了个远点的地方,往地上一倒,侧躺在沙地上,闭着眼睛呼呼睡了起来。   在场的人和妖都忍不住看向它,如此多的注视下,粗壮的猪蹄微微抽了抽,然后它发出了鼾声。   人和妖:“……”   居然是真睡么!   匪夷所思,许芝都顾不得去看道士了,这猪的瞌睡是有多大啊,就算她和红将军、金校尉不值得它警惕,还有银钩和大马呢,它们的体型可比它大!   这种情况下睡觉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它还秒睡!   许芝被深深震撼了,这辈子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很好,闭上眼睛没多久就能睡着,如今跟这头猪比起来,她还是甘拜下风了。   伴随着鼾声,天空中再次出现巨大黑影,是那只大鸟,它又回来了,飞到近地处,一个东西从它爪子上一跃而下,落在地上,在沙地里打了个滚,顺势站起来,左右看看,直直朝着道士跑去,叽叽叫了两声,跑到道士身边,滋溜一下爬到道士身上,抱住道士的脑袋,说:“长生,好多妖怪!”   道士伸手扒拉开它的爪子,把脸露了出来,说:“放心,它们不是恶妖,都是来帮我的。”   脖子被压得往一边偏,他无奈说:“下来吧,你现在可不轻了。”   许芝看着骑在道士肩头的妖,它的个头不算太大,身上穿着一件道袍,露在外头的头手可以看出它浑身的毛密密匝匝,极为蓬松,头侧耳朵的位置两簇浅色的毛支棱着,就像是两个毛茸茸的小耳朵。   从侧面看去,茂密蓬松的毛止步在它的眼睛嘴巴周围,嘴巴微微凸起,像个圆润的小包子,鼻子是朝天的两个小孔,两只眼睛黑乎乎圆溜溜,看起来很是可爱。   许芝认出来了,这是一只金丝猴,看这可爱的程度,还是川金丝猴!   她忍不住微微动了动,看着金丝猴从道士身上爬下来,站在道士身边,还伸手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裳,把弄皱的衣服给扯开,两只手背在身后,转过头来看着着他们。   许芝心里忍不住尖叫,这样太可爱了吧!   川金丝猴,不愧是最好看的猴子之一!   身下的银钩突然吐吐信子,小声说:“许芝,你不要叫了。”   它看了眼道人身边的猴子,实在不知道这猴子一身的毛,有什么好看的?   许芝吸了口气,平复下来,对银钩说:“抱歉抱歉。”   刚说完,就看到穿着道袍的金丝猴看向了他们,它看起来还没有道士的腿高,小小的一只,双腿站立,双手背在身后,突然朝他们走过来,走到银钩身前停下,抬头看看银钩,许是发现银钩太高了,又往后退了退,清清嗓子用颇为稚嫩的嗓音说:“你就是银钩,是跟在我们家长生身边的那条蛇?”   银钩点头,金丝猴说:“我姓孙,我叫——”   坐在银钩头上的许芝脱口而出:“孙悟空!”   金丝猴再把头抬了抬,看着许芝,皱眉说:“孙悟空是谁,我叫孙果果!”   用下巴冲着许芝,险些把头给仰到背后去了,说:“你,小小黄狼,把我认成谁了?”   “孙悟空,这名字一点都不吉利,一听就知道上山是寻不到果子的!”   “你给我记住了,我叫孙果果!”   许芝已经被可爱晕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记住了!”   金丝猴,不对,孙果果满意点头,说:“你叫什么?”   许芝说:“我叫许芝。”   孙果果想了想,略一点头,“不错。”   它又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大马,问:“你呢,大高个,你叫什么?”   大马打了个响鼻,银钩代为说话:“它叫温都尔。”   孙果果看向银钩:“为什么你要帮它说话,它不会说话吗?”   银钩点头:“它不会说话。”   孙果果看向大马,摇了摇头,叹道:“文读儿,你都成妖了,怎么还能不会说话呢。”   “你看你,叫文读儿,就是个读书妖的名字嘛,怎么搞得话都不会说呢,这样要怎么学认字呢?”   温都尔大大的脑袋上满满的茫然,字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不然它为什么要认呢?   孙果果又看向了红将军和金校尉,红将军挺着胸脯说:“我叫红将军。”   金校尉说:“我叫金校尉。”   孙果果表示:“你们这个不是名字!”   红将军:“是名字,是我给我们取的名字!”   孙果果皱着眉头说:“将军、校尉,是人的官职,才不是名字!”   红将军表示:“就是名字!”   孙果果:“不是!”   红将军:“就是!”   孙果果抬起手指着红将军,气得不行:“你根本就不懂!”   红将军:“你才不懂!”   孙果果气愤挥手,看向了不远处睡着的大野猪,鼾声一声声传来,它迈出的毛茸茸脚收了回来,冲着大将军哼了一声,回到了道士身边。   道士伸手摸摸它的脑袋,蓬松的毛被压了下去,许芝看得有些手痒,低头看看自己跟人家耳朵毛差不多大的爪子,她叹了口气,撸小猴子这种事情,她已经力不从心了。   远处传来了一声犬吠,许芝竖起耳朵听,狗前头还有什么东西在跑,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别追了别追了!前头就到地方了!”   “汪汪——”   那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还追,你这个死狗!不知道我们跑了多远的路吗?你有力气我没力气啊!”   说是没有力气,可叫骂的妖还是很快出现了,是一头高壮的山羊,头上生着一对短小的角,一口气跑到了道士身边,冲着身后追上来的狗说:“好了好了,真的到地方了!”   许芝看着那狗,它的身材比较敦实,高高壮壮,耳朵微微耷拉着,从头到脚颜色都深极了,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它冲着道士摇着尾巴,短短粗粗的尾巴跟鞭子一样,甚至能听到破空声。   幽亮的狗眼注意到了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道士俯身摸摸它的脑袋说:“小黑莫怕,它们都是来帮忙的。”   站在道士另一边的山羊说:“傻狗,十二生肖懂不懂,除了我们之外,还会有十只妖怪。”   狗立起的耳朵又耷拉下来,它伸出舌头舔着道士的手,许芝发现它舌头的颜色居然都很深,而且颜色均匀,没有一点杂色,她心想这狗不会是五黑犬吧。   身下银钩问:“什么是五黑犬?”   许芝说:“好像是说毛黑、鼻黑、舌黑、掌黑、皮黑的狗就叫五黑犬。”   站在道士身边的山羊开口:“好眼光,它正是一只五黑犬,你们有没有想养狗的,可以把它带回家哦!”   许芝他们几个妖都眨眨眼睛,妖怪养妖怪,这像话吗?   倒是站在道士另一边的孙果果出声:“可以带它回家吗?”   山羊立刻看向孙果果,说:“可以可以!今天结束之后你就把它带回去!”   孙果果的眼睛亮起来,看着大狗,说:“好——”   话没说完就被道士拦住了,道士说:“果果,不要胡闹,小黑它们是有主人的。”   孙果果发出了失望的声音,另一边的山羊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黑狗冲着它的后腿一咬,山羊一下子蹦跶起来,大叫:“疼疼疼!别咬了别咬了!我不卖你了!”   黑狗松了嘴,山羊跑开两步扭头去看自己的后腿,说:“下嘴可真狠,快看看,是不是给我咬出血了!”   黑狗走到它身边看看它的后腿,伸出舌头舔了两口。   许芝跟着咽咽唾沫,山羊肉可是很不错的啊,她看向身下的银钩,银钩吐吐信子,微微点头。   再看过去,羊趴在了地上,狗也跟着趴在它身边,伸出舌头喘着气。   哈哈声中,一头大牛慢吞吞地出现在了许芝的视野里,它走得慢悠悠的,一步迈出才慢慢地迈出下一步,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走过来,冲着道士哞了一声,道士冲它颔首,道:“沈兄稍待,还有妖未至。”   牛甩甩尾巴,走到了一边,看看许芝他们,又看看躺在不远处睡觉的大野猪,选了个空地,也往下一趴,闭上了眼睛。   许芝在心里算着,牛、羊、狗、猴、猪、马、蛇、鸡都到了,还差鼠、虎、兔、龙四种,鼠不用来,当初在城中作祟的鼠妖还在道士手上,那就还差虎兔龙了。   正想着,黑暗中有东西无声地出现,许芝浑身的毛一下子就炸开了,她看向那道身影,比之前出现的牛、马都还要大,抬起爪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明明是那么庞大的身形!   一步又一步,它走了过来,站在道士身边孙果果唰一下再次爬上了道士的肩头,道士左后侧的羊站了起来,狗站在羊身前,冲着走来的庞然大物呜呜叫着。   银钩身边的大马温都尔踩起了蹄子,红将军跟金校尉紧紧地挨着彼此,许芝发现银钩倒是没什么变化,她深呼吸几次,把不受控制炸开的毛顺了下来。   视线忍不住去看走过来的大老虎,身上道道深色的纹路,随着它的走动,腹部微微晃动,它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一干妖怪,落在了道士身上,道士说:“山君。”   老虎甩甩尾巴,张开嘴,被它叼在嘴里毛茸茸的东西掉在地上,那东西小小一团,落地就赶紧往前跑,居然是一只兔子! 第155章 第 155 章:阵起   兔子刚落地,后腿一蹬,飞快蹿到了道士脚边,转身冲着老虎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道士伸手一招,一小股风吹来,将兔子背上湿漉漉的毛给吹干吹散,兔子抖了抖毛,看着比刚才大了一圈,也没那么狼狈了,它再次冲着老虎咕咕叫起来,夹杂着喷气声,显然对老虎极为不满。   老虎不为所动,轻轻晃动着尾巴,舔了舔前爪,也不挑地方,顺势趴在地上,一边舔着爪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兔子。   兔子不满地喷了一声又一声,听着激动得不行,身子却是缩在道士脚边一动不动,老虎突然把爪子冲着它拍了拍,兔子给吓得一跃而起,直接蹦到了道士怀里。   许芝睁大眼睛,这弹跳能力,这精准度,不愧是兔子妖啊!   骑在道士身上的孙果果伸出手去摸兔子的耳朵,兔子又是一个蹦跶,避开了猴爪,越过道士肩头,落在了道士身后,一转身就跟站在道士左后侧的大黑狗对上了眼神,兔子浑身僵硬,一身的毛再次炸开。   看着前有虎后有狗的兔子,许芝有些唏嘘,想到什么,她扭头往下看,看到了跟金校尉紧紧挨着的红将军,就这么一眼,居然就被发现了,鸡侧头看着她,问:“你看我干什么?”   许芝抬起爪子又踩下,阻止银钩开口,对红将军说:“就是担心你们会怕。”   红将军咕了一声,小声说:“笑话,本将军才不怕!”   许芝:“……”   不怕的话,你倒是正常说话啊。   不过怕也正常,许芝也怕,她在归墟里跟豹子交过手,那只豹子跟眼前的老虎比起来就是小卡拉米。仅凭目测,二者的体型差距足足有四五倍,要知道归墟的那只豹子可不是猎豹那样的小体型豹子,体型上更接近花豹,眼前的老虎能比那只豹子大这般多,足见其体型的庞大。   别说是她,一直充当背景音的鼾声也在老虎出现的时候停了,许芝看过去,大野猪早就站了起来,还有离它不算太远的大水牛也起了身。   它们的体型可不小,但在顶级掠食者面前,还是感受到了威胁。   不如说,就是它们感受到的威胁最大,毕竟那么大的老虎也不可能真就抓兔子、鸡、狐狸,甚至黄狼这样的小型动物来吃,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老虎在悠哉悠哉地摇着尾巴,除了它之外,其他的妖都看着它,当然,还包括站在银钩后面的一个人。   气氛单方面的有些紧张,这时,孙果果开口说:“长生,到齐了吧?”   道士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说:“还差一个。”   他手中的珠子微微亮了起来,里面响起小童的声音:“道士,到时候了吗?”   其他妖都好奇的看向了会说话的珠子。   道士说:“正是,劳烦小友来此地一趟。”   他手中的珠子更亮了,下一刻,亮光之中,一个小童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他垂眸扫过一干妖怪,迈出一步,轻飘飘地落在了许芝身边,看着许芝身下的银钩说:“这是你养的蛇吗?”   许芝赶忙说:“不是,它是我的朋友,叫银钩。”   然后许芝就发现自己在往下降,啪一声,银钩的脑袋搁在了沙地上,许芝赶紧从它头上跃到一边地上,问它:“银钩,你怎么了?”   银钩吐吐信子,有些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感觉冷飕飕的,好像身上都没什么力气了。”   它动了动脑袋,看向了落在许芝身边的小童,问:“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孟章茫然:“没有啊。”   许芝想到了什么,拉着孟章的裤腿往远处走了走,再问大蛇:“银钩,你好些了吗?”   银钩起了身,说:“我好多了。”   它看向了许芝身边的孟章,问:“你是什么?”   孟章说:“关你什么事?”   他哼了一声,再次把周围的妖怪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银钩尾巴那头的人身上,皱眉问:“他一个人怎么在这里?”   石乙连忙出声:“我……我就是来看看。”   孟章说:“这里都是妖怪,你要看什么?”   见其他妖怪都看向自己,石乙吓得额头冒出了汗,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   道士出声:“是我请他来的,阵法成了之后,还需有人定期来此查看,以防有什么意外,他是夏州人,离此处不远,可担此重任。”   石乙赶紧点头,“对对对,阵成之后,我一定天天来看!”   道士:“倒也不必,一年一次足矣。”   他抬头看看天,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便开始吧。”   “等等!”   许芝出声,越过孟章,跑到了道士身前,问:“一定要做吗?”   “能不能再等等,肯定会有别的办法,今夜就当我们这些妖怪来这里玩一玩,彼此之间交个朋友了。”   她看着道士,带着几分恳切:“道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道士微微摇头,蹲身下看着她说:“小黄狼,我没有青山了,我已经八十有八了。”   说完,他站起来侧身往前走了一步,正对方才布阵的空地,双手开始掐诀。   许芝呆呆地看着他,八十八,明明他一开始看着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就算是现在,也才五十多,怎么可能有八十八岁呢?   随着他手势的变化,包袱中剩下的旗子飞起,飞到了十一个妖身前,道士说:“劳烦各位了,请跟随此旗到阵中站定。”   十一面旗子动了起来,十一只妖也随之而动,跟随着旗子,它们走了过来,狗、羊、虎、兔、蛇、马、鸡……   有一道身影走到了她身边,说:“别呆了,阵就要起了,你这个小妖怪还是站远一点吧。”   许芝扭头看向了金丝猴孙果果,想起它跟道士的对话,许芝赶紧问:“你跟道士认识很久了?”   孙果果说:“长生是我师兄呀。”   许芝:“那他……真的有八十八了吗?”   孙果果点头:“是呀。”   “长生已经老了呢。”   它又催促许芝:“小黄狼,走远点走远点,你又不是十二生肖,站在这里没用的。”   许芝被它催着往后退了退,看着它跟着旗子走入阵中,然后猪、牛、孟章也跟着走入了阵中。   站在阵外的道士伸手一点他腰侧的葫芦,葫芦飞起,塞子啵一声打开,道士一挥手,葫芦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落在唯一空着的那面旗子后,显露出一只身形略显虚幻的大耗子。   大耗子试图逃跑,那旗子却猛地飞起插入它身中,将它钉死在地上。   道士手势再度变换,之前插进去的那些旗子旗面尽皆亮起,他扬声道:“各位道友,请将你们的炁灌入眼前的旗子中!”   围着大阵的十二只妖动了。   小小的金丝猴双手掐诀后,右手为剑指,直指旗面,指头粗细的炁柱出现,没入它身前的旗中,旗上的符文随之亮起。   五黑犬张开了嘴,随着炁的出现,它口中隐约能见一颗光亮的圆珠子。   羊、大野猪、大水牛、老虎、兔子、蛇、马、鸡都张开了嘴,粗细不一的炁进入它们身前的旗子里。   耗子,它被旗子贯穿,炁被源源不断地吸旗中。   孟章则张开手对准旗子,炁如云雾,飘入旗中。   随着十二面旗子全都点亮,其他旗子上的符文越发亮了,几息之后,符文游动起来,像是活了一样,飞离旗面,相互之间连接交缠。   许芝试图看清这中间的规律,但实在是太复杂了,符文如游鱼,又如针线,拖着长长的炁丝在飞速的交织,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空无一物的大阵上方就交织起了一个拱形的符文炁网,并且随着十二种妖炁的送入,符文还在飞速交织着,炁网越发细密。   许芝仰头看着,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动静,扭头看去,是金校尉,它走了过来,小声问:“许芝,这是在……干什么呀?”   许芝说:“是在弄一个阵。”   金校尉很茫然:“阵是……什么?”   好问题,许芝也说不明白,只好就事论事地说:“这个阵应该是用来杀一个坏蛋的。”   金校尉问:“坏蛋呢?”   许芝扭头看向越发细密、几乎交织成一片的炁网,说:“我也不知道。”   又有沙沙的声音过来,许芝看过去,是石乙,他的双眼倒映着亮光的炁网,脸上都是惊叹之色,对上许芝的视线,不好意思地说:“那边就我一个人,我想着大家站一起好一点。”   许芝看着他的脸,突然说:“你知道么,道士今年八十八岁了。”   “啊?”   石乙先是一愣,接着不敢相信地看着许芝,“大仙,你在跟我说笑吧?”   许芝看着他:“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会跟你说笑?这话是道士刚刚亲口告诉我的,你看看他现在样子,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石乙抬头看向了道士,许芝也跟着看去,炁网交织的时候,道士手上的动作就没有停过,随着他的动作,他头上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增加着。   不仅如此,他们站在侧面,借着炁网的光能看到道士的脸在一点一点的衰老着,就好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都浓缩在了这片刻之中。   石乙呢喃道:“道长……更老了。”   他有些急促地说:“可这怎么可能呢?明明道长那么年轻啊!”   这时,道士的声音响起,他扬声道:“各位道友,阵已成,我要将怨妖放出,还请各位道友莫要收手,以防怨妖出逃!”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小旗悬于空中,他双手结印打在旗面上,喝道:“起!”   一声之后,大阵之中响起唰唰声响,一面面破旧的旗子从沙地之中飞出,上面的符文飞出,融入炁网之中,交织在一起。   一开始许芝还没看出什么,渐渐的,她看到有丝丝黑炁从地下沙地之中溢出,一丝出现之后,就如同潮水一样疯狂涌出,也就眨眼的功夫,整个大阵就被黑炁充满,且黑炁还在冲撞着炁网,围成一圈的十二只妖眼中都露出了凝重之色,加大了炁的输入。   石乙的声音中带着惊惧,问:“这是什么东西?”   许芝说:“道士说了,这是怨妖。”   等等,怨……妖!   许芝神色一变,赶紧闭上眼睛,气沉丹田、宁心静气,片刻之后,她睁眼看去,阵中还是大片大片的黑炁,但随着道士的动作,一条橙色的长河从他们身后而来,灌入阵中,跟黑炁对抗着。   许芝呆呆地看着,她唯一能看到的橙色,那是生气,是夏州的生气河流,再看向下头的黑炁,她咽了咽唾沫,生气可以克制的是阴气吧。   阴气之中生出的怨妖,怨念成妖,十怨成妖,这是兴竹县衙里地眼中生出来的那种东西!是缠在段若玉身上的怨念!   只是兴竹县的怨念是灰黑色,眼前的怨念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道士说这是怨妖,所以这东西就是兴竹县怨念的完全体?   许芝想到了道士之前说过的话,要想消除兴竹县衙中的怨念,需要庙宇中菩萨的功德,眼前的怨念已经成妖,那需要多少功德?三清?还是释迦牟尼?   许芝看向了道士,耳朵往两边耷拉,别说三清和释迦牟尼,就是一个小神仙,她都请不来。 第156章 第 156 章:5万7营养液加更   星空之下,广阔无垠的沙地上,一道发光的巨网正不断地往地面压下,网下黑炁涌动,试图突破炁网,却怎么都破不开炁网的压制。   随着炁网下压,原本就浓黑的炁似乎变得更深了。   一个道人站在炁网前,他双手掐诀,身中的炁源源不断送入阵中,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变得全白,炁网将他的脸照亮,眼皮垂下、皱纹增多,已经一个老人的模样了,就连他掐诀的手都变得皱巴巴起来。   他用苍老的声音说:“诸位道友,就快将怨妖压制住了,坚持住!”   他口中的道友是围绕在炁网周围的十二只妖,它们并未衰老,只是露出了疲态,听到这话,鸡冠都蔫答答歪到一边的大公鸡扇了扇翅膀,努力地吐出炁送入它身前的旗子里。   吐出舌头喘着粗气的黑狗索性把内丹给吐了出来,内丹悬在旗子上空,将炁送入。   它另一边的大野猪倒是犹有余力,站在旗子后,口中吐出的炁还增加了几分。   同大野猪一般的还有大水牛、老虎、大马、大蛇、金丝猴和兔子,羊倒是与狗一样,将内丹吐了出来。   至于鼠,它的精魂变得稀薄,但总归还有,看起来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唯一人形的孟章面色不变,还左右扭头看看,见兔子和蛇都增多了炁,他也跟着增多。   随着更多的炁进入,炁网的光芒一盛,猛的一下就将剩下的黑炁压在了地上,黑炁挣扎,却于事无补,炁网开始收缩,将黑炁一点点地裹起来,黑炁的挣扎越发无力。   待炁网缩小到一个房屋大小的时候,道士开口:“诸位道友可以收手了。”   话落,大公鸡就赶紧闭上嘴,就地一趴,重重喘着气,它身边的狗将内丹吞进肚子,也趴在了地上,喘气声更大,一鸡一狗看着彼此,再看看旁边的妖,除了那只羊之外,好像就它们最狼狈。   道士也收了手,对十二只妖拱手:“大阵已成,贫道在此谢过诸位道友了。”   红将军忍不住开口:“道人,你变老了。”   金丝猴孙果果说:“长生不是变老了,他是变回他原来的样子了。”   妖怪们都看着他,道士说:“果果说的是,这才是贫道本来的模样。”   他伸出手,身边的荷包飞起来,荷包打开,一粒粒拇指大小的丹丸飞出,他说:“这是我炼制的道丹,虽不能让诸位恢复到全盛的时候,却也能稍微补充些炁,也能助诸位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红将军张开嘴巴一口就将丹丸吞下,它身边的黑狗盯着它看了看,也张口吞下。   十二只妖中,只有孟章将丹丸收了起来,他问道士:“还有要我做的事情吗?”   道士摇头:“阵已成,接下来的事情贫道一人足矣。”   孟章说:“那我走了哦。”   道士颔首,孟章扭头看向许芝,许芝知道他的意思,说:“我现在不离开。”   孟章点头,下一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老虎冲着道士嗷了一声,迈开爪子冲旁边一咬,咬了个空,兔子跳到了它背上,后腿蹬着它,老虎低声嗷呜一声,驮着兔子离开了。   接着大野猪、大水牛也离开了,狗和羊吞下丹丸后也恢复过来,结伴离开。   大马走到了许芝跟前,低下了头,许芝人立起来抱了抱它的长脸,马发出了轻轻的嘶嘶声,再蹭了蹭许芝,这才转身离去。   目送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芝看向了道士,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平静下来,八十八岁的老头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道士看向红将军和金校尉,问:“二位可要回去?”   红将军点头:“十娘还不知道我出来了,我要快点回去!”   金校尉也说:“明天没看到我,满仓他们会找我的。”   道士颔首,招了招手,没多久夜空中就飞来了一只大鸟,看到红将军,大鸟在上空盘旋着,不满地叫了起来,红将军也叫起来:“道人,我不要鸟,这鸟坏,故意吓唬我们!我不要它!有没有其他办法?”   道士说:“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红将军迫不及待:“好好好,就这个法子,不要鸟!”   道士颔首,伸手一招,风在红将军金校尉身周生出,金校尉看向许芝:“你不……走吗?”   许芝说:“我再等等,等我回家之后,请你们吃好吃的。”   金校尉:“好。”   下一刻,裹挟着黄沙的风一猛,将它们裹在其中,卷上了天,道士扬声道:“二位,莫要乱动,风会将你们送回家的。”   风团之中,隐约能听到红将军尖锐的大喊:“怎么还是要飞啊!”   风团消失在了夜空中,周遭安静下来,道士看向了孙果果:“果果,可要回去?”   孙果果说:“要啊,你的事情办完了,我们一起回去啊。”   它把手背在身后,说:“我们慢慢走回去,你带我去沿路的城里吃东西,我要吃你说过的那些好吃的!”   道士看着它,孙果果诧异:“你不答应吗?”   跑过去抱着道士的腿:“你是师兄啊,师父说了,长兄如父,我不管,你就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它指着许芝:“这小小黄狼都知道请朋友吃好吃的呢!”   道士把手放在了猴子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说:“果果,我不回去了。”   孙果果扒拉开他的手,不解问:“为什么?”   “你怕出来太久没有回去会被骂吗?”   “放心啦,不会有人骂你的,我悄悄告诉你,现在观里没人呢!”   小声嘀咕:“自从师父离开后,观里好久都没人了。”   道士又摸摸它的脑袋,说:“我知道。”   孙果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道士揉着它的脑袋没有说话,孙果果抱着他的腿说:“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就跟着你!”   道士盘膝坐下,把它抱在怀里,看向了身后,他说:“石乙,你过来。”   石乙有些激动,快步上前,站在道士身前几步外,有些无措,道士指了指地,说:“不嫌弃的话,坐下吧。”   石乙赶忙说:“不嫌弃不嫌弃!”   赶紧盘膝坐在地上,道士又看向许芝身侧,说:“银钩,你也过来。”   大蛇游到了石乙身边,道士说:“太大了,变小点。”   于是银钩变成了成人手臂粗细,盘成了一圈,道士再看向许芝,没等他开口,许芝就自己跑到了银钩身边站定。   见此,道士嘴角露出了些笑意,先是对石乙说:“石乙,我先前说的话并非玩笑,阵成了,怨妖却一年半载无法消亡,虽说阵自行运转,无需旁人看管,但以防意外,我想请你每年来此看看。”   石乙点头如捣蒜:“道长,我愿意!”   他说:“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看,该看什么?”   道士说:“不急,待会儿我会告知于你。”   石乙点头,面露迟疑,道士说:“但说无妨。”   石乙小声问:“道长,当年救我爷爷的……是你吗?”   道士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点头说:“是我。”   石乙激动起来:“那道长还回夏州吗?能不能再见见我爷爷?爷爷他一心想要跟你见一面!”   道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他说:“不见了,告诉你爷爷,当年的那个小石头,道士从来没有忘记。”   他看向了银钩,银钩突然直起了身子,看着道士吐吐信子,说:“我知道了。”   道士颔首,看向许芝,许芝看着他苍老的脸,眉宇之间隐约还能看出几分初见时的傲然,她咽咽唾沫,开口:“你……还能活多久?”   趴在道士怀里的孙果果立刻转过身来,说:“长生当然还能活很久啊!”   它说:“师父活到了一百一十岁,师父说长生比他厉害,长生肯定能活得更久!”   它掰着手指头说:“活到一百二十岁,长生还能活三十二年呢!”   许芝说:“如果他还能活这么久,为什么要把检查阵法的事情交给石乙?”   “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没有修炼且认识不过几日的人,合适吗?”   石乙小声说:“我会好好干的!”   孙果果说:“长生年纪大了,要回观中,以后不会常下山了。”   它扭头看向道士,问:“是不是,长生?”   道士摸着它的脑袋,说:“果果,你忘了吗?我才说过,我不会回观中了。”   孙果果呆住了,道士说:“我也活不到一百二十岁,我以前受过伤,果果你忘了吗?”   孙果果再次呆住,许芝不敢再继续问,她换了个问题:“你刚刚说阵里的是怨妖,是跟兴竹县衙一样的东西吗?”   道士说:“一样,却又有不同。”   他看着许芝:“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许芝点头:“你说要是县衙正好处在地眼上,有人冤死其中,便会生出怨来,怨念吸收地眼阴气,若是有了十个冤死的人,就是十怨,十怨成妖。”   道士颔首:“不错,兴竹县衙便是这样的情况,你日后需多多注意,莫要让那怨妖成形。”   他看向炁网中的黑炁,说:“这阵中的怨妖有所不同,它非是十人的怨念成妖,而是一人十世的怨念成妖。”   许芝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人,十世?”   道士:“正是,此人投胎转世十次,每一世都被人冤枉而死,最后一世,他恰好死在地处地眼的衙门之中,十世的怨念吸收阴气,怨气滔天,转瞬成妖。”   许芝咽咽唾沫:“那岂不是死了很多人?”   道士叹道:“当年那座城中十不存一。”   许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士说:“我赶到之后也无力将其怨念消解,只能用毕生修为将其引至此处压制。”   “但怨妖之强,即便是大阵加夏州的生气,也只能堪堪将其压制五载罢了。”   他叹道:“因修为尽去,我旧疾复发,难以专心于此事。”   许芝看着他:“所以你变年轻了?”   道士笑着点头:“不错,若说我此生修为最高、所学最多的时候,是当下的我,但若要说我什么时候精力最足,当是二十来岁。”   “我逆转功法,让身体重回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却又记得八十多年的所学,我潜心钻研了两载,终于让我研究出了此阵。”   许芝:“这阵便能将怨妖一直困住?”   道士说:“一日十二时辰,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加上十二生肖的十二年,便是一个轮回,这阵中就是一个日夜轮回、周而复始的地方,能将怨妖牢牢困在其中。” 第157章 第 157 章:送它一世   听了道士的话,石乙松口气,说:“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天下太平了!”   许芝却说:“可一直把怨妖困着,万一有心之人知道了来破坏阵法怎么办?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只要隐患没有彻底根除,就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万一有个什么反社会的人知道了阵法,一定要来破坏呢?或者一次地震、一场大暴雨,自然之力人是无法想象的,有时候轻而易举就能破坏人引以为傲的造物。   银钩吐吐信子,说:“许芝说得对。”   石乙说:“我会好好照看此阵的,即便我不在了,我也会叫我石家的后人世世代代看守此地!”   许芝叹气,这简直就是在立flag,多少故事的开头就是这样,她说:“你知道吗?盗墓的往往就是守墓人。”   开始的一两代人或许还很用心,但三代之后,后人连自己的先辈都记不得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先辈立誓的决心?   要是阵真的很管用,一直没出什么事,那就更是完蛋了。因为没有亲眼见过,绝对会有人怀疑阵中怨妖的真假,由此对自己每年做的事情产生怀疑,如果只是不来了还好,遇到个钻牛角尖的,非要把这里挖开看看的话,怨妖就会再度降世。   石乙说:“那我把此事写入祖训之中。”   许芝吐槽:“活人还能听死人的话吗?活人不听,死人能怎么办?”   从棺材里蹦出来打人吗?   道士笑着说:“不错,仅仅只是将怨妖压制在此处终有隐患,是该想法子一劳永逸。”   许芝看向道士,她记得道士之前就说过这四个字。   道士看着阵中,许芝也扭头看去,炁网比起之前小了不少,里面的黑炁不再四处冲撞试图摆脱炁网,反而往中间收缩,形成了一个竖着的椭圆形球状物,且收缩还在继续。   许芝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无需道士回答,在她说话之后,炁网之中的球状物边缘开始内陷,内陷的幅度深浅不一,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许芝明白了,这就是那个怨妖!   她放轻了呼吸,看着炁网之中的人形慢慢成形,渐渐生出了漆黑的四肢、手脚、头颅,头颅上还生出了鼻子、嘴巴、耳朵、眼睛。   就在眼睛成形的下一瞬,怨妖双眼睁开,露出漆黑的眼珠,许芝的心跳漏了一拍,身边的道士抬手打出一道印,炁网生出无数细丝穿入人形,道士伸手一拽,怨妖张嘴发出尖锐的嘶吼,叫声刺耳至极,让许芝都忍不住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扭头看去,银钩、孙果果和石乙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好在道士速度够快,几个呼吸后,漆黑人形中一道浅淡的虚影被拽了出来,叫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漆黑人形溃散开来,变成与方才一样的黑炁,只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些黑炁漂浮在炁网之中,不再动弹。   “这是什么?”   孙果果坐在道士怀中,看着道士从阵中抽出来的虚影,看着隐约是个人的模样,但又很是模糊,连身体细节和五官都没有。   道士说:“这是怨妖的魂。”   孙果果:“魂都抽出来了,怨妖是不是就算死了?”   道士摇头:“没那么简单。”   他抬手将魂收入了一个荷包之中,说:“怨妖不是生灵,不能以魂身分离来论,离开了怨气,它的魂不会消散,而没了魂,怨气也不会减少半分。”   许芝:“你不是说功德可以消除怨气?我们将这些怨气带到寺庙之中,让神仙菩萨镇压它,应该能有用吧!”   道士抬手一压,炁网紧紧包裹着黑炁沉入了沙地之中,在炁网消散之后,六十面插在沙地中的旗子嗖嗖地沉入了沙地之中,沙子将孔隙填平,沙地上恢复了平静,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道士这才说:“那是未成形的怨气,故可用功德消解,这些怨气已成妖,还是一人十世,比十人成妖凶了数倍,便是功德也无用。”   许芝问:“那要怎么办?”   道士看着她:“你们不是已经成功了一次了吗?”   许芝茫然地看着他,渐渐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你的意思是化解人的冤屈,由此从根源上消解怨气?”   道士颔首,许芝不解:“可我们能成功那是因为段若玉还活着,我们还能为她翻案。”   “这怨妖已成,就证明它最后一世都死了,死人还能翻案吗?”   道士说:“不是为死人翻案,他死了五年,变成怨妖之后就已经把最后一世的仇人杀死了,便是有官愿意为他翻案,也无从查起了。”   “就是能查,怨妖已成,翻案也是无用。”   许芝:“那你是什么意思?”   道士:“十世怨气凝聚成妖,归根结底是因它没有一世有过好结局,那我就再送它一世,幸福安乐的一世,当它心中怨念消散,阵中的怨气自然就会消失。”   许芝看着道士说不出话,送怨妖的魂再活一世,这种事情是人能做到的吗?   道士看向她说:“许芝,我要你帮我。”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惊道:“可我没这个能力啊!”   她连神识离体都做不到,在场的妖怪中,她是最弱的,送人投胎这种事情,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道士笑了,说:“我知道,你只需将它送去投胎之处,至于如何才能投胎,当然由我来做。”   许芝:“只是做个送货……的人,那我可以。”   道士颔首,似乎来了谈兴,问在场的一人三妖:“依你们看,什么才是幸福安乐的一世?”   银钩第一个开口,它说:“在山里,饿了捕猎,困了睡觉,无事修炼,越长越大。”   孙果果说:“不对不对,光是在山里有什么意思,还要能下山,去城里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石乙小声说:“人不能这样的。”   两个妖怪看向了他,他说:“人不能一直住在山里,也不能一直吃一直玩,总要做事的。”   孙果果:“你是人,那你说应该是什么样的?”   石乙想了想说:“我觉得或许应该是没有大病、身体康健、家境优渥,但也不能太有钱,有百来亩地,有几个铺子,无需太过费心就能打理好,又不愁吃穿的日子。”   “哦对了,最好还能有个情投意合的妻子,生下三四个聪慧懂事的孩子,这样过一生,应该是很幸福的了。”   许芝看着他,问:“若投胎成女子呢?”   石乙拍拍脑袋:“看我,这个都忘了,若是女子,前头是一样的,只是嫁人之时得嫁一户家境相当的人家,丈夫肯干,事事向着妻子,有三四个聪慧懂事的孩儿。”   许芝说:“可女子生育一次便如同闯一次鬼门关,若是生孩子死了怎么办?”   石乙愣住,说:“那便生两……一人。”   “总得要一个孩子吧。”   许芝:“若生下的是一个姑娘家,夫家不准怎么办?”   石乙拧眉:“那就保佑她一胎得男?”   他看向道士:“道长,这个可以吗?”   道士说:“怨妖转世是男是女我尚且做不到,如何能控制它的孩子。”   石乙说:“那……那便寻个能接受此事的夫君。”   许芝:“不对,既然要保证它这一生必定幸福安乐,如何能将它的幸福安乐依托在他人身上?一旦那人念头一变,这个计划岂不是就功亏一篑了。”   “还是说,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守着怨妖转世,我先说,我是黄狼,不出意外的话,活不过人,不可能一直守着它。”   石乙皱着眉头,“不依托他人,那便只有立女户了,只是女户不易,需家无男丁,且未婚女子向来难立女户,能立起来的寥寥几个都是寡妇。”   他看向道士,说:“道长,当真不能控制男女吗?此事若想做成,还是将它托生成男子才好,生成女子,太过不易。”   许芝也看向道士,表示赞同:“对,这世道女子幸福安乐者寥寥,此事要成,让它生成男子更简单。”   道士摇头:“是男是女由其生父决定,我只能送它转世,此事无能为力。”   他拍拍怀中的猴子,说:“果果,下去吧。”   小猴子从他怀中跃到一边,他看向三妖一人说:“我准备了几户人家,既然此事难以决断,你们几个去看看可好?”   他看着许芝:“看了之后告诉我,你们觉得怨妖应该托生在哪户人家。”   许芝沉思道:“可我不能确保我做出的决定就是正确的。”   保证一个未出生不知性别的孩子幸福安乐一生,实在不是简单的事情。   道士说:“无碍,尽力就好。”   许芝颔首,问道士:“等等,你得先告诉我,怨妖托生成人后回是什么性格,性格不同,所谓的幸福安乐也不同。”   道士说:“我亦不知。”   许芝:“你能看到它前面十世的记忆吗?”   道士说:“前面十世,它的性格皆不相同。”   许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道士挥挥手,风起,他说:“去看吧,看了之后告诉我答案。” 第158章 第 158 章:五户人家   风吹来,许芝眯起了眼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跟前两次乘风感觉有些不同,她看向自己,身形虚幻,再看看旁边,中间的银钩和角落的石乙也是这样。   石乙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又看看许芝和银钩,他有些怕银钩,就对许芝说:“这就是魂魄出窍吗?”   许芝点点头,左右看看,说:“怎么没有看到孙果果?”   石乙也跟着扭头看,“还真是,道长不是叫我们一起去看吗?”   许芝说:“许是没来吧。”   石乙说:“也是,它与道长是师兄弟,应该趁这个机会叙旧。”   又说:“没来就没来吧,我们回去说给它听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风的速度慢了下来,石乙惊奇:“咦,就到地方了吗?”   视线穿过风往下看去,许芝看到了一大座城,城中黑沉沉的,只有正中的地方有些许光亮。   风越来越低,他们落在了城中一户宅院大门前,大门看起来颇为气派,两边挂着灯笼,将门前照亮,一看就知绝非寻常人家。   落地之后,石乙就绕过银钩走到了许芝另一边,看着大门惊道:“丹漆大门、金钉铜环、狮形门当,这是亲王府啊!”   他抬头一看门匾,说:“果真是亲王府!”   这时风轻轻推着他们,石乙愣神的时候,许芝和银钩已经朝着大门走去了,许芝转头看向他,说:“走啊。”   石乙赶紧说:“来了来了!”   他们现在都是魂魄,门自然拦不住他们,穿门而过,跟着风的指引,他们穿过大半个王府,来到了正中的一处院子,石乙有些激动的说:“看这位置,这里必定是正院了。”   走入正院,又入了正中的房屋,风将床帐吹开,他们看到了睡在床上的一男一女,道士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这是本朝的王爷和他的王妃,二人成婚不久,感情甚笃,王妃腹中已有孩儿。”   许芝人立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床上看,还是看不到,正打算往石乙身上爬,爪下生风,一小股风打着旋把她托了起来。   她看向床上,男子的容貌只能说五官端正,女子的容貌倒是不俗,她也不意外,皇家娶妻,别管皇家人自己生得如何,妻子肯定是不能丑的,除非有什么不得不考量的政治因素在其中。   从外貌上来说,许芝觉得他们算是合格了,人这一生要想幸福,不说有多漂亮,至少是不能有很大的缺陷,若是生得貌极丑,其他条件再怎么优越,想要幸福也得多开导自己才行。   视线落在王妃微微凸起的腹部,许芝:“王妃肚子里既然已经有孩子,怨妖如何托生?是要将原本的魂魄给挤出来吗?”   道士的声音说:“王妃腹中的是将死之胎,若无魂魄进入,过些日子便会小产。”   许芝微微点头,只要不是挤占了别人的名额就行。   这时,石乙问:“道长,不知王爷王妃性子如何?”   道士的声音说:“王爷性坚毅,颇有君子之风,王妃性柔,温婉善良。”   石乙双手一拍,说:“这个不错!”   许芝又问:“若是生成女子,需要和亲吗?”   她可是记得某个朝代酷爱将公主送出去和亲,美其名曰为国奉献,享受了公主的尊崇,自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真要按这个来,皇子才更应该和亲,毕竟他们享受的尊崇更多。   石乙说:“和亲?本朝的皇家女从不和亲,多是在大臣中挑选驸马。”   许芝点点头,这样的话听起来就真是不错了,父母暂且恩爱,当然不能一直保证,这也是正常的。只看它自身,王爷的孩子,皇家人,地位尊贵,可谓是这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锦衣玉食不说了,即便是女子,也因为尊贵的身份,能在婚内压制住丈夫,毕竟夫权如何能跟皇权相提并论?   她问:“本朝百年内不会亡了吧?”   亡国的时候当皇家人就不是那么幸福的事情了。   石乙哭笑不得:“大仙,你说什么呢,当今励精图治,举国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可谓是难得的盛世!”   许芝想了想这几月看到的景象,盛世二字她说不出来,不过确实没怎么看到颠沛流离之人。   对于这户人家,她心里已经满意了,看着床上一男一女,随口问一句:“王爷王妃没什么血缘关系吧?”   道士的声音说:“王妃为王爷表妹,是王爷舅舅之女。”   许芝只觉得两眼一黑,近亲结婚,夭寿了!   她说:“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石乙不解:“为何?亲上加亲是好事啊,王妃的地位更加稳固,日后王爷对王妃便是没了男女之情,也有兄妹之情,王妃所出的孩子会更受宠爱。”   许芝说:“近亲繁衍,生下来的孩子患病的可能比寻常孩子多出了数十倍,甚至有可能生出畸形儿,孩子在幼年期死亡的可能性也极高!”   她说:“这个绝对不可以,除非你们能保证怨妖托生之后能避开所有可能患上的病,身体真的健康!”   “这……”石乙迟疑,“表哥表妹也不行吗?”   许芝斩钉截铁:“不行!”   她说:“道士,带我们去看下一户人家吧。”   他们走出屋子,风大了起来,将他们卷上半空,守在门外的婢女茫然地看着周围,怎么突然就吹这么大的风了?   没飞多久,他们到了第二户人家,也是好大的宅院,比起之前看到的王府似乎还要更大,随着风,他们入了屋子,里头的装饰极尽奢华。   床上只躺着一个妇人,腹部隆起,道士的声音说:“这里是盐商之家,她是盐商儿媳,腹中亦为将死之胎,其夫君为盐商独子,家庭和睦。”   许芝点点头,说:“盐商也是豪富,若是托生在这里,也能锦衣玉食。”   石乙说:“不成!”   许芝看向他,石乙叹道:“我就是商户之子,这样的豪商看似光鲜,实则如烈火烹油。”   “若是男子,要想尽办法与权贵打交道,喂饱那些权贵,还不能伤了权贵的面子,要在他们跟前伏低做小、阿谀奉承,稍有不慎,便会遭灭顶之灾。”   “古往今来,多少豪商有过好结果?也只是因为怀璧其罪,豪商有钱,而上面的人正好缺钱。”   他声音沉沉地说:“男子这般,用尽手段,或许能保全性命,女子却更为不易。”   “上上下下数不清的人会觊觎其嫁妆,更有权贵逼娶,嫁进去后,几年便被磋磨至死,嫁妆全便宜了夫家。”   他说:“若无权空有钱,是祸非福。”   既然这样,他们就去了第三家,第三家不再是豪富之家,而是在县衙之中,县令夫妻熟睡,相貌皆算清秀,道士的声音说:“此人一甲进士出身,清贵世家,女亦是诗礼传家之女,门当户对,且二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   石乙赞叹:“这个好!”   “有名又有权,这样的人家便是皇家子弟也少去招惹,若是托生为男子,仕途好走,若是女子,亦能寻到好夫君。”   许芝沉吟:“若是男子自然好,不知这些清贵世家对女子的要求是什么?”   石乙说:“自然是贤妻良母了。”   他有些憧憬地说:“这些人家的女子,性子往往柔顺安详,能辅佐夫君孩子科举,亦能持家,更会女红。”   “言行端庄,能为夫家守贞——”   许芝打断他的话:“守贞是什么意思?”   石乙眨眨眼睛说:“就是夫死后在夫家为夫君守节。”   许芝:“若是失节呢?”   石乙:“听人说,这样的女子刚烈,若是失节,当自刎……”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许芝说:“这家人不行!”   什么诗礼世家,把女子养成了男子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兼大管家、兼生育机器、兼孩子甚至夫君的班主任。   还要为了劳什子贞洁自杀,这种地方女子就不可能幸福!   压抑狠了,说不准怨妖的第十一世更怨更恨。   石乙讪讪,说:“那去看下一家?”   许芝:“下一家!”   下一家是农家,算是乡野小地主,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每个儿子都有一个独立的小院,腹生死胎的是小地主的二儿媳,她的夫君自然是小地主的二儿子。   此时还未分家,但真到分家之时,二儿子也能分得不少土地,在乡野之中也算是薄有家资。   生在这样的人家,锦衣玉食是没有了,但吃喝是不愁的,且父母皆是农户,没有所谓清贵世家的条条框框。   许芝说:“这一户还行。”   石乙也说:“小富即安,不错。”   正好天蒙蒙亮起来,宅子里有了响动,他们在的屋子被轻轻敲响,门外一个低低的声音说:“二夫人,二夫人。”   二儿媳睁开眼睛起来了,下床穿鞋,轻手轻脚走了几步,停下来摸着肚子皱着眉,终究还是走到了门口,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个老妇,说:“二夫人,今日该你做朝食了。”   二儿媳说:“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要再躺躺。”   门外的老妇眼皮一掀,说:“二夫人,谁没怀过孩子啊,这肚子是尖是圆都看不出来,老奴劝你还是莫要这么早就拿乔,等肚子里的生下来,若真是个小少爷,到那时拿乔也不迟。”   石乙怒道:“这老奴以下犯上,当真是刁奴!”   二儿媳小步走了出去,许芝他们跟上去,见她到了厨房开始煮粥,一直没有开口的银钩说:“这家不好,没有肉吃。”   许芝:“我也觉得不好,宠子如杀子,这种家庭,若是生出男子来,会被养成个贪得无厌的废物,若是女子,备受打压,也没什么幸福可言。”   她说:“下一家!”   风起,等到天大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街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他们落在了一家食肆门前。   食肆里,年轻精瘦的男子在使劲儿揉着面,系着围裙、小腹微微隆起的妇人手脚麻利地在切汤饼,伴随着热气,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入店吃朝食的人络绎不绝。   道士说:“男子父母双亡,妇人亦是穷苦出身,不受父母喜爱,二人成亲后,打拼出了眼前的食肆,攒下了些钱财。”   那男子揉着面,问身边的妇人:“春娘,肚子如何了?”   妇人说:“没事了,睡了一觉起来,肚子不疼了。”   男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春娘,你还是去一边休息,面我已经揉好了,我来切汤饼!”   还真把女子请到一边坐着,有食客打趣:“真是第一胎才这般看重呢。”   又有食客问男子:“若夫人生个女子出来,你还这般小心吗?”   男子笑呵呵地说:“我小心她又不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是我妻,怎么我都该小心她的。”   又说:“是女儿好,我喜欢女儿,跟她娘一样,生得漂亮!”   石乙说:“我觉得这家人不错。”   银钩吐吐信子:“他们有肉吃。”   许芝看看那妇人,又看看男子,人心易变,这时候或许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些话,可换个时候也是发自内心地不喜妻儿。   但这种事情无人能预料,她说:“目前来看,这家确实不错。”   孩子出生之后,有父母宠爱,不会缺衣少食,即便是女子应该也不会被打压太过,从她在几个城池的观察结果来看,街上的这种小铺子,多有女子身影。   不过,她问:“他们算是商户吧,能科举吗?”   石乙点头:“可以,本朝只娼优隶卒之子不许科举。”   许芝问他:“娼优隶卒是什么?”   石乙:“娼,指的是妓子;优,是戏子;隶,则是衙门的差役、皂隶;卒,是兵卒。”   许芝点点头,见她没有再问,石乙松了口气。   许芝说:“先将这家记下,道士,我们去下一家。”   道士说:“没有了,这就是最后一家了。” 第159章 第 159 章:托生   眼前的就是最后一家了,许芝有些愣,她只是觉得这家还行,但并不觉得这家特别好啊。   别的不说,看夫妻二人忙碌的样子,孩子多半只能放养,若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长期被父母忽视,想必是不会幸福的。   道士问:“你们决定好了吗?”   石乙看向许芝,许芝也看向他,一人一狼的眼睛里都是茫然,许芝问:“道士,你怎么看?”   道士说:“这五户人家是我选出来的,男女皆是良善之辈,无论哪一家都是好的。”   许芝点头,这话也没错,五户人家就没有哪家是吃不起饭的,就算是对女子要求苛刻的县令之家,放在这个时代也必定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出身。   她沉思片刻,看向铺子里妇人微微隆起的腹部,问:“五个妇人都怀了孩子,那孩子的性别是可以确定的吧?”   嘴上是问,但她心里却非常肯定,精子进入卵细胞形成受精卵的那一刻,这颗小小细胞的染色体就已经确定,xx还是xy就没得变了。   若先前那县令夫人的肚子里是个男胎,那就是怨妖托生最好的选择。   道士说:“看不出来,月份都太浅了。”   石乙好奇:“月份大就能看出来吗?”   道士说:“四五个月往后才能看出来。”   石乙更好奇了:“怎么看呀?”   道士的声音顿了顿,说:“钻进妇人肚子里看。”   “啊!”   石乙露出惊恐的神情,“钻……进肚子里?”   许芝解释:“想必是炁一类的进去,不是肉身,不会对人有害的。”   她就用炁进过人体,还进过人的脑子,都没什么影响。   道士:“不错。”   石乙大大松了口气,看着他,许芝问:“你怎么选?”   石乙迟疑,“实话实说吗?”   许芝:“当然了。”   石乙说:“实不相瞒,这五位夫人怀中的胎儿既然都是将死之胎,想必胎儿身子都不太好,既如此,不如选皇家。”   “若生下来先天不足,皇家方能养得更精心,不至于幼年夭折。”   道士说:“此事无需担忧,怨妖托生后,死炁自会散去,于胎儿无碍。”   石乙支支吾吾说:“即便如此,我觉得还是皇家好。”   许芝看向他,“若生下来是个傻子怎么办?”   石乙想了想说:“夏州城有一户我家相熟的人家,亦是商户,家资丰厚,当年我出生之时,他们家也有个孩子出生,只是那孩子天生有痴傻之症,幼时我还同他一起玩,后来我渐渐长大,他的个头虽也在长,性子却依旧如孩童一般。”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像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搅扰不了他分毫。”   他说:“我觉得像他那样的过一生未尝不是好事,他的日子定然比我的日子幸福多了。”   许芝沉吟:“做个快乐的傻子么。”   “那当然是幸福的。”   因为够傻,所以很容易得到满足,就像小孩子一样,一个好吃的、一个玩伴,甚至一个滑滑梯,就足够高兴好久了。   “只是——”   许芝看向石乙,问:“这样的一世能消解十世的怨气吗?”   石乙一愣,许芝问:“道士,可以吗?”   道士说:“贫道亦不知。”   “不过,怨妖的魂虽已与怨气分开,但终归是怨妖,想来便是成为傻子,也并非是石善信口中那快乐的傻子。”   许芝眨眨眼睛,问:“难道会是那种一身蛮力杀人放火的傻子?”   道士没说话,石乙说:“若是这样,那还是算了吧。”   许芝点头,杀人放火,跟幸福半点关系都没有啊,如果能从杀人放火里感受到满足,那也不叫幸福,那叫变态、叫心理扭曲了!   怨妖本来就要杀人,成了傻子,再杀一辈子人,怨气能散?   到时候怕不是更凶更恶了。   石乙:“那我们选哪一家?”   许芝看向他,说:“我觉得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石乙疑惑地看着她,许芝说:“幸福是个人的感受,若是一个知足常乐的人,一生中只要没有大灾大难,ta应该是幸福的。”   “怨妖托生成人,很大可能不是这样的人,那世俗的幸福就很重要了。”   “傻子因为满足的阈值低,所以他很容易快乐,对于怨妖,我们也最好不要人为地把阈值拉得太高。”   “父母,道士已经选好了,五对父母没有一个不是好的,家境,也都能做到吃喝不愁。”   “等怨妖长大之后,ta开始追求世俗中的东西,如果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都给了ta,ta要追求什么?”   “人很难看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吧。”   她以前见过一些生活富裕的二代,明明已经拥有了普通人梦寐以求的金钱,却还是不开心,因为家庭不幸福,因为事业上没追求,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   许芝说:“我们应该把后天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给ta,比如一对爱ta的父母,把后天努力能得到的东西留给ta自己努力,比如考取功名、成为富商,一生为此而奋斗,越过重重难关,靠自己获得一番成就。”   石乙沉默片刻,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只是女子呢,好的夫君、孩子是努力能得到的吗?”   许芝没有回答,只说:“所以就选一个能最大程度让ta自由选择的家吧。”   她看向眼前的夫妻二人,说:“就他们吧。”   银钩出声:“我就说这个好。”   石乙说:“我也赞同,父母相爱、欣欣向荣,这会是一个极好的家。”   许芝点头:“我听人说过,好的童年能治愈一生。”   “希望怨妖能在这里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   道士:“你们确定了?”   许芝:“确定了。”   道士说:“好。”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阵风吹了过来,许芝看到风中出现了一道虚影,虚影不知怎么小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一个袖珍的奶娃娃,只是它的小脸没有丝毫表情,看起来多少有点瘆人。   它被风裹挟着飞向了铺子里的妇人。   许芝放轻呼吸看着这一幕,看着奶娃娃来到了妇人身前,看到它即将没入妇人的肚子,也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动弹的奶娃娃突然一动,它两条短短的手臂一划拉,就从妇人身侧滑过,短短的腿再一蹬,直直钻进了铺子里!   站在外头两妖一人:“!”   石乙惊呼:“它跑了!”   许芝:“快把它抓回来!”   身边的风追了上去,又很快出来,许芝:“人呢?”   道士说:“它跑远了。”   风把他们托了起来,道士说:“不愧是怨妖,没了怨气还能如此之快,此事需你们相助,我送你们去追它。”   许芝只觉得自己腾空而起,然后风呼啦啦地往后刮,要不是他们身前有一层薄薄的炁流将风挡住,她觉得他们的魂都要被吹散了。   也不同于之前的平稳,他们被风裹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高到云层之中,一会儿擦着地面而过,这落差、这速度简直比过山车还要刺激,就算她现在只是个魂魄,都觉得自己有了呕吐的欲望,脑子更是昏沉起来,看着前头飞来飞去的虚影小娃娃,许芝咬牙问:“它这是要去哪里?”   道士:“不知。”   许芝盯着那娃娃,问:“你就不能几阵风全将它围起来?”   道士:“那样风就太大了,它现在已是婴魂,很是脆弱,伤到了就不好了。”   许芝闭上眼睛,发现自己更晕了,只好又睁开眼睛,看着七上八下的视野,以及还在前头飞的娃娃,暗暗发誓,等它生下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打它的屁股!   正想着,身边传来呕吐声,许芝赶紧扭头看去,石乙捂着胸口打着哕,说:“不行了,我要吐了。”   另一边的银钩盘成一团,脑袋蔫蔫地耷在自己身上,说:“不能吐,你现在是魂,要是真的吐出东西来,只会是你的三魂七魄,等回到身体以后,你就变成傻子了。”   石乙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许芝难受地说:“那正好,你不是觉得傻子比你幸福嘛。”   石乙捂着嘴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我宁愿不幸福!”   许芝龇牙咧嘴地笑了,看来嘴巴上再怎么说,也没人愿意做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傻子啊。   日常生活都要依赖于他人,这种幸福是真的幸福吗?   又七上八下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座城,怨妖变的小娃娃嗖一下就飞入了城,风裹着他们追上去,来到了一座小院中。   院子不大,里头响着惨叫声,一个妇人喊着:“别喊别喊,留着点力气!”   又说:“快出来了,加把劲儿,已经看到头了!”   许芝跟石乙对视一眼,许芝:“它进这里头去了?”   石乙咽咽唾沫:“好像是。”   也就是这时候,屋子里传来声音:“出来了出来了!”   接着响起小孩儿哇哇的大哭声,门打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孩儿给送了出来,孩子被递给一个老妇,送孩子的妇人说:“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   院子里站着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笑。   许芝三人盯着那孩子看,没看出什么不妥,许芝:“是他吗?”   道士:“不是。”   这时候,屋子里响起声音:“哎呀,肚子里还有一个!”   许芝:“!”   她和银钩赶紧进去,就看到稳婆提起一个浑身青紫跟小狗崽一样的婴儿,拍拍了婴儿的屁股,婴儿发出了细若游丝的声音。   两个稳婆看看彼此,都摇了摇头,把小姑娘抱在襁褓里,抱出去晃了一圈,居然又抱了回来,只听外头的人说:“给她娘抱回去。”   还有人说:“双胎,不吉利啊。”   许芝忍不住问:“道士,是哪个?”   道士叹道:“是妹妹。”   许芝眼前一黑,他们选来选去,结果怨妖给自己选了个天崩开局! 第160章 第 160 章:好母亲   看着小崽子被她疲惫的母亲搂在怀里,跟着母亲一起闭眼睡了过去,许芝跟银钩看看彼此,眼里都有些茫然,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看此处的屋舍以及门外人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就知道这家人并不富裕,床上孕妇生产身下垫的还是干草,也难怪他们觉得双胎不吉利,毕竟穷嘛,一次生两个,可能养不起吧。   再加上这家人重男轻女,不对,应该说这个时代几乎就没有不重男轻女的家庭,怨妖托生成双胎中体弱的妹妹,能不能活到长大都未可知。   这比道士挑选的那五家人不知差到哪里去了。   许芝问:“就这么着了?”   她看着依偎在母亲身边熟睡的小崽子,问:“要是她幼年夭折怎么办?”   道士没有作声,银钩吐吐信子说:“它才进去,可不可以把它拉出来重新托生?”   这次道士开口了:“出生的那一刻,先天之炁就落入气海之下,强行将其拽出,先天之炁即刻溃散,那就是杀了女婴,怨妖的这一世也就结束了。”   许芝问:“那还能再托生一次吗?”   这一世结束没关系,重点是要将怨妖的怨气化解。   道士:“不能。”   好吧,许芝看向脸色还带着点青紫的女婴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只能这样了。   可问题是这个家能让怨妖幸福吗?   正想着,外头传来声音,石乙在喊:“大仙大仙大仙——”   许芝走到门口看出去,石乙站在院子里冲她招手,她问:“你怎么了?”   石乙说:“大仙,好像有些不太对!”   许芝抬脚走出门,看了眼站在不远处抱着男婴的男子,看年纪应该是床上妇人的丈夫,妻子生产后都没进去看一眼,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也没有,只顾着抱男婴,不像是个好东西。   她走到石乙面前,问石乙:“什么不对?”   石乙指了指院门外:“大仙你看,这家的妇人把稳婆送走了!”   许芝看过去,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那里,石乙说:“稳婆已经走了,但我刚刚听她跟稳婆说话,那意思好像是让稳婆只跟外头的人说他们家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顿了顿,问:“大仙,你说这是不是不对?”   这时,中年妇人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经过许芝和石乙,快步走到了抱着男婴的男子身边,看了看男子怀里的婴儿,说:“大郎,你怎么想?”   男子说:“娘,要不养着吧。”   中年妇人说:“养着?拿什么来养?你是没看到她那样儿,一看就是活不长的,怕是要吃不少药,我们能养得起?”   男子不说话,中年妇人说:“孩子给我,你自己进去。”   男子抱着孩子不撒手,中年妇人骂他:“好,这个坏人我来做!”   她走到厨房,很快提着一桶水出来,大步朝着产房走去。   石乙惊恐道:“大仙,她是不是……去溺婴了?”   许芝哪里还有空回复他,赶紧追了上去,跑入屋中就见妇人径直走向睡着的母女二人,她赶紧跑到床边跃上去,招呼着银钩跟她一起盘在襁褓边。   看看他们虚幻的身体,许芝咬牙,可恶,怎么就不是身体在这里,要这样的话,他们直接能把中年妇人给吓走!   这时妇人走到了床边,放下木桶,视线现在落在了睡着的产妇身上,又看向了小小一只的女婴,抿抿唇,伸手要把女婴抱起来,许芝伸出爪子去挠她的手,却毫无用处,妇人的手直接穿过他们的身躯,将女婴抱了起来。   许芝着急地喊:“道士,你不管管吗?”   道士没有作声,中年妇人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婴,低声说:“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投来了我家。”   “我也是为你好,早点死少吃些苦,日后自己眼睛擦亮些,往城里那些有钱人家去,莫要再来我家了!”   说完,躬身就想要把女婴放入桶中,一小股风突然吹起来,直扑妇人的脸,妇人被吹得眯起了眼,待风散去,她扭头去看窗户,见窗户是关着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她看看怀中的女婴,再次试图把女婴浸入木桶,又是一股风起,吹得她踉跄两步跌坐在床边,怀里的女婴正正好落在了产妇身边,中年妇人愣住了,她左右看看屋中,咽咽唾沫,站起来提起木桶匆匆跑了出去。   许芝听到院子里的男子问:“娘,你怎么就出来了?”   又问:“孩子呢?”   中年妇人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那孩子怕是杀不得!”   把自己刚刚的经历说了,那男子也被吓到,说:“那……那就别杀了吧。”   中年妇人说:“不杀了不杀了,就养着,反正也是吃她娘的奶,要是她自己活不了,那也怪不了我们!”   屋子里,许芝跟银钩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女婴不会立刻就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小婴儿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哭声,许芝跟银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睡着的产妇醒了过来,明明自己都还虚弱着,却直接把婴儿抱在了怀里,拉开衣襟,给婴儿喂起了奶。   许芝带着银钩从屋子里离开,等在外头的石乙赶紧问:“大仙,孩子可好?”   许芝点头,石乙松了口气,说:“这家人不好,恐不能养好她。”   银钩点头,吐吐信子说:“他们吃不起肉,还要杀人。”   许芝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向这间小院,实在是逼仄,还没韩家院子的三分之一大,地上也是土,可韩家的土院子除了下雨天,平日里都是干净的,这家的院子看起来却脏得很,到处都是鸡粪,原本夯实的泥巴地也被鸡给弄得泥沙纷飞。   这不仅仅是穷的问题了,这家人还不爱干净。   院子里传来声音,许芝看去,原来是抱着男婴的男子踩到了鸡粪,他有些嫌弃地说:“娘,你将院子扫扫吧!”   中年妇人说:“扫什么,这粪能肥地,等地肥了,直接在院子里种菜,省得吃点小菜还要从外头买。”   许芝看向那男子,发现他把鞋底在地上蹭了蹭,抱着孩子走到鸡粪少的地方就不动弹了。   许芝:“?”   你娘不扫,你可以扫啊,是没长手吗?   她吐了口气,听到石乙说:“要不我们把孩子带走吧?”   许芝看他一眼,虽然她觉得这个家很不像话,怨妖在这里能长好的可能性很小,但孩子不是物件,不是那么好带走的东西。   她问:“带去哪里呢?”   石乙说:“我们来养她!”   许芝摇头:“我养不了她。”   她人立起来,指了指自己说:“我是一只黄狼,没办法给她弄奶来喝,她尿了拉了,我也没办法给她换尿布、擦身,我甚至没办法抱她。”   韩瑛韩玥可以做到,但两个小姑娘能养活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能给两个小姑娘带这么大一个麻烦回去。   她看向银钩,说:“银钩也不行,它是蛇,没有双手,也难以照顾孩子。”   银钩吐吐信子说:“我不喜欢人。”   好了,银钩甚至都没有这样的主观意愿。   许芝看向石乙,问:“外头有专门收留孤儿的地方吗?”   石乙说:“有养济院,那里能收留孤儿,但也会收留些无子女赡养的老人和残疾贫民。”   许芝:“那里的日子会比这里的日子好过吗?”   石乙抿唇摇摇头。   许芝无声叹气,想也知道,以这里的生产力水平,根本就难以给无人抚养的弱势群体带来太大的帮助。   石乙看向许芝,目露坚定,说:“我来养她!”   “反正我家有钱。”   许芝:“你养她,那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石乙迟疑道:“就做我的养女。”   许芝:“你确定,她不是普通的孩子,不是只给点吃的喝的让她活着就行,你要让她感受到幸福。”   “既是你的养女,你就要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你不能把她带回家里丢给其他人就不管了,你要关心她、照顾她、爱护她,要是发自内心的,不然孩子是会觉察到的。”   “以后你娶妻了,你妻子问起你孩子的事情,你要如何回答?怨妖的事情不好让太多人知道,你若是告诉你妻子,难保你妻子不会告诉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又会告诉你的岳父,你的岳父又会告诉他的爱妾,所以这事我们最好谁都不要告诉。”   “那么你面对妻子的质问缄口不言,你妻子会如何看待这个孩子?会不会认为她是你的私生子,会不会不喜她?”   “你能处理好你未来妻子跟她的关系吗?”   “你要想好,人不是猫猫狗狗,养个十几二十年就死了,人要活好几十年,不出意外的话,你的后半生都要处理好跟她的关系。”   石乙咽咽唾沫,有些被吓到的模样,嘴唇蠕动,想要说什么,许芝直接打断:“你先别说,先仔细想想。”   石乙闭上了嘴。   这时,院子里响起婴儿哭声,是男子怀中的男婴哭了,中年妇人对男子说:“你还站在这里作甚?孩子这是饿了,还不把孩子抱进去给他娘!”   男子这才动了,抱着孩子进了产房,很快,许芝他们就听到里头传来婴儿弱弱的哭声以及女人虚弱的骂声:“你干什么?”   男子的声音响起:“给孩子喝奶啊!”   许芝赶紧跑进去,就听到女人虚弱地说:“你没看到妹妹在喝吗?干什么把妹妹抱开?”   男子:“这边吸出来了嘛,先给儿子喝,小丫头有力气,让她吸另一边就是。”   女人气得不行,“妹妹分明比哥哥小,怎么可能比哥哥有力气!”   男子:“那不行就等哥哥喝完她再喝嘛,反正她小,喝不了多少。”   女人想要把孩子抱开,男子伸手摁住她,女子怒目而视,才生了孩子的她根本反抗不了,因为用力拉扯到了伤口,疼得满头都是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股风吹来,直冲男子眼睛,男子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几步,女子立刻把男婴抱到了另一边,又把女婴抱了回来,拍着哭声细若游丝的女婴说:“哦哦,不哭了不哭了,快喝吧快喝吧,是你吸出来的奶,谁都不能跟我们妹妹抢。”   道士的声音在许芝耳边响起:“你怎么看?”   许芝说:“这是一个好母亲,那孩子就应该跟着母亲。” 第161章 第 161 章:旧伤复发   太阳升至半空,夏州城外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地上,老道盘膝坐着,他身前有一人一蛇一黄狼,还有一只依偎着他的小猴子。小猴子抱着他的手臂,睁大眼睛看着天边,那里有一阵打着旋的风,正朝着他们吹来,很快落在他们身前,吹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蛇、黄狼。   风散去,趴在一边的人动了起来,他龇牙咧嘴地喊着:“啊!好麻好麻好麻!”   石乙一边用手抬着自己的腿,努力把腿伸直,一边痛苦地大叫着,等腿完全伸直后,他往后一躺,躺在了沙地上,仰头看着天,面容扭曲。   他旁边的许芝也睁开了眼睛,看他一眼,许芝四肢撑地站起来,嘴角的胡须跟着抽了抽,她的后腿也麻了。   另一边传来嘶嘶声,许芝扭头看去,雪白的蛇躯在日光下泛着光泽,搁在蛇身上的蛇头抬了起来,暗色的信子吐了吐,蛇身微微动了两下就不动了,许芝吸着气问:“你也麻了吗?”   白色蛇头看向她,蛇嘴微微张开,问:“什么是麻?”   许芝:“?”   “就是压着的地方刺刺的,很难受。”   银钩于是摇头:“那我不麻。”   又说:“为什么会麻?”   看着它直上直下的身体,许芝:“……”   好好好,没有四肢就是了不起!   “咳咳!”   身前传来咳嗽声,许芝扭头看到了咳嗽的道士,将人看清的那一刻,她瞳孔一缩,忍不住问:“道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头发全白就不说了,毕竟昨夜就已经这样了,关键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呼吸声也比之前沉重了不知多少,显然他的状态很有问题。   道士又咳了几声,他伸手捂住了嘴,许芝什么都没看到,但她闻到了血腥味!   她不敢相信:“你吐血了?”   “难道你受伤了?”   许芝看向不远处的空地,问:“难道我们离开后,怨气又出来了?”   站在一边给他拍着背的孙果果说:“才不是怨气,是他以前的旧伤,复发了。”   它看着道士,有些委屈地说:“是长生好久好久之前受的伤。”   许芝关切道:“怎么会复发?现在还能治吗?”   她知道自己多半是在问废话,可万一有办法呢。   道士松开手,看向她,叹了口气说:“已经痼疾,治不了了。”   许芝:“可你以前没有这样过,是不是因为昨夜用了太多的炁?你那个能补炁的丹丸呢,还有吗?你快拿出来吃啊!”   道士:“那个丹对我已经无用了。”   许芝:“那什么有用,能不能直接把炁给你,我体内还有炁!”   道士摇摇头,嘴角带了点笑意:“多谢小友的好意了,但不必了,此事与炁无关。”   站在他身边的金丝猴孙果果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许芝忍不住看向了它,它立刻说:“不是炁,是功德!”   它一副气坏了的样子:“长生把他的功德都给那个坏东西了,坏东西才能去做人,坏东西好了,可长生不好了!”   它喉咙里又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眼睛都湿润起来。   道士抬起手臂把它搂在怀里,说:“果果,你早就知道师兄会走在你前面不是吗?”   孙果果带着哭腔:“可没有这么早的!”   “师父才走,你又要走,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不要!”   道士摸着它的脑袋:“果果在山上还有好多伙伴不是吗?”   孙果果死死埋在他怀里:“它们是它们,你们是你们,不一样的!”   许芝看看小猴子,又看看道士,愣愣地问:“道士,你……”就要死了吗?   在她身边原本百无聊赖吐着信子的银钩立刻看向了道士。   许芝咽咽唾沫,话没敢问出口,只是说:“……你之后要去看看那个女婴吗?”   道士摇头:“不去了。”   许芝心里一咯噔,看着道士,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浓烈,之前听道士对孙果果说的那些话,她就觉得不好,只是那时有怨妖的事情压着,不得不先去处理怨妖托生的事情,现在事情解决了一大半,她再看道士,再想那些话,心里变得很沉很沉。   道士看着她,说:“我跟着你们也算是看过了,日后她的事情你可愿多费些心?”   许芝摇头:“我只是一只黄狼,这是你做的事情,是你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你应该留下来好好地看着她,看她过上开心幸福的日子,看着这个你亲手布置出来的大阵里的怨气一点点消散。”   她看着道士:“道士,你可以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   想到什么,她又说:“你看到了那家人,除了孩子的母亲,孩子的奶奶和父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怨妖不一定能健康幸福地长大,你现在还不能放心,你要看着她,必要的时候出手保护她!”   道士看看天,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若这事终究成不了,怨妖终究还是要出世,那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对金丝猴说:“果果,走吧,师兄带你去城里吃好吃的。”   许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废了那么多的心血、那样大的力气,甚至把功德都搭上了,还搞得旧伤复发……”甚至就要死了!   “……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如果失败了,你甘心吗?”   道士摆了摆手:“时也命也。”   他看向许芝,说:“许芝,这事你也无需费心,她既然选择了这户人家,此后的路便由她自己走了,任由我们如何准备,到头来一看,万般皆是命。”   他拿出了一张符,符飞到了许芝面前,他说:“这是御风符,你若想回去了,将炁灌注其中,便能催动此符,风自会将你送回。”   他转过身,招呼小猴子:“果果,走了。”   他一步步慢慢地朝夏州城的方向走去,石乙起身,对着许芝和银钩拱拱手,一边追上去一边喊着:“道长道长,你们可是要去夏州,请务必让我为你们引路,整个夏州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许芝看看身前的符,伸出爪子将符拿下来,叠起放入胸前的荷包中,她对银钩说:“我总觉得道士的情况很不好,我们跟上去看看。”   却不料银钩说:“不,我要走了。”   许芝诧异地看着它,“走?”   “你不是追随着道士吗?”   银钩说:“昨夜道长跟我说以后我不能追随他了。”   许芝:“那是因为道士就要死了,我们得跟上去!”   银钩看着她,“许芝,道长要死了,我们跟上去就可以不让他死吗?”   许芝呆住,说不出话来,银钩说:“许芝,我还有事,先走了,日后再见。”   它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快地游动起来,速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许芝的视野中。   许芝看看它消失的方向,再看向道士他们离开的方向,她放下前爪,朝着道士追了过去。   夏州城中,街上人来人往,道士带着一只小猴子在街上旁若无人地走着,还有一个年轻人走在前头,给一人一猴介绍着:“道长,这家店是专门做饼的,手艺极好,做出来的饼是满城最好吃的!”   道士说:“那就买一个。”   石乙连忙说:“好嘞。”   他赶紧进店买饼,许芝蹲在对面屋子的屋顶上,看着两人一猴在城中人好奇的目光中,把夏州最繁华的几条街逛了个遍,小猴子孙果果吃得肚子都鼓了起来,最后捧着肚子,说什么都不吃了。   石乙适时道:“道长,此处离我家不远,不如去我家中歇歇吧。”   他看着老迈的道士,试探道:“我家中有城中最好的大夫,说不定能看好道长的旧伤。”   道士摇头:“多谢石善信好意,不必了,此伤伴我数十载,无人比我更清楚它。”   石乙赶紧又说:“那道长也要休息吧,昨夜道长忙了那么久,肯定累了,不如去我家中,昨日的房间还在,道长可去好好休息!”   道士摇头,石乙着急:“道长,你救了整个夏州的人,变成如今这样,且让我这个夏州人为你做些事吧!”   这话声音不小,附近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道士说:“善信说笑了,一夜未眠,想来极为困倦,这才说起了胡话,善信还是快快回家休息吧。”   说罢,他抬手挥了挥,站在他对面一脸激动的石乙面色松弛下来,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说:“好,道长慢走,我这就回家休息。”   说完他转身朝着街道另一边走去,许芝站在高处,看着他走到街道尽头,走入另一条街,很快就走到了石宅大门前,守大门的石家仆从赶紧开口:“少爷,你回来了。”   石乙点了点头,说:“回来睡觉。”   说着抬脚走入门内,石家仆从说:“少爷慢走。”   看着石乙进去,另一个守门的仆从问:“少爷今晨出去过吗?”   第一个仆从摇头:“没有啊,难道是昨夜出去了?”   二人看着彼此,脸上都是茫然。 第162章 第 162 章:走走路   夏州城,垂垂老矣的道士带着一只小猴子在街上走着,路上的人忍不住扭头看了又看,不是看老道,而是看老道身边的小猴子。   小猴子浑身的毛金灿灿的,还规规矩矩地穿着一件衣裳,一只手拉着老道的衣摆,一只手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看着周围。   有人对上小猴子的视线,忍不住对着小猴子嘬嘬两声,小猴子瞪他一眼,那人也不气,反而稀奇地跟身边的人说:“你看,那猴子还会瞪人呢!”   有小孩儿痴痴地看着小猴子,说:“阿娘阿娘,我也想要糖葫芦!”   小孩儿的阿娘说:“你昨日才吃了,今日没得!”   小孩儿闹起来,听到动静的小猴子挺了挺胸脯,把手里的糖葫芦举得更高了,听到小孩儿哇哇哭起来,扭头见到小孩儿居然被打屁股,它睁大了眼睛,又赶紧把糖葫芦给放了下来,张嘴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吃起来。   旁边就有人说:“瞧,猴子吃糖葫芦了!”   还有人说:“这猴子看着跟个小娃娃一样,真是可爱!”   更有人直接开口问:“那老道,你这猴子可要卖?作价几何?”   这话一出,老道还没如何,吃糖葫芦的猴子却是冲问话的人龇牙咧嘴起来,凶得很,离得近的人都被吓得往后退了退,老道把手放在了小猴子的脑袋上,看向问话的人,说:“它是我师妹,是我师门弟子,不卖。”   说罢,老道带着小猴子继续走,问话的人挠挠头,低声嘀咕:“猴子当师妹,有病吧。”   猴子走了,街上的人也就各走各的,散去了。   路边有两个男子看看走远的道士跟猴子,又看看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朝着一人一猴追了上去。   没几步,他们就赶上了走得极慢的人和猴,一个人小声说:“动手?”   另一个人说:“你傻啊,这是大街,都是人,怎么动手?再等等。”   于是两个人不远不近地缀在一人一猴身后,看那猴子乖乖吃着糖葫芦,不吵也不闹,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还有小孩儿趁大人不备,跑到了猴子面前,猴子居然不怕,还伸爪子去摸小孩儿的脑袋瓜呢。   路人连连惊呼,被吓到的孩子母亲抱回孩子后都忍不住看着猴子啧啧称奇,于是两人看着那只小猴子心里更火热了,个子矮的说:“这猴子一定很能挣钱!”   个子高的说:“那是当然,猴子也是有品相的,这猴子一看就是品相很好的那种,把它抓了卖给有钱人家,指不定能卖多少钱!”   “你看路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见着它都走不动道了,就是不能卖,我们抓着它摆个摊子,给钱的就能摸摸它,想来也能挣不少。”   说着说着,两个人看着前头那只小猴子的视线更热切了,至于带着猴子的老道,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一个老得走路都费劲的道士,推他一把,他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这时,老道带着小猴子一拐,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二人眼中一亮,机会来了,他们赶紧追上去。   跑入巷子里,逼仄短小的巷子里已经没有一人一猴的身影,两个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到巷子尽头,拐个弯一看,二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猴子还在。   不过那老道带着猴子面对着他们,看样子好像是故意在等他们一样,高个男子笑了,跟矮个男子一起朝着一人一猴走去,高个男子说:“老道士,我们也不为难你,把猴子交给我们,我们就让你走。”   矮个男子在一旁恐吓:“看你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还是乖乖听话得好,否则我这拳头落在你身上,把你的骨头打折了就不好了。”   一旁的屋顶上,许芝蹲坐在瓦片之间,听到这话抖抖耳朵,抬起爪子舔了舔,看向下头,道士笑了起来,问二人:“你们想要我家果果?”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了身边的小猴子,于是二人点头,高个的说:“这种品相的猴子不是你一个老头能有的,我们拿走也是为了你好。”   “你看着走路都费劲,带这样一只乖巧的猴子在身边,就是我们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寻你,其他人可就不想我们两个这么讲道理了。”   道士说:“果果是我师妹,非我之所有物,这事得问它。”   他低头问身边的小猴子,“果果,你说该怎么办?”   高个男发出不屑的笑声,正想嘲笑老道可笑,这种时候还装模作样跟猴子说话,却没想到下一瞬那小猴子居然真的说人话了!   它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他们,说:“两个恶人,该罚!”   说完,小猴子抬起了一只手,冲着他们一点,二人只觉得脑子一晕,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们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他们被压在地上,后背剧痛传来,板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们身上,钻心的疼。   他们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在他们离开巷子之后,跟鬼迷心窍一样,竟直接去抢了的衙门的官,当场就被衙门的人抓住,他们连忙喊起来:“冤枉,冤枉啊!”   “是那跟着老道的猴子,是那猴子害了我们!”   “那猴子是妖猴,它控制了我们,这事不是我们做的!”   落在他们身上的板子半点没停,压着他们的官差冷声道:“府衙大门口就敢抢衙门的人,还喊冤枉,你们要是冤枉,这大牢里的人就都该放了!”   重重的板子落在身上,两个人被打得说不出话来了。   夏州城门口,道士带着猴子慢吞吞地走出了城,走到无人的地方,道士停了下来,他问身边的小猴子:“果果,今日开心吗?”   小猴子点头:“开心!”   它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玩具风车,风一吹,风车就骨碌碌地转起来,它专注地看着风车,眼睛里并没有多少喜色,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它问:“长生,你要送我回去了吗?”   道士微愣,没有得到回应的小猴子扭头看向他,道士点点头说:“果果,你该回去了。”   小猴子孙果果摇头:“长生,我不回去。”   它一只手抓住道士的衣摆,“我要跟你一起。”   道士摸摸它的头,说:“果果,师兄陪不了你了。”   小猴子的眼里泪水立刻就流了出来,它说:“我知道!”   “那天师父给我弄了蜜来吃,第二天师父就死了,现在你带我到城里玩,吃那么多好吃的,我就知道你要跟师父一样了。”   泪水打湿了它脸上的毛,道士伸手给它擦着,说:“果果不哭。”   孙果果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它扑过去抱住了道士的腿,说:“长生,我不要你死!为什么人都要死,可不可以不要死!”   它哭得伤心极了,道士盘膝坐了下来,拍着它的背说:“生老病死,是世间万物都逃不开的。”   孙果果摇着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哭着,道士抱着它没有再说话。   没多久,小猴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一只大鸟从远处飞来,扑簌着翅膀落在不远处光秃秃的大树上,那只鸟极大,光看身子跟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差不多。   道士说:“果果,跟青庄回去吧。”   小猴子起身,看着他说:“你跟我一起回去,你在师父旁边,我可以每天给你们送吃的!”   道士摸摸它的脑袋:“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必再给我们送什么吃的。”   “果果,我也回不去了,紫阳观太远,我走不回去了。”   孙果果带着哭腔说:“那我背你回去!”   它使劲儿去拉道士的手臂,却拉不动分毫,听声音都快急哭了,喊着:“许芝许芝,你来帮帮我!”   二人不远处的草丛悉悉索索地动起来,一只黄毛小兽跳了出来,小猴子见到了,对黄毛小兽说:“许芝,你快来帮我!”   许芝看看拉着道士的小猴子,微微叹了口气,抬起爪子小跑了过去,小猴子把道士的衣摆拉到她面前说:“你咬这里,我们一起拉!”   许芝没说什么,咬住了衣摆,陪着它使劲儿拉,可道士纹丝不动,小猴子手一滑,重重跌坐在地,看着道士又哭了起来。   道士慢慢起身,走到它跟前,把它拉了起来,给它拍打着衣服和毛上的尘灰,说:“果果,你们拉不动我的。”   他说:“果果,回去吧,把殿中的香点燃,待我死后,魂才能循着香回到观中。”   孙果果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你真的会回来吗?”   道士点头:“只要香点着,我一定会的。”   孙果果抱住了他,小声说:“长生,我在家里等你!”   它放开了道士,道士招了招手,大鸟展翅飞来,伸出爪子抓起小猴子,微微一扇翅膀,腾空而起,带着小猴子飞高飞远了。   道士仰头看着,看着一鸟一猴消失在天际,他说:“许芝。”   不远处的草丛中,许芝走了出来,看看天边,说:“你这么送它走,它会很难过的。”   道士:“不送它离开,待会儿它会更难过。”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许芝跟上,见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许芝问:“你要去哪里?”   道士说:“走路。”   许芝歪了歪头:“我知道你在走路,可你要走去哪里呢?”   道士说:“走到我死的时候。”   许芝呆了呆,看着道士,他还在走着,路边有根棍子,他捡了起来,撑着继续往前走,呼吸声越发沉重,人也喘了起来,可是他的速度分明很慢很慢。   许芝的心沉甸甸的,她走到了道士身边,慢慢地走着,不再开口,道士却说:“你喜欢果果?”   许芝扭头看着他,嗯了一声:“它生得很可爱。”   道士轻笑一声,只发出了些许的气声,他说:“果果是很可爱,十五年前,我师父将它带回观中,那是它还是只小小猴子,每日在观中跑来跑去,很是惹人喜爱。”   他喘了喘,说:“只是我们对不住它,它喜欢热闹,喜欢跟人在一起,可我们却时常不在观中,师父离开后,我更是因忙于怨妖的事情,没能好好照料它。”   许芝问:“观中其他人呢?”   道士说:“紫阳观人本就不多,寥寥几个弟子都在外各自忙碌,好些像我这般,死了都没能回去。”   “许芝,果果它有些本事傍身,却极为单纯,若你有空了,便去紫阳观看看它可好?”   许芝说:“可我不知道紫阳观的位置。”   一块小小玉坠飞到了许芝跟前,玉坠圆圆的一块,看着莹润极了,道士说:“将炁送入玉中,玉就能指引你去紫阳观。”   许芝点头答应,把玉坠收了起来。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头传来了水声,许芝动动鼻子,闻到了些许水汽,对道士说:“前头有水!”   道士笑了,“好,我们去看看水。”   又走了一段,水声越发近了,道士问许芝:“还记得鼠妖作祟的时候,你给我取了个什么称号吗?”   许芝抬起爪子迈出一步,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嗨,那时候我不懂事,瞎说的。”   道士:“我有点忘了,只记得当时很好玩很开心,你同我说说。”   许芝不好意思说:“是……三生老师,真的对不住。”   想起自己之前居然在欺负老人,许芝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她往前跑了两步,看到了前头的小河,扭头冲道士喊:“道士,你看,我们到了!”   道士撑着棍子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许芝看着他愣住了,她听不到道士的呼吸声了。   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她的视线模糊起来。 第163章 第 163 章:回程   夏州城外,一处平地上,新坟隆起,坟前厚重的石碑上镌刻着一行行字——   紫阳观真人孙长生之墓   享寿八十又八,闲云野鹤、济世为怀、舍身救世,一代高道   大昭永安十四年,许芝、石乙共立。   墓碑前,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空,一个男子仰头看着烟,低声说:“道长走好。”   他拿出黄纸焚烧起来,一只黄毛小兽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男子蹲在火堆边,一边烧一边说:“道长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甚至为此舍去了性命,如今却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都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许芝看着腾起的火焰,说:“他不在意这个,如果他想扬名,孙长生之名早就举世皆知了。”   石乙将手中的黄纸放入火中,叹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难受,道长救了世人,世人却不知他是谁。在此之前,道长必定还救过其他人,就像救我爷爷一样,他一生不知施恩了多少人,可如今道长离世,坟前却空落落的。”   一股风吹来,将火焰压低,青烟也被吹着扑向了他们,许芝跳到一边,石乙也赶紧起身避开,咳嗽两声,许芝走到了墓碑前,抬起爪子放在了墓碑上,爪垫冰凉,她说:“我们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只知道怨妖一事,可怨妖并未彻底解决,这事不能说出去。”   石乙颓丧叹气,许芝说:“他为怨妖而死,真想为他做些什么,就不要辜负他最后的心血吧。”   她看向石乙,石乙点头:“我知道,我会守好怨气,绝不让人将怨气放出!”   想到什么,他拧起眉头:“怨妖托生的人家当真不好,离我这里又极远,我怕是难以照料她。”   许芝说:“这事由我来办,你不用管,守好阵就是。”   石乙点头,说:“对了,大仙你要照拂女婴,必定需要银钱,这里是十两金,可兑百两银,你拿去用吧。”   许芝看着他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再看看自己胸前的小荷包,只能说:“要不了这么多,你给我二两银子并些许铜钱就是。”   石乙啊了一声:“这么少,不够用吧。”   许芝:“二两银不少了,能让一家子吃上好几月。”   石乙:“可多拿些钱总没坏处,大仙,你多带些走啊。”   “大仙莫要跟我客气,这些银子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我还有很多银子。”   想到什么,他问:“莫非大仙不能从我这里拿太多的银子?”   许芝:“……”   她看着石乙,没好气说:“我拿不了!”   这么多钱,她怎么可能不想拿,养孩子费钱她会不知道?可她的荷包里本来就装了不少东西,再多装些银子,就跟个秤砣一样挂在她脖子上,挂久了她脊椎会不会出问题不知道,荷包砰砰砸在她胸前,她疼啊!   石乙看看自己手中的银子,再看看她,面上露出讪讪之色,说:“那我回去就给大仙准备铜钱!”   许芝吐气,道了谢,再看向道士的坟墓,她在心里说:虽然你最后说不必让我去照看怨妖,一切皆是命,但有些事情有人看着总比没人看着好。   “大仙?”   石乙在后面轻声喊,许芝转身,说:“走吧。”   她跟着石乙回到了夏州,吃过晚饭,天渐渐黑了,屋子里点起了灯,许芝站在桌子上,抬起下巴,让石乙帮她系着荷包。   荷包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前,石乙松开了手,许芝甩了甩毛,确认荷包系得稳当,再打开荷包从中取出了两颗珠子。   一颗大一些,是她的,一颗小一些,是道士的。   既是道士的东西,本该随着道士一起入土,道士随身的其他物件皆是如此,但这珠子却是有用,她看向自己的珠子,将炁输入其中,珠子里响起了小孩儿的声音:“许芝,你要回去了吗?”   许芝说:“是,只是在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   “道士离世了,他的珠子能给其他人吗?”   孟章问:“给谁?”   伴随着这两个字,烛光中一个小孩儿突然出现在了屋子里,他看看许芝,又看看石乙,问:“给他吗?”   许芝点头,说:“你也知道,他要守阵,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有什么妖鬼破坏阵法,他也没办法,我想着给他一个珠子,好让他在出事之后联系上我。”   孟章看向石乙,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你是读书人吗?”   石乙连忙说:“我是读过书——”   见孟章脸色不好看起来,他赶紧又说:“但我对此不感兴趣,如今已很少读书了,在跟着家里人学做买卖。”   孟章轻轻哼一声,说:“好吧,这珠子可以给你。”   石乙惊喜,说:“多谢多谢!”   他从许芝手里接过珠子,看着莹润的真珠,忍不住问:“long——”   许芝看他一眼,他连忙改口:“妖大人,这珠子要如何用?”   孟章说:“你是人,没有炁,要用的时候就把珠子泡在盐水里,对着珠子喊就是了。”   他对许芝说:“只是这珠子不能直接联系到你,只能让我听到,我再来寻你。”   许芝点头:“只要能联络上就行。”   孟章:“你现在要走吗?”   许芝:“走,麻烦你送我回韩家村。”   孟章点头:“行。”   许芝跃到了他肩头,看向石乙,说:“我走了,若有事,联系我。”   石乙把珠子攥在手心,冲着他们鞠躬,起身的时候,身前已经空了。   ……   韩家村,韩家的院子里,一只黄毛小兽突然出现,此刻天刚黑不久,屋子里还亮着灯,许芝落地之后先是闻了闻院子里的气味。   气味有些杂,大多都是熟悉的,两个小孩儿、韩苗、洪大娘,还有村中的那些小娃娃,其中夹杂着一丝生人气,很浅淡,不像是今天来的。   正想着,屋门打开,烛光倾泻而出,瘦高的男子站在门口看着她,说:“回来了。”   隔壁屋子里响起韩瑛的声音:“谁回来了?”   许芝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说:“是我回来了。”   屋子里立刻响起惊喜的声音,韩玥:“小黄狼,是小黄狼回来了!”   许芝听到两个小孩儿着急穿鞋的声音,接着听到她们啪啪啪地朝门口跑来,门闩抽开,门吱的一声打开,露出了站在门后的两个小姑娘。   韩瑛手里拿着油灯,韩玥站在她身边,两双眼睛看着她,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韩玥扑上来把她抱在怀里,说:“小黄狼,你终于回来了!”   韩瑛蹲下身,把手放在她头上,不停地摸着,口里说:“小黄狼,你去哪里了,我们好想你!”   许芝任由两小只抱她摸她,说:“我去了夏州,事情一办完,我就立马回来了。”   韩玥迫不及待说:“小黄狼,这些天你不在,阿爹种了好多地,日后我们要吃菜吃粮就不用去城里买了!”   韩瑛:“小鸡崽也抓回来了,我们有鸡了!”   许芝吸吸鼻子,浓浓的鸡味入鼻,她先前闻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洪大娘家传来的气味,听韩瑛这么一说,再仔细闻闻,气味果然是从自家院子角落传来的。   韩玥抱着她就想往外头走,说:“我带你去看小鸡!”   韩瑛叫住她:“小妹,小鸡都睡觉了,现在去会吵醒它们!”   许芝也说:“明天再看,明天再看!”   一群小鸡崽,好好地睡着,突然被吵醒,见到的却是她这只黄鼠狼,代入小鸡的角度,无异于恐怖故事,要是有胆小的鸡,说不得还会被吓死。   为了他们家的财产安全,还是不去看才好。   旁边传来清嗓子的声音,许芝扭头看去,见到韩苗站在一边,看着自己也不说话,许芝:“?”   “你有话要说?”   韩苗说:“你没闻到吗?这几日有生人来过。”   许芝被韩玥抱在怀里,点点头:“闻到了,是又有生意上门了?”   她问韩瑛:“我们什么时候去?”   韩苗立刻说:“不用去了。”   他看着许芝,有些得意:“我们已经去过了!”   许芝问:“办成了吗?”   韩苗点头:“那是当然!”   “好歹我也是大妖,人遇到的这些小鬼小妖算得了什么。”   许芝忍不住提醒他:“归墟那次——”   韩苗赶紧说:“那是意外!那地方绝非凡地,再加上我当时一点炁都使不出来,才中了招!”   许芝听出了重点,看着他:“这么说,你现在能用炁了?”   韩苗点头,抬起手,一点幽绿的炁在他指尖涌动,他说:“也就是这几天才能用的,不多,但解决那些小妖小鬼足够了。”   韩瑛说:“还有圆圆,圆圆这次也帮上了忙。”   说起圆圆,许芝看了一圈,问:“圆圆又出去了?”   韩瑛点头说:“小狼来寻她,叼着你画的图,一起出去了,今夜他们要去新的地方。”   许芝了然,她画的图,其实是她前些日子跑到府衙寻到的舆图,化为纸人后一点点画下来的。   当初她就说要带着圆圆去寻地图,好让她挨着挨着寻家人,只是当时段若玉出事,所以耽搁了,从归墟出来后才有了时间。   开始几日她也跟着圆圆一起出去寻,只是她虽然会画地图,可这地图实在是太过简略,她好几次都寻错了地方。   好在小狼及时出现,它的嗅觉更为灵敏,很远就能知道哪里有人,再加上它能记住闻过的气味,认路的能力更是比她强,两小只就开始结伴四处跑。   当然两小只也不是每天都要去寻人的,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在附近玩。   许芝打了个哈欠,对韩瑛韩玥说:“我好困,我们睡了吧。”   两个小姑娘赶紧说:“好!”   韩玥抱着许芝转身就跑进了屋里,韩苗喊着:“等等,我还没跟它说我是怎么恢复的呢!”   韩瑛看着他:“明天再说吧。”   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荷包被取了下来,擦擦爪子和肚子,许芝趴在了床上,两个小姑娘挨着她,一人一只手放在她背上,热乎乎的,听着两个小姑娘的呼吸渐渐均匀,她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呼吸变轻,意识渐渐下沉,突然脑海中冒出了四个字:三生老师。   道士最后让她这么叫他啊。   意识又沉了下去,她迷迷糊糊地想,有时间去紫阳观看看吧。 第164章 第 164 章:5万8营养液加更   清晨,驱散了黑暗的日光温柔洒下,凝结在草木上的晨露渐渐消散。   睡饱了的许芝站在田埂上,泥土的气息阵阵入鼻,旁边一根细长小草上晶莹露珠滑落在她的爪子上,她抬起爪子甩了甩,看向前头的水田,撸起裤腿的男子正弯腰将一株株细嫩的幼苗插入泥地里。每株幼苗之间距离相近,插着插着,他还起身看看前头的幼苗,及时调整方位,确保插下的幼苗都在一条直线上。   好一幅阳溺插秧图,也不枉她被韩苗一大早就叫起来了。   韩玥在一边开心地说:“我们家的秧苗是插得最直最好看的!”   有村人走对面的田埂过,见了田里的人,扬声道:“韩富,这么早又来插秧了!”   田里的韩苗起身,点点头,村人说:“也是,早上虽说冷了点,可再等会儿,太阳晒着火辣辣的,可不好受!”   韩苗还是点头,村人说:“你这几日可真勤快,我看你家的几块田好像快插完了,这就是最后半块了吧?”   韩苗依旧点头,村人聊不下去了:“我也去插秧了!”   村人走了,韩苗一路插秧到了许芝她们跟前,起身看着许芝,脸上有些泥点,神色却颇为得意,见周围没有其他人,伸出手来,微不可见的一点炁在他指尖跃动,他说:“你看,炁又多了点。”   韩玥和韩瑛凑过来,她们什么都看不到,问:“哪里呢哪里呢?”   韩苗:“你们瞧不见!”   他盯着许芝,美滋滋地说:“人还真是奇怪,种种草居然就能让我恢复,早知道我早该开始种草了!”   许芝身边的韩瑛说:“这不是种草,是插秧,秧苗长大后能结出谷子,是可以吃的粮食!”   韩苗不管:“长得就跟草一样嘛。”   许芝好奇地盯着他的腰,问:“你腰不酸吗?”   她做过人,很清楚长时间弓腰劳作对人来说很难受,然而刚刚看韩苗插秧,他很少起身休息,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因为腰得到缓解而松一口气,就好像站不站起来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韩苗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不酸啊。”   他抬起裹满了淤泥的脚,说:“不跟你说了,我继续种草了!”   看着他迫不及待开始弯腰插秧,许芝若有所思,之前只觉得他未能完全跟韩富融合,比普通成年男子还要弱几分,现在看来,他的腰可比人强多了,因为他是阳溺吗?   耳边韩瑛的声音响起:“小妹,我们去地里拔草了!”   许芝跟在她们后面,两个小姑娘到了离田不远的土地里,里头已经生出了一株株细小的嫩芽,旁边生了不少杂草,两个小孩儿蹲身就拔起了草。   附近的地里也有韩家村人在忙活,见到了许芝,说:“哟,你们家的黄狼回来了。”   韩玥开心地说:“嗯,小黄狼回来啦!”   锄地的是个妇人,看向韩瑛低声问:“瑛丫头,你跟婶子说说,你爹怎么突然就变这么勤快了?”   韩瑛摇头说:“不知道。”   妇人说:“没事,勤快是好事,他勤快了,你们两姐妹也不用那么累了。”   还没等两个小姑娘把地里的草给拔完,韩苗就插完秧上岸了,喊着她们回家,两姐妹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朝家里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在劳作的韩家村人,都纷纷跟韩苗打招呼,即便韩苗只是敷衍地点头,他们依然乐此不疲。   回到韩家,浑身都是绒毛的小鸡崽们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许芝看着它们咽咽口水,走到屋檐下,抬爪爬上柴堆,卧在平坦的地方,就见韩苗拿着扫帚和铲子开始铲院子里的鸡粪。   鸡粪不好扫,非得先铲草木灰来盖住,再用铲子铲掉,看韩苗熟练的动作,就知道他这几天没少干这事。   虽院门开着,但附近没有人的动静,许芝开口问他:“你扫院子也能恢复?”   韩苗立刻转过头看向她,点头:“能!”   他把院子扫干净,走到许芝跟前,让许芝看他的炁,说:“你看,是不是又多了?”   许芝仔细看着他的指尖,那炁也就芝麻那么大点,她实在看不出跟昨晚有什么区别,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韩苗表示:“你眼力不行,分明就是多了,我能感觉到!”   他看向院子,语气中带着憧憬:“继续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完全恢复的!”   接着语气又是一转,叹道:“可惜地都种完了。”   许芝眨眨眼睛,说:“你要是还想种地,可以去问问村中地多的人家,看他们要不要帮忙。”   韩苗惊喜地看向她,“这也行?他们愿意让我种地?”   许芝心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种地又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别人种地,自己享受,这种事情谁能不愿意,她说:“你去问问看就知道了。”   这时,韩瑛喊:“要造饭啦。”   韩苗:“我来我来!”   许芝也就知道了,做饭也能让他恢复。   厨房里,三个人在忙着,许芝起身跃下柴堆,她没有去厨房,而是跑出了院子,先是闻闻财神楼,有香烛气,居然还有人在给她上香,她不理解,毕竟她又不是神仙,给她上香又没什么好处,何必浪费这个钱。   明明都让韩瑛跟他们说了的,硬要再来,她也没办法了。   她爬上最近的院墙,在村子里逛起来,狗很好,猫还是见着她就跑,村里也没多出什么奇怪的气味和声音,一切如常。   走到村口的时候,忙了一上午的村人们结伴回来,许芝藏在一边的草丛中,听他们说着话,先是说了说这几日要种的菜,接着一个男子小声说:“你们说韩富是怎么回事?”   透过草叶的缝隙,许芝看到原本没怎么说话的人都抬眼看向了说话的人,甚至原本有些分散的人群片刻之间就紧凑起来。   开始说话的男子说:“这几天他干起活来可卖力了,今早我那么早去,他居然已经开始插秧了!”   “三娘走了,我还以为他家的地今天又要荒着,没想到他家的那些地,如今居然种不少了!”   “不止!”这次说话的是个妇人,“我昨日还看到他在扫院子,扫了院子又去劈柴,可勤快了!”   “勤快?”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听人把这两个字安在韩富身上。”   “这小子从小懒到大,爹娘累死了,他媳妇也累死了,他居然勤快了!”   有人说:“就是人都死了,他才勤快吧,不然他吃啥?”   另一个人说:“他先不是跑了?我看说不得他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才回来的,不敢出去,又要吃饭,可不是只有种地了。”   有妇人说:“不管他为了什么勤快起来,反正是好事,两个小丫头也没那么可怜了,我看她们这几日脸上的笑都多了些。”   还有人说:“我还看他陪着两个小姑娘出去,以前三娘在的时候,可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年岁大些的男人说:“没想到韩富这人还有点良心,知道护着两个娃。”   村人们走进了村子,许芝从草堆里跑出来,看着村口有些疑惑,韩苗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没能完美地完成韩富的心愿,现在他干农活、做家务居然能缓慢恢复,难道这其实是韩富内心深处的冤枉,他还真有点残存的良心?   许芝想不明白,毕竟她也不了解韩富。   回到韩家,歇了两日,发现有现在的韩苗陪着,两个小姑娘的日子还真是越过越好,许芝放下了心,跟两个小姑娘说了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事情。   本来好好躺在床上的韩玥一下子坐起来抱住了她,不开心地说:“小黄狼,你又要去哪里?”   烛光中,许芝看到韩瑛也巴巴地看向自己,她说:“是很远的地方,要替朋友办一件事情。”   韩瑛:“你的朋友呢?他的事情不能自己做吗?”   许芝说:“他去世了,他……已经为这件事情付出了生命。”   两个小姑娘都睁大了眼睛,韩瑛小声说:“他……死了?”   许芝点头,屋子里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韩瑛才问:“那……那你会有危险吗?”   许芝摇摇头,抬起爪子踩踩她的手背,说:“没有,有危险的事情都被他做了,我现在就是去守一段时间,确定这件事情进展顺利,我就可以回来。”   韩瑛小声问:“那要多久呀?”   许芝:“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保证我会努力尽快回来。”   “那……好吧。”   两个小姑娘躺在床上,让她趴在她们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叮嘱着她在外头要好好的,韩瑛说:“不能让人看到你,有坏人会抓你!”   韩玥说:“你在外面没钱了怎么办呀?”   韩瑛又说:“家里有好多钱,我拿给你!”   说着就要起身,许芝摁住她,说:“不用,有个有钱的朋友负责对这件事情提供资金支持。”   看到两个小孩儿茫然的表情,她只好说:“那个朋友给了我钱,办这事不缺钱。”   好吧,两个小姑娘又叮嘱了好一会儿,这才睡了过去。   确认她们睡熟了,许芝起身开门走到院子里,跑到隔壁屋门前,低声说:“韩苗。”   很快,脚步声响起,门打开了,韩苗打着哈欠说:“这么晚了,什么事?”   许芝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们就交给你了。”   韩苗擦了擦眼泪,低头看向她说:“你放心吧,你个小妖怪都能护住的人,我堂堂阳溺难道还不能。”   许芝看着他,说:“多谢了!”   韩苗说:“等你回来再谢我吧。”   许芝:“要是有什么事情,就用孟章给她们的珠子联系孟章,孟章会联系我的。”   韩苗点头:“知道了。”   骨碌碌的声音传来,许芝转身看到了小骷髅头,圆圆问:“许芝,你要出门吗?”   许芝点头,圆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芝摇头:“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   圆圆有些失落:“那好吧,我还想要叫你跟我一起玩呢。”   许芝走过去摸摸她光秃秃的脑袋,说:“我尽快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玩。”   圆圆:“说好了哦。”   许芝:“说好了。”   第二日一早,告别两个小姑娘,她就启程了,先是去了于德县,托金满仓买了猪肉、羊肉、一些饼和果子,请红将军和金校尉吃了一顿,这才真的出发了。 第165章 第 165 章:弥月礼   豫州阴山城,城东的甜水井街,一户人家热闹起来,主家站在门口迎客,宾客上门,将手中的篮子递给主家,盖布微掀,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红蛋。   主家满脸是笑地把客人给迎了进去,有提着水桶来接水的路人见了红蛋,说:“这家在办弥月礼啊。”   跟她一起的妇人说:“是啊,你不知么,这家添了丁,说是双胎呢!”   提着水桶的妇人微惊:“双胎?”   跟她一起的妇人说:“是啊,听说还是龙凤胎。”   提水桶的妇人:“龙凤胎,那可是吉兆啊!”   她看着那家人说:“这样的好事,待会儿我也去讨个红蛋吃,沾沾喜气。”   她身边的妇人嘘了一声,拉着她快走几步,走远了才低声说:“去不得,我们觉得龙凤胎是喜事,人家可不觉得,我妯娌就是给他们家媳妇接生的稳婆,跟我说他们家好像不想要女胎!”   提桶的妇人低声问:“莫非他们家生了好几个了?”   妇人:“哪有好几个,媳妇才娶进门一年,这才是第一胎呢!”   提桶的妇人:“那怎么不要?龙凤胎,多少人想生都生不出来呢!”   妇人:“谁知道呢,黄家的婆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嫁到她家,那小媳妇可是要吃苦头了。”   二人结伴朝着水井的方向去,她们口中的黄家正热闹着,新的宾客走到门口,喊着:“大哥恭喜恭喜啊!”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笑着说:“刘弟,快请快请!”   宾客将手中的礼送上,看向中年男人身边的中年妇人,妇人怀中抱着个孩子,他说:“哟,这就是我那小侄孙吧,来,让爷爷看看。”   中年妇人也就将孩子抱着往前送了送,宾客探头一看,见到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儿,大加赞赏起来:“这孩子生得可真好!”   “瞧这眉毛、这眼睛,一看就是贵人相!”   好话没人不爱听,站在门口的黄家夫妇嘴都笑得合不拢了,宾客左右看看,问:“听说侄媳生的是一对龙凤胎,还有个孩子在哪里?”   黄家夫妇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中年妇人说:“那个孩子身子弱,喜哭闹,不敢抱出来,在房间里呢。”   宾客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赶紧入了院子,跟其他宾客一起说笑起来。   院子本就不大,说笑声毫无阻隔地传入了左侧的一间小屋中,头上裹着布的妇人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瘦小的婴孩儿。   婴儿睁着眼睛,黑黑的眼珠盯着屋顶,一眨一眨。年轻妇人俯下身靠在婴儿身边,把手放在婴儿身上,轻声说:“乖乖,你在看什么?顶上有什么?”   她顺着小婴儿的视线看去,看到的是黑沉沉的屋顶,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一阵笑声,她抿抿唇说:“乖乖,阿娘疼你,今日我们乖乖也弥月了。”   没多久,有人拍响了门,妇人起身去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的男子赶紧捂住鼻子,妇人冷眼看着他,他说:“你爹娘还有你弟弟怎么还不来?”   “待会儿剃胎发可是要你弟弟来的。”   妇人说:“我在坐月子,如何知道这些,生了孩子报生不是你去的吗?你难道没跟他们说?”   男子:“说了啊!当时就说了!”   妇人:“那他们可说今日要来?”   男子:“这……还用他们说吗?外孙出生,弥月这日,舅舅来给孩子剃胎发,外家送头尾,这是规矩啊!”   妇人:“他们不守规矩,你能如何?”   “既然他们没说要来,你就做好他们不会来的打算,另找人给孩子剃胎发。”   男子:“这……这……哪有这样的道理!”   妇人:“怎么没有,你就当两个孩子没有外家,城中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家的弥月礼还不是一样的办。”   男子:“你……唉,我去问问我娘。”   男子就要离开,妇人拉住他,问:“你们光抱老大出去,老二呢,就不让她出去见见人吗?”   男子说:“这……老二不是身子弱嘛,又爱哭闹,抱出去哭起来可怎么是好?”   妇人:“那待会儿焚香备祭、剃胎发总得把老二也一起抱出去吧!”   “她也是你们黄家的子孙,你们黄家祖宗得护着她!”   男子犹疑片刻,点头说:“我去问问娘。”   他转身离开了,妇人看了眼外头院子,院子里的宾客也往她这边看,她抬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到有人说她不知礼,都不知道出来待待客,又听人说她在坐月子,不能出来。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口,熟悉的声音响起,问:“娘,风娘说待会儿备祭剃胎毛的时候把老二也抱出来。”   她听到门口那婆子不耐烦道:“这时候说那些作甚,来,你快抱抱你儿子,这小子可压手了,手都给我抱酸了。”   屋子里,年轻妇人走到了床边,小婴儿移动眼珠看向了她,她趴在她身边,把食指放进小孩儿的小手里,轻声说:“只有你惦记着阿娘是不是?”   小婴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妇人趴在她身边,也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她被外头的声音闹醒,鼻子微嗅,闻到了一股香烛气,她赶紧跑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宾客都站在堂屋门口,竟已经开始焚香了!   她赶紧将门推开,老旧的门发出声响,站在后面的好多宾客都看了过来,她顾不上在意,转身跑到床边抱起睡着的孩子,刚跑到门口,有人匆匆从堂屋跑了过来。   妇人赶紧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他,说:“快,把孩子抱到堂屋去!”   男子没有伸手接孩子,反倒是把她往屋子里推,低声说:“办正事呢,你莫要闹!”   妇人猛地抬头看着他:“闹?黄大年,我闹什么了?”   “今日是两个孩子的弥月礼,你们什么都只顾着老大,不管老二,你们什么意思?”   男子说:“风娘,你莫要乱想,我问过娘了,娘说堂屋人多、烟气大,怕是会惊着老二,到时老二又哭闹个不停,她跟老大是双生,老大替她祭祖是一样的。”   妇人不敢相信:“一样?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能一样吗?若是一样,你们怎么不把她抱去堂屋?”   男子:“这不是老二要哭嘛!”   妇人:“你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她要哭!现在老二睡着了,你就抱去,很快又抱回来,老二怎么会哭?”   男子不耐烦:“跟你说不明白!”   妇人:“说不明白什么?小孩儿眼睛干净,晚上哭闹不休,怕就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得去祭祖,叫你们黄家的祖先保佑她,我不管你娘怎么说,你把老二抱去堂屋!”   她抱着孩子往男子怀里送,男子不接,她朝着门口走,说:“你不去,我去!”   男子直接把她搡进了屋子,沉着脸说:“你不要胡闹了!今日这么多客人看着,你还要给我们家丢多少脸?刚刚没听到大家都在说你,坐月子的人就好好在屋子里待着!”   扫了眼她怀里的孩子:“一个小丫头,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了,也就你把她当个宝贝。”   加重了语气:“你们好生在屋子里待着,莫要再给我弄出什么声响来了!”   说完就转身出门,把门关上,妇人听到咔嚓一声,赶紧跑到门口去拉门,哪里拉得开,门从外头给锁上了。   她抱着孩子踉跄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孩子瘦小雪白的脸,眼泪忍不住涌出,轻轻地抱着孩子往怀里送,她压抑着声音哭了出来,娘家不管她,夫家没把她当回事,就连她的女儿也得不到好东西,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哭了不知多久,她听到堂屋那边传来声音,是公爹的声音,在念孩子的生辰八字,她赶紧抱着孩子面朝堂屋的方向,说:“黄家的先祖们,我怀里的孩子也是你们黄家的子孙,她跟她哥哥是双生,你们也要保佑她啊!”   说着抱着孩子朝着堂屋的方向拜了拜:“保佑乖乖晚上能好好睡觉,保佑乖乖能健康平安长大。”   听到堂屋的声音小了,接着又有声音响起,她知道是给小孩儿剃胎发了,于是赶紧到柜子边,打开抽屉摸出了一把剪子,把孩子放在床上,剪子放远一些。   跑到桌子边,倒了碗水,把一枚铜钱洗了洗放进水里,又在门边寻了块小石子洗了洗放进去,看看紧密的门,葱是寻不到了。   她端着水碗到床边,用帕子沾了沾碗里的水,用手把帕子捂热,再轻轻地给孩子擦起了手脚,低声说:“我们乖乖以后一定健壮、富贵,又聪明!”   简单给孩子手脚擦了擦,把碗放在桌子上,她又拿起剪子小心地给孩子剪起了胎发,小孩儿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呜咦一声,她笑了,小心给孩子剪头发,一边说:“从头开始,一生平安,剃去胎发,越剃越发……”   小婴儿又呜咦了一声,妇人忍不住低头用鼻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说:“乖乖是不是知道阿娘在做什么?”   小婴儿看着她,眨眨眼睛。   妇人又蹭了蹭孩子,小心地剪下一缕头发,再想剪时却有些舍不得了,她摸摸小孩儿脑袋上稀疏的头发,说:“不剪了,再剪我们乖乖的头发就要没了。”   小婴儿张张嘴,吧嗒两声,眼看就要哭,妇人赶紧把剪子放到一边,把她抱入怀中说:“乖乖饿了呀,阿娘这就喂你。” 第166章 第 166 章:坑   院子里安静下来,吃过汤饼宴、拿了主家回礼的宾客们离去了,哇哇大哭的男婴被人抱到了屋门口,发现屋门被锁,抱着孩子的人喊:“大年大年,钥匙呢,快来开门,孩子饿了!”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了来了!”   脚步声跑到了门口,锁被打开,男人才想起来:“哎呀,忘了给风娘端吃的了!”   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说:“去看看厨房还有啥吃的,给她弄点来就是。”   男人又跑了,门被推开,中年妇人抱着孩子进了屋子,看年轻妇人躺在床上,走过去把哭着的孩子往她身边一放,说:“孩子饿了,快喂喂孩子!”   年轻妇人坐了起来,说:“没吃饭,拿什么喂?”   中年妇人瞪她:“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也就饿了这一会儿,能把奶都饿没?”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明看着院子里都是客,你一个坐月子的开什么门?邋里邋遢,生怕别人不笑话你?”   “因为你,我们家的面子都丢光了!”   年轻妇人冷道:“我给你们丢面子?明明是双胎,却连弥月礼都不让老二出去,外头那些人哪个不知道,背地里都把你们看低了!”   中年妇人气得脸都红了,怒道:“你说什么呢!为什么不要小的出去你不知道?你生的好丫头,一到晚上就哇哇哭,抱出去哭起来谁哄?”   年轻妇人:“她要是哭了,不能给我抱回来吗?拢共就几步路!”   中年妇人说不出话,恼羞成怒:“我说一句你说十句是不是?老娘打死你!”   还真就动手打起了年轻妇人,年轻妇人起身,刚刚抬起手,中年妇人就大叫起来:“好哇,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的,给我们家丢人不说,现在还想动手打我!”   正好男人端着一碗东西走到门口,她对男人说:“大年,你看你的好媳妇,她居然要打我!简直反了天了!”   男人走进屋中,将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搁,沉脸看着年轻妇人:“你又在闹什么?”   中年妇人在一边说:“就说没给她送吃的,连孩子都不愿意喂了,这是记恨上我们一家子了!”   男人看了眼哇哇大哭的孩子,呵斥年轻妇人:“你是怎么当娘的,孩子哭都能看得下去?”   “没给你送吃的是我忘了,说到底这事还得怪你,要不是你闹,我能把门给锁起来?要是没锁门,你饿了自己出来吃就是,能饿到现在?”   年轻妇人盯着他:“就是没锁门,我真的就能出去吗?你们准我出去吗?”   “我开个门你们都嫌我丢人,还把门给锁上,现在说这些话,真是不嫌臊人!”   男人抬起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把女人打得跌坐在床,男人气道:“你还敢顶嘴!”   中年妇人在一边说:“就是,简直没规矩,谁家媳妇敢像这般冲着婆婆和丈夫顶嘴?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还说没给我们家丢人,你爹娘弟弟呢?连孩子弥月都不来,头尾也不送,真是丢死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娶了个没父没母的孤女!”   男人把哭着的孩子抱起来塞到年轻妇人怀里,一把拉开妇人的衣襟说:“给孩子喂奶!”   妇人的手攥成了拳头,男人只把孩子一个劲儿往她胸前送,见孩子大口大口吃起来,他不耐道:“手在做什么?抱孩子啊!还想挨打!”   妇人垂着头,慢慢地抬起手抱住了孩子,男人这才松开手说:“莫要再把孩子饿到了,给你端了汤饼来,待会儿自己吃了。”   男人拉着中年妇人离去,中年妇人说:“还给她吃汤饼,要我说就该饿她几顿!”   男人说:“饿着了就没奶,孩子没得吃了。”   中年妇人:“也是,倒是个运气好的,有孩子护着她,要是其他时候,非得把她好好收拾一顿!”   屋子里,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半边脸泛着红,她低头看看孩子,孩子已经吃饱了,将孩子轻轻地放在另一个孩子身边,将衣襟拉拢,她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屋顶传来悉索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日光下,土墙上方支出的横梁上有个巴掌大小的洞,一只黄毛小兽从里头钻了出来,跃上院墙,扭头看向身后,横梁上一条细长雪白的蛇游了出来。   许芝跳下院墙,飞快地跑到附近的一处空院子里,蹲在屋檐下略等了等,就见到雪白小蛇从墙边的耗子洞里钻了进来。   小蛇来到了她身边,直起上半身看着她,吐了吐信子说:“许芝,你怎么来了?”   许芝:“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说有事要做吗?”   “结果就是来这儿?”   她还以为银钩是要回山里修炼呢。   银钩点点头,许芝脑中灵光一闪,看着它问:“该不会是道士叫你来的吧?”   银钩继续点头,许芝吸了口气,临死之前,道士跟她说不用管怨妖,一切随命,结果背地里叫银钩来守着,这就是他的一切随命?   该不会道士还安排了其他人来这里守着吧,那她还来这里干什么?   银钩说:“你要来呀,道长安排的另一个妖就是你呀。”   许芝:“?”   “我?”   她看着银钩:“你确定?我没听他说过啊,而且他还跟我说不用来的。”   虽然她还是来了,可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银钩吐吐信子说:“就是你,道长说如果我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去找你,让你来解决。”   许芝再次:“?”   合着她还是个兜底的!   不是,道士明明口口声声说不让她来,说好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怎么临死了,这道士居然还要坑她一把!   许芝想起自己过去一个月的日子,因怨妖托生的时候,他们是被道士的风送来的,根本不知道具体的路线,只是在临走前打听了地名,知道怨妖托生在豫州阴山城。   所以出发的时候,得知孟章的归墟没有来过豫州后,她就只能选择自行赶路。   先是蹭商队的马车,到了府城,在府城打听了消息,知道去豫州要坐船,于是蹭上了商船,商船一路顺水而下,直达一个叫三江镇的地方,在这里换船,转到另一条江道,逆流而上。   在这过程中,商船居然还遇上了水盗,她拿着能避水的珠子潜入水中,把水盗的船都给凿沉,发现有水盗掳走了商队的人,又跟上去,解救了好些人,这才重新蹭上船,抵达了阳城。   到这里又要问路,她化为纸人在城中问路,估计是因为孤身一人,还是个小孩儿,于是又被拐子盯上。顺手帮当地官府破了好几桩人口拐卖案,送了好几个孩子回家,她也终于问到了路,蹭上小商队,断断续续地赶到了阴山城。   这一路遇到的事情有多少就不说了,她是吃不好睡不好,神经时刻紧绷,生怕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结果现在告诉她,道士早就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既如此,怎么不给她安排个交通工具?   要是道士的那只鸟能带着她飞,她早就到地方了,哪里会在路上耽搁足足一个月!   许芝深深吸气再缓缓吐气,把想要立刻赶到道士坟前骂他一顿的冲动压下,看向银钩,问它:“所以这一个月的时间,你都在这里守着?”   银钩点头,许芝问:“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银钩摇头,许芝:“你有做过什么吗?”   银钩还是摇头,许芝想起刚刚在黄家看到的景象,不禁发问:“这一个月黄家人都是这么对怨妖母亲的?”   银钩微微歪头,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对?”   许芝解释:“就是动辄打骂,语气不好,一家子都欺负她一个女人。”   银钩想了想,点头:“好像是。”   许芝诧异:“既然这样,你都不做什么?”   银钩不明白:“要做什么?怨妖没事啊,她每天都能吃饱的。”   许芝无奈:“不是光吃饱就可以的,而且她现在能吃饱是因为她娘护着她,可若是她娘不在了呢,亦或者她娘被这家子欺负得妥协了呢?那时候怨妖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就算她娘一直都好好的,她娘被欺负,怨妖的日子也不会好,她现在不饿肚子是因为她吃得少。”   等到年纪大些,都不说到需要吃辅食的年纪,只是吃奶后期,要是这母亲的营养没跟上,够呛能养活两个小孩儿。   许芝对它说:“要想怨妖好,我们得让她娘的日子好过起来。”   “我们护着怨妖她娘,她娘护着她,我们轻松,她娘轻松,怨妖的日子也好过,有母亲护着爱着,她也能过得幸福。”   银钩吐吐信子,半点没有犹豫地说:“我听你的。”   许芝看着它,怀疑自己的话可能丝滑从它脑子里滑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银钩看着她,说:“我知道我们要护着怨妖的娘。”   许芝吐气,不错,还是抓住了重点的,银钩吐吐信子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许芝吸了口气,说:“先吃饭!”   她刚跟着商队进城就循着记忆跑了过来,什么东西都没吃,肚子里空荡荡的,她都怕自己藏在房梁上的时候,肚子叫起来被人给听见了。 第167章 第 167 章:杂烩汤   阴山城是一座小城,城中几条街道纵横交错,就是整座城池了。   城不大,城中人却不算少,此刻是下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最为热闹的地方是一条横街,街道两旁多是药材铺子、食肆和客栈,有不少牵着骡马的商队在街上走动。   许芝知道这是因为阴山城有特产,好像产一种叫碎米桠的草药,她来的时候商队里有人嘴上生了泡,就有人叫他到阴山城买碎米桠煮水喝。   药,她自然不买,视线只往街上的食肆看,站在屋顶上一眼扫去,见到的多是汤饼铺子,也就是卖面条的,还有各种饼,没有馅的炊饼、有馅的馒头,以及蒸饼等等。   整条街除了药味就是一股浓浓的面食香气。   她要还是人,高低得去整一碗汤饼,可惜她是黄狼,还是吃肉才对。   一丝肉香入鼻,她寻着肉香走过去,见到了一家夹在汤饼铺子和药材铺子之间的小铺子,铺面窄小且浅,铺子门口支了一口锅和桌案,一个鬓有风霜的妇人就站在桌案后。   正好有客上门,把手中的空碗放在桌案上说:“一碗杂烩汤。”   妇人轻快地说声好嘞,一边将桌案上的竹罩揭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是已经煮过的猪肺猪肝猪肠等内脏。   妇人在一旁的盆中洗洗手,问客人:“还是多肺少肠?”   客人点头,妇人利索里拿过猪肺切上一块,又切猪肝猪肚等,最后的猪肠只切了一小截。放在案板上全部剁碎,混合均匀,刀身一片,送入一旁的竹舀中,竹舀上的盖子一盖,再揭开另一边的锅,伴随着热气,一股奇异的香气腾起,钻进了许芝的鼻子,让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铺子里,竹舀放进了锅里,没等多久,妇人将竹舀提起,打开盖子倒入客人带来的碗里,客人喊着:“多来点汤,你熬的这汤是真的香,用来蘸炊饼可好吃了!”   妇人依言给他多舀了一勺汤,客人付了钱,端着一碗杂烩汤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许芝看向桌案上的铜板,还没数清就被妇人收了起来,锅被盖上,浓郁的香气立刻小了。   咽咽口水,她看向趴在自己身边的雪白小蛇,问:“想不想吃?”   银钩吐吐信子,毫不犹豫地说:“不想。”   那好吧,许芝只好自己跃下屋顶了。   横街一侧的小巷子里,穿着嫩黄衣裳的小女童哒哒哒地跑了出来,从巷口走过的人给吓了一跳,扭头见是个小娃娃,拍着胸脯说:“小妮儿,可看好路,撞到人还好说,要是撞上骡马,那些畜牲一脚踩上来,肚子都能给你踩破!”   兴冲冲想吃杂烩汤的许芝停下步子乖乖点头,路人这才走了,许芝左右看看,近处没有车马,她抬脚走出了巷子,直直奔着杂烩汤铺子去。   铺子前又有人了,她站在那人身后,等那人端着杂烩汤离开,这才仰头看着桌案后的妇人说:“两碗杂烩汤!”   妇人看着她脸上露出笑,说:“好嘞,杂烩都要吗?可有不吃的杂烩?”   许芝:“没有,都要。”   妇人:“好!”   桌案有些高,为了看到杂烩,许芝不得不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去看,妇人咚咚地宰着杂烩,一边问她:“小妮儿,没带碗来吗?”   许芝摇头,妇人问:“你家近不近,若是回家拿碗来装,能省一笔钱呢。”   许芝说:“我家远,不好拿碗。”   妇人说:“这样啊,我就只有用竹筒给你装了,一个竹筒一文钱,两个两文,若是你能拿竹筒来还,我就把两文退给你。”   许芝点头,问:“一共多少钱?”   妇人把杂烩放入锅中,说:“一碗杂烩五文,一个竹筒一文,两碗就是十二文。”   许芝从怀里拿出荷包,摸出十二个铜板踮脚放在桌案上,后面有人进来,直接说:“四娘,给我两个鸭卵。”   卖杂烩汤的妇人笑道:“两个可够?”   许芝把荷包收起来,扭头往后看,进来的也是个妇人,年纪跟卖杂烩汤的妇人差不多,她说:“够了够了,就今日吃!”   卖杂烩汤的妇人蹲下身,再起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两个鸭蛋,壳的颜色比鸡蛋深,个头也比鸡蛋大,递给许芝身后的妇人,妇人拿出五文钱放在她手里,感叹:“了不得,两个鸭卵五文钱,都能吃四五个鸡子了!”   卖杂烩汤的妇人说:“鸭卵大嘛,再说了我这鸭卵跟别家的不同,要好吃些呢。”   许芝身后的妇人:“就是味道好,煮出来还好看,我那孙子才闹着要吃,别的都不要,只要这鸭卵,这不就出来给他买了。”   路过的人见了,赶紧拐进来,说:“四娘,你这鸭卵有了,快给我来几个!”   叫四娘的妇人问:“几个?”   那人说:“你那里有多少?”   四娘:“还有八个。”   那人:“八个全都给我!”   四娘:“好嘞。”   许芝仰头看着八个鸭蛋入了那人特地兜起来的衣摆中,这人还没离开,居然又有人进来问鸭蛋,自然是没有了,第三人失望地离去。   “小妮儿,你的杂烩汤好了!”   许芝回神,看向桌案后的妇人,妇人把两个竹筒递给她,发现她够不到,从桌案后走出来递给她。   许芝从她手里接过,一手抱一筒,只觉得一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咽咽不存在的口水,看向妇人,问:“你的鸭卵很好吃吗?”   妇人笑着说:“是呀,我家的鸭卵好吃又好看呢!”   许芝歪歪头,好吃还能理解,鸭蛋怎么还能好看呢?   她问了,妇人就说:“是蛋黄好看哦,且我家鸭卵吃起来像吃肉一样,有机会小妮儿也买去吃吃看。”   肉一样口感的鸡蛋,许芝是真的好奇,点头说:“好,我一定来买!”   妇人:“好,我等着小妮儿。”   又叮嘱她:“慢点走,可别洒了!”   许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出铺子,左右看看,确定没有车马,这才慢吞吞地走入了斜对面的小巷中。走到一处屋檐下,仰头看去,一条细长的白蛇卷着一只黄毛小兽正看着她,许芝低声说:“银钩,麻烦你带上我的身体,我们去黄家附近的空宅子。”   没走多久,空宅就到了,银钩先是带着她的身体进去,再把她怀里的两筒杂烩汤卷进去,许芝这才回到自己身体,收回纸人,迫不及待跑到屋檐下,看着两筒杂烩汤咽着口水。   她问银钩:“你真不吃?”   银钩:“我不吃这个。”   好吧,许芝低头就咬了一块猪肺,囫囵几口咽进了肚子,都还没尝出味儿来呢!   又吃一口猪肝,猪肝脆脆的,一点都不老,怪不得老板不把这些猪下水放到汤里煮着,一直煮就老了嘛!   耳边响起银钩的声音:“你买多了,还有一个,你吃不完。”   许芝这次吃了块猪肠,一点臭味都没有,看来老板洗得很干净,东西咽下她才说:“我知道,这碗是给怨妖阿娘的。”   她又吃了一块猪肝,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吃完,我们就去送吃的。”   这杂烩汤可真好吃啊!   一筒杂烩汤看起来不少,吃起来也确实如此,将里面的肉吃完,许芝都撑得不行了,至于筒里她本打算尝几口的汤是一点都喝不下了。   她打了个嗝,对银钩说:“我们先去送汤。”   然后她再回来洗竹筒,这竹筒当然不可能拿去退钱了,但可以当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专属餐具。   只是要把杂烩汤送进去并不容易,一筒杂烩汤比屋墙上的耗子洞大,就只能走门窗,偏偏门窗都是关着的。   许芝先爬上房梁钻进去,往下看去,一大两小都躺在床上,大人呼吸均匀,睡着了,最小的那个倒是醒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她。许芝左右动动了脑袋,小孩儿的视线居然跟着她动了,她像是真的看见她了。   许芝心里嘀咕,正常的一个月小婴儿看不到这么远吧,这怨妖托生的孩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她无声地爬下房梁,跑到门边,门是闩上的,于是爬上门将门闩一点点抽出来,不时扭头看看身后,毕竟人睁眼可是没有声音的,好在妇人没有醒的意思。   门闩抽出,她又一点点把门拉开,院子里的另外三人,两个男的在睡觉,中年妇人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个不停,暂时不用担心院子里有人这事。   努力把门的吱呀声压到最低,一顿一顿的吱声中,她听到后面传来小婴儿的咕咕声,赶紧扭头,妇人的呼吸一顿,抬起手放在了小婴儿身上,轻轻地拍了拍,小婴儿的咕咕声歇了下去,妇人也再次睡了。   许芝无声地吐了口气,再把门拉开一点又一点,确保银钩能卷着竹筒进来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银钩从房子侧面过来了,飞快地钻进了屋中,尾巴尖卷着的竹筒都没有半点摇晃。   它爬上桌子,把竹筒轻轻放了上去。 第168章 第 168 章:5万9营养液加更   迷迷糊糊中章风听到门打开的吱呀声,孩子!她唰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房门,门是关着的,门闩也闩得好好的,没有人开门进来。   她松了口气,躺回床上,看向两个孩子,都睡得正香,抬手摸摸他们的小手,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饿了,不是一点点饿,是很饿,肚子叫了之后,她浑身都开始发软,就好像她全身都在喊饿一样。   章风躺在床上咽咽口水,想到了黄大年端来的剩汤饼,那碗东西一看就是糊锅底的,味道寡淡,想来黄大年还掺了些水进去才有的那一碗。   看起来跟猪食一样,可她还是吃了,她饿,饿得脏腑好像都要被自己给吃掉了,所以再怎么屈辱,再怎么恶心,她还是吃了。   可就是这样她都没有吃饱,那碗汤饼只是水多,里头的饼也就几筷子,一整碗下肚不过才将将垫垫肚子。   躺在床上睡了这么一小会儿,她的肚子就又空了。   章风咽咽口水,真的好饿啊,好想去厨房给自己做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来吃啊,只要加一点盐,再撒上院角的胡葱,就是很好的一顿了。   她这么做过,热气把胡葱的香气都激了出来,可香可好吃了。   嘴里的口水不住生出,她却没有动弹,不是不想,而是知道不能。   黄家的厨房里没有面,她就是去了也寻不到一点吃的,米面那些吃食都在黄大年爹娘的屋子里锁着呢,每顿要吃的时候才会拿一些出来。   去寻黄大年他娘说自己饿了,她当然去找过,怀着孩子的时候和前头一个月找了她不止一次,不管她饿得多厉害,黄大年他娘都叫自己忍忍,说过会儿就吃饭了,现在吃了吃不下饭。   如果刚才没那碗涮锅水,她可能还能要点吃的来,不过章风转念一想,那碗涮锅水黄家人是舍不得倒的,要是她中午真没吃,现在去要,要来的估计也还是那碗猪食。   章风瘫在床上,想哭却哭不出来,这日子竟比她在娘家的日子还要难熬,她爹娘虽不喜她,什么都偏心她弟弟,甚至还想把她卖给老鳏夫,可在家里的时候,她还真没这么饿过。   一股肉香钻进鼻子,章风移动视线往房门看去,香气好像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猜测这是黄家人又背着她在吃肉了。   这事她都习惯了,自她到了黄家,好几次一个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闻到肉香。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隔壁家在煮肉吃,后来在院子里发现了鸡骨头才知道,是那一家三口在背着她吃肉。   现在想想,黄大年真不是个东西,可在那个时候黄大年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不然她只能被父母卖了。   章风眼角有些湿意,身边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她赶紧起身给孩子换尿布,干净的尿布换上,脏了的尿布放到一边里,又摸摸妹妹的小屁股,尿布也湿了,赶紧给妹妹换了。   她拿着脏尿布往门口走,余光扫过桌子,步子一顿,桌子上的是什么?   她脚下一拐走到桌边,香气入鼻的时候,她也看清了里头的东西,居然是一竹筒的杂烩汤!   再闻闻这香气,她想起来了,这是衙后街上的那家杂烩汤的香味!   她路过一次,当时就觉得好香,黄大年却说这杂烩汤闻着香吃着臭,说什么都不给她买。   章风不自觉地在桌边坐了下来,手里的尿布放在一边,眼睛盯着桌上的杂烩汤,看到里头切碎的一块块杂烩,咽咽口水,那可都是肉啊!   她都好久没有尝到肉味了!   她朝门口的方向看看,门外安安静静,也没有人站在门口,所以这碗杂烩汤是给她的?   她不太敢相信,但实在是太饿了,她没忍住伸手碰了碰竹筒,有些惊奇,这汤竟然还是热的!   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她把竹筒端了起来放到嘴边,心里想她就是尝一尝味儿,尝一口就好了。   她张开嘴,碎肉混合着温热的汤汁一起入口,她迫不及待咀嚼起来,满口都是肉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黄大年果然是骗她的,杂烩汤比她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吃!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一口之后又是一口,不知道第几口咽下后,再看竹筒,里头空空如也,连汤汁都没有了,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钻心的饿被缓解,发软的身子也好了起来。   把竹筒放在桌上,章风看向门口,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这碗杂烩汤真的是给她的吗?会不会是黄大年的,可他也不住这间屋子啊。   因为嫌孩子吵,他把自己和孩子赶到了这个小屋子里来睡。   所以杂烩汤是给她吃的吧,不然怎么会放到这间屋子里来?但想想黄家人,她心里又不敢相信,在刚成亲关系还好的时候,黄大年都不肯给她买杂烩汤吃,今日才打了她怎么还会给她买这样的好东西?   黄大年他娘比黄大年更不喜她,连给她煮个鸡子都要心疼地叫上半天,也不会给她买杂烩汤吃。   至于黄大年的爹,那也不是个好东西,虽一向没跟她说过话,可黄大年和黄大年娘骂她的时候,他都在一边听着,跟那母子俩是一伙儿的,还更阴。   就跟她爹一样,明明是她爹想把她卖给老鳏夫,却总是让娘出来逼她,他在一边什么都不说,等她选了黄大年的时候,他才出来骂她,说她不孝。   把黄家人想了一遍,个个都不可能,章风茫然起来,不是黄家人,还能是谁给她送的杂烩汤?   这院子里除了她跟两个孩子,就只有黄家人啊。   难道是今日来黄家的客人,可要是客人送了杂烩汤,黄家人要给她吃的话,早就端给她了。   章风起身,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拿起尿布走到门口,拉开门准备把脏尿布放到外头的篓子里,低头一看,篓子里的脏尿布居然一块都没有洗。   她抿抿唇,心里有些气,走到黄大年的房门口抬手拍门,喊着:“黄大年黄大年!”   屋子里没有动静,黄大年没有出来,他老娘却从厨房里出来了,瞪着她说:“叫什么叫什么?”   “大年晚上可要出去上值,也就这时候能睡会儿,你嚷嚷什么?”   章风指着装尿布的篓子说:“昨夜换下来的尿布到现在都没洗,干净的尿布也没几张了,等用完了孩子用什么?”   黄大年他娘说:“哪里有空洗这些东西,你不晓得今日要办弥月礼吗?”   “我操持了这么多事情,还要给你洗尿布!”   章风说:“我没叫你洗,我叫黄大年洗!”   黄大年他娘嚷道:“哎哟,老娘我还真是开了眼了,这世上竟有这样的懒妇,叫自己的丈夫给孩子洗尿布,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章风:“为什么不好意思,这是他黄大年的孩子,尿布难道不该他洗?”   黄大年他娘:“放你的狗屁,这世上哪里有男人家洗尿布的道理?”   “我看你就是懒!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把懒筋给你养出来了是不是?”   “还想让男人家洗尿布,你没长手,你不能洗?”   她左右看看,几步走到墙根抄起扫帚,直冲章风而来,说:“先就跟我顶嘴,现在还顶,你爹娘没教好你,我来好好教你!”   她挥舞着扫帚落在了章风身上,章风发出了痛呼,忍不住往房里退,黄大年他娘吸吸鼻子停了下来说:“不对,有肉香!”   她盯着章风:“你是不是偷家里的肉吃了?”   章风睁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真的吃了肉,黄大年他娘一把推开她,大步进了屋子,章风心里提了起来,桌子上还有竹筒!   她赶紧跟上去,却见桌子上空荡荡的,再看黄大年他娘在屋子里到处找着,还问她:“肉呢?你自己交代了,免得我打你!”   章风吸了口气,说:“院门关着,厨房的吃食都在你那里,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我去哪里弄肉来吃?”   黄大年他娘盯着她:“我怎么知道?反正我闻到你这里有肉味,你肯定吃了肉!”   章风说:“我吃没吃肉你不知道吗?半下午了才给我端那么一碗涮锅水来,我问你那里面有肉吗?”   “吵什么吵什么?”   黄大年走到了屋子门口,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黄大年他娘立刻说:“大年,你看这馋嘴懒妇,她一个人偷偷吃肉!”   黄大年皱眉看向了章风,章风理直气壮说:“我一直在屋子里带孩子,哪里去弄肉来吃?”   黄大年他娘:“你偷了我的肉!”   章风:“我连你房门的钥匙都没有,怎么去偷?”   黄大年他娘语塞,章风看着她:“原来你还买了肉,说我偷你的,你倒是回去看看啊!”   黄大年他娘咬牙道:“好,我这就去看,要是我的肉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跑回屋子,很快就出来了,神色有些不自在,黄大年问:“娘,肉少了吗?”   黄大年他娘摇了摇头,黄大年叹气:“娘,你们安生点行不?我跟爹晚上还要出门,一晚上都没得睡,就想现在好好睡会儿。”   黄大年他娘讪讪地说:“成成成,我不吵了。”   黄大年看向章风,说:“孩子满月你也出月子了,尿布你顺手洗了就是,别什么都想着我娘。”   黄大年他娘看向章风:“就是!”   黄大年转身走了,黄大年他娘也离开了,章风的心怦怦跳着,都顾不上尿布的事情,仔细在屋子里找起来,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竹筒!   她咂巴一下嘴,要不是嘴里还有杂烩汤的味道,肚子也不饿了,她都要怀疑吃杂烩汤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了。 第169章 第 169 章:大馒头   章风花了些时间把所有的脏尿布都搓洗出来,晾在了院子里,又赶紧去厨房烧水,先是洗头,用灶里的灰足足搓洗了五遍,这才觉得头轻松了。   接着烧热水给自己擦身,擦了好几盆水,水渐渐从灰黄变得清亮,她闻闻自己身上,可算是没味儿了。   把脏水端出去倒进沟里,起身扶腰看着院中竹竿上满满当当的尿布,又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阳,心里有些忧,也不知明天能不能干。   这时,黄大年他娘喊吃饭,她起身往厨房去,黄大年她娘正好端着一大盆东西放到桌上。章风看了眼盆里的东西,是一大碗菜面疙瘩汤,一点油水都没有,她看了眼黄大年他娘,他娘马上就说:“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帮忙拿碗!”   章风说:“不是说你屋子里有肉吗?”   黄大年他娘一下子就叫了起来:“肉,那是别人送的焖罐肉,顶好的东西,好好放着能放好几个月,你这个败家的现在就想吃,想得美!”   章风抿抿唇说:“不吃就不吃。”   黄大年他娘:“看把你委屈的,是嫌我做的东西不好吃?好好好,从明日开始我就不造饭了,你来!”   章风说:“我还要带孩子。”   黄大年他娘:“你做饭的时候我给你带孩子!”   章风还想说什么,黄大年他爹走了进来,说:“别吵了,快吃饭,吃了我们要去上值!”   黄大年也跟着进来,看她一眼说:“吃饭!”   章风抿唇,去柜子里拿了碗筷坐下,看着黄大年他娘挨着给他们舀吃的,两个男人的碗里满满当当,她的那碗只有大半碗。   再看看盆里剩下的疙瘩汤,她低头大口吃起来,可等她吃完,黄大年竟也吃完了,黄大年他娘又开始分,给黄大年舀满,黄大年他爹的碗里添满,她自己的碗里也舀得满满的,最后剩了半勺舀到她碗里,还说:“女人家肚腑小,要少吃些。”   章风:“我还要喂两个孩子。”   黄大年他娘看她一眼,说:“两个奶娃吃得了多少,这半勺都够他们吃撑了!”   章风只能低头喝碗里的疙瘩汤,两口喝光,她起身就要走,黄大年他娘说:“去哪儿?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把锅碗都给我洗了!”   随着这句话,桌上的两个男人也看向了她,章风握了握拳不敢再说什么。   等她把厨房收拾干净,两个孩子大哭了起来,她赶紧回屋子看向床上,两个孩子都在哭,她先是把尿布给他们换了,又一手一个喂起了奶,看两个孩子大口吃着,她不禁庆幸下午的时候吃了杂烩汤,否则也不知现在能不能有奶给孩子吃。   这么想着,她看向桌子,原本只有水碗水壶的桌子上居然又多出了一个东西,借着门外昏黄的光,她睁大眼睛往桌子上,大大的白白的圆圆的,好像是吃的。   她咽咽唾沫,忍不住抱着孩子起身朝桌子走去,距离近了,她也就看清楚了,摆在桌子上的居然是一个大馒头!   咕咚,她狠狠咽了口水,扭头看向开着半扇的房门,门外传来声音,黄大年父子要出门了,黄大年他娘正跟两个人说着话,她知道这个大馒头绝对不是黄家人拿来放在这里的!   门外黄大年他娘喊起来:“风娘风娘,你在屋子里干什么?还不出来送送大年!”   一边说还一边往屋子走。   章风赶紧把孩子放在桌子上,一手捞起大馒头塞进自己怀里,躺在桌子上还没吃饱的老大哇哇哭起来,她大声说:“孩子还没吃饱!”   刚重新把老大抱起来,脚步声居然就到了门口,她扭头看去,黄大年他娘站在门口,一把将另半扇门推开,看向她怀里的两个孩子,没好气说:“怎么还没喂好奶,大年他们都走了!”   又问:“你站在桌边干什么?”   章风说:“我口渴,我要喝水。”   黄大年他娘说:“不知道等孩子吃完了再来喝,这么会儿都忍不了,真是个娇贵的!”   她转身离开了,章风抱着两个孩子到了床边,侧耳听听动静,听到她在院子里唤起了鸡,再轻轻地把吃饱了睡过去的两个孩子放在床上,从怀里摸出大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馒头香软还带着肉香,略一咀嚼就能吃到里头大颗的肉,把咬开的馒头凑到眼前,她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跟杂烩汤的肉香不一样,也跟家里胡乱炖肉的香气不一样,馒头里的肉香是另一种勾人的香。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嘴里肉香和面香混合,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肉馒头的滋味啊,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吃呢!   ……   夜深了,阴山城安静下来,某间无人的空院子里,一只黄毛小兽人立起来,抬起两只前爪在夜色下缓慢地舞动着。   离黄毛小兽不远的地上,一条大白蛇盘成一圈,微微抬头正对弯月,身上的白鳞微微发着光,吸收着月华。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远处响起一声婴啼,黄毛小兽的动作停了下来,白蛇身上的光亮也暗了下去,它们看看彼此,朝着婴啼响起的地方跑去。   逼仄黑沉的屋子里,妇人抱着小婴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满脸的困倦,嘴里还哄着:“哦哦,乖乖不哭了,乖乖不哭了……”   她怀里的小小婴儿渐渐没了声音,妇人抱着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刚刚坐下一会儿,怀里的孩子就又哇哇哭起来。妇人摸摸她的屁股,又给她喂奶,小婴儿不吃,妇人很无奈,说:“没有拉肚子也不饿,乖乖你究竟在哭什么啊?”   在她头顶的房梁上,有一双圆溜溜的幽亮眼睛。   许芝看着下头,若说小婴儿普遍夜哭的原因,她实在不清楚,毕竟她没养过孩子,可此刻小女婴为何啼哭不休,她却看得清楚。   就在妇人身后,一个细长的看不出性别的虚幻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脖子伸得长长的,一个劲儿去看妇人怀里的小婴儿。   但它的移动速度实在是不快,妇人走一步顶它走两三步,所以妇人抱着孩子走动的时候,它总是跟不上,但当妇人往床边一坐,它就走到床边站定,直勾勾地盯着小婴儿看。   小婴儿也就跟着大哭起来。   许芝特地观察了,其实这东西看的不止女婴,睡在一边的男婴它也是看了的,只不过男婴睡着了,根本没发现它。   当然就算是醒着,许芝估摸男婴也看不到它。   下午的时候她特地在城里寻了其他一个月的婴儿试验,发现满月的小婴儿也就能看到二三十厘米远,眼下这细长东西的脑袋距离小婴儿怎么都有个半米,实在不应该在满月小娃娃的视力范围内。   但它一出现,女婴的眼珠就看向了它,紧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只能说怨妖托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她看向身边的白蛇,在心里问:“这是什么东西?”   白蛇吐吐信子,它的声音在许芝脑海中响起:“不知道,反正是人的东西。”   许芝睁大眼睛看着它,心里惊道:“你能在我心里说话!”   银钩在她脑子里说:“只是把声音送到你耳朵里,这是道长教我的。”   许芝:“!”   这道士还真有些本事!   既然这样,交流起来就方便多了,她在心里问:“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   银钩:“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只在晚上出现。”   许芝震惊:“你来它就在了,那岂不是孩子出生没多久它就来了,你怎么不赶走它?”   银钩不解问:“为什么要赶走?它又不会伤害怨妖,就只是看看它。”   许芝抬起爪子指向下头,在心里大声说:“喂,你再看看,孩子给吓得声音都哭哑了,孩子阿娘也根本睡不好,这不叫伤害叫什么?”   银钩:“它没动手啊。”   许芝:“让人睡不好觉就是最大的伤害!”   “你知道不让人睡觉对人来说是一种酷刑么!”   她看向下头,说:“不管那东西是啥,必须赶走!”   她正想动手,身边一道白光出现,直冲下面的细长身影,二者接触的那一刻,细长身影就跟被高速飞驰的车撞到一样,眨眼就被白光撞出了门。   许芝扭头看着它,银钩吐吐信子:“怎么了?”   许芝的胡须抽动,在心里说:“只是有点惊讶,原来这玩意这么轻松就能赶走。”   银钩:“本来就是孤魂一样的东西,伤不了人,更伤不了妖。”   许芝吐了口气往下看去,女婴的哭声已经小了,妇人抱着她睡在了床上,拍着孩子的手渐渐没了动静,她睡着了。   再看小婴儿,她居然还睁着眼睛左右看,似乎是发现没有人拍着她了,她嘴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了。   许芝赶紧跃下房梁爬上床,冲她探出了头,小婴儿看着她眨眨眼睛,嘴巴还是瘪着,许芝抬起爪子拍在了她身上,一下又一下,小女婴瘪着的嘴巴渐渐恢复正常,眼皮子开始往下落,渐渐睡了过去。   许芝松了口气,重新爬上了房梁。   银钩问她:“你在做什么?”   许芝说:“哄她睡觉啊。”   银钩吐吐信子说:“还要这么做吗?”   许芝:“尽力而为吧,这妇人一个人照顾两个婴儿,一晚上要起来不知多少次,还没人跟她轮流照顾,肯定睡不好。”   “既要护着她,就尽力让她多睡会儿吧。” 第170章 第 170 章:章风   三个月后,阴山城衙后街,两三岁的小女童穿过大街走入了一间逼仄的小铺子里,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案板后的妇人见到了她,笑起来说:“妮儿,来了。”   小女童点头,说:“我来拿鸭卵。”   妇人躬身从桌案后提起了一个小篮子,递给小女童说:“里面装了十个鸭卵,照你说的都煮熟了。”   小女童伸手接过篮子,妇人叮嘱着:“可好生些,莫要摔了,这篮子你拿回去,下次来买吃食的时候还给我就是。”   小女童付了钱,道了谢,对妇人说:“你的鸭卵很好吃,我有个朋友尤其喜欢,他胃口很大,你可以多养些鸭子,再多的鸭卵他都能买下。”   妇人看着这几月来时常来她这里买吃食的小女童,无奈道:“妮儿,大娘就一个人,还要卖杂烩汤,鸭子属实养不了太多。”   “你的朋友要是喜欢吃,我还给你们留着啊!”   小女童只好点点头,刚转身外头街上就传来声音,她探头看去,一队官差簇拥着青衣官员出现在街道那头,直入尽头的庙宇之中。   街上人的见了纷纷驻足,妇人走到了小女童身边,说:“知州老爷这是去请城隍老爷了啊。”   她嘀咕着:“算算日子,今日七月十二,也到时候了。”   小女童问她:“到什么时候了?”   妇人说:“你还小不知道,马上就是七月望,要祭厉了呀。”   原来又到祭厉的时候了。   许芝提着鸭蛋走到了无人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男童,男童抓住她的手臂,两人齐刷刷消失在了小巷中。   再出现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城中的一所空宅,一条白蛇盘在屋檐下扫了两个小童一眼,就又收回了视线。   刚站稳男童就迫不及待地说:“吃鸭卵吃鸭卵!”   许芝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布说:“两个给章风,三个给韩瑛韩玥他们,你吃三个,我吃两个。”   至于银钩,它不喜欢吃鸭卵。   孟章蹲在一边盯着一篮子鸭蛋看,点点头说:“好!”   他把衣摆兜起来说:“你把韩瑛他们的给我,我先送给他们。”   许芝拿了三个鸭蛋放在他的衣兜里,他立刻消失,也就十几秒的功夫,他再次出现,衣兜已经空了,他说:“送给他们了,我们可以吃了吧?”   许芝点头,拿了两个鸭蛋给旁边的白蛇,白蛇尾巴尖一卷就将两个鸭蛋包裹其中,游动着离开院子,送货去了。   许芝提着篮子走到屋檐下,冲孟章招招手说:“剩下的就都是我们的了。”   孟章走到篮子另一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鸭蛋在竹篮上磕了磕,对着篮子一点点地剥起了蛋壳。   许芝也敲碎鸭蛋剥着壳,随着颜色略深的壳被剥开,里头雪白的蛋白露了出来,许芝忍不住咽咽不存在的口水,赶紧剥好一个放在一旁的粗陶碗中。   之前在四娘那里花一文钱买的竹筒早就生了霉,她只好给自己买了一个粗陶碗放在这里。   雪白的蛋在干净的碗里滚了滚,许芝立刻回到一旁自己的身体里,活动活动身体,先把纸人收起来,埋头就咬起了蛋。   先吃一口蛋白,鸭蛋的口感本就与鸡蛋不同,没有鸡蛋那般嫩滑,吃起来略有些哏啾。此刻她嘴里的鸭蛋在哏啾上更上一层楼,如果再加上普通鸭蛋远超鸡蛋的腥味,吃到嘴里必定不是什么好滋味。   可偏偏这鸭蛋根本没什么腥味,不仅如此,它那哏啾的口感还跟肉相似,吃起来还真有几分吃肉的意思,甚至比肉还好吃!   咬了几口蛋白,蛋黄露了出来,她大大咬一口,嘴是片刻不敢离开陶碗的范围,毕竟她现在的嘴兜不住,吃蛋黄必定会漏,漏在碗里还能舔舔碎渣。   蛋黄带着浓浓的蛋香,吃起来比蛋白更好吃,而且随着她咬下这一口,蛋黄的内部露出,里面居然有一道道颜色略深的圆环,就像是射箭用的靶子一样。   一旁的孟章也咬开了鸭蛋,忍不住含糊不清地说:“这红圈圈鸭卵真好看,那些鸭子是怎么生的鸭卵,难道它们吃了红色的东西吗?”   许芝咬了口蛋黄看着他,小孩儿吃得满足极了,张大嘴巴两口就是一个蛋,吃完了立刻又去剥壳,看他那样子居然一点都没被噎到。   许芝心有戚戚,她是不敢这么大口吃的,尤其是蛋黄,但凡多吃一点一定会被噎住,必须喝水才能顺下去。   她一个蛋没吃完,孟章的三个蛋已经吃到了尾声,他依依不舍地把篮子里的蛋壳都拢起来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许芝看得牙都酸涩起来,忍不住开口:“既然要吃蛋壳,你为什么还要剥壳?”   一起吃不是更方便吗?   孟章咔嚓咔嚓地嚼着蛋壳,看着她说:“蛋有蛋的味道,壳有壳的味道,分开吃更好吃。”   他又抓了一把蛋壳放进嘴里,在咔嚓声中说:“分开吃还能多吃一样。”   许芝也不知道多的那样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她只是说:“你把我剩的那个也剥了吧,蛋壳给你吃。”   孟章惊喜:“谢谢你!”   看着他喜滋滋地给自己剥蛋壳,许芝慢吞吞地吃起来。三个月前,她在四娘那里买了一次鸭蛋,吃了之后发现这蛋确实不太一般,她上下两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鸭蛋,于是一口气向四娘订了二十个鸭蛋。   倒也没等几日,二十个鸭蛋就凑齐了,她请四娘帮忙全煮了,自己留两个,三个给银钩吃,三个给章风,请了孟章来,送他六个鸭蛋,还请他帮忙将其他六个送给韩瑛韩玥。   自那以后,孟章就爱上了四娘的鸭蛋,时不时就通过珠子来问她鸭卵还有没有,许芝只好又去订了几次,没想到直接把龙给勾过来了。   朋友来了自然要招待,她变成纸人带着孟章吃遍了阴山城,当然都是孟章单方面的吃,这么一天之后,孟章就更乐不思蜀,每天下午都来寻她玩,到了晚上才会回去。   咔嚓咔嚓的声音再次响起,墙角的耗子洞悉悉索索响起来,她扭头看去,是银钩回来了。   把最后一块蛋白吞进嘴里,嚼巴嚼巴,她问银钩:“章风吃了吗?”   银钩吐吐信子说:“没有,给她放在篓子里了。”   许芝点头,给章风送了三个月的吃食,虽说章风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相互之间也有了默契,他们有了吃的就放在屋中的针线篓子里,用碎布盖住,等章风回了房间就从里面把东西摸出来吃。   孟章伸手捡着篮子缝隙里的碎蛋壳往嘴里送,一边问她:“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许芝摇头,叹道:“不知道。”   孟章:“那个人看着也不小了,她家里每天都有吃的,你们干什么还要每天给她送吃的?”   许芝舔舔嘴巴说:“她家里那点吃的勉强能糊口,却没办法让她养好身体。”   “你也看到了,黄家人对她并不好,对二妮儿也不好。”   二妮儿自然就是怨妖托生的小女婴了。   孟章托着下巴点了点头说:“那家人不好,那就让她们走嘛,换一家人就好。”   许芝说:“这事可不容易。”   孟章不理解:“很简单啊,带着她走就是了,我可以帮你们,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只要是归墟去过的地方,我马上就能送她去。”   许芝摇头:“且不说去哪里才好,户籍要怎么解决,关键是章风不愿意离开。”   孟章诧异:“为何?那家人不是对她不好吗?”   许芝想起自己之前在梦里问章风,那时候她观察黄家人已经有一个月了,确定这家人虽称不上大奸大恶,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极其重男轻女,还苛待媳妇,一家三口联手把章风这个媳妇排挤在外。   毫无疑问,这样的环境下,不说二妮儿如何,毕竟她还小,单说已经是成人的章风也不可能过得开心。   她于是跟银钩一起入了章风梦中,问她可想离开,若她愿意带孩子一起自然是好,若她不愿意带孩子,那他们只能把孩子带走了。   虽说她此前一直觉得如果父母爱子,不管家境如何,孩子还是应该在亲人身边长大,但如果父是黄大年这般模样,母亲为了更好的生活不愿带上会拖累她的孩子——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章风今年也不过才十九岁,放在她上辈子还是个刚刚大一的大孩子。   若是这种情况,那还不如他们将孩子带走,无论如何都会比待在黄家要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章风竟然不愿意离开,她说:“黄家是我选的,我可以再选一次丈夫,两个孩子却不能重新选亲爹,若我离开,带他们去一个新的家,有一个新的爹,他们的日子说不得还比不上现在。”   在梦中,她说话直截了当,还说:“而且我不想再生孩子了,生他们俩的时候我就痛到恨不得死了,那样的滋味我不想再有一次。”   许芝这段时间多少打听了一下立女户的可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夫死无子,可黄大年正值壮年,更不要提章风还有个儿子,条件不能满足。   章风说:“留在黄家,我不再生孩子没人说我,若是另外寻人嫁了,我不给那人生孩子是不成的。”   梦中,她看不清他们,语气却带着感激:“这些日子就是二位恩人在给我送吃食吧,风娘感激不尽!”   “二位待风娘的好,风娘铭记在心,二位恩人莫要担心,去岁,爹娘想要将我嫁与老鳏夫换银子,好为弟弟攒一笔娶媳妇的彩礼钱,我也是靠着自己抓住了黄大年,脱离了要卖我的爹娘。”   “如今黄家人在我怀孕生产之后变了模样,我现在身子弱,只能忍着,待我身子好些了,再来与他们斗一斗!”   “以我的条件,未婚之时都不能寻到多好的夫家,要是二婚还带着孩子,寻到的指不定比黄大年一家更糟,说不得比起黄大年更爱打人,那才是真的受不了。”   她说:“恩人,风娘眼下的日子已不算太糟,你们已经帮我大忙了,无需再为我费心,这日子的好与坏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   “只要身上有了力气,这日子我定能过好的!” 第171章 第 171 章:打地鼠   “那她开始打那家人了吗?”孟章看着许芝问。   许芝:“打?”   孟章说:“是啊,她不是说要跟他们斗,肯定就是要打那三个人啊!”   许芝:“……”   “她一个人,对面三个人,要怎么打?”   孟章:“打不过吗?我们可以帮她啊!”   许芝:“……”   “好等着我们不在的时候,那家人打死她吗?”   孟章:“那就帮她把人打死。”   本来准备吃第二颗蛋的许芝闭上了嘴,抬头看着他,说:“孟章,人也好妖也好,不能随随便便就动手打死的。”   孟章说:“我知道,我不杀好人,就杀坏人。”   “那家的三人是坏人!”   许芝摇头:“不对,坏人,或者说你心里的坏人也不能随便杀。”   孟章皱起了眉,许芝说:“坏也是有区别的。”   “有人草菅人命,以虐杀为乐,这样的人该死。”   “可黄家三人还没到那程度,况且,你如何判定他们是坏人?”   孟章说:“他们欺负你们口中的风娘啊!”   许芝:“我们要护着风娘,自然觉得黄家三人不对,可若是我们要护着的人是黄家三人呢?”   孟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也不对吧。”   许芝点头:“确实,我们也会觉得黄家三人做的不对,但是不是就不觉得他们做的事情有那么可恨了,只是觉得他们多少有些过分,想要劝劝他们,却不会觉得他们该死。”   孟章点头,看着许芝:“可我们要护着的是风娘啊。”   许芝:“人该不该死跟我们护着的人是谁没有关系。”   她看着孟章:“人死不可逆,如非必要莫要杀生。”   孟章皱着眉想了想说:“好吧。”   许芝暂且放了心,低头对着碗里孟章剥出来的鸭蛋咬了一口,孟章问:“那风娘要怎么跟那三个人斗?”   许芝嚼着鸭蛋,咽下之后才说:“应该是智斗吧。”   孟章疑惑:“智斗要怎么斗?”   许芝:“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   几天后,许芝站在房梁阴影处往下看去,一条粗长的蛇把尾巴尖卷着的东西放入柜子上的竹篓之中。   刚刚放进去,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细长的尾巴尖卷起碎布匆匆把大馒头给盖住,蛇身一边往房梁上爬一边变小。   爬上房梁,尾巴尖刚没入阴影中,房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她怀中的孩子啊啊地叫了两声,年轻妇人说:“乖乖饿了呀,阿娘这就喂乖乖喝奶。”   妇人解开了衣裳给小奶娃喂养,许芝移开视线,看向了身边的银钩,银钩吐吐信子,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我小时候没有喝过奶。”   许芝在心里说:“那是当然,你是卵生,人是胎生,大多数卵生的生灵都不用喝奶。”   银钩:“你喝过吗?”   许芝:“喝过,我也是胎生。”   银钩:“奶是什么味道?”   许芝回忆着自己才生下来喝奶的时候,说:“不同的生灵奶味也不同,我喝的奶有点咸咸的。”   她说:“你若想尝尝,我推荐你尝尝牛奶或者羊奶,这两样城中有卖。”   “等等。”许芝看着银钩,“蛇不用喝奶,若是喝了想必对身体不好。”   银钩吐吐信子说:“我不想喝。”   许芝点头,不想喝就好,奶这个东西,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既然不用喝奶,还是不喝的好。   这时下头有了动静,低头看去,章风将怀中的小婴儿放在了床上,理好衣裳起身顺手翻了翻针线篓子,看到了放在里面的馒头,她脸上露出喜色,双手合十低声道:“多谢两位恩人给风娘送吃食。”   接着踟蹰着说:“不知两位恩人在不在这里,风娘有个不情之请,想向两位恩人借一两银子,待风娘挣了钱,一定还给两位恩人!”   她将这话重复了好几遍,房梁上的许芝跟银钩听得一清二楚,等她吃了馒头,给睡着的二妮儿搭了搭肚子,被黄母唤出去干活之后,许芝跃下了房梁,从身前的荷包里取出一两银子放进了针线篓子里。   虽不知她要钱做什么,但她既然要,许芝当然要给。   等章风忙完了回来,在针线篓子里摸到一两银子的时候,她笑了起来,小声说:“多谢两位恩人!”   天快要黑了,被黄母抱走的老大给送了回来,看着章风给两个孩子喂了奶,躺在床上开始睡觉,许芝也打了个哈欠,扭头看看一旁的银钩,虽是睁着眼睛,但许芝知道它睡着了。   没有眼皮的蛇,连睡觉都闭不上眼睛,她想了想自己睁着眼睛睡觉的样子,摇了摇脑袋,就算她受得了,她的眼睛都受不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顺着房梁钻出耗子洞爬上屋顶,蹲坐在屋顶上,夏夜的风一阵阵吹来,还挺凉快。   抖了抖一身的毛,把瞌睡也抖掉,她人立起来,朝着月亮站起了桩,这样修炼的速度虽比不上打太极,但也好过不修炼。   之所以不打太极,是怕自己打太极太过投入,耽误了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阴寒之气出现,略微有些刺皮肤,许芝睁开了眼睛,垂眸往下看,一缕细长的孤魂正朝着她身下的屋中靠拢,速度不慢,像一股风,前一刻还在十几米外,下一刻就出现在了黄家院墙外。   孤魂穿墙而过入了院子,眼看就要进入屋中,一丝炁针擦着它落在地上,孤魂微微一顿,往后退出了黄家宅子。   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许芝没有再闭上眼修行,果然没过多久,细长孤魂又回来了,她只能再将炁凝聚成针将其驱走。   第三次,许芝直接把它打散,这次管得久了些,但其实也没久太多,她闭上眼睛才修炼了一会儿,阴寒传来,睁眼看去,它果然又回来了。   于是许芝重复着把它打散的过程,一次又一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被打散之后,它才没有再回来。   许芝吐了口气,站在屋顶上抖了抖一身的毛,活动了身体,这一晚上她就跟在玩打地鼠一样,打的还都是同一只,真是毫无成就感。   这东西也并不陌生,就是三月前银钩赶走的那只,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对二妮儿念念不忘,就算是被赶走,它也会再次出现靠近二妮儿。   只是一开始它被赶走一次,几日之后才会再次出现,而现在,就算把它赶走,甚至打散,不过片刻,它又会再次出现在黄家附近。   只有白天它不会出现,许芝跟银钩才能得个清净,不用在白天也守着二妮儿寸步不离。   身边传来细微的声响,许芝扭头看去,是银钩来了,细长的白蛇吐吐信子说:“那东西昨夜来了吗?”   许芝点头,有些没有精神地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说是怨魂,它却没有理智,也无法交流,可偏偏又生得一副人的模样。”   银钩说:“我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竟然怎么都打不死,却又不害人,之前靠近二妮儿,只是把二妮儿吓哭。”   它问:“难道它就是喜欢吓二妮儿?”   许芝摇头:“不知道,就算它不伤害二妮儿,也不能让它靠近,二妮儿的身体本来就弱,再夜夜被吓哭,怕是活到长大都成问题。”   银钩说说:“知道了,你去睡觉吧,我来看着二妮儿。”   许芝点头,跑到了不远处的空院子,往房梁上挂着的竹篮里一钻,闭眼睡了起来,这篮子还是她跟着孟章一起回韩家拿过来的。   一觉睡到半下午,孟章来了,她跟着孟章入了归墟,随意选了个城,变成小孩儿出归墟,在城里买了些吃食。   先是回韩家给两个小孩儿送些,再回阴山城给章风送了吃的,就留在阴山城跟孟章一起吃晚饭了。   吃饱喝足,跟孟章一起吹吹夜风,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围静下去,细长的身影就再次出现了。   许芝站了起来,又该开工了。   就这么过了半月,细长的身影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就算她跟银钩轮流来都开始觉得累了,因为这东西出现的时间也延长了,天将黑就出现,天大亮才离开。   往往刚把一道赶走,另一道就出现,根本不给他们休息的时间。   许芝受不了,又一次赶走细长身影后,她对银钩说:“天就要亮了,你守着二妮儿,我倒要看看它们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天边越来越白,虚影靠近的时候,许芝和银钩没有再打散它,炁针擦在它身上,只让它的手臂表层涣散了些许,它往后退了退,立在了黄家院门外,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再来一次。   这时天越发亮了,它有所觉察,转身离去,许芝从屋顶跃下,飞快地跟了上去。   时辰尚早,城中还没多少人出门活动,许芝也就没什么顾及的在大街上狂奔,双目锁定前面的虚影,另一道虚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两道虚影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去,它们的速度极快,许芝险些都追不上。   一路追出了城门,在太阳出现的那一刻,两道细长虚影径直入了一片茂密的林子之中,许芝跟着追进去,抬头一看,两道虚影居然就这么不见了。   她爬上了树往周围看,林中有鸟雀开始啁啾,显得生机勃勃,而两道怪糟糟的虚影完全不见了踪影。 第172章 第 172 章:意外之喜   晨光将天空照亮,隐匿了一晚的云朵在天空中肆意舒展,随着晨风慢吞吞地移动着,初生的阳光落在它们身上,给雪白的云朵染了一层金边。   阳光洒落大地,一切都带着清新的气息,黄毛小兽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传来扑簌簌的声响,抬头看去,两只鸟儿你追我赶着朝远处飞去。   许芝找到了一株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小草,大口大口地咀嚼起草茎,并不吞咽,嚼了一会儿就吐出,利用其含有的纤维来清洁牙齿,又因为其纤维细软,不会伤及牙龈。   嘴里一股子微苦的青草味,许芝扭头看看身后的林子,接连十天她都在天亮之后追着细长虚影出来,每次都是追到林子里就跟丢了。   她怀疑两道虚影就藏身在眼前的林中,可虚影没有气味,不主动现身,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找。   看看近处的几棵树,她心里有些怀疑,难道那些虚影是树成了精不成?   只是树成了精为什么会变成人的样子?还是说树下死了人?   就跟刘大娘和橘猫死后融为一体那般?   许芝吐气,实在是想不通,只好往回走,入了城躲着街上的人来到空院子,正准备往篮子里一趴补觉,就听到黄家那边传来了喊声:“好哇,黄来福,你个臭不要脸的!”   咦,许芝竖起耳朵听着黄家的动静,听到黄母骂道:“你个老不羞,孙子都有了,居然还学别人去喝花酒!”   许芝的眼睛一亮,瞌睡瞬间没了,抬起爪子就往黄家跑,有热闹看了!   爬上黄家院墙,再跃上黄家的屋顶,看看附近的院子,大清早本来忙活着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朝着黄家院子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八卦,大家都很爱嘛。   她趴在屋脊上,往下看去,黄家窄小的院子里挂满了衣裳和尿布,一个年轻妇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大盆衣裳,中年妇人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张浅色的帕子,那布料看起来还挺好。   中年妇人,也就是黄母几步跑到一间房门前,抬手砰砰拍起了门,大声喊:“黄来福你给我出来!”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脸上带着疲倦,声音中带着困意,说:“你个疯婆子,又在吵什么?”   黄母把手里的帕子送到了他眼前:“我是疯婆子?外头才是小娇娇是也不是?”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这张帕子哪里来的?”   黄父看了眼她手里的帕子,皱眉说:“还能是哪里来的?当然是我捡回来的。”   又看向黄母,语气很不耐烦:“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小娇娇?我打了一夜的更,正困着,莫要吵吵嚷嚷地扰我睡觉!”   说完就要关门,黄母却抵着门不让关,还把黄父给拉了出来说:“今日你不给我说清楚,休想睡觉!”   黄父不耐道:“都说了这帕子是捡回来的,你还要我说什么?”   黄母:“我呸,你当老娘是三岁小孩儿呢,这样好的帕子能让你捡回来?”   “你打更几十年了,老娘也嫁给你几十年,以前怎么没见你捡这么好的东西回来?”   黄父:“我怎么知道,这东西就是捡到了!”   黄母:“好好好,就算你昨夜运道好,那你告诉我这些日子的荷包、簪子你怎么也能捡到,这可都是女人家用的东西!”   说着她还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荷包,把荷包上的小花跟帕子上的花放在一起,说:“你好好给我看看,这上面的花都是一个模样,是一个人绣出来的!”   “你莫不是要跟我说,你运道这般的好,捡的东西都是同一个妇人掉的?”   “黄来福,这东西究竟是你捡的,还是你在别的妇人那里不小心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黄母哭了起来:“你个丧良心的!我十几岁就跟着你,给你生儿子养儿子操持这个家,当年你爹娘死前可都是我伺候的!如今孙子都有了,你居然在外头养人!”   黄父怒道:“你别在这里瞎说,荷包、簪子、帕子都是我捡到的!”   “哪里有什么妇人?”   黄母一边哭一边大声说:“那你说帕子跟荷包上的绣花针脚怎么是一样的?”   黄父:“捡回来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黄母大声说:“你莫要哄我了,什么捡回来的东西,你敢说你没去过城北葫芦巷?”   黄父说不出话来,黄母哭得更大声了,说:“我辛辛苦苦在家里操持,你却在外头花天酒地,别家男人都把钱全给妻子,偏你不干,说什么要应酬,我看你应酬是假,拿着银子在外头养人是真的!”   黄父:“我哪里养了人?你莫要胡说!”   黄母:“既没有养人,那你日后把月钱都给我!”   黄父大怒:“好啊孙荷娘,我看你闹我在外头有人是假,想要拿我月钱才是真!”   “这荷包、帕子说不得就是你专门丢在我打更路上的,好叫你发作出来,要我的月钱!”   黄母愕然,接着大骂:“黄来福,你个杀千刀的!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倒打一耙赖在我身上,你真是不要脸了!”   喊着,她还扑上去打黄父,黄父也不甘示弱动起手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站在院子里的章风躲到一边,满脸愕然,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这时院子另一边的房门打开,一个年轻些的男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见到院子里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喊道:“爹娘,你们别打了!”   可二人已经打出了火气,黄父的脸被黄母抓花,黄母也被黄父打了几巴掌,更是被拽住了头发,她也伸手去抓黄父的头发,两人死死拽着对方的头发谁也不肯松手。   黄大年赶紧跑上去劝架,好不容易将二人拉开,黄母对黄大年说:“大年,你可看看你爹,他背着我们在外头养人了!”   “每月半数的月钱肯定都花在了外头!”   她哭着说:“怕是过些日子就要给你领个弟弟回来,叫人来跟你分这屋子了!”   黄大年还没说话,黄父就怒不可遏道:“你个疯婆子在胡言乱语什么?”   “没影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也不怕脏了孩子的耳朵!”   又说:“外出打更我们父子都在一处,我在外头如何,大年能不知道?”   黄母蓦地愣住,黄父说:“大年,你跟你娘说!”   黄大年说:“娘,那些东西真是爹捡到的,我亲眼所见,你误会爹了。”   黄父大声说:“你听到了吧,一天天的逮着点事情就胡说,大清早闹这么一通,还把我的脸抓成这样,要我今夜如何出门上值?”   “真是个愚妇,丢死个人!”   黄父甩手回到了房间,黄大年也对黄母说:“娘,你都跟爹一起这么多年了,爹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怎么会因为这些捡回来的东西就怀疑爹呢?”   叹道:“娘,你将爹的脸抓成那样,到了晚上若是被衙门的人见了,爹肯定要被好生嘲笑,下次你还是好好跟爹说话,莫要再动手了。”   看看黄母衣衫不整的模样,低声说:“娘,儿子同你说句实话,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如何能拴住爹的心呢?”   他转身回了屋子睡觉,黄母呆呆地看着他进去,又低头看看自己,之前怎么哭嚎都没落下来的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许芝见章风悄悄地挪到院角,正好屋子里孩子哭了,她赶紧跑进屋中去看孩子。   许芝看看黄母,见她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房间。她钻进了屋子,房梁上变小的银钩冲她吐吐信子,许芝挥挥爪子示意没事,往下看去,章风一边抱孩子哄着,一边忍不住往外头看,脸上露出了一种不敢相信的喜意,这喜意中还带着点心虚。   看来这事跟她有关。   直接这么问她当然不行,等到章风午睡的时候,许芝入了她的梦里,都还没问,章风就主动说了。   原来她这些日子拿借来的一两银子雇了人,让人往黄父打更的路上丢了荷包、簪子这些不算太值钱的小物件,她知道黄父是个贪小便宜的人,一向会将打更路上捡到的东西带回家来。   本想着能让黄母起疑心,把更多的精神放在黄父身上,谁曾想居然有这样的效用,直接让二人大打出手,看样子还让黄大年伤了黄母的心。   章风在梦里对许芝说:“我只想着让公婆吵一吵,哪里想到竟能闹这么大呢?”   她有些怀疑:“恩人,你说黄大年是不是脑子不好用,他竟对他娘说那样的话,这不是往他娘心上插刀子吗?”   许芝也听到黄大年的话,她倒是不觉得意外,对章风说:“他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只是跟他爹站在一边,他爹说他们同出同回,听他爹的意思,他是去过葫芦巷的,想必两父子是一同去的。”   她对章风说:“你若不想染上病,最好少让黄大年碰你。”   章风点头:“多谢恩人,风娘记住了!”   许芝说:“你这一招不错,他们三个人,你一个人,要想在这个家日子好过,首先就要破坏他们三人的关系。”   “现在看来,黄母许是已经怀疑上了黄父,也感觉到黄大年跟他爹是一块儿的,为了不落下风,黄母或许会来拉拢你。”   章风惊讶:“还会这样吗?”   许芝:“十有八九。”   毕竟这个家里就四个大人,一对二肯定没胜算,二对二才是平衡嘛。   不过也不能小看母亲对孩子的感情,这事得再添一把柴才是。 第173章 第 173 章:孙荷娘   光线昏沉的屋子里,妇人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光,想到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跟着流了出来。   她抬起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这心怎么就这么疼呢!   她慢慢地往床上躺,险些躺了个空,不是她躺得太歪,而是这床窄小极了,不过堪堪够她平躺,稍微躺歪些都能从床上掉落。   因为父子俩白天要补觉,她不能回房,就只能在这空屋给自己搭个小床。   当时本想搭大些,可黄来福不愿动手帮忙,叫了大年,大年也不肯动弹,她只好自己动手,偏又不会,试探着做,只搭起了这么个小床。小是小了点,却稳当,于是不敢再拆,只怕再来一次,自己连这么个小床都搭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原来那时候大年就跟他爹一样了啊。   孙荷娘侧过身,把脸埋在了枕头中,张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真的好痛啊!   黄来福怎么样她一点都不在乎,他敢骂她,她就骂回去,就是动手,她也能还手。可大年是她的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啊!   当年那么小小一团的人被她拉扯着长大,一声声地喊娘,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里喊娘,她气得拿着扫帚出去跟那家人对骂,甚至还动了手,头发都被人给抓掉了一绺。回到家里,大年就坐在她怀里给她吹着破了的头,还说待他长大后定不会让人欺负她。   孙荷娘伸手放在了自己脸上,她的脸红红的,刚才被黄来福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只是这脸明明没有破口,她怎么觉得比十几年前头发被拽掉的时候还要疼呢。   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孙荷娘咬着枕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却不愿也不敢大声地哭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只是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痛色未消,似乎睡梦中也依然在痛着。   孙荷娘正带着孙子,孙子已经长大,能满地跑了,在院中四处跑着,她在一边眼不错地看着,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这是她的孙子,是她儿子的儿子,与她儿子幼时一个模样。   也就是这时候,大门开了,黄来福突然从外头回来,孙荷娘看看天色觉得奇怪,这不早不晚的时候,黄来福一向是在家里补觉,怎么会从外头回来呢?   正想着就见到了跟着黄来福身后的年轻妇人,妇人穿着鲜亮的衣裳,手上竟还牵着男孩儿,只有两三岁的模样,看着跟她孙子差不多大。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看向黄来福问:“他们是谁?”   黄来福说:“荷娘,这是二娘,日后他们娘俩就住在我们家了。”   什么!   孙荷娘不能接受,不明不白的人凭什么就要住在她家里?   她拦住了黄来福说:“我不准,你给我说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还有这个小孩儿,又是什么人?”   她怒视妇人跟孩子说:“我家本就不宽敞,哪里容得下外人?”   黄来福却说:“二娘他们不是外人!”   “二娘命苦,前些年其夫得病死了,一个人孤苦无依,在外头住着没人照料,家中不是还有间空屋子吗?给二娘住就是了。”   孙荷娘死死盯着黄来福:“既是前些年丧了夫,这些年在做什么?为何没有改嫁?”   她咬牙道:“前些年,该不会是就是两三年前吧?”   “黄来福,她是不是你养在外头的妖精,这孩子是不是你跟她生的孽种!”   黄来福怒斥:“孙荷娘,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什么妖精孽种,二娘是我的妾,她生的是我的儿子,你身为主母当大度!”   孙荷娘气得眼睛都花了:“大度?我呸!黄来福你真不要脸,钱没多少还学别人在外头养小的,我告诉你只要我孙荷娘在一天,你休想带他们进黄家的门!”   黄来福也气道:“好好好,就知道你不是个大度的,既如此,我便休了你!”   孙荷娘不敢相信:“你要休了我?”   她指着年轻妇人跟小孩儿:“就为了他们你要休了我?”   她大喊:“黄来福你没良心!”   “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操持这个家,现在你为了这小贱蹄子要休了我!”   她扑上去要打黄来福,黄来福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又一脚踹在了她肚子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肚子跟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的疼,疼得她几乎快要闭过气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有人走了出来,高高大大的青年汉子,比他爹还要高出半个头,孙荷娘看向那年轻汉子,眼泪唰就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喊:大年。   又抬手指了指黄来福和他身边的妇人小孩儿,就听她家大年说:“爹,你怎么能动手打娘?”   孙荷娘点头,心里更是委屈,看向黄来福的时候心里又有几分得意,你在外头养了人又如何,我有大年,我的大年已经长大了,你外头的那个儿子却还小,你终究要靠大年养老,大年却是我的儿子!   她听到黄来福说:“大年,你又不是不知你娘有多浑,二娘母子第一天来,她居然不要人家进门,还想打我,你说我该不该教训她?”   孙荷娘期待地看向自己儿子,她的儿子一定会为她做主的,就听自己儿子扭头看向自己,有些不满地说:“娘,你怎么能动手打爹?”   “爹是男人,如何能被你打,你也真是的!”   又说:“姨娘跟弟弟在外头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住进家中对他们是好事,对你也是好事啊,你也不必一个人操持了。”   孙荷娘震惊地看着自己儿子,听到自己儿子对那妇人说:“姨娘,我娘这人有些小心眼,你莫要放在心上,你跟弟弟就在家中安心住下。”   孙荷娘不敢相信,眼前的真的是她的儿子吗?   一旁的黄来福对她说:“你也看到了,大年也同意二娘母子进门,你还有什么可闹的?”   孙荷娘咽咽唾沫,看着自己儿子说:“大年,你不知道他们是你爹背着我们养的——”   那妇人打断了她的话,从她挎着的包里取出了一件衣裳递给大年,说:“大爷,这是上次给你缝补的衣裳,已经缝好也洗干净了,你看看。”   孙荷娘的喉咙堵住了,她看着自己儿子接过那件衣裳,对那个妇人说:“姨娘多谢啦,你手真巧,补起衣裳来比我娘强多了!”   孙荷娘睁大眼睛,喉咙里嗬嗬作响,她想说那件衣裳是我做的,是我花了一个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手脚好像都被拴住了,一点都动不了,她看着那妇人带着小孩儿入了她家,听到黄来福叫她去给那对母子收拾屋子,她不肯动弹,黄来福骂她,她儿子又说她心眼小。   她看到黄来福极喜爱那妇人跟她生的孽种,一开始她还能睡在正房,渐渐的她就只能睡自己搭起来的那张小床了,她哭过闹过,黄来福打她,说她不堪为大妇,家里迎来送往甚至钱都交到了那妇人手上。   她去寻大年,可大年竟也觉得那妇人管钱比她管得好,她骂他没有良心,不帮亲娘帮外人,大年生气离开,再也不愿同她说话。   她日日宿在小床上,腰背酸痛,且一日比一日更痛,黄来福不肯给她钱,她只好去寻大年,推开屋子的门出去,院子里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出院门,问旁人有没有见到她家大年,旁人说他们家都去食肆吃酒了,问她家里可是有什么喜事,还问她为什么没有去。   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扶着疼痛难忍的腰,她慢慢地走到了旁人口中的食肆,远远地就看到了在食肆里吃喝的一桌人,有黄来福,有大年,还有那妇人跟她的儿子,明明站得这样远,她却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黄来福对那小儿说:“今日是你生辰,爹娘大哥带你出来吃好吃的,你可开心?”   那小儿笑着说开心。   原来是给那小儿庆生,孙荷娘不明白,黄来福要给小儿庆生就算了,大年为什么也要来?   她的腰太痛了,顾不得其他,她慢慢地往食肆走,想要觉大年给她些钱,才走了几步,就见到有人走入了食肆,喊大年:“黄大年,你也在这里吃酒?”   孙荷娘停下了步子,那些是大年的朋友吧,她听到大年跟那些人说话,那些人看向了桌上的人问:“大年,这是?”   大年便同那些人介绍,指着黄来福说:“这是我爹。”   指着那妇人说:“这是我娘。”   听到这里,孙荷娘的脑袋像是被人猛敲了一棍,脑子里嗡嗡地响,她看着大年的朋友对那妇人说:“原来是伯母,伯母当真是年轻啊!”   大年笑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娘?”   不对!你的娘是我!是我孙荷娘啊!   那妇人是你娘,那我又是谁? 第174章 第 174 章:6万营养液加更   “哇哇哇——”   奶娃娃的啼哭声响起,孙荷娘醒了过来,心口酸酸胀胀地疼,她呆呆地看着屋角的蜘蛛网,好一会儿才告诉自己那都是梦,梦里的都是假的。   地上有什么东西,往下看去,是一张绣着小花的帕子,黄来福说这是他捡回来的。   她才不相信。   是了,黄来福去喝花酒是真的,大年、大年帮着黄来福也是真的,说不得……他们还一同去了。   而且大年……还嫌弃她,嫌她老了丑了,配不上他爹了。   可黄来福也不好看,头秃了不说,还臭,她怎么就配不上了?   这时候外头响起大年不耐烦的声音:“你怎么哄的孩子?孩子哭个没完,吵得我跟爹怎么睡觉?”   大年媳妇说:“我在给你补衣裳呢,哪里哄得了老大?”   大年说:“你不会哄了孩子再来补衣裳?”   大年媳妇:“老大哪里是哄一会儿就能哄好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怎么会补衣裳,要是耽搁时间去哄孩子,等你晚上出门的时候这衣服都补不好,你今晚到底要不要穿这件?”   大年骂道:“废物,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大年媳妇不满:“你怎么说话呢!这衣裳我补不好,你找娘就是了!你也不会补衣裳,那你也是废物!”   大年说:“我是男人,能跟你一样?”   又说:“娘,娘也没比你好多少,算了算了,你赶快拿去外头寻人给我补!”   大年媳妇:“我可没钱!”   门外院子里的人还在说话,孙荷娘攥紧了心口的衣裳,大年竟真的嫌弃她缝不好衣裳!   还嫌她丑嫌她老,也嫌她不该跟他爹动手,如果真有个年轻好看会做衣裳的妇人进来,大年会如何?   孙荷娘突然不敢深想了。   外头小孩儿还在哇哇哭着,她躺不下去了,撑着床起来擦擦脸,脸上皲得难受,是眼泪干在了脸上。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帕子,倒了些喝的熟水打湿帕子,将脸擦了擦,感觉脸上舒坦了,这才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   外头亮得很,她眯了眯眼,看向院子里,衣裳已经洗好晾上,媳妇出去了,大年竟在院子里,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见了她忙说:“娘,你可算是出来了,老大哭个不休,吵得我跟爹都睡不着,你快来哄哄他吧!”   孙荷娘看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生的这个儿子跟他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点也不像她。   脸生得这般像,里头呢?   前些年黄来福老娘得了病,走都走不得,日日瘫在床上屙屎屙尿,黄来福嫌弃极了,连他娘的屋子都不愿意进,还暗暗撺掇她不给他娘吃东西,好快些将他娘给饿死。   孙荷娘看着自己儿子,心里想的是如果她老了瘫了,大年会怎么对她?   大年:“娘,你在想什么呢,快来抱孩子啊!”   孙荷娘说:“你看看老大的尿布湿没湿?”   大年低头一看,叫了起来:“湿了湿了,咦,还臭呢!”   “娘你快来,这臭小子拉了!”   都不等孙荷娘走过去,他几步跑了过来,把孩子往孙荷娘怀里一塞,赶忙去舀水洗手了。   看他那嫌弃的样子,孙荷娘的心都凉了,连自己的儿子拉了都这般嫌弃,更不要说她瘫了之后。   晚些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坐在街尾吹凉风,一边乘着凉一边说着闲话,孙荷娘抱着大孙子来了,有人招呼她:“荷娘你来了。”   那人看看她身后,说:“又是你一个人,媳妇呢?”   孙荷娘没什么精神地说:“她在家里忙。”   一边说一边抱着孩子坐在一旁,几个妇人都啧啧感叹起来:“荷娘你这媳妇还真是能干,她来了你也轻松了。”   “还给你生了双胎,是个有福气的。”   孙荷娘皱眉,立刻就说:“什么福气?真有福气就不会生那个小丫头了。”   旁边的人看她那样子都闭上了嘴,转移话题聊了起来。   “你们昨夜可曾听到有人哭?”   几个人都看向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问:“没有,你听到了?”   另一个人说:“我好像听到了,起夜的时候听到呜呜的,我起先还以为是外头在刮风,推开门去看,根本没风,才晓得应是有人在哭。”   “人?”有个妇人看看周围小声说:“人,怕不是那什么?”   第一个开口的妇人说:“不是不是,是郑婆在哭。”   大家都看向她,妇人说:“你们也晓得我家就挨着她家,却不知道我家院墙那边挨着的就是郑婆住的屋子,夜里我睡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就是郑婆在哭!”   就有人问:“她哭什么?”   有妇人说:“还能哭什么?她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听说腿断了,都下不得地。”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我记得都过去好些日子了,难不成她腿还疼吗?”   在场年纪大些的妇人都笑了起来,一个妇人说:“哪里是腿疼,是心里疼啊!”   年轻妇人不懂,年纪大些的妇人小声说:“郑婆的媳妇。”   年轻妇人立刻明白了,皱起眉头说:“如何能这般?郑婆那样大的年纪,正是该好好照料的时候——”   有年岁大的妇人打断了她的话,说:“你才嫁过来不知道,现在看着郑婆可怜,你可知以前郑婆是怎么对她媳妇的?那才是真的可怜呢!”   “才生了孩子,月子都没做完,就把人赶出来洗衣裳,下雪的天,还不许人烧热水来用。”   “动辄打骂,她媳妇出来洗衣裳的时候,袖子挽上去露出来的手臂上青一条紫一条的!”   “不止,前头一个媳妇还叫她给磋磨死了,这是第二个媳妇了,要不是脾气硬些,哪里能活到现在。”   “郑婆有今日,都是报应!”   “可不是,要我说啊,人还是和善点好,尤其是对媳妇,岂不知等自己年岁大了,照料自己的只有媳妇,儿子,哪里靠得住?便是饿死了,他都不来看一眼呢!”   “还真是,郑婆那么宝贝她儿子,护了一辈子,生怕媳妇把她儿子给抢走了,结果现在日日在屋子里哭,我们这些邻人都听到了,她儿子能不晓得,还不是装作没听见。”   天色开始暗下来,不远处的屋顶上,黄毛小兽跟一条细长白蛇看着街尾乘凉的人,白蛇问:“你还控制了那些人说话?”   许芝摇头,银钩不解:“那她们怎么说那些话来帮我们?”   许芝说:“她们不是在帮我们,这只是她们的日常,便是今日不说、明日不说,后日、大后日她们也要说的。”   “如今这种家庭模式下,婆媳关系是大部分女人都要面临的矛盾,只要矛盾没有消失,她们就一定会说,还会一直说。”   银钩疑惑:“那为何她们说的话都在帮我们?”   许芝说:“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家庭中老人的养老问题都是靠媳妇承担起来的。”   她看向了孙荷娘,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人群边缘,怀里的孩子啊啊叫着,她半点反应都没有。   许芝问:“你能听到孙荷娘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银钩往前走了走,许芝跟在它身后,他们跃下屋顶来到街尾,藏在黑沉的小巷子里,看向不远处的孙荷娘。   银钩吐吐信子,低声说:“她的声音很多很乱,她在想她儿子会不会跟郑婆的儿子一样,她老了后该怎么办。”   “她又在想她现在要怎么办。”   “她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对章风好一点。”   “她开始想她白天做的那个梦了。”   许芝低声说:“走吧,且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光是心里想想是做不得数的。   ……   外头传来鸡叫声,章风睁开眼睛往外头看去,深深叹了口气,看看身边的孩子,倒是睡得好好的,她撑着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打个哈欠,实在是太困了。   昨夜她起夜给孩子喂了一次奶,虽说比起之前一夜起来好几次好了不少,但她还是困,如果哪天能一觉睡到天亮,不被这该死的鸡给吵醒就好了。   她起了床,打开房门去厨房烧热水,正生着火,有人走了进来,她抬头看了眼,是孙荷娘,于是又低头打起火镰来。   她跟孙荷娘自然是没什么好话能说的,昨日恩人同她说孙荷娘日后或许会拉拢她,她当时没有反驳恩人的话,心里却并不相信。   嫁进黄家一年多,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对孙荷娘来说,黄大年就是她的心肝肉,生怕她把黄大年抢走了。   拉拢她,根本就不可能。   把点燃的干草送进灶膛里,看着火烧起来,再送些好烧的柴进去,这时灶上传来声音,她抬头看去,孙荷娘居然在洗锅。   要知道自她出了月子之后,只要她在厨房忙,孙荷娘就算是站在厨房门口也不乐意搭把手,只会嘴上使唤。   发现她看过去,孙荷娘也看向了她,把一大瓢水舀入锅中说:“鸡叫着是烦,今日我们把那只公鸡杀了吃了。”   章风诧异地看着她,杀鸡?在她眼前的人真的是孙荷娘?   她说:“你不是要说公鸡辟邪,养着有用。”   孙荷娘说:“我们住在城里,不用辟邪。”   章风把她看了又看,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第175章 第 175 章:藏身之处   院子里孩子哇哇哭着,中年妇人对年轻妇人说:“今晚你把老大给我带吧,他们晚上不喝奶了吧?”   年轻妇人点点头,还愣着,中年妇人就从她怀里抱走哭着的婴儿,说:“那就好,我带老大,你带老二,也免得一个孩子哭另一个也跟着哭,怎么都哄不好,弄得大人都不好睡觉。”   中年妇人低头哄了哄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低声对年轻妇人说:“天色不早了,你快回房睡吧。”   说完她抱着孩子回了房,年轻妇人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回不过神,居然主动帮她带孩子了!   她看了看天,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的,这算是在拉拢她吧,恩人说的居然是真的!   屋顶上,风吹来,许芝眯起了眼睛,脑海中响起声音:“这几日孙荷娘对章风好多了。”   许芝在心里说:“这是好事,说明孙荷娘还没有那么无可救药,至少知道为自己考虑。”   “只是这样还不够。”   儿子的无情无义让孙荷娘认识到了媳妇的重要性,但毕竟没有前面几十年的情感铺垫,加上孙荷娘其实也才四十出头,她又不干农活,身体还很健康,距离养老这事少说还有个十来年。   短时间的刺激之下,让她开始对章风好起来,但时间一长,谁能保证她不会故态复萌?   几十年的母子情哪里是一个梦就能完全离间的。   许芝说:“得让她们成为利益共同体,章风好就是她好,这样她才会一直站在章风这边。”   银钩没有出声,许芝扭头就看见它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活像是自己在跟一条听不懂人话的蛇说话。   银钩在心里说:“我能听懂!只是又听不懂,要我做什么你说就是。”   许芝说:“这事急不来,等孩子大些再说吧。”   孩子太小,章风光是照顾孩子已经精疲力竭,她当然不可能再给这个疲惫的母亲增加任务。   看看天边,最后一点太阳马上就要消失了,她站了起来,在心里对一旁的银钩说:“我去了。”   银钩吐吐信子,许芝跃下屋顶朝着城外跑去,直奔城外十里的林子。   ……   天已经暗下来了,还没全黑,天穹微微透着点亮,勉强将大地上的万物勾勒出来。   许芝看着眼前的林子,林中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   她抬爪走了进去,爪垫踩在晒了一整日的干枯树叶上发出咔嚓嚓的轻微声响,林子里虫子吱吱叫着,间或听到一声咕咕声,是回巢鸟儿发出的。   鼻子动了动,林中空气前仆后继地灌进来,她闻到了很多气味,耗子味、鸟味、蛇味,还有股微甜的气味。她也是在这林子里才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一开始还很好奇,直到一点带着甜味的水落在她身上,她顺着水落下的方向爬上树一瞧,这才知道原来带着甜味的水居然是蝉的尿!   后来她入林子就避着这气味走了,虽不难闻,但心里实在膈应。   抬起爪子绕开一棵气味略浓的树,走了一会儿,许芝停下步子,她看看附近,确定这里就是她今早停下的地方。   接连两三日她都是在这里追丢了那两道虚影,明明眼睛都没有错开过,两道虚影跑到这里却突然消失了,任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甚至还把炁针插入泥地里,依然没什么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炁针插得太浅了。   可再深,也不是现在的她能插进去的,毕竟针都抵上硬石头了。   那两道虚影的尸身要是真在这么深的地下,不是变成化石,就是这下头有古墓。   不管哪一种,许芝都不觉得自己能找出来,她回过神就近爬上一棵树,站在树枝上看着附近,虚影既然是在这里消失的,是不是也会从这里出现?   幽幽发亮的眼睛随着脑袋的动作轻微移动,附近的虫鸟叫声都消失了,没等多久,一道虚影突然出现,许芝立刻扭头看去,看到一道细长虚影站在林中,第二道细长虚影正从一棵大树中走出来。   许芝一跃而下,狂奔到那棵树前的时候,两道虚影已经跑了,她没有追上去,黄家有银钩守着不会有事,她看向了两道虚影跑出来的树。   这棵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树干不细,却也不算太粗,在这林中也就是个中不溜的水平,高自然是高的,这林子很密,但凡矮一点都活不长。   树下的落叶松软,低头看去,是一根根针状树叶,仰头看看树冠,可以看到其上的树叶果真是针状,这是一棵松树,具体是什么松她认不出来。   绕着树走了一圈,她来到树下,抬起爪子放在树干上拍了拍,粗且硬,没看到树干上有洞,树干里面也不像是中空的,难道说两道虚影的尸身还真是在这树下?   长年累月之下,树吸收了二人的尸首,于是树也就成了两道虚影的栖身之处?   不确定,但是没关系,许芝抬起爪子放在树上,一丝炁送入树中,她闭上眼睛,意识随着这丝炁在树干中游走着。   那两道虚影太过古怪,既然它们栖身在树中,或许真能从这树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只是树不同于动物,动物体内有血肉、血管,而树内部看过去就是一片木头,里面的木头颜色深一点,外面的木头颜色浅一点,如果不是看到外层带着水意,她都要以为自己眼前的是个死物了。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出去出去快出去!”   许芝一惊,赶紧收爪往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树,刚刚是这树在说话?   有风吹来,漆黑的林子被吹得哗哗作响,眼前的松树没有半点动静,许芝低声说:“你好?”   树岿然不动,就好像她刚才是幻听了一般,她又开口:“是你在说话?”   周围安静下来,许芝绕着树又走了一圈,甚至跃上了旁边的树打量这棵松树,树上没有生出五官来,树枝也没有诡异地动起来。   她下了树,人立起来,从落叶层中找到一颗小石头丢过去,砸在树干上跌落枯叶中,树还是一动不动。   许芝稍微走近了一点,对着松树问:“你是树妖?”   没有声音,她只好再次走到树根下,抬起爪子放在了树干上,学着自己刚才的样子将一丝炁送入树干,炁才刚刚进入树干,那声音立刻响起:“你怎么又进来了,出去出去出去!”   许芝这次清楚地感知到声音不是在她耳边响起,而是从炁上传来的,她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问:“你是这棵松树?”   树没有回答她,反倒是一股力突然涌上来,将她的炁给猛推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粗糙的树干,试探开口:“你好?”   树突然动了,许芝赶紧收爪后退盯着眼前的树,只见松树的树干枝叶都小幅度地振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忍不住再退了退,甚至爬上了一旁的树,确保自己不会立刻被树根给抓住。   好在地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眼前的松树也没有手舞足蹈地动起来,只是树身上那些细微的声响渐渐汇聚起来,竟变成了人言:“我不好!你是什么黄狼,快要烫死我了!”   树振颤着发出声音:“都叫你出去了还要进来,你怎么这么坏!”   许芝睁大眼睛,居然是这么说话的!   仔细一想又很合理,毕竟树没有发声器官啊。   许芝上下打量着松树,嘴里说:“是我的炁把你烫到了吗?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跟其他树不一样。”   松树说:“有什么可看的?树都一样!”   许芝问:“其他树也会说话?”   她看着自己身下的这棵树,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离开。   松树说:“当然不会,这一片就我会说话。”   它突然警惕起来:“你是不是想把我砍了烧了?”   许芝赶忙说:“不是不是,我是黄狼,我又不是人,怎么会砍树去生火?”   “只是方才我见你身中出来了两道人魂,觉得奇怪,你是树,身体里怎么会有人的魂呢?还是两道。”   松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在外面没有藏身的地方,我让他们在我身体里躲一躲太阳。”   许芝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吗?”   松树说:“不知道啊!”   啊,许芝看着眼前粗壮又高大的松树,表示:“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就让他们进你的身体,你难道不怕他们害你吗?”   松树:“害我?他们要怎么害我?他们又砍不了树。”   许芝竟无言以对。   许芝想了想,说:“可若他们带了不好的东西进你的身体怎么办?”   松树:“没有啊,我身体里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还真是该死的事实胜于雄辩啊。   许芝:“他们在你身体里很久了吗?”   松树说:“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很乖的,每天都是晚上出去早上回来。”   许芝继续问它:“身体里住了别的东西,你难道不会不舒服?”   松树:“舒服啊,他们在我身体里,我凉快极了,最舒服了!”   想到它刚刚嫌自己的炁烫,许芝突然就明白了,眼前的树怕不是把那两道魂当空调用了。   她只好实话实说:“实不相瞒,他们夜里离开你身体后就去了附近的城中,去吓唬小孩儿,把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我就是为此来寻他们的。”   松树:“他们已经出去了。”   许芝:“我知道,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不靠近小孩儿,毕竟人夜夜睡不好是会死的。”   松树说:“不知道啊。”   许芝再次无言以对。   “不过……”   许芝看向松树,松树说:“他们以前喜欢往大石头那边跑,你可以去那边看看。” 第176章 第 176 章:坟场   许芝朝着松树给的方向跑去,按照松树的说法,一直往前走就会看见一块极大的石头,再往大石头尖尖朝向的那边走上一段路就能到地方了。   只是她都走出林子好一会儿了,依然没有看到松树口中的大石头。   按它的说法,大石头极大,比它还高,据许芝目测,松树应该有二十多米的高度,如果石头真的比它还高,那的确是块巨石了,附近要真有这样的石头,即便是在晚上,她也不可能看不到。   但许芝爬上一棵光秃秃枯树放眼看去,平坦的大地上一览无余,无论是近处还是远处都没有那么大的石头,甚至连稍微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随意往近处一扫,草丛中闪过一点浅色,仔细看去,草叶掩映之中的好像是块石头。   跃下枯树钻进草丛里,走到有浅色出没的地方一看,还真是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也就一个树墩子大小,表面颇为光滑,上面还有好些动物的气味,看来是不少小动物停驻歇脚的地方。   她绕着石头走了走,发现离这块石头不远处还有一块石头,这块更小了,也就跟圆圆差不多大,顶部略微有些尖,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许芝看看不远处大点的石头,再看看眼前这小点的石头,眨眨眼睛,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抬起爪子推了推小石头,小石头纹丝不动,用爪子扒拉一下石头边缘的土,果然还有一截石头埋在土地。   至于有多深,得挖开才知道,但她不能继续挖下去,她的爪子可承受不了这样的挖掘工作。   在草丛中将爪子擦干净,看看大石头又看看小石头,两点可确定一条直线,至于方向,自然是往小石头那边走了。   她小跑起来,没多久就闻到了一丝腐臭味,停下步子听听前头的动静,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于是轻手轻脚地钻出草丛,正对上一个大大的坟包。左右看看,坟包旁边还是坟包,甚至从两个坟包之间的空当看出去,入目的还是坟包。   这里居然是墓地吗?   想想那两道诡异的细长孤魂,好像立刻就合理了起来。   如果松树指的地方真的是这里,也就是说之前两道孤魂晚上来的地方是这片墓地,要是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到墓地,是不是就能知道他们为什么缠着二妮儿不放?   知道了原因,也就知道后续该怎么办了。   许芝抬起爪子朝墓地走去,眼前的墓地与她在韩家村附近看到的墓地不同。   韩家村附近的坟墓大多都在小山坡上,高低起伏、错落有致,而阴山城周围是大片的平地,一个高点的小坡都没有,坟墓自然也都是在平地上。   走近了第一座坟墓,许芝抬头看去,坟前是立了墓碑的,她没看字,只看墓碑的材质,石头做的,看起来还挺好,虽然比不上石乙给道士买的,但也不会太便宜。   并排的好几座坟也都有墓碑,其中一座还用砖石砌了祭祀台,一看就知后人是用了心的。   绕过这座坟往深处走,所见的坟墓最差的都有木制墓碑,只是风吹日晒的日子久了,那墓碑看起来已经腐朽,只剩下了半截,隐约能看出上面是刻过字的。   这么看来,这里应该不是乱葬岗了。   腐臭味从更后面传来,味道不算太浓,还伴随着重重的泥腥味,估计是有新垒的坟。   许芝对新坟没什么兴趣,一边走一边看着附近的坟,松树让她来这里看,可这里除了坟什么都没有啊。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幽幽的哭声。   许芝浑身的毛瞬间炸开,耳朵竖起来,直起脖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了。   虽然她已经不是人了,虽然她遇到过刘大娘,虽然她会修炼,但这里是坟场,突然传来这样的哭声,真的会吓死人!   哭声断断续续、细若游丝,许芝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虽说哭声听起来离她有些距离,她还是没忍住看看左右,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身影,但这并不代表真的就没有。   她的视线被附近高高的坟包给挡了个七七八八,根本就看不了多远,甚至身边坟包的另一边是什么情况都难以看到。若是其他动物,她还能听听声音,偏偏鬼行动起来是没有声响的。   想了想,她走到最近的墓碑前,不敢说话,人立起来对着坟墓拜了拜,心里念了几句冒犯,然后就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坟包,站在坟尖尖,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入目的是坟,一个接着一个的坟,排列并不整齐,错落着向远处延伸,一眼看不到头,往两边看同样难以看到边界。   一瞬间,许芝幻视了上辈子的公墓,这里难道是阴山城的专用墓地?不然要怎么解释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坟。   “呜呜呜——”   哭声还在继续,许芝看向了哭声传来的方向,是墓地极深的地方了,以她现在的视力都难以看到。   她跑下坟包,又对着坟包拜了拜,这才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不管在哭的是个什么东西,去看看总比她在这坟地里漫无目的地打转来得好。   许芝的速度并不快,一边跑还一边留神着周围的坟墓,一座座坟沉默地立在夜色中,每座坟里都是一具枯骨,如果她现在还是人,肯定吓得够呛,拔腿就跑,怎么可能还主动去哭声所在的地方。   但她现在是黄鼠狼,死的是人,跟她一个黄鼠狼有什么关系?   沿路一个鬼都没发现,耳边的哭声大了起来,第二道声音传入耳中,是一道说话声。   许芝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声音,混杂在哭声中的第二道声音说:“别哭了。”   哭声:“呜呜呜呜——”   距离越发近了,她听到第二个声音说:“你已经死了,回不了家了,哭也没用。”   哭声更大了。   许芝脚下没有停,心道果然是鬼,这里毕竟是墓地,又是大半夜,还这么呜呜地哭,除了鬼那就只能是真伤心的人了。   比起后者,她更希望是前者,这样才能打听点消息。   距离越近,她脚下的动作越轻,耳边的声音也越清晰,同时变化的还有鼻端的腐臭,臭味和泥腥味更浓了。   往前看去,她看到了一座新坟,泥巴的颜色比起周围坟包显然要深一些,上面也没有生长草木,应该就是这些日子新埋的。   她继续往前走了走,就看到了一个站在坟前的虚影,虚影是个老妇人,还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团虚影蜷缩在新坟的墓碑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地哭着。   老妇人说:“哎哟,有什么好哭的?死都死了,你哭了难道还能活过去不成?”   墓碑前的人还在哭着,老妇人说:“你倒是说话啊,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只是哭,一句话都不回我。”   埋头哭着的人动了,她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抽泣着说:“老人家对不住,我……我就是太难过了!”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老妇人问:“你难过什么?”   年轻女人说:“我才三十二岁就死了。”   老妇人说:“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还要哭?”   年轻女人不解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我是三十二岁,不是六十二、七十二、八十二!”   老妇人:“我听清楚了,我耳朵没有背,你三十二死了。”   “这就是好事,大好事!”   年轻女人都顾不上哭了,不解道:“这怎么会是好事?”   老妇人:“你少吃了几十年的苦,难道还不是好事?”   年轻女人一愣,老妇人说:“你三十二岁,如果没死,就算你能活到五十二,你还要吃二十年的苦呢!”   年轻女人:“不是吧,后面没那么多苦了。”   老妇人:“你活过后面的几十年吗?”   “我活过!”   “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吧?”   年轻女人点头,老妇人:“你有儿子吗?”   年轻女人再点头,说:“还有一个女儿。”   老妇人:“好了,那你肯定是要吃苦了!”   “你埋在这里,你夫家就不会太有钱,城里那些有钱人才不会埋到这里来呢。”   “既没有钱,你儿子娶了媳妇,你就要跟媳妇一起操持家事,等媳妇生了孩子,你还得帮媳妇带孩子,带一个又一个。”   “一个孩子长到不需要你带得七八岁,两个孩子少说也要操劳个八九年。”   “这时候你就四十二了,儿子肯干,媳妇好相处,孙子孙女也听话,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你家那口子生了外心,在外头有人了。”   年轻女人忙说:“不会的,我们夫妻感情极好,他不会在外头找人的。”   老妇人冷冷一笑:“他说不会你就信?你四十二了,年老色衰,他手里有银子,儿子也大了,外头那么多年轻小姑娘,他真的不去找?”   年轻女人摇头,很肯定地说:“他不会的!”   老妇人点头:“好,他不会,你们两个感情好,可你们操劳了几十年,到这些时候身子就该出毛病了。”   “腰痛、腿痛、头昏,哪一样拿出来都叫你不舒坦极了,花钱去看郎中,药抓了一副又一副,却不见好,家里的钱眼见着少了,儿子媳妇还有孙子孙女们都要花钱,你只好忍了,不再吃药。”   “日日忍着痛,日子就很煎熬了,偏你的兄弟给你送信,你爹娘死了。”   “你去送了爹娘最后一程,又得了信,你的女儿生孩子死了,孩子胎位不正,一尸两命。”   “你又去送了女儿离开,回到家里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不少。”   年轻女人摇头:“不会的,我女儿不会的!”   老妇人:“你说不会就不会了?”   “生一个可能不会,生两个也没遇上,生三个运气好,生四个五个六个呢?”   “就是大人不死,小孩儿能全活下来吗?”   “你看着女儿生的孩子一个个死,你心里好受?”   年轻女人说不出话,老妇人说:“某日你丈夫摔了一跤,人瘫了,你一直照料着他,看着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臭,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你心里开始嫌弃他,害怕自己变得跟他一样。”   年轻女人:“我不会嫌弃他的!”   老妇人:“好,你不嫌弃他,你好好地照料了他几年,可他还是走了,你没有丈夫了。”   “你心里很难受,身上却解脱了,你以为你能好好过日子了,可你发现你的身体更不好了,本来就痛的地方更痛,走路越来越慢。看着孙子孙女越来越大,他们的身体那么好,跑起来那么快,你会想你年轻时候的事情,你会想要是你也还那么年轻就好了……”   “可你不会再年轻了,你会越来越老,身上越来越疼,腿脚也越来越不利索,最后你会死。”   老妇人看着她说:“每个人都会死,你逃不掉,可你三十二就死了,剩下几十年的苦一点没吃,难道不是好事吗?”   年轻妇人愣愣地看着她,吸吸鼻子问:“那你……为什么活到了这么老才死?”   老妇人拄拄拐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就不死啊。”   年轻妇人呆住了,喃喃地说:“我也不想死的。”   老妇人:“可你已经死了。”   年轻妇人又哭了起来,说:“活不活都没什么,我就是舍不得我的家,舍不得我的孩子们!”   老妇人叹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居然都没听明白,就是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的家生出了你这辈子吃不完的苦啊!”   年轻妇人:“没有这些难道就不苦了吗?爹娘还是会离开,一个人活着孤苦无依,这样的日子难道就好过吗?”   老妇人:“所以我说你死得好啊!” 第177章 第 177 章:25日更新+6万1营养液加更   夜色下,新坟前,新魂呜咽,站在一旁的老妇人拄了拄拐杖说:“哭哭哭,老婆子的耳朵都要给你吵聋了!”   她转过头对上一双在夜色中幽幽发亮的眼睛,提起拐杖指着眼睛的主人说:“你来跟她说,叫她别哭了!”   突然被指的许芝:?   她看看左右,发现附近除了她以外就没有第四个能动的东西了。   再看看老妇人的拐杖,还是指着她,所以真的是在叫她?   可问题是她是一只黄鼠狼啊。   老妇人催促:“你还站着干什么?过来!”   许芝眨眨眼睛,看看老妇人,心道莫非这个鬼一眼就把她看穿了?   终究还是抬起爪子走到了新坟边,再看看老妇人,她拄着拐杖看着自己没有作声,于是许芝看向哭着的年轻女人,开口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说完她就觉得怪怪的,这话好像不是用来安慰死者的吧。   不过这话安慰死者还真挺有效,死者的哭声戛然而止,一旁的老妇人惊呼:“你会说人话!”   扭头正对上她惊异视线的许芝:“?”   “你不知道吗?”   老妇人拄着拐杖往后退了退说:“我怎么会知道?”   许芝一脸问号:“那你叫我来安慰她?”   老妇人:“我就是说着玩玩!”   “这附近不就只有你一个活物嘛!”   许芝:“……”   正想再说什么,她身前却传来女人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妖怪啊!”   许芝看过去,只见刚才蜷缩在墓碑边的年轻女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墓碑后面,还冲着老妇人招手:“老人家你快来!”   拄着拐杖的老人健步如飞地跑到了墓碑后,两个鬼抱在一起,努力把自己往墓碑后面藏。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许芝:“……”   这是指望她站在墓碑前就不会前后左右走动了是吧。   她看着墓碑侧面,开口:“脚漏在外头了。”   墓碑边缘的脚一下子就收了进去,许芝又说:“腿。”   支棱出来的膝盖努力地往里收,这边收了进去,墓碑另一边就有东西出来了,许芝说:“屁股又出来了。”   墓碑后面响起了慌乱的声音:“老人家你快进来!”   “你这样这样就不会漏出去了!”   许芝很无奈,仰头看向露在墓碑外的两个头顶,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中一人的额头,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她说:“你们都是鬼了,还怕什么妖怪?”   墓碑后一下子安静下来,几息后老妇人的声音响起,试探着问:“鬼……就不用怕妖怪吗?”   许芝:“你说呢,人都死了,难道还能再死一次吗?”   墓碑后年轻女人小声说:“好像是这个理。”   于是墓碑边缘慢慢探出了两个脑袋,只露出两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看,一副很警惕的模样,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她们马上就会缩回墓碑后,虽然墓碑并没有太大用处就是了。   上面的那颗脑袋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下面的那个脑袋说:“你该不会是来吃我的吧?”   一边说她还一边扭头往身后的坟包看,许芝:“……”   “大姐,你的尸身都臭了,麻烦你看清楚,我是黄狼不是屎壳郎,没有嗜臭的癖好,况且人屎壳郎也不吃腐肉。”   下面的脑袋讪讪说:“原来黄狼不吃尸首吗?”   许芝:“不吃!”   “我们黄狼只吃新鲜的肉!”   上面的脑袋又问:“不吃尸身,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芝:“我来这里是想打听消息。”   上面的脑袋问:“什么消息?”   许芝看着老妇人说:“我在外面遇见了两个鬼,他们生得细长,不会说话、无法交流、面容模糊,听说他们以前常往这边来,所以想来问问这里有没有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   老妇人想了想,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你说的是他们啊!”   许芝:“你见过他们?”   老妇人说:“见过啊。”   “他们生得怪模怪样的,说是人吧,却瘦长得不似常人,我还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饿死的人,也不是他们那样子。”   许芝点头:“对,就是他们,寻常人就是瘦也绝瘦不到他们那样。”   毕竟皮肉瘦了骨架还在,缠着二妮儿的那两个却是骨架都细长起来,人肯定不是这样的,但偏生他们又生得一副人的轮廓。   她抬爪上前一步,老妇人下方的那颗脑袋吓得往里一缩,许芝只好停下来对老妇人说:“老人家,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关于他们的事情?”   老妇人眨眨眼睛问:“你就想知道这个?”   许芝点头,老妇人:“你不伤鬼?”   许芝:“不伤。”   “你们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的恶鬼,我不会伤你们的。”   老妇人下面的年轻女人说:“你刚刚不是说鬼不能再死吗?”   许芝点头:“鬼不能再死,却能提前散去。”   “不过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为打听消息而来。”   老妇人看着她说:“若是那等见人就杀的恶鬼,你会怎么办?”   许芝想了想说:“先礼后兵,口头劝说一番,若是不听,执意要滥杀无辜,那我也只能动手了。”   老妇人说:“那等鬼都是很厉害的,你能打得过?”   许芝说:“打打就知道了。”   老妇人把她看了又看,才说:“你这妖怪看着就面善,说话也很有学问的样子,想来不是坏妖。”   她从墓碑后走出来,年轻妇人拉了她一把,低声喊:“老人家!”   老妇人摆摆手说:“没事。”   她往前走了走,整个人彻底走出墓碑,拄着拐杖看向许芝问:“你问他们的事情干什么?”   许芝就把他们夜夜去吓奶娃娃的事情说了,老妇人惊讶:“他们咋这样!”   “怪不得好几个月都没见到他们,原来是往城里去了!”   还说:“真是没看出来他们会做这样的事情,以前他们是常往这边来,也不做什么,就飘来荡去,要是有新死的人,他们就在旁边守着。”   “当年我才被埋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就这么守着我呢。”   老妇人面露回忆之色:“我那时刚成了鬼,还以为他们是来抓我的鬼差,后来才发现他们只是守着我,什么都不干,也听不懂人话,不管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没反应。”   “守了我几天,他们就不管我了,后来夜里遇上,他们就跟不认得我一样。”   许芝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他们比你还要早来这里?”   老妇人点头:“是啊,我死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了。”   许芝顿了顿,看着她试探着问:“能问问你死了多久了吗?”   老妇人浑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不能问的,老婆子我死了三年了!”   许芝颔首,也就是说那两道细长鬼影至少三年前就在这里了。   身前的老妇人说:“这三年他们也不是夜夜都往这边跑,我跟着他们去外面看过,附近村中城中若是有新死的人,他们也会去守着。”   “不过也都是守死人,害活人的事情倒是从未干过。”   她嘀咕:“难道他们现在变了,不守死人,改着去守奶娃娃了?”   许芝没有作声,以前守死人,现在去守二妮儿,难道现在的二妮儿跟新死的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她看向老妇人,问:“老人家,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们不再靠近孩子?”   老妇人摇头:“没得法,他们听不懂人话,就是被我拉开,也还是会跑到新坟前守着,就跟守家门的狗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不过守上几夜,他们就不守了,那时候想拉他们去守着,他们都不敢呢。”   她对许芝说:“许是跟守新坟一样,待孩子大些他们就不守了?”   许芝吸了口气:“已经守四个多月了,这么守下去,怕是等不到孩子长大的那一天啊。”   难道真的只能她跟银钩一直这么守着?   就算他们俩平时也会在夜里活动,可白天还得守,这么下来,他们的睡眠长期不足,即便他们会修炼也遭不住啊。   许芝只好问:“老人家,关于他们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老妇人摇头,许芝问:“这里还有其他鬼吗?”   老妇人指了指墓碑后的年轻女人:“她呀。”   半个身子都探出墓碑的女人赶忙又缩了回去。   许芝:“除了她以外呢?”   老妇人摇头:“那就没有了。”   许芝奇怪:“这里这么多坟,就只有你们两个鬼吗?”   老妇人点头说:“是啊。”   许芝不解:“这正常吗?是不是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着周围,月亮出来了,月光洒落,将一座座坟勾勒出来,看起来更瘆人了。   老妇人说:“没什么不对,要是这里全是鬼,那才不正常呢!”   墓碑后的女人又探出头来,好奇问:“为什么呀?”   老妇人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人死了心里惦记着事情才会变成鬼,等闲小事在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之后也就放下了,鬼也就跟着消散。”   “只有心里的事情怎么都放不下才会一直留在这里。”   墓碑后的女人问:“是放不下家里人吗?”   老妇人发出不屑的声音说:“家里人,几日就放下了!”   女人不相信:“怎么会?孩子、丈夫、爹娘都是至亲,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老妇人说:“那你告诉我,你这么惦记着有什么用?你死了,阴阳两隔,就是他们有事,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其他人都是哭两三日就放下了,也就是你,哭了好几日,居然还在哭,吵死我了。”   女人抿抿唇没有吭声。   老妇人说:“要说成了鬼留得最长的还是被害死的人。”   “得是知道自己被什么人害了的那种,心里不甘,想要凶手陪葬,凶手不死,他们也就迟迟不肯散去。”   她看向许芝:“要是坟场里全是鬼,那大部分的鬼肯定都是被人害死的,那时候,阳间肯定就出大事了。”   她看看周围,叹道:“坟场冷冷清清才是最好的。”   话音落下,周围静了下来,夜风吹来,不知道刮过了什么地方发出低沉细微的呜呜声。   老妇人摸摸自己的脸,看向许芝和年轻女人:“你们都盯着我看什么?”   年轻女人看向了许芝,许芝试探着问:“你老……是被人害死的吗?”   不然怎么死了三年都还没散去。   老妇人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怪不得你们这么看着我,哈哈哈哈,我不是,我要是被人害死的,哪里还会这么好好地跟你说话,早就去仇人身边守着,想方设法地害人去了。”   她说:“我是被噎死的,那时候天都下雪了,家里人在外头买了枣子回来,我最爱吃枣,一连吃了好几个,哪曾想一不小心就把枣核给吸进了嗓子,咽不下去也吐出不来,就这么给噎死了。”   年轻女人说:“啊,那好可惜啊。”   老妇人:“不可惜!”   她看向年轻女人:“哪里可惜了?”   “我后面回家看过,附近跟我同岁的老婆子没多久就摔瘫了,躺在床上生不如死,也就比我多活了两个多月,连冬天都没熬过就死了。”   “我死得早,没吃那份儿苦,是好事啊!”   年轻女人说不出话,老妇人颇为自得地说起来:“我这人的运道一向是极好的,小的时候掉入水里险些死了,正好碰上有村人路过,将我给救了起来。”   “成亲的时候,本来有个城中账房的儿子来提亲,没想到被村中其他人给截了胡,我嫁给了隔壁村的人。”   “后来才知道,账房的儿子前几年跟人打架伤了根本,生不出孩子来,嫁进去就是守活寡,那日子可不好过。”   她说:“无病无灾地活到了七十三,被一颗枣给噎死,一点病死的苦都没吃,这坟场里来来往往的鬼哪个听了都要赞我一声命好。”   年轻妇人感叹:“你的运道是真的好!”   老妇人对她说:“你也不差啊。”   “我跟你说了嘛,你死得早是好事!”   年轻女人嘀咕:“你也就早死两个月,我是早死好几十年呢,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老妇人:“你还年轻,你不懂。”   年轻女人说:“懂什么懂?你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就爱说这种话,我就不爱听,况且我觉得你是在安慰我。”   老妇人睁大眼睛:“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都死了,我还安慰你作甚?”   她又看向许芝:“不信你问它!”   两个人又看向了自己,许芝抖抖耳朵问:“问我什么?”   年轻女人说:“你是妖,想必也活了些年头,我问你,你说人是活得久好还是活得短好?”   她有些不忿:“我三十二岁就死了,这老人家偏偏说我死得好,可我早死了几十年啊!”   许芝想了想说:“你知道黄狼的寿命大多只有几年,能活十几年都算长寿了吧。”   对于一只黄鼠狼来说,这人的话大约就相当于一个生物在一个人面前抱怨自己只活了一百六十岁,还嫌自己活得太短了。   年轻女人表情一凝,有些无措:“啊这……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许芝摇摇头说:“没关系。”   “不过你的问题,我的确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我觉得活得长好还是活得短好,对不同人答案是不一样的。”   “对我来说,活得长更好。”   老妇人看着她说:“活得长有什么好,时间越长吃的苦越多!”   许芝也看向她,说:“有些事情,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吃苦,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不是。”   “生离死别不是好事,但这种事情是天地之间的规律,世上没有生灵能够逃脱,有出生就有死亡,父母亲人朋友,每个人都有离我们而去的那一天,因为惧怕分离就提前离开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在把痛苦带给自己在意的人吗?”   “况且,这件事情真的那么可怕吗?在意的人会死,我们也终有死去的那日,但大家终究还在这个世间,焉知不会在冥冥中再次重逢?”   “说不得我们这一世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就是上一世甚至前几世的我们一直期盼的。”   “一心想着早点死,甚至当真让自己早死,岂不是辜负了上辈子的自己?”   许芝看向了隆起的新坟:“除此之外人生在世还会遇到好些事情,有人觉得洗衣做饭就是苦,有人觉得没钱买好的布穿好看的衣裳是苦,有人觉得读书很苦,却不知道这是好多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年轻女人说:“你的意思是人要知足?”   许芝看着她:“知足当然是好事,但我想说的是人要努力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如果不喜欢洗衣做饭,就想办法让自己过上不用亲手洗衣做饭的日子,想穿好看的衣裳就努力让自己能买得起好看的衣裳。”   “这世上有些苦难避不开,但更多的苦难完全是可以靠我们自己避开甚至跨过的,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冲着那个方向努力,总会有达到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当然要过得长长久久的才好啊。”   老妇人突然说:“那要是病了瘫了呢?”   许芝:“那就努力让自己能看上郎中吃上药,按照郎中的说法好生努力,让自己好起来,若是不能,那时候再考虑死的事情也不迟。”   她说:“生灵生于世间,开头的生和结局的死我们掌控不了,但生死之间怎么过,自己多少还是能掌控几分。”   老妇人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叹道:“努力什么?掌控什么?”   许芝:“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努力做能让自己日子好起来的事情,掌控自己这一生的活法,让自己随时随地意外死去之时都不留遗憾。”   老妇人:“这种事情谈何容易。”   许芝:“那就从容易的做起嘛,出门挣钱不容易,就先出门,去城里看看逛逛。”   “想要女户不容易,就先寻人问问看。”   “不管什么事情,在一旁看着的时候是最难的,真的开始了,你就会发现没那么难。”   老妇人摇头:“努力了就不会吃苦了吗?”   许芝:“努力之下,苦难还是苦难,却是我们可以跨越的苦难。”   “更有甚者将苦难化为垫脚石,送自己更上一层楼,苦难也是欺软怕硬的,你强硬它就软弱,你软弱它就越发强大。”   “人定胜天就是这个意思。”   从墓碑后探出头的年轻女人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好想再活一次啊。”   她叹道:“唉,我还是死得太早了。”   许芝看向她说:“不要去想改变不了的事情,人死不能复生,往前看,还有下一辈子在等着你去好好活呢。”   年轻女人:“可那时候我就记不得这辈子的事情了。”   许芝:“你这辈子有什么很不想忘记的事情吗?”   年轻女人说:“我的家里人,我不想忘记他们。”   许芝:“下辈子还有新的家人在等着你,说不定比这辈子的更好。”   年轻女人看向她:“真的吗?”   许芝摇头:“不知道啊,要你自己去过了才知道。”   年轻女人叹气:“还是舍不得他们。”   许芝:“那你就回家去看看他们,好好跟他们道别,他们还在原来的路上走着,你已经走上了新的路,要过你的新日子,道别之后,就可以启程了。”   年轻女人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从墓碑后走了出来,踟蹰片刻后说:“小黄狼,那我去了?”   许芝点头:“去吧。”   年轻女人吸了口不存在的气,朝着前方走去,渐渐地消失在了一座座坟包之中。   一旁的老妇人突然说:“你个小妖怪还挺会说话。”   许芝走到了墓碑前,看着女人的墓志铭,上面只写了她叫孔珍,还写了她丈夫的名字,至于死因并未涉及。   她看向老妇人,说:“你呢?你已经死了三年了,又觉得自己死得正正好,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为什么还在这里?”   老妇人说:“不知道啊。”   “就是不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178章 第 178 章:老妇   弯月高挂,月色轻柔地落下,如一层覆盖大地的薄纱。   阴山城的一间小院外,两道细长的人形一前一后地朝着院子而来,两点白光落下,人形被打散,消失在了夜色中。   然而只过了片刻,离小院约莫几十丈远的地方,两道细长身影再次出现,径直朝这边过来,眼见着就要走到院门,两根炁针从天而降,直直插入他们身中,将他们击溃。   “唉,这又是何必呢?”   院中的屋顶上,身形虚幻的老妇人坐在屋脊上,看着消散的细长人形发出了感叹。   “这都被打多少次了,怎么就不长记性,还是要来呢?”   她身边蹲坐着一只黄毛小兽,小兽的另一边是一条盘起来的细长白蛇,老妇人扭头看向它们,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晓得厉害,不敢再来?”   她身边的黄毛小兽扭头看向她,眸子幽幽亮着,说:“我们要是有法子,就不会往坟地去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看向几十丈外再次出现的细长身影,道:“真是两个倔驴啊!”   许芝也看向细长身影,开口问:“你老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之前她在坟地跟老妇人打听了一番,没打听出有用的办法来,就准备打道回府,却没想到老妇人说她以前从未见那两个东西纠缠过活人,所以想要跟她一起回去看看,她自然就带着老人一起回来了。   身边的老妇人摇了摇头,说:“没——”   她的声音一顿,迟疑着说:“许是真有个法子能用。”   许芝扭头看向她,老人说:“我虽不知他们如今为什么要来守着奶娃娃不放,但他们以前可是喜欢守新死的人,我们在附近寻个新死的人让他们去守着,他们应该就顾不上来看奶娃娃了吧。”   许芝歪歪头,找东西替代二妮儿么,倒也是个办法。   身边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小心站起来,许芝也跟着站了起来,视线锁定老人脚下,准备一发现她有摔倒的迹象就伸爪拽她一把,好在老人是鬼,魂身并不重,就算是她也能一把拽住。   视线中的双脚稳稳站在了屋顶上,加上拄着的拐杖,摔倒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许芝抬头看去,老人正左右看着,一边看一边感叹:“老婆子还从未站这么高看过阴山城呢,原来城里是这个模样。”   她抬起拐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二层小楼说:“那里就是城里的八宝楼吧。”   “活着的时候就听说它是阴山城最高的楼,这么一看还真是比其他屋子都高出一截去。”   她放下了拐杖,慢慢地转了个圈将整座城尽收眼底,说:“怪不得城里的富贵人家喜欢去八宝楼吃饭呢,站得高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啊。”   “想来站在那八宝楼上看到的风景会更好吧。”   许芝看向那八宝楼,前些日子托孟章这个小富翁的福,她去八宝楼吃过东西,八宝楼的招牌菜是烤鸭,吃起来皮脆肉嫩,汁水充沛,有几日她跟孟章日日都去吃,就连银钩都乐意吞一整只鸭。   至于章风,她更是欲罢不能,吃了之后梦里都在喊鸭子。   正回忆着烤鸭的美味,身边的老妇人突然抬起拐杖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有人死了。”   咦,站在她脚边的许芝人立起来往那边看去,是一片笼罩在月色下的暗色,不过仔细看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小块地方比起附近要亮上一些,这在前些日子是没有的。   身边的老妇人说:“那边有一股香烛纸钱的味儿,七月望过了,寻常人家不会烧这些,肯定是有人死了。”   许芝吸吸鼻子,看向身边的老妇人说:“我没有闻到。”   老妇人笑了:“你又不是鬼,如何能闻到这么远的香烛纸钱味儿。”   “香烛是我们鬼填肚子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远,就算只有一点点气味,我们也能闻到。”   她说:“走,我们把两个倔驴带去那边试试看。”   许芝看向走到了近处的两道细长身影,表示:“我们去很容易,但要怎么把他们给弄去?”   她跟银钩也不是没有试过将他们带走,可即便拽住了他们,他们也根本不动弹,要是硬拉着他们离开,他们就剧烈挣扎起来,多挣扎一会儿就会自行溃散,然后在不远处重新出现,继续坚定不移地朝着黄家走。   老妇人看向两道细长人形说:“看老婆子我的。”   她慢吞吞地走到了屋顶边缘,探出头往下看,见到这一幕的许芝赶紧跑到她身边,说:“我让银钩送你下去。”   先前老人上来就是银钩变大之后用尾巴把她给卷上来的。   她就要喊银钩,老妇人却说:“不用,我可以!”   许芝也就对银钩摇摇头,看向老妇人,只见她提起手里的拐杖往下一丢,虚幻的拐杖落在地上当然没有发出声音,老人说:“还真有些高啊。”   许芝也探头往下看,屋顶边缘距离地面大概有两米多高,对她来说不算太高,但对于跳跃能力平平的人来说就有些高了。   对人来说下去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趴在屋顶上,腿先往下落,老人看着大概有一米六的样子,这样就能减少差不多一米的高度差,这时候再往下跳,就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了。   正想着,身边一道身影直直往下坠,她都没来得及扭头往旁边看,就见到老人直直落在了院子里,摔了个屁股蹲,她还哎哟一声,许芝赶紧低声问:“你没事吧?”   老人坐在地上突然哈哈笑起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她撑着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把拐杖捡回来,声音里带着开心:“我好久没有这么跳过了!”   许芝见她走路如常,好像真没摔着,跟着跃下屋顶,跑到她身前,看到她的眼睛在月色下好像发着光。   许芝眨眨眼睛问:“你以前从屋顶上跳下来过?”   老人笑着摇头:“还真没有。”   “不过我跳过树!”   她开心地说:“那时候我才八九岁,整日在村中跟着其他孩子一起乱跑,村子附近有棵大枣树,结满了枣,一个个红彤彤的看着诱人极了。”   “我最会爬树,就爬上树去摘枣儿,还没摘几颗就被村人给发现了,冲我们大喊着,树下的人赶紧跑了,我一着急,直直跳下了树。”   “那树比寻常的房子还高呢,好在我跳进了一堆雪里,什么事都没有,爬起来就跑了,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我把吼我们的村人吓坏了。”   她转身看向屋顶说:“从高处跳下来真开心啊,可惜后来就再也没这么跳过了。”   许芝看着她有些感慨,但还是得实话实说:“要是后来再有,你应该就不是现在这四肢俱全的模样了。”   听了这话,老人又哈哈笑起来:“你说的对,不过我现在是鬼了,我可不怕摔了!”   “唉,前头三年咋没想到这一茬,我该多跳跳嘛!”   许芝看着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余光里两道细长人形踏入了院中,她赶紧说:“老人家,他们进来了,我们先把正事办了!”   老妇人转身看向了两道人形,大步走到了他们跟前,一只手抓住前面一道人形,另一道人形远一些,她就反拿拐杖往那人脖子上一勾,因为过于细长,拐杖龙头居然刚刚好把脖子给勾住,老人呵斥他们:“看你们两个,生得牛高马大的,却夜夜来吓唬一个奶娃娃,像什么样子?”   “跟我走,你们不是爱看死人嘛,我带你们去看死人!”   说着她就朝着院子外走,出乎许芝意料的是在她跟银钩的摆弄下怎么都不肯动的人形居然真的跟着老人走了!   她跟上去仔细看两道人形,没有挣扎,没有自行溃散的迹象,就像是被老人拽住的两条大狗,随着老人的步伐亦步亦趋。   许芝看向老妇人,赞叹:“老人家,你可真厉害,他们真跟你走了!”   老妇人说:“嗐,也就是我还拽着他们,只要我一松手,他们立刻就跑回去了。”   许芝:“那也够厉害了,我们两个一拽他们,他们就使劲儿挣扎呢。”   老妇人一边拉着两道人形走,一边说:“那是我跟他们处熟了。”   她用下巴点了点右手抓着的人形说:“你别看他们不会说话也没什么脑子的样子,但我跟你说他们是晓得事的。”   “就跟以前我们村的傻子一样,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一次两次他弄不清楚,可时日一长,他心里记着呢!”   “这三年我时常跟他们碰面,有时教他们说话,有时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他们把我认熟了,这才愿意跟我走。”   许芝:“原来如此,他们一出现我们就打过他们,想来在他们心里我们两个该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老妇人笑了起来:“那也怪不得你们,吓唬奶娃娃,他们该被打的!”   一路走一路说话,没多久前面的光线就越发亮了,许芝也闻到了那股子香烛纸钱味儿,几月前的记忆瞬间涌上来,尤其身边还有持续不断的阴寒,她吸了口气又吐出,刘大娘可不在这里了。   走到了一处院门前,一路上都乖乖跟着老妇人走的两道细长人形突然动了起来,头一个劲儿地往门里凑,老妇人手一松,他们就钻入了门里。   许芝爬上墙头,低头一看,老人正好走进来,再往里面看去,两道细长人形径直走到了堂屋停灵的地方,并排着在盖布的死人身边站定,脖子伸得长长的,看不清面容的脸凑到死人身上几寸高的地方不动了。   许芝看得眼皮一跳,这两个玩意儿真的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啊!   然后就听站在院中的老人说:“看着是吓人了点,不过好在人看不到他们。” 第179章 第 179 章:张二   已是夜深,院子里并没有太多人,只有穿白的死者亲属靠在门边昏昏欲睡。   夜风吹入大开的堂屋,拂过白烛,烛火颤动,光线随之幽微起来,死者脸上的白绢微微起伏,仿佛死人再次有了呼吸。   张二醒了过来,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些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愣了片刻,发现自己正躺着,他撑着床微微起身,再抬眼的时候,眼前的白茫已经消失,跳动的烛光进入眼底,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脸——一张看不清相貌的脸。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仰,同时以为是有人放了个面具在他眼前,故意来捉弄他,家里能做这种事情只有他的孙子孙女了。   他一边想自己要好好把他们收拾一顿,这般吓人万一把人吓死怎么办,一边盯着那‘面具’看。   随着距离拉远,他看到的更多,也就越发觉得不对,面具是空空的一张,可眼前这张脸分明生在了一颗细长的头上,细长的头连着一条细长弯曲的脖子,而脖子又是从一具细长身躯上生出来的,看起来就像是一条人形的大蛇!   最可怕的是眼下这东西就站在自己床边!   甚至他还透过这具细长身躯看到了第二个站在自己床边的细长身躯!   这鬼东西居然还有第二个!   张二的瞳孔猛地一缩,撑着身体飞快往后挪,没几下,他身下一空跌坐在地,余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床上,他却根本顾不上来,因为那两颗头朝着他伸过来了!   这东西绝对不是人!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出屋子才发现这里居然是自己家,他家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鬼东西?   扭头往后看,那鬼东西果然有两个,长长的脖子伸到门口,脖子后面的身子也跟着动了,朝门口走来。   张二吓得扭头就要跑,余光扫过门边又赶紧看回去,他的大儿子居然靠在门边睡着了!   家里进了这样的鬼东西,怎么还能睡得着!   他大喊:“大郎大郎,你快醒醒,有鬼啊!”   向来一喊就醒的大郎却一动不动,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再看门口,那两个鬼东西的脑袋已经伸出了大门,好在没有看到他儿子,直直朝着他来了,张二再也顾不得其他,转头就朝着外头跑去。   埋头跑出院子,扭头往后看,院门处两颗细长脑袋伸了出来,张二都快哭了,该死,居然真的追上来了!   他拔腿继续跑,才跑几步,不远处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在了地上,他吓得停下步子看去,摔在地上的居然是个老妇人!   她躺在地上,手脚慢慢地动了起来,似乎发现了他,就这么扭头直勾勾地看向他,脸上竟还带笑,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说:“咦,你怎么出来了?”   看着她跟两个鬼东西一模一样的虚幻身体,张二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捡起自己的拐杖,快步走到倒地的中年男人身边,伸出拐杖戳戳他,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她说:“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站在院墙上的许芝说:“应该是被吓到了。”   老妇人说:“怪不得刚刚听到有人在喊有鬼。”   她抬头看去,看到了两道缓缓走来的细长人形,叹道:“他们两个确实生得吓人了些。”   许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跃下院墙,走到老妇人身边,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问:“老人家,鬼也会晕倒吗?”   人受到惊吓后会晕倒是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导致心率骤降、血压暴跌、大脑瞬间缺血,由此才会晕倒,可鬼已经没了身体,何谈大脑缺血,这也能晕倒?   老妇人说:“婆子我以前跟着他们俩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寻思应该是新鬼的魂还不稳固,受到惊吓就会晕过去。”   她看向许芝:“多吓几次,有的鬼还会直接散了呢。”   她又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说:“他才被吓了一次,看这鬼身还算实在,不会散去的。”   这时两道细长人形走了过来,老妇人提起拐杖打了打他们,说:“都跟你们说了,守死人的时候离别人远一点,就是鬼也会被你们吓到的!”   细长人形充耳不闻,直直走到男人身边,并排站着,头就要往下伸,老妇人提着拐杖把他们的脖子勾住,说:“不许这样,脖子伸那么老长,一看就吓人得紧!”   敲敲他们的腰,说:“跟你们说多少次了,这种时候弯腰就行了,弯腰弯腰!”   两道细长人形竟真的没伸脖子了,缓缓地弯下腰去看躺在地上的男人,整个身躯近乎对折,一颗头倒是立了起来,悬在男人身躯上方。   看着这一幕的许芝:“……”   这个样子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老妇人在一边叹气:“这人生得怪,真是怎么做都怪!”   许芝欲言又止,分明是他们做的动作也很怪啊!   老妇人拉着两道细长人形往后退了退,对他们说:“你们还是站后面吧,莫要再把人给吓到了,要是把人给吓散了,你们又要去祸害奶娃娃了。”   确定男人睁开眼睛看不到两道细长人形,老妇人这才走到了男子头边,伸出拐杖推着男人,喊着:“醒醒醒醒!”   张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那鬼婆子正对着自己笑,他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欸欸欸,这怎么又晕过去了?”   “莫非还能看到他们两个?”   看老妇人就要往男人身边躺,准备亲身验证躺着的角度能不能看到两道细长人形,许芝突然开口:“老人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被你给吓晕过去的。”   “什么?”   本来准备往下躺的老妇人也不躺了,利索地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许芝说:“老婆子哪里吓人?有手有脚,脸上身上干干净净,看着就是个和善的老婆子嘛!”   “老婆子我不管活着的时候还是做鬼的时候,见过我的人和鬼哪个不说我生得面善?”   许芝看着她的脸,点点头说:“老人家你的确生得很和善。”   老妇人点头:“这就对喽!”   许芝:“可这人才死不久,刚刚还在喊有鬼,想来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鬼,猛地看到一个老人家从房顶跳下来……”   她没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妇人看看自己刚刚跳下来的屋顶,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男人,小声对许芝说:“好像是在我跳下来后,他才晕过去的。”   许芝点点头,老妇人叹气:“这人咋就这么胆小呢?”   “不就是跳个房子,这有啥吓人的。”   老妇人看向了许芝,说:“我不行,他们俩更不行,那谁来把他叫醒?”   许芝抖了抖耳朵。   ……   “醒醒,醒醒!”   张二听到一个小娃娃的声音在喊自己,是他的小孙女吧,最是可爱,总是来喊爷爷起床,他睁开眼睛期待地看过去,只见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自己,脸上还有一双幽幽发亮的眼睛。   他的孙女儿变成妖怪了?   张二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哎哟,又晕了!”   许芝后退两步,看着倒地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身体的颜色好像浅淡了几分。   老妇人在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着年纪也不算小了,这么大点的黄狼都能把他给吓到,这人真是没用!”   她手中的拐杖拄在地方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芝仔细瞧瞧这人的身体,说:“还是等他自己醒过来吧,不要再吓他了。”   不然她觉得这人能当场给她们表演一个魂飞魄散。   ……   张二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就好像他没穿衣裳睡在外面,想到这里他瞬间惊醒,家里可是还有儿媳和孙女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天上的月亮,那么弯那么亮,张二:“!”   他果然睡在了外面!   一个起身就要坐起来,肩头却被什么东西压着让他根本起不来!   他扭头看去,看到了一根木头,那木头有些怪,耳边传来声音:“先别急着起来。”   他仰头看过去,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她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另一头正是抵着他肩膀的木头!   看清老妇人的脸,他瞳孔一缩,喊道:“鬼——”   鬼婆子打断了他的话,说:“对,我是鬼,但你不用怕,你也是鬼啊。”   张二愕然:“我……是鬼?”   鬼婆子点头:“是啊,你已经死了,变成鬼了。”   张二茫然:“我死了?”   他呢喃着问:“我是怎么死的?”   鬼婆子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张二回想着,他之前在做什么来着,好像是有人寻他打石磨,他去了吗?哦对,他去了,去之前还跟孙子孙女说好打了石磨回来给他们买零嘴吃。   两个小崽子都喜欢吃蜜糕,那东西可不便宜,等闲家里是不会买的,他时常见两个小崽子盯着别人手里的蜜糕流口水,甚至有掉在地上的渣子,他们都要去捡来吃呢。   看得他好笑又心酸,要是家里多些钱,哪里能让孩子馋成这样。   正好有村子来寻他,请他去给村里打个大石磨,他也就去了。   只是那村子离城有些远,他不能日日回家,便跟孙子孙女说好,几天后他将石磨打好回来的时候,就带他们去买蜜糕吃。   他回家了吗?去买蜜糕了吗?   张二有些茫然,他的脖子痛了起来,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幕,他走在回城的路上,远远地都能看到城门了,路旁的草丛里跃出了两个人,将他拖入了草丛中……   脖子火辣辣地疼起来,他想起来了,他没能回家,也没能给孙子孙女买蜜糕,他在回城的路上遇上了强人,他死了!   明明马上就能回城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张二的眼前泛起了红,耳边传来老人的声音:“哎呀哎呀,他竟是被人害死的!”   跟着拐杖啪啪地落在他身上,老人连声喊着:“别想了别想了!”   张二被打得倒抽了一口气,眼前的红色退去,他赶紧说:“我不想了,你别打我了!” 第180章 第 180 章:6万2营养液加更   月色下,矮矮壮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逼仄的巷子里,咽咽唾沫说:“我姓张,二位唤我张二就是。”   他对面响起一个老妇的声音:“婆子我姓戚,叫我戚婆子吧。”   接着一个小童的声音响起:“我叫许芝。”   张二站得直直的,眼珠子扫扫左边又扫扫右边,本来就惨白的面色更白了,他再次咽咽唾沫,声音都有些发抖,问:“二位确定……他们真的不会伤我吗?”   在他左右两边各立着一道细长人形,皆面朝着他,脑袋还微微往他身边倾,像是随时都会凑上来咬他一口,让人心里不住地发毛。   若不是眼前的戚婆子跟小妖怪再三保证这两个鬼东西不会伤他,张二非得再被吓晕过去不成。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次。   在他身前不远处,拄着拐杖的戚婆子说:“不会,婆子我跟他们认识有三年了,从未见他们伤过别的人和鬼,他们就只是喜欢往新死的人身边凑,再过几日,你求着他们挨你,他们都不愿意了。”   张二小声说:“我不会求他们挨我的。”   他又不是疯了,这么可怕的鬼,他连看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求他们靠近自己?   他目不斜视,只看着婆子问:“戚大娘,敢问他们到底要跟着我几日?”   戚婆子说:“少就两三日,多则四五日,总之不会超出五日去。”   五日,若是如此倒也还好,张二微微松了口气,接着问:“你们说他们要去吓唬一个奶娃娃,我家里也有小孩儿,他们不会去吓唬我孙子孙女吧?”   他担忧地说:“他们年岁小,胆子也小,会被吓坏的。”   “不会。”许芝仰头看着张二说:“他们对其他孩子不感兴趣。”   不说别的,黄家就有个跟二妮儿一母同胞的男婴,晚上的时候他就睡在二妮儿身边,也没见两个鬼影去看他,甚至鬼影把二妮儿吓哭的时候,他跟着醒过来也看不到。   二妮儿终究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张二看向她,低声说:“万一就看上我家孩子了怎么办?”   许芝:“那就将他们带走。”   戚婆子说:“是呢,哪家的孩子都是宝儿,真到那时候,婆子我把他们拉走,肯定不会由着他们吓唬你家孩子。”   张二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扭头看向自己大门的方向,问:“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戚婆子说:“那是你家,回不回你自己说了算。”   张二看着不远处的家门吐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才敢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他家大门走去。   一步又一步,紧闭的院门出现在了视野中,张二的步子顿了顿,他有些怔愣,原来门根本没有打开,那刚才的他是怎么出来的?   他走到院门前伸出了手,看着自己略显虚幻的手一点点地融入了大门,他却没有半点不适,果真是变成鬼了啊。   继续往前走,手、小臂、大臂,然后是身躯都穿门而过,眼前微微亮起,他看到了熟悉的院子,他进门了。   屋檐下摆着一个大石磨,那是他做的,妻子很会做豆腐,时常做了豆腐拿出去卖,只是这些时日妻子身体不好,断断续续地在吃药养身子,好久都没做豆腐了。   离石磨不远的地方,有人靠着墙睡觉,是他的大儿子,穿着白麻衣,一看就知家中有人离世,可笑他刚才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根本没反应过来。   也怪不得儿子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已经死了,活人怎么能听到死人的声音呢?   儿子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这么靠着墙睡肯定不舒坦,张二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要帮儿子睡得更舒服些,手却直直穿过了儿子的身体,他站直身体叹了口气。   转身看向堂屋,屋子里挂着白,正对门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板床,床板一看就是家里换下来的旧门板,床上躺着人,床前还点着香烛,青烟袅袅、烛火跳动。   他给自己爹娘办过丧事,也去过亲戚家,对这些并不陌生。   慢慢走到了床边,他看着床上的人,人平躺着一动不动,身上裹着被子,脸上盖着白绢,只露出了一点脖子,隐约可以看出青紫的颜色。   张二闭上眼睛,脖子又痛了起来,他好像回到了回城那日,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只求那两人不要杀他。   那两人收了钱,却还是把麻绳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死死地往后拉,拉得他好疼啊!   耳边响起戚大娘的声音:“唉,你看看,真是被勒死的,整个脖子都变色了。”   像小孩儿一样的声音说:“怎么看出来是被勒死的,这样的痕迹是不是也有可能是自缢而死?”   张二睁开眼睛看去,戚大娘跟小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小妖怪还用爪子把他脸上的白绢给提起,露出了他那青紫肿胀的脖子,他就想开口说自己绝非自缢而死,就听戚大娘说:“不是自缢的,自缢的痕迹跟被人勒死可不同,自缢的人勒痕要高一些,这勒痕位置太低了,一看就是后头有人拉着勒出来的。”   张二说:“戚大娘说得对!”   戚大娘点点头说:“那是自然。”   她再次看向他的脖子说:“动手的一看就是老手。”   小妖怪问:“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二也不禁好奇看向戚大娘,虽然被勒死的是他,可他不认识那两个人,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老手。   戚大娘伸手指着脖子上青紫的痕迹说:“你看嘛,勒痕就一条,要是个新手,犹犹豫豫的,张二一挣扎,绳子动来动去,勒出来的痕迹肯定比这个要宽。”   张二看向自己的脖子,上面的确只有一条青紫,戚大娘说:“动手的人力气不小,一上手就是冲着勒死人去的,勒得张二根本挣脱不开,要是二人没什么大仇,那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   张二说:“我跟他们没仇。”   说完他看着自己的脖子有些怔愣,原来是这样,打他遇到那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要死了吧。   小妖怪的声音响起:“戚婆婆,你可真厉害,竟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戚大娘说:“嗨呀,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这三年婆子我在坟地看死人看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妖怪说:“那也得主动去观察分析才能琢磨出来,婆婆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很厉害!”   戚大娘笑起来:“你个小黄狼说话真好听!”   小妖怪说:“那是因为婆婆本来就这么厉害!”   看着气氛融洽的一鬼一妖,张二小声说:“当着死人的面说说笑笑不好吧。”   戚婆子看他一眼:“有什么不好?当谁没死过一样。”   张二哽住了,那只小妖怪放下了白绢看着他问:“杀你的人抓到了吗?”   张二顿住,看着自己的尸身摇摇头说:“不知道。”   小妖怪说:“问问守灵的人吧。”   张二再次愣住:“这要怎么问?大郎他听不到我的声音啊。”   小妖怪:“换个地方他就能听到了。”   张二惊奇:“还有这样的地方?”   ……   风吹过来,张家大郎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人,他睁大眼睛喊:“爹!”   他赶紧起身,激动道:“爹,你回来了!”   几步走到自己爹身前,他说:“爹,你都不知道两个孩子有多想你,每天睡觉前念叨爷爷,睁开眼睛也是念着你,还要跑到院门外路上守着,就盼着你回来呢!”   他开心地说:“你可算是回来了,两个孩子见到你肯定高兴,我这就是去唤他们!”   就要转身离开,他爹却说:“大郎莫去。”   张家大郎看向自己爹说:“爹,你不想见两个孩子吗?”   他爹说:“大郎,不急啊,爹问你,凶手抓到了吗?”   张家大郎愣住了,说:“凶手?什么凶手啊,爹?”   站在他身前的人看着他,轻声说:“大郎你想想,是不是有个凶手,你们去报官了吗?”   张家大郎怔愣地说:“是有个凶手,我们……我们没有报官,官府是知道的,是官府来告诉我们的……”   只是告诉了他们什么?为什么一想起来他的心就好痛。   对面的人打断他的思绪,问:“那官府抓到凶手了吗?”   张家大郎摇头:“没有,王捕快说那里的草太深了,当时没人看到。”   看到什么?张家大郎心里一揪一揪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他很奇怪,为什么他会想哭呢,他爹已经回来了啊!   “大郎。”   张家大郎抬眼看去,看到他爹说:“你是家里的老大,日后我们家就靠你撑起来了。”   张家大郎想要说话,可喉咙不知怎么堵住了,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听他爹说:“爹的手艺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日后出门在外要小心些,多喊两个人一起,不要犯险。”   “要是没活儿的时候,就将你娘做豆腐的手艺学来,做些豆腐去城里卖,人勤快些才能挣到钱。”   “待有了钱就带你娘去看看郎中,莫要去寻那于瘸子,你娘不信他的方子,吃了没用,去保和堂,那里的药虽贵,郎中却是极好的。”   “先你娘好起来就是吃了那里的药。”   “再吃几副你娘就能好全了,记住,后头几副药千万不能省!”   张家大郎哽咽道:“爹!”   张二说:“对了,替我给两个孩子说一声,就说爷爷没能将蜜糕给他们带回来,是爷爷对不起他们!”   他转过身说:“大郎,爹走了。”   张家大郎泣不成声,扑上去喊:“爹——!”   “爹!爹!”   靠在门边披着白麻的年轻男子身体抽动着,身子往旁边一歪,他摔倒在地惊醒了过来,左右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人,伸手摸摸脸颊,竟满是泪水。 第181章 第 181 章:茅草林   月亮已经从夜空消失,大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城中更是寂静无声,突然一点亮光出现在街道尽头,是一盏灯笼,在夜色中微微摇晃着,照亮了其后的两人。   左边那人提着灯笼,略高一些,右边那人手中拿着梆子,咚咚敲响,喊着:“雄鸡报晓,天光将至!”   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往路边站了站,让开了路,跟在他身边的两道细长人形走得慢些,打更的二人径直从他们身中穿过,一无所觉地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   “五更天了,天就要亮了。”   站在屋顶上的许芝看着黄家父子远去,收回视线往下看去,戚婆婆也看着黄家父子离去的身影,口中还在感叹着:“又过去了一夜。”   她抬头看向许芝说:“在外面跑了大半夜,你还不回去?”   “不想睡觉吗?”   许芝摇头:“还不困,待天亮了再睡也不迟。”   她往前看去,矮矮壮壮的张二被两道细长鬼影夹在中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正站在街边看着一间铺子。   戚婆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说:“那是城中的蜜饯铺子,卖好多零嘴,味道好极了。”   许芝也知道这家铺子,孟章有几天买了好多蜜渍的果干、糕点回来吃,弄得空院子里蚂蚁都多了不少,好在她的竹篮挂在屋檐下,也不许他将糕点撒在篮子里,这才得以让自己有个干净的小床。   许芝看向张二说:“他帮了我,我在想能不能也帮帮他。”   虽说只要将两道细长鬼影带到张二身边,他就没办法反抗,可也不能因此忽视张二的确是在帮她们这一事实。   下方的戚婆婆说:“你想要帮他报仇?”   许芝有些迟疑地说:“他会需要吗?他已经成鬼,应该可以自行报仇吧。”   戚婆婆诧异:“自行报仇?怎么可能!”   于是轮到许芝诧异了:“不行吗?他都成鬼了,你之前也说过,被人杀死的鬼念念不忘的便是报仇。”   戚婆婆说:“念叨着想要报仇是一回事,能不能报仇是另一回事!”   “他是成了鬼,又不是成了神仙,想要报仇哪有那么容易!”   许芝不解:“这是为何?难道不是变成鬼就能报仇了?”   当初刘大娘成了鬼莫名其妙缠上了她,就差点把她害死了。   戚婆婆摇头说:“成了鬼又如何?生前就弄不过别人,难道死后就变厉害了吗?”   “生前是废物,死后一样是废物,况且鬼还比不上人,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就算是找到了仇人,要如何报仇呢?”   许芝想到刘大娘,试探着说:“怨气?让仇人怨气缠身,自然活不了多久。”   戚婆婆露出轻蔑的神情:“一个人的那点怨气算得了什么?最多让人染上风寒,再多的也不成了。”   许芝瞬间想起了她将刘大娘带回家中的那晚,明明能将她冻死的怨气,落在刘大娘丈夫身上居然只是让他觉得冷飕飕的。   所以她差点死了,只是因为她个头太小?   戚婆婆说:“更何况官府都没找到杀他的凶手,他自己能不能找到仇人都够呛。”   听到这里,许芝愕然:“连仇人都找不到!”   “难道没有什么感应么?能引着亡者去往杀他的人身边,那毕竟是杀人凶手啊!”   戚婆婆说:“杀人凶手又咋了?还不都是人,要想找到他,要么知道那人住在哪里,要么自己去找。”   “这世上的事情都要自己去做,不做就没得,做了才有。”   她问许芝:“要是你被人伤了,就能跟那人有感应了吗?”   许芝摇头,这还真没有,但她能记住那人的气味,只要那人再出现在她的嗅觉范围内,她就能找出那个人。   戚婆婆拄着拐杖往前走:“你不要觉得人死了变成鬼就会凭空变得厉害起来,不会的,人做不到的事情鬼也做不到,好些人做得到的事情鬼还是做不到。”   “人死了心有不甘才成了鬼,鬼只是人留在人间的一点执念,你说这一点执念能做得了什么?”   “你可曾听过鬼杀人的事情?婆子我说的是真的那种,不是活人瞎编来骗人的。”   许芝想了想摇头,戚婆婆说:“看吧,鬼很难杀人的。”   许芝想到了怨妖,怨妖算是鬼吗?道士说十怨成妖,而后怨妖大开杀戒屠戮全城,可在这之前呢?为什么一定要十怨成妖,一怨不行吗?在地眼阴气之中,即便不成妖,成个大鬼,只要能杀人,想必也早早就把害死ta的仇人、冤枉ta的狗官给杀了,又怎么会一定要等到十怨。   她想到什么,问戚婆婆:“可是你方才打他不许他再想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许他再变化,这是为什么?”   戚婆婆说:“那是为了他自身好。”   “我见过有些鬼太过不甘,执念太深,久久不散就算了,还日日重复着临死前的痛苦,身上日日都会重新出现一模一样的伤口,想要报仇又做不到,最后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鬼样,在痛苦中散去。”   “这么弄,也只是折磨那鬼自己罢了,伤害她的人倒是活得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她自己呢,变成了鬼,好不容易有一段清闲的日子,都没能好好地过一过。”   原来如此,许芝看向站在街边的张二,说:“既然这样,那我想帮他报仇。”   她抬起爪子跑到了张二身前的铺子屋顶,闻到一股子甜香的同时对下头的张二说:“张二,你想报仇吗?”   张二把头仰高了点看向她,略微有些诧异,但还是说:“想。”   说完他面露无奈之色:“可惜官府都没能寻到杀我的二人,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许芝说:“如今天气炎热,你的尸身虽臭,但臭味还未扩散特别远,想来死去的时间并不长。”   戚婆婆大步走了过来说:“肯定不超过两日,这样热的天气,要是过了两日,他的尸首都该发胀了。”   她说:“我估摸着是昨日白天有人闻到臭味发现了你,应是报了官才将你送回家的。”   张二点头:“大郎说他们没有报官,但官府知道这事。”   戚婆婆肯定道:“那就是我说的那样了。”   一旁的许芝表示不解:“既然白天才发现尸首,为何就说寻不到凶手了?”   戚婆婆冷哼一声:“衙门里的那些捕快官差巴不得快快了事,他们好在衙门里翘着脚耍。”   “左不过是当时在城门口和附近装模作样地问了些人,没问出什么消息来就这么回去给官老爷交差了。”   张二苦笑一声说:“应是这样,我是匠户,只要能寻到尸身,知道我不是逃了就成,至于怎么死的,衙门的人不会在意。”   他说:“他们能问一问,没有将我说成自缢都是好的了。”   许芝沉默了片刻说:“既然时间才过去这么短,这两日又没有下雨,你死的地方或许还有凶手的气味留下。”   张二说:“两日了,还能有气味留下?”   他回想着说:“我也不记得他们身上有什么很浓的味道。”   许芝说:“能,只要他们在那里停留过就一定会有气味留下。你没有闻到很正常,人的鼻子在这方面不太好用,但我能闻到人闻不到的气味,就算那气味只有一点点,我也能闻出来。”   张二睁大眼睛看向她,一旁的戚婆子喊了一声好,说:“老婆子见你说人话竟忘了你是只黄狼!”   “黄狼找耗子可比猫还能耐,要说找人,你肯定比官府那些傻头傻脑的捕快强!”   戚婆子冲张二说:“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路!”   “早点去,闻到的气味也能多一点!”   张二回过神,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带路!”   他看向许芝,深深鞠了一躬说:“多谢您!”   起身大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看那步伐,一步能顶刚才的三步。   ……   阴山城西城门外,离城约莫七八里的地方,有一大片茅草,草极深,比人高出不少,且密密匝匝,一眼望去比密林遮蔽视线的效果还要好。   许芝站在茅草丛外,戚婆婆在一边感叹:“我就说这片茅草不好,离城这么近,不是明摆着给那些坏人用嘛。”   许芝说:“确实,旁边就是进出城的大路,歹人只要在茅草丛中守着,等到有人落单的时候,跑出去将人拉入茅草丛深处,就算后来有人路过也发现不了。”   戚婆婆:“可不是!”   “也不知官府怎么想的,一年到头这茅草林里不知要死上多少人,他们偏生不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茅草丛中虚幻的身影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细长鬼影,张二说:“我以前去衙门做工的时候听衙门的人说过,茅草不好除,要是用火烧,恐烧到城里去,只能让人去挖,可哪里寻那么多人,只好不管了。”   戚婆婆:“便是如此,他们也该想办法,怎么不好挖,叫上满城的人,一人几锄头,我还不信这茅草林除不掉。”   张二叹道:“那就要征徭役了。”   他说:“我寻到地方了,二位请随我来。” 第182章 第 182 章:高老三   离大路不算太远的茅草丛中,一小片茅草倒伏,隐约能看出有人在此处躺过的痕迹,许芝在这一小片地方嗅闻着,在略显浓郁的尸臭味中,她闻到了好几个人的气味。   张二在一边比划着说:“……我就这么被那两人拽了进来,他们拿刀对着我的肚子不准我叫,说只要我叫就一刀捅死我。”   他原本惨白的脖子上出现了青紫的勒痕,他说:“我不敢作声,他们又叫我把钱拿出来,我把钱都摸了出来,求他们放过我,可他们——”   他的眼睛又开始红了,戚婆婆提起拐杖打在他身上,他回过神赶忙说:“戚大娘我好了,莫要打我了!”   戚婆婆收了拐杖,看向许芝问:“闻出来了吗?”   许芝点头说:“这里一共出现了七个人的气味,其中一人的气味在进来的地方就不见了,想来是发现尸身的人留下的。”   “剩下六个气味中,一个是张二自己的,那就还有五个,其中三人的气味在出城的路上我闻到过,我猜可能是捕快,剩下的两个倒是没有闻过,加上张二说凶手是两人,我觉得这两个气味极有可能就是凶手留下的。”   戚婆婆:“这么说两个歹人没在城里?”   许芝:“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我也不敢肯定,不过可以先循着这气味找找看。”   戚婆子看看天:“天要亮了啊。”   许芝踩在茅草杆上说:“我白天去找找看,找到了人,明夜我们再一起去。”   ……   高镇,说是镇子,看着倒跟个大些的村子差不多,一户院子里,老妇人正躬腰在院子里喂鸡,虚掩的院门被拍响,外头一个女声喊着:“婶子婶子!”   老妇人赶紧说:“秀娘,门没关,你推门就是!”   院门被慢慢推开,露出了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妇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说:“婶子,我来拿鸡子了。”   老妇人匆匆把手里的鸡食倒在地上,伸手在围裙上擦一擦说:“且等等,我这就去拿!”   站在门口年轻些的妇人说:“婶子慢点,我不急!”   老妇人快步走进了屋中,再出来的时候提着一篮子满满当当的鸡子,递给妇人说:“你数数,这里是七十个。”   年轻些的妇人说:“好,我腾到我的篮子里。”   说完把篮子都放在地上,一边捡鸡子入自己篮子,一边数了出来,捡完最后一个鸡子,她说:“正好七十,还是按之前的价,两个鸡子一文钱,这里就是三十五文,如何?”   老妇人点头:“好!”   将钱给了老妇人,年轻些的妇人才说:“婶子,你数数你家的鸡,看可还是那么多。”   老妇人不解:“我今早才数了,有那么多。”   嘴里这么说,她却转过身真数起了院子里的鸡,数完哎呀一声:“我的鸡,少了一个!”   她赶紧看向年轻妇人:“秀娘,你是不是看到我的鸡了?”   年轻妇人说:“也不是看到,就是听人说见到你家老三提着只鸡去高大黑家了。”   老妇人勃然大怒:“个挨千刀的!肯定是抓我的鸡去吃了!”   她左右看看,抄起扫鸡粪的扫帚就要往外走,还对年轻妇人说:“秀娘,多谢啊,等我去收拾那个挨千刀再回来谢谢你!”   年轻妇人说:“不用不用,婶儿,你快去吧,去晚了,怕是鸡都下锅了!”   老妇人反手闩上门,提着扫帚就气势汹汹地走了,一路遇到了不少人,还有人问她去做什么,她直言:“去找我的鸡!”   那人觉得奇怪,还想问找鸡怎么这副模样,旁边的人拉了拉她,低声跟她一说,她恍然大悟,看着老妇人的背影颇为同情地说:“是个勤快人,本该跟着老大享福的,偏生后来生了个老三,一把年纪了还要守着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有人嘘了一声说:“小点声,她家的老三可是个浑人,叫他听到了,小心他跑你家中去闹!”   那人也就闭上了嘴。   这头,老妇人气势汹汹地走到了一处不算宽敞的小院子前,伸手去推门,门却是关上的,于是拍着门大喊:“高老三,高老三!你给我出来!”   屋子里有人快步走了出来,是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人,眼尾斜斜往上走,皱着眉头,嘴角往下,一看就不好惹,他几步走到院门前打开门,不耐烦道:“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老妇人直接挤开他入了院中,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一堆鸡毛,大叫起来:“高老三,这是什么?”   “你是不是抓我的鸡给别人吃了!”   高老三说:“不是,是人家自己的鸡!”   老妇人怒道:“你休要哄我!高大黑何曾养过鸡?我家中的鸡又少了一只,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抓了鸡给他送来了,都有人瞧见了!”   高老三问:“谁,是谁瞧见了?”   老妇人:“你管得是谁!反正有人看见了!”   说着提起扫把往高老三身上打:“老娘打死你个不孝子!老娘我辛辛苦苦地养鸡,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你倒好,转身就抓了送人,这是老娘的鸡,你凭什么送人?”   高老三一边躲一边说:“你不要这么小气行不行?一只鸡而已,你不是养了好些么,大黑哥带着我在外头办事,我送他一只鸡吃怎么了?”   老妇人:“你是懒鬼,他高大黑更是懒上加懒,他带你做事,怕不是带着你出去坑蒙拐骗!”   “娘!”   高老三一声厉呵,抬手握住了老妇人打来的扫帚,没想到握了一手的鸡粪,赶紧甩开,真的怒了:“你就用这东西打我,没看见这扫把上面全是鸡屎吗?”   老妇人继续打他:“老娘知道,就是要用这个打你,好扫帚老娘还舍不得!”   高老三瞧准机会,一把抓住扫把往旁边一丢,把他娘也带得摔倒在地,老妇人震惊地看着他:“你打我,高老三,你敢打我!”   高老三皱眉说:“分明是你自己没站稳,都跟你说了别打我,你还要打,你活该!”   老妇人大骂起来:“你个丧良心的!老娘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谁?养那么多鸡是为了谁?你偷我的鸡就罢了,还要打我!”   高老三很不耐烦地说:“你也知道那些鸡是给我养的,那就是我的鸡,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别说抓一只来吃,就是全吃了,那也是应该的!”   老妇人大叫:“你放屁!”   高老三一把拽起她,把她拽到了院门外一放说:“你快回去吧,莫要在这里闹了,我跟大黑哥有正事要做,你再闹,休怪我对你动手了。”   说着还举起了拳头,老妇人又惊又怒,想要说什么,高老三却已经关上了院门,只是很快院门又打开,扫鸡屎的扫帚被他丢了出来,还嫌弃地跟她说:“这扫把该换了!”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关上的院门,慢慢地走到一边躬身捡起扫把,躬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有人叫住她:“婶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一言未发地往家里走,刚刚老三说要打她,还举起了手,她是他娘,最知道他了,一看就知道他说那话是认真的。   要是她继续骂他,他真的会动手打她。   可怎么会呢?以前老三懒是懒了些,嘴上说话也不好听,却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她是他娘啊,生他养他的娘,他怎么能动手打她?   她想起了高大黑,早就听人说过,高大黑的爹娘都是被他打死的,这事镇上谁不知道?   那高大黑对自己爹娘动不动就拳打脚踢,附近就没人愿意将女儿嫁与他家,高大黑爹娘活着的时候还帮他张罗,他爹娘都死了,就再没人帮他说亲了。   自家老三跟着高大黑,是不是也要变成高大黑那个样子?   明明是大热的天,老妇人却浑身都在发冷。   另一边,小院中,高老三洗了手进屋,一个人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说:“你娘骂得可真难听。”   高老三在这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这人越老越是糊涂,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拿只鸡出来又怎么了?还要追上来打我!”   “她要不是我娘,早就收拾她了!”   高大黑生得黑黑壮壮,脸上坑坑洼洼,喝了口酒说:“早就跟你说了,爹娘不听话就要收拾,就跟狗一样,不打不听话!”   高老三多少还是有些迟疑:“她毕竟是我娘,打她不好吧?”   高大黑说:“不打死就好了嘛,毕竟是自己亲娘,哪里能像对外人动手那样下死手?”   “我跟你说,只要打上几次,让她记住了教训,以后她就再不敢在你面前大呼小叫了。”   “你也三十多了,当家的爷们,岂能被一个老娘们唬住。”   高老三点点头说:“大黑哥,你说得对!”   “只是若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打她可是不孝。”   高大黑:“怕甚?你越凶周围的人就越是不敢招惹你,你看我,可有人敢来对我说什么?”   高老三露出钦佩之色:“不愧是大黑哥!”   端起碗说:“哥,我敬你!”   两人碰了碗,喝下半碗酒,高老三忿忿道:“我家那么多鸡,我又是背着我娘抓出来的,若不是有人多嘴,我娘怎么可能这就找上门来?鸡都没炖好呢!”   高大黑说:“把多嘴的打一顿,日后就没人敢再多嘴了。”   高老三说:“这如何能知道是谁,我娘才不会跟我说是哪个多了嘴。”   高大黑吃起了桌上的小菜,说:“你是脑子太死了,我问你究竟是谁多的嘴重要吗?”   高老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高大黑说:“你是要让其他人都晓得以后不能再给你娘递消息,谁来你家最多,你就找谁,打上一顿,大家就都知道了。”   高老三恍然大悟,立刻说:“周秀!她时常来我家,跟我娘关系最好!”   高大黑突然问:“她家是不是挺有钱的?”   高老三点头:“肯定有,这女人满镇子地收鸡子拿去城里卖,卖一次少说也能有个几百文。”   他说:“我现在就去她家闹!”   高大黑叫住了他:“不急,既然她家里有钱,这事就不能这么办了。”   高老三不解:“那要怎么办?”   高大黑说:“等晚上再说。” 第183章 第 183 章:29号更新+半章加更   天黑了,人畜尽匿,镇子安静下来,一处小院中,吱呀的开门声响起,高老三手里拿着个鸡翅膀啃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大黑哥,你家的耗子都怕你呢,这炖好的鸡就放在灶台上,也没遮起来,竟没耗子来吃。”   他身前黑黑壮壮的男人手里拿着鸡咬了一口,走出院门说:“你傻了,耗子那畜生哪里有不怕人的,人一去它就跑,人不在它就出来,以往它们也是要偷嘴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不吃,许是被猫给抓了吧。”   高老三把嘴里的肉咽进肚子,说:“这么说是附近的猫懂事了,晓得给大黑哥你抓耗子!”   高大黑笑了一声,低声对他说:“快出来,办完正事好回来睡觉!”   高老三:“是是!”   两人出了院门走到镇子里,没走几步,就对上了一双幽幽发亮的眼睛,伴随着低沉的呜呜声,高老三停下来有些害怕地说:“哥,是……是村里那条大黄狗!”   光看眼睛的位置就知道,这狗站着都有大半个人高了。   高大黑咽咽唾沫说:“怕什么,我们两个大男人,还怕它?”   说完冲着狗低声吼道:“滚!”   那狗竟真的呜叽一声,转身跑了。   高老三愕然地看向高大黑:“哥,你也太牛了吧!”   高大黑的脸上也带着惊色,扭头看向高老三,镇定下来说:“这算得了什么。”   高老三激动道:“还得是哥!”   “这狗可凶了,满镇子里专挑着我咬,可恶得很,现在好了,跟着哥我可不怕它了!”   高大黑想了想说:“以前这狗也没这么怕我的,想来是我们身上的血气旺了。”   高老三低声说:“难不成是因为我们前两日……”   高大黑点头:“多半是了,我们动一次手,那人身上的血气就会跑我们身上来,血气一旺,这些猫儿狗儿肯定就不敢冲我们叫了。”   高老三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可我们一起的,那狗也没怕我——”   高大黑打断他的话:“谁让你胆子小不敢动手,只敢拉拉拽拽。”   高老三有些懊恼:“早知道我还是该听哥的。”   高大黑:“急啥,以后有的是机会。”   两人掩上房门,朝前走去,在他们身边,脖子青紫的矮壮男人死死盯着他们,双眼发红地说:“是他们,就是他们!”   “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他们来!”   他伸出双臂去掐黑壮男的脖子,双手却直直从男人的脖子上穿过,没有伤到男人半分。   高大黑清了清嗓子,一旁的高老三问:“哥,你怎么了?”   高大黑说:“嗓子凉飕飕的。”   高老三:“莫不是风寒了?怕是得去抓副药回来吃。”   高大黑摆手:“这点小毛病不用管,过上几日自己就好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隐匿在黑暗中的黄毛小兽静静地看着他们,也看着紧跟在他们身边一直试图杀死他们的张二,以及跟在张二身边的两道细长鬼影。   小兽身边拄着拐杖身形虚幻的老妇人说:“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许芝点头,颇为赞同,白天寻到二人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她心里对二人是杀人凶手这事就确定了七八成,毕竟这二人坏得毫无遮掩,相貌、神态,乃至他们的对话无不昭示他们俩是坏种。   听他们的对话,言语之间对自己亲人都毫无怜悯之心,对旁人更不用说,必定是能对旁人狠下杀手的人。   带了张二来看,果真就是他们。   戚婆婆说:“走吧,免得人走远了。”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许芝跟在她身边,前面一直缠着二人的张二不知为何停了下来,许芝跟戚婆婆走到他身边,戚婆婆问:“怎么不走了?”   张二摇摇头,看着前面二人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咬牙说:“我杀不了他们,我报不了仇!”   许芝仰头看着他,发现他的双眼比起刚才更红了,他说:“我没用,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戚婆婆一拐杖拄在了他脚上,他痛得瞳孔一缩,红色褪去了些许,抬头看向戚婆婆,戚婆婆说:“来的路上就跟你说过了,你只是变成了鬼,不是变成了不得的大官,也不是学了一身好武艺,若成了鬼就能报仇,这世上还能有被害的人吗?”   张二面露羞愧之色,说:“戚大娘对不住,我只是太不甘了!”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两人,咬牙切齿地说:“我被他们害死,他们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老天不开眼!”   戚婆婆:“就凭他们能杀你,你杀不了他们!”   她说:“这世上这么多事情,老天哪里管得过来,快走,先去看看他们要去何处。”   尾随着二人,他们来到了一处院子外,那二人也站在院墙外,离得有一段距离,叫高大黑的黑壮男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的白色粉末,又将吃剩的鸡骨头拿着一点点地蘸粉。   高老三压低声音说:“哥,这是什么?”   高大黑小声说:“是砒霜,只要里面的狗吃了,不出一刻钟就会死。”   高老三喜道:“好啊好啊,我正想说院子里的狗怎么办,叫起来能把附近的人都吵醒。不愧是大黑哥,什么都给你料到了!”   高大黑得意地说:“这一声哥不是让你白叫的吧。”   “不是不是!”高老三说:“我只恨没有早点叫这一声哥!”   高大黑把沾了砒霜的鸡骨头递给他,说:“去,把骨头扔进院子里。”   高老三一把接过,笑着说:“哥,你就看好吧!”   他转身就朝院子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高大黑一开始以为他见到什么东西了,没想到等了几息人都还没动,他低声喊:“老三,你做什么呢?快去啊。”   背对着他的人动了,缓缓转过身朝向了他,头往下低垂着,即便今夜的月色颇为明亮,也难以看清他的神情,高大黑只听他幽幽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高大黑愕然:“高老三你在说什么?你还活得好好的,谁杀你了!”   他看着低垂着头的男人,咽咽唾沫低声说:“老三,你是不是在捉弄我?莫要跟哥玩了,这是在外头,我们先办事,事情做完回去了,你有什么不满的再跟哥说。”   “你是我兄弟,我高大黑绝不会亏待兄弟!”   高老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杀我?”   高大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说:“老……老三,你不要吓唬哥,玩笑开过了就不好笑了,你是不是对我八你二的分账不满?”   “那这次我们七三、六四,不不,我们五五分!”   话音落下,站在他对面的高老三猛地抬起来头,整张脸暴露在月色之下,那双眼睛竟然是一片白,黑眼仁都不见了,直勾勾滴盯着高大黑,嘴里再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高大黑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后退,最后转头跑了。   夜风从脸上吹过,高大黑拼命往前跑着,张开嘴巴吸气又呼气,胸腔剧烈地鼓动起来,跑着跑着他扭头往后看,瞳孔一缩,高老三追上来了!   此刻的高老三看起来古怪极了,他双脚迈得大大的,双臂垂在身体两边,随着身体的跑动一下又一下地甩动着,看起来就好像手臂断了一样!   高老三以前绝对不是这么跑的!   而且他的眼睛还是一片白,黑眼仁都没有,却能看到他!   看着这样的高老三,高大黑的后背都开始发毛了,回过头使出吃奶儿的劲儿往家里跑。   没跑多久,他就跑到了自家院门口,还好出门的时候他没有锁门,直接推门而入,转头匆匆扫了一眼追上来的高老三,赶紧将门锁上!   接着又往屋子里跑,进了堂屋,将堂屋的门关上,再进堂屋里的卧房,继续关门,把门闩好了,跑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刀,坐在床上心若擂鼓,同时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外头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连一声狗叫都没有,他在心里暗暗恼怒,平日里附近人家养的那些狗叫得厉害,他半夜出个门都要叫上几声,今夜他跑得那么大声,还有个高老三跟着他,那些狗怎么不叫了?   他心里希望能有一条狗叫起来,最好把附近的人吵醒,可狗叫声并未响起,反倒是沙沙沙的脚步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咽咽唾沫,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他摒住呼吸,下一刻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敲一下停两息再敲下一次,就好像敲门的人手脚没那么利索,敲完得慢慢地将手抬回去一样,三声之后,一个声音响起:“大黑哥,我是老三,给我开门啊。”   高大黑握紧了手中的刀,休想骗他开门!   高老三说话的调子才不是这样,这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正常人哪里有这么说话的!   他打定了主意,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外头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就在他以为对方是不是放弃了的时候,咔的一声传入耳中。   高大黑在黑暗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是……院门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怎么可能,院门是他亲手关上的,那时候高老三还在外面,他怎么可能从里面将门闩抽开?   就在高大黑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砰的一声响起,这是门闩落地的声音,吱呀呀的开门声紧随其后。   高大黑额上的汗水流了下来,他顾不得去擦,满脑子只有——进来了,高老三进来了!   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步地朝堂屋的方向靠近,咕咚,高大黑咽了一口唾沫,耳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接着堂屋的大门被敲响——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高大黑摒住了呼吸,听到属于高老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大黑哥,我进来了,你在家吗?”   高大黑浑身都僵住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他却一无所觉。   说话声落下之后,寂静的夜色中咔一声响起,高大黑死死咬住了牙,这是……堂屋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嚓嚓嚓,嚓嚓嚓,是闩住堂屋大门的长木方被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可高老三明明在门外啊!   高大黑感觉凉气从脚底窜上了他的头顶,在长长的嚓嚓声后,他听到咣当一声,心也跟着落了下去,长木方落地了。   嘎吱嘎吱的开门声响起,堂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听到嗒的一声,有人踏入了堂屋,他伸出手摁住自己怦怦直跳的胸膛,摒住了呼吸,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睁大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   沙沙沙,沙沙沙,脚步声再次响起,没几步脚步声停下,突然响起砰的一声,他浑身一抖,听出来那是堂屋左侧的房门被推开打在墙上发出来的动静。   接着脚步声再响,停下之后又是砰的一声,那是堂屋右侧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围绕着堂屋只有三个房间,现在只剩下他在的这一间了。   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听到脚步声距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在房门前停了下来,叩叩叩,一下一下的敲门声好像敲在了他心上,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响起。   三声之后,高老三的声音响起:“大黑哥,你在里面吗?”   高老三完全不敢喘气了,耳中响起咔的一声,门闩猛地被抽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声音响起:“大黑哥,找到你了。”   高老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他霍然起身,猛冲到房门前,借着堂屋大门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举起刀猛地砍下,口中喊道:“老子杀了你!”   刀砍下去,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脸上,他恍若未觉,只是举起刀一下下地往下砍,口中大喊:“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老子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去死去死去死!”   一开始刀下的人还挣扎着,渐渐的,身下的人不动了,高大黑又砍了几刀,伸出脚将人踹开,靠在门边喘气了粗气。   突然,黑暗中,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嘶哑的声音响起:“大黑哥,你为什么要杀我?”   高大黑浑身的汗毛再起,举起刀就往下剁,一刀将手砍断的同时竟砍下了自己的脚趾,剧痛传来,他跌坐在地,抱住自己的脚惨叫起来。 第184章 第 184 章:6万3加更   黑沉沉的屋子里,男人一手握着刀,一手撑着地,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动,在他身后的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大黑哥……等等我。”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往门口爬去的男人大喊:“滚滚滚,你给我滚呐!”   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大腿边,他扭头看去,竟然是一颗人头,血忽淋刺,先前的白眼珠已经变回了黑色,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大黑哥,我好疼啊!”   高大黑崩溃了,一边挥手把人头挥开,一边大叫起来,几声之后,大叫声戛然而止,他晕倒在门槛上。   被他挥开的人头咕噜噜地滚了回来,凑到他面前看了看,确定他是真的晕过去之后,人头扭头看向站在门外的四个鬼,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他晕过去了,等到明日一早,镇上的人醒过来必定会发现这里的事情,多半会报官,只要被抓入衙门,高大黑难逃一死。”   人头的眼珠转了转,看向了被两道细长鬼影夹在中间的鬼,问:“张二,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被看着的张二咽咽唾沫,视线都不敢跟人头对上,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这太可以了!”   “就是我亲自报仇也做不成这样。”   他也只是想着把人给掐死,哪里能想到这些手段?甚至他心中对高大黑二人还隐隐有些惧怕。   此刻看着堂屋里一死一伤的二人,就算高大黑还没死,他心里也已经畅快极了。   这么被吓一通,简直比直接被人掐死还要折磨人。   要是他经历刚刚那一遭,张二赶紧甩甩脑袋,心生庆幸,还好他已经死了,还好小黄狼是他这边的,他不会被这么吓唬。   地上的人头说:“你若是觉得不过瘾,我把高大黑弄醒,再吓吓他。”   “不用不用!”张二疯狂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地上的人头又赶紧移开,说:“小……许大仙,要不你还是先从人头里出来?”   人头眨眨眼睛,说了声好,滚到了高大黑面前,让人头的脸正对着他的脸,眼睛也不必合上,就这么不动了。   片刻后,一只黄毛小兽从院门外跑了进来,四个鬼赶紧迎上去,张二松了口气,对着小兽躬身:“多谢大仙助我!”   许芝人立起来还了还礼,说:“不用谢,你也帮了我。”   她看向站在一边的戚婆婆,戚婆婆拄着拐杖还往堂屋里瞧,许芝问:“戚婆婆,是有什么不妥吗?”   戚婆婆赶紧说:“妥,太妥了!”   “狗咬狗,没有比这更解气的了!”   “只是——”   她看向许芝问:“你也太会吓人了,莫说那高大黑,就是老婆子我在一边看着都给吓到了,你以前可是做过这样的事情?”   “没有。”   许芝摇头说:“就是看别人这么做过。”   恐怖片和恐怖故事怎么不算是一种看呢?   戚婆婆松了口气说:“我就说嘛,你看着这么可爱伶俐,怎么吓起人来就换了个模样。”   吓人的时候灵感嗖嗖往外冒的许芝:“……”   好在这时候张二说:“大仙厉害,怕是早知他们会自己人杀自己人,才用这个法子的!”   许芝:“……”   她选择实话实说:“这还真不是。”   当时眼看高老三捧着鸡骨头要去毒狗,她就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但具体要怎么做也没想好,匆匆入了高老三身中,灵感突然就来了。   看到高大黑逃跑,她还学着某动漫里巨人的奔跑方式,当年那玩意的跑姿可把她恶心得够呛,想着就这么追高大黑既能吓人又能累人,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人整崩溃,一举两得。   没想到高大黑居然往自己家里跑,追人的方案自然就不能用了,鬼敲门的方案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她想着把人给吓得重新跑出去,就可以重启追人方案。   她说:“我只是想吓吓高大黑,等他闹得全镇人都醒过来的时候,再吓得他把做过的事情当着其他人的面都说出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她的心神都在高老三身上,打开卧房门,高大黑扑上来砍人的时候还把她给吓了一跳。   好在她及时地抽离了,不然还得痛一痛。   话说回来,高老三不是高大黑的兄弟吗?这都能下死手?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二人都不是什么无辜的人。   他们没有离开,就在高大黑家守着,其间高大黑醒过一次,又被高老三的头给吓晕了过去。   等到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戚婆婆和张二离开了,许芝还留在这里,趴在屋顶上闭目养神的时候,听到了嗒嗒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去,是一条硕大的黄狗,走到了大开的院门口,不住地嗅闻着,还试图往院子里来。   许芝冲它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凶案现场是狗能来的地方吗?堂屋里有尸体和有毒的鸡骨头,不管大狗吃不吃,只要进了堂屋,留下爪印,甚至只是被人看到入了屋子,想必村中的人就不会留它的狗命了。   疑似吃过人肉的狗,没有人能不膈应。   大狗看向了她,喉咙里跟着呜呜叫起来,许芝提高声音,大狗夹着尾巴跑了。   然而没多久,这狗竟又带了两条狗跑回来,站在院门口汪汪大叫起来,附近有人开门出来,喊道:“大清早叫什么叫?”   那人打了个哈欠走过来,说:“稀奇,一早就开着门,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走到院门口往里一看,有些不敢相信,揉揉眼睛看清楚之后,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大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许芝看着还冲她叫着的三条狗,心中暗骂蠢狗,跃下屋顶,直接跑到它们跟前,一狗一爪将它们打得灰溜溜地跑了,有人见到了还喊:“咦,这黄狼好生凶悍,三条狗竟都打不过它!”   许芝转头就跑了,后又悄悄跑回来,高镇的人报了官,高大黑被官差押回了官府,高老三的娘哭着给她儿子收尸,许芝总觉得她的难过之余还带着一点轻松。   半月后,阴山城西市口,黑瘦的男人被压着跪在了地上,罪行宣读之后,鬼头刀一起一落,人头落地,恶人伏诛,围观的人无不拍手称好。   当晚张二在坟地消散了,跟他一起消散的还有许芝她们前日才寻到的新死之人,而附近也没有在办丧事的人家,许芝跟着戚婆婆只好带着两个细长鬼影往更远的地方去,去寻找新的新死之人。 第185章 第 185 章:荷叶鸡   一棵茂密的大树上,主干枝杈之间形成了一个四周高中间低的凹槽,往里看去,一只黄毛小兽蜷缩着身子在里面酣然睡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它身上,洒下一个又一个的光斑,照亮了它身上茂密油亮的皮毛。   沙沙沙,细微的声音响起,一条有成人大臂粗的蛇从下面爬了上来,无声地吐了吐信子,循着空气中的气息来到了主干分岔处,圆圆的脑袋从凹槽边缘探出,再次吐了吐信子,视线落在了酣睡的黄毛小兽身上。   似乎确定这是自己能吃下的猎物,它蜷缩起身子,蓄力之后猛地朝着黄毛小兽射出,只听砰的一声,它像是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它倒飞出去,扭动着身体落在了树下的枯叶层上,它赶紧翻个身,顾不得树上的食物,飞快地跑了。   树上,凹槽周围一圈的树叶都不自然地保持着一种往上的弧度,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它们往上面推着,突然,所有的树叶齐刷刷地垂落下来,微微晃动。   睡在凹槽里的黄毛小兽抖了抖耳朵,睁开眼睛,先是打了个哈欠,再慢吞吞地撑着身体站起来,弓背伸伸懒腰,走到凹槽边往下看去,只看到了一截匆匆离去的蛇尾巴。   又打了个哈欠,许芝走到一边的树枝上站着,凉风吹来,树叶哗啦啦作响,拂动她身上的毛,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看向身体内部,她看到了自己的丹田,原本近似液态的气旋已经完全变成了小指头大小的液滴,伴随着她的呼吸,奶白色的液滴围绕着自身中轴在逆时针转动着。   前些日子她跟着戚婆婆出来,一开始还有些急,毕竟久久没有新死之人,两个鬼影就不怎么肯乖乖地被戚婆婆拉着走了,只不过随着跟阴山城的距离越远,他们倒是越发安分,加之戚婆婆总是很快就能寻到新死之人,他们这一路还颇为轻松。   至少许芝白天能跟着孟章去附近的城里吃吃喝喝,顺便托孟章给章风带一份吃的回去,到了晚上还有大把的时间修炼。   昨夜,沐浴在月色下打太极的时候,她身中的气旋陡然一变,疯狂地吸收着外界的炁,她沉浸在其中,等到丹田气旋彻底变为液珠,她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寻了个树杈一觉睡到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心念一动,炁顺着每一根毛发在周身氤氲开来,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炁球,而她的意识便能在这球体之中肆意往来,甚至能攻击外物——刚才的那条蛇就是这么被她给打飞的。   这算是神识离体吗?可就这么一小圈,跟道士的神识离体差得太远了。   不过她也不觉得气馁,道士可是八十多的人了,她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一岁呢,待她丹田的炁更多,周身形成的炁球更大,神识能活动的范围自然就更大了。   许芝睁开眼睛,对自己的修炼进度很是满意。   她跃下大树,寻了块泥地刨坑解决了生理问题,直接把爪子放在胸前的荷包上问:“孟章孟章,吃不吃饭?”   珠子那头立刻传来声音:“吃!”   下一刻,许芝身前就伸出了一只小手,冲着她说:“快来!”   许芝抬起爪子搭在了小手上,转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   浚水城,是一座大城,光看城市占地面积就足足有阴山城的三倍,人口更是多了不知多少,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即便是身处整座城最高的建筑上,也能听到城中喧闹的人声。   一座四层的高楼上,一个青衣小童坐在屋脊上,双膝并拢,上面是一大只用荷叶包裹起来的鸡,他扯下一只鸡腿放到旁边的另一张荷叶上,蹲坐在荷叶边的黄毛小兽埋头吃了一口,将肉咽进肚子后,小兽称赞:“这鸡有荷叶的清香,肉嫩多汁,好吃!”   小童也拿起另一个鸡腿吃着,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吧,我在阴山城的时候就听人说浚水城的荷叶鸡好吃,于是沿着阴山城附近挨着挨着地找,终于找到了这里。”   许芝又吃了一口肉,感叹:“为了一口吃的,你还真是用心了。”   孟章说:“那是自然。”   又说:“还好有你陪我,我一个人可不敢进城去买东西。”   许芝说:“这算得了什么,是我占了你的便宜,你日日请我吃东西呢。”   她的钱自然是早就用完了。   孟章说:“这才不算什么,银子这东西我那里还有好多。”   许芝看着这小小的二代,说:“日后有什么想吃的就来寻找我,我随时奉陪。”   孟章笑起来:“太好了!”   屋顶上安静下来,他们又吃起了肉,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深色,孟章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啊?韩瑛韩玥她们都想你了吧。”   许芝说:“这两日就能回去了,我们离阴山城足够远了,这几日看下来,两个鬼影就算没有跟着新死的人也不会再回阴山城中。”   孟章问:“那以后还要给那个叫章风的人送吃的吗?”   许芝享受着迎面吹来的风说:“不用再送了,这些日子章风跟孙荷娘已经开始养兔子,二人关系近了许多,再送就容易被孙荷娘发现了。”   “况且兔子养上道之后,她们也不会再缺肉吃了。”   也是机缘巧合,她一直在想应该让章风通过什么挣钱,两个孩子年岁都不算大,虽说已经开始吃辅食了,但还得喝奶,章风肯定没办法出门整日整日地做工,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在家里做事就把钱给挣了,最好带上孙荷娘,让她能搭把手。   这样两人共同经营一份事业,共同挣钱,关系可比单纯的久远的养老危机坚实多了。   至于做什么,许芝想了很多。   绣东西?章风的手艺并不好,只能勉强补个衣裳,而且这东西学起来要花不少时间,章风怕是没有这个时间来慢工出细活。   做吃食?那就免不了要出门,倒是可以让孙荷娘出去贩卖,但问题是许芝她也不会做什么吃食啊,她上辈子的厨艺只能说一句自己勉强能吃,脑子里能想起来的也只有火锅烤串麻辣烫一类的食物,那些东西都需要大量的香料和辣椒,而在这里香料很贵,辣椒没有,那就没有搞头。   而且许芝这些日子吃了不少城中的吃食,就算是街边小食铺做出来的吃食味道也不差,她让章风胡乱去经营一个小摊,大可能是要亏的。   思来想去,最保险的就是搞养殖了,她跟银钩都是妖,鼻子灵,只要有家禽生了病,立马就能发现,多少能帮上章风。   只是养鸡,黄家的地方太小,而且鸡很吵,左邻右舍恐会阻挠,再加上周边养鸡的人实在是不少,养鸡根本没多大的竞争力。   养鸭,那就更不行了,养鸭需要水,需要的地方更大,也更吵。   许芝甚至想到了卖杂烩汤的四娘的鸭蛋,想着若是能卖这样的鸭蛋,就算出城租个房子养鸭子也不会亏。毕竟四娘的鸭蛋是真好吃,只要数量跟得上一定不愁卖,鸭蛋还能做成咸鸭蛋,尤其是四娘鸭蛋那独特的蛋黄,不知道做出来的咸鸭蛋该有多香。   但她也跟着四娘回家看过,四娘家的鸭子都是生活在一片活水之中,那处的水还常年都是温热的,类似温泉,许芝估计那里的水中含有大量矿物质,鸭子就是吃了那里的水才会生出那样好看又好吃的鸭蛋。   这样一来,这种鸭蛋就注定不能大量生产,旁人也难以复刻。   她正为此头疼的时候,恰好要跟戚婆婆一起出去遛两个鬼影,正好在一处城中见到了养兔子的人,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兔子已经能大量养殖了。   因为实在没钱,她只好去寻了石乙,拿了点启动资金来,从那户人家那里买了养殖兔子的方法,还有几只兔种,托孟章将兔子送到了黄家,还告知了章风饲养兔子的办法,以防她忘记,一连好几日都在梦里教她,等她醒来还让她背出来。   如今她已经带着孙荷娘将兔子养起来了。   孟章说:“兔子不太好吃,肉很干。”   许芝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吃过的双椒兔丁,咽咽口水说:“要是做得好,兔子肉也可以不柴的。”   孟章扭头看着她:“那要怎么做?”   许芝摇摇头说:“我不会。”   就算会,这里也没辣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屋顶上又安静下来,孟章啃着鸡翅膀看向下面的人,叹了口气,许芝问他:“怎么了?是林贝有什么不好吗?”   孟章摇头:“道士的针很好,林贝越来越好了,前几日它醒了过来。”   许芝吃着鸡腿,慢慢地说:“这是好事啊,说明它恢复得很不错,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准就能完全康复了。”   孟章说:“林贝说还要很久的,它只是醒了过来,不过可以跟我说说话就很好了。”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许芝问:“既是好事,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孟章瓮声瓮气地说:“林贝说我应该寻个先生,跟着人学写字读书。”   “它说这是娘亲的安排,可我不想再寻什么先生了。”   想到他的经历,许芝很能理解,孟章说:“我看不懂人,他们骗我我也看不出来,再来一个坏人,或许林贝会被害死。”   “我不想要什么先生。”   许芝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巴说:“那可以不请先生入归墟,自己去城里上课嘛。”   孟章扭头好奇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许芝抬起油乎乎的下巴点了点下面热闹的城,说:“人也是要上课的,所以城中有叫私塾的地方,先生在那里开班授课,只要去了就能上课。”   “你担心的是先生入了归墟再起歹心,那就索性不让人进归墟,你去先生的地方上课,这样他不知你的身份,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就算有,你也不怕,躲入归墟就是了。”   孟章的眼睛一亮:“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看向下面的城池:“这里也有吗?”   许芝迟疑着说:“应该有吧,毕竟这里可是一座大城。”   孟章:“那我们可以现在去找吗?”   许芝摇头:“天快黑了,我估计全城的私塾都关了门,想找也找不到。”   孟章:“那我们明天来寻?”   许芝点头:“好。”   这天晚上,戚婆婆又带着两道鬼影寻到了一座新坟,他们并排站在新坟边一动不动,这一幕这段时日许芝看得很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她对戚婆婆说:“婆婆,他们应当不会再回阴山城中,我们可以回去了。”   戚婆婆站在她身边,说:“确实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许芝看向她:“婆婆不回去吗?”   戚婆婆摇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说:“婆子我在阴山附近待了一辈子,死后三年也都在坟地打转,如今才知道原来我可以到处跑,也有到处跑的能耐了,我打算带他们一直走,四处去看看。”   “也不知我什么时候就会不见,多看看才不算白死一场。”   戚婆婆低头看着她:“倒是你,赶紧回去吧,可别让家里人等太久了。”   许芝说:“好,婆婆日后若是有事,就去黄家寻银钩,它能联系我。”   戚婆婆笑着说:“好好好,婆子晓得了!” 第186章 第 186 章:大仙大仙   月落日升,小小村子里的人开始活动了,此时尚在农忙,村人互相招呼着:“还不走,菜花可种完了?”   依稀能听到有人说差不多了,那人便再问:“胡豆呢?也就这几日,下旬天就冷了,到那时,你想种都不成了。”   “走走走,去地里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韩富韩富,走了!”   近处的院子里响起韩苗的声音:“来了!”   院子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出去,外面的人问:“咦,你家的两个丫头呢?今日不帮忙?”   韩苗的声音响起:“她们今日在家,不出来。”   那人就说:“也好,别把孩子累伤了,这些日子可把她们忙坏了吧。”   韩苗说:“大家都忙。”   随着村中人陆续离去,村子安静下来,许芝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小孩儿大声问:“韩瑛姐姐,大仙回来了吗?”   韩玥立刻嘘了一声说:“不要大声说话,小黄狼在睡觉!”   于是一连串的嘘声响起,一个小孩儿用自认为压低的声音说:“那大仙什么时候睡醒呀?”   韩玥小声说:“不知道,小黄狼在外面忙了好几个月,累坏了,要好好休息呢!”   于是小孩儿们就说:“好哦好哦,那我们等大仙睡好了再来寻大仙玩。”   听到小孩儿们离开的声音,许芝慢慢地又睡了过去,睡了不知道多久,等她睡够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反倒安静极了。   睁开眼睛,床上只有她一个,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睡觉的人离开很久了。   再听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没有人活动,几间屋子里也没有人声,鼻端残留着些饭菜的气味,看来是已经吃过午饭了。   门虚掩着,有光照进来形成光束,细小的尘灰在其中浮沉,更显静谧。   她伸了个懒腰跳下床,走到门口,伸出爪子将门扒拉开,光线涌入屋中,她眯起了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再睁眼看去,院子里多了个低矮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筲箕,草药的气味从那处传来。   角落搭了个大棚子,一股子鸡的味道,只是院子里没有鸡的踪迹,应该是出门了。   农家的鸡当然不能圈养,不让它们出去自己寻点小虫子吃,就需要更多的粮食喂给它们。   动动耳朵,一间屋子里有呼吸声入耳,许芝抬起爪子走到门口,门也没关,只是掩着,她轻轻推开,呼吸声一顿,她走进去,躺在床上人撑起上半身看向她,一副很困倦的模样。   许芝爪下一顿,问:“你这是怎么了?”   韩苗倒头重新躺在了床上,有气无力地说:“累,太累了!”   许芝走到床边,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往后退了退,说:“农忙就快过了,冬日里不会再这么忙了。”   韩苗张开双臂呈大字摆在床上说:“过去了,第二年还不是又会来。”   他蔫蔫地说:“也没妖跟我说过做人这么累啊!”   “以前做妖的时候,总觉得做人好,都不用捕猎,肚子一饿就能吃上东西。”   “如今做了人才知道,还不如做妖捕猎呢!填饱了肚子就能歇着,人呢,肚子吃饱了,干的活反而更多了!”   他嘟囔着说:“黄狼你知道吗?我累死累活种了几个月的粮食,里面有好些居然要白白送给别人。”   “明明是我种的粮食,那些人又没来我的地里忙活,凭什么拿走我的粮?”   “足足收走了我两石米,那是一亩地的粮食……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了两个字之后再没有声音响起,呼吸声却渐渐均匀起来。   许芝跃上床看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肤色比起之前黑了不少,人也瘦了,脸颊更显立体,露在外面的小臂青筋凸起,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绵无力。   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的确把他给累坏了,一只灵猫竟真的能从繁重的农活里熬下来,许芝很佩服它。   换成是她,她自认自己干不下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只是看看就让她心生畏惧。   虽不知他还想说什么,但无论什么都不急于这一时,许芝叼来被子给他盖好,此时的天气还算不上冷,但已经不热了,不盖被子肯定是会着凉的,身体已经很累了,再着凉就不好了。   确认没问题了,她跃下床走出门将门重新掩上,又走到厨房,灶台上有肉香,她跳上去揭盖竹罩,里面是一碗鸡肉,她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过鸡的惨叫,看来韩瑛他们今日特地杀了一只鸡来吃。   她埋头吃了起来,将一碗鸡肉吃得干干净净,填饱了肚子,重新将罩子罩回去,虽然只剩骨头,但敞开放也容易吸引蚊虫,这样不好。   又在一旁的水碗里喝了水,漱漱口、洗洗脸,处理了个人卫生后,她离开厨房爬上屋顶,晒着太阳吹着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村人在聊着天,说的是隔壁村新嫁媳妇的事情,没再提韩富,看来韩富改过自新的热度已经过去了,另一处的村人说着缝补冬衣的事情,已是十月,冬日马上就要到了。   许芝看向远处,算算时间,距离她到韩家村已经有一年了,这一年中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感觉比起她上辈子的一年长多了。   虽不知她这辈子能活多久,但光是这一年便觉得不虚此行了。   一股子香烛气飘入鼻中,她看向财神楼的位置,果然看到财神楼前插了好些燃尽的香烛,她不能理解,她从来没显过灵,那几家人咋还这么热衷于给她烧香?   “大仙,大仙!”   有声音响起,许芝低头看去,看到了站在隔壁院中的洪大娘,她冲自己挥着手,笑着说:“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可算是回来了!”   许芝看着她抖抖耳朵作为回应,总不能让她开口跟人寒暄两句,她倒是无所谓,就怕洪大娘会被吓坏。   洪大娘说:“怪不得韩瑛今日杀了鸡,肯定是给你吃的。”   许芝看着她没动弹,洪大娘的丈夫听到声音从屋子里出来,冲她拍拍手,嘬嘬两声说:“大仙你回来了,我家中有鸡子,你可要吃鸡子?”   许芝干脆利落地移开了视线,听到洪大娘说:“你看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不喜欢你这么唤它,还故意这么干,现在好了,大仙都不看我们了!”   洪大娘丈夫讪讪地说:“我去煮个鸡子给它赔罪。”   许芝起身跃下屋顶,在洪大娘夫妇的喊声中跃上了墙头,再落到院外,正大光明地在村子里走起来。   此时应是半下午的时候,是村里人一天中最闲的时刻,村路上并没有太多人,倒是一户人家院中聚集了不少谈天的妇人,她打大开的院门走过,被一个妇人看到了,那妇人惊喜道:“哎呀,大仙回来了!”   其她妇人跟着看了过来,纷纷喜道:“真是大仙,好久没见到大仙了!”   听到脚步声走往自己这边走,许芝赶紧跃上院墙,扭头一看,那群妇人果然跑出来看着自己,脸上居然都是笑吟吟的,看起来还颇为真诚,没有丝毫违心的痕迹。   一个妇人还大大松了口气说:“可算是回来了,这么久没看到我生怕它在外头遇上事了!”   另一个妇人说:“可不是,我做梦都念着呢!如今好好地回来,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还有妇人说:“瞧,比起之前,大仙好像长大了些,一身的毛也发着亮,一看就知它身体好着呢!”   “那可不,大仙在外头定然将自己养得很好!”   看着她们热切的神情,许芝:“?”   不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之前她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们也就仅限于不对她喊打喊杀,偶尔见着她招呼她一声罢了,怎么今日一个个看着她的神情那么诡异?就好像在看什么大宝贝一样。   还有个妇人说:“大仙,你肚子可饿,今日我家煮了羊肉,去我家吃些羊肉吧。”   不对劲,许芝抬爪就跑,听到后面有妇人说:“哎呀,你刚刚的声音太大了,把大仙给吓跑了!”   那个妇人说:“分明是你,你就不该凑那么近!”   从一家的院墙跃到另一家院墙,一个村汉在院子里劈着柴,见到她惊喜道:“大仙,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这人看着她的眼睛居然都亮了起来,不对劲儿,许芝当然记得他,明明他之前见着自己都绕路走的。   许芝又跑,这次跃上了屋顶,对面院子的一家人喊起来:“大仙,爹娘,是大仙回来了!”   “哎呀哎呀,还真是!可算是回来了!”   在一众村人大仙大仙的喊声中,许芝飞快地跑出了村子,一气呵成地爬上了一棵树,躲在茂密的枝叶间,往韩家村的方向看去,发现没有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有急着从树上下去,而是多等了会儿,确认真的没人跟上来,这才从树上跳下来,刨个坑解决了生理问题,再嗅闻着韩瑛韩玥的气味。   韩家村的人很不对劲,对她的转变也太大了,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得找人问问。 第187章 第 187 章:货郎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韩家村外一棵繁茂的大树下,十来个小孩儿围坐成一圈唱着许芝熟悉的儿歌,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块碎布绕着坐成一圈的小孩儿们跑着,跑着跑着,手里的碎布往下一丢,落在了一个小男孩儿的背后。   小男孩儿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身捡起碎布就起身冲着小姑娘追去,速度极快,几步就追上小姑娘,抓住了小姑娘的后衣领,其他小孩儿哈哈笑起来,拍着手说:“抓到了抓到了,还是韩雨当鬼!”   叫韩雨的小姑娘看起来跟韩玥差不多大,四五岁的模样,从孟章手里接过碎布说:“我再也不要把手绢放在孟章背后了,他跑得太快了!”   孟章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抬抬下巴说:“我是跑得最快的!”   游戏又开始了,孩子们又开始唱起了丢手绢的歌谣,孟章也一边拍手一边唱,摇头晃脑的,中途扭头看看不远处的草丛,又转过头继续摇头晃脑起来。   草丛中的许芝:“……”   这个游戏当然是她教给韩瑛韩玥的,只是教的时候她也没想过一起玩的孩子能有这么大的年龄差。   韩瑛在里头,韩玥在里面,甚至连孟章都在,这下不仅是有年龄差,连物种都丰富了。   而且以孟章的身体素质,跟韩家村的其他孩子一起玩这个游戏公平吗?他玩得好吗?   看向小孩儿堆,坐在里面的孟章眼睛亮得不行,显然已经全情投入。   许芝:“……”   好吧,公不公平不知道,但孟章玩得挺好的。   再看看韩瑛韩玥,她昨夜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匆匆跟两个困倦的小孩儿说了几句话就一起倒头睡了,当时只隐约看出她们好像略微长了些肉,现在一看确实如此。   两个小姑娘的脸颊都饱满了些,看起来肉嘟嘟的,肤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以前就不白,现在也还是那么黑,看来这几个月跟着韩苗没少在外面活动。   应该也长高了,她们身上穿的是去岁的衣裳,裤腿袖口都略微短了一截,看来今年冬天的冬衣得找人帮忙延长一截了。   叫韩雨的小姑娘这次将碎布扔在了韩玥身后,两个人类小孩儿的追逐就公平多了,韩雨成功入座,韩玥成了鬼,她坏心眼地把碎布丢到了自己姐姐身后,韩瑛根本没想到,等韩玥都跑回自己位置坐下来,她才后知后觉扭头去看。   一群小孩儿们玩得开心极了,她要是贸然出去肯定会扰乱这难得的游戏时光,许芝选择转身离开,反正也不急于这时。   她没有回村,怕回去又被人追,就在韩家村附近闲逛着,在某几处还闻到了小狼大耳朵的气味,比起之前浓了一些,估计大耳朵长大了不少。   不知道初七跟段若玉怎么样了?歇两日就去看看她们,对了还要抽时间陪孟章去寻私塾,本来说好今天去,可都这个时辰了,再加上孟章玩得这般投入,不用想也知道今日肯定是去不成了。   走远了些,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小孩儿们欢快的笑声,她相中一块干净的大石头跳了上去,蹲坐在上面晒着太阳。   天气已经凉了,日头也不复之前的火辣,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明明才睡醒,被这么晒着,许芝又生出了一点困意,她趴在石头上,倒是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周围的花草树木。   现在已是秋天了,花自然比不上春日多,但也不是没有,不远处的草堆里有好多一丛丛的小花,看样子像是菊科小野花,想来应该都是黄色的。   不仅有花,还有蝶,依然是菜粉蝶,优雅地扇动着雪白的翅膀在花与花之前翩跹。   上辈子许芝总觉得菜粉蝶普通,就要那些翅膀华丽的蝴蝶才好看,可如今成了黄狼,不太能细致分辨颜色的情况下,反倒是菜粉蝶最美了。   小小一只蝶飞来飞去,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上,没停多久再次起飞。飞着飞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凉让它的感知出现了问题,它居然朝着自己飞过来了,在她跟前飞了两圈,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左耳上。   许芝不敢动了,眼睛斜斜地往上看,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在自己左耳上慢慢地动着,虽不能看到全貌,但她能想象出蝴蝶放下翅膀又慢慢合拢的样子。   耳朵上还有一点点酥酥麻麻的感觉,是蝴蝶的细足落在耳朵上带来的,她不敢大声喘气,怕将蝴蝶吓走。   只是这身体就是奇怪,越是不能大声喘气,就越觉得自己需要大口呼吸,越是不能动就越想动,呼吸还能勉强控制住,但本来就没有很听话的耳朵自顾自地动了,轻微地抖了抖,她感觉耳朵被轻拂了一下,酥麻的感觉消失,抬头看去,蝴蝶飞走了。   许芝看着它重新飞回了草丛,在花之间流连,她翻了个身,四爪朝天地看着天空,云那么大那么软,天那么干净,看着看着,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松弛了下来。   实话实说,在阴山城的日子并不难过,有银钩可以换班,还有孟章一起出去吃吃喝喝,上班的内容也就是看看孩子,还是在章风顾不上的时候,晚上再当当保安,除此以外就没了。   这工作内容完全不需要动脑,如果还能有一份工资的话,放在她上辈子就是一份完美的可以随时随地摸鱼的工作。   大半年干下来,她也确实没有感觉到太累,直到现在,躺在村外的石头上,看着天空中慢悠悠的白云,她才发现原来前段时间的自己一直都是紧绷着的,直到此刻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果然啊,班这个东西,不管累不累,工作量大不大,工作环境是否轻松,对她来说还是能不上就不上得好。   她扭了扭身子,歪头继续看着天,如果生命就在这样的平静悠闲中走向终结,那还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看了不知道多久,她正上方的那朵白云溜达远了,又一朵白云溜达过来,许芝眨眨眼睛,轻飘飘地看着,不需要集中精神,也不需要过多地去思索,更不需要为白云的离去而感到惋惜,因为她知道以后还有。   就这么轻轻地看着,平淡轻松而美好。   突然,有脚步声从大路的方向传来,没多久,伴随着脚步声,咚咚咚的声音响起。   她抖了抖耳朵,耳朵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仔细听着,咚咚咚的声音是鼓声,鼓不大,声音又很紧凑,这是拨浪鼓的声音。   一个拖长的男声喊:“头发换针来——”   “卖杂货来——”   他又喊了几声,鼓声便更近了,原本玩着游戏的小孩儿们也不玩了,有人喊:“货郎来了!”   许芝就听到小孩们匆匆起身朝货郎走去,她一个翻身跃下石头,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跑去,很快就到了小孩儿们玩丢手绢的地方,树下已经没人了。   她爬上大树,看向不远处,那里站着一个干瘦的男子,他头上戴着草帽,将脸遮住了大半,从她的角度看去难以看到他的相貌。他身上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拨浪鼓就挂在他腰间,有个孩子伸手去抓他腰间的鼓,他赶紧将拨浪鼓拿起来揣进怀里,对那个小孩儿说:“小娃娃,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可不能给你玩。”   那小孩儿收回了手,其他孩子凑过去看他放在地上的两个大箩筐,箩筐上都盖了竹皮编织的盖子,小孩儿们问:“货郎货郎,你这里有什么?”   “货郎货郎,你有糖吗?”   货郎说:“有,我这里有饴糖!”   对于小孩儿们来说,只要有这个,其他的东西就不重要,一个个七嘴八舌地问货郎怎么卖,货郎说:“一根饴糖一文钱,也可用头发来换,快去寻你们村的大人来。”   就有小孩儿迫不及待地跑回去寻大人了。   剩下的孩子还围在货郎身边,看着货郎箩筐里的各种小东西,时不时地发出惊呼声。   许芝闻闻气味,没闻到什么古怪的味道,再看看自己家的三个孩子,韩瑛一手拉着韩玥一手拉着孟章,站在最后面,没有上前去凑热闹的意思。   许芝满意点头,不错,把被人拐走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没多久,村中的大人们出来了,因为嫌货郎离村子太远,招呼货郎往村口去。   许芝就看着货郎挑着箩筐在村口停下,很快,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村口热闹起来,村人排着队让货郎剪头发,好换针,也能换其他的东西。   热闹了许久,村中小孩儿人人都吃上了一根裹在竹签上的饴糖,在附近跑跑笑笑,又被大人叫住,不许他们跑动,以免摔倒被竹签插入了喉咙。   几个小孩儿被收拾之后,村中的孩子们可算知道厉害了,不敢再跑跳,许芝的耳朵也清净了不少。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树干上眯起眼睛,尾巴微微扫动着,突然听货郎说:“……在前面的村子听人说起附近有个灵验的大仙,还有财神楼供奉,不知大爷可知到哪里能拜大仙?”   被他问的老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说:“那你来对地方了,大仙的财神楼就在我们村!” 第188章 第 188 章:6万4加更   看到货郎挑着箩筐入了村,趴在树上的许芝感到愕然,一个陌生的村子,独自一人,身上还带着不少货物钱财,就这么大咧咧进去了?   就不怕村中的人起了歹念,人财两失?   劳什子的财神楼就非看不可?   随着货郎进村,韩家村人也都跟着回了村,倒是孟章拉着韩瑛韩玥往大树这边走来,许芝从树上下来,韩玥喜道:“小黄狼,你怎么在这里?”   小姑娘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伸手将许芝搂在了怀里,许芝调整了一下姿势,趴在她怀中说:“睡醒就出来了。”   韩瑛跟孟章也跑了过来,韩瑛说:“小黄狼,你吃鸡了吗?厨房灶台上特地给你留了的。”   许芝点头:“吃了。”   仰头看看韩瑛的肩头,她有些蠢蠢欲动,谁知韩玥一把将她搂住,嘴里说:“小黄狼,就让我再抱一抱嘛!”   许芝无可奈何,只能忍了。   她仰头问韩瑛:“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韩瑛点头,笑着说:“好呢,小鸡都长大了,我们听你的每日都吃两个鸡子,你看,我们都长高了!”   许芝看着她,就算没有短一截的裤腿也看得出来她长高了,瘦长瘦长的,而且刚刚村中人都出来剪发的时候,她可发现韩瑛比村中最矮的两三个大人都要高了,身高估摸着有一米五的样子,对于一个十岁的女孩儿来说应该是很不错的身高了。   至于韩玥,她年岁还小,但也比同龄的孩子略高一些。   抱着她的韩玥说:“是呢,村里人都说我们长高了!”   她激动地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想要比划,许芝趁机起身一跃而出,落在了韩瑛肩头,再低头看向韩玥和孟章,可算是舒服了。   韩玥叫了起来:“小黄狼,说好的让我多抱一会儿的!”   许芝说:“等你长得跟你姐姐一样高,我也站你的肩头。”   韩玥说:“那说好了!”   许芝:“说好了。”   小姑娘跑到她姐姐身边,跟姐姐比起了身高,发现自己只到了姐姐的胸膛,就说:“我多吃鸡子,很快就能跟姐姐一样高了!”   对此,许芝说:“对,多吃鸡子能长高!”   韩玥跑到韩瑛另一边,牵起了孟章的手说:“孟章,我们一起吃鸡子,一起长得比姐姐还高!”   孟章点头,一脸严肃地说:“好!”   许芝眨眨眼睛,多吃鸡蛋对人长高有用,对孟章怕是没什么效果了。   她转移话题,问韩瑛:“村里人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叫我大仙?”   以前村里人见着她可是直接喊黄狼的。   韩瑛扭头看向她,伸出一只手摸着她的毛,说:“村里的粮食丰收了,大家都说是因为你保佑了我们村。”   韩玥在一边点头:“小黄狼帮了整个村子!”   许芝:“?”   保佑丰收,我吗?   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我这大半年少有在村里的时候,村中粮食丰收的事情怎么会跟我有关系。”   韩瑛有些诧异:“咦,没有关系吗?”   许芝:“……”   她无语地看着韩瑛说:“没有,我要真做了这样的事情,肯定会让你们知道。”   “再说了,我也没这个本事。”   保佑庄稼丰收,那不得要让地里的水肥跟上,减少病虫害,如果只有巴掌大小那么一块地,她还能每天去地里施点肥,捉捉虫,整个村子的地,她又不是农用无人机,累死都做不到。   韩瑛说:“可是……大家都说是你做的。”   许芝叹道:“真不是。”   她看向孟章,说:“不信你们问他,我要是回村必定需要他帮忙,他知道我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于是两个小姑娘看向了孟章,孟章茫然地眨眨眼睛说:“我不知道。”   两个小姑娘又看回了许芝,许芝:“?”   她看着孟章:“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没有叫你带我回来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孟章摇头:“没有。”   许芝:“那不就对了,我什么事情都没做,村里粮食丰收的事情怎么可能跟我有关?”   韩玥拧着小眉头问:“小黄狼,真的不是你保佑的吗?”   许芝说得斩钉截铁:“不是。”   她对两个小姑娘说:“地里的粮食要想丰收,无外乎让地的肥力和水力都跟上,天时再好些,庄稼就能丰收了。”   “想来今年的天时不错,村人又很用心,地里才会丰收,这是村人自己的劳动成果。”   韩瑛小声说:“可是洪大娘说今年的天时不好,起先村里人还以为地里的粮食要减产呢。”   许芝想了想说:“天时只是一方面嘛,其他方面做得好想来也能有好结果。”   韩瑛皱着眉想着,许芝抬起爪子碰碰她的脸颊说:“别想了,真跟我没关系。”   她看向孟章,说:“倒是孟章,他在村里的身份是什么?”   看孟章跟村中小孩儿玩的那么自在,再加上村口的时候根本没有村人对他的出现感到奇怪,她就知道这肯定不是孟章第一次在村里出现,只是不知道韩瑛她们是怎么跟村人解释孟章的身份。   韩瑛说:“我们说孟章是其他村子的人,来找我们玩的。”   这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相邻两个村子里的孩子,韩家村的大人门清儿,远一些的村子他们不清楚,可哪里会有大人放心让这么个小娃娃独自一人出来找朋友玩,一听就是在扯谎。   许芝问:“村里人信了?”   韩瑛点头,很肯定地说:“信了啊,他们还说我们是好孩子,愿意带着孟章玩呢。”   许芝疑惑了,村里人这么好骗了?   正想着,村子里的声音大了起来,叫韩瑛他们先回村,她则绕到韩家背后,从后面爬上房顶,俯身在屋脊下方,刚探出半截脑袋就听到村长说:“……再没有比大仙更灵验的了!我们村就有人被大仙救过!”   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说:“就是我家,家中孩子冒犯了鬼,被鬼缠上,全靠大仙在中间帮我们说话,才让那鬼放过了我的小孙子!”   村长又说:“莫说是我们村,就是其他村,甚至镇上的人都要来我们这里拜大仙。”   “你晓得这财神楼是谁送的哇,是我们这片最有钱的富家人送的!”   许芝:“……”   财神楼是富家送的不假,但咋不说财神楼送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陪韩家村小孩儿玩过家家的地方,那段时间韩家村的人不是还看着小孩儿们笑,这就选择性失忆了?   一个妇人说:“大仙最喜欢小孩子,可喜欢跟村中的孩子们一起玩了。”   那货郎惊奇:“这意思难道大仙还真会在村中出现不成?”   村长:“那是自然,我们满村上下就没人没见过大仙!”   还有小孩儿说:“大仙、大仙摸过我的手!”   另有小孩儿说:“我也是,大仙也摸过我的手!”   就有人对货郎说:“你若是家中有孩子,真该给大仙上上香,自大仙来了我们村,村中孩子得病的都少了!”   韩家村人附和起来,许芝看得力竭了,这些事情真的跟她没关系啊!   小孩子病得少,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年岁都大了些呢,免疫力增强再加上一天天猴一样地在外跑,身体素质杠杠的!   看着当真掏出香来点燃的货郎,许芝吐了口气,上吧上吧,她是没辙了,等烧了香发现并没有什么改变的时候,就知道她这只黄鼠狼其实没什么用了。   她把脑袋搁在了屋脊上,看着院门前的财神楼,货郎将三柱香拿在手中冲着财神楼拜了拜,口中低声念着话,声音小极了,许芝估计就算是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听不清,她竖着耳朵动用了炁,听到他说:“……初来乍到,只为生意而来,无意冒犯。”   他将手中的香插在了财神楼前的地上,旁边有人提醒他:“错了错了,该插在里面!”   货郎直起身来说:“没关系,我是外人,插在外面刚刚好。”   许芝看着那三支香,自己身上没有半点感觉,果然烧香没用,想来也是,财神楼前这么多香,要是烧香有用的话,她早就觉察了。   下方的货郎挑起担子离开了,村中的小孩儿还依依不舍地跟上去,家中的大人将他们喊住,不许他们再跟,糖哪里有吃了再吃的道理呢?   村中人开始散去,有人突然问:“瑛丫头,大仙可是回来了?”   韩瑛点头,那人就说:“好好好,既回来了就好好养大仙,我家没什么肉,但若是缺鸡子,可以来我家拿去喂给大仙吃!”   旁边有人说:“我家也有,也可上我家来拿!”   “还有我家!”   韩瑛说:“不用了,我家有鸡子,我们吃不完的。”   开口的那几人面色略有些尴尬,第一个开口的人干笑着说:“哦,那好那好,也是,你家养的鸡多。”   屋顶上的许芝很无奈了,韩瑛还是那么的直言直语。   两个小姑娘牵着孟章回了院中,屋子里韩苗还在睡着,听起来还睡得挺沉的,居然没被刚刚的动静吵醒,果真是被累得不轻。   她暂时没有动,准备等人都散了才跳下去,一边吹着风一边看向远处,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让她的视力变得跟人一样,看不到那些记忆中的色彩实在是一种遗憾。   这时低低的交谈声传入她的耳中,她循着声音看去,是不远处的几个妇人,一个妇人说:“这瑛丫头真是不会说话。”   另一个妇人说:“嗐,年纪小嘛,况且她打小就这样,也是个可怜孩子。”   第三个妇人说:“可不是,没了亲娘,好不容易亲爹回来,眼看着日子好起来了,居然多了个弟弟,说是其他村来玩的孩子,谁能信?也就她们两个小丫头想不明白,那孩子铁定是韩富在外头跟人生的!”   第四个妇人:“是噻,看那孩子一脸的好相貌,附近村子哪里还有比韩富还好看的男人,那孩子一看就是他的种!”   屋顶上的许芝:“……”   她就说村子里怎么会相信那么明显的谎话,合着是他们心里自有解释。 第189章 第 189 章:三只   晚上自然吃的还是鸡,只是鸡肉没剩太多,四个人形生物吃的鸡汤泡饭,许芝吃的鸡汤炖蛋,吃饱喝足,用清水漱漱口,她走出厨房,爬上屋檐下垒得高高的柴堆,耳朵听着厨房里哐哐当当的动静,是韩苗在厨房里洗洗刷刷,眼睛看向院子里,三个小孩儿也在忙活着。   韩瑛带着韩玥在收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孟章在一边跟着两个小姑娘亦步亦趋,时不时地给她们搭把手。   许芝算是发现了,这条小龙是真喜欢跟韩瑛韩玥待在一起,就算不是玩,光是干活他也乐意。   韩瑛把草药收到了一个小竹筐里,小竹筐放在一边,她抬起筲箕拍打着,将一些碎屑给拍打出来,韩玥帮着她打筲箕,孟章就走到小竹筐前,说是小竹筐,却足足有大半个孟章高,主要是因为他现在太小太矮了。   他伸出两只小手放在竹筐上,轻轻一用力就将竹筐给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屋檐下,抬脚跨过厨房的门槛,将竹筐放在了厨房门口的空地,然后转身又跑到了院子里。   看他这熟练的样子,加上韩瑛韩玥也没阻止他,许芝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事情他们做过不少次了,不然怎么配合得这么默契。   院子里的草药收拾干净,在外面跑了一天的鸡咕咕咕地回来了,只是它们还在附近流连,在草堆里不住地啄食着,韩瑛唤了几声,有几只鸡回来了,还有几只鸡依然在草堆中埋头吃着,只当自己没听到主人的声音。   这时候孟章走到门口,沉着脸用童声喊了一句:“回来!”   许芝立刻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威慑,再看草堆里的几只鸡,忙不迭地跑回了院中。   韩瑛伸手摸摸孟章的脑袋说:“孟章真厉害!”   孟章挺了挺胸脯,眼睛还盯着那几只不听话的鸡,嘴里说:“快去吃东西,吃饱了就去睡觉!”   几只鸡飞快地跑到了鸡群之中。   许芝:“……”   真龙的威慑用来唤鸡,怎么不算是一种厉害呢。   等鸡都回了圈舍中,天也跟着渐渐黑了下来,厨房里韩苗喊着:“水热了,快来洗漱。”   三个小孩儿跑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一人手里一把木制牙刷,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并排站在院子边缘的排水沟前,俯身开始刷牙。   刷着刷着,只听孟章干呕一声,接着许芝就听到咔嚓一声,两个小姑娘也扭头看向了他,孟章把拿着半截牙刷柄的右手放在嘴前,张开嘴巴一吐,牙刷头落在了他手中。   他看看两个小姑娘,眨眨眼睛说:“我不是故意的。”   韩瑛叹了口气,韩玥也跟着叹了口气,韩瑛说:“不怪你,只是下次干呕的时候快点把刷牙子拿出来。”   还说:“厨房里还有新的刷牙子,快去拿吧。”   孟章点头,转身就跑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只崭新的刷牙子,站在韩玥身边,继续刷牙。   好在这次孟章没再干呕,刷牙顺利结束,三小只回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韩玥端着一个凳子,孟章端着两个,韩瑛手中是一大瓢热水。   靠墙放着的木盆被推下来放好,热水倒入其中,再加些冷水,三张帕子丢入水中,三只小手伸进去搓搓帕子,拧干后往自己脸上一放,擦洗了起来。   韩瑛洗好了,帮着韩玥擦擦她没擦干净的地方,说:“小妹,洗脸的时候还是用点力,不然洗不干净。”   扭头再看孟章,她只能说:“孟章,你不要再用力,帕子快破了。”   洗脸的孟章动作一顿,脸上的帕子都被他擦成了卷,他把帕子放下来,露出了依然白嫩嫩的脸蛋,说:“我怕洗不干净。”   韩瑛示意他将帕子放到盆里,说:“已经很干净了。”   好吧,孟章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帕子放到盆里搓洗起来。   洗完了脸,三小只又一起洗脚,因为水冷了,韩苗给他们加了一瓢热水,韩玥把脚往里面探了探,立刻缩回来,喊着:“孟章,烫!”   坐在她身边的孟章赶紧把小脚丫放进去,肉眼可见的冰霜从他脚上生出,融在了水里,他说:“不烫啦!”   于是韩玥把脚放进了盆里,开心地说:“真的不烫了,孟章,谢谢你!”   孟章心满意足地说:“不用谢。”   脚洗完了,三小只一起往卧房里走,许芝趴不下去了,起身叫住他们:“等等!”   三小只一起扭头看向她,韩玥说:“小黄狼,你今夜也要早早睡觉吗?”   “不是。”许芝摇头,看向矮矮的孟章,抬起爪子指了指他说:“你们一起睡?”   韩玥点头,韩瑛也点头,许芝:“他不回家?”   孟章眨眨眼睛,拉着他手的韩玥说:“孟章好可怜,他一个人睡在大房子里,一点都睡不着,我就叫他跟我们一起睡。”   许芝看着孟章,孟章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许芝:“……”   她问:“这事有多久了?”   韩瑛说:“小黄狼你第一次叫孟章给我们带鸭卵回来没多久呢。”   许芝:“?”   第一次带鸭卵,那不就是她才去阴山城不久的时候吗?合着这大半年里,孟章前脚从阴山城离开,后脚就回了韩家,早知道她就叫他天天给两小只带好吃的了!   许芝重重吐气,韩瑛说:“小黄狼,孟章不能跟我们一起睡觉吗?”   许芝说:“不能。”   “啊!”   三小只脸上都露出了惊色。   许芝赶紧和缓了语气,看向孟章说:“不是不能留在韩家,而是男女授受不亲,你虽然不是人,却化了人形,不能跟她们两个小姑娘睡一张床。”   又对韩瑛韩玥说:“孟章是小男孩儿,虽说看起来小,实则已经有三十岁了,若非必要还是不要一起睡觉的好。”   两个小姑娘点头,韩瑛说:“我听人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我已经十岁了。”   韩玥掰着手指头说:“我四……五岁了!”   看向孟章说:“你三十岁,我们不能一起睡觉了!”   孟章有些委屈地说:“那我可以睡地上吗?”   韩玥愣住了,看向了许芝,许芝对孟章说:“睡地上多不好啊,地上脏且硬,家里还有一张床,你可以跟韩苗一起睡,你愿意吗?”   孟章想了想说:“只要不让我一个人睡就好。”   许芝:“好,那你就跟韩苗一起睡吧。”   洗漱完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韩苗听到这句话,惊道:“什么?什么跟我一起睡?”   许芝指了指孟章,跟他说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事情,他看向孟章,咽咽唾沫说:“我有点怕。”   许芝:“……你怕什么?你们都一起待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韩苗的嘴巴动了动,小声说:“那行吧。”   于是孟章就跟着韩苗去睡觉了,两小只也准备回房,许芝又叫住她们,问:“对了,圆圆呢?怎么没有见到她?”   白天见不到圆圆很正常,但晚上怎么也没出来。   韩瑛说:“圆圆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寻家里人,所以跟小狼一起出去好些天了。”   许芝点点头,既然跟小狼一起出去,狼爹肯定一起的,那就不用太过担心。   两个小姑娘回房睡觉了,许芝爬上屋顶,等村中安静下来,她先将村子巡视了一圈,回到韩家小院中,对着月亮开始打太极。   一招一式缓缓打出,呼吸均匀,丹田液滴的转动也加速起来,与此同时,进入周身的炁入了丹田后又朝着周身散溢开来,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球状的氤氲球体,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光,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只会发光的小兽在缓慢起舞。   许芝没有闭眼,她看着身周的炁随着她的动作而动着,这一点对她来说有些新奇,毕竟以往修炼的时候,只要入了状态,即便她还睁着眼睛也无暇注意其他,满腹心神都凝聚在太极上。   然而此刻,她不仅能看到,还能听到闻到,而且听到闻到的声音和气味更多,村中人畜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道细细的鼾声入耳,结合那处传来的猫味,毫无疑问是那只狸花猫睡着了在打鼾。   许芝一边好笑地想着,更多的心神又落在自己的动作上、落在自己的修炼上。   一心二用,她自然而然地就做到了,想来跟她身周的炁相关,它们的存在就像是给她的感官加上了一个放大器,让她能毫不费力地注意到平时注意不到的东西,却又不会带走她过多的注意力,让她依然能沉浸在修炼之中。   这样一来,日后即便她是在陌生的地方独自一人修炼,也不怕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了。   许芝怡然自得地修炼着,这个过程并不费力,因为一举一动之中自有韵律,反倒让人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咚咚的鼓声,声音很熟悉,是白日里出现过拨浪鼓声,声音又很小,距离韩家村应该不近。   鼓声不急不徐,听起来跟白天的节奏一模一样。   有点奇怪,货郎又不会在大半夜卖货,鼓声响起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出了意外,货郎还能慢慢地摇鼓?   许芝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周围氤氲的炁却没有散去,她爬上屋顶看向鼓声传来的方向,思索片刻后,跃下屋顶,朝着鼓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第190章 第 190 章:货郎   月夜下,荒野上草木林立,投下道道暗影,夜风吹来,暗影摇晃,伴随着呼呼风声,像是黑暗中生出的古怪兽类,几欲破土而出。   一条乡间小径上,头戴宽檐草帽的高瘦男子直直立着,右手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晃动,咚咚的鼓声随之响起,传向四面八方。   在规律的鼓声中,一个声音响起:“你不怕将那师徒二人招来?”   这声音很是古怪,听起来像是小童的声音,却又带着点嘶哑,只有一道,却又像是好几道声音糅合在了一起。   高瘦男子手中的拨浪鼓一顿,开口道:“休要胡言,我已将那二人甩开,她们如何能追上来?”   古怪的童声嘻嘻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说:“真的甩开了吗?说不准她们就在附近,马上就来了呢!”   高瘦男子的扭头看向身侧,冷哼一声说:“她们若是来了,你也讨不了好!”   在他身侧摆着两个大箩筐,其中一个没盖盖子,明明月光毫无阻隔地落在箩筐上,竟像是无法照亮里面,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箩筐中古怪的童声嘻嘻笑着说:“只要你死在我前头,我就能把你吃掉,死了也值了。”   高瘦男子说:“好啊,到时候看谁吃谁?”   古怪童声不再说话,周遭安静下来,只余咚咚鼓声,伴随着鼓声,远处隐约有道道身影出现,由远及近,竟是一个个身形虚幻的小童,小的两三岁,大的十岁上下,双目紧闭,朝着高瘦男子走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古怪的童声说:“咦,只有六个呢。”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嫌弃:“白日里明明遇到了那么多小娃娃,光是下午遇上的那个村子里就有十来个小孩儿,你却只招来六个,真是没用!”   高瘦男人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说:“你知道什么?此地的农户都算不得太穷,竟没多少人家愿意用小娃娃的头发来换针。”   “况且小娃娃多的那村子里供奉了仙家,动了村里的娃娃,惹了那妖怪如何是好?”   古怪的童声说:“哪里有妖怪,你不是去瞧了么,财神楼里的丑布偶一点灵光都没有,根本没有妖怪。”   高瘦男子冷道:“我本来觉得没有的,但你既然这么说,那想必就是有了。”   “你放心,我说什么都不会动那村中的小孩儿。”   古怪童声不吭声了。   六个高矮不一的小孩子慢慢地走到了高瘦男子身前,男子手中的拨浪鼓停下来,打量起六个直直站着的孩子,他说:“三男三女,正正好。”   他将拨浪鼓挂在腰间,转身将盖着盖子的箩筐揭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制小人,小人身上裹着一张符纸,符纸上还沾着一小撮细软的头发,他伸手在符纸上一点,幽蓝的火焰腾起,将符纸和上面的头发焚烧殆尽。   他咬破大拇指,用血混着灰烬均匀地涂抹在木制小人身上,深色的液体飞快地浸入小人身中,刚涂抹完,小人身上几乎就要全干了。   高瘦男人拿着小人对着六个孩子,其中一个看着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动了,直直朝着小人走来,最后化为一点亮光没入了木制小人中。   木制小人的双目闪过一丝光亮,又暗了下去。   高瘦男子将还略有些湿意的小人靠箩筐放着,伸手又在箩筐中取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人,低声呢喃道:“这几个用完了就没现成的可用了。”   不远处的草丛中,一双幽亮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睛的主人神色有些凝重,视线落在了箩筐边的小人上,又看向了再次腾起的火焰。   不久前,她循着鼓声跑出了村,虽知道地方不近,但也只以为在离村几里远的地方罢了,谁曾想跟着鼓声一直跑,她足足跑了十几里路,若非鼓声一直响着,她真要怀疑自己跑过了。   就在鼓声越来越近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有小孩儿的魂魄在走动,一开她还以为附近有坟,可跑过去一看,小孩儿竟然不止一个,且都闭着眼睛,看他们行动的方向还正好是鼓声传来之处。   许芝意识到了不对,鼓声不对,小孩儿们的状态也不对,就是变成了鬼也没有闭着眼睛走路的道理,更不对的是小孩儿们本身,他们的魂魄极为单薄,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前几个月她见了不少鬼,大人小孩儿都见过,鬼绝不是这样的。   她跟在几个小孩儿身后,看着他们走到了鼓声传来的地方,而鼓声的源头果真是白天的那个货郎!   此刻,货郎微微侧身,将手中的木制小人对着月色,上面的焰火开始变小,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白天看起来还算老实和善的脸立刻就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许芝不知道货郎为什么要这么干,手中的木制小人又有什么作用,但不妨碍她看出来这货郎没干好事!   她微微伏低身子,丹田炁流涌动,身周数根毛绷直脱离身躯,下一瞬直直朝着货郎射去。   炁针的速度极快,前一秒还在她身边,下一秒就已经插入了货郎身躯,尤其是他的右手,炁针无声将其刺穿。   货郎手中的木制小人跌落在地,他握着自己的右手腕发出了一声惨叫,直到这时他的手中、脸上才有血液溢出。   货郎一边惨叫,一边看向附近,大喊:“谁?是谁?”   许芝没有作声,只是身边再度有数根炁针出现,无声地穿过黑暗,再次朝着货郎刺去。   这次货郎却觉察到了,他拿起手中的拨浪鼓,随着咚咚鼓声响起,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炁针在空中显露出来,货郎赶紧往旁边一闪,一半刺入了他的右臂之中,另一半落了空,插入地面。   许芝拧眉,炁针再出,正对着去挑箩筐的货郎,货郎手中的拨浪鼓不停,伸手要去捡地上的两个木制小人,炁针无声地落在两个小人附近,他赶紧收回手,却还是被刺中了几针,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挑着两个箩筐转身飞快跑了。   他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跑出了数十米,许芝从草丛中跑出来,数十根炁针紧随货郎而去,几息后,百米外的货郎身形一顿,压抑的痛呼声响起,接着他跑得更快了。   许芝人立起来看着挑箩筐的身影,两条长腿交替的频率实在是太快,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又跑出了很长一截,目测了一下距离,她遗憾地发现太远了,炁针就算能追上去也没办法保证命中率。   至于她追上去,还是算了,她并不了解货郎,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贸然跟上去,自己被反杀就不好了。   更何况,她扭头看向身后五个站着一动不动的小孩儿,任由这些孩子待在这里也不对,要是她跑出去了,货郎甩开她来个回马枪,她不就白干了嘛。   周身炁雾氤氲,她仔细听着货郎离开方向的动静,人还在跑,越来越远,许芝没有将周身的炁收回,一边注意着货郎的动静,一边再次看向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大小高矮都不一样,两女三男,看相貌也颇为陌生,不是韩家村附近的孩子。   他们都闭着眼睛,一副没有知觉的模样,许芝试探着对他们说:“你们可以回家了。”   不出所料,五个孩子一动不动,想了想,她又学着货郎手中拨浪鼓的声音咚咚叫两声,毫无意外,孩子们依然没动。   许芝抽抽胡须,这要怎么办?   她又看向了躺在地上的两个木制小人,两个外形上几乎一模一样,但许芝亲眼看到一个小孩儿的魂魄没入了其中一个木制小人,另一个小人身上还没被货郎涂抹均匀,只是五个孩子中年岁最小的那个女童却直直地对着这木制小人。   许芝想了想,叼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半成品小人,小人滚动,那小女童微微转身,再次面朝小人。   确定了,这个小人上的头发应该就是这个小娃娃的,不然这木制小人也不可能精准地吸引其中一个娃娃。   这么看来,这个半成品小人也应该带走,等她离开后,货郎再回来捡到小人,只要用血将剩下的涂抹好,小女童或许就会被吸入这小人中。   许芝人立起来,打开了胸前挂着的荷包,取出了一张纸人,这纸人已经是最后一张了,而且纸身微微泛黄,以她的经验判断,只要再有两三次,纸人就不能再用了。   她熟门熟路地将魂魄没入纸人中,变成人样,先将自己的身体塞进怀里,小肚子跟着就鼓了起来,像是吃胖了一样,好在这是晚上,附近又没什么人,根本没有被人看到的风险。   确保自己的身体放好,她走到两个木制小人身边,躬身将它们捡了起来,仔细看着它们,尤其是那个成品小人,毕竟她不知道这小人有什么用,万一伤到自己的身体怎么办?   于是找了草茎将它们绑成一串,拎在了手里,又走到五个小孩儿身边,拉着其中年岁最大的小姑娘往旁边带,小姑娘还真跟着她迈开了步子。   许芝松了口气,这样就能带走了。   她让小姑娘站在最后面,年岁最小的女童站在最前面,五个人的队伍按照从矮到高排序,她站在了最矮的小女童身边,伸手拉起来小女童的手,往前走一步,小女童跟着她迈出一步,身后的四个孩子也就跟着动了。   许芝只需要扭头看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有没有孩子掉队,确定没有孩子掉队,他们的手拉得也还算紧,她就继续往前走了。 第191章 第 191 章:补更   夜色中,大王村的一户人家中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从村子里摇摇晃晃到了村外,照亮了火光后的两个人和一头驴。   提着灯笼的高个打了个哈欠,说:“爹,这也太早了吧,月亮都还没落山呢。”   他身边的矮个说:“这几日的月亮本就是后半夜才出来,等它落山,天都大亮了。”   “这时候走刚刚好,等走到城门口,天刚亮,正好进城。”   有风吹来,两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矮个说:“真是冷了,我们走快点,身上热乎起来就不冷了。”   两人一驴在夜色中走了好一会儿,四周还是那么的黑,静谧无声,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两人一驴。   高个的儿子小声说:“爹,外头好黑,会不会……有那东西啊?”   他爹立刻转头低声斥道他:“胡说什么?”   他又赶紧双手合十对着四周的黑暗说:“小儿不懂事,勿怪勿怪!”   他去拉自己的儿子,说:“你也来!”   可他儿子竟一动不动,当爹的心头火起,半夜出来乱说话就算了,竟还不听他的,扭头看向自己儿子,就要好生训一训他,却见自己儿子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一副吓呆了的样子,连嘴巴都好像在抖。   他顺着儿子的视线往前看去,瞳孔一缩,大路前头竟然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正朝着他们走来。   那孩子真的很小,看起来也就两三岁的模样,天明明很黑,按理说他们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可那孩子的脸太白了,白得像是在发光,由不得他们看不到。   而且这孩子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一步又一步,好像不是独自一人半夜在外走路,倒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   寻常小孩儿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矮个的爹咕咚一声咽咽唾沫,听到他儿子抖着声音低声喊:“爹……爹……”   矮个的爹再咽咽唾沫,小声说:“我们低头,不动不看!”   这是村中老人教的手段,走夜路的时候要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万万不要跑,那东西就跟狗一样,人越是跑它越是要追上来。最好就是不动弹,把自己当成个死物,更不要看它,这样它也不会看人。   父子二人低下了头,当爹的还拉了拉手中的缰绳,让家中驴子的头也往下低着。   两个人浑身僵直一点都不敢动,或许是因为看不到了,于是脚步声清晰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沙沙沙,沙沙沙,那个小孩儿还是那样慢慢地走着,高个的儿子发出气声:“爹——”   一个字都没喊完,他爹就挪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高个的儿子咬咬牙,不敢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余光中,两个人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眼睛居然能看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们明明不想看的!   但闭眼睛也不敢,就怕有什么危险看不到,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小小的白色身影走入了灯笼光中,就算父子二人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可他们终究还是看到了,看到那个小孩儿脚下一顿,接着脚下一拐朝着他们走来。   父子二人:“!”   脑子里告诉他们该跑了,可实际上他们的身体僵在原地,根本动弹不了,不仅如此,他们连呼吸都不敢了,可那小孩儿还是朝着他们走过来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孩儿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最后走到了他们之间停下,仰头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看着他们说:“你们是附近的村人吗?”   童声稚嫩,但此时此刻落在父子二人耳中却可怖极了,尤其是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孩子的样子,她的相貌没什么不妥,可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很古怪!   明明这么小一个,肚子却不知道为什么鼓了起来,像是才吃了什么大家伙,一只手别扭地往后伸着,看着像是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另一只手上提着两个木偶娃娃,其中一个娃娃的眼睛好像还在发光!   父子二人真的被吓到了,后背直冒冷气,矮个当爹的咽咽唾沫,鼓起勇气说:“是……是。”   仰头看着他们的小孩儿说:“那你们认识他们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父子二人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凉,再看向那小娃娃的时候,忍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那小娃娃的手朝后伸着,原来她身后居然还拽着五个小孩儿!   那五个孩子闭着眼睛,身子看着轻飘飘的,甚至他们能穿过他们的身子看到地上的草,这一看就不是人!   矮个当爹的匆匆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使劲儿摇头说:“不认识不认识!”   那小娃娃却说:“劳烦你们再仔细看看,这五个孩子中可有你们村的孩子?”   他们村的?   矮个当爹的心里狐疑,若当真有村中的孩子那可不好了,所以鼓起勇气再往那小娃娃身后看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辨认五个孩子的脸,要是太害怕了,他是认不出来的。   好在五个不是人的孩子都闭着眼睛,他能看他们,他们却不能看他,多少比前头的小娃娃好上一些,当爹的也就当真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正辨认着,他听到身边的儿子说:“咦,那好像是虎头。”   他扭头看向了自己儿子,儿子也看向了他,说:“爹,你看,第四个娃娃好像是虎头!”   矮个当爹的赶紧看向第四个孩子,那是个小男娃,穿着一身单衣,头发乱蓬蓬的,虽说闭着眼睛,可仔细看去,还真是他的小侄儿虎头!   他忍不住喊:“虎头虎头!”   虎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立刻看向前头的小娃娃,对上黑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一声,人也清醒了过来,小声说:“虎头是我侄儿,不知您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前头的小娃娃歪歪头说:“我救了他们哦,我看到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他们就跟着货郎走,再被货郎塞进小木偶里。”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提了提手中的两个小木偶,父子二人瞪圆眼睛,高个当儿子说:“货郎,昨日早上真有个货郎来了村子!”   小娃娃说:“他收了你们村小娃娃的头发吗?”   高个当儿子的说:“收了收了,对,虎头就卖了头发,还有小牛儿也卖了!”   他看向五个孩子,视线落在第二个小孩儿身上说:“小牛儿,这就是我们村的小牛儿!”   小娃娃说:“其他三个孩子呢?你们认识吗?”   父子二人心里平静多了,虽然还是怕,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怕得快要厥过去的感觉,矮个当爹的看着最后那个年岁最大的小姑娘说:“那好像是小王村的孩子。”   又看着前头最小的小女孩儿:“这个好像也是,看相貌,跟小王村的王六有些像呢。”   大着肚子的小娃娃指向第三个男娃娃问:“他呢,你们认得他吗?”   高个当儿子的说:“好像也是小王村的。”   大着肚子的小娃娃说:“你们能告诉我你们村和小王村怎么走吗?”   这……父子二人有些迟疑,矮个当爹的问:“您……真的是在救他们吗?”   小娃娃点头:“是啊,这是几个孩子的魂魄,如果不送他们回到身体,他们可能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了也可能变成傻子。”   “我要在天亮前把他们送回去。”   “可惜我救人的动作慢了点,有个小娃娃已经被塞进了木偶里,你们若是听说谁家的女孩儿不好,就来……韩家村寻我。”   明明是在半夜,明明是在荒郊野外,明明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可怖,可父子二人竟奇异地觉得这个小娃娃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他们应该已经变得跟五个小娃娃一样了吧。   心里不再那么害怕,高个当儿子的说:“我们村和小王村离这里都不远,只是不在大路边,我们可以给你引路!”   小娃娃却说:“不用了,只要告诉我大致的方向,我就能找到地方。”   “你们半夜出来有事要做吧,去做你们的事情吧。”   一番指路之后,父子二人转身看着那个小娃娃牵着一串小娃娃离开,渐渐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高个当儿子的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矮个当爹的看向他,问:“你在干什么?”   高个当儿子的说:“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矮个当爹的问:“疼吗?”   高个当儿子的说:“疼。”   他说:“爹,我们还去城里吗?”   当爹的说:“去,我们走快点,去了城里将东西卖了就回来!”   父子二人一个提着灯笼,一个牵着驴继续往前走了,当儿子的低声问:“爹,你说那个小娃娃是什么?她自己就是个小娃娃,竟还会救小娃娃呢。”   当爹的说:“是……好……那什么吧。”   当儿子的说:“可是爹,她走路有声音啊,那什么走路也有声音吗?”   当爹的:“什么?有声音!”   当儿子的:“是啊,我一开始就想说了,你踩着我的脚不准我说。”   当爹的转移话题说:“她说了韩家村,韩家村在哪里?”   当儿子的:“好像听说过,离我们村应该有些远吧。”   当爹的:“走了走了,快去快回!” 第192章 第 192 章:下雨   天亮了,太阳只短暂地冒了个头就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云层遮住,云厚且多,一开始还能看到点蓝天,渐渐的整片天空都被遮蔽,天阴了下来。   不少本打算今日去给地里浇水的韩家村人留在了家中,既然天上有水,何必再去忙活,在家里等着就行。   许是因为天上盖了厚厚的云,原本秋高气爽的天气有了几分憋闷之感,不动还好,一动浑身就黏糊糊的,很不舒坦,村人就更不乐意动弹了。   韩家,以防雨落下来赶不及回家,韩苗和三个小孩儿都没有出门。   吃了早饭后,韩苗倒头继续睡,三个小孩儿则端着板凳坐在院子里,双手托腮看着天,坐在韩瑛另一边的孟章看看天,又看看身边的韩瑛,问:“我们要看什么呀?”   韩瑛眨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着暗沉沉的天,她说:“看雨呀,看雨什么时候落下来。”   孟章哦了一声,扭头继续看着天,看着看着,雨迟迟没有落下,韩玥说:“雨怎么还不落下来呀。”   孟章说:“我可以让雨马上落下来。”   两个小姑娘扭头看着他,他指了指天上的云说:“我能感觉到天上的水越来越沉了,只要我去云里面推一推,雨马上就能落下来。”   两个小姑娘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黑沉沉的云,云中乍然亮起,闷闷的雷声响起,韩瑛赶紧抓住孟章的手,说:“不行,云里面在打雷,你去了会被雷劈死的!”   话音落下,天上又是一声闷响,接着沙沙的雨声响起,滴滴雨点打在了三小只身上,韩玥跳了起来:“下雨啦下雨啦!”   三小只各自端着凳子跑到屋檐下,坐在屋檐下又看起了雨。   雨滴落在泥巴地上,激起泥沙,一股子湿润的尘土气散开,风一吹,雨丝斜斜地吹入屋檐下,三个孩子低声惊呼起来,也将尘土气吹入了屋中。   趴在床上睡着的黄毛小兽眉头微动,意识渐渐开始复苏。   先听到的是稚嫩的童声:“雨好凉呀!”   “呀,甜丝丝的,阿姐、孟章,你们吃吃看!”   雨水怎么可能是甜的,许芝迷迷糊糊地想着,雨水呈弱酸性,无色无味,就没含有能让人感知到甜的化学成分。   又听到韩玥说:“阿姐阿姐,我们接些雨水来喝吧。”   许芝的胡须微微抽动,她听到了哗啦啦的雨声,这雨听起来不小,又听到小孩儿跑进厨房跑出来,将木桶放在了院中的声音。   雨水,可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就算要喝,也得过滤煮沸之后再用。   待会儿得告诉三个小孩儿,不过也不急,接雨水也得要一会儿呢。   许芝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重,身上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这感觉她并不陌生,睡眠瘫痪症,俗称鬼压床,在她上辈子过于疲惫后睡觉的时候就会出现。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她吓得够呛,当真是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个人形物压在了自己身上,可了解原理之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她只是觉得沉重,人形物的感觉倒是没有了,可见有时候的确是自己吓唬自己。   许芝放松神经,努力地动着爪子,一次两次三次,她终于让爪子动了起来,然后往旁边一翻,整个身躯仰躺着,身上的沉重感瞬间消失。   她睁开了眼睛,一点没有平日里睡醒的神清气爽,反而觉得脑子略微有些沉,身上也不太舒服,她继续趴了会儿才起身跃下床,走到房门口,一股浓浓的水汽和哗哗雨声扑面而来。   下大雨了,雨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半弧形水幕,就像是院子里突然开了遍地的花,还挺好看的。   旁边屋檐下,三个小孩儿齐刷刷仰头看着雨,靠近门坐着的韩玥说:“雨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呢?”   坐在她旁边的韩瑛说:“以前阿娘说过,雨是龙王老爷的尿,下雨的时候,就是龙王老爷在尿尿。”   “啊?”   另一边孟章惊诧地看看天,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放到自己嘴里,品了品说:“这不是尿的味道啊!”   许芝:“……”   所以这小子是尝过自己的尿吧。   韩玥探头看着他说:“当然不是尿的味道,是龙王老爷的尿,不是我们的尿!”   孟章:“也不是龙的尿!”   韩玥:“阿娘说是就是!”   孟章摇头:“不是!”   他指了指天,“这么多雨,一条龙的尿才没有那么多,要好多龙才能尿这么多呢!”   韩玥:“那就是好多龙王老爷在尿尿!”   孟章抬头看着天,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还是摇头说:“不是,天上没有龙。”   韩玥也看着天说:“肯定有,就在云后面。”   孟章:“没有!”   韩玥:“就有!”   孟章:“我感觉得到,真的没有!”   韩玥有些迟疑,看着他问:“你说没有龙王老爷,那你说为什么会下雨?不是龙王老爷尿尿,雨是从哪里来的?”   孟章卡壳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余光扫过许芝,立刻转移话题说:“小黄狼醒啦!”   于是两个小姑娘齐刷刷扭头看向了她,许芝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韩瑛身边,往小姑娘腿上一跳,转了半圈,趴在了小姑娘腿上,为了雨露均沾,大尾巴则落在韩瑛身边的韩玥腿上,小小姑娘立刻伸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尾巴。   许芝看着不住落下的雨,说:“雨是云变的。”   “咦!”   左右的两个小孩儿都看向了她,许芝看着天说:“乌云来了就有雨,雨落完了乌云就会散去,不是因为乌云离开,而是因为乌云变成雨落下来了。”   韩瑛说:“可是云怎么会变成雨呢?”   许芝说:“家里烧热水的时候,热水会冒白气,白气落在锅盖上就会变成水珠,云就是好多白气升上天凝成的,等白气越来越多,云就会变黑,这时候云就会变成水落下来了。”   三小只没有再说话,许芝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她趴在韩瑛的腿上,感受着丝丝雨点飘在脸上、耳朵上,微微有点凉,她想了想说:“雨水不干净,要想喝得先放一放,再烧开了才能喝。”   韩玥疑惑:“天上落下来的水也不干净吗?”   许芝嗯了一声,看着天空说;“你看雨水从云上落下来,要走好长的一段路,在路上会沾上小飞虫、尘灰,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当然不可能干净了。”   韩玥看着天空眨眨眼睛。   许芝感受着韩瑛的手在自己背上轻轻抚摸着,突然有风吹来,雨被吹得往他们身上扑,三个小孩儿赶紧端着板凳回了屋子,坐在屋门口继续看着。   只是雨这个东西,初初落下来的时候觉得新奇,想要多看看,可当雨一直不停地落,雨就越看越没意思了。   好比此刻,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三个小孩儿面对还在哗哗落下的雨已经没有之前的兴奋了,吃过午饭后,雨竟还未停下,小孩儿对雨的感受就从一开始的新奇变成了不喜。   三小只坐在房门口唉声叹气,许芝则从倒扣的竹篮里把昨天带回来的两个木制小人勾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看着。   木制小人是胖手胖腿小娃娃的模样,是用整块木头雕刻出来的,雕工看起来很是粗糙,别说是放到城里,就是放到镇上的集市,估计也没人愿意为此付钱。   昨夜她把韩家村前前后后的数个村子都跑遍了,将五个小孩儿送回了他们的身体,可剩下的这个小姑娘被困在了木偶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弄出来,自然也就没办法知道她是谁,更没办法把她送回身体里。   眼看着天已经亮了,她只好先回了家,补足了精神再来研究这个木制小人。   此刻借着门外的光,许芝很仔细地看着小人,发现无论怎么看这小人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木偶,她将一丝炁试探着送入小人,只‘看’到了木头的纹理,除此外什么都没有,她赶紧将炁收回,怕自己的炁伤到其中的小女孩儿。   这时候,坐在房门口的韩玥幽幽叹气,很惆怅地说:“下着雨都不能出去玩了,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明天午后。”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许芝身前的小人身中传出,许芝睁大了眼睛,坐在门边的三个小孩儿给吓了一跳,韩玥:“谁在说话?”   三个小孩儿都扭头看向了她,韩玥问:“小黄狼,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许芝摇头,指了指自己身前的木制小人说:“是她在说话。”   三个小孩儿跑了过来,发现自己身高不够,韩玥跟孟章又去门口将凳子搬到桌边,踩在凳子上,这才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韩瑛问:“这是木偶啊,它为什么会说话?”   许芝说:“我看到有一个小姑娘的魂被人装进了里面。”   她把货郎的事情给小孩儿们说了,韩瑛吓到了:“昨日他也叫我们卖头发呢!”   韩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扭头看看外面,害怕地说:“坏货郎也会勾走我们的魂吗?”   旁边的孟章说:“不会的,他没有拿走我们的头发,勾不走我们的魂!”   又说:“他要是勾走了我们的魂,我保护你们!”   韩玥摇头:“你是弟弟,我是姐姐,我要保护你。”   孟章说:“那你保护我,我保护你!”   两小只感动地抱住了彼此,许芝走到韩瑛身边,站起来蹭蹭她的脖子说:“别担心,他手里没有你们的头发,而且他打不过我,再来的话,我正好打他。”   韩瑛伸手抱住她,嗯了一声,看向木偶,小声问:“那你是想要救她吗?”   许芝点点头,视线落在木偶身上,低声说:“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她从里面出来。” 第193章 第 193 章:木偶的作用   拎着木偶甩动、将其泡在水里,显而易见都没什么用,将没有任何变化的木偶从水中拿出来放在桌上,五个脑袋凑在桌边,看着湿漉漉的木偶,最矮的脑袋问:“是不是该用火烧了?”   蹲坐在桌上的许芝:“不行,用火太危险了,万一把里面的魂一起烧了怎么办。”   孟章拧眉:“那现在应该做什么?”   站在许芝对面,最高的韩苗说:“你们不是说她之前开口说话了嘛,她的情况肯定她自己最清楚,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许芝:“昨夜我就问过了,她一直没出声。”   韩苗:“现在再问问看。”   许芝看向木偶,想了想开口说:“你好,我叫许芝,如今正在想办法将你从里面弄出来,送你回家,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既然要对话,当然要从自我介绍开始,只是她说完后,木偶躺在桌子上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好像之前的出声是她的错觉一般。   韩玥把下巴搁在了桌面上,对木偶低声说:“你快说话呀,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帮你。”   木偶还是一声不吭,许芝突然试探着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一直没有吭声的小木偶里传出细细的声音:“明日午后。”   “说话了!”   韩玥抬起脑袋,睁大眼睛盯着小木偶说:“她说话了!”   接着她赶紧问:“我叫韩玥,你叫什么呀?”   小木偶又不吭声了。   站在一边的韩瑛小声问:“雨什么时候停?”   小木偶发出声音:“明日午后。”   一边的孟章说:“我知道了,她就只会说这一句话!”   许芝看着小木偶,沉吟道:“什么时候出太阳?”   小木偶再次出声:“明日午后。”   许芝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奇异地看着木偶说:“这好像是个天气预报。”   接下来,他们又试了好多次,发现小木偶的确只对问天气的问题有反应,而且天气还限定在今明两天之内,就算是问第三天的天气,她都不会出声。   孟章不理解:“那个货郎把人的魂塞进木偶里面,就为了能提前知道这两天的天气,这有什么用?”   韩苗立刻说:“有用啊!要是提前知道今天会下雨,昨天我就不会给地里的菜浇水了。”   “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晒谷子的时候就能提前把谷子收起来,不会把谷子给淋湿了!”   孟章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对哦,之前村里抢着收谷子的时候你们都好累哦。”   一旁的许芝看着木偶沉思着,她感到奇怪的是另一个点:“一个普通小孩儿的魂魄进入木偶就能预测天气了吗?”   不是普通小孩儿不好,只是准确预测天气这种事情并不容易,她上辈子的时候,各地都有气候监测站,甚至还有卫星可用,弄出来的天气预报一样没那么准确。   现在把一个小孩儿的一部分魂魄塞入木偶里,就能准确预测天气了?   许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韩瑛拿着一张帕子将木偶上的水迹擦干,担心地问:“那现在要怎么办?还能救她出来吗?”   许芝看向门外,雨哗啦啦地落着,她说:“只能等雨停了,我再去大王村和小王村看看,其他孩子都是这两个村子的,她应该也是,找到她的身体,将木偶放在旁边,说不定就能让她回去。”   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这个木偶小人真的很奇怪。   ……   雨果真是第二天午后停的,整个上午越靠近中午时分,天就越亮,等雨一停,太阳就跟着出来了,将地上的水坑照得亮晃晃的,像是一块块形状不一的镜子。   只是雨虽停了,地却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这样泥泞的道路就不适合小朋友走了,只能韩苗带着许芝上路。   一脚踩在湿滑的泥泞大路上,韩苗看看自己已经糊满了稀泥巴的双脚,叹道:“许芝,你快点化形吧,待你化了形,这种时候你就能自己去了。”   也就不用他跟着在泥水里走路了,虽然已经变成了人,身上没有那么多毛了,可他还是很不喜欢这种双脚被稀泥糊满的感觉。   许芝趴在他肩头,爪子牢牢抓着他肩头的衣服,也叹道:“我也想啊,只是你修炼了百年都没办法化形,我才修炼多久,如何能尽快化形?”   韩苗迈出了一步说:“那你想不想变成阳溺,我可以帮你。”   许芝一点也不客气:“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韩苗一边小心地走着一边说:“不会的,我是因为出了意外,有过我的经验,你再变成阳溺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许芝盯着他脚下,随时准备他摔倒自己就一跃而起,口中说:“那也不要,我喜欢我自己的身体,不想用别人的。”   韩苗叹气:“自己的身体是好,可我们是妖,修炼起来太慢,难成大妖。”   许芝说:“我又不想成大妖,这辈子能修炼到什么时候就修炼到什么时候,能有多少修为就有多少修为。”   韩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身子晃了晃才稳住了,不敢再迈大步,只敢小步小步地走,嘴上说:“你的天资很好,如果是人的话,应该能修炼得更快,变得更厉害。”   许芝也被他的脚滑吓了一跳,往前看了点,赶紧提醒:“前面有水坑!”   等韩苗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水坑,她才说:“我是黄狼才有这份天资,若是人或许就是个不能修炼的麻瓜,有得必有失,现在我的已经很好了。”   这辈子要真的再成了人,她才会觉得自己命苦,现在自由自在还能修炼,多好啊。   韩苗安静了片刻,叹道:“不错,你这方面比我强多了。”   接着他又问:“麻瓜是什么?长了麻子的瓜吗?”   “什么瓜会长麻子?是番瓜还是香瓜?”   对这个已经熟知农作物的阳溺,许芝也只好解释道:“都不是,是指不能修练的人。”   韩苗好奇:“既然是人,为什么要叫瓜呢?”   许芝一尾巴扫过他的脸:“你个瓜娃子,不要再说话了,好生走路!”   韩苗闭上了嘴,隔了会儿幽幽说:“我知道你回答不上来。”   苦口婆心地劝她:“你要记得你是妖,日后对着人可不要随便编些话来说,被人听出来你不是人就不好了。”   许芝还能说什么,只能说:“知道了。”   韩苗还想说什么,前方却有声音传来,一人一狼齐齐抬头看去,一个披着蓑衣的人正朝他们走来。   一开始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披着蓑衣的人,随着距离缩短,许芝才看清这人的模样,是个年轻的男子,浑身都是稀泥,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摔了不止一次。斗笠背在身后,因为太过宽大从身侧支了出来,上面还有水迹,看样子应该是雨还没停的时候就出了门。   距离越发近了,韩苗往路边走了走,准备让人先过,虽然大路完全能让两人并肩走过,但奈何此时的路况实在是太差,能让人下脚的也只有正中那么窄窄的一道,二人硬要同时过也不是不能,只是一不小心就容易摔跤罢了。   那人的呼吸有些沉,走到他们侧前方停下了步子,看向韩苗,开口问:“这位大兄弟,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听带着浓浓的倦意,他说:“我想问问你此处离韩家村还有多远?还要走多久才能到?”   韩苗说:“没多远了,我就是从韩家村出来的,走到这里也没多久,你再往前走走就能看到村子了。”   年轻男人看看韩苗和许芝身后的方向,说:“那就好,多谢了!”   本来打算继续走,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扭头看向韩苗问:“大兄弟,你既是韩家村人,可知道韩家村里的高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韩苗一愣:“高人?”   “没听说过啊。”   年轻男子诧异:“怎么会?韩家村肯定有高人,我们村的人跟我说了,是韩家村的高人叫我来寻她的!”   “你再想想,高人是个小娃娃,可能就两三岁的模样!”   趴在韩苗肩头的许芝立刻看着这男子,相貌当然是陌生的,皮肤黄黑,跟韩家村人差不多,一看就是干多了农活的模样,眼周微微有些肿意,不太自然,应该是熬了大夜。   她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韩苗肩头,韩苗扭头看向她,许芝冲他眨着眼睛,韩苗一脸茫然,问:“你眼睛不舒服?”   许芝:“……”   韩苗扭头对年轻男子说:“你被人骗了吧,有些两三岁的小娃娃还没断奶呢,怎么可能是高人。”   年轻男人摇着头说:“不会的,是五叔跟我说的,五叔不会骗我的!”   “我去韩家村问问。”   他抬起糊满了泥浆的腿往前走了,略远了一点,许芝咬牙低声在韩苗耳边说:“就是他!”   韩苗:“什么?”   许芝忍不住又重重拍了他的肩:“木偶啊,他肯定是为木偶而来的!”   韩苗恍然大悟,小声说:“怪不得说两三岁的高人,你的纸人就是两三岁啊。”   许芝低声说:“快去把人叫回来!”   韩苗转身冲着深一脚浅一脚披着蓑衣的背影大声喊:“喂,前面的人,我知道你说的高人,它跟我一起的,正要去你们家呢!”   穿着蓑衣的人赶紧转过身来,看着韩苗,一脸的茫然。 第194章 第 194 章:大王村   大王村,一户农家小院里,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女童从屋子里出来,妇人双眼红肿,而她怀中的小姑娘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呆呆的没有任何表情。   妇人抱着小姑娘小心地走到院子里,将孩子放在院中的大椅子上,看阳光落在小女孩儿身上,她伸手给小孩儿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抱住小女孩儿,呜呜地哭起来:“珠珠,是阿娘不好,是阿娘的错,阿娘不该让你卖头发啊!”   她伤心地哭着,有人在院门外喊:“慧娘,慧娘!”   年轻妇人止住了哭声,抬起袖子擦擦眼泪,带着哭腔问:“怎么了?”   门外的妇人说:“珠珠好些了没?昨日不是要鸡冠血么?我把家里的大公鸡抓来了!”   年轻妇人小心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看到了门外的妇人,年岁看着跟她差不多,手上果真提着一只鸡,鸡的尾巴长长的,鸡冠直直立起,要是没被抓住,一定是一只很是雄气的大公鸡。   抓着鸡的妇人说:“可算是把它逮着了,这家伙机灵得很,知道我要抓它,看到我就跑,这两日又落雨,我哪里敢去追它,还是刚刚在屋里撒吃的,将它引进屋子才把它逮着了。”   看着年轻妇人的眼睛,她放轻声音问:“珠珠好了吗?”   年轻妇人红着眼睛摇头,抓着鸡的妇人说:“正好鸡抓来了,快,我们去弄点鸡冠血给珠珠驱邪!”   年轻妇人吸吸鼻子,说:“安娘,谢谢你,但是鸡冠血没用。”   说完她又哭了起来,抓着鸡的妇人赶忙说:“莫哭莫哭,鸡冠血怎么会没用,是昨日用过了吗?”   年轻妇人摇头,哭着说:“没有,但是……但是五叔他们来了!”   抓着鸡的妇人不解:“五叔,他们来做什么?”   她一只手抓着鸡,一只手抓着年轻妇人往院子里走,说:“你好生给我说说。”   入了院子她就见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小女童,眼睛跟着一热,走过去摸摸女童的脑袋,看向眼睛红肿的年轻妇人,问:“慧娘,这事莫非跟五叔他们有关系?五叔他们说什么了?”   年轻妇人吸吸鼻子,擦了擦眼泪,说:“五叔他们是昨天下午来的,听说珠珠睡醒了就不知事,跟我们说珠珠许是丢了魂……”   “什么?”   “怎么会丢魂?前日珠珠都没有出村,好好地在村里待着的啊!”   年轻妇人抽泣着说了起来,不知不觉间,被抓住翅膀一动不动的大公鸡觉察到了什么,突然一个扑腾,翅膀果然就这么扑腾出来了,它赶紧跑到院子角落,看人没有追上来,这才将一身的毛抖顺,再扭头用喙在自己身上梳理起来。   院子中间,两个妇人站在椅子边,个头高些的妇人听到了什么,一脸惊色道:“真的假的?那货郎收头发竟是为了勾走小娃娃的魂!”   慧娘点头,看着自己女儿,说:“若非这般,我家珠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是那货郎,拿着我家珠珠的头发,勾走了我家珠珠的魂,我家珠珠丢了魂啊!”   她又呜呜哭了起来,安娘劝她:“莫要再哭了,看你的眼睛,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坏了!”   “不是说你家十二去寻高人了吗?那高人能救其他五个孩子,想来也能救珠珠!”   正劝着,外头传来喊声:“慧娘慧娘,快出来啊,村口有人来了,说是能救你家珠儿!”   ……   太阳洒落大地,被水泡透了的地开始变干,鸟儿啾啾地从天空飞过,速度极快,想来是忙着去给自己抓虫子吃了。   地还是那样的泥泞,甚至因为水分蒸发了些,地上的泥浆更加黏稠,走起路来更难了。   趴在韩苗肩头,看着韩苗艰难地把脚从泥浆里拔出来,接着再踩入了一团泥浆中,许芝在心里决定接下来几天要对他好一点,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在这样的路况下当别人的代步工具。   旁边披着蓑衣叫王十二的男子走起来比韩苗轻松些,不过速度也依然快不起来,他抬头看看前方,脸上有了些喜色,扭头对韩苗说:“韩大哥你看,前面就是我们村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韩苗艰难地走出一步,往前看看,说:“那就好那就好。”   许芝也跟着抬头往前看去,隐约能看到前方有些屋舍,看轮廓的确像是大王村。   虽说村子就在前面,可路毕竟难走,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才走到了村口,看着村中同样泥泞的道路,韩苗深深地叹了口气。   王十二走到了前面,飞快地走出几步后,才转过头来招呼韩苗:“韩大哥,我们快点可好,我家就在前头!”   韩苗吸了口气,说:“来了。”   他跟在王十二身后往村子里走,经过了一个院子,院门开着,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又走过一个院子,依然如此。   王十二扭头对韩苗说:“奇怪,这些人去哪里了?雨才停,也不该往地里去啊。”   韩苗看看前面,又扭头看向许芝,许芝微微点头,她也听到了,前方某处聚集了不少人,虽说都没有大声说话,但低声的交谈不断。   跟在王十二身后往村中走,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许芝听到一个声音说:“……装得像模像样的,哪曾想竟是个头上流脓脚上生疮的烂货,下次要是见着他,定要将他打死!”   另一个声音说:“还想见他,也不想想,他手里可是有我们村好些人的头发,娃娃的魂他能勾,大人的魂怕是也跑不脱,等师傅从十二家出来,得请她给我们看看!”   “咦,师傅出来了!”   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就嘈杂了起来,许芝听到有人喊:“师傅师傅,珠儿可是好了?能否给我家孩子看看,货郎也收了他的头发!”   另有声音说:“五哥不是跟你说了嘛,前夜你家孩子的魂就给送回来了,如今孩子好好的,有什么可看的?”   这人说:“师傅,还是先给我家孩子看看,我家孩子前日在那货郎身边待了好久,这两日总是蔫蔫的,是不是也被货郎勾走了魂?”   许芝听到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说:“各位施主,稍安勿躁。”   明明就是寻常少女的声音,一入耳中,却像是在大热天里喝了一碗冰饮,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静了下来。   耳边嘈杂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只听到有人走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有人小声问:“师傅,你这是要走了吗?”   嗒嗒的声音停了下来,少女的声音说:“不是。”   正此时,王十二指着前面说:“韩大哥你看,我家到了!”   他看向门口,咦了一声说:“我家门口怎么有个小尼姑?”   他努力大步走过去,还没开口就见到了满院子的人,更是茫然了,有人对他说:“十二,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啊,你请的高人早就到了!”   王十二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高人还在他身后啊。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小尼姑看向他身后,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的魂回来了。”   走过来的韩苗和许芝看看小尼姑又看看彼此,发现对方眼中都是惊色,他们还没将小木偶拿出来呢!   片刻后,王家的一间卧房中,王十二夫妻拉着彼此站在床尾,握紧彼此的手,紧张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两人。   高的人肩头站着一只黄狼,那黄狼不怕人,反倒盯着站在它身边的小师傅看,小师傅被一只黄狼盯着也不怕,只是对驮着黄狼的男子说:“还请施主将小施主的魂拿出来。”   男子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木偶,说:“就在这里面。”   小师傅伸手要去拿,男子却将木偶移开,看着小师傅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带着她?”   小师傅指着他手上的木偶说:“我听到了,她在哭。”   王十二夫妻紧紧地盯着小木偶,慧娘抖着声音问:“师傅,是我家珠珠……在哭吗?”   小师傅说:“是她。”   慧娘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说:“师傅,求求你帮帮我女儿啊!”   小尼姑点头说:“施主放心,我正是为此而来。”   她看向韩苗,伸出了手,韩苗看向许芝,许芝眨眨眼睛,于是韩苗将木偶交给了小尼姑。   许芝扭头看向小尼姑,她看起来比韩瑛大一些,可能十三四岁左右,高高瘦瘦,皮肤略黑,从韩苗手中接过木偶,那木偶在韩苗手中刚好一手能握住,在她手中就显得有些大了,一只手不太好拿。   她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捧着木偶,调整了一下木偶的位置,勉强让自己一手托着,另一只手拿出佛珠,垂下眼皮,嘴唇微动,念诵了起来。   可问题是这么近的距离,许芝甚至动用了炁都没能从小尼姑嘴里听到半点声音。   对此许芝很是疑惑,这是在干什么?   她看着小尼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骗子,可她又的确说准了他们身上带着木偶,骗子不可能猜得这么准吧,或许是王家人告诉了她?   视线移到小尼姑手中的木偶上,刚才小尼姑说她听到里面有小孩儿在哭,可他们五个这两日把木偶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没一人听到里面有小孩儿的哭声。   视线再次落在了小尼姑身上,她刚刚还说正是为此而来,若非客套话,也不是故意说出来骗人的,那她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小孩儿丢了魂需要帮助,又是怎么在雨一停就找过来的?   越想越觉得眼前的小尼姑像是骗子啊。   正想着,余光中小木偶上有什么东西出现了,许芝赶紧看去,只见平平无奇的木偶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光亮跟前夜魂魄进入木偶前变成的光亮一模一样!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虽然耳边还是没有听到小尼姑的声音,但那点光亮却是慢慢在从木偶中脱离,一点又一点,完全脱离的那一刻,光亮落地,变成了一个身形虚幻的小女童,女童闭着眼睛,看其相貌,跟床上躺着的小姑娘一般无二!   这时候,许芝突然就听到了小尼姑的声音,扭头看去,她的确是念出了声,只是念诵的字句佶屈聱牙,许芝根本听不懂,但效果是有的,随着念诵,闭目的小女童慢慢地走到了床边,躺入了自己的身中。   床上一直睁着眼睛无知无觉的小姑娘突然闭上了眼睛,王十二夫妻发出了一声惊呼,小尼姑岿然不动,继续念诵着,过了大概有几分钟,她终于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床上的小女童说:“好了。”   话音落下,躺在床上的小女童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阿娘。”   王十二夫妻激动地扑到了床边,许芝看着小尼姑睁大眼睛,这是个有本事的小尼姑啊! 第195章 第 195 章:声音   王珠儿醒了,大王村热闹起来,纷纷拉着王十二家请来的两个高人往他们家中去看,得知家中没问题后,大王村人才肯放二人离去。   于是等许芝韩苗离开大王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算算时间,等他们回到韩家村的时候,天怕是都要黑了。   往前看去,外面的路经过一下午的日晒倒是干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不少泥泞,但总算是有能下脚的地方了。   韩苗踩在一块干泥地上,满意道:“现在的路才能走嘛。”   许芝还是没有下地,这路能走是能走,但终究还是有块块泥泞之处,她若是下地,以她的步距一不小心就会沾上稀泥,回了家中,就要韩瑛帮忙烧水给她洗澡,还得烘干,实在是麻烦。   不如靠着韩苗,反正他的脚已经脏了,再说人身上没毛,就是洗了澡也一擦就干,比她方便多了。   心安理得地趴在韩苗肩头,许芝打了个哈欠,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扭头看去,是小尼姑出来了,还有村人在后面喊着:“小师傅,今夜就宿在我家吧,万一那货郎今夜又将孩子的魂勾走了咋办?”   小尼姑转身说:“不会的,头发只能用一次,只要你们不再将孩童的头发卖给他,他就不能再勾走村中幼童的魂了。”   村人遗憾地说:“那好吧,小师傅慢走啊!”   小尼姑对村人行了礼,脚下匆匆朝路上走来,活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撵一样。   许芝非常能理解,因为刚才她跟韩苗出村的时候也是这般,生怕走慢一点就又被村人给拉回去了。   也不是说大王村人不好,他们很好,就是被货郎的事情给吓到了,所以难免有些急,这一急就把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安在了货郎头上。   比如某村人家中的一只鸡今日没有下蛋,想问是不是货郎害了她家的鸡;   比如某村人家中屋檐下这两日多出了一大张蜘蛛网,他疑心蜘蛛是货郎派来盯着家中孩子的;   又比如某村人家中母猪下的小猪仔这两日不爱出来玩,担心货郎将小猪仔的魂也给勾走了……   韩苗跟小尼姑好说歹说才让村人相信他们家中的家禽家畜跟货郎无关。   想到之前被大王村人拉着去了这家去那家的时刻,即便不是她自己在走,许芝也觉得心有余悸。   正想着,小尼姑看向了她,许芝再看她两眼,自然地移开视线,去看天上飞过的鸟儿,耳边却传来小尼姑的声音:“我记得你。”   难道小尼姑以前见过韩富?   许芝看向小尼姑,虽然黄狼听不懂人话,可有人出声,黄狼好奇去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没想到这一低头就正正好对上小尼姑的视线,小尼姑说:“黄狼,我们以前见过的。”   许芝:“?”   她跟小尼姑见过?她怎么不记得?   大脑开始疯狂检索,隐隐约约记起来她好像是在某天夜里见过两个尼姑,但那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等等,她记起来了,那是她跑去寻韩瑛韩玥的时候,那时她告别了初七和段若玉回到韩家,却发现家中无人,从洪大娘口中得知他们的去处,赶紧跟着找过去。   没想到在路上走错了路,又饿又渴的时候,见有人在破庙中休憩,钻进纸人里去找人讨了热水来下煮鸡蛋。   她记得当时那破庙里的确是有一大一小两个尼姑,难道眼前的小尼姑就是那时的小尼姑?可那时候她根本没以黄狼的身体露面啊!   这时小尼姑说:“去年师父与我在庙中歇脚,还有几位施主在一旁,你来讨水喝。”   居然真的是她,许芝盯着小尼姑,爪子微微用力,村口已经没人了,她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个正常人,就算是知道妖鬼的人,也不可能将去年见过的一个小女童跟今日见到的黄狼联系起来。   小尼姑走到了路上,语气平平地说:“我记得你的声音。”   许芝警惕地看着她:“今日在此时之前,我没有开口说过话。”   小尼姑摇头:“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你的声音。”   许芝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的声音不就是我说话的声音。”   小尼姑还是摇头:“不是的。”   她看着她,说:“就算你不说话,你的身体和魂魄都有声音,他也是。”   她看向了韩苗,说:“他的身体跟魂魄的声音不太一样,二者之间有些别扭,这个身体不是他原本的吧。”   这下许芝跟韩苗一起震惊了,韩苗是阳溺的事情如今只有她、韩瑛韩玥、圆圆、银钩、孟章以及初七它们知道,眼前的小尼姑是怎么知道的?   许是见他们久久未动,村口有人出来了,许芝低声对小尼姑说:“我们边走边说!”   韩苗迈步朝前走去,小尼姑跟上,走远了些,许芝就忍不住了,问她:“先前在王家的时候,你说你听到木偶里的小孩儿在哭,是真的吗?”   这事也一直压在她心里,既然要问,索性就从头开始问个清楚。   小尼姑正拿着水囊喝水,闻言放下水囊,点点头说:“是啊。”   许芝直言:“我听力尚可,可我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你说身体有声音,我还能理解……”   毕竟生物体内心脏跳动、肺部收缩都有声音。   “可你说魂魄有声音,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小尼姑将水囊挂在腰侧,抬袖擦擦嘴边的水渍,看着许芝说:“我说的声音寻常生灵是听不到的。”   “这世间万物,无时无刻都在发出声音,大多数声音不被生灵听到,所以对于寻常生灵来说就是无声,但实则是有声音的。”   “还有一些声音,一些生灵能听到,一些生灵却无法捕捉。”   小尼姑突然微微张开了嘴,许芝听到她嘴里发出了低低的震颤声,这声音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不安起来,她忍不住说:“你不要再出声了!”   小尼姑闭上了嘴,声音戛然而止,许芝舒了口气,她身边的韩苗突然说:“刚刚她没有出声呀。”   什么?   许芝扭头看向他,说:“她出声了的,刚刚她在嗡嗡地叫,你没听到吗?”   韩苗摇头:“没有,我只看到她把嘴巴张开,却没有一点声音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许芝看向小尼姑,小尼姑说:“我刚刚发出的声音人是听不到的,一些生灵却能听到,譬如黄狼、耗子,还有狗。”   许芝平复着小尼姑叫声带来的紧张,问:“可我的身体感觉到不安,这是为什么?”   明明只是嗡嗡的震颤声而已。   小尼姑说:“这是前年我跟师父遇到地动时听到的声音,在这个声音出现之后,城中鸡鸭鹅乱跑,狗更是大叫,耗子和黄狼也从洞里跑了出来,后来就地动了。”   “你感到不安,想必是在担心伴随着这个声音而来的地动。”   她还安慰许芝:“这个声音是我发出的,而非大地,所以不会有地动的,你放心吧。”   听到这里,许芝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了!   虽说这辈子还未经历过地震,但她上辈子看过新闻,地震来临前,家中的家禽和宠物躁动不安,甚至还有宠物狗救了主人这种事情发生。   既是新闻,自然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新闻最后提到,这是因为在地震前会有次声波出现,次声波是人无法感知到的声音频段,却能被家中的宠物狗捕捉到,所以狗才能提前知道地震来临,带着主人离开室内。   刚才小尼姑发出的声音应该就属于次声波,是人无法感知到的声音频段,而韩苗现在就是人,所以他听不到小尼姑发出的声音。   这么说来,小尼姑之前所说的那些声音想必也是属于其他频段,超出了黄狼和人的听觉范围,所以她和韩苗也都听不到。   许芝看向小尼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是人吗?”   上辈子她听说海中的鲸鱼和陆上的大象可以发出次声波,通过次声波进行交流,因为次声波能传递很长的距离。   眼前的小姑娘既能发出次声波,还能是人吗?   小尼姑点点头说:“我是人。”   她说:“我只是与常人不同,能听到和发出这些声音罢了。”   许芝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罢了,这怎么能是罢了,这都超出人这个物种的生理极限了!   她赶紧问:“你说我的身体内部有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   小尼姑指了指她的脑袋说:“这里的声音比起刚才的声音要低很多。”   又指了指她的肚子说:“这里的声音还要再低一些。”   视线落在她丹田的位置:“这里的声音最大,只有修炼成精的生灵才有。”   许芝低头看看自己的下腹,合着从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暴露了。   许芝身边的韩苗接着说:“我呢我呢?”   他眼巴巴地看着小尼姑:“小师傅,你说的魂魄跟身体声音不一样,是不是要把它们变得一样才行,你能帮帮我吗?”   小尼姑摇摇头:“我只能发出跟你的身体或是魂魄相同的声音,这声音能帮它们分开,就像我帮木偶中的小孩儿出来一样,却不能把它们变得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不管我发出哪一种声音,都会对发出那一种声音的东西不好。”   韩苗一脸茫然,问:“这是什么意思?”   小尼姑说:“意思就是如果我发出跟你身体相同的声音,你的身体会受伤,如果发出跟你魂魄相同的声音,你的魂魄会受伤。”   “啊!”   韩苗赶紧退了一步说:“那还是不要了,我现在就很好!” 第196章 第 196 章:6万5加更   深秋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热烈变得温柔起来,走在半干的乡间道路上,清风徐来,吹得人舒坦极了。   前方有岔路口出现,在凉风中舒服得昏昏欲睡的许芝看向一旁的小尼姑,问:“不知道小师傅要往何处去?”   她指了指左边的路说:“我们回家要走这边。”   小尼姑说:“我要去清平镇,师父在镇上等我。”   许芝精神了些,说:“清平镇离我们村不远,我们还可以同路一段。”   于是两人一狼一起踏上了左边的岔路,许芝忍不住盯着小尼姑看,小尼姑也看向她,问:“你为什么看我?”   许芝想了想问:“你今日是特地赶到大王村的吗?”   小尼姑点头,许芝好奇:“你是如何知道大王村有孩子丢了魂?难道这也有声音?”   小尼姑点头又摇头,“我能从声音中听出人有没有丢魂,但大王村太远,我在镇上不能听到。”   “之所以往这边来,是我前晚听到了货郎的鼓声,我记得鼓声的方向,沿路找来,一边听各村中有没有孩子不好。”   顿了顿说:“我只在大王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她看着许芝,小声问:“大王村人说是一个小女童在前夜救了其他孩子,那个小女童是你吗?”   许芝点头:“是我,我也听到了鼓声,跟着鼓声跑出去就见货郎在招魂。”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开始就没有出手,直到见他将王珠儿的魂收入木偶中,我才出手阻止了他。”   她问小尼姑:“你之前就知道那个货郎吗?”   小尼姑点头说是,还说:“半年前,师父和我在东县遇到了他,发现他在害人,想要将他抓起来押送官府,没想到他跑得太快,我们只好一直追着他,就到了这里。”   说完她看看许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许芝直接问她:“小师傅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小尼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想问问你们,那个木偶你们可以给我吗?”   专心走路的韩苗从怀里摸出小木人,问:“是这个吗?”   小尼姑点头:“就是这个!”   许芝问她:“小师傅拿它有用吗?”   说起来,这木偶他们本来没想拿走的,还是王家人因为害怕,一定要他们将木偶带走,这才叫韩苗顺手给揣到了怀里。   “不是的。”小尼姑看着小木偶说:“它没有什么用处,只是里面还有一道魂。”   嗯?!   许芝看向韩苗手中的小木偶,惊道:“还有一道魂?可王珠儿的魂已经回到身体了,难道在此之前,货郎还抓了一个小孩儿的魂到里面?”   她回忆着前晚的事情,确认自己到的时候货郎还在摇拨浪鼓,应该还没有开始把魂弄入木偶中,难道是在前天晚上之前弄的?   耳中传来小尼姑的声音:“是也不是,这道魂的确是货郎之前弄进去的,只是这个‘之前’指的是木偶被做出来的时候。”   许芝和韩苗都忍不住看向了小木偶,小尼姑叹道:“这样的木偶叫樟柳神。”   韩苗:“樟柳神?这东西还是神仙吗?”   小尼姑摇头:“不是神仙,是邪术士用樟木、柳木和小孩儿天灵盖骨灰制成的木头娃娃。”   前面的樟木柳木不算什么,听到最后一样材料,许芝跟韩苗都吸了口气,低头看向木偶,这东西看着浑然一体,就像是一整块木头雕刻出来的,完全看不出是用三种材料制成的。   而且,许芝看着手脚五官都颇为粗糙的木偶咽咽唾沫,小孩儿的骨灰掺入其中,立刻就让她想起来上辈子某国特产——古曼童。   那东西也用了骨灰,虽说用的骨灰不拘于大人小孩儿,但都用上人骨灰了,还做小孩儿的模样,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其邪异是正常人都接受不了的,也就某国本国人觉得这东西无伤大雅,甚至还颇为虔诚,将其供奉在家中。   小尼姑抬手摸摸自己的头顶,详细给他们解释:“天灵盖就是顶轮,人一身的精气都汇聚在这里,人死后,短时间里魂也汇聚于此,邪术士在这个时候将天灵盖磨成粉放到娃娃里,就是将那个死去的孩子困在了木偶中。”   许芝听得毛都炸开了,却还是有些不明白:“货郎为何要做这个木……樟柳神?”   韩苗低声说:“就是,这东西也就能提前知道明日的天气,可天气不知道也没事啊。”   知道明日有雨,他今日或许不用浇水,但其他活还不是得做,要是这木偶能帮他干地里的活才算是有大用呢!   小尼姑看着木偶,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说:“原来它的作用是这个啊。”   她看向许芝和韩苗:“樟柳神的作用并不完全相同,但我师父说其作用大多都是占卜吉凶、预知未来,甚至还能帮人窃听消息。”   “邪术士将它们做出来后,既能自己用,也能卖给那些达官贵人。”   “那个邪术士一贯的手段就是在乡间扮作货郎以针换发,到了晚上就勾走小童的魂,等樟柳神做好了,他就会去城里,去找有钱人卖掉它们。”   她抿抿唇说:“那些有钱人好像很喜欢买这个。”   许芝叹了口气,韩苗说:“若能占卜吉凶,知道未来的事情,别说是人,就是妖也会动心吧。”   小尼姑看他一眼,韩苗赶紧说:“我可没动心,我也不会买这个!”   小尼姑又看向他手里的木偶,许芝拍拍韩苗的肩说:“给小师傅吧。”   韩苗将手中的木偶递了过去,小尼姑伸手接过道谢,许芝问她:“小师傅现在就要将第二道魂放出来吗?”   小尼姑摇头:“不是现在,得等到晚上才行。”   她小心地把木偶放入随身的挎包里说:“里面的这道魂不同于之前的王珠儿,王珠儿还活着,离开木偶就能立刻回到身体,第二道魂却已经死了,没有身体可回,魂体脆弱,不能经受天火的炙烤,只能等到晚上,天火散去才能将它放出来。”   这天火一听就知指的是太阳,许芝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她又问:“不知这道魂要怎么放?也需要小师傅发出声音吗?”   小尼姑嗯了一声:“这道魂已经跟小木偶融在了一起,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将其与木偶分离,分离之后方能击碎木偶将其骨灰取出埋葬,这才算是彻底让里面的孩子解脱了。”   许芝问:“不可以直接敲碎木偶吗?”   小尼姑赶紧摇头,郑重地说:“万万不可!若是直接击碎木偶,里面的魂也会跟着四分五裂,直接魂飞魄散了。”   许芝明白了,这的确不是他们能做到的事情,她看着小尼姑说:“小师傅,实不相瞒,我们家中还有一个这样的木偶,只因它并未将小童的魂魄吸入其中,我们就没将它带出来。”   这个木偶虽说也吸引了一个小娃娃,可随着小娃娃的魂回到身体,木偶对小娃娃的魂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想必其中也有一道魂……”   她看看天色说:“不如这样,既然小师傅住在清平镇,今夜我就将第二个木偶送到镇上,交给小师傅一并处理。”   小尼姑使劲儿点头:“好,正好可以一起将他们的魂放出来!”   许芝说:“这就太好了,我叫许芝,还不知道小师傅怎么称呼?”   小尼姑双手合十道:“我法名本然。”   许芝也莫名更郑重了些,说:“本然小师傅,天黑之后,我会尽快赶到镇上的。”   本然小尼姑说:“许施主无须如此,只要天未亮就都可以,还请许施主顾全自身,莫要因此伤到自己。”   ……   跟本然分开后,没多久他们就回到了韩家村,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吃过晚饭,洗漱之后,得知许芝晚上无需他帮忙的韩苗忙不迭爬上床睡了。   许芝则在韩瑛的帮助下,背上了韩瑛给她缝制的小背包,说是背包,其实更像是一件衣服,从她的头和前爪套进去,遮住她大半个身子,侧面缝了两个口袋,还特地加了盖和扣子,防止里面的东西在她跑跳的时候抖落出来。   而且口袋不小,比起挂在她胸前的荷包大多了,一个小木偶装进去竟然都绰绰有余。   韩瑛问她:“装了东西会勒吗?”   许芝细细感受,这件小衣裳并非只是一件单薄的衣裳,木偶往一边坠着,的确有些拉扯感,但背部和前后拉扯感最强的地方加了棉花,就像是加厚的书包背带,勒还是勒的,却并不痛。   她说:“有一点,但并不难受。”   她蹭了蹭韩瑛,说:“谢谢。”   韩瑛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谢。”   又说:“你在外面要小心一点哦,遇到坏人就赶紧跑开。”   许芝蹭蹭她的手,韩玥也跟着伸出手来摸她,许芝也蹭了两下,对两个小姑娘说:“放心吧,我去送了东西就回来,你们关好门,安心睡觉。”   两个小姑娘应下了,跟着许芝走到院中,帮她开了门,许芝走出院门,扭头看向她们,低声道:“快关门吧,我待会儿钻耗子洞回来。”   看着门关上,她这才朝着村外跑去。 第197章 第 197 章:本然小尼姑   韩家村通往清平镇的路许芝实在是太熟了,她甚至都不需要中途停下来判断自己走到哪里了,只需要埋头一直走,再抬头看的时候,视野中已经出现清平镇的屋舍了。   熟门熟路地爬上最外侧一户人家的院墙,院子里跟着响起了低沉的呜呜声,许芝往下看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院中半大的狗子叫声一顿,接着夹着尾巴跑到屋檐下蜷成了一团。   许芝收回视线,好久没有晚上来清平镇了,去年这户人家是没有养狗的,没想到今年竟养上了,不过现在的她已不是当初被刘大娘追着一边躲鬼还要一边躲猫躲狗的她了。   往前看去,镇子里只有寥寥几处有光亮,耳朵里却有好些细碎的声响,天还没黑多久,虽然没有点灯,但好些人其实还没睡着。   闻闻气味,混杂的气味中,本然小尼姑的味道很快被她分辨出来,在镇子深处。   她沿着院墙走到尽头,往前一跃,略显平滑地落在了第二户人家的院墙上,屋顶上原本卧着的猫站了起来,两只圆溜溜的亮眼睛看向她,发出嘶嘶的叫声,许芝看向它,猫儿的叫声戛然而止,重新伏趴在屋顶上,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就这么循着气味,她走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落在一户人家后院的院墙上时,小尼姑的气味终于变浓了。   许芝低头往下看,眼前的后院不算大,收拾得却颇为整洁,一股股药草味往鼻子里钻,她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林郎中的家,当初救韩玥的药还是从这里赊的。   后来两个小姑娘有个什么不好也都会来林郎中这里抓药,毕竟林郎中的医术是真不错。   小尼姑的气味混在浓浓的药味中,闻起来还很新鲜,她应该就住在这里。看向檐下的屋子,其中三间屋子都有人的呼吸声,有两间她知道里面住的是林郎中和她的女儿,那第三间住的应该就是小尼姑跟她师父了,里面也正好有两道呼吸声。   她正准备跃下墙头过去敲门,第三间屋子里突然就有了动静,先是昏暗的灯光亮起,接着哒哒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门被打开,推动了气流,也将屋中的气味送到了许芝鼻端,小尼姑的气味浓了几分,除此之外,她还闻到第二人的气味,伴随着更加浓郁的药味。   莫非小尼姑的师父病了?   房门口被烛光照亮,也将小尼姑光溜溜的脑袋照得亮晃晃的,光脑袋下面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烛光,直直看向许芝的方向,小尼姑低声说:“许施主,你来啦!”   许芝爪下顿了顿,差点忘了,对方的耳朵可比她灵得多,想必她刚到,对方就已经听到她的声音了。   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许芝走到了小尼姑身前,身子微微一侧,把放着小木偶的那一面对着小尼姑,看看林郎中跟林郎中女儿住的屋子,两人得呼吸声很轻,其中一道甚至戛然而止,显然二人都没有睡着,正放轻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许芝压低了声音说:“东西在里面。”   小尼姑蹲下身,把灯盏放在一边的地上,看向许芝,口中赞道:“好可爱的衣裳!”   说完,她伸手落在许芝身侧,先将扣子解开拿出木头,又将扣子扣好,对许芝说:“许施主,好了。”   许芝抬爪往旁边走了走,抖抖一身的毛,把被木偶坠得有些歪斜的衣服抖正,浑身终于舒坦了,转身仰头看看小尼姑,低声问:“里面有魂吗?”   小尼姑一手拿灯一手托着木偶站起来,点头说:“有,她也在哭呢。”   许芝看向她手中的小木偶,烛光映照下,小木人还是那么的粗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这个小木人的脸上看起来真的有了几分恐惧和悲伤,她无声叹气,那个该死的货郎,无端害人已经是罪无可赦了,竟然还专挑小孩子祸害,真该被千刀万剐!   她的爪子往前挪了挪,就要开口,却听到小尼姑说:“许施主,既然你已经将木偶拿来,我这就准备将他们一起放出来了,你……想一起看看吗?”   本来就想说自己能不能在一旁看着的许芝惊喜地看着她,连忙说:“想!”   说完才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   本然小尼姑点头:“当——”   声音大了一点,她赶紧停下,看看林郎中和林郎中女儿的屋子,扭头对上许芝的视线,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才用气声对许芝说:“当然可以!”   许芝也用气声问:“就在这个院子里吗?”   本然小尼姑摇头,用下巴点了点林郎中母女的屋子,小声说:“林施主她们在家,吓到她们就不好了,我们去外面。”   这倒是,虽说普通人看不到鬼魂,但若是有人在自己家拿出木偶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想想也会觉得心里心中膈应。   小尼姑对许芝说:“许施主,你等等我,我去跟师父说一声。”   说完,她举着灯跑进了屋子里,很快许芝听到她低声说:“师父,我出去将他们放了。”   屋子里响起一个中年女声:“好,莫要走远了,就在镇子附近,事情办完了就回来,知道吗?”   本然小尼姑的声音响起:“知道了。”   许芝听到她转过身,中年女声说:“等等,咳咳,把灯笼带上。”   本然小尼姑说:“不用了师父,我听得见,不会摔跤的。”   里面传来悉索的声音,有人下了床,说:“走吧,我送你们出门。”   本然小尼姑连忙低声:“师父不用,你躺着好生休息,我马上就回来了!”   中年女声无奈道:“就算你回来得快,也总得有人关门啊,总不能让林郎中家的门掩着不关,岂不是危险。”   本然小尼姑弱弱地哦了一声,说:“师父,我扶着你。”   她师父说:“就是个风寒,哪里用得着这般,走吧。”   两道脚步声走到了门口,许芝抬头看去,就见到本然小尼姑一手举着灯从屋子里出来,还背上了她白天的挎包,她把灯往后移,眼睛也往后看,关切地说:“师父,你慢着点。”   一个不算太高,却壮壮的尼姑走了出来,咳了两声,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许芝抖抖耳朵,小声说:“呃,师傅你好。”   尼姑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比本然小尼姑还要黑的脸,她的相貌并不出众,眉眼之间舒展着,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她说:“听闻施主见过那邪术士,救下了六个孩童,施主仁心。”   许芝小声说:“还好还好,就是遇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害人。”   尼姑看着她,脸上微微露出笑意说:“施主谦逊,贫尼就不耽误时间了,劳烦施主陪我这徒儿走一遭。”   许芝应下,本然小尼姑走到她身边说:“我们走吧。”   许芝就要往前走,却发现后侧的小尼姑没有动,扭头不解地看向她,本然小尼姑看着她小声问:“许施主,你才赶了路,现在累不累呀?”   许芝摇头:“不累。”   这点路算得了什么,对她来说也就刚刚热了个身吧。   本然小尼姑说:“哦哦,不累啊,不累就好,不累就好。”   她抬脚走到了许芝身边,一人一狼一起走出了院门,本然小尼姑停下步子,扭头看向身后说:“师父,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师父摆手:“快去吧。”   本然小尼姑:“好嘞。”   她回头朝着镇外走去,走着走着,看向侧前方黄毛小兽说:“许施主,你若是累了就跟我说哦。”   许芝脚下不停,嘴上说:“我不会累的。”   本然小尼姑:“那好吧。”   镇子没有城墙,她们直接从林郎中家后门走出了镇子,走了大概有几百步,到了一片空地上,许芝看看后面的镇子,拉开了一点距离,但并不算远,镇子里的声音却是已经小了,更多的是外面的虫鸣。   许芝问:“还要走吗?”   本然也看看镇子,说:“这里就可以了。”   许芝于是转身看向她,见她从背着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块布铺在地上,盘膝坐在上面,又将两个木偶取出来并排着放在身前的地上,抬头看向许芝说:“许施主,我开始了。”   许芝点头,两只耳朵竖起来,神情严肃地说:“你放心,我会注意周围,若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受伤。”   本然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说:“好,那就多谢许施主了!”   她收回视线落在两个木偶上,深深吸了口气,微微垂下眼皮,一手捻着佛珠,嘴唇随之动了起来,许芝侧耳仔细去听,依然没有听到声音,看来又是超出了她的听力范围。   再看看两个小木偶,暂时没看出什么变化,她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小尼姑的声音她听不见,但若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想过来伤人,她可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第198章 第 198 章:不速之客   哗哗哗,深秋的晚上多风,将不远处的树木吹得摇头晃脑,近处的草丛也被吹得往一边倒去,沙沙作响。   只是这沙沙声多了点什么。   空地上,黄毛小兽竖着耳朵,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沙、沙沙、沙沙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一步三探地移动,只是这东西的潜伏技巧显然不过关,竟不会等风大的时候再移动。听起来它似乎已经努力将动静放轻了,一声之后总是要等一等再动,但因为与周遭的沙沙声节奏不同,且无论风大风小都自顾自动着,轻而易举就被许芝给发现了。   她吸吸鼻子,风从她身后吹来,带来了身后的气味,却将身前的气味送得更远。   没办法从气味来分辨,许芝看向声音传来的那处草丛,根据声音锁定了几根反向颤动的草,看这动静,草丛中的东西体型应该不会很大。   小体型加潜伏技巧生疏,两点一叠加,许芝就是想要紧张都紧张不起来。   她还抽空看向身边的小尼姑,虽然没听到声音,但小尼姑的嘴唇还在动着,再看看她身前的两个小木偶,表面也没有任何变化。   今日白天在大王村王家的时候,小尼姑也就念了不到两分钟,王珠儿的魂就从木偶中出来了,现在距离小尼姑开始念诵已经过去快有一刻钟了,竟还没能成,看来这事的确不易。   不知怎地,许芝看着两个小木偶竟有些紧张了,若是其他事情,她能看到听到的,都能一起想想办法,可面对眼前这两个木偶,如果不是小尼姑说里面还有两道魂,她是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这东西在她的感知范围外,她就是有心想要帮忙,也不知道该怎么入手。   唯一能做的就是护好有这个能力的人。   耳边异样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而且动静居然还越来越大,这是迫不及待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许芝看向草丛,不错眼地盯着,耳中的沙沙声已经来到了草丛边缘,她也隐约看到有个模糊的小体型身影在草丛中试探着往前走。   光看这动作就知道了,草丛中的是个幼崽,还是学艺不精的那种,她没有贸然靠近草丛,风向不利于她,只要靠近,对方应该就能闻到她的气味。   同时她警惕地看向小兽后面的草丛,幼崽在这里,母兽肯定不会远,只是那些草丛看不出半点不对劲,也没有丝毫异常的动静,母兽应该不在,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样。   只要它还有身体,只要体型不会比幼兽还小,那就一定会有痕迹。   视线再次看向草丛边缘,沙沙声已经停了下来,小兽的身影停在了草丛边缘,脑袋在细密的草茎中试探着往外伸,刚伸一点点又赶紧缩了回去,它在害怕。   许芝的视线穿过草茎勉强勾勒出它的身形,看起来矮矮小小的,好像还有点肥嘟嘟,加上这笨拙的动作,应该是犬科了。   显然这只犬科小兽的胆子也不是特别小,几次试探之后,它猛地把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草茎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它被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飞快把脑袋给缩了回去。   虽然只有那么几秒种,但已经足够许芝看清楚了,这是一只幼犬。   她歪歪头看着草丛中的小狗,见它缩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但也就过去了十几秒吧,发现什么都没有的它缓了过来,似乎意识到声音是自己弄出来的,所以这次它慢慢地把脑袋从草丛里探了出来。   一点又一点,一颗毛茸茸的小狗脑袋完整地出现在了许芝的视野中,耳朵立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微微发着光,看来已经褪去蓝膜,至少有两个月大了。   它看到了坐在空地上的小尼姑,被吓得往后缩了缩,这次争气点,没有完全缩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发现小尼姑根本没有动弹的缘故。   接着它一歪脑袋,直直对上了许芝的视线,许芝以为它会被吓到,却没想到它居然没往回缩,许芝诧异地眨眨眼睛,探出脑袋的小狗也眨眨眼睛。   许芝试探着往前走一步,想着这下该被吓到了吧,却没想到那小狗居然就这么从草丛里跑出来了,毛茸茸肥嘟嘟还带着奶膘的身子直直朝着她跑了过来。   许芝:“?”   不是,她居然这么和蔼可亲吗?那她这一晚上吓到的猫猫狗狗怎么解释?   就在这震惊中,小狗已经跑到了她身前,冲着她‘汪’地叫了一声,前爪往下伏,赶紧又起身往后跑两步,接着继续扭头看着她,又是‘汪’的一声。   许芝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在邀请她一起玩。   可她是黄狼啊,狗邀请黄狼一起玩?就算是小狗也很奇怪吧。   她看着这只小奶狗,猛地一动,直接将它扑倒在地,嘴巴凑在小狗脖颈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小狗喉咙里立刻发出呜叽呜叽求饶的叫声,许芝没有再叫,抬起头盯着小狗的眼睛,几秒后松开了它。   看着小狗从地上爬起来,许芝心道这下该跑了吧,不是她心狠,小狗当然很可爱,可她是黄狼,若真让这小狗以为黄狼都是友善的,那它就完蛋了,因为其他黄狼可是能把它这个体型的小狗给咬死。   然而那小狗不仅没跑,站起来抖了抖一身的毛,居然又冲着她跑过来了,还是熟悉的邀玩动作。   许芝再次吓唬了它,这次动作更猛,吼声更沉,表情也更凶,可等她将小狗松开之后,小狗再次跑到了她身前。   许芝:“……”   看着眼前冲着她吐舌头的小狗,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狗是缺心眼吗?   再看看草丛,里面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狗妈,你的崽在外面都不管的吗?   狗妈当然没有出现,小狗也没有离开,或许是觉得她陪它‘玩’了两次,小狗这次竟自来熟地靠到了她身边,许芝准备龇牙把它吼开,但一扭头就对上小狗毛茸茸的小脸,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居然都是水汪汪的,幼崽这种东西生得真的很犯规啊!   她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她听听周围的动静,很好,再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小动物靠近,只是有温热的东西往她身上贴来,接着颈侧的毛上传来拉扯感,她一扭头就发现小狗居然在舔自己。   许芝:“!”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震惊地看着小狗,这么臭的嘴巴,居然还好意思舔别人!   这小狗崽显然不觉得自己臭,还自顾自地跑过来要继续舔她,许芝一躲再躲,发现怎么都躲不开,索性把小狗崽摁在了地上,半压在它身上,都这个样子了,小狗居然还要扭头来舔她,许芝只好把脑袋搁在它脑袋上,把它压得严严实实,杜绝它再舔到自己的可能。   一开始小狗还挣了挣,发现自己挣扎不动,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乖乖地趴在地上,也就转眼的功夫,它的呼吸声居然变缓变沉了。   警惕着四周的许芝轻轻地把脑袋抬起来,探头往前看看,小狗闭着眼睛没有动弹,它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许芝轻轻地站起来,准备从小狗身上离开,似乎感觉到了,小狗呜叽地叫了一声,许芝赶紧轻轻压在它身上,于是它又睡了过去。   闻着身下的小狗味儿,许芝无声地吐了口气,看向周遭,好好的护卫,怎么就开始哄孩子睡觉了?   又过了会儿,小尼姑身前的木偶终于有了变化,许芝看到一点稀薄的白色从两个木偶中浮出,渐渐的,白色越来越多,直到将整个木偶都覆盖住。   这时候,本然小尼姑口中念诵出声,木偶表面的白色开始往外移动,在木偶上方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两个小娃娃,身形极度浅淡,一个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另一个更只是个奶娃娃,身形刚刚凝聚,下一秒他们就齐齐溃散,化为星星点点的亮光,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许芝有些愣,看向小尼姑,她不知何时也看向了夜空,许芝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出什么岔子了吗?   本然小尼姑仰头看着天空说:“我将他们超度了,他们太痛太虚弱了,如果不管他们,他们会魂飞魄散的。”   许芝不太明白:“超度和魂飞魄散有什么不同吗?”   本然双手合十说:“超度能让他们脱离痛苦,去往亡者该去之处,魂飞魄散,就直接消散在这天地之间了。”   许芝看着夜空,她想应该不是直接消散,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消失,想来也是以另一种方式投入这大轮回了吧。   只是超度之后,他们或许会好受很多。   “咦,这里怎么有一只小狗?”   本然起身将铺地的布抖了抖折起来放入挎包中,走过来好奇地看向许芝身下,许芝轻轻从小狗身上移开,这次小狗没有再醒过来,睡得极沉,她说:“它自己跑过来的。”   她走到两个木偶前,发现两个木偶竟然已经整齐地竖着一分为二了,这时候她才看出来,这看似浑然一体的木偶的确是两块木头拼接而成。   不仅如此,两块木头中间还各自凹了进去,拼起来的话就是一个不算太大的中空腔室,里面是一点点灰白的粉末,已经从腔室中落在了地上。   身边有人走了过来,本然躬身将木偶中残存的骨灰倒在了地上,将四个木头收入挎包中,又拿出一个袖珍小锄头在旁边挖了两个小坑,把混合着泥沙的骨头都锄到了坑里,再填埋起来,起身说:“行了。”   看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许芝问:“你超度过不少樟柳神中的孩子了吧?”   本然嗯了一声,低声道:“这是第三十二和三十三个。”   许芝说不出话了,那就是三十三个孩子,不,一个樟柳神需要两道魂,这个数量或许应该翻倍,她记得货郎说过,他那里还有四个木偶,也就是还有四个孩子!   算出最后的数量,许芝倒吸了一口气,呢喃道:“那个货郎当真是草菅人命、丧心病狂!”   她身边的本然说:“正是,此人毫无怜悯之心,手中亡者无数……”   她咬牙道:“我真想将他杀了!”   许芝看着她:“不是说要抓住他送官吗?”   本然看着她,眼神坚定地说:“那其实是我以前的念头,现在我觉得只有杀了他才是最好的!”   许芝点头:“我同意!”   “这样的恶人留他一天,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官府又如何,她跟官府打过交道,官员和官差都只是普通人,能不能扛得住邪术士的手段都是未知数,就算能扛得住,那些官员能抵抗樟柳神的诱惑吗?   一个能预知未来、探听消息的神异木偶,对于平民老百姓或许用处不算特别大,可对于混迹官场的人来说,这东西不要太有用,有了这个,连间谍都不需要了。   只需要死上两个小孩儿而已,都是搞政治的人了,心不会太慈,手当然也不会太软。   许芝问本然:“现在有什么行动方案吗?”   本然看着她有些茫然:“行什么案?”   许芝说:“就是该怎么做才能一步步地达成目标,将那货郎杀死。”   本然说:“现在要等师父养好病,我们再继续去寻货郎。”   许芝点点头说:“应该的。”   本然的师父是风寒,应该要不了几天就能好。   她对本然说:“那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等你师父的病好了,你却又病了。”   本然点头:“好。”   许芝抬爪就想走,想起什么扭头往后看去,小狗崽趴在地上呼呼睡着,所以它要怎么办? 第199章 第 199 章:找一口奶   寂静的夜色中,嗷嗷的小狗叫声突然响起,镇中几户人家家里的狗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去听,小狗的惨叫声却又戛然而止,它们扭头左右看看又把头放在了前腿上继续睡觉。   林郎中家后门外,许芝无奈地看着跑到自己身边,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蹭的小狗崽,小狗崽嘴里还发出委屈的呜呜叽叽声,像是在控诉她刚才丢下它离开的事情。   许芝当然不是真的把它丢在了外面,这大半夜的,小狗崽根本没什么攻击力,任由它在外面,就是放任它去死。   虽说她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这小狗都跑眼前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丢掉性命吧。   所以她先是去镇中跑了一圈,镇子里养狗的那几户人家中竟都没有这只小狗的气味,也就是说狗妈不在镇子里。   附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看到其他狗的踪迹,天色又太晚,加上小狗也睡得极沉,本然就说她先将小狗带回去,到了白天再带着小狗在附近寻大狗。   这的确是个办法,许芝就同意了,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体,想带睡着的小狗离开也做不到啊。   更何况本然将小狗抱起来的时候,它就已经醒了,不叫不闹乖乖的样子,一看就是心甘情愿跟着本然走的啊。   所以把他们送到林郎中家门口后,许芝就跟本然小师傅道别,转身准备离开,才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就响起了杀狗一样的凄惨叫声,转身一看,原本乖乖趴在本然小师傅怀里的小狗崽挣扎不休,叫得跟被打了一样。   莫说是本然了,就是许芝都给吓了一跳。   此刻,感受到热乎乎肥嘟嘟的小身体紧紧挨着自己,许芝扭头看着它,毛茸茸的脑袋毛茸茸的嘴筒子,实在让人想不到刚才的声音会是它发出来的。   站在前面的本然小师傅看看小狗低声说:“许施主,它好像不愿意跟我走。”   许芝看着小狗崽,对它说:“你还小,需要休息,跟着本然小师傅回去,你就能好好睡觉了。”   小狗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还眨巴眨巴,凑上来伸出舌头要舔她的嘴巴,许芝赶紧仰着脖子避开,只好对本然说:“本然小师傅,你回去休息吧,我带它在附近转转。”   本然小声说:“可它好像很困,刚刚都睡得那么沉呢。”   她期期艾艾道:“要不……你们一起跟我回去?”   连忙解释:“我可以在我和师父的房间里给你们做一个小窝出来!”   许芝拒绝了,说:“不必麻烦了,它一个小狗料想也走不了多远的路,我鼻子灵,带它在附近继续寻它阿娘,不然我们也找不出能吃的东西给它。”   说着她看了眼贴着她的小狗崽,这小东西不会比两个月大太多,一看就是还在吃奶的阶段。   奶,在这个时代可不是那么容易寻到的东西。   本然也看看小狗崽,点点头说:“这倒是。”   她看向许芝:“可是你也很累了吧。”   许芝摇头,对她说:“这个时间本来就是我在外面活动的时候。”   对小尼姑说:“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养好身子,还有大事要做呢。”   本然点头:“好!”   顿了顿又说:“若是还是寻不到,或是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寻我。”   许芝应下,同本然道别,转身朝镇外走去,身后没传来动静,她扭头看向小狗崽,低声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小狗崽的耳朵一竖,颠颠地跑了过来。   ……   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光洒下,将黑沉沉的大地照亮了些,两道小小的身影并肩走在大路上,靠里侧的小小身影突然往前跑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嗷叽叫一声又掉头跑了回来。   许芝看向前面,那是一条蛇,正直直穿过马路,途中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吐吐信子继续往前,没入路边草丛中离开了。   许芝这才抬爪往前走,路过蛇经过的地方,小狗崽低头闻了闻,还好奇地想要探头往草丛中看,许芝一爪子把它拍开,傻狗,若不是跟着她,那蛇已经把你吃了。   许芝继续往前走,想要找到小狗崽的来路并不算太容易,毕竟小狗可没有大狗那样沿路标记的习惯,她只能靠嗅闻地上残存的小狗味来找方向。   但小狗没有大狗味儿重,而且小狗胆小,时常往草丛里钻,虽说身上接触的东西更多,留下的气味也更多,可问题是气味在草木上保存不了多久。   草木是活的,自身进行着一系列的生理活动,会加速气味的消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狗显然走失不算太久,所以沿途的草丛中还能隐约闻到些味道。   就这么沿着路一直走,没多久,许芝听到小狗的步子慢了下来,扭头看去,小狗崽前爪伏趴在地,猛地起身朝她扑了过来。   许芝没有动,任由它扑在自己身上,又转头朝后面跑两步,一副想要跟她一起玩的模样。   许芝叹气,深深觉得自己带着它离开镇子后,就不该看它太困,寻个地方让它好生睡了一觉,就是睡也不应该睡那么久,现在可好,精力不仅恢复了,还多出来了。   这时候一股人味传入鼻中,她走到路边隆起的干泥堆上,人立起来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隐约见到了几座屋舍的轮廓,身前有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腹部拱来拱去,许芝低头看着它,又看看远处的屋舍,说:“你家在前面吗?”   小狗抬头巴巴地看着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汪汪叫。   许芝抬爪将它推开,走下干泥堆,对小狗说:“走,我们去那里看看。”   从草木稀薄的地方离开大路,她带着小狗崽朝着那几间屋舍走去,离开镇子后一路走来,分明也有大路,沿途的村子却极为稀少,到现在少说也走了一个时辰,也不过才遇到一个村子而已。   若非小狗崽的气味确确实实表明它是沿着这条路来的,许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   现在好不容易又看到屋子了,当然要去看看,况且她还在路边闻到了羊味。   走出草丛,屋舍的轮廓稍微显眼了些,但距离还是很远,她暂时也没有在地上闻到小狗崽的气味,这并不能证明小狗崽就不是来自前面的人家,毕竟小狗就跟小孩儿一样,他们的行动路线同样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许芝扭头看向小狗崽,点了点远处的屋舍问:“你看看,那是你家吗?你娘是不是在这里?”   小狗崽走失这么久,母狗肯定是担心的,但它却迟迟没有找来,要么是母狗出事了,要么就是母狗被主人家给关起来了。   许芝更倾向于第二个可能,毕竟小狗崽就眼前这一只,若当真是母狗出事,一窝小狗崽应该集体行动才是,一条小狗出来,其他小狗不见踪迹,一般就是出来的那条小狗自己走丢了。   小狗眨巴眨巴眼睛,又清脆地叫了一声,也不往前跑,就走到她身侧,埋着头试图往她肚子下面钻。   许芝实在是很无语,这傻狗难道没发现它比自己还要高一点吗?   她说:“不指望你了,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距离屋舍越来越近,地上依然没有出现小狗崽的气味,她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估计小狗不是从这些屋子里跑出来的,但她脚下也没有停,直直走到了几间屋舍前。   爬上一边的小树往前看去,眼前的村子小极了,只有九间院子,也就是说最多有九户人家,比起韩家村都要小上一大半。   她吸吸鼻子,闻到这个小村落里传来的各种气味,有人味儿、狗味儿,这狗味很冲鼻,想来是一条公狗,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羊的气味,跟大路边的一样,而且不止一只。   那就可能有母羊,虽然不清楚羊的交配季节,但既是人饲养的,想必跟野外的不同,或许此刻就有产了崽的母羊。   视线往下落在不停扒拉着树的小狗崽身上,过去这么久了,是得给它寻点口粮了,不然它怕是真要来舔自己肚子了。   片刻后,站在第三户人家的院墙上,看着院子里的牲畜棚,一股子臭味传入鼻中的同时,许芝在几只羊中看到了依偎着一头大羊的小羊,她松了口气,有哺乳期的母羊就好,小狗崽填饱了肚子就不会一个劲儿地往她肚子下钻了。   院子里除了羊还有鸡,不过鸡进了圈舍,天还黑着,它们也不敢出来,屋子里有三道呼吸声,人睡得正香。   许芝跃下院墙,小心地把院门打开,冲着门外低声道:“快过来!”   小狗崽哒哒哒地就跑过来了,看着它就要张嘴,许芝低声道:“不许叫!”   让开位置对小狗崽说:“快进来,我带你去吃奶。”   小狗崽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的确是钻进来了,许芝带着它走到羊圈边,母羊和小羊崽睡在羊群正中,她还想着该怎么在不惊醒羊群的情况下将小狗给弄进去吃奶,没想到身边的小狗居然就直接跑进去了。   许芝:“!”   这小狗崽不仅直接跑进去了,因为羊是挨着睡的,根本没有路可以走,它居然直接爬上了羊背,就这么踩着过去了!   许芝眼前一黑,已经预见了羊群被吵醒后的混乱,这么一只小狗崽,可是能被羊群给踩死的!   她赶紧钻进去,被小狗崽踩过的两只羊果然醒了,她正准备冲上去把小狗崽给拽出来,就见到两只羊抬头看看小狗崽,又趴下继续睡了。   许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只羊,就这么继续睡了?   不仅这两只,沿路被小狗崽踩过的羊居然都是这样,更难以置信的是小狗崽跑到了母羊身边,似乎知道哪里有吃的,它往母羊腹部一钻,母羊睁开眼睛,看了眼它,往侧面一躺,把肚子露了出来,小狗崽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奶。   啊这……许芝完全呆住了,羊原来是这么友善的生物吗?   不是说羊很容易受到惊吓的吗?   直到小狗崽吃饱喝足跑回她身边,她都没能回过神来,看看小狗崽再看看羊群中的小羊崽,她还是不能理解,二者相差很大啊。   这时候,身边的小狗崽突然朝大门跑去了,速度还贼快,许芝赶紧追上去,就看它颠颠地朝着村子深处跑,她先是把门闩上,再跃出院墙追上去,跑了好一段路才再次看到了它,居然还在往前跑,许芝咬牙,这小东西是不是就不能喂饱? 第200章 第 200 章:血孔   嘶——   一间土墙围成的屋子里,灯光摇晃,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油灯边,借光看着自己右手,嘴里发出了抽气的声音。   只见他的右手分布着好些个血孔,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他将手放在灯前一照,血孔中竟透出了光亮,这些血孔居然贯穿了他的整个手掌!   男人疼得不停抽气,抬起左手,这只手上竟也有血孔,只是数量不多,约莫有七八个,其中两个甚至在手指上,位于手指正中,看样子骨头都被贯穿了。   左手微微颤抖着将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打开,将其拿起来,抖着靠近自己的右手,吸了口气,他面露坚定,将瓶口对准右手倾斜,微黄透亮的液体从瓶中流出落在了手心上,浸入了数十个血孔之中。   下一瞬,男人面目扭曲地痛叫起来,将左手的瓷瓶放在桌上,右手赶紧浸入一旁的水盆中,使劲儿搅弄起来,一盆清水转瞬就变成了红色,还有滴滴油珠浮在了水面上。   男人的表情和缓了些,看着盆中的手大口喘着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床铺,那里摆着一个成人巴掌大的木头娃娃,穿着衣裳,双眼漆黑,嘴角向两边扬起,看得人心里发慌,他开口质问:“你不是说尸油有用吗?”   “可我一倒上去,伤口更疼了!”   娃娃的嘴巴没有动,声音却从它身体里传出,它嘻嘻地说:“你没有占卜呀。”   又嘻嘻道:“要占卜吗?”   男人怒道:“我才不要占卜!”   他很是气愤:“我养了你这么久,日日都喂养你,便是养条狗都知道认主人了,你却还要我占卜才肯说实话,你当真想要我死吗?”   他盯着木偶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离了我,就没有人会再喂养你了!”   他的语气又跟着和缓下来,像是哄孩子一样说:“你快告诉我,我的手究竟怎么样才能好起来,待我手好了,我一日喂养你三日,让你吃得饱饱的!”   娃娃黑漆漆的眼睛正对着他,嘻嘻一笑说:“你要占卜吗?”   男人大怒:“我不占卜!”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手,咬牙道:“我就不信了,我找不到法子治好的手!”   他咽咽唾沫,接着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从水盆里拿了出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左手拿起帕子小心地把右手擦干,起身走到桌边的一个竹筐前,抖着手在里面小心地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只敢用几根手指头在竹筐里翻动,速度难免就慢了些,但好在他似乎记得东西的位置,也就翻开了两三个物件,一个木匣子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连忙伸手慢慢地将木匣子提起来,用右手小臂一抬一夹,快步走到桌旁,俯身将木匣子放了上去,接着又回到竹筐前,从里面找出了一个手掌长的白色瓷瓶。   拎着瓷瓶来到桌边,他坐在桌前松了口气,先用牙将瓷瓶的塞子咬下,小心放在桌上,再用掌根将木匣子推至身前,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瓷白的小碟子、一支笔和一叠空白黄符。   取一张符纸放在身前,他再从木匣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好些粉末,用小勺子各自舀了些入碟子里,再提起瓷瓶往碟子里倒了清水,接着左手小指探入碟中搅拌起来,直到碟中的液体颜色鲜红均匀,他这才停了下来。   取一张空白的符纸放在身前,他看向一边的毛笔咽咽唾沫,咬咬牙,露出坚定之色,这才伸出右手握住了笔,这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右手上遍布血孔,便是不动弹都在持续不断地痛着,此刻为了握住笔,手上几乎所有的血孔都被拉扯到,痛意更甚。   手抖得很厉害,笔自然也跟着抖,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写写画画,男人抬起左手握住右手腕,脸色更加扭曲,左手的血孔虽少,可这样用力拉扯,一样很疼!   他咬紧牙关,只微微有些颤抖的右手握着笔在碟中蘸墨,接着移到身前黄纸上,他吸了口气,落笔画了起来。   第一张的符文歪歪扭扭实在是难看,写到一半,他即将符纸吹到了地上,取出一张新纸,再次画符,这次的符文便好多了。   一张符画好,又画一张符,如此接连画了三张,他的手掌边缘都有血色溢出了,他这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两只手打开,拿起第一张符贴在自己手上,等了好一会儿,手上血孔仍在,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痛意都没有减少半分。   第二张、第三张,竟然没有一张符有用,男人颓丧地垂下肩,低声呢喃:“怎么会这样,为何什么都没有用?”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前夜伤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这般的毒,什么法子都用遍了,伤口竟还是火辣辣的疼,难不成是修炼数百年的毒蛇不成?”   古怪的童声说:“是呢是呢,说不准就是蛇妖呢。”   男人扭头看向娃娃,冷道:“休想再骗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娃娃说:“真的吗?可你的手靠你自己好不了哦。”   男人看着它,死死咬牙,娃娃说:“不快点治好手,再遇上那对师徒,你会死哦。”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娃娃嘻嘻一笑道:“要占卜吗?”   男人一言不发,扭头看向自己双手,低声道:“短时间内她们找不到我的。”   “老尼姑中了我的咒,势必要狠狠病上一场。”   “我此刻所在的地方人烟稀少,少有外人至,她们走不到这里来。”   “我又设了阵,用了障眼法,昨日和今日的大雨消除了我的气息,她们不可能找到我!”   他看向娃娃,冷道:“你休想骗我占卜,那对师徒就没可能寻到我!”   “而我的手,我一定能想办法治好的!”   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晦暗不明,他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走到隔壁房间,推门进去,月光照入门内,隐约照出了其中一家三口。   不多时,男人从屋中出来,手上多出了一碗血,他回到房间,脱下上衣,露出了干瘦的躯体,以食指沾血在自己身上画了起来,看向床上微笑的娃娃,他说:“我再以这户人家的血气遮蔽我的气息,便是那对师徒出现在附近,也绝不可能寻到我了!”   隔壁房间,一片漆黑中,三个人抱成了一团,一个小孩儿声音带着哭腔说:“爹,娘,你们有没有事?”   女声说:“斧儿乖,阿娘没事。”   男声说:“爹也没事,那人就是放了我们一点血,算不得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三人抱着彼此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着,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凑到了他们身边,小孩儿伸手将那东西抱在怀里,哭着说:“爹娘,我们跟阿白它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了?”   男人叹道,说:“不会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话是这样说,他的语气却虚极了,连家中的狗都被关了起来,平日里村中人等闲也不会往他们这边来,昨日上午他们就被那人给关了起来,到如今外头也没什么动静,真的会有人来救他们吗?   男人抱紧了妻儿,心中生出了绝望。   与此同时,月光照耀下的草地上,一只黄毛小兽腹部蜷缩,猛地向前跃出,一个飞扑将在前面跑的小狗崽扑倒在地。   小狗崽嗷嗷叽叽地叫起来,黄毛小兽将它死死摁在地上,低头看着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小狗崽的叫声渐渐偃旗息鼓。   许芝冲它龇了龇牙,看它冲自己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她心里没有半点触动,现在有多可爱,刚才就有多可恶!   喝饱了奶的小狗崽就跟充满了电又一直没关的玩具车一样,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眨眼就跑出了小村子,朝着村后的荒地跑去。   许芝倒是不怕,如今这荒野之中已经没有多少能伤到她的东西了,可小狗崽不行啊,草丛中随便一条大些的蛇就能要了它的命。   虽说她已经拿出最快的速度去追了,但奈何村子太小,小狗崽的速度也不算慢,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将它摁倒在地。   小狗崽吐吐舌头,微微抬头试图讨好地来舔她的嘴巴,许芝直起脖子避开了,狗就是这点不好,喜欢舔来舔去的,太不卫生了!   她看看周围,四周都是荒草丛,即便有月光照下来也是黑沉沉的,扭头往后看,村子倒是能看到,但的确离村子不算太近了。   于是又看向小狗崽,伸出爪子拍拍它的脑袋,个小玩意儿,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小狗崽哈哈地吐着舌头,许芝又拍拍它的脑袋,不要卖萌!   她抬起爪子放开了小狗崽,小狗崽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抖了抖一身的毛,先是跑到许芝身边蹭蹭许芝,依然试图伸舌头来舔,许芝抬起爪子把它的小嘴巴推开。   小狗崽也不气馁,看向前面,往前走了两步,扭头看向许芝,发出清脆的汪汪声,许芝抬爪走到它身边,低声道:“走吧,看你这么想往里走,莫不是你娘就在里面。”   小狗扭着圆滚滚的毛绒屁股朝着前面小跑去了,许芝抬爪跟在了它身边。 第201章 第 201 章:荒草丛   烛光幽微,坐在桌边的男人正看着一本书,因为光线昏暗,他不得不把脸凑到书前,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道:“引毒法。”   他接着往下看:“若身中奇毒、烈毒,无解或难解,可用此法将毒引出,此身无虞矣。”   看到这里,干瘦男人大喜,连声道:“好好好,此法正合我用!”   继续看:“奇毒有灵,需以活物引之……”   活物?   将引毒术看完的干瘦男人起身拿灯来到隔壁,一脚踢开门,昏黄的灯光泄入屋中,照亮了蜷缩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并一大三小四条狗。   听到声音的狗和人都被惊醒,惊恐地看向干瘦男人。   干瘦男人的视线从四条狗身上掠过,落在了三人身上,书上写了,引毒的活物血气要比己身弱才行,否则血气一激,毒气不仅不离体,反倒会窜入心脉,毒气攻心而亡。   于是他略过了男子,视线落在了这家的女子身上,看这女子身形健壮,因护着孩子而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一看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倒是比他还要壮了。   干瘦男人只好看向被两个大人护在身后的小孩儿,小孩儿约莫十岁上下,圆头圆脑,对上他的视线后,害怕地往后挪,脚蹬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裤腿被蹭起,露出了他的小腿,那腿虽说比不上成人,但已能看出肉很紧实,还不细弱,要是不小心被踹上一脚,胸骨都能折了。   更不要说他皮肤微黑,双目有神,平日里在村中必是个调皮捣蛋的好手。   低头看看自己瘦弱的身躯,再看看这一家三口,干瘦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了想问这家的男子:“你们家就你们三个人?”   男人咽咽唾沫点头,紧接着说:“虽说只有我们三人,前头却是有个村子,如今天晴了,他们要往这边来种地,会发现我们没有出门的!”   干瘦男人满不在乎地摆手:“乡野农夫,就是发现了他们又能做得了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这家三人看着都是身体健壮、血气旺盛之辈,比他的身体强多了,再加上他受了伤流了不少血,若是一身的血气都比不过那孩子怎么办?   他问男人:“你说前头有个村子,那村中可有体弱病重之人?”   男人说:“这样的人早就死了,哪里能好生活着。”   他说:“大人,我们就是乡下人,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还请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干瘦男人摇头:“你们没有得罪我。”   男人抬头看向他,忙说:“可是大人要什么东西,我家的钱财愿全部奉给大人!”   干瘦男人发出了不屑的声音:“看看你家的破房子,你们能有多少钱,顶了天有个十两银已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这点钱入还不了某人的眼。”   男人咽咽唾沫,问:“那大人为何要这么对我们?”   干瘦男人说:“怪就怪你们自己住得太偏了,屋舍周围一户人家都没有,不找你们找谁?”   他要避开那师徒二人养伤,自然只能选这样远离其他人的地方住着。   他的视线落在小孩儿身上,似乎是做出了决定,伸手一指说:“小孩儿,你跟我出来。”   他还不信自己的血气会比不过一个小孩儿。   被他指着的小孩儿惊恐叫道:“不要不要!”   男人女人赶紧把他护在身后,冲着干瘦男人哀求,干瘦男人不为所动,见小孩儿不肯出来,他从怀中取出两张符分别落在一男一女身上,二人护着孩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小孩儿惊恐喊道:“娘!爹!”   干瘦男人说:“真是麻烦,又不是不知你们斗不过我,还要阻拦,不自量力。”   又扔了一张符在小孩儿身上,拿出拨浪鼓轻轻摇晃,对小孩儿道:“出来!”   小孩儿一脸惊恐,喊着:“阿爹阿娘,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可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他更害怕了,大喊着父母。   在他身后,男人女人看着孩子不受控制地起身往前走去,眼中泪水涌出,旁边一道白影朝着干瘦男人扑去,扑到男人身前的时候,动作越来越慢,竟像是陷在了泥潭里,难以顺畅前进。   干瘦男人抬脚将白狗踹开,白狗发出了呜呜叽叽的痛呼,小孩儿哭着喊:“阿白,阿白你怎么了?”   他哭着对干瘦男人说:“你这个坏人,我要杀了你!”   干瘦男人不屑道:“杀我,就凭你?”   跪坐在地的女人咬牙道:“就算我们杀不了你,也不会让你好过!”   说完她就大声叫喊了起来,身边的男人跟着她一起喊,声音大极了。   干瘦男人被吵得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无所谓地对二人说:“你们叫吧,就是叫破了喉咙都不会有人听见的。”   小孩儿说:“才不是,村长爷爷就在前面,离我们家最近,他一定能听到声音,来救我们的!”   干瘦男人摇摇头:“愚笨,今日白天你们也喊了,可曾有人来救你们?”   不仅小孩儿,男人女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干瘦男人说:“我在你们家附近设下了阵法,你们喊的声音有十分,传出去却只有一两分而已,白日里,就算附近有人都不一定能听到你们的声音,更何况现在是晚上,你们便是叫成了哑巴,也不可能有人听到。”   男人女人面色灰暗下来,小孩儿看不见自己父母的神色,大声说:“人听不到,黑帅能听到,黑帅的耳朵最灵了,它听到了会来救我们的!”   干瘦男人都笑了:“一条狗就算听到声音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看着小孩儿:“它难道还能听得懂人话,知道叫人来救你们吗?真是个孩子啊,说些话来笑死人了。”   小孩儿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救命,救命!”   他身后的男人女人咬咬牙也跟着喊了起来,干瘦男人也不在意,只道:“无知之人,叫吧叫吧。”   他摇晃着拨浪鼓,将大喊的小孩儿带到了院子里,说:“你就在这里叫吧,看能不能有人来救你们。”   说完,他转身入了房中。   小孩儿一个人站在漆黑的院子里,声音害怕地顿了顿,听到屋中自己爹娘的喊声,鼓起勇气大喊起来。   ……   一棵树上,正试图往更高处爬的许芝突然停下了步子,耳朵微微一动,她看向下面蹲着拉粑粑的小狗崽,小狗崽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在用力,只听噗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许芝跟着就摒住了呼吸,之前小狗崽朝这边跑的时候,明明一副目的明确的样子,没想到跑了没多久就在野地里打起了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芝怀疑它迷路了,耐心地跟着它,想看看它要做什么,没想到它低头闻来闻去,找了一小块地,就开始干这个事情了。   许芝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往下看去,解决了大事的小狗崽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闻闻它自己新鲜出炉的粑粑,再次转身,后爪对着地扒拉起来,可惜比不得猫的动作精准,地上的泥土也不够软,只有些许泥沙被扬起落在了上面,这覆盖程度,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工程如此粗糙,工程狗本狗却半点不觉得,刨了两脚就不刨了,许是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颠颠地跑到树下抬头看向她,汪汪地叫起来。   还转了个圈,朝着一个方向汪汪叫,许芝看向它叫的方位,从树的另一边跳下来,小狗崽跑到了她身边,又朝着那个方向叫起来,许芝说:“你也听到了对吧,我们过去看看。”   这次她走在了前面,几次将试图跑到前面的小狗崽拦下之后,它就知道了,乖乖地跟着许芝身后。   往前走了一段路,耳边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听起来却还是不算大声,可她的感觉告诉她声音的源头离他们并不算远,就在前面了。   继续往前走,很快许芝停了下来,后面的小狗崽要往前跑,许芝拦住了它,看向身前,明明是一大片荒草丛,里面居然传出了细微的求救声,仔细听,这声音居然还是三道。   实在是奇怪,蛇吃蛙类的时候,将蛤\蟆含在嘴里之时会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难道这草丛里有什么会喊求救声的怪东西?   小狗崽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前拱,许芝转头冲它低声吼了一声,小狗崽委委屈屈地叫了两声,冲着他们身前发出了清脆的汪汪声,接着,许芝听到喊求救的声音变成了:“狗,狗,阿爹阿娘,外面有狗,是黑帅来了,一定是黑帅来救我们了!”   不仅如此,她还听到荒草丛里传出了狗叫,是大狗的叫声,狗叫响起之后,她身后的小狗崽激动起来,叫得更厉害了,甚至趁着许芝没注意,直接绕开她,埋头就朝前面冲了进去。   许芝就要上前摁住它,才跑两步,就见跑入荒草丛的小狗崽不见了。   不是被荒草给遮蔽了,而是真的不见了,荒草恢复了平静,并无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小狗崽就好像突然去了另一个地方。   许芝想起了之前他们误入归墟的时候,难道这里也有类似归墟的空间?   这时,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小狗崽的叫声。   虽说没有气味,却还有声音传出,那就不是异空间了。   许芝看着眼前的荒草丛眯起了眼,抬爪朝着里面走去。   她辛辛苦苦护了一晚上的小狗崽可不能就这么不见了。 第202章 第 202 章:死了   “这就是你口中的黑帅?”   干瘦男人举灯站在门口,看着小孩儿脚边小小的一个毛团子,就算手上还是疼痛难忍,他也忍不住啼笑皆非起来。   “这小玩意儿叫黑帅,真真是要笑死人!”   他还真笑了几声,方才在屋中做准备,听到小孩儿喊着黑帅来了,他心里还略惊了一下,拿着东西赶忙走到门口,想着若是有大狗来了,得先将大狗制住,结果往外一看,一只甚至还没小孩儿小腿高的小狗崽颠颠地跑了进来。   若这小狗能叫黑帅,天底下大半的狗都能称王了。   站在院中难以动弹的小孩儿怒视他说:“黑帅是它爹,它来了,它爹肯定也要来,你等着吧,黑帅能把你咬死!”   干瘦男人说:“小狗崽比你口中的黑帅还先进来,难不成你口中的黑帅跑起来还比不上这小狗崽来得快?”   他抬脚走到院子里,轻飘飘地说:“要我说,你口中的黑帅莫不是被人抓了吃肉了。”   小孩儿大喊:“才不是!”   小孩儿脚边的小狗崽也冲他自以为凶恶地汪汪叫起来,声音稚嫩,不仅不吓人,听着还怪招人稀罕的。   他朝着小孩儿走去,那小狗崽跑到小孩儿身前,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稚嫩的呜呜声,见他还在往前走,嗷呜一声就朝他扑了上来,干瘦男人抬脚将它轻轻一踢,小狗就给踢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哀哀的叫声,屋子里的大狗汪汪大叫起来。   干瘦男人抬起左手,露出了手中的好几张符,对小孩儿说:“放心,待我解了毒,我自然就会离开你们家。”   小孩儿强忍着害怕,声音都在发抖:“真……真的吗?”   干瘦男人:“自然。”   他看着小孩儿说:“所以你可要好生地配合我,只要我将毒引到你身上,我就会离开,你爹娘就有救了。”   屋子里小孩儿的爹娘大喊起来,哀求着男人不要将毒弄到他们孩子身上,他们愿意代替孩子。   小孩儿也哭了起来,说只要能救他爹娘,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一时间,屋子内外哭成了一片,狗还在汪汪叫着,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站在小孩儿面前一脸笑意,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极为满意。   他拿起了一把小刀递给小孩儿,说:“来,先用刀在你的身上划一条口子,放一些血我才好将毒引到你身上。”   与此同时,他将小孩儿身上的符揭下,小孩儿看着眼前的匕首,又扭头看向了开着门的屋子,屋子里女人喊着:“斧儿不要,不要!”   又哀求着:“大人,斧儿他还是个孩子,放血引毒让我来,求求你了,让我来吧!”   男人也同样哀求着,干瘦男人却只是看着小孩儿,说:“怎么,不敢?那我只好让你娘来——”   小孩儿立刻说:“不,我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身前的男人指了指他的手腕,说:“割这里,此处放的血多。”   小孩儿吸了口气,眼中含泪,目露坚定,举起匕首就朝自己的手腕割去,落到一半,刀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铿一声从他手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连忙蹲身去捡刀,口中道:“再让我割一次!”   这时候,小狗又跑到了他身边,不住地蹭着他的手,他带着哭腔说:“乖,到一边去,不要来这里。”   将匕首捡起来握在手中,准备再割向手腕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余光中男人的身子好像在往一边倒。   他抬眼看去,就看见男人直直往旁侧倒去,砰一声砸在了地上,油灯也落在地上,灯油洒落,灯熄灭了。   小孩儿愣住了,月光洒下来,他看到了男人的脸,他睁着眼睛,嘴巴也微微张着,好像下一刻就要说出话来,可他一直没有说出话来,而且他还倒在地上了。   这……是死了吗?   小孩儿不敢肯定地想着,他咽咽唾沫,低声道:“喂,你怎么了?”   屋子里传来他爹的声音:“斧儿,外面怎么了?你割了吗?千万不要割!”   小孩儿稍微放大了一点声音说:“爹娘,我没有割手,这个人……他突然倒在地上了。”   家里的小狗崽贴在他身边,他伸手摸着小狗热乎乎毛茸茸的身子,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这时候,他看到男人侧躺的脑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仔细地看,那东西越来越多,渐渐地从男人脑袋下流了出来,颜色很深,他啊地叫了一声,跌坐在地,匕首也再次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他爹娘在屋子里慌乱地问他,他结结巴巴地说:“阿爹阿娘,这个人……他好像……死了。”   脑袋里流出了那么多的血,应该是死了吧。   许芝趴在屋顶上,看着小孩儿匆忙地跑进了开着门的屋子,没多久,一男一女跟着小孩儿出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条大白狗,院子里的小狗崽扑到了大白狗身前,大白狗低头怜爱地给它舔起了毛。   还有四条小狗崽从屋中出来,凑到了小狗崽身边,五只小崽子互相扑玩了起来。   至于人,两个成年人确认货郎已经死亡,正问孩子是怎么回事,小孩儿自然不知道,毕竟货郎是她杀的。   许芝看着院中货郎的尸体,无声地吐了口气,倒不是难受,这货郎作恶多端,害了不知多少孩子,死有余辜。   她只是稍微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她也就是试试而已,上次交手,货郎手中的拨浪鼓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东西能把她炁针的速度都变慢。   所以在跟进来发现货郎之后,她并没有着急出现,而是躲了起来,视线锁定货郎,寻找着角度和时机,确保炁针能一击必中。   也是这一观察,她才发现货郎看似在跟小孩儿说话,实则一刻都没有放松,他的手在无事时一直垂在拨浪鼓周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毫无疑问他会立刻将拨浪鼓摇晃起来。   许芝看着他用父母的命逼着小孩儿割腕自杀,在小孩儿脸上的神情越发痛苦之后,这货郎的神色越发激动起来,尤其是在小孩儿即将割腕的那一刻,他满腹心神都落在了小孩儿的手腕上,许芝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发动攻击,一击即中。   与此同时,还将小孩儿手中的匕首给打飞了出去。   在这个时代,要真割腕了,小孩儿怕是难以救回。   院子里,这家的男主人跑到了屋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将屋墙上的符纸揭下,许芝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外头的风吹了进来,将外面更多的声音和气味都送了进来。   货郎搞的障眼法破了。   这家的男主人对女主人说:“你在家看着孩子,我去寻村长!”   他叫上了大白狗,五个小狗崽也想跟着去,被女主人拦在了家中,对它们说:“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我们就在家中等着。”   女主人抱着孩子,不敢进屋,许芝站起了身,从屋梁上的耗子洞钻入屋中,屋子里黑黢黢的,好在门开着有月光照进来,并不影响她视物。   她看到了货郎的两个箩筐,跃到地上,在箩筐里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了四个小木偶。   她站了起来,用爪子捧起小木偶塞进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塞了一个,她赶紧爬上屋墙跑到这家人院子后,将两个小木偶翻出来放在地上,又回到屋里将剩下的两个木偶给装上。   正要爬上房梁的时候,床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许芝低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穿着衣服的木偶娃娃。   她跑了出去,听听院子里的动静,男主人还没有回来,因为这屋子是货郎住过的,女主人跟孩子并不敢靠近,也限制着五只小狗崽不许它们乱跑。   将两个木偶放在地上,许芝再次回到屋中,直奔床上,打量着床上的木偶。   这木偶看起来比之前的木偶要稍微大一些,脸上的表情更为精细,身上还穿着衣服,看起来略有些邪异。   她是看不出什么来,那就拿去给本然看。   她将小木偶抓起来塞进衣服的一侧,就要离开,身侧的木偶突然发出声音:“桌子。”   许芝扭头看向自己身侧,听到衣服里再次响起声音:“桌子。”   她看向了桌子,看到桌面上摆着一个木匣子以及一本书。   她走过去,爬上桌子,见木匣子开着,里面好像是画符的工具,她有些兴趣,但这东西太大,不是她能拿走的。   她看向了书,月光照进来,她隐约看到书上有引毒术三个字。   她心中一凝,抬起爪子略微翻了翻书,翻到最后就看到了樟柳神的做法,她把书装进了另一边的袋子。   这种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人心难测,死了一个货郎,难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货郎。   这次她爬上了房梁,成功跑到了院子外,看着一地的木偶,她只能把快要没用的纸人拿出来,魂入纸人中,先将自己的身体揣上,再把自己的小衣服脱下来做成一个兜兜,把从货郎那里拿到的东西都放在里面,拎着往院子前走去。   她特意绕远了些,现在的她毕竟是个小孩儿的模样,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走着走着,身后传来汪汪的稚嫩狗叫,她扭头看去,不远处的院门口站着一只小狗崽,一双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的方向,又叫了起来:“汪汪汪——”   许芝抬手冲小狗挥了挥,低声说:“小狗,再见了。”   院子里有脚步声响起,小孩儿跑了过来将小狗崽抱在怀中,问:“小狗你在叫什么,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小孩儿还警惕地朝着外面看,自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许芝已经朝着远处去了。 第203章 第 203 章:少了   月亮已升到了高空,挂在天上明晃晃地洒下光亮,为夜行生物照亮大地。   镇子外的小路上,一个光头小尼姑打着哈欠走在路上,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看月亮,脚下自如地跨过地上的小坑,她这才收回视线往下看,也并非看路,而是看向了走在前面的黄毛小兽。   她抬袖擦擦眼角,声音里还带着些睡意,问:“许施主,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睡到中途被叫醒,她匆忙穿上衣裳和鞋子就出来了,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走在前面的黄毛小兽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她,说:“我从货郎那里拿来了剩下的木偶——”   神情困倦的小尼姑立刻精神起来:“货郎,许施主你又遇上那邪术士了吗?”   许芝点头,抬爪继续往前走,嘴里把自己怎么发现货郎的事情简单说了。   小尼姑本然激动道:“此刻他还在那处吗?能否带我去?”   “我要杀了他!”   走在前面的许芝爪下顿了顿,再次看向本然说:“那个……他被我杀了。”   本然看着她一愣,“杀了?”   许芝点头:“杀了,我的炁针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本然愣愣地问:“那他死了吗?”   许芝说:“不出意外的话,死了。”   太阳穴那样的位置被贯穿,只要货郎还是人,就一定会死。   本然咽咽唾沫,想到什么说:“此人极为狡猾,我跟师父几次险些抓住他,都被他脱逃,这次会不会又想办法逃了?”   许芝想了想说:“如果他能诈尸的话,倒是有可能跑,如果不能,那他就是死了。”   “我看过了,他的身上有炁针贯穿的伤口,里面还有我的炁残留,死后心跳呼吸都没有了,太阳穴中也有我的炁,的确是死了,死的人也应该就是他。”   本然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太敢相信地说:“就这么死了?”   她和师父跟了这人好几月,数次交手,都没能制服此人,现在这人就这么死了?   许芝说:“死了。”   本然回神,对她说:“许施主,你可真厉害!”   许芝嗐了一声,说:“也就是机缘巧合。”   倒不是她谦虚,那货郎隐藏的功夫做得是真挺到位的,藏在那么偏僻的一户人家中,还用符摆成阵将那户人家给隐藏起来,一路上的气味也消除得干干净净,若非小狗崽带路,就是她特意去寻都难以寻到。   想来货郎也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虽说也是警惕的,但怎么能想到她会跟着小狗崽回来,还藏在一边暗中出手杀他呢。   别说他了,就是许芝自己都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突如其来的动手,然后还真就成功了。   她本来还寻思今夜有时间寻一寻货郎,再寻本然多了解些货郎的本事,知己知彼才能万无一失嘛。   结果,货郎就这么被她杀死了,一身的本事都还没使出来吧。   许芝心里也有些唏嘘,暗杀还真是可怕啊。   什么,是她去暗杀别人,那就没事了。   仔细想想,对于人来说,她体型小巧、行动轻盈,夜视能力远超人类,还能高速射出炁针,关键还是无声的,这么看,她天生适合搞暗杀啊。   她要是能变成人,跑到那些大城市里去当职业杀手,什么杀手榜第一岂不是手到擒来?到那时候,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飞檐走壁、百发百中,令人闻风丧胆,从来没有活人见过她,因为见过她的人都死了。   然而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位杀手居然是一只黄鼠狼。   想到这里,许芝差点笑出了声,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她站到一边,本然大步向前,走到了路边的草丛中,蹲身道:“找到了!”   她问许芝:“就是这些吗?”   许芝嗯了一声,抬爪走过去说:“我把它们搬到这里的时候,能让我化成人的纸人突然坏了,我只好来叫你拿这些木偶。”   毕竟她这小身板是真拿不下,多跑几趟?要是被附近的猫猫狗狗叼走一个,又是一件麻烦事。   这么想着,她扫了眼草丛中,视线一顿,她说:“不对,少了!”   “少了?”   本然正拿起一个木偶往衣兜里放,她说:“我记得先前你跟我说货郎那里还有四个木偶,这里正好有四个,没少啊。”   还拿起那本书说:“这里还有一本书呢。”   许芝的视线在草丛中梭巡,神色有些凝重,说:“的确少了,我在货郎那里拿来的木偶不是四个,而是五个。”   “五个!”   本然看向周围,侧耳听了听,说:“附近除了这四个木偶之外,我没有再听到有樟柳神的声音。”   “那个木偶会不会只是一个普通木偶?”   许芝摇头:“不是,那个木偶会主动说话,我当时背着它准备离开,还是它提醒我要带上这本书的。”   本然看向手中的书,书很薄,约莫就小指肚那么厚,封面不知是什么做的,摸起来有些柔韧,上面没写书名,只有最角落落了字,写着“麻师”二字。   本然念了出来,疑惑道:“这书是这个叫麻师的人写的?麻师是谁?”   许芝:“不知道,我见这书上记载了樟柳神的做法,就将它带回来了。”   本然立刻将书放下,说:“这是邪书,当毁了。”   许芝点头:“确实。”   她看向附近:“还有那个木偶,看着也比其他木偶邪异许多,我本想让你看看的。”   她仔细嗅闻着那只木偶的气味,发现它的气味延伸到草丛边缘,然后就戛然而止了,还多出了一股鸟味儿。   许芝抬头望望天,有些不太敢确定地说:“难道那只木偶被鸟给抓走了?”   本然也抬头望天,天上靠近月亮的地方能看到几朵云在悠闲地飘着,她说:“木偶不能吃还很重,鸟抓木偶干什么?”   许芝:“不知道啊。”   这飞走的东西,就是她鼻子再灵也没用啊。   本然说:“若真是飞走,那就难以寻到了,我们还是先将这四个木偶弄好吧。”   许芝只好收回视线,看着本然将四个木偶中的魂魄放出,又跟本然一起翻了翻那本册子,上面记载了八个术法,其中就提到了货郎手中的拨浪鼓,那东西竟是用修行之人的皮做成的,能勾人魂魄,还能御风,怪不得一摇晃起来,她的炁针速度就会变慢。   书自然是烧了,一同烧掉的还有四个裂开的木偶,等到火光燃尽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白,本然说:“天亮了。”   许芝:“我们该回家睡觉了。”   一人一狼相视一笑,许芝说:“有缘再见。”   本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许施主,有缘再见。”   小尼姑转身朝着镇子走去,许芝转头朝着韩家村所在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地方,一只雪白的大鸟收束翅膀往田里落去,爪子上的东西扑通一声落入水田之中,大鸟也随之飞入田中,喝喝水,便在田中啄食起来,许是没什么吃的,很快它又展翅飞走。   田中一个娃娃泡在水里,瞪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大鸟飞走的方向。   没多久,一条大蛇游入了田中,本是直往田那边去,半途中却是一拐,游到了娃娃身边,将娃娃卷起游到岸上,将其放在路上,这才游走了。   又过了会儿,太阳升高,一辆牛车慢吞吞地驶来,车轮轧入坑中,一个颠簸,牛车上的人险些摔下车,睁开眼睛问:“这是怎么了?”   赶车的车夫诚惶诚恐地说:“老爷,地上有个坑。”   坐在牛车上的人骂车夫:“看见有坑你不知道避开?若是把我摔到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车夫连连赔罪求饶,男人说:“别喊了,吵死我了!”   他往前面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娃娃,他咦了一声跳下牛车,伸手将娃娃捡起来说:“这里竟有个娃娃。”   车夫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这娃娃看着不太对,还是赶紧放下的好。”   男人不满道:“有什么不好?这娃娃甚是精致,我儿必然喜欢,拿回家让他高兴高兴。”   把娃娃揣进怀中,重新上了牛车说:“还不快走!”   车夫连忙应声开始赶车。   ……   “这个先生不好。”   “哪里不好?”   “臭!”   许芝趴在垫得软乎乎的篮子里,闭着眼睛听屋檐下三个小孩儿的议论。   不久前他们通过归墟去城中看了一个新的教书先生回来。   此时已是初冬,外面不好玩了,村中也无聊起来,孟章可算是想起了他要找先生上课的事情。   本来说让许芝陪他一起去,可别说许芝还没去买新的纸人,就是买来了,她看起来也就两岁上下,城中的私塾根本不收这个年岁的孩子。   他就叫韩瑛韩玥陪他,正好冬日无事可做,不如大家一起去城中上课。   韩瑛韩玥自然愿意,于是这几日许芝就跟他们一起通过归墟去离他们最近的一所大城中找私塾。   接连找了几天,寻到的私塾都不太满意。   大多竟然都不教孩子学字,直接从背书开始,好不容易寻到了教认字的私塾,那人又太臭了,一身狐臭,两个小姑娘都能闻到,更不要说许芝和孟章了。   韩瑛说:“若是这个也不行,城中就没有私塾了。”   许芝打了个哈欠,对三个孩子说:“这座城没有了,我们就去下一座城嘛。” 第204章 第 204 章:宁州义塾   宁州,江河交汇之地,码头船只林立,商贩往来,络绎不绝。   远离码头的一处小院中,书声琅琅,稚嫩的童声诵读着:“……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虽是白天,屋中却依然点着灯,一个留着长髯的老者站在正前方,看着屋中几十个读书的孩子。   这些孩子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小的……他看向了年岁最小的男童,也就三四岁的模样吧,大的却已有十来岁了。   这些孩子的衣衫都颇为质朴,甚至大多还有补丁,都是贫家子。   这么想着,老者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年岁最小的男童身上,这孩子相貌极佳,虽说衣裳也多有补丁,可眉眼看着着实不凡。   视线又扫过他身边的两个女娃娃,一大一小,是他的两个姐姐,年岁大的那个女娃娃桌上竟还蹲坐了一只黄狼,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注视,黄狼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了他。   老者移开视线,孩子们的读书声停了下来,他给孩子们解释起了字句的含义,又教孩子们如何写字,这过程中他几次看向黄狼,那黄狼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好像它也在认真学写字一般。   这奇异的一幕老者已经习以为常了,自一月前这三个孩子来到义塾后,只要是上课的日子黄狼便一日不落地跟着,日日都是这般模样。   一开始他还担忧黄狼野性重伤了孩子,或是其他孩子手脚没个轻重将它弄伤,没想到这黄狼颇为灵性,下了课就爬上房梁甚至屋顶,任由孩子们怎么喊怎么叫都不下来,等到上课,孩子们都坐好了,它才施施然跃下来,在自己主人的桌上蹲坐好,抬眼看着他,好像在等着他讲课。   一堂课小半个时辰,好些孩子都坐不住,这黄狼却不吵不闹,连个瞌睡都不打,一直盯着他看,有时老者甚至觉得它听懂了自己在说什么,毕竟它对自己讲的内容当真是有反应的。   就譬如现在,他教了孩子们‘稻’字该如何写,教两遍让孩子们在沙盘上学着写一遍,看看孩子们写的东西,再教孩子们写,到这一遍的时候,黄狼虽还看着他,但显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专注了。   视线时而往跳动的烛光上看去,那样子就跟学会了开始走神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这要是真是个小娃娃,他说什么都要让对方将字写出来看看,可奈何只是一只黄狼,连手都没有,如何让对方写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老者顿感啼笑皆非,自己真是魔怔了,竟想着让黄狼写字。   他摇摇头,继续教小孩儿们写起了字。   两堂课结束,今日的课程便到这里了,孩子们排着队向他道别,小小的孩童走到他身前,冲他拱手鞠躬道:“薛先生,弟子告退。”   薛先生颔首,这个孩子便走出了房门,下一个孩子跟上,一个又一个孩子离开,不多时,屋中只剩下三个孩子了,年岁最小的名孟章的孩子走上前,恭恭敬敬鞠躬:“先生,弟子告退。”   这孩子的名字也颇为奇异,孟章,青龙之名。   薛先生看着他颔颔首,孟章走到一边,他的二姐上前鞠躬,接着是他们的大姐姐,视线从小姑娘的脸上掠过,落在了她的肩头,小小黄狼蹲坐着,黑眼睛盯着他看,恍惚间让他以为这黄狼也要起身冲他鞠躬,再道一声弟子告退。   好在黄狼终究没有这般,只是蹲坐在小姑娘肩头,随着三个小孩儿一同离去了。   薛先生捏捏自己的睛明穴,低声笑叹:“老了老了。”   这脑子也不中用了,一日日尽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收拾着东西准备归家,另一边,三个小孩儿走出义塾之后,孟章就迫不及待说:“我们今日吃什么?”   韩瑛说:“我们去吃温淘吧,天好冷,该吃点热乎的东西。”   韩玥立刻说:“好哇好哇,我们吃温淘!”   还说:“把阿爹也叫来!”   韩瑛说:“温淘我们自己就能做,不必在外面吃,回去吃吧。”   四周还有义塾里出来的学生,许芝不好开口,往韩瑛肩头一趴,闭目养神,听着耳边的人声越来越少,就知道三小只是往偏僻的地方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回家里去了。   一月前,他们来到了宁州,寻到了这处不要束脩的义塾。当然,选定在这里上课,不要束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这里的课程很适合零基础的两个小姑娘,至于孟章,他倒是会背诵些古文,会写的却不太多。   当初教他的胡彭大多时间都只让他背诵书本,连给他仔细解释的时候都不算多,所以在此处学写字对他来说也算合适。   更不要说这位薛先生的教学水平当真不错,教得仔细就算了,还会耐心给学生讲解其中的道理,对字形的解释更是妙趣横生,显然是一名寓教于乐的老师。   在看过不知道多少个私塾中一板一眼教学的老师后,遇到这么一个老师,许芝跟三个孩子当场就决定是他了。   学习学习,学生好学是一方面,老师讲得好也是不容忽视的啊。   况且这里还不要学费,简直是给他们量身打造的!   上了一个月的课,三个孩子不仅没有厌学,反而对上课这事兴致勃勃,全靠这老师好。   耳边韩玥在说:“姐姐姐姐,我们就在城里吃温淘吧,我们自己做的温淘不好吃。”   宁州城的温淘其实就是拌面,煮好的面条过温水后再把卤子浇上去,拌匀之后就能吃了。   在城中第一次吃了温淘之后,三小只惊为天人,但是有肉的温淘价钱不便宜,于是回到家中他们就打算自己学着做,可惜三小只在厨艺上都没什么过人的天赋,首先面条就做不好,其次卤子也熬得不好,甚至还带上了糊味儿。   听到韩玥这么说,孟章也小声说:“温淘不好做,我们做不好,城里的好吃。”   韩瑛叹道:“可是我们没什么钱了。”   孟章立刻说:“我有钱!”   韩瑛摸摸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但你每日带我们往返已经出了力,怎么还能让你再出钱呢?”   孟章表示:“可是我有好多钱!我愿意的!”   韩瑛摇头:“不能这样的,什么都靠你,对我们的关系不好。”   孟章不解,韩瑛说:“我跟玥玥若是什么都靠你,日后习惯了,就很不好了。”   孟章说:“可你们可以一直靠我。”   他小声说:“我能活很久很久。”   韩瑛还是摇头:“不能这样,我娘说过全靠别人,对我们自己很不好。”   孟章还是不明白,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看韩瑛这么肯定,只好说:“那好吧,可是我们自己做的温淘真的不好吃呀。”   韩瑛想了想说:“那好吧,我们今天就在城里吃吧。”   四周无人,许芝开口说:“宁州繁华,既然没钱了,就想个办法在城里挣钱吧。”   三小只都看向了她,许芝说:“一起挣钱,一起吃好吃的。”   孟章的眼睛一亮,说:“这个好!”   要挣钱,肚子不填饱是不行的,他们先是回韩家村把韩苗叫来了,想要在城中挣钱,当然最好能有大人陪着了。   对此韩苗没有太大的兴趣,他说:“那我就只陪着你们。”   韩瑛说:“我们挣的钱分给你。”   韩苗摆摆手:“再说吧。”   他问三个小孩儿:“只是你们要靠什么挣钱?”   三小只眨眨眼睛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许芝,许芝说:“先吃饭吧,吃饱了去城里逛逛看。”   在路边的食肆吃了温淘,许芝蹭了点肉再吃了一个蛋,吃饱喝足他们出了食肆在城中逛起来。   宁州比起他们之前去过的所有城都要繁华,做生意的人自然就更多了,卖菜、卖花、卖编织品,甚至还有当街卖猫的。   是路边的一个小摊,一个男子盘坐在摊后,他的腿上趴着一只呼呼大睡的猫,看那毛色当是简州猫,一身毛厚实发亮,膘肥体壮,一看平日里就吃得很好。   男子身前摆了个木牌,上面没写字,用炭笔画了一只耗子,又画了一只追着耗子的猫,有人走过来问:“你这猫如何聘?”   男子说:“五十文一日。”   那人说:“这般贵!可能保证抓住耗子?”   男子说:“那是自然,莫说抓耗子,我这猫若是在你家待上两日,耗子自己就跑光了。”   许芝这才明白,居然不是卖猫,而是租猫给人除鼠的,大城市还真是不一样,连猫都能租。   那人看看男子怀中的猫说:“可你这猫看起来很懒的样子。”   男子立刻就说:“我家大王才不懒,它是夜里抓了耗子,白天补觉呢,昨夜它去客人家中,一夜就抓了五只耗子!”   问话的人惊道:“当真?”   男子:“骗你作甚?那户人家就在北河巷,你去问问就知!”   那人说:“若是抓不到耗子呢?”   男子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你家有耗子,就没这可能!”   那人咬牙:“好,我便先聘你家猫一日。”   男人问了那人的住址,记下之后,那人便离开了。   许芝看得叹为观止,这生意还真能成,正惊奇着,突然发现不对,收回视线往身边看去,四个人都看着自己。   许芝:“?”   这时,哈气声响起,循声看去,原来是男人怀中的猫醒了,正冲自己炸毛哈气。 第205章 第 205 章:东市   宁州东市,向来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吃穿住行,只要是能用上的东西,这里就有卖,若在别处遍寻不得,来此处必有所获。   东市尾段,不同于入口处的繁华,来此处的客人少了许多,大多人都站在不远处往这边望一眼,没见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便返身往回走了。   因此,后面这一截路边的摊贩也稀稀拉拉起来,卖的多是些编织物、扫帚等不算紧俏的东西,还有几个能掐会算的师婆端公在此处摆摊,也不主动招揽,这些东西要买的自然会来,不买的招揽了也没用。   于是比起东市其他地方,这里就显得格外的安静了,更适合睡觉。   许芝趴在韩瑛的腿上,往她腹部蜷了蜷,背上新换的厚毛挡住外头的寒风,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说起来这时候本来就是她睡觉的时辰,自要来宁州上课,她把休息时间挪到了下午,午饭后一直要睡到天黑,然后才起床吃晚饭,活动之后开始修炼,如此一夜,第二日一早跟着三小只到宁州上课,时不时还要趴在韩瑛怀里打打瞌睡。   这样一天下来,她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今日要留在城中做些别的事情,她也就只能抽空睡觉了。   她把头往韩瑛衣服里拱了拱,挡住天光,两只爪子抱着耳朵,此处虽然不比前面热闹,可毕竟是集市,哪里能真有什么清净,就算是有,以她的听力,也能将前面的那些热闹听个清清楚楚。   要想在这里睡着,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后背被什么东西遮住,寒风一滞,眼前的光更暗了,没有睁眼也知道是小姑娘用自己衣服将她给遮住了,她没有动弹,光线容易遮挡,声音却难以阻断。   韩玥在一边低声问:“小黄狼睡着了吗?”   韩瑛嘘了一声,很小声说:“这里太吵了,小黄狼肯定睡不好,要不我们回去吧。”   韩玥:“不挣钱了吗?”   韩瑛说:“那要不我们在这里守着,让小黄狼回去睡觉,等它睡醒,晚上再去抓耗子就行。”   韩玥说:“这样好!”   孟章的声音响起:“可以让它去归墟睡觉。”   韩苗打了个哈欠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去睡一睡?”   韩瑛说:“可你晚上要睡觉呀。”   孟章:“就是就是,今早我们走的时候你都还没起床!”   韩玥问:“阿爹很困了吗?”   韩苗叹道:“你别这么叫我。”   又说:“这觉难道还有睡够的时候吗?”   许芝探出头看向他,韩苗对上她的视线,赶紧说:“晓得了晓得了,我不回去睡,我看着他们。”   许芝这才点头,看向孟章,她在这里是真的睡不着,的确需要换个地方补觉。黄狼一日需要十几个小时的睡眠,因为修炼的缘故,她将睡觉时间压缩了一半,约莫只需要睡七八个小时,若是这七八个小时都不能保证,她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来。   要是这么熬到晚上,就算接到了生意,想必那时也没有逮耗子的精力了。   片刻后,她入了归墟,熟门熟路地往宫殿中走去,殿中摆着一个硕大的砗磲,许芝走到它身边,开口道:“林贝,今日感觉如何?”   砗磲里响起柔和的声音:“还是那样,怎么只有你一个进来,他们呢?”   许芝打了个哈欠:“我来睡觉,他们还在宁州城中,你帮我看着点,要是他们叫我,就喊我一声。”   林贝说:“好,你安心睡吧。”   许芝跑到砗磲旁边的床上,往下一趴,先不急着闭眼,而是将挂在脖子上的荷包取下来。韩瑛给她做过衣裳,可衣裳穿着并不算太舒坦,平日里无需拿什么重物的时候,她还是喜欢用荷包。   只是睡觉的时候得将荷包取下来,不然睡着睡着不知怎地就会扯到荷包,勒得脖子难受极了,好几次她都因为这做了自己被人勒死的噩梦,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也勒得发疼,让人心有余悸。   荷包取下来后,还是没急着睡,而是将里面的珠子取出来放在一旁,珠子浑圆白润,是林贝的珍珠,有通讯之用。   再往荷包里看,里面还有一颗珠子,通体透明,是刘大娘橘猫送她的珠子。   许芝勾起荷包将它倒了出来,盯着透明珠子,开口道:“你怎么又跟来了。”   珠子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反应,但许芝知道它听着呢!   自她丹田的炁化为液态之后,这珠子对她来说就有些鸡肋了,修炼不到半个时辰,里面的月华就能被她吸收一空,而丹田增长的炁却寥寥,这样就算了,这珠子居然还会偷偷吸她的炁。   当初第一次入归墟,在海中之时,她就发现这珠子会主动吸走她丹田的炁,似乎还能听懂自己的话,当时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后来离开了归墟,珠子也没再出现什么异样,自然就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直到她把珠子放在了韩家。   毕竟这东西对自己无用了,虽说还有避水的作用,但平日里很少能用到这一点,一直挂在脖子上,脖子也难受,索性放在韩家当个小夜灯。   没想到的是这小夜灯居然还能自己动,那是许芝跑去兴竹县寻初七和段若玉的时候,两地相距不近,她就打算在兴竹县住上几日,顺便看看兴竹县衙的怨气。   段若玉的状态还行,她又开始救助小动物了,许芝去的时候,就有一只鸟飞下来打她,她差点就将那只鸟给就地正法了,初七及时出现拦住了她,说这鸟是段若玉捡回来的,伤虽说已经养好了,鸟却不愿意离去,一直待在附近。   鸟逃过了一劫,只是从此对许芝很不友好,见到许芝总要叽叽喳喳叫上几声,甚至还试图在许芝睡觉的时候飞下来叨她的耳朵。   许芝……许芝只能不跟它这只傻鸟一般见识。   她又从初七那里得知了圆圆和大耳朵的消息,说是附近找遍了都没找到圆圆的家,于是他们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有狼爹陪着,倒是不必担心两小只的安危。   当天夜里,她就往兴竹县衙去了,看了地眼中的怨气,还是老样子,暂时不用担心怨妖成形,但若说将怨气消解,她也办不到。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因为段若玉的冤案,兴竹县衙上上下下的人都被大换血,如今新官上任,倒也还算清明,至少大牢里的人都的确是犯了案才被抓进来的,看起来暂时不用担心新的冤案出现。   在县衙转了大半夜,她回到段若玉家准备睡觉的时候,就发现珠子出现在了她的荷包里,她那时还没怀疑珠子,只觉得可能是自己忘了将其拿出来放在家中。   等从段若玉家离开,隔了些日子,她去寻银钩的时候,珠子又出现在荷包里,这次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临走的时候特意确认珠子留在了家中。   这时候她就觉得这珠子有问题了,加上这珠子在归墟的时候就主动吸收过她的炁,留心观察之下,她终于发现了,这珠子趁她睡觉的时候在悄悄地吸她的炁!   一晚上吸得很少,还不到她打一遍太极增长的十分之一,放到整个炁团中来看,更是微不足道,所以她就一直没有发现。   这种事情就是如此,没发现的时候就算了,一旦发现之后,就发现居然夜夜如此!   只要她在外留宿,这珠子必然会出现在她的荷包里,就像现在。   而且今日她要在外面睡觉明明是临时起意的,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的,更不知道它是怎么跑来的,韩家村跟宁州城相距怎么也有个几百里吧。   看着透明珠子,许芝无奈吐气,直接将一丝炁送入了珠子里,对它说:“我给了你炁,等我睡觉的时候你可就不能吸了啊。”   怎么说这珠子也曾救过他们的命,它想要炁,自己就给它点吧,反正修炼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伸出爪子将它扒拉远一点,不再管它,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睡就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看外面,还是亮的,本想着再睡,突然想起来她这是在归墟中,归墟里就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仔细感受一下,她已经不太困了,再感受一下丹田,很好,炁一点都没有少,她看了眼珠子,这小东西还算懂事,喂饱了就不会再胡来了。   撑着床站起来抖了抖一身的毛,瞌睡便彻底走了,她问林贝:“林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巨大的砗磲发出声音:“还没多久呢,小宝他们没有找你。”   林贝的没有多久不太可信,毕竟跟孟章分开的那几年在它口中也没有多久。   不过只要孟章没有找她就行,许芝向林贝道了谢,走到门口,入目的是熟悉的大片空地,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人,安静极了,再往远处看,是一片白茫茫的天,此刻的她已经知道那是将此处与外头海洋隔开的结界,可即便如此,这么看去也确实很像天空。   往下看,她看到了山下的屋舍,现在当然是没有人住的,屋舍旁边有当初那些人开垦出来的田地,里面已经生满了野草。   若是人少,在此处还真能过上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日子。   孟章说这是他娘亲为他准备的地方,虽然已经修炼了不短的时日,她也时常觉得自己的修为有进益,可对于开辟这样一个空间,她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孟章的娘亲必然极其厉害,说起来,龙就不可能不厉害,就如同虎一样,只要能好好长到成年,天然的就会是百兽之王。   传说中的龙,当然只会更厉害了。   只是,这样厉害的龙当年为何会死去?   她问过孟章,孟章说他也不知道,那时的他还未从龙蛋中孵化出来,而林贝对此也知之甚少。   许芝打了个哈欠,跑回床上看看珍珠,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她抬起爪子放在珍珠上,将一点炁送入,珍珠微微闪起了光泽,这样孟章就会知道她已经醒了。   她把两颗珠子装在荷包里,套上荷包再次走到门口,荷包里就传来了声音:“许芝,你要出来吗?”   许芝嗯了一声,一只小手就凭空出现,她抬起爪子放上去,眼前跟着一花,再看向附近,她已经离开了归墟,重新到了宁州城中。   天色还没暗,但也不算亮,应该是傍晚时分了,他们在的地方是个小巷子,暂时无人,许芝落在地上,看向孟章,见他神色恹恹,问:“怎么了?是没有生意吗?”   孟章点头,说:“我们守了一下午,一个人都没有。”   许芝安慰他:“做生意是这样的,好事多磨,总要多等等,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循着气味走出巷子,人声扑面而来,原来这巷子口就是东市,她扫了一眼,立刻就看到了斜对面的一大两小三人,三人都站了起来,在他们对面是个年轻妇人,只听那年轻妇人说:“……好,你们天黑之后一定要来!”   韩瑛说:“客人放心,我们保准来!”   身后孟章喜道:“这是能挣钱了吗!”   许芝点点头,显而易见,他们开张了。 第206章 第 206 章:鼠   天边已经布满了红霞,妇人在巷中快步走着,拐了个弯,走到一户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拍拍门,里面有人开口:“谁?”   妇人说:“我。”   门里接着就响起了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后将门打开,看着妇人说:“你这是去哪里了?天都要黑了,怎么这时候还往外面跑?”   妇人伸手推开男人进门,没好气道:“你说我做什么去了!”   男人有些错愕,还是关上门,转身看去,屋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出来投入女人的怀中,喊着:“娘,狸奴呢?”   妇人摸摸女儿的脑袋,还没开口,身后的男人就说:“你去租狸奴了?”   男人走过来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租狸奴没用,租个一日两日的,能咬死多少耗子?就是咬死了,猫儿一走,外面的耗子还不是又跑来了。”   “真金白银地花进去,最多也就管两日,实在是不划算。”   妇人当即道:“不划算就不划算!”   “能清净两日也是好的!”   她看向男人说:“这屋里的耗子多成什么样了,你难道不知道,夜里睡个觉都不安稳,叫你去买只猫儿回来,说了几个月,别人家的小猫都长成半大猫儿了,我们家却连根猫儿毛都没见着!”   男人有些心虚地说:“那不是因为要价太高,一只猫儿罢了,竟要我七十文,还不是看着我们家里要用猫,想着讹我们一笔。”   妇人冷道:“你不想被讹,那你倒是去将家中的耗子逮了啊。”   “一到夜里,人还没睡呢,耗子就满屋子乱窜了,家里的柜子不知被它们啃坏了多少,这样就罢了,还在衣裳里乱拉乱尿,甚至生了一窝又一窝!”   似乎想到了那样的场景,妇人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又看向自身的衣物道:“还有这衣裳,若是不先洗一洗,拿出来真是没法穿,一股子尿骚味儿,人都要臭死过去了!”   她看向男人:“你倒是不怕脏,我们母女却是受得够够的了!”   小姑娘抱着自己娘亲,眼巴巴地看着男人,男人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待别人家的大猫生了小猫,我说什么都去聘一只回来,就是七十文我也认了!”   妇人只冷声说:“你最好能聘回来。”   男人就说:“你且等着,只要有,我定然能聘回来。”   又去觑妇人的脸色,试探着问:“娘子,你去何处租的猫,那猫儿是如何租的?”   妇人直言:“东市,一日五十文。”   男人大惊:“什么,五十文,这……这添上二十文都能买只猫儿回来了!”   妇人说:“那你现在去买一只回来啊。”   男人嗫嚅说不出话来,毕竟他没办法立刻买一只猫儿回来。   妇人又说:“我租的也不是猫,是黄狼。”   “什么!”   男人再次震惊,“黄狼?从来只听人说有租猫的,何曾有租黄狼的?”   “那等野性重的小兽如何能租?”   妇人说:“如何不能?人家既然敢出来卖,定然有他们的道理,我倒是听人说过黄狼抓起耗子来比猫儿还厉害。”   男人:“厉害是厉害,可黄狼能似猫儿一般听话吗?”   妇人只道:“你要它听话作甚?只要能逮着耗子不就成了。”   她牵着女儿往屋中去,男人赶紧追上去说:“娘子娘子,你可曾见到那只黄狼?”   妇人说:“没有,东市那么多人,将黄狼带在身边,岂不是要将其吓坏。”   男人哎呀一声,说:“娘子,你莫不是被人给骗了!”   妇人停下来,白他一眼:“我连钱都没给,约好了明早付钱,你说他们能骗我什么?”   男人又说不出话来了,但神色还是颇为犹豫,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这事不稳当。”   妇人冷笑:“再不稳当也总好过晚上睡着了被耗子咬。”   男人只好再次叹气,毕竟他也是被咬过的,真疼啊。   三人进了屋中,虽外面天还是亮的,屋子里却已经很黑了,黑暗中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家三口对这声音实在是不陌生,等到灯被点燃,昏暗的光线将屋子照亮,还能看到房梁上有耗子蹿来蹿去。   男人忍不住骂:“这些畜生连人都不怕了!”   这又是耗子很讨厌的一点了,以前见到人它们还会跑开,如今它们似乎知道只要在房梁上,人就拿它们没有办法,就算人就在下面站着,它们也能在房梁上大摇大摆地待着,等着人一离开,立马又跑下来偷吃的,实在是让人恨极了。   说到吃的,这些耗子会往人家中跑就是为了这东西,要是家中一点吃食都没有,想来耗子也是待不住的。   可既然人要住,家里又怎么可能一点吃的都没有,毕竟人是要吃东西的,只是这么一来,粮食的香气在,耗子就总是会往家里钻。   妇人走到屋中的一口大缸前,将缸盖揭开,从里面拿出吃食,木制的东西肯定是防不住耗子的,只能用缸,不然一不小心就会在自家的饭菜里见到耗子屎。   就是这样,盖子上时不时都能出现耗子的屎尿,让人倒尽胃口。   譬如此刻,妇人将盖子往旁边一靠,上面的黑色颗粒掉落在地,她说:“吃的我们能放在缸里,人呢?人总不能睡在缸里吧。”   “你又不是没听人说,前些日子城里的一个奶娃娃被耗子咬掉了半边脸,已经死了!”   “虽说我们家中没有奶娃娃,可若是囡囡的脸被咬了怎么办?就是能将耗子赶走、打死,脸上已经有伤了。”   她说:“我也不想被耗子咬了,那东西真是可恶,如今下口越发重了,活像是一口就要从人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   男人只好小声说:“行行行,听你的,既已经租了,便看看效用如何。”   妇人点头:“你说的,若是好,我们隔几日便租一次。”   “啊!”男人惊道:“隔几日就要租一次?”   妇人:“不然呢,家中又没有猫。”   依偎在妇人身边的小女孩儿说:“爹,你快点买只狸奴回来吧。”   男人只能垂头丧气地说:“爹明日就去城里四处问问看。”   妇人只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到灶台前,将锅盖揭开,先做的事情是生火烧水洗锅,非得这样不可,就算有锅盖盖着,可锅盖是木头拼接的,总有缝隙,难免不会有什么东西流进去,要想放心,必须得洗一洗。   锅洗完还不算,碗筷都得在热水里洗洗烫烫,碗还好,可以擦干后放在缸里,可筷子就算擦了水,也必须放在外面,否则就会生霉,而放在外面就有被耗子爬过的可能。   因为这些耗子,单单做饭就多出了不知多少事情,更不要说得时常翻翻柜子,把臭了的衣裳拿出来洗洗晒晒、缝缝补补,甚至就连床铺都要在人起来后收进柜子里,不然就有耗子跑上去又拉又尿。   即便如此也没办法完全避免,毕竟人睡觉的时候,耗子也能跑上床啊。   总而言之,家里有了耗子,只要做不到对耗子带来的一切脏污视若无睹,就一定会多出很多额外的麻烦来,不仅费力还费钱。   借着烛光,在房梁上不时传来的悉悉索索声中,一家三口吃了晚饭,妇人将碗筷洗干净,一切碗盘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后放入缸中,锅也擦干盖起来,筷子放在靠墙的木架子上晾着,就连帕子都要挂在架子边缘。   这架子也是钉在墙正中,周围没有任何桌椅柜子,但这也只是稍微好一点,因为家中的墙是土墙,坑坑洼洼,耗子可是能直接顺着墙爬上屋顶,所以家中的物什不管放在何处,只看这些耗子去不去爬了,反正是没有它们去不了的地方。   确保一切都遮好了,一家三口洗漱后从厨房出来,进了卧房,卧房里同样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这才是最无奈的时刻,因为他们想不到任何办法阻止耗子。   小女孩儿问:“娘,黄狼什么时候来呀?”   妇人看看门外,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男人举着灯拿起长竿在屋子里赶起了耗子,一时间只听耗子叽叽叫着逃命的声音。   很快,明面上的耗子就没有了,男人说:“娘子、囡囡,我将耗子赶走了,你们去睡吧。”   妇人吐气,牵着女儿走到床边,将床尾的柜子打开,把里面的床褥拿出来铺床,铺好后又打开另一个柜子取出被子,对女儿说:“囡囡,上床睡觉吧。”   按说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已经不该跟父母一起睡了,他们家也不是没有多余的屋子,可家里耗子这般猖狂,如何敢让女儿一个人睡,就是她也不敢睡得太沉,睡着睡着总要起来看看。   小女孩儿应了一声,乖乖地脱衣裳上床,盖着被子看着女人说:“娘、爹,你们也睡觉呀。”   妇人扭头看看门外,外面已经很黑了,能听到附近人家赶耗子的声音,却没有人敲响她家的院门,她看向男人,说:“他们该不会找不到地方吧?”   男人:“你可跟他们说了我们家的位置?”   妇人点头,男人说:“那应该能找着啊,我们家又不难寻。”   “只是……”他看看外面,“现在天黑了,也不好找了。”   他对妇人说:“娘子,我们先睡吧,我看你租的黄狼今日是来不了了。”   妇人抿唇,看看门外,说:“你先睡,我再等等。”   她真的不想再提心吊胆地睡觉了。 第207章 第 207 章:该给钱了   “娘子,回屋吧。”   男人抬脚走出房门,站在妇人身边,看着黑沉沉的院子说:“都这个时辰了,城中已经夜禁,人定然是不会来了。”   他牵起了妇人的手,道:“外面凉,仔细别受了冷风,我们回房歇了吧。”   他拉着妇人往屋子里走,妇人倒是没有抗拒,只是在进屋之前最后扭头看了眼院门的方向,那里依然没有动静传来。   回到屋中,脱了衣裳上床,一家三口睡在一个被窝里,女儿依恋地窝在她怀中,有了这个小暖炉,被冷风吹凉的手脚很快就回暖了,只是与之一同回来的还有房梁上悉悉索索的动静。   女儿窝在她怀里小声说:“娘,耗子回来了。”   妇人摸摸女儿的脑袋,说:“睡吧,娘看着呢,不会让耗子进来的。”   女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妇人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屋子里很黑,她当然是看不见的,即便没有熄灯,床都被床帐给罩了起来,她也不可能看见。   但她不想闭上眼睛,这样她很快就会睡着,她竖着耳朵,一边听着耗子的动静,生怕这些耗子跑到床边来,将补了不知多少次的床帐咬坏钻进来,一边渴望听到点不同的动静,可除了耗子的悉索声外,只有邻里间或大骂耗子的声音。   他们家的耗子多,附近几家的耗子自然也不少,毕竟这东西不可能只留在一户人家中,一家有了,往往意味着其他几家也有了,有的还有可能就是同一只呢。   以前附近有人家养猫的时候,耗子是没有这么猖狂的,虽说时不时也能见到,但也就零星一两只,而且过不了多久就被猫儿抓住,在人还没怎么感觉到的时候就销声匿迹,成了猫儿的腹中餐。   说起来那只猫儿是真能干,通体雪白,因为擅捕鼠,吃得好,一身更是肥壮,有它在,大半条街都能得个清净。   街上的人家就没有不爱它的,从不许家中的小孩儿追猫撵猫,更是不许外来的人欺负它,若它还在,她家何至于此。   可惜,后来它得病死了,那时候,它的主人家还带它去看了郎中吃了药,也都没什么用。   自它死了后,附近的耗子就猖狂起来,街上也有人家再养猫,却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养活过一只猫儿。   虽说她一直催促丈夫出去买只猫儿回来养,可她心里也不知自己家能不能将猫儿养活,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兴起去集市租猫的念头来,毕竟租猫当真不划算。   想着这些事情,耳边的声响更多了,不仅房梁上有,地上也传来了,是耗子在啃咬靠墙的柜子,睡在另一边的丈夫突然喝了一声,屋子里所有的声响立刻都消失了,她甚至能想到那些耗子停下动作抖动胡须的模样,只要发现没什么危险,它们很快就会又动起来。   妇人叹了口气,听到丈夫说:“睡吧,你先睡,我守一会儿。”   妇人闷声道:“守什么守?你守着又有什么用?夜那么长,如何完全守得住?”   “帐子是掖好了的,只期能将它们拦在外头。”   床帐中安静下来,隔了会儿,她叹道:“怎么就不来呢,分明说好了的,那小姑娘还拍着胸脯跟我说今夜一定来。”   她说:“我本来也没想今夜就租的,是她跟我说她家的黄狼很厉害,一夜就能将屋里的耗子都逮干净,她家黄狼在的地方一只耗子都不敢来,她又不要我提前给钱,我才定下的。”   既然不肯提前收钱,那又怎么会是骗子呢?回来后,她心里期盼极了,可怎么就不来呢?   就算是想骗她的钱,也该来他们家啊。   她丈夫说:“你都说是个小姑娘,小姑娘说的话如何能作数?”   妇人:“她爹也在一旁站着呢。”   她丈夫说:“莫要想了,睡吧,若真是气不过,明日我跟你一起去东市看看——”   还要再说什么,睡在二人中间的小姑娘突然开口说:“不要再说话了,人家想睡觉了。”   夫妻二人连连应声,真不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困意开始上涌,耗子又开始活动了。   妇人的眼皮一个劲儿地往下落,脑子里钝钝地想,难道他们一家就要永远过这种日子吗?   可除了猫儿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困意越来越浓,她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妇人突然惊醒,眼睛都没睁开,就先竖着耳朵听听屋中的动静,没有什么细微的动静,这也不代表就能放心,因为耗子大多数时候本来就是没什么声响的。   她仔细听了会儿,虽然困,但也不是不能做到,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床上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腹部却越发胀了。   她还是有些怕,耗子若是在床上,她一动,耗子一跑,若是钻进了被窝……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只是腹部太胀,实在是忍不住了,屋子还黑着,没有半点要亮的迹象,若不解决了,她就别想睡了。   于是动了动脚,碰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心里一跳,差点给吓得叫出来,好在这东西光秃秃的没有毛,试探着再碰一碰,是她丈夫的脚,她这才松了口气。   想到什么,心里一紧,赶紧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女儿,从手脚、腹部到腿部,还好还好,都好好的呢。   她微微侧身,将被子从自己和女儿之间的位置往下摁,以免自己起来的时候将冷风灌入了被窝,丈夫如何倒是无所谓,凉到女儿却是不好。   就这么慢慢地往外挪,再小心地坐了起来,冷意入身,她伸手在床上拍了拍,手脚都没碰到什么带毛的活物,她咽咽唾沫,膝行着翻过女儿和丈夫,来到床边穿上鞋子。   这过程中还故意把动静弄大了些,就怕有耗子钻在了鞋子里,自己又看不见,一脚穿进去反倒被咬一口,实在是可怕。   好在顺利穿好了鞋,虽然一只鞋大了些,应该是丈夫的,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摸黑走到桌边将油灯点亮,灯光驱散了黑暗,总算能看到些东西了,她这才镇定下来。   先不急着方便,一手拿着油灯绕床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床帐,床帐下端都掖在了褥子里,被扯得直直的,有没有口子一目了然,好消息是一个口子都没有,也就是说床上没有进耗子,暂且可以放心。   但这心也放不实在,因为耗子若是想,随时都能将床帐咬破。   妇人无声叹气,起身朝着屋子另一边走去,方便完,系好裤子,又往回走,因身上轻松了,也就习惯性地举起灯往房梁上看,耗子最喜欢这地儿了,莫说是晚上,就是白天都能时常见它们在这里出现。   昏暗的灯光隐隐约约落了些在房梁上,勉强将房梁照亮,看清的那一刻,妇人一愣,上面竟然是空的,往前走走,还是空的,眼看就要到床边了,她转身往回走,将屋子又走了一遍,确认屋中房梁一只耗子都没有。   非但房梁上没有,屋中平日里起夜都能见到耗子的地方居然都没见到。   妇人觉得有些稀奇,但这的确不算太过奇怪,毕竟耗子晚上出来就是想要找吃的,房梁上和屋中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吃的,耗子不在也能理解。   要说不在还好呢,她能安心睡会儿觉了,回到床上,重新躺回被窝,她闭上眼睛,一边警惕着黑暗中的声音,一边再次睡了过去。   ……   “娘子娘子!”   “娘,娘!”   妇人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因为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所以她早上就得多睡会儿。睁开眼睛,就见到丈夫和女儿都凑在自己眼前,再看看门的方向,门已经开了,天光照进来,只是这天光还不算太亮,这还没到她平时起床的点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要睡,就听到丈夫说:“娘子,外面死了好多耗子!”   妇人眨眨眼睛,脑子钝钝的,外面?是街上吗?   又听到女儿说:“娘,我看到黄狼了!”   昨天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中,妇人慢慢地睁大眼睛,看看丈夫和女儿,丈夫激动地说:“娘子,你昨日租的黄狼昨夜来了!”   妇人立刻就坐了起来,困意不翼而飞,她看着丈夫问:“当真?”   她丈夫点头:“真的,你出去看看就知道,院子全是耗子!”   妇人赶紧起床,匆忙将衣服往身上套,丈夫也来帮她穿衣,腰带都没系好,她趿拉着鞋就跑到了门口,屋子里不觉得,实则外头的天光已经很亮了,将院子照得一清二楚。   她看向院中,一只又一只的耗子摆在院子正中,足足摆了有三排,粗粗一算,怕是有二十来只耗子!   第一个念头是:她家的耗子竟有这般多吗?   第二个念头是:她家的耗子死光了吗?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跃而下,她看了过去,一只黄毛小兽从院墙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前,看看一地的耗子,又看看她,妇人还在愣神,她的丈夫走到她身边,语气热切地说:“钱,娘子,该给钱了!” 第208章 第 208 章:入梦   “哎呀,好多耗子!”   “以往只知道耗子多,哪里知道竟有这么多!”   “好啊好啊,这下家里的耗子总该死完了,可以清净几日了!”   “岂止,说是至少能管一个月呢!”   “一个月?”   “可不,街头的莹娘家月前就请了黄狼来,如今家里都没有耗子呢!”   不大的院子里,街坊邻里都聚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摆了一地的耗子啧啧称奇,还有人问:“牛婆,这些耗子当真是黄狼逮的?”   主人家牛婆说:“是啊,不是黄狼还能是啥?人能逮这么多耗子吗?”   那人纳罕:“黄狼呢,怎么没见着?”   牛婆说:“早走了!”   有人心动了:“牛婆,这黄狼该去何处请?是要去什么庙子里拜一拜吗?”   牛婆还没开口,围观群众就有人说:“那不是,养黄狼的一家人在东市支了个小摊,想要黄狼捉鼠,去东市寻人就成!”   院子里人声此起彼伏的时候,不远处的屋顶上,一只黄毛小兽不急不缓地走着,她动了动耳朵,听到身后的人声,再看看还没大亮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   挣钱当然是很好的事情,只是若是因为挣钱让自己没时间玩了,那就不好了。   得回去跟韩瑛他们说说,怎么能夜夜都出门来抓耗子呢,好歹也得做一休一啊。   她走到了屋顶尽头,往下一跃落在屋墙上,一侧传来啊的一声,扭头看去,是个在学走路的小娃娃,不知道起这么早干嘛,扶着门框睁大眼睛看着她,还抬起短短的小手冲着她啊啊叫,屋子里传来成人的脚步声,许芝冲小孩儿挥挥手,转头跃下屋墙,突兀地消失在了半空中。   眼前一暗,毛茸茸的前爪落在了软软的床褥上,旁边一个童声问:“拿到钱了吗?”   许芝抬了抬脖子,一双小手把脖子上的荷包取下来,打开往下一倒,几十枚铜板哗啦啦地落在床上。   孟章开心地说:“又挣了五十文!”   许芝打了个哈欠,道:“今日义塾休息,我先睡了。”   她也没离开,先跃到床边的桌上,在湿帕子上将爪子都擦干净,虽说她现在抓耗子用的都是炁针,但也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不擦干净,自己都觉得心里膈应着。   帕子染上了深色,许芝重新跳到床上,孟章也已经重新躺下,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已经没有困意了。   突然对许芝说:“我回去看看林贝。”   说完就消失不见,往归墟去了。   许芝走到韩苗身边,这阳溺还呼呼睡着,已经完全失去了猫科动物的警惕,她往他头边一趴,他连呼吸都没变。   许芝看着他心里很是怀疑,这阳溺说自己在好转,可这警惕性怎么看起来还比不上他才成阳溺的时候呢?   难道是做人做久了,从内到外都向人看齐了?   许芝抬起爪子勾了勾他的头发,韩苗唔了一声,掀开眼皮见到是她,又赶紧把那一条缝给合上,含糊不清地说:“睡……”   说完,他还真的睡了过去。   许芝:“……”   有这么当妖怪的吗!   爪钩伸出勾了勾床褥,忍下了把人拍醒的冲动,她在靠墙的位置卧下,闭上眼睛也睡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着今夜之后真的要休息两天了,又听到村人起来的动静,明明是农闲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自己起来也就罢了,过不久就要扯着嗓子把家中所有人都唤起来,生怕家中人染上睡懒觉的习惯。   似乎只要多睡这么一会儿,此人后半辈子就会废掉,从此成为一个终日懒散、只知吃喝拉撒的废人。   实际上呢,人饿了就会吃饭、困了就会睡觉,当生存压力来到的时候,人自然就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活下来,且活得好了。   以普通农家的经济水平,还不足以养活一个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人。   耳边果然传来了叫人起床的声音,许芝把耳朵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在越来越浓的困意中想这是不是一种脆弱的表现呢?   人不会觉得另一个人会沉溺于排泄物(虽然世上或许还真有这样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推己及人,会担心家人养成睡久一些的习惯,或许是因为他们自己心中就有这样的渴望,因为甚少得到满足,所以会觉得这实在是天底下最能让人变懒的事情,那就肯定不能让自己家里人做,毕竟一人变懒,家中其他人的负担就会加重。   嗐,人啊。   许芝的意识渐渐往下沉,她睡着了。   在一片黑沉之中,她听到了哭声,咦咦呜呜的哭声,离她很远,但好像又很近,声音很小,只感觉哭泣的人害怕极了,好像还在说什么话,许芝听不清。   渐渐的哭声远去,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她眼前,她看着那人,心里激动又有些好奇:“道士,你怎么在这里?”   身穿道袍的道人几步走过来,伸手啪啪几下敲在了她的脑门上,许芝赶紧捂住脑袋往后退,心里的开心没有了,只剩下震惊,看着道士问:“你干嘛打我?”   道士说:“我是不是叫你去紫阳观,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不去?”   许芝瞬间心虚,好像是过去很久了,几个月来着,是不是快要有一年了?   但她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只说让我想去就去,我现在还没想着要去嘛!”   道士:“好,你还不想去,那你不去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许芝更理直气壮了:“你还好意思说,怨妖的事情我难道不管吗?”   “你叫银钩去守着,你难道不知道银钩最不喜欢人了吗?而且银钩也根本不懂人的事情,我要是不去,怨妖母子还不知会过得多惨!”   道士说:“好,此事是我不对,多亏了你,可你从阴山城回来多久了?”   许芝又心虚了,接着反应过来说:“你是魔鬼吗?我在外忙活了那么久,回来难道不要休息吗?”   道士问:“那你可休息够了?”   许芝摇头:“没有啊,我现在可忙了,晚上不仅要修炼,还要去抓耗子,白天更是要上课,睡觉时间都比以前少多了。”   她说:“我现在根本没在休息,我忙着呢!”   道士只问:“那你什么时候往紫阳观去?”   许芝说:“等我闲下来就去嘛!”   嘀咕道:“我也不知道紫阳观在哪里,万一赶路都要赶几个月,岂不是要累死我。”   不好好养一养自己,她是万万提不起那口赶路的劲儿。   道士说:“青龙不是在你身边,你带上他就是,半日赶路半日回村歇着,如何能累着你?”   许芝咦了一声:“还能这样吗?”   道士说:“休要作怪,你难道未曾如此想过?”   许芝眨眨眼睛说:“想是想过,那不是想着你只叫了我,不好带别人去嘛。”   邀请函就给一张,上面也没说能带几个人,那她肯定不能带别人去啊。   道士说:“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带青龙去。”   许芝赶紧问:“那其他人呢?韩瑛韩玥,还有那只阳溺,可以一起去吗?”   道士看着她,幽幽道:“自然是能去的,只是若他们三人跟着离开,你们要如何同村人解释?”   “对哦。”许芝说:“那还是带孟章去吧,若是遇上什么好吃好玩的,叫他们一起来吃吃玩玩就是了。”   道士:“既如此,你何时去紫阳观?”   许芝想了想说:“怎么都得等过了年才说吧。”   大过年的,谁家好人这时候出门去拜访别人家啊。   道士说:“好,记得要去。”   许芝点头:“记得记得!”   道士转身离去,许芝赶紧喊:“道士,你还会再来吗?什么时候来呀?”   道士摆了摆手,什么话都没说。   眼前黑了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鸡叫把她吵醒,许芝睁开眼睛,感觉眼皮还有些沉,打了个哈欠看向门口的方向,门虚掩着,光照进来,不算特别亮,今日难道没有太阳吗?   耳边传来两只鸡打架的声音,应该在院子外,听动静就知道是家中的公鸡跟洪大娘家的公鸡在干架。   她想到了自己做的梦,第一个没什么可说的,第二个梦倒是稀奇,居然梦到道士了,还催着她往紫阳观去,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这些日子她也没想这事啊。   还是说,真的是道士入她的梦了?   许芝抬起爪子挠了挠下巴,恐怕是后者,她可不会做个梦还让别人打她,看来是得抽个时间去紫阳观看看了,免得又在梦里被人敲脑袋。   抬起爪子摸摸脑门,居然还真有点痛,是她睡着睡着被敲了,还是那道士下手太重?   许芝扭头看看自己周围,也没什么东西能敲她脑门啊。   不想了,她跃下床,跑到门口将门拉开,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爬上屋顶往外看去,院门外两只公鸡果然斗得正欢,鸡毛都四处飞着,再看看附近,母鸡们四处寻着吃食,压根不在意两只公鸡。   许芝跃到院墙上,走到两只公鸡身边,居高临下叫了一声,两只公鸡终于回神,吓得四散而逃。   许芝摇摇头,又好斗又胆小,果然公鸡最好的归宿就是锅里吧。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村中的动静,没有听到韩瑛韩玥他们的声音,不在家也不在村子,难道是又出门去赶集了吗?   抬头看看天,太阳没有出来,也没有计时的工具,她根本判断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不过她的肚子有些饿了,厨房里也有蛋香,中午应该是过去了的。   打了个哈欠,出门上了厕所,回来钻到厨房把蛋给吃了,看到炭笔在砌灶台的石头上歪歪扭扭写着:进城,后面还画了三小一大在路边的简图,意思简单明了,他们又去摆摊了。   许芝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来还得再忙几日才能休息了。 第209章 第 209 章:求救的人   夜深了,穿着甲胄的兵士从街上走过,发出沉沉的脚步声,其中一个兵士突然扭头看向一旁的屋顶,他身边的兵士跟着看去,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屋顶,问:“你在看什么?”   先扭头的兵士说:“刚刚好像看到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前面的一个兵士也扭过头来问:“从屋顶上蹿过去的?”   最先扭头的兵士嗯了一声,前面的兵士说:“那肯定是猫儿啊。”   先扭头的兵士犹疑着说:“感觉要比猫儿小些。”   另一个兵士说:“那就是小猫儿嘛,能上房顶还能被我们见着的除了猫儿还能有啥?”   这倒也是,兵士们继续往前巡逻了。   不过才走了几步,他们身后的一处巷子里,一只身形细长的黄毛小兽猛地蹿出,飞快地穿过街道,钻入了对面同样漆黑的巷子里。   走在后面的兵士扭头往后看看,什么都没看到,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黑沉沉的巷子里,许芝熟练地爬墙,然后跃上屋顶往前看,整座宁州城都暗了下来,只有左前方有点点烛火亮起。   那里是宁州府衙在的方位,宁州城的富人区也在位于那片。   而她刚从略显拥挤的东市附近出来,不同于以往,今夜她要接连给四户人家捕鼠。   前三户人家位于东市附近,是昨日和今日定下的,第四户人家位于府衙附近,也是今日找上来的。   今日下午她醒来填饱肚子之后就赶紧寻了孟章,到了宁州同韩瑛他们说了自己想要休息一天的事情,可惜她醒得太迟,摊子摆了一会儿,已经接到了三单生意,本来说是往后排,一天去一家,许芝想早点躺平,决定今晚加个班,把四家的耗子都给抓了,明日就能留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   此刻已是深夜,她已经给在东市附近的三家人抓了耗子,那三家人倒是遵守了约定,将钱提前放在了自家院中,许芝逮完耗子就能叫孟章拿钱离开,无需再等到天亮了。   在屋顶上飞快地跑着,跑到了尽头便纵身一跃,从这处的屋顶跃到了另一边的屋顶,爪子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响。   屋顶上卧着一只猫,睁大圆圆的猫眼看着她,连跑路都忘了,直到许芝跑近了它才吓得赶紧往旁边跑。   许芝没有理会它,飞快跑过,心里念着:加班加班,加班结束就能躺了!   很快她就来到王家巷的第三户人家,第四户人家就住在这里了,眼前的宅子占地极广,其中竟然还有一片林子,显然是大户人家,给这样一家人抓耗子费的力气可就多了,毕竟面积比寻常人家大了不知多少倍,怪不得这家人给的报酬是一百两。   那可是一百两啊,她要抓两百次耗子才能挣这么多!   这一百两若是能拿到手,别说生活费了,就是她去紫阳观的路费也够了吧。   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更好挣。   这么想着,许芝跑入大户人家家中,爬上最近的一间屋子,闭上眼睛开始听周遭的细微声响,丹田炁流涌动,耳边传来轻微的一声,一根炁针瞬间飞过去,头骨被洞穿的细微声响入耳,一只耗子死了……   等到天边微微亮起,许芝把最后一只死耗子叼着放在了这间院子的空地上,再跳上屋顶往周围看去,各处的院子中间都摆了一只又一只的耗子。   很快,有人醒了,起床开门,发出了惊呼声,许芝坐在屋顶上,晨风吹动她细密厚实的毛,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许芝叼着一个荷包回到了韩家,十两金子交给孟章,她去厨房吃过早饭,跑到自己的篮子里一趴,好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大睡特睡了。   ……   “呜呜呜,呜呜呜——”   略有些熟悉的哭声响起,许芝觉得很烦,这谁啊,怎么就爱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哭,昨天哭了,今天还来,哭丧吗?   她继续睡觉,哭声却不像昨日那般很快远去,而是越发清晰了些,好像就在她身前哭着,许芝心里一跳,难道是家里进人了?   她想要睁开眼睛去看,眼皮却沉得很,像是被胶水粘在了一起,怎么都睁不开。   许芝心里有点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被什么怪东西给缠上了?自己中套了?   她还好说,韩瑛韩玥呢?她们怎么样?   不行,不能这么睡下去,得睁眼看看情况!眼睛睁不开也有可能是鬼压床,这种时候只要身体动了就好了,她努力地去感知爪子,想要抬起爪子动一动,然而四肢却沉得像是被封在了水泥里,比她以前鬼压床的时候还要沉重!   甚至她开始感觉到了一种沉闷,就好像她被困在了泥潭里,许芝更慌了,该不会她被什么怪东西弄出了韩家,真给沉在泥潭里了吧!   不应该啊,当初刘大娘抓她的时候,她还没开始修炼都能觉察,现在她已经修炼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被人悄无声息地带出去?   更何况家里还有孟章!   小是小了点,可他毕竟是真龙,许芝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绕过他的感知。   难道孟章回归墟了?   对了对了,今日义塾要上课,三个小孩儿应该都去上课了,那韩苗呢,他还在家里啊,这阳溺在发现上课对他的修为恢复没有帮助之后,就对这事没了半点兴趣。   不过想到昨日他睡觉的样子,许芝觉得就算有东西进来了,他也根本发现不了。   许芝调整着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能靠的人就只有她自己了。   然而越是呼吸她越是觉得憋闷,倒不是喘不过气带来的生理上的憋闷,而是她发现自己吸气呼气特别费力的憋闷感。也是奇怪,既然呼吸费力,她的肺部也应该感觉到难受才对,但她的身体并没有窒息的感觉,就好像能不能呼吸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难道她成功学会道士的胎息了?   不能啊,她现在的水平哪里够得上胎息,她连该怎么做到胎息都一头雾水呢。   耳边的声音还在呜呜哭着,许芝只觉得头大,这劳什子的怪东西究竟在哭什么?想害人就快点动手,不想害人就快点滚,搁这儿一直哭,烦死人了!   这时候,呜呜的哭声一顿,变成了说话声,是个女人的声音,一边哭着一边说着什么,因为声音听起来实在是模糊,许芝也就隐约听到了最后几个字:救救我们。   对此许芝:“……”   这是求她救人?   把她弄成这样子,让她动弹不得,还求她救人?这世上有这么求人的吗!   怒从心头起,许芝破口大骂:“救你个头!老子才不救你!”   说来也是奇怪,她明明喘气都觉得困难,这一声大骂之后,却感觉自己浑身一轻,呼吸也顺畅起来,就好像瞬间从泥沼中脱身出来,连眼皮都不再沉重了。   她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跃动着烛光的昏暗,她有些愣,这是天黑了,一扇门正对着她,门掩了过来,门缝中透露出光线,分明是白天。   耳边的哭声清晰多了,近在眼前,也的确就在眼前,她往下看去,一个妇人跪在她身前,低头哀求着:“求大仙救救我们一家,那鬼今夜就要来杀我们一家人了!”   许芝看看她,又看看这陌生的屋子,不是,大姐你谁啊?我怎么会在你家?   许芝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她伸出爪子想要挠挠自己,余光发现不对,看向自己的爪子,自己的爪子居然是虚幻的!   她赶紧看向自己的身体,很好,不仅是爪子,连她的身体都是虚幻的,她分明在家中补觉,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想要往前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再往下看,原来她身下有一尊泥像,泥像中有细细的一丝东西探出融在了自己的魂身中。   靠,这是什么东西?   许芝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去看泥像中伸出的东西,那东西很细,也就头发丝的样子,有点像炁却又不是,颜色比炁要更浅一些,而且居然在动,还在一点一点地融入自己的身体,并非是将她缚住的绳索。   仔细感觉,她又没感觉到自己的魂身有什么不妥。   再往下走,许芝看到了泥像的正面,是黄鼠狼的模样,虽然很拙劣,看起来更像是猫,但细长的身体和大尾巴的确是黄鼠狼特有的。   妇人还在说着:“求大仙保佑!求大仙保佑!”   说完后,她站起了身,将桌案正中的泥像搬到了一边的地上,用一块红布将泥像给盖住,许芝在泥像上空,自然不受影响。   她看着妇人从另一边的地上搬出了一个盖着红布的泥像放在桌案上,红布掀开,居然是一尊观音像,妇人重新跪下,一边哭一边喊着:“求观音菩萨保佑!”   一番哀求之后,她起身将红布盖上观音像,把观音像抱下去,又抱了一尊道士像,再次跪下,喊着天师保佑。   从始至终,桌案上的香烛都没有换过,甚至没有熄灭之后再点燃。   许芝:“……”   该说对方看得起她吗?居然把她放在了观音和不知名天师前面。 第210章 第 210 章:功德   屋门打开,妇人低头走了出来,一个男人上前两步问:“如何?”   妇人吸吸鼻子说:“该拜的都拜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男人说:“怎么能听天由命,要是像前几日一样,我们今夜可就要死了!”   妇人带着哭腔说:“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你在外头惹出来的事情,如今却要我们一家子都受着!”   男人委屈地说:“我也不想的,谁知道这么倒霉,我就是走个夜路而已,怎么就撞上了!”   他想到了什么,又说:“城隍庙,我们再去城隍庙里拜拜!”   脚步声渐渐远了,掩着门的屋子里,一只身形虚幻的小兽漂浮在空中,爪子不停地划拉着,伴随着它的动作,它的身体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爪子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许芝松了口气,虽然身体还是轻飘飘的,但至少脚踏实地了,天知道刚才一直飘在空中她心里有多没底。   扭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尾巴尖上还有一丝线连接着泥像,她往前走了走,那一丝线拉长了些,再往前走就又走不动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能动弹,随着泥像中的东西入体,她现在已经能绕着泥像活动了,这么说来,再过一会儿,她的活动范围应该会更大。   她走到了泥像前,伸出爪子拍拍泥像,自然是拍了个空,泥像被红布盖着,看不到泥像的模样,但其实看不看也没什么影响。   这泥像的制作颇为粗糙,要是把身子换一下,说是猫甚至狗都立刻能有人相信,偏偏这么一个像居然能把她的魂身给吸过来。   许芝不清楚这里面的道理,但不妨碍她觉得这事不合理。   如果说眼前的泥像是有人给她做的——毕竟来韩家村给她上香的人越发多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凭什么是眼前的泥像把她吸了过来,韩家门口财神楼里的布偶呢?   同样的不像黄狼,布偶那边上香的人还要多些呢。   她看着泥像中探出的细线,伸出爪子好奇地拨弄了两下,细线溃散,很快又汇聚起来朝着她的身中而来,而且随着这东西越来越多地汇入她的魂身,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呢喃声,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片段,一个老妇跪在地上,口中说着一家平安的话。   无端端的许芝就有些明悟了,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个老妇,而眼下融入她身体的东西应该就是香火了。   奇怪,人给她上香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泥像露出来的地方也不像是才做好的,以前她都没有感觉,怎么这两日突然就感知到了?   她抬抬起爪子挠了挠头,虽然身处这陌生的地方,她却并不像之前那样心里发慌,冥冥中有感,她知道只要自己想回去,立刻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虽然没有尝试,她心中却莫名笃定。   既然这样,那就先在这里看一看,她还记得那妇人说今夜有鬼要杀他们一家,不过现在是白天,屋中人又离去了,倒是不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的其他三个塑像,本想着她都来了,其他几个是不是也会降临此处,可看来看去,地上的三个塑像没有半点奇异之处。   再看看桌案上摆着的唯一没有盖上红布的观音像,虽说慈眉善目,可也就是一个泥雕的塑像,没有丝毫类似魂身的东西出现。   再一想,许芝就明白了,观音、天师这种菩萨大神,在人间的香火不知有多旺,每日求祂们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就是香火鼎盛的寺庙祂们都不一定会降临,更不要说这种居家的供奉了。   也就是她,一个山野小妖怪,整日里无所事事,才会被这点子香火给勾过来。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庆幸起来,还好这些大佬没来,要是她刚过来的时候就直面大佬,谁知道大佬是个什么脾气,要是嫉妖如仇一点,抬抬手就能把她给灭了,那她就太冤枉了。   就算大佬无心伤她,举手投足之间的能量波及了她,她估计自己不死也得重伤。   她这种小妖怪还是不要出现在大佬面前的好。   这时塑像中的细线渐渐消失,意味着其中的香火已经全出来了,随着最后一点香火没入她的尾巴,许芝发现她尾巴的颜色好像变了,原本应该是略深的颜色,此刻却变成了灿灿的金色。   变化的地方不多,也就半截,从尾巴尖一直到尾巴中部,然后就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前蔓延。   她睁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彩色了,第一次是开慧眼看城中的生气,第二次就是现在!   许芝很稀罕地看着自己的尾巴,这金色真的太纯正了,就跟她今日收到的十两金锭一样,甚至还要更加耀眼,要不是尾巴就生在她自己身上,她都要以为这半截尾巴是金子做的了!   动了动尾巴,把尾巴尖送到了眼前,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金色的尾巴还是柔软的,倒是没有跟颜色一样变成硬硬的金属。   这么近距离看,她发现就连自己的毛根都变成金色了,没有丝毫漏色的地方,这样太好看了吧。   再看看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许芝立刻就明白金色嫌贵的道理了,其他部位未免也太过平平无奇了点。   对于这金色是什么,她心中隐约有些明悟,这东西应该就是功德了。   按道士所说,做好事可以积攒功德,自来了这里之后,她倒是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情,这功德应该就是那几次攒下的吧。   不过之前为什么没有显现?   她看向黄狼泥像,又看看自己的尾巴尖,难道是因为一直没有香火入体?   如今得了些香火,功德就立刻显露出来,就跟碱性溶液遇到酚酞试剂一样,原本无色的颜色逐渐变成红色。   不过,她的功德是不是有点多,金色都覆盖她半条尾巴了,要知道她的尾巴可是有她身体的一半长,这么算下来,就是她身体的三分之一都被功德覆盖了。   过上几年,或许她的整条尾巴乃至整个身躯都会变成金色,这是不是就是她上辈子在一些影视作品中看到过的功德金身?   咦,她一个山野小妖怪也能有功德金身这种东西吗?   还是说在这个世界,这玩意儿并不特别稀奇?   仔细想想,她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此处修炼的人和妖都多,尤其是妖都在谋求功德,众所周知,根本得不到的东西是不会有人去追寻的,小妖怪们都追求功德,还乐此不疲,也就意味着它们的确能有回报。   或许像菩萨一样有源源不绝的功德很难,但做些好事,攒些许功德,就如同此刻的她一样,想来不是难事。   功德,对了,道士说过兴竹县的怨气可用功德超度,而她现在有功德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拍门声,许芝几步跑到了门口,穿门而过,日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看向大门的方向,敲门声已经停了,外面有人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后低声道:“这是不在家中吗?”   这人往旁边走了走,问隔壁的人,隔壁的人说:“出去了,都出去了,说是去城隍庙了!”   许芝跃上院墙,看着一个干瘦的男人走远,她看看这个村子,屋舍看起来跟韩家村的大差不差,大多都是土墙瓦房,也有草棚房,且比例比起韩家村还要多一些。   再看向远处,村子附近也有山丘,看地形应该还是在多山的地区,只是他们说话的口音却跟韩家村乃至清平镇都有差别,这个村子离韩家村应该有些距离了。   具体有多远,她当然无从判断,甚至韩家村在此村的哪个方位她都不知道。   她绕着这户人家走了一圈,闻了闻味儿,没有闻到类似纸灰的气味,倒是闻到了一点锈铁般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血腥味。   铁锈味出现在院门前,很浅淡的一丝,是从门上传来的,她仔细看看,隐约看到了一点深色的痕迹,不像是人留下的,难道是妇人口中要杀人的鬼留下的?   当初的刘大娘可没留下过这样的痕迹,且这东西顶着太阳都没有消失,这鬼怕是比刘大娘要厉害得多。   又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的痕迹,抬头看看天,太阳高悬,走到了头顶正上方,这是中午了啊,离天黑还有半日呢,加上此处也没人,不如回去吃吃饭。   念头一起,她发现自己飞了起来,直直落入泥像中,接着她身体微微一沉,就像是鱼儿回到了水中,从头到脚都舒坦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入耳,她听到了韩瑛韩玥在厨房说话的声音,听到筷子落在碗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这是在吃午饭了啊。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熟悉的屋子进入眼中,再看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爪子在身下的床褥上勾了勾,床褥被勾动,她真的回来了啊。   起床伸了个懒腰,扭头看看自己的尾巴,这样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伸出爪子碰了碰尾巴尖,柔软蓬松,倒是跟以往没什么不一样。   饭菜香入了鼻中,今日煮了肉啊,她咽咽唾沫,打了个哈欠跃下床,吃饭去了。 第211章 第 211 章:鬼将   红日没入山的那一边,随着最后一点亮色的消失,天地间飞快地暗了下去。   鸟儿扑簌着翅膀飞入林中,村中的人畜尽匿,也就转眼的功夫,大地寂静了下来。   一间小院里,门窗缝隙中透露出昏暗的烛光,一对夫妻带着一双儿女坐在逼仄的屋中坐立难安。   男人在屋中走了个来回,看向妇人身后的桌案,说:“是不是应该多供奉些神像?”   妇人跟着扭头看向桌案,又看看底下的四尊盖着红布的塑像,迟疑道:“这样可以吗?”   男人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怎么来这里拜过祂们。”   妇人说:“难道我就拜过吗?以往都是你老娘在这里拜!”   在他们侧面,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紧挨彼此坐着,年纪大些约莫有八九岁的男孩儿抱紧了怀中的妹妹,小声说:“娘,奶奶没有将祂们一齐放上去过。”   两个大人立刻看向男孩儿,妇人说:“大郎,你说的是真的?”   男人也殷切地问:“大郎,你知道奶奶平日里是怎么做的吗?快告诉爹娘。”   男孩儿看了眼桌案,怯怯地说:“就是这样的,桌子上摆一个像,点上香烛,奶奶就会拜神了。”   男人急切发问:“那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男孩儿缩缩脖子,有些害怕,妇人把男人推开说:“大郎还小,也就见过几次他奶奶是怎么拜的,哪里能知道更多,你莫要吓着孩子了!”   男人皱着眉看看紧闭的门说:“我急啊,那东西就快来了。”   “前几日供奉的像都没什么用,今夜的这个万一也没用怎么办?”   妇人抿唇,转头看着桌案上的塑像,烛光照在上面,怎么看都是一个泥塑的东西,真的护住他们一家吗?   男人又说:“前几夜好歹还是我们听过的神仙菩萨,今夜这个什么大仙听都没听过,也不知娘从何处请来的,当真能行?”   妇人瞪他一眼,低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还不赶紧向大仙认错!”   男人倒是没有梗着脖子不干,乖乖跪在塑像前磕了三个头,口中连连认错。   起身后,他走到了妇人身边欲言又止,妇人伸出手抓住了挂在自己胸前的符,对他说:“我们还有城隍庙的符,一定没事的!”   她跟男人一起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分别将两个孩子揽在怀中,不安地等待着。   他们身前的桌案上,泥做的动物塑像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塑像的双眼微微一动,一只身形虚幻的黄毛小兽从中走了出来。   许芝看看挨在一起的一家四口,因惦记着那妇人说有鬼要杀他们,所以天一黑她就立刻往这边来了,自然将一家四口的对话全听入了耳中。   平日里上香的是男子的母亲,想来就是在她面前祈求一家平安的老妇人吧。   屋子里,夫妻二人又说了些话,还是围绕着要不要将其他塑像摆上桌一齐供奉起来这事。   许芝看了眼放在地上的其他四个塑像,关键时候不供奉观音、天师,反倒供奉她这个乡野小妖怪,的确让人心里没底。   她私心里觉得一齐供奉也没问题,反正她是不介意的,但如果观音、天师显灵,她应该会赶紧离开吧。   夫妻二人争执了一番,最后谁也没动弹,一切保持原状。   屋子里安静下来,没多久,两个孩子依偎在他们怀中打起了瞌睡,就连两个大人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许芝无奈,这二人说了半天,一点没说到点子上,倒是说说今夜要杀他们的鬼是什么来头啊。   但二人的眼皮已经合上了,她叹了口气,穿过燃着的香烛走到桌边一跃而下,余光中一点光亮闪过,她扭头往后看,原来是她的尾巴尖,在这昏暗的屋子里金灿灿亮闪闪,像是在发光一般。   她看了眼打瞌睡的四人,虽说人看不见,但鬼总是能看见的,这样的话尾巴就有点太过耀眼了,待会儿还要跟鬼对上,不低调可不行。   要是这功德能隐起来就好了,这么想着,尾巴尖上的金色竟真的渐渐褪去,嗯,褪去也不恰当,更像是往内隐在了更深的地方。   眨眼的功夫,尾巴的颜色已经跟身上其他部分没什么不同,颜色略深,不再发光,正适合在黑暗中隐匿。   她满意点头,又看了眼一家四口,还睡着呢,抬爪走出了房门,转头顺着屋墙爬上房顶,视野瞬间就开阔了起来。   将小院周围看了一圈,倒是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想了想她跳下屋顶跑到院门外,将院门看清的一瞬间,许芝呆住了。   眼前紧闭的院门上斜斜横贯着一道极其深长的痕迹,从门的左上直直划到了右下,只差成人巴掌那么点的距离就能将整个门贯穿。   与此同时,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许芝睁大眼睛看着,确定门中间痕迹最深的地方就是她白天看到的那点痕迹,可明明中午的时候这痕迹只有一点点,还没她的腿长呢,到了晚上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连太阳都没能将这痕迹中的炁完全去除吗?   眼前的痕迹散发着深深的炁,应是黑色,只是这黑色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颜色略显的炁,那颜色倒是跟红色一样,这炁该不会是黑红二色吧。   难道是怨气和血气交织?   不对,这黑色不像是怨气,倒更像是煞气。   许芝咽咽唾沫,她突然发现这痕迹像是一个人拿着一把大刀对着门给劈出来的,若真是如此,那这人该有多高,力气该有多大啊!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门下,鼻端的铁锈味更浓了,也更像是血腥气了,抬起爪子落在门的右下角,一丝炁伸出试探着靠近了黑红之炁的边缘,刚一接触,黑红之炁就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   她赶紧往后退,而她留下的那丝炁眨眼就被黑炁包裹,转瞬消失在了大团黑炁之中。   凶,太凶了!   刘大娘跟留下眼前这痕迹的鬼物简直没得比。   许芝赶紧跑进了院子里,屋子里传来夫妇二人说话的声音,她跑进去一看,两个大人果然醒了,正一脸不安地看着门口。   许芝瞪了瞪他们,这两个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样子,居然招惹了这么凶厉的东西,你们老实人就会不声不响地干大事是吧!   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   她是真的气,毕竟她不一定能干过劈门的鬼啊!   这时候,有细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许芝动了动耳朵,侧耳听去,屋子里的夫妻二人还在小声说话,又瞪了他们一眼,她走出屋子,发现声音是从地上传来的。   她把耳朵贴在了地上,听到了嗒嗒嗒嗒的声响,这声音她并不陌生,分明是有蹄类动物在地上奔跑发出的动静。   听起来是个大家伙,体重不轻,所以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发出动静,连地面似乎都有些细微的震颤,震颤还越来越大。   等等,许芝大惊,这玩意儿好像朝着她这边来了!   她赶紧爬上屋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片黑沉的大地上,远处一个奇怪的东西朝着这边狂奔而来,那东西足生四蹄,上身黑黑壮壮的一大坨,因距离太远且它奔跑的速度太快,有些看不清楚,只知道一定是个壮硕的大东西。   这东西的速度是真的快,四足抬起落下,几乎生出了残影,看它的来势,正是冲村子来的!   耳边嗒嗒的蹄声越来越响,不过片刻,连她身下的屋子好像都开始震颤了。   身下屋中男人惊惶道:“来了,他来了!”   许芝看向狂奔而来的东西,果然就是这东西!   她仔细地看着那东西,随着距离拉近,她终于将这个足生四蹄的怪东西看清楚了,并非是她从未见过的奇异兽类,而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   狂奔的马披着甲胄,看起来气势不凡,坐在它身上的人亦是身披铠甲,手持一柄雪亮的长刀,微微俯身,身子随着马儿起伏,气势汹汹地朝这边疾驰而来。   前后也就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一人一马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来到了院门前,马上的鬼将伸手一勒缰绳,马高高提起前蹄,发出了一声嘶鸣,接着马蹄落地,鬼将扫了眼她在的位置,单手举刀往前一砍,院门咔嚓一声破碎在地,那人厉喝:“不孝子,出来受死!”   不孝子?   许芝看向身下,屋中男人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喊着:“来了来了,娘子,他来了!”   骑马的鬼将冷哼一声,抬刀将院门的门檐也给砍破,双腿微微一夹,他身下的马抬起蹄子就要往院中来,许芝赶忙开口:“这位将军!”   鬼将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她,一双眼睛灼灼如炬,直直刺向了她,开口道:“小小黄狼还不速速退下!”   许芝咽咽唾沫,她倒是想转头就跑,这鬼将周身的炁红黑交杂,浓浓的铁锈气从他身上传出,她已经确定这就是血腥气,加上浓厚的煞气,可见此人在生前杀过多少人,不对,或许死后也杀过很多人。   这种凶将哪里是她能打的,她也就能放放暗器,正面跟人对上,只有被打成围脖这一个下场。   若非老妇人求过她,要她保一家平安,鬼将远远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跑了。   她鼓起勇气说:“这位将军,我是这家人请来护佑他们的,不知将军跟这家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为何要对这家人喊打喊杀?”   鬼将冷道:“此家子不孝,当杀!”   对许芝说:“念你修行不易,此刻离去本将不与你追究,若还要阻拦,休怪本将不客气!”   许芝……许芝当然没能生出火气来,开玩笑,人家还说要放了她,她干嘛要跟人家生气。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说:“将军,不孝之人的确该受惩处,其实我也是今日才来,全然不知是什么情况——”   鬼将直接打断她的话:“休要罗唣!你既不肯走,那便跟不孝子一同受死!”   许芝吸了口气,看着已经走入院中对她举起长刀的鬼将,缓缓地将一口气吐出,说:“我与将军没有仇怨,本不该针锋相对,但这家人的母亲求我护佑一家平安,我虽是小妖,受了人香火也该做做事。”   炁针无声地刺破黑暗冲着鬼将而去,鬼将抬刀一挥,大刀生出残影将数十根炁针挥落在地。   许芝心里一沉,连炁针都奈何不了他,这要怎么打?   这时鬼将冲到屋檐下,大刀冲她砍来,许芝赶紧避开,从这处房顶跃到了旁侧的屋顶,顺着屋檐就跑到了屋后,准备藏起来再做偷袭,只听那鬼将喝道:“黄狼小妖,休要哄骗本将!”   躲在屋后的许芝:“?”   听到蹄声冲屋后来,她赶紧顺着屋墙往上爬,滋溜一下钻进了耗子洞。 第212章 第 212 章:功德的正确用法   砰的一声,整个屋子都震颤了起来,趴在耗子洞偷袭的许芝险些被震下房梁,她赶紧跑到院中,口中喊:“别打了,再打房子就要塌了!”   虽说这间房子里没人,塌了也不会有人伤亡,可农家的房子是几代人的积蓄所在,就算只是毁掉其中一间也能让农家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况且,这个世道下,乡下人家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弱,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家破人亡。   嗒嗒的蹄声从屋侧走到了院中,一人一马出现在视野里,许芝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鬼将手中的长刀冲她一指,道:“区区小妖,满嘴胡言,受死!”   大刀冲许芝砍来,许芝赶紧跑出院门,在她身后,数十根炁针凝聚,从四面八方扎向鬼将,然而传来的只有炁针溃散的脆响,一声连着一声。   许芝头都不敢回,拔腿狂奔,这鬼将实在是太凶了!近战,她只会被一刀砍死,远战,这鬼将似乎能感知她炁针的位置。最重要的是那柄长刀分明看着又长又重,在鬼将手里居然灵巧极了,无论她的炁针从哪个方向刺过去,都能被他轻松打落,就算是偷袭也没用。   身后蹄声再起,许芝扭头看去,鬼将纵马气势汹汹冲她而来,就算身体不在这里,她也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赶紧大声说:“你凭什么说我胡说,我说什么了?”   说完就跑,也不跑直线,左一个弧形,右一个弧形,之字形逃生法,据说可以躲避猛兽追击,身后的骑兵对她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猛兽呢!   身后传来鬼将的声音:“赵家子害死了他娘,他娘又怎会求你保他们的平安,休要骗我!”   许芝现在可没空说话,看到前方有一棵粗壮的大树,赶紧爬上去,爬到顶部这才看向追来的鬼将,气息不稳,但还是大声说:“我没有骗你,一个老妇人求我保家人平安,我才来这里的,否则我来此处作甚?”   鬼将一言不发,只是挥刀砍树,树身剧烈震颤起来,继续下去,树会被拦腰砍断的,许芝咬牙,这该死的鬼将,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护花草树木!   树身震颤得更厉害了,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就像是树在哀嚎,继续下去别说树,她也要完蛋了。   许芝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描摹出“飞”字,这一招她很久没用了,现在什么都不对,也不知能不能成,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在随着脑海中的描摹,她渐渐感觉自己身后多出了东西,控制着那东西动起来,爪下跟着一轻,睁眼看去,她果真飞起来了!   没想到当初以炁和部分魂魄凝聚成字的法子现在也能用!   往下看,鬼将还在砍树,她大声喊着:“喂,我在这里,你别砍树了!”   再砍,树真的就要断了!   鬼将收刀抬头冷眼看着她,将大刀往旁边地上一插,伸手从马侧的袋子里取出了弓箭,许芝瞪大眼睛,靠,居然还是弓箭手!   她挥舞着翅膀飞快地往上往远离鬼将的方向飞,可千万不能被鬼将一箭射下去!   身后的翅膀一扇,她猛地飞高飞远了一大截,许芝自己都被自己的飞行速度给惊到了,跟她第一次化为飞字的时候比起来,现在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余光一扫,她居然看到了自己的爪子,心里更是震惊,难道她没有变成飞字?那她是怎么飞起来的?但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往下看去,她已经飞得很高了,距离鬼将更远,那鬼将正把手中的弓箭放下收起来,看来她已经不在他的射程范围内了。   许芝松了口气,再看鬼将,他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伸手拔出身旁插在地里的长刀,一手拿刀一手拉着缰绳,轻叱一声,身下的马儿就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去了。   许芝赶紧跟上去,鬼将不追着她杀是好事,可也不能看着鬼将就这么杀人啊。   还好这次马的速度不算太快,她跟起来不算困难,当然也不敢跟得太近,就怕对方突然转身给她一箭,那她就完蛋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情况下她受了致命伤会怎么样,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分出一点心神看向了自己,其实才变化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因为第一次变成字的时候,她可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小了,而这次周围参照物(树)的大小却没有变化。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但凡她慢一点,箭应该已经把她给贯穿了,完全顾不上其他。   此刻低头一看,她才发现自己何止是没有变小,根本是没有变化,四爪俱在,连身体都还是黄狼的模样,那她身后的翅膀是怎么回事?   她看看鬼将,他好像没有拿弓箭的意思,为了保险她还往远处飞了飞,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然后就被惊艳到了,她背后前足肩骨的位置生出了一双金灿灿的翅膀!   翅膀形如鸟翼,不算大,也就婴儿巴掌大小,却有力极了,轻轻一扇就能拉着她往上飞高一大截。   看着金灿灿的翅膀感受着其带来的升空感,许芝的眼睛闪闪发光,原来这才是功德的正确用法!   虽说这翅膀的大小跟自己的身体不成正比,能让她飞起来简直可以称之为空气动力学奇迹,但她能被一尊泥巴像给拉到此处来,身上出现了功德,这功德还能变成翅膀,这双小翅膀带着她飞又怎么了!   牛顿可不会修炼!   许芝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翅膀,这下不用变成字形也能飞了,还飞得更快更好,爪子也还在,比变成飞字可方便多了!   上下左右地飞了飞,熟悉了自己的新翅膀,往前看去,鬼将已经快要走到残破的院门前了,她赶紧往前飞去,飞到了鬼将身前的方位,不敢往下落,只好高高地扯着嗓子大声对下面的鬼将说:“将军且慢,这中间许是有什么误会!”   “当真有个老妇人求我来保她家平安!”   鬼将勒了勒缰绳,马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许芝,视线往许芝身后看去,口中道:“你既身有功德,想来不是为非作歹之辈,本将便同你分说个明白!”   他看向破开的院门,冲透着微光的房门厉喝一声:“赵大河,滚出来!”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屋子里传来砰的一声,接着妇人和小孩儿惊呼响起,妇人喊着:“大河大河,你怎么了?”   小孩儿哭着喊:“爹,爹,你不要死,你醒醒啊!”   在妇人的喊声和小孩儿的哭声中,一个浑身发白、身形虚幻的人从门中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上空的许芝惊疑不定,这男人刚才分明是清醒的啊,她看向鬼将:“将军,这——”   鬼将冷声说:“还没死,不过是将他的魂给拘了出来。”   许芝更震惊了,喊一声就能把活人的魂给拘出来,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不对,这鬼得是什么实力?   院子里,身形虚幻的男人双腿都在发抖,见到了鬼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连惊叫声都不敢发出来,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口中喊着:“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鬼将垂眸看着他,道:“赵大河,我且问你,你娘可是你害死的?”   跪地求饶的人动作一顿,抖着声音说:“我……我娘?”   他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看着鬼将说:“将军明察啊,我娘是自己投河死的!”   他急切地解释:“真的,这事全村人都知道,小的不敢哄骗将军!”   鬼将目光一寒,冷道:“她为何会投河?我看就是被你给逼出来的!”   赵大河连连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她是我娘啊,我怎么会逼她去死!”   他看起来都快哭了,说:“是我没本事,我娘得了病,家中无钱,不想拖累家中,她这才投河的。”   他呜呜地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往下落,滴在地上消失不见,鬼将冷声道:“莫不是你故意让你娘知道家中无钱,逼她去死。”   赵大河哭着说:“不是的,不是的将军,我家本就没钱,我娘一直都知道的!”   “是我娘心疼我们,这才借着去河边洗衣裳,跳入河中死了。”   “当时我只以为她去洗衣裳了,早知道我就不让她去了!”   鬼将喝道:“胡言乱语,若是自戕,她又如何会在河中日夜哭泣!”   赵大河震住了,上空的许芝也呆了,原来那老妇人还在,看着下面的鬼将和赵大河,她咽咽唾沫,小声说:“将军,何不往河边一去,让母子二人对峙,是非黑白就清楚了。”   鬼将说:“不错,那就前去对峙。”   说罢,长刀往马背上一横,从马侧摸出一条长鞭,冲着赵大河甩去,鞭尾瞬间缠住赵大河的脖子,鬼将伸手一拉就将赵大河拉出院子,轻叱一声,马儿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赵大河伸手捂住脖子上的鞭子,不敢伸手拽下来,只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走起来。 第213章 第 213 章:赵母之死   夜半时分,新死的人慢吞吞地从坟中爬出来,坐在自己墓碑边,仰头看着夜空,惨白的脸上一片木然。   突然,哒哒的蹄声响起,新死之人缓缓扭头看去,只见山坡下的路上,满身煞气的鬼将骑着马走来,她眨眨眼睛,麻溜地起身往墓碑后躲去,探个头出来往下看,只见那凶煞的鬼将身后还跟着一个鬼,脖子被拴着,走得跌跌撞撞。   看着后面那鬼的脸,新死的人低声道:“咦,那人好像是赵大河,他怎么也死了?”   再看看前头的鬼将,她有些同情地说:“还招惹了这般的凶人。”   “赵大河还没死。”   新死的人说:“没死咋会这样?”   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吓得连滚带爬往前跑,扭头一看,自己的坟上居然飞着一只……黄狼!   新死的人使劲儿眨眨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死了后眼睛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一只会飞的黄狼?   那黄狼往高处飞了飞,看着她身后说:“现在是没事,不过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会飞的黄狼是真的!它还会说话!   新死的人一边震惊着一边往后看,又看到了被鬼将军拉着的赵大河,上方什么金灿灿的东西飞了过去,她赶紧看去,就看到生着一双小金翅膀的黄狼朝着鬼将军和赵大河飞去。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黄狼的翅膀,这颜色可真贵气!接着就飞快跑回自己坟中躺好,也没人跟她说过,变成鬼了半夜出门也会遇到怪东西啊,她还是在自己坟前呢!   另一边,许芝飞到了赵大河上方,略微往前飞了飞,不敢靠鬼将太近,于是往赵大河的左前方飞了飞,找好了距离,她看向赵大河,只见他满脸的痛苦,显然脖子被鞭子缠着不好受,好在他现在是生魂无需呼吸,否则可能已经死了。   这时候赵大河的脸上露出希冀之色,许芝扭头往前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   她往前飞去,河水静谧地流淌着,河面黑沉,像是将所有的光线都吸入了水中,没有丝毫光亮。   “吁——”   马蹄声在身后停了下来,许芝转身看去,鬼马停在了河岸边,鬼将面朝河水一言不发,许芝看看他身后根本说不出话的赵大河,又看看什么都没有的河面,试探道:“将军,赵大河的母亲就在此处?”   鬼将颔首:“本将亲眼见她在此处恸哭。”   许芝再看向河流,河面、两岸都细细看过,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她说:“这也没人啊,或许她今夜不在此处,出门散步了?”   鬼将侧头看她一眼,说:“其为溺死,难离水中。”   许芝眨眨眼睛:“那就是游泳去了?”   鬼将:“……”   他连眼神都不给许芝了,许芝也不觉得尴尬,身后传来唔唔的声音,扭头看去,赵大河一脸哀求地看着她。   许芝又看向鬼将,说:“将军,我们就这么等着吗?”   鬼将看着她,许芝抬爪指了指赵大河:“要不将他脖子上的鞭子松开,让他在河边喊喊看,至亲母子,或许他能将人……鬼给喊出来。”   鬼将握着鞭子的手猛地一拽,赵大河被拉着踉跄跑到河边,扑倒在地,脖子的鞭子顺势被鬼将收回握在手中。   赵大河跪在河边捂着脖子咳嗽起来,鬼将不耐道:“休要磨蹭!”   赵大河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只是咳嗽难以忍住,喉咙里还是有闷咳声,他看向黑沉的河水,忍下了咳嗽,开口喊:“娘——”   这一声还喊劈了,他赶紧再喊:“娘,娘——”   声音逐渐正常,他的声音大了点:“娘,我是大河啊,赵大河,你的儿啊!”   “娘,咳咳咳——”   没喊几声,他又咳嗽起来,鬼将不耐道:“废物!”   他挥了挥手中的鞭子,破空声响起,跪在河边的赵大河给吓得浑身一抖,双手捂着嘴巴把咳嗽声捂在嘴里。   这未免有点太可怜了,喉咙不适带来的咳嗽如何能忍住呢?许芝正想开口,却见鬼将突然看向了前方,她顺着鬼将的视线看去,只见漆黑的河面上一颗漆黑的脑袋冒了出来。   许芝:“!”   死去的记忆瞬间攻击了她,她忍不住往后飞了飞。   鬼将扭头看向她,眼神中满是疑惑:“你连我都不怕,怕她?”   许芝:“……”   她讪讪道:“年幼时被吓到过。”   楚老师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当年她可是给吓得觉都不敢睡。   鬼将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看向河面,河水中的鬼已经露出了半截身子,黑长发湿漉漉地挂在脑袋上,看起来跟楚老师更像了。   许芝忍不住再退了退,看河岸边的赵大河,他显然也被吓到了,声音都在抖:“娘……娘?”   河中的人抬起惨白的手慢慢将湿发拨开,露出了同样惨白的脸,看到岸边的人,她立刻大哭起来。   鬼将面色一寒,对赵大河道:“还说不是你将你娘逼死,为何她见你就哭!”   赵大河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不知啊!”   他赶紧问河中的人:“娘啊,你为何要哭啊?”   河中的人哭得伤心极了,抬手捶胸,像是哀痛到了极点,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鬼将牵着缰绳走到赵大河身边,看着赵大河的眼中满是寒芒,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大河吓得跪都跪不稳了,连忙朝着河水膝行,急声喊道:“娘,娘,你说说话啊,娘!”   恸哭的老妇人使劲儿地捶着胸口,终于停下了哭声,对着跪在河岸边的赵大河哭喊道:“我的儿啊,你怎么也死了啊!”   说完,她仰天大哭,一边哭一边喊:“老天啊,你瞎了眼,收了我们母子的命,让剩下的人怎么活啊!”   她朝着岸边游来,赵大河膝行入河,母子二人成功汇合,抱在一起,一齐恸哭了起来。   两道哭声在河面上响起,许芝仔细看着老妇人的脸,跟她吸收香火时见到的老妇人一模一样,还真是赵大河的娘求她保一家平安。   她小声跟鬼将说了,鬼将拧眉看着河边的母子二人,说:“可老人家分明说她不想死。”   许芝也摸不着头脑,见母子二人哭得太过伤心,对老妇人说:“大娘,你莫要哭了,你儿子没死。”   老妇人睁着泪眼看向她,脸上都是茫然:“你说什么?”   许芝说:“你儿子赵大河还没死,活得好好的。”   老妇人把自己儿子推开,急切地问:“大河,你没死?”   赵大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嗯了一声:“娘,我还活着。”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可你都变成这样了啊!”   鬼将道:“老人家,这是他的生魂,只要回到身体,他就能恢复如常。”   老妇人看看鬼将,又看向自己儿子,擦擦眼泪道:“你没死怎么不说,还抱着我哭,没死你哭什么?”   赵大河一脸错愕,说:“娘!”   老妇人不客气地说:“喊我作甚?”   赵大河说:“我……我……”   看着自己亲娘,他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老妇人看向了鬼将,又看向许芝,视线落在了许芝身上,小心地问:“您是……大仙吗?”   许芝犹豫片刻,点头说:“是我。”   老妇人问:“大仙显灵,可是我家中出什么事了?”   见她竟然没有丝毫怀疑,许芝心中感叹,难道就是因为她这般,自己才被她给吸引了过来?   她微微点头看向了鬼将,老妇人也跟着看去,咽咽唾沫问:“这位将军是?”   鬼将抬手冲着老妇人抱拳,说:“老人家,我曾受过你的恩惠!”   见老妇人一脸茫然,他说:“每逢祭厉之时,你总给村外无主孤坟供一碗饭,我便在那些孤坟之中。”   老妇人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婆子不知道那些孤坟中竟有将军这样的人物,早知便多给将军供一碗饭了。”   鬼将道:“一碗足矣,多亏了老人家的那碗饭,否则我此刻已经消散了。”   老妇人说:“嗐,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这时候,老妇人身前的赵大河抽泣了一声,老妇人看向他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在哭,莫非还要我哄不成?”   赵大河哭着说:“娘,这将军要杀了我啊!”   他伤心极了,就说这凶神恶煞的鬼将军怎么就盯上了他,他还以为是自己走夜路不小心冲撞了他,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己老娘!   一时间悲从中来,他哭出了声。   老妇人错愕地看向鬼将:“这……将军,不知道我家傻儿子何处得罪了将军,将军能不能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鬼将看看赵大河,又看看她,有些不太肯定地说:“老人家不是被他逼死的吗?”   老妇人啊了一声,诧异道:“不是啊。”   赵大河迫不及待地说:“看吧,我都说了,我娘不是被我逼死的,我都去城里找工做了,就是为了给我娘挣药费!”   他看着自己母亲,难过道:“娘啊,儿子已经找到能做的了,去码头抗包,一日能有四十文,干上十来日就有钱给你抓药了,你为何要为了给家中省钱匆匆投河啊!”   他大哭起来:“娘,儿子舍不得你啊!”   老妇人把他抱入怀中,赵大河嚎啕大哭,一直哭,老妇人受不了了,再次把他推开说:“又不是小孩儿了,还哭个没完,吵死人了!”   赵大河不敢再哭,只抽泣着,老妇人对鬼将说:“将军,你误会了,我这儿子虽说不太机灵,心眼却不坏,干不出逼我去死的事情,我的死跟他没关系。”   鬼将拧眉,想要说什么,老妇人突然看向许芝,说:“大仙啊,既然我儿子还活着,能不能请你帮忙送他回去啊?”   许芝一愣,点点头就要应是,鬼将说:“我将他拘出来的,便由我送他回去吧。”   他看向河中的赵大河,赵大河瑟缩着不敢往岸边走,老妇人推他:“快去啊,将军要送你回去呢!”   被老妇人推着,他这才颤巍巍地走上岸边,冲着鬼将鞠躬:“劳……劳烦将军了。”   鬼将翻身下马,一双金灿灿的双腿突然出现踩在了地上,他一拍马腹,马儿上前张嘴叼起赵大河往自己背上一甩,迈开蹄子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一人一马远去后,鬼将看向了河中的老妇人,老妇人看看他的双腿,又看看许芝背上的翅膀,好奇问:“将军,你们神仙都喜欢金子吗?”   许芝说:“我不是神仙。”   鬼将说:“这不是金子。”   二人同时脱口而出,看看彼此,鬼将看向老妇人,说:“老人家,前些日子我夜里打这边过,听闻你在恸哭,言你并不想死,还想活着……”   许芝也看向老妇人,若是如此,自杀就有点说不通了,但也不排除激情性自杀后感到了后悔。   老妇人面上露出尴尬的神情,说:“竟被将军给听到了,老婆子确实是没想着死来着。”   “刚刚我那傻儿子在这里,我不好说,其实我是来洗衣裳的时候,脚滑落入水中死了。”   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不是为了省药费自杀的,谁要他们的钱,老婆子我有私房钱,还准备拿钱给自己抓药呢!”   啊!   许芝看着老妇人有点呆滞,老妇人看向她说:“大仙,你能不能帮个忙,就是将我的私房钱取出来,叫那傻儿子多给我烧几件衣裳来,我如今在水里,衣裳总是不够换啊!”   许芝眨眨眼睛说:“这……在水里还要换衣裳?”   老妇人点头:“当然了,河里有好些鬼,往下游去还有个小岛,到了夜里我们就上岛,就得换一身干衣裳嘛!”   居然还能这样,许芝愣愣点头应是。   她对许芝说:“多谢大仙了啊!”   又对鬼将说:“也多谢将军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老婆子我就是自己不小心死了,头两日没想通哭了几场,没曾想被将军给看到了。”   “将军也别放在心上了,对了,以后我不能给将军供饭了——”   鬼将说:“老人家无需担忧,我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去厉坛吃祭品了。”   老妇人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远处的水面上一颗黑漆漆的头冒了出来,老妇人赶忙说:“哎呀,有人来寻我了,大仙、将军,老婆子我先走一步了!”   老妇人沉入了水中,朝着远处的那颗头游去,两颗头汇在一起,没入水中消失了。 第214章 第 214 章:萧元则   寂静的河边,一鬼一狼看着眼前的河面恢复了平静,很快,哒哒的蹄声从后面传来,飞在空中的小兽转身看去,露出了一双金黄的小翅膀,在不停地扇动着。   夜色中,一匹雄健的马从远处跑来,跑到了鬼将身边,踩着蹄子停下来,鬼将伸手摸摸它的脑袋,马摇头晃脑地发出咴咴的声音。   鬼将摸着它说:“好追风!”   马更开心了,蹄子踩了又踩,许芝在一边看着,说:“将军,你这马跑得真快!”   赵母前脚离去,这马后脚就回来了,估算一下时间,也就才过去五分钟不到,关键是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用了少说也有二十来分钟吧。   鬼将说:“追风善走,能追鸟逐风。”   许芝:“怪不得它叫追风。”   似乎知道在夸它,马儿发出了希律律的声音,微微侧头看向了许芝,许芝也看向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往下,盖住了一点眼睛,看起来天然地就带了几分忧郁。   它的眼中有几分好奇,许芝主动开口:“你好啊。”   马儿眨眨眼睛,扭头贴到了鬼将身边,鬼将伸手抱抱它的脑袋,接着拉住马鞍,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马儿发出了轻柔的吁声。   也就是这时候,许芝发现鬼将腿上的金色消失不见,双腿从大腿中部往下是一片虚无,她有些惊讶,因为天色太黑,她之前只注意到鬼将有多勇猛,力气有多大,居然没发现他的腿是断的。   怪不得他下马的时候双腿突然就变成了金色,她还以为鬼将是想让她看看更多的功德,不想落下风,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没忍住看了眼鬼将,见他神色如常,一点也没有双腿被人发现的窘迫,也对,功德是他自己隐去的,他应该根本不在乎这一点被人发现。   鬼将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许芝反倒有些慌,打量别人被人发现,尤其对方还有生理缺陷,实在不是一件有礼貌的事情,她赶紧说:“老人家因意外而死,死后的日子还过得有滋有味,将军这下可以放心了。”   鬼将点点头,说:“恩人并非被人害死就好。”   有说:“吾名萧元则,你可有名?”   萧元则,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许芝说:“我叫许芝,萧将军唤我名字就是。”   萧元则点头,道:“方才多有冒犯,你可有受伤?”   许芝摇头:“没有,将军呢?”   萧元则说:“我亦无碍。”   对许芝拱手:“许芝,就此别过。”   许芝连忙抬起爪子合拢放在身前:“将军,别过。”   一人一马渐渐走远了,隐隐还能听到马儿的嘶鸣声,亦能看到鬼将俯下身抱住马头低声地安抚着。   许芝心中感叹,真好啊,虽说死了,却跟自己的伙伴一起变成了鬼,这伙伴还是一匹能既能跟着自己冲锋陷阵,还能撒娇要宠的马儿,比起其他死了还心心念念要寻宠物的鬼可幸福多了。   目送他们消失在了夜色中,许芝也回到了赵家,受到惊吓的赵家人当然还没睡,许芝只好多等了等,等他们惊魂未定地爬上床,赵大河的呼吸一沉,她就迫不及待入了赵大河的梦中,把赵母的需求告知了他,然后就回了韩家,倒头就睡。   累了半夜,当然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过了两日,许芝的作息终于恢复如常,休息够了就又可以挣钱了,一百两虽多,扣除她去紫阳观的路费,再考虑到他们下馆子的频率,钱还是多挣点好。   上午上了课,回家吃完午饭睡个午觉,下午时分就在东市重新摆起了摊,等到许芝一觉睡醒穿过归墟来到宁州城的时候,韩瑛记录客人地址的纸都写满了三张,虽说跟小姑娘的字体偏大有关,但三张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户人家了。   许芝震惊,怎么突然生意就这么好了?   韩瑛则表示:“大家听说我们之前一夜帮好几家人除了耗子,就请我们今夜也多除几家,小黄狼,你看可以吗?”   许芝看看纸上的地址,大多都在东市附近,这宁州城的人是真多,抓了一个月的耗子,这一片附近还有这么多想要捕鼠的人家。   不过这中间还夹杂了一个远些的地址,看样子竟是在城外。   韩瑛小声说:“这一家很有钱,也说给一百两呢!”   许芝的眼睛瞬间亮起,韩瑛说:“就是他们家在城外,地方比城里的还要大,还要求今晚就去,要去吗?”   许芝赶紧点头:“当然要去!”   这世上能有多少个一晚就挣一百两的机会?   现在机会都送到了眼前,还要推拒,那就真是没有发财的命了!   她说:“今晚就今晚,反正现在抓耗子于我而言也没那么费力,这一单必须接!”   一大三小四个都高兴起来,孟章说:“我们还说要是你累了,我来替你抓抓耗子呢。”   许芝看向他,上下打量他:“你抓耗子?你准备怎么抓?”   不是她瞧不起孟章,实在是龙身庞大,抓耗子也不方便啊。   孟章说:“我想着可以叫一叫,我在外面试过了,我大叫一声,附近的耗子都会跑掉呢。”   许芝:“……那你也把人给叫醒了。”   说叫醒也不恰当,想想之前归墟里那些人的反应,应该是给吓醒了。   韩玥说:“对哦,把人吵醒他们该不开心了。”   对此韩苗表示:“耗子的尸体都看不到,人家怎么知道你抓住了耗子,才不给你钱呢。”   于是孟章版捕鼠计划宣告终结。   韩瑛翻开最后一页纸说:“其实今日还来了一户有钱人,说至少能给五十两,我跟他们说明晚再去,可以吗?”   许芝点头:“可以!”   而且是非常可以,这种大客户多多益善啊,最好全城的有钱人都来寻她抓老鼠,她可是耗子克星,童叟无欺!   就这么一连抓了三晚的耗子,进账将近二百两,别说接下来一年,就是接下来十年,他们只要正常吃喝都不愁钱不够了。   第四天晚上,这晚倒是没有大客户,要去给三户寻常人家抓耗子,五十文跟五十两比起来自然少了很多,但蚊子肉也是肉啊,更何况五十文的日薪就算是在宁州城里都很够看了。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天边落,许芝随意地蹲坐在城中一处屋舍顶部,远处喧闹的人声入耳,风往身上吹着,她半眯起了眼睛。一时间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参加运动会的时候,她自然是什么项目都没参加的,毕竟跑跳投掷都不在行,不说平平无奇,而是会拉后腿的程度。   虽然班上的人好似根本不在意,有人参加体育委员就乐得不行了,但自己嫌丢人啊。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拿着一本书坐在班级最后,随意翻开一页,当然是不看的,看的是运动场,看同龄人在挥洒汗水,主席台的广播响个不停,她所在的那小一块空间既在这热闹的运动场中,又好像与下方的热闹隔了一层,阳光落在身上、风拂过皮肤,美好而闲适。   只是在学生时代这种闲适是稀少的,大部分时候都匆匆忙忙,忙着去教室上课、忙着去食堂排队吃饭,忙着跑回宿舍尽快洗头洗澡,以免熄灯后头发还是湿的。   如今的日子真不错啊,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坐在别人家的屋顶上,不干其他的,只为吹风看日落。   地平线开始一点点地吞吃着太阳,城中的人步履匆匆地往自己家中赶去,街上有人敲锣,这是夜禁前的提示,提醒大家尽快归家。   身下的屋子里也有人回来了,点亮了灯,炊烟开始飘起,许芝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看向下头,一个书生咳嗽着从屋子里跑出来,站在院中咳个不停。   旁边院子的人也给呛着了,问:“隔壁的,你干什么呢?烧房子吗?”   书生赶忙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在生火煮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灶里的烟越来越大,火却没见着。”   隔壁的人说:“你是不是塞了一大堆柴在灶膛里?”   书生迟疑道:“多少算是一大堆?”   “哎呀!”隔壁的人没好气说:“把火都压着了就叫一大堆,你快进去抽些柴出来,火燃起来烟就没那么大了!”   书生应是,又跑入了屋中,许芝毫不留恋,起身跃到隔壁屋顶跑了,满城的屋顶任由她选,干嘛要留在这里被熏。   一连越过好几处屋顶,中途还有人见到她发出了惊呼声,许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   以前做人的时候也觉得从自己身边跑过的猫高冷得很,分明人都发出惊喜的声音了,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她成了黄鼠狼,虽不是猫,对此倒是有些心得,这种事情怪不得猫,实在是人这种生物对带毛的兽类太容易大呼小叫了,一次两次还好,要是每次都给个反应,累都要累死。   天色越来越暗,她在一户安静的人家屋顶停了下来,之所以不去顾客家,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凡发现了她,客人一家就好奇极了,时不时就要出来看她,严重拖累了她抓耗子的效率。   要知道人还活动的时候,大多数耗子是不会出来的。   所以做狼还是得无情一点,人睡了再去,人没醒就走,钱货两讫。   天还未黑尽,街道上已经安静下来,除了巡逻的人便再无其他,许芝趴在了房顶上看着天,看它是怎么一点点彻底变黑的,就在这时候,她听到咔嚓一声,瞬间抬头看去,几间屋子以外的屋顶上出现了好几双幽幽发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第215章 第 215 章:群猫   喵呜,一声轻叫之后,打头的猫跃下了屋顶,剩下的猫紧随其后。   许芝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去,不过几息的功夫它们就跑到了她所在屋顶的下方,齐刷刷仰起头来,一双双幽亮的猫眼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这是在吓唬她啊。   许芝挨个挨个地数着: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十二只,竟一共有十二只猫,齐刷刷聚在下方,对着她吼着,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似乎见许芝并不搭理它们,它们开始往屋顶上爬,第一个爬上来的猫身黑足白,身上并没有道道纹路,看起来是一只奶牛猫,肥肥壮壮的,一看平日里的伙食就极好,体型并没有限制它的灵活,跃上屋顶后它没有半点缓冲,直接冲许芝扑了过来,许芝微微侧身,避开它的尖爪,同时抬起爪子只用爪垫,打在了它的肚子上,把它打翻在屋顶上。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猫的动作可算不上快,力气也偏小。   武侠小说里说得好,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一力降十会,不过也有个说法叫双拳难敌四手。   现在她是四爪,但也难敌四十八爪啊。   她往周围看去,就在她跟奶牛猫交爪的功夫,其他的猫已经爬上了屋顶,将她团团围了起来,一只只朝她逼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只被她打翻的奶牛猫也翻身爬起来,照样冲在了第一线。   许芝扫了一圈,也不是真的打不过,只是要想自己不受伤就得下狠手了。   她伏低了前半身,浑身的毛炸开,发出了咔咔的警告声,同时冲着跑得最近的几只猫猛扑过去,猫群被吓得往后退了退,趁着这个机会,炁凝成一团在她爪子下垫了垫,许芝在半空中一个折返,落在屋顶边缘再高高跃起,划过一个大大的弧形,轻巧地落在了对面屋顶上。   转头往后看去,群猫跟着跑到了屋顶边缘,打头的几只猫还跃跃欲试,可惜这已经超出了它们的跳跃能力,否则刚才它们就不用跃下屋顶再来寻她了。   聪明点的猫选择跃下屋顶,准备往她所在的屋顶上爬,笨点的猫还在屋顶边缘站着冲着她喵嗷喵嗷地叫着,其中就有那只奶牛猫。   果然啊,这种猫就跟聪明两个字无缘。   身下传来噗噗声,是猫爪抓在墙上发出的,低头看去,一只狸花猫正从侧面爬上来,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它瞬间飞机耳,许芝没有理它,转头就朝着屋顶另一边跑去,再次跃起落在了第三间屋顶上。   再往后看,第二间屋顶上已经陆续爬上来了五六只猫,第一间屋顶上就奶牛猫还在那儿喵喵叫着,见其他猫都下去了,它也只好选择跳下屋顶。   往回看,第二间屋顶上的猫已经跑到了她这边,再次往屋顶下跳。   许芝转身小跑到另一边,又是一个跃起,落在了第四间,转头看去,那几只猫才刚刚爬上第三间呢。   她好整以暇站在屋顶上等着它们,跑当然是可以跑的,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她连续越过好几个屋顶就能将这群猫给甩掉。   但问题是现在时间还早,这群猫生龙活虎的,嗅觉还很灵敏,待会儿在她工作的时候找上来,那可就不好了。   就这样,许芝在屋顶上跑跑跳跳停停,群猫跟在她身后,一会儿跳下屋顶,一会儿爬上屋顶,运动量比她大了不知多少,屋瓦轻响不断——至于身下屋中的人会不会被它们吵到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当然好几间屋子里的确传出了骂骂咧咧的人声。   过了一个小时不到,许芝跳上了新的屋顶,往后看去,能跟上来的也就小猫三两只了,大多数猫都掉了队,不是趴在远处的屋顶上歇着,就是趴在地上歇着,就连跟上来的这三只猫艰难爬上屋顶后也跟着趴了。   许芝摇摇脑袋,猫这种生物的耐力实在是太差了,跟黄鼠狼完全没得比嘛。   看着它们张开嘴大喘气的模样,许芝也觉得奇怪,虽说这些日子她在城中时常跟猫打照面,可那些猫都是看到她就跑,她也没有主动跟猫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自打能从武力值上碾压猫之后,她就不是很在意这种生物了。   仔细回想一番,她确定自己到了宁州城以后,就没有得罪过任何一只猫,所以眼前这些猫为什么会气势汹汹地来寻她?总不能是因为她逮耗子逮得太多了吧。   况且猫不是独居动物吗?为什么会成群结队地出现?   想不明白,她看了眼累趴下的群猫,估计它们短时间里是缓不过来了,那她就能放心去上班了。   顺利地给三家人抓完了耗子,让孟章出来把报酬带回去,一百五十文很沉的,她可带不了。   孟章把钱揣在了身上,他个头虽小,力气却很大,转身就要回去,却发现她没有动,不解问:“你不回去吗?”   许芝把自己被猫追的事情说了,道:“时间还早,我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章也来了兴趣,说:“我跟你一起!”   许芝点头:“行啊。”   她看看孟章说:“不过城中有兵丁巡逻,你这样太显眼了。”   孟章先把钱送入了归墟,出来后直接变成了巴掌大的小人,落在了许芝身前,仰头看着许芝,小声问:“这样可以吗?”   许芝抖抖耳朵,看着他,本来就生得可爱的小娃娃此刻更可爱了,衣服还是那一身,只是从头到脚都变小了不知道多少倍,让狼很有张开嘴巴叼在嘴里的欲望。   这当然是不礼貌的,许芝说:“可以。”   她趴在了地上,对小孟章说:“你上来吧,我驮着你去寻那些猫。”   孟章哒哒地跑到她身侧,伸出爪子拉着她的长毛,力度大概还比不上她有时候舔自己的毛来得大,感受到小人坐在了自己脖子上,许芝问:“坐稳了了吗?”   孟章说:“坐稳了!”   许芝:“行,抓紧我的毛,我们出发了!”   ……   “喵呜喵呜喵呜——”   宁州城中一处荒芜的院子里,猫叫声不断,光听这语气,就算是对猫没多少了解的人应该都能听出来这只猫骂得很脏。   “喵嗷喵嗷喵嗷——”   瞧,还越骂越脏了。   背风处,一只小兽无声地爬上屋顶,借屋顶上生出的杂草挡住的自己身形,往下看去,因是冬日,院子里的野草已经枯萎,十几只猫三三两两地站在这些枯草堆上,在它们身前是一只生得格外高大肥壮的猫,通体雪白,在冲着群猫骂骂咧咧。   之前气势汹汹来寻她的十二只猫此刻蔫头耷脑地站着,全都一声不吭,当那只大白猫走到它们身边骂它们的时候,它们赶紧缩起脖子,一副怂怂的样子。   看这样子就知道它们铁定是被白猫给修理过的。   骂着骂着,白猫突然抬头看向屋顶,喉咙里发出呜呜声音,十二只猫围在它左右,也跟着抬起了头。   屋顶上传来轻响,一只黄毛小兽从胡乱生长的干草丛中走了出来,底下的其它猫叫得更厉害了,那只奶牛猫还想往前冲,大白猫飞快跑到它身边,一爪子把它拍了回去,它仰头看着许芝,张开嘴口吐人言:“黄狼,你是来报仇吗?”   许芝有些诧异,这大白猫居然还能说人话,这样也好,方便交流了,她说:“我们之间有仇吗?”   大白猫往后退了退,群猫跟在它身后,它转身轻轻一跃就爬上了许芝对面的屋顶,再看向许芝说:“当然有。”   “你在城里四处抓耗子,抓了又不吃,因为你,城里的耗子都被吓到了,越来越少,我们都要抓不到耗子吃了喵!”   或许是大白猫喵了一声,其他猫也跟着喵呜起来,许芝看着下面的这些猫,怪不得一个个都生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原来是吃耗子吃出来的。   这个时代应该没什么老鼠药,毕竟毒药可是很贵的。   她说:“原来如此,那我以后降低在城里抓耗子的频率。”   钱也挣得足够多了,总不能真把耗子给杀完,城里的人倒是开心,猫可真要活不了了。   要是饿死了猫,过些日子耗子卷土重来,城里怕是得闹上一大场鼠患,毕竟她又不会一直留在宁州城给人抓耗子。   大白猫眼中带着警惕:“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芝说:“意思就是我以后不会再抓这么多耗子了。”   大白猫不相信:“你是跟着人的,我听说人让你抓耗子挣钱,你不抓耗子了,人愿意吗?”   许芝说:“我们家的人听我的。”   大白猫眯起眼睛:“怎么可能,人会听你的?”   “当然会呀!”   许芝身后响起声音,小小的人爬到了许芝头顶,对大白猫说:“我们家许芝懂得最多,我们全部都听她的!”   许芝发现对面屋顶的大白猫瞬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头顶的位置问:“这是什么东西?”   头顶传来动作,是孟章站了起来,他说:“你管我是什么?”   大白猫张着嘴巴说:“人,是好小的人!”   它看着许芝说:“我想看看你的人!”   许芝:“……”   等等,不是在说抓耗子的事情么,怎么突然就转到人身上去了? 第216章 第 216 章:黄狼奔月   月亮出来了,荒芜的小院中,十来只猫围成了一团,站在后面的猫还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发出呜呜的着急叫声,前头的猫是半点不让,屁股一动不动,都努力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在它们最前面是一只大且壮的白猫,它站在那里微微歪头看着身前的小人,小人是真的很小,还没有它的前腿高呢。   小人能动能走,还跳起来摸它的胡须,它抖了抖胡须,爪子动了动又赶紧踩回地上,圆圆的猫眼看着小人问:“你是人吗?”   小人收回了手,往它身侧走了走,白猫扭头看着他,小人说:“你觉得呢?”   白猫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小的人。”   白猫身后的几只猫也都好奇地看着小人,站位仅次大白猫的奶牛猫还伸出爪子对着小人跃跃欲试,小人看着它说:“打我的话,爪子会坏掉哦。”   白猫看了眼站在对面的黄毛小兽,掉头冲黑白猫吼了一声,黑白猫赶紧收回了爪子。   白猫看向小人说:“它不敢抓你了。”   小人背着手走过一只又一只的猫,每一只猫都扭头好奇地看着他,他说:“它抓我也没事,我不怕。”   白猫摇头表示:“你太小了,它会把你抓坏的。”   小人笑着说:“谁把谁抓坏还不一定呢。”   白猫看看小人,又看看站在自己对面的黄毛小兽,问:“你不怕吗?”   自跃下屋顶后就被群猫忽视的许芝看向它:“怕什么?”   白猫说:“小人被别的猫抓走吃了呀。”   许芝看了眼在猫群中大大方方走着的孟章,说:“我想这世上应该还没有能吃下他的猫。”   没想到才说完,对面的白猫就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都变成了刀背眼,白猫说:“你不好。”   “小人小,你没有护好他!”   许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明明开始还对她凶巴巴的,现在就要她护好变小的孟章了,她点头说:“好,我的错,我以后注意。”   她看向还在猫与猫之间穿行的小人,开口道:“孟章,我们该回去了。”   变成小人的孟章转身往回跑,因为快速跑动起来,就有猫儿忍不住了,伸出爪子来掏他,孟章轻松避开,跑到了许芝身边,看向身后的十三只猫说:“看,你们根本就碰不到我。”   说完,他伸手拉着许芝的长毛利落地往上爬,白猫眼巴巴地看着他,说:“小人,你要走了吗?”   孟章爬到了许芝背上,站起来对白猫说:“是啊,我们要回家了。”   白猫说:“可以不回家吗?”   许芝听到孟章说:“当然不可以啊。”   白猫:“那你们家在哪里呀?”   孟章说:“可远了。”   说完他趴了下来,没入了许芝厚厚的皮毛中,许芝看看白猫,又看看它身后的十几只猫,说:“你们放心,等我给已经定好的几家人抓了耗子,短时间内我们就不会在城里抓耗子了,不会影响你们抓耗子填饱肚子的。”   确定孟章抓好了,她转身跃上屋顶,再转头看着下面的一群猫,想了想说:“虽说城中的毒药很贵,但也保不住富贵人家会买毒药来毒耗子,你们要是遇上死耗子、病耗子就不要吃了,别肚子填饱了却丢了命。”   说完,她抬爪跑入了夜色中。   风呼呼地往后吹着,孟章趴在她的脖颈上说:“它们没有追上来。”   又有些遗憾地说:“我还以为我们要把它们全部都打一顿呢!”   许芝的速度慢了下来,在屋顶上慢慢地走着,看了眼远处巡逻的兵丁,嘴里轻声道:“能靠交流解决的事情就靠交流解决,打打杀杀的可不好。”   孟章说:“是怕打不过吗?我刚刚看了,那群猫里面厉害的就只有前面那只白猫,其他的猫都很普通,你一爪子就能揍倒一个呢。”   许芝踩在一块瓦片上,无声地走过去,说:“不是啊,我知道它们打不过我,可我不想跟它们打,也没必要打。”   “它们只是想要多些能填饱肚子的耗子,而我们又不需要吃耗子,虽说最近在靠着抓耗子挣钱,可我们已经挣了很多了,让让它们就是了。”   孟章说:“就这么让它们呀。”   许芝:“是啊,它们已经很可怜了,不会挣钱,也不会做好吃的,只能抓耗子果腹,城里的耗子被我弄少了,才敢跑来寻我,我要是不让让它们,它们岂不是只能饿死了。”   孟章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想了想,他还是说:“可它们那么凶巴巴地来找你,就这么放了它们,许芝你太好说话了!”   许芝笑了,说:“这叫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朋友多一点,敌人少一点,总是没错的。”   “你看,它们那么喜欢你,说不定以后你们能成为朋友。”   孟章的声音有些傲娇:“我的朋友是你们三个!”   对此许芝表示:“韩苗不算吗?”   孟章说:“他还不算。”   “他太不会玩了。”   许芝说:“好吧,那他错过一个好朋友了。”   孟章有些激动地说:“对!他错过了!”   这时候,许芝突然说:“抓紧了哦,我要跑起来了。”   说完,她猛地加速,在城中的屋顶上飞快奔驰起来,夜风呼啦啦地往后吹,她身上的毛都被吹得贴在了身上,一开始能感受到孟章伏在自己皮毛中紧紧抓住她的毛,没多久就感觉孟章坐了起来,哈哈笑着说:“好大的风啊——!”   还喊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许芝微微眯眼,炁来到了四足,速度果然更上一层,轻巧地掠过屋顶,就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在月色下穿行。   巡逻的兵丁扭头看向一旁的屋顶,抬手揉了揉眼睛,一旁的人问:“你又怎么了?”   兵丁说:“好像看到个什么东西从屋顶上跑过去了。”   他身边的兵丁看过去,说:“哪里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又眼花了?”   前头的兵丁说:“你小子的眼神是越来越不行了,这些日子总是看花眼。”   兵丁挠挠头说:“可能是白天睡少了吧。”   其他兵丁说:“你小子可悠着点,可别年纪轻轻眼睛就坏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许芝已经跑到了远处,风更大了,孟章的声音也更大了,不愧是龙啊,压根不带怕的,还喊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许芝从靠近城墙的最后一间屋顶上跃起,距离实在是太远,即便以她现在的跳跃能力也难以直接跃上墙头,跃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前爪下方出现了一团炁,轻轻一踩,原本下落的趋势猛地拔高,整个身体再次跃起。   又一次来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已经能落在城墙上了,可许芝抬头看着天上的弯月,又是一团炁出现在足下,一踩,身体再往上升。   孟章在她身后喊着:“噢噢噢噢!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站在城门楼上打瞌睡的兵丁猛一点头,惊醒之后,听到耳边传来细微的人声,循声看去,只见半空之中一只黄毛小兽一步一步地朝着天上的月亮跑去。   他赶紧揉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再看去,黄毛小兽还在跑着,明明那是半空中啊!还隐约有声音从高空传来,是个小娃娃的声音,喊的是:“……飞去月亮上看看!”   兵丁目瞪口呆,这是……黄狼奔月啊!   ……   清晨,穿着棉袍的男子走出大门,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追来,他停下步子往后看去,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子里跑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喘着气说:“老爷,等等我啊!”   男子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对走到自己身边年轻男子说:“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走到街上,先去惯用的铺子吃朝食,将将坐下,便听人说:“你们听说了吗?”   主仆二人扭头看向那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男子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说:“听说昨夜城中有只黄狼飞到月亮上去了!”   坐他对面的食客一脸不相信:“你又在吹牛,黄狼是地上跑的,哪里能飞?”   络腮胡说:“就是啊,所以这事才稀奇,听说那黄狼是一步步地往月亮上跑的呢!”   “依我看那黄狼定然是已经成精了!”   邻桌有人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络腮胡说:“这种事情岂敢胡说,我姐夫是城中的更夫,昨夜打更的时候看了个分明,的的确确是只黄狼往月亮上跑,听说打城门口路过的更夫还听见黄狼在喊呢!”   铺子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端朝食的店小二将汤饼放在络腮胡面前,忍不住问:“在喊什么?”   络腮胡说:“好像在喊去月亮上。”   “这不对啊。”有人质疑,“它都往月亮上跑了,还喊什么?”   络腮胡说:“这……妖精的事情,我们如何能知?”   还有人问:“那它登上月亮了吗?”   络腮胡摇头:“不知道,听我姐夫说后面就瞧不见那黄狼了。”   有人肯定道:“定然是跑得太高,所以看不到了!”   还有人说:“都跑上月亮了,那黄狼是不是就成仙了啊!”   铺子里的议论更多了,兴致勃勃地分析着黄狼为何会在宁州登月。   坐在铺子边缘的主仆二人吃完了朝食付钱离开,年轻些的男子问:“老爷,这世上真有妖精吗?”   走在他身边上了年纪的男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有或没有,与我们何干。”   “快些走,上课的时辰要到了。” 第217章 第 217 章:薛鹏年   临近午时,宁州城的一处宅院中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蔓延开来。   眼角带着细纹身穿短袄的妇人从屋中出来,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暖手炉,站在屋檐下,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健妇,问:“老爷还没回来吗?”   健壮妇人踮着脚往院子外看,嘴里说:“禀夫人,还没听到响动呢。”   捧着暖手炉的妇人微微拧眉,道:“怎么还未回来,是有事情耽搁了吗?”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了动静,健壮妇人踮脚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棉袍留着胡子的男人朝这边大步流星地走来,健壮妇人连忙说:“回来了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捧着手炉的妇人几步走到院中,正好见男人走入院门,迎上去道:“老爷回来了。”   男人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往屋子里走,妇人有些诧异,扭头看看身后的健壮妇人,于是健壮妇人一把拉住了本跟在男人身后的年轻男子,低声问:“阿福,怎么回事?”   叫阿福的年轻小厮反应过来,看看屋子的方向,小声说:“老爷是……是被义塾的学生给气到了。”   健壮妇人说:“那群小兔崽子干什么了?老爷教他们读书识字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祖上积了大德了才能听我们老爷讲课!怎敢气我们老爷?”   捧着手炉的妇人也看向了阿福,阿福小声说:“就是黄狼奔月的事。”   健壮妇人:“啥?哎呀,你倒是说大声点仔细点啊,说话跟蚊子叫一样,叫两声还歇了,哪个听得清你说了啥!”   阿福只好提高一点音量,说:“是今日义塾有学生抓了黄狼来,险些将其他学生给咬着了,老爷才气的。”   捧着手炉的妇人问:“你先前说跟黄狼奔月有关?”   阿福点头:“禀夫人,确因此事而起。”   “老爷义塾上有三个学生,打一开始他们就带着自家养的黄狼来上课,那黄狼也颇通人性,从不搅乱咬人,老爷就没有将其驱走。”   捧着手炉的妇人点头:“此事我听老爷提起过。”   听说如今那黄狼还成了义塾的一景了。   阿福说:“本来义塾里好好的,学生们也都习惯了那只黄狼,可因为前几日城中出了黄狼奔月的事情,义塾的那些小孩儿又开始围着黄狼转了。”   “他们也算听话,老爷上课的时候不敢分心,下了课才去寻黄狼,只是那黄狼一向都在屋梁上待着,他们根本摸不到,想来就是因为这个,今日就有个学生不知从何处抓了只黄狼来义塾。”   “一开始老爷还不知道,等下课休憩喝水的时候,一大群孩子围在那人左右,就有小孩儿哇哇大哭起来,老爷才知道竟又有孩子带了黄狼来,那黄狼还险些把一个孩子给咬了。”   阿福说:“老爷这才给气到了。”   健壮妇人骂道:“小兔崽子们真是胆肥!黄狼那等野物岂是能随便抓的!”   “那东西可凶了,看着小小的,却是鸡鸭都能咬死!”   捧着手炉的妇人说:“好了,我知道了,阿福你先去用饭吧。”   又对健壮妇人说:“周姐姐,叫厨房摆饭吧。”   阿福和健壮妇人离开了院子,捧着手炉的妇人转身走入了屋中,就见穿着棉袄的男子坐在桌边给自己倒水喝,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妇人走过去说:“茶可凉了?”   男人摇头,看了眼妇人说:“阿福都跟你说了。”   妇人点头,在他身边坐下,说:“事情都过去了,莫要再气了。”   男人重重吐了口气,说:“夫人,你有所不知,阿福当时在外头也没见着,那黄狼野性极重,尖牙是冲着小儿眼睛去,如若咬中了,那孩子便是能活下来,一只眼睛也不能要了!”   妇人吸了口气,说:“竟如此严重,那孩子可还好?”   男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茶汤泛黄,冒着热气,他说:“还好那只黄狼不知何故转头跑了,没有酿成大错,只是有惊无险。”   妇人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问:“那只黄狼呢?去了何处?”   男人说:“跑了,义塾的人本想将其捉住赶走,却遍寻不得,想来是给吓跑了。”   妇人:“这样也好,它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若非有人将它捉住带来义塾,它又怎么会被吓得险些伤人。”   “正是如此。”男人给妇人倒了一杯茶水,说:“教了他们快要一年,不是没有教过他们这些道理,因为道听途说的黄狼奔月一事,竟就敢将野物带来义塾,当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妇人抬手顺着他的背:“好了好了,莫要气了,年关将至,义塾也要放假了,待明岁再开,还不知有多少孩子会再来呢。”   男人哼了一声说:“就是如此我才更气!眼看学不了几日了,还不好好学,脑子里尽想着玩,现在不学,等日后再大一些,义塾不再,又要去何处学?”   妇人叹气:“唉,他们哪里能看到那么远呢?”   “你尽力教了他们也就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想了想,她问:“那之前那只黄狼呢,是不是也不能让它到义塾了?”   男人拧眉说:“跟那只黄狼有何干?人家好好的,上课一声不吭,下了课也只待在房梁上,我看多少人都没它听课认真!”   妇人笑了起来:“这么说你还真把黄狼当学生了不成?”   男人:“有教无类,若它当真能听懂,有何不可?”   门外有声音响起,妇人说:“好了,用饭吧,口口声声说黄狼奔月不可信,转头却给黄狼当起了先生。”   男人说:“奔月成仙这等事情乃是无稽之谈,义塾的黄狼专心听课却是我亲眼所见,二者怎可混为一谈!”   妇人:“行了行了,对了,上午的时候有人来送了帖子,说是李家人,请你今日下午去李家用膳,你自己看去还不是不去。”   男人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说:“夫人,遣人回帖吧,说我会如期登门。”   吃过午饭又歇了歇,男人便换好了衣裳,带着年轻小厮阿福出了门,径直往城中心走,来到了府衙外,刚报上名姓就被人请入其中。   一路直走,没多久就入了一处屋子,屋子里烧着炉子,暖意融融,才走入屋中,男人的背上就热出了汗,他冲着坐在正中间的男人拱拱手说:“知府大人。”   坐在中间的胖男人站起来还礼,道:“薛兄来了,快请坐!”   又对在场其他人介绍:“诸位有所不知,此乃薛鹏年薛兄,是我们宁州人士,二甲进士出身,曾任荆州知府!”   听到最后这句话,在场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冲着薛鹏年拱手,口中喊着大人,薛鹏年回了礼,道:“如今不过闲散之人,当不得这二字了。”   他落了座,其他人也陆续坐下,坐在最前面最中间的胖男人看了一圈,感叹道:“能得诸位友人,是我李孚毕生之幸!”   说着举起酒杯,对众人道:“诸位,我们共饮一杯!”   一杯饮罢,宁州知府道:“不知诸位友人这几日可曾听闻黄狼奔月一事?”   坐在宁州知府下首的一个更胖的男人说:“有所耳闻!”   另有人说:“知府大人提出这事,难不成确有此事不成?”   这人道:“此事颇为匪夷所思,最近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听闻还传出了宁州有仙丹的消息,其中真假难辨,我以为是有人眼花后以讹传讹所致。”   “非也非也!”   坐在薛鹏年身前的一个黑胖男子开口说:“在下宁州府通判,当日夜间本官的部下正在城中巡视,亲眼见到黄狼奔月。”   他看向上首的宁州知府,说:“大人,可要将我那部下唤上来?”   宁州知府点头,于是很快就有一个衙役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将自己前几夜的见闻详细说了,有人问他:“你确定那黄狼是悬浮于空中,而非是在屋顶上,所谓奔月,其实是你眼花所致?”   衙役摇头,很肯定地说:“小的确定那黄狼就在空中,看到的也非只有小人一人,当日一同巡逻的同僚,还有守城门的兵士们都见到了!”   有人问他:“依你看,那黄狼是否当真登上了月?”   衙役迟疑道:“小的不知。”   “小的们有任务在身不敢在城门处耽搁,继续巡逻了会儿,扭头看去才发现黄狼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大家就说黄狼已经登上了月亮,但究竟有没有上去也没人见到。”   见问不出来什么了,屋中的人便叫他退下,宁州知府说:“诸位友人如何看待此事啊?”   有人说:“如此看来,此事为真,那黄狼必有几分神异。”   这人身边的人说:“精怪之事不足为奇,乡下山间多有传闻,只是古有嫦娥登月成仙的传闻,如今城中出了黄狼奔月一事,也无怪城中人都在议论仙丹仙药。”   黑胖的通判说:“是这个理,嫦娥尚且服药才能登月,区区一只黄狼若无仙药如何能飞那么高。”   还有人叹道:“也不知道那黄狼是否已成真仙,选在我们宁州奔月,莫不是我们宁州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不如给黄狼立庙,若它成仙,自该庇佑宁州。”   这时候宁州知府看向薛鹏年问:“薛兄如何看待此事啊?”   一直没有吭声的薛鹏年说:“妖精鬼怪之事,与人无关,我只看人事。”   屋中一静,宁州知府笑道:“薛兄说笑了,闭目塞听可非明智之举,身为宁州知府,此事既发生在宁州,那本知府便应将其查个清楚!” 第218章 第 218 章:不死仙药   天色暗了下来,已是夜禁,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枯叶。   位于城中心的府衙门前两盏灯笼高挂,昏黄的光将府衙侧门照亮,吱呀的开门声响起,侧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这人肥头大耳,转身看向身后,酒气醺醺地说:“诸位兄台,日后再会,小弟先走一步了。”   这人走到街上,在他身后又有几人陆续走出来,互相拱手作揖道别,在他们散去之后,穿着棉袍的男人才带着年轻的小厮走出来,大步离去,附近巡逻的兵丁见了也只当没见到,知府大人宴请的客人,当然不能算在夜禁范围内。   “老爷老爷!”   提着灯笼的年轻小厮快步追赶着前面的人,嘴里低声喊着:“慢点老爷,天黑路滑,莫要摔着了!”   说完他自己就哎哟了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手上的灯笼更是摇晃得厉害,几乎就要熄灭,走在前头些的薛鹏年停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人,问:“没事吧?”   阿福连声说:“没事没事。”   说着就要让薛鹏年松开他,薛鹏年不干,看着他说:“别急,先动动脚,看脚扭着了没。”   阿福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推辞,听话地扭了扭脚腕,说:“老爷没事,不痛。”   薛鹏年颔首,松了手,从他手里拿过灯笼,重新走起来,只是这次的速度放慢了许多,见阿福能跟上来,还叮嘱道:“不痛就好,今夜回去后别泡脚,免得第二日脚肿起来。”   阿福想要把灯笼给拿回来,试探着伸伸手,发现老爷没有给他的意思,只好放弃了,说:“好,听老爷的,今晚不泡脚!”   主仆二人便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起来,冷风吹来,阿福闭紧了嘴巴,等风吹过去,他本想说自己的脚没事可以走快了,可扭头看看身旁人的脸色,忍不住问:“老爷不高兴吗?”   今日可是知府大人请客吃饭,要是城中其他人能进府衙,肯定都笑开花了,更别说是被知府大人邀请上门吃饭,可他们老爷看起来却并不开心。   去的时候就不太高兴,现在出来好像更不高兴了。   不过也对,他听家里的人说以前老爷也是一地的知府,也是大官,不比宁州的知府官职低呢!   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一声叹息,阿福看向自家老爷,见老爷抬头看着天,他于是也跟着看去,天黑漆漆的,只有几颗星星,没有月亮,他听到老爷问:“阿福,城中人是怎么谈论黄狼奔月一事的?”   阿福瞬间心虚,家里的人都知道老爷不喜欢听这些,夫人还特意叮嘱过,所以就算是城里传得最热闹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在老爷面前说起这事,可老爷现在居然来问他,难道是知道他私底下听了很多。   他小心翼翼地说:“禀老爷,城里人都说那是大仙。”   薛鹏年:“大仙?难道不是说那只黄狼奔月成仙了吗?”   阿福讪讪道:“好像是这么说的。”   薛鹏年:“是不是还说黄狼服了仙药才能登月?”   阿福点头如捣蒜,小声说:“老爷,你都知道啊!”   薛鹏年叹气,“只不过是在宴席上听其他人提起罢了。”   他又问阿福:“我且问你,你觉得城中有多少人认定黄狼是服了仙药奔月的?”   阿福想了想说:“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薛鹏年看向他,有些诧异:“都这么想?”   阿福点头:“是啊。”   “他们说登月不是寻常妖精能干的事情,月宫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非得成仙才行!”   “就像当年的嫦娥一样。”   见薛鹏年面色不变,阿福大着胆子问:“老爷,他们还说当年后羿和嫦娥就住在我们宁州,这是真的吗?”   薛鹏年:“?”   “后羿嫦娥怎么会是宁州的人?”   阿福:“难道不是吗?”   薛鹏年说:“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两人都未可知,哪里能寻到他们祖籍?”   阿福啊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是不是就有可能是我们宁州的人?”   薛鹏年看着他,觉得彼此之间似乎不太能交流,他叹道:“好,如果后羿嫦娥是宁州人又如何?”   阿福眨眨眼睛说:“那……那城里人说的就是对的了吧。”   薛鹏年心平气和地问他:“城里人是怎么说的?”   阿福赶紧说:“他们就是说后羿嫦娥是宁州人,当年嫦娥就是在我们宁州奔的月!”   “对了,他们还说后羿从西王母那里求来的不死仙药其实有三份,第三份是留给后羿和嫦娥之子的,只等孩子生下来,一家三口服了仙药就能长生不死。”   说着阿福看看自家老爷的脸,见自家老爷表情还很和煦,于是继续说:“只是……只是嫦娥还未生下孩子就被逢蒙逼迫,不得不服下不死仙药飞升月宫。”   “不过当时嫦娥只吃了两份,还剩下一份仙药,这份仙药被后羿给藏了起来,仙药就在我们宁州城中,一直留到了今天,被那黄狼不知怎么找出来吞服了,那只黄狼这才飞升了。”   薛鹏年吸了口气,看着阿福问:“后羿和嫦娥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阿福说:“他们是夫妻嘛,而且大家都说孩子还在嫦娥肚子里,还没生下来呢!”   薛鹏年又吸了一口气,说:“好,那我且问你,既然仙药还有第三份,后羿为何不吃下仙药,反倒要将仙药给藏起来?”   阿福觑觑他的脸色,小声说:“反正一颗仙药也没办法飞升月宫,一家子永世不能团聚,还不如死了吧。”   他连忙说:“这些都是别人说的,我都是听来的!”   薛鹏年:“既然一颗仙药无法飞升,为何黄狼能奔月?”   阿福小声说:“他们都说那只黄狼只飞到了一半,没有登上月亮,还没有成仙呢。”   又说:“黄狼那么小,如何能跟人比,能让人长生不死的仙药应该能让黄狼飞升一半吧。”   他还说:“今日听外头的人说那黄狼可能还在我们宁州城中,要是能抓住黄狼,就能得到仙药……”   看到薛鹏年的眼神,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嘴,薛鹏年叹道:“城里要乱套了。”   ……   “在那里在那里!”   “小心些,莫要把它打死了!”   “死了也没事,一锅炖了就是!”   街道上,一只小小的黄毛小兽从屋顶上蹿过,下面的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对它喊打喊杀,见它跑了个没影,几个手拿器具的人才不得不停下步子。   坐在一旁乘凉的一个老妇人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说:“黄狼是有灵性的,你们这是在作孽啊!”   几个年轻人看看彼此,又看向老人,打头的男子笑了起来,说:“阿婆,我们是在找成仙的仙药呢!”   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也开口道:“是啊,阿婆你还不晓得,这黄狼偷吃了仙药,那仙药可是我们人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怎么能让它一只带毛畜牲吃了,我们得把它找出来,把仙药取回来!”   第三个年轻人说:“莫要再说了,待会儿黄狼被别人给抓走了。”   几个年轻人匆匆朝着黄狼离开的方向去了,老妇人在他们身后摇摇头,叹道:“作孽啊!”   几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看,其中一人说:“分明看到往这边跑了,跑哪儿去了?”   另一人说:“这黄狼就是不好抓,比猫跑得快就算了,还能跟耗子一样钻洞,一个晃眼就找不到了。”   打头的说:“莫要急,我们慢慢找,这几日城中都在寻黄狼,它们找不到地方躲的。”   说着他眼睛一定,看着旁边院门大开的一家人,低声说:“看,那里有一堆柴。”   说完手里的扫把就对准柴堆扔出,直直落在上面发出啪的声响,紧接着一只黄毛小兽就从柴堆另一边钻了出来,屋子里有人跑出来,黄毛小兽慌不择路,竟然爬上墙头跑到了街上,几个年轻人精神一振赶紧追了上去。   打头的年轻人说:“快,弹弓给我,莫要让它爬墙再跑了!”   身后有人将弹弓递上,年轻人拿起来就对准前面的黄毛小兽,没想到黄毛小兽一个拐弯,他赶紧大步追上去,准备拐了弯就瞄准打它。   然而刚拐了弯,手中的弹弓都蓄势待发了,直直的一条路上居然没有了黄狼的踪迹。   身后其他人也追上来,看着眼前的街道问:“哥,黄狼呢?”   “咦,黄狼去哪里了?”   “墙上没有啊!”   “屋顶上也没有。”   笔直的巷子里只有两个朝他们走来的小娃娃,两个小娃娃年岁不大,看起来都是两三岁的模样,一男一女,应该是兄妹二人,生得都颇为可爱,许是附近人家的孩子。   见实在是看不到黄狼的踪迹,拿着弹弓的人看向了两个孩子,大步走过去躬身问:“小娃娃,你们有看到一只黄毛的小兽吗?”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点。”   两个孩子中的女娃娃怯生生地点点头,拿着弹弓的人赶忙问:“可看到它跑哪里去了?”   女娃娃抬起手指了指墙,说:“进去了。”   拿着弹弓的男人后面有人骂道:“又跑别人家里去了,这黄狼真是麻烦!”   “麻烦还不是要抓,快过来,我们先爬墙看看里面。”   几个人准备叠罗汉爬墙的时候,两个小娃娃手拉着手走过了他们,有人觉得不对,扭头看看两个娃娃,见他们身上连个小包都没有,显然没有地方能装下黄狼,而且那黄狼是野物,又怎么可能乖乖被人抓着,于是挠挠自己的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第219章 第 219 章:巧遇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年轻的姑娘撞上一个男童,险些摔倒在地,稳住身形看向小孩儿,发现自己都差点摔了,小孩儿居然还纹丝不动,没好气地说:“小孩儿,没见到前面有人吗?”   小小男童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说:“我们没有动哦。”   他身边的女童也看向她,看着挺可爱的,说出口的话却是:“姐姐,是你自己撞到我们身上的。”   年轻姑娘瞪大眼睛,想说不可能,余光扫过周围,这才发现自己跟两个小孩儿站的地方居然是路边,她的脸烧了起来,只好说:“那……那你们也得喊一声啊,你们生得这般小,一不小心就看不到你们,谁能知道你们就站在跟前……”   对上两个小孩儿的眼睛,她莫名有些心虚,又看看附近,对两个小孩儿说:“你们家大人呢?街上这么多人,怎么就你们两个小娃娃在这里,也不怕被人给抱走了!”   说完这话,她找回了些底气,还想继续说什么,前头传来了惊呼声,有人喊着:“抓到了抓到了!”   年轻姑娘赶紧看去,匆匆对两个小孩儿说:“快点去寻你们大人,不要在街上到处走了!”   然后就朝前跑去,一边跑还一边问路上的人:“抓到了吗?是黄狼吗?”   在她身后,站在路边的两个小孩儿跟着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巷子口围了不少人,因为惊呼声,原本在街上走的人都聚了过去,这时候人群最中心有人喊了一声:“是猫儿,不是黄狼!”   凑起来的人群哄地散开了,发出了失望的声音,有人说:“又是猫儿,城里的黄狼去哪里了?以往都能见着,怎么这两天一只都没有了。”   旁边有人搭话:“也是稀奇,不知道是不是它们知道我们在寻它们,全部都跑了。”   “我听人说今日府衙的官兵都去了城外,说是城里的黄狼都跑外面去了!”   “这么说我们下午也出城去看看。”   “你傻啊,黄狼晚上才出来,白天去了也见不着。”   “那我们就晚上去嘛!”   几个人说着话从两个小童身边走过,两个小童看看他们,又看看彼此,男童问:“还有吗?”   女童摇头:“没有了。”   男童说:“那我们要去城外吗?”   女童说:“漫山遍野哪里抓的完,就是抓得完也治标不治本啊。”   男童点头,想了想说:“对了,归墟里没有吃的,得快点将它们放出来,不然它们会饿死的。”   女童,也就是许芝抬头看看天,叹道:“都是我的锅啊。”   前几日的晚上,她心血来潮体验了一把踏空而行,算是变相学会了飞,当时的确没有看好时机,但心血来潮之下确实也没顾得上太多。   不过她也没跑几步,发现有人在看她之后,马上就让孟章带她入了归墟,消失在了半空中,本以为这样就会让那些人误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想出了黄狼成仙的说法!   这也就算了,后面越传越离谱,竟然还说她是吃了后羿嫦娥剩下的不死仙药才奔月成仙的。   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许芝真的目瞪口呆,不是,后羿嫦娥,上古神话传说啊,先不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就是真有这么两个人,也死了几千上万年了吧,他们留下的药留到现在还能有效?   更何况,他们就不可能存在好吗?   后羿射日、嫦娥奔月,一听就是纯粹的神话故事,太阳系怎么可能出现十个太阳,还有,月亮上没有嫦娥玉兔,有的只有一个个月坑!   可惜这些话她就算说了城里也没人会信她,就像现在,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还在城中,偏偏城里的人不知怎么就坚信她一定在城里,一定躲在某个角落,等着他们把她抓住打死,剥皮去爪之后煮成一锅,好让他们吃了能长生不死。   有没有搞错,如果真有什么仙药,也真让一只小兽给吞吃入腹了,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地,耗子寻到食物都知道叼回窝里吃呢。   “走吗?”   耳边传来孟章的声音,许芝点头:“走吧。”   她跟孟章一起沿着街道走,街上看似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街上走着的每个人都比以往更加关注墙角屋顶这些地方,视线时不时就往那些地方扫,甚至还会盯着往来人的竹篮、背篓看,她毫不怀疑此刻但凡有个黄毛的小兽出现,就能让他们蜂拥而上。   太疯狂了!   也太愚昧了!   许芝这时候才深刻地理解到了扫除封建迷信的必要性。   耳朵里是满城的声音,从近到远不知道多少处传来发现黄狼后的惊喜人声,很快,声音又失落下去,许芝并不意外,因为满城的黄鼠狼已经被她和孟章送入归墟了。   城中的人就是想抓黄狼也没得抓。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就像孟章说的那样,归墟里的黄狼必须尽快放出来,只是放到其他地方,同时多出这么多黄狼对那处的生灵来说一定是个很大的冲击。   原路返还,这当然是最好的,可是以如今城里的情况来看,只要城里人还惦记着所谓的不死仙药,归墟里的黄狼们一出现,也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许芝叹气,都是她自己作的孽啊!   “孟章,孟章!”   耳边突然传来喊声,声音极为熟悉,许芝跟孟章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留着胡须的微老头朝他们快步走来,这所谓微老,当然就是半老不老了,明明看皮肤头发这些还不算太老,可胡须却留得长长的,看起来显老了不知多少岁。   此人也很熟悉,正是义塾的薛先生。   人大步走到了他们面前,薛先生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视线落在孟章身上,问:“孟章,你怎么在街上,你的姐姐们呢?”   孟章忍不住看向了许芝,许芝无奈,这小龙从到义塾的第一天开始就很怕薛先生,就跟她上辈子见过的很怕老师的同学一个样子,也怪不得他之前会被胡彭拿捏得死死的。   这时候,薛先生说:“看旁人做什么?我在问你!”   孟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许芝,小声说:“她们……在家里。”   薛先生说:“既然姐姐们都在家中,你又在外面做什么?”   孟章支支吾吾,许芝就要开口,薛先生说:“是不是贪玩出来看热闹?”   许芝赶紧看向孟章,就看到孟章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点头,她心道完了,果然薛先生眉毛一竖,喝道:“胡闹!你才多大,还没半个人高,就想着出来看热闹,你家大人呢?可有跟你一起?”   孟章点点头又摇头,薛先生拧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孟章伸手拉了拉许芝的袖子,很认真地说:“没有大人,有妹妹。”   他说得很诚恳,在他们家有许芝跟着的确能让其他人放心,可外人不知道啊,在外人眼中,许芝此刻就是个比孟章还小的小娃娃。   许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能挽回了,看了眼薛先生,果然发现他气得胡须好像都要炸开了,想来念及孟章年岁不大,这才忍了下来,吸了口气,语气硬硬地说:“跟先生说你家在何处,先生送你们回家。”   孟章这次看向了许芝,可许芝能说什么,看薛先生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把他们亲手交到大人手里是不会罢休的,可他们在城里哪里有什么家和大人,难道还能带着先生穿越归墟去韩家村吗?   薛先生语气不满:“又看你妹妹做什么?”   孟章都快哭了,吸吸鼻子说:“不知道。”   薛先生拧眉:“什么不知道?”   许芝赶紧说:“哥哥不知道家在哪里。”   孟章点头:“嗯嗯嗯!”   薛先生于是看向了许芝,问:“小娃娃,那你知道该怎么回家吗?”   许芝也摇头:“不知道。”   知道也不能说啊。   她看着薛先生眨眨眼睛,果然见他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对他们说:“没关系,告诉先生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先生带你们找回家的路。”   孟章可怜巴巴地看着许芝,许芝拉住了他的手看向薛先生,点点头说:“谢谢先生。”   薛先生冲孟章伸出手说:“来,先生牵着你。”   孟章鼓起勇气把手放了上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薛先生拉住他的小手,对他说:“牵好妹妹,不能松手知道吗?”   孟章点头,于是薛先生牵着他们在街上走了起来。   “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吗?”   孟章说:“不知道。”   许芝说:“记不得了。”   薛先生:“那这边呢?”   许芝:“好像走过。”   就这么在城里走走停停大半个时辰,他们又回到了原点,看看周围熟悉的街景,薛鹏年低头无奈地看向自己牵着的两个小娃娃,说:“我们都快走遍小半座城了,你们都没认出回家的路吗?”   两个小娃娃抬头看着他,两双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薛鹏年叹气,看看天色,马上就是中午了,问两个小孩儿:“肚子可饿了?”   两个小孩儿一齐摇头,可他们的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薛鹏年说:“好了,你们饿了肯定也累了,先生家就在附近,去先生家里歇一歇吧。”   先生也要歇一歇了。 第220章 第 220 章:薛家   薛家,穿着朴素的妇人看看乖乖坐在屋中的两个小童,又看看自己丈夫,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今日义塾没课,不是说出门逛逛嘛。   薛鹏年说:“是我的学生,在外面凑巧遇上,又没能找到他们家人,只能先将他们带回来了。”   还说:“夫人,你唤厨房装些热水来,小孩儿可不能喝茶。”   妇人点头,随口嘱咐了下去,问自己丈夫:“他们是跟家里人走散了吗?”   薛鹏年摆手:“是贪玩,自己跑了出来,现下又寻不到回家的路,我带着他们在城里走了大半个时辰,附近的街巷都走遍了,硬是没寻到他们的家。”   妇人问:“那要怎么办?”   薛鹏年:“等吃了饭歇一会儿,我再带他们在城里找找吧。”   妇人点头说:“也好,我去叫厨房做些小孩儿爱吃的菜。”   妇人转身离去,薛鹏年回到屋中,看看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孩儿,他问:“你们口渴吗?”   两个小孩儿都摇头,薛鹏年不信,只觉得他们是放不开,于是说:“待会儿热水就送来了,现下屋中只有茶水,你们年岁小不能喝茶,否则晚上容易睡不着,知道吗?”   两个小孩儿乖乖点头,薛鹏年就在他们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温茶,一连喝了四五杯,虽说不是夏日,可在城中走这么久,他是真的渴了累了。   解了渴,他舒了口气,抬眼对上两个小孩儿的视线,他放柔声音说:“别怕,这里是先生的家,等吃完午饭再歇一会儿,先生就又带你们出去寻家里人。”   “放心,只要你们家在宁州城,先生一定能带你们回家的。”   说完他就见到两个小孩儿看向了彼此,不解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孟章的妹妹摇摇头说:“没有,谢谢先生。”   薛鹏年放下了心,看向不敢看他的孟章,暗暗摇头,这小孩儿胆子也太小了些,他现在明明这般和煦,又不在义塾中,怎么还是这么怕他呢?   这时候有人走到了门口,说:“老爷,热水来了。”   薛鹏年:“进来。”   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小娃娃:“给他们各倒一杯。”   来人给两个小孩儿倒了热水,将杯子放在两个小孩儿身侧的桌面上,低声说:“两位小客人,这水是放凉了些的,已经不烫嘴可以喝了。”   说完她就退下了,薛鹏年看着两个小孩儿不动弹,只好说:“喝水吧,先生也在喝。”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杯茶喝起来,坐他对面的孟章伸手拿起杯子放到了嘴边,可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却一动不动,薛鹏年奇怪:“小姑娘,怎么不喝呢?”   小姑娘看着他说:“谢谢先生,我不渴。”   薛鹏年不信,怎么可能不渴呢,在外面走了那么久,就是他这个大人都觉得口干舌燥,更不要说两个小孩子了。   他只觉得对方是在拘谨,于是声音更柔了,说:“不渴也喝点,润润嘴,看,就像先生这样。”   他把杯子放在嘴边小啜一口,鼓励地看向小女童,小女童纹丝不动,只说:“谢谢先生,我不喝水。”   许芝心道开什么玩笑,现在的她是纸人身,虽说是才去山市买来的新纸人,但也绝对不能沾水,否则就要在薛先生面前大变纸人,把人吓到了。   只当看不到对面薛先生的灼灼视线,反正水她是怎么都不可能喝的,她打量起来眼前的屋子,屋中的摆设比起寻常人家好一些,但也好得不算太多,看来薛先生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富裕。   正看着,坐在对面的薛先生突然说:“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起身离去,许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方向,耳朵里却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在往后院的方向走,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许芝并不担心,跟着他上了好些日子的课,虽说算不上很深入地了解这个人,但也知道他是个好人,不说别的,就说刚才被他们两个带着在城里兜兜转转,他都没有不耐烦,这就很难得了。   “许芝,我们要怎么办啊?”   脚步声一远,孟章就迫不及待开口了,他很是不安:“我们家不在城里啊!”   许芝低声说:“趁现在没人,你赶紧回村里将他们三人都带到城中,随便找个地方放下他们,让他们来接我们!”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们在城里没有房子,只能让家里人来接他们,只有韩瑛韩玥还不行,因为她们在薛先生眼里也是小孩儿,必须把韩苗也带上。   这事还不能多等一会儿,因为待会儿就要吃饭了,她可以不喝水,但不吃饭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孟章点头,起身就要入归墟的时候,二人耳中传来脚步声,匆匆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孟章睁大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办,许芝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们等等。”   薛先生家的院子实在是不大,不过几个呼吸来人就走到了屋门外,是薛先生的妻子,刚刚他们才进薛先生家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她走入了屋中,看向他们,目光温柔,上前几步蹲在了许芝跟前,看着许芝跟孟章柔声说:“你们都是我家夫君的学生吗?”   许芝摇摇头,指了指孟章说:“他是,我不是。”   薛先生的妻子说:“这样啊,我知道他叫孟章,你叫什么呢?”   许芝说:“我叫许芝。”   薛先生的妻子笑着说:“许芝,是个好名字。”   许芝问她:“你叫什么呀?”   薛先生的妻子微微一愣,接着笑道:“我姓沈,名宣玉,你们唤我师娘就是了。”   许芝点头喊了她一声师娘,孟章也乖乖喊了一声。   然后师娘就看着他们说:“真乖,你们……想不想方便呀?”   许芝瞬间明白了,怪不得薛先生匆匆离去,原来是担心他们想方便又不敢跟他说,她摇摇头说:“不想。”   坐在她身边的孟章也说:“不想。”   一个纸人一条龙,前者不用方便,后者没那么尿频。   师娘显然有些诧异,不放心地问:“真的不想吗?”   她说:“不要憋着不说哦,师娘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恭桶,就在后面,去了就能马上方便了,要是憋久了尿在裤子里就不好了。”   许芝和孟章还是摇头,师娘说:“好吧,如果想要方便就告诉师娘,一定不能憋着不说知道吗?”   许芝跟孟章点头,师娘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有些晃,许芝赶紧跳到地上扶住了她,她缓了过来,看着许芝露出一个笑容,说:“谢谢你啊,师娘没事。”   许芝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嘴唇,这是有些贫血吗?   手上传来微微的暖意,她的手被师娘牵了起来,师娘的神色有些诧异,说:“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   说着还伸手来摸她的脸,许芝赶紧调动炁把脸颊的温度升上去,下一秒微暖的手就落了上来,摸摸她的脸颊和额头,又伸手去摸摸孟章的额头和手,惊呼:“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也这么凉!”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她扭头看去,对走过来的薛先生说:“夫君你快来看看,他们俩好像有些不对。”   薛先生赶紧走进来,问:“什么不对?”   师娘看着许芝说:“她的手凉脸上烫手。”   又看向孟章说:“他浑身都凉。”   许芝微微睁大眼睛,是了,她模拟出来的是黄狼的体温,可黄狼跟猫差不多,比人高了不少,放在人身上可不就是烫手了。   当久了黄狼,差点忘了人的体温是怎么样的了!   眼看薛先生的手朝她伸过来,她赶紧把体温往下降了一点点,薛先生的手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手,摸着摸着,另一只手就要往她的手腕上搭。   许芝:“!”   居然还会把脉!   体温她能模拟出来,脉搏她不会啊!   她赶紧把手往后一抽,再往孟章身后一躲,做出了一副害怕的样子,薛先生果然就不敢再给她把脉了,薛先生的妻子连忙柔声说:“许芝不怕不怕,先生是想给你把脉呢。”   许芝只当自己听不懂,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要不要!”   “好好好,我们不把脉不把脉!”   师娘连声应是,忍不住看向薛先生,薛先生问:“你们俩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怕两个小孩儿不清楚,问得再仔细一些:“头晕不晕?想不想睡觉?肚子疼不疼?身上冷不冷?”   见两个小孩儿都摇头说没有,他只好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待会儿再问问看。”   师娘点点头,薛先生说:“饭菜已经摆上了,我们带他们去吃饭吧。”   听到这话的许芝无声地吸了口气,吃饭,可她怎么能吃东西呢,吃到肚子里就穿帮了!   又看看孟章,孟章也看着她,神色也有些急,根本没有可以让他们回韩家村将家中三人带来城中的机会啊! 第221章 第 221 章:滑脉   薛家后院的小饭厅里,许芝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桌子,上面有五道菜,有肉有菜还有蛋,还有一道汤,汤汁略褐,一看就知道是一道甜汤。   师娘笑着对她和孟章说:“动筷吧。”   她拿起了筷子,视线扫过许芝和孟章,想起什么,对许芝和孟章伸出手,说:“来,师娘给你们挟菜,你们人小手短,不好挟菜。”   许芝没有动,余光中一只小手拿起一只碗送到了师娘手里,是孟章,许芝还听到他对师娘说:“谢谢师娘。”   师娘笑道:“不用谢。”   她给孟章挟起了菜,每挟一样之前都要问问孟章:“这个吃不吃?”   孟章的答案当然都是要吃,许芝看了他一眼,这条馋龙,就没有他不吃的东西。   空空一个碗出去,满满一碗菜回来,师娘还对孟章说:“先吃着,吃了不够师娘再给你挟。”   孟章的眼睛都落在了碗里,嗯了一声就一个劲儿地开始咽口水。   “许芝。”   许芝回头对上了师娘的视线,师娘很温柔地说:“来,该你了,师娘给你挟菜。”   许芝摇摇头,她说:“师娘,我不饿。”   其实如果现在回到自己身体的话,她应该是饿了的,但她也不能变成黄狼来吃东西啊。   师娘一愣,说:“怎么会不饿呢?”   坐在师娘身边的薛先生也说:“我们在外面走了那么久,肚子定然空了的。”   对许芝说:“你是孟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学生,来到了先生这里,就放心地吃,这一桌的饭菜尽够你们吃。”   许芝还是摇头说:“我不饿。”   她对薛先生和师娘说:“肚子不想吃东西,等我想吃的时候再吃可以吗?”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沈宣玉说:“可以,当然可以!”   她看着小小的女童,柔声说:“无论什么时候饿了都可以跟师娘说,师娘带你吃好吃的。”   小女童点点头,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她说:“谢谢师娘。”   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后,午饭很顺利,只是叫许芝的小姑娘一直没有喊饿,而她的哥哥孟章胃口又似乎大得有些惊人了,明明三岁大小的孩子,吃下肚子的东西竟比他们两个大人还多。   吓得沈宣玉赶紧让人拿了些消食的丸子来,又叫丈夫摸摸小孩儿肚子,发现小孩儿的肚子竟然一点不鼓,夫妻二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么多东西都装到哪里去了?   虽然很疑惑,但孩子没事就是好事,又问了许芝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被拒绝之后,见小女童打了个哈欠,沈宣玉立刻就说:“困了吧,床已经铺好了,师娘带你们去睡午觉。”   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出了吃饭的屋子,没走几步就进了一间新屋子,屋子里带着些热气,中间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她看向两个孩子问:“现在想睡觉吗?”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沈宣玉的视线落在了孟章身上,这孩子刚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不能立刻就睡啊,她于是说:“妹妹睡觉,哥哥在一边陪师娘说说话好吗?”   孟章啊了一声,愣头愣脑地问:“说什么呀?”   沈宣玉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说:“说什么都可以。”   一刻钟后,沈宣玉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退出来,把门掩了大半,不敢关死,因为屋里生了炉子,又看看放在门前挡风的屏风,确认风给挡得死死的,吹不到床上,这才松了手,转身就见到了站在院子里的丈夫,她嘘了一声,很小声地说:“睡着了。”   她走到了丈夫身边,丈夫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让她坐下,给她倒了茶水说:“辛苦夫人了,我那学生孟章实在是怕我,我跟他说话他都不太敢看我。”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问自己妻子:“我生得就这般凶吗?”   沈宣玉笑了出来:“你说呢,一天天板着个脸,莫说义塾的小孩子,就是家里的仆人都怕你呢。”   薛鹏年摇头:“整日嬉皮笑脸的像个什么样子。”   沈宣玉看他:“谁要你嬉皮笑脸,你跟这些孩子说话的时候语气和缓些就好了嘛。”   薛鹏年还是摇头:“语气软了,他们就该不认真了。”   沈宣玉没辙了:“好好好,你是先生你说了算。”   她说:“不知道两个孩子要睡多久,我方才问他们,他们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待会儿就去看看。”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没叫两个孩子在睡觉前去方便。”   她看向薛鹏年,薛鹏年也看向她,说:“这……两个孩子都大了,应该不会吧。”   沈宣玉说:“两三岁的孩子哪里大了?当年三个孩子都是五六岁了还在尿床,但凡睡前多用了些汤水,必会尿一床。”   二人再次看看彼此,显然都想起了喝了足足两碗汤的孟章,薛鹏年站起来说:“我去唤孟章方便。”   沈宣玉拉住了他,说:“算了算了,他刚刚睡着,你将他叫醒,他再睡不着怎么办?”   “再说了,孩子本来就怕你,你一去,说不定想方便都方便不出来了。”   “再等一会儿,我去叫他。”   好吧,薛鹏年坐了回来,沈宣玉又问:“这两个孩子当真是一家的吗?”   “怎么一个姓孟,一个姓许?”   薛鹏年说:“不止呢,他们的两个姐姐姓韩。”   沈宣玉是真的不明白了:“若是一个跟着爹姓,一个跟着娘姓,这姓韩又是个什么道理?”   薛鹏年叹道:“贫家的孩子,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原本的三家人并作一家了。”   沈宣玉颔首,不是没有可能,舅舅收养外甥外甥女,叔叔收养侄子侄女,她说:“待会儿叫家里人去街上看看,说不准他们家里人已经在城里寻人了。”   薛鹏年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站了起来,沈宣玉也跟着他一齐起来,只是一起身人就开始左右晃,险些往后栽倒在地,薛鹏年赶紧伸手拉住了她,看着妻子的脸,只觉得胸膛砰砰跳起来,也不敢大声说话,只低声说:“怎么又晕了?不是叫你起身的时候慢一点!”   沈宣玉靠在丈夫身上缓了过来,说:“不知道,我起身不快啊,是慢慢起的。”   薛鹏年不敢叫她再坐下,也不敢真让她站着,让她全然靠在自己身上,握住妻子的手腕给她把起了脉。   沈宣玉:“这毛病好些人都有,没事的,莫要担心——”   薛鹏年沉声道:“你别说话,脉象都不准了!”   沈宣玉叹了口气,只好闭上嘴,任由丈夫给自己把脉,好一会儿丈夫都没说话,她扭头去看丈夫的脸,发现丈夫的脸色很是古怪,忍不住问:“怎么了?”   丈夫放下了她的手,有些支支吾吾地说:“脉如走珠。”   沈宣玉一下子就站直了身体,薛鹏年赶紧伸手护着她:“你小心些啊!”   沈宣玉盯着自己丈夫的眼睛说:“你确定?”   薛鹏年点头:“确为滑脉。”   沈宣玉说:“不可能,我的经水去岁就断绝了,怎么可能有孕!”   她说:“肯定是你把错了!”   薛鹏年也觉得不对,拉起妻子的另一只手把脉,眉头越拧越深,妻子问:“如何?”   他只能说:“还是请个老郎中来给你把把脉。”   沈宣玉看着他说:“还是滑脉?”   薛鹏年点头,沈宣玉看向自己肚子,低声说:“这不可能啊。”   “之前我也头晕过,你给我把脉也是正常的啊。”   薛鹏年点头:“当时的确没什么大碍。”   见妻子脸色很不好看,他说:“宣玉你别担心,我也只是略懂皮毛,我叫他们请郎中回来,许是我把错了脉也不一定,脉象上有几种脉是跟滑脉类似的。”   他扶着妻子在床边坐下,去外面唤了人,立刻回到房里陪着妻子。   在离他们不算太远的屋子里,炉子散发着热气,不远处的床上两个小孩儿平躺着,睁着黑溜溜的两双大眼睛,孟章低声问:“可以走了吗?”   许芝小声说:“再等等,他们刚刚说要来叫你方便,还没来呢。”   孟章表示怀疑:“我觉得他们已经忘记了,不会来了。”   许芝说:“不一定,师娘要是突然想起来,走两步就能到我们这里。”   孟章:“可是师娘生病了吧。”   他问:“滑脉是什么?”   许芝说:“是一种脉象,代表妇人怀孕了。”   孟章精神起来:“这么说师娘肚子里有小人了。”   许芝看着床帐,不容乐观地说:“可是师娘已经绝经了。”   孟章不明白:“绝经又是什么?”   许芝说:“就是月经绝断,月经是女人每月都会来的一种生理现象,有这个就代表这个女人有生育的能力,断绝了就表明这个女人没有生育能力了。”   “师娘已经绝经,按理说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   什么是绝经,就是卵巢不再排卵了,卵巢里都没有卵子,怎么可能会怀孕呢?   她说:“师娘这事不太对。”   孟章说:“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许芝听听不远处屋中的情况,薛先生在低声安抚着师娘,应该是没有心思来搭理他们的了,她扭头看着孟章,说:“快去快回。”   孟章一下子坐起来,说:“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就消失在床铺上。 第222章 第 222 章:胎儿   屋子里烛光亮起,已经不再年轻的妇人坐在桌边,比她高一头的男人坐在她身旁,看着坐在对面给妇人把脉的白胡子老头,神色里带着些急切。   看到白胡子老头收了手,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孙郎中,如何?”   白胡子老头看向妇人,问:“夫人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适?”   沈宣玉蹙着眉说:“这些日子时常眩晕,身上更是惫懒。”   白胡子老头问:“一日三餐如何?”   不等沈宣玉开口,薛鹏年就说:“一切如常。”   白胡子老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抬手捋了捋全白的胡子,说:“夫人的确是有喜了。”   沈宣玉握住了双手,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可这怎么可能,我已经……已经……不能再有孕了。”   白胡子老头显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沉吟道:“若是天葵刚开始断绝的一两年中也不无可能。”   还说:“以往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沈宣玉喃喃道:“的确是去岁的事情。”   坐在沈宣玉身边的薛鹏年问:“有没有可能是积食?我记得积食的脉象与滑脉相仿。”   白胡子老头摇头:“我观夫人体内并无湿热,且食欲并未欠佳。”   薛鹏年还是不放心,跟郎中交谈了好一会儿,最后,郎中开了两张方子,这才起身告辞。   旁人都离去后,夫妻二人在屋中相拥而坐,沉默了良久,沈宣玉把手放在了肚子上,说:“夫君,你想留下它吗?”   薛鹏年抱着她说:“不想,玉儿,我们不能留下它。”   沈宣玉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将她想说的话传达给了薛鹏年,薛鹏年说:“玉儿,我们已有子女,且都已长大成人,我们不差孩子。”   他伸手把沈宣玉耳旁的碎发绾到耳后,说:“况且你生前面几个孩子的时候身子就亏空了,调养了好些年,总算是有了起色,怎能再生一个孩子来掏空你的身子。”   他说:“玉儿,还记得我们以前说好的吗?往后余生只有我们彼此,这个孩子来得不对,它与我们有缘无分,我们不能要它。”   沈宣玉重新投入了他怀中,屋子里静谧了良久,她说:“那就……不要吧。”   又过了会儿,她突然起身说:“两个孩子。”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薛鹏年赶紧扶着妻子起来,不敢走得太快,只好把步子迈得大一点,走出门,穿过院子走到半掩的一间房门前,放轻了步子。   薛鹏年伸手轻轻把门推开,跟妻子一起走进去,绕过屏风就看到两个本该睡着的孩子竟已经穿好了衣裳,并排着坐在床边,两双黑溜溜的眸子朝他们看了过来。   薛鹏年心里一突,仔细思量为何会如此,又毫无头绪,只能告诉自己许是被惊到了,他开口问:“你们睡醒了?”   孟章的妹妹许芝点头说:“醒了。”   说完她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孟章紧随其后,看得薛鹏年心里又是一突,生怕他们摔到了。   好在两个孩子都无碍,小姑娘走到他们跟前说:“先生,师娘……”   话才开了个头,外面就传来了匆匆脚步声,薛鹏年松开妻子,走到门口就见阿福匆匆跑进来,沉声问:“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阿福说:“老爷,府衙来人了!”   薛鹏年微微拧眉:“所为何事?”   阿福摇头:“他们没说,只说要见老爷。”   薛鹏年说:“知道了,你先将人请入前院。”   阿福:“是!”   他转身离去,薛鹏年回到屋中,对妻子说:“府衙来人,我去前面看看。”   沈宣玉握住他的手,担忧道:“是有什么事吗?”   薛鹏年摇头:“不知。”   笑着安抚她:“放心吧,我如今一介白身,早已从烂泥中脱身,不会有事的。”   沈宣玉点点头,薛鹏年又看向许芝和孟章,对孟章说:“你们兄妹且等一等,带先生办完了事就带你们去寻家人,可好?”   孟章乖乖点头:“好。”   许芝也跟着应好,就见薛鹏年转身离去了,师娘沈宣玉收回视线看向他们说:“外头冷,我们一齐在屋中等你们先生吧。”   许芝和孟章点点头,跟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只是椅子只有两把,好在一把椅子很大,足够许芝跟孟章并排坐着。   坐好后,就听师娘开口喊:“许芝。”   许芝抬头看去,师娘说:“肚子可饿了?”   那是肯定的,许芝摇头说:“不饿。”   师娘问:“那想吃些东西吗?”   许芝还是摇头:“不吃。”   师娘叹道:“那好吧。”   她看着许芝,眉眼中都是担忧,毕竟小孩子半日都不饿,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好在很快就能离开了,之前先生师娘请郎中的时候,孟章已经回了韩家村,将韩苗三人带入了宁州城中,告诉了他们薛先生家在何处。   只是孟章将他们放在了东市附近,那是他们惯常出现的偏僻之处,从那处走到这边得花些时间,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想到马上就能回去,许芝精神一振,她回去了可要大口喝水大口吃肉!   想着这些,视线落在了师娘的腹部,因为衣服很厚,而且很是宽松,所以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之前那个郎中说师娘已经怀孕两月有余了。   绝经的人当然不能怀孕,但从开始绝经到彻底绝经之间有一段时间叫围绝经期,师娘或许就正处在这一时期。   她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倒不是为腹中的孩子,而是为了眼前的师娘,师娘一看就是个善良温柔的人,已经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了,竟还要受这份罪。   就算薛先生和她都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可堕胎对女人来说也是一件很伤身体的事情啊。   这时候,她听到前面传来声音,薛先生已经见到府衙的人了,几句交谈之后,府衙的人说:“薛先生,衙门已将那日的黄狼抓获,知府大人邀先生前往府衙一叙。”   听到这里,许芝忍不住睁大眼睛,扭头看向孟章,孟章也惊奇地看着她,显然他也听到了,他凑到许芝耳边,很小声说:“你还在归墟里啊。”   许芝点头,是啊,她还在归墟里,府衙的人怎么可能抓住她。   旁边响起声音:“怎么了?”   许芝扭头看去,师娘问:“是饿了吗?还是渴了?亦或是想要方便?”   许芝摇头,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走到了师娘身前,张开手臂说:“师娘,抱。”   师娘先是诧异,脸上露出了些许受宠若惊的神情,分开了双腿,还没开口,许芝就投入了她的怀中,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腹。   大手落在了她的头上,师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芝是想娘亲了吗?”   娘亲,许芝想到了妈妈,她垂下眸子嗯了一声,师娘说:“放心,等你们先生过来,就带你们出去寻家里人,很快你就能回家见到娘亲了。”   许芝没有吭声,她的妈妈永远都见不到了。   她侧着脸贴在了师娘的肚子上,感受着妇人温柔的轻抚,她闭上了眼睛,这瞬间好像真的回到了妈妈的怀抱中,一丝炁从她脸颊探入旁侧腹中。   她的炁能给人增加元气,在健康的人身上并不明显,但在身有伤病的时候,就能让人恢复得更快更好,这一点她在韩家村好多人身上都试验过。   听薛先生跟师娘的意思,师娘应该近几日就会服用堕胎的药物,她的炁能让师娘好受许多,还能趁机增强师娘的体质,让她更健康些。   一丝炁避开肚子入了师娘身中,她可不能让腹中的胎儿变强,只是炁一进去,竟转瞬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吞没了一般。   许芝觉得不对,正常情况下,她的炁送入人体可不是这个反应,她赶紧又送一丝炁入师娘身中,一息两息,堪堪两个呼吸,她的炁再次消失,只是这次她看清楚了,炁分明是被一丝黑乎乎的东西给吞吃了,那东西是从腹部深处来的。   第三第四丝炁一前一后飞快地入了师娘腹中,直朝着腹部深处去,行至中途,第三丝炁就被一丝黑炁吞噬,第四丝炁继续往前,第五丝、第六丝炁跟着进入,在第四第五丝炁接连被吞之后,第六丝炁终于到了地方,黑炁也来到第六炁跟前,凶狠一扑,将它吞吃殆尽的前一秒,许芝借助这丝炁看到了师娘腹中的情况。   她猛地从师娘怀中站了起来,师娘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问:“怎么了?”   许芝看着眼前平坦的腹部,咽咽唾沫,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重新扑到了师娘怀中,只是这次她侧靠着师娘,看着眼前的小腹,心中惊疑不定,刚刚那东西难道就是师娘怀的孩子?   在一片旺盛的血气之中,有一个已经成型的小人,也就一两寸的样子,两个月大的胎儿或许就是这个样子,但问题是这胎儿浑身冒着黑炁!   以免是自己错看了,许芝控制着炁再次进入师娘腹部,很快再次看到了那花生大小的胎儿,或许是被她的炁惊扰了,原本张牙舞爪的黑炁这次收束起来,将那胎儿包裹其中,随着胎儿胎心的搏动,一团黑炁也跟着噗通噗通噗通地搏动起来。   许芝咽咽唾沫,这胎儿看着比当初托生的怨妖还要诡异!   这是个什么东西? 第223章 第 223 章:巨狼   正午那段令人困倦的时间过去,城中又热闹了起来,许芝和孟章跟着薛鹏年走出了薛家。   薛鹏年对他们说:“方才耽搁了些时辰,若不多寻些人手相助,今夜许是难以将你们送回家中。”   “为师要去府衙办事,正好将你们一齐带去,府衙人手多,托那些衙役去城中四处转转,比我们三人慢慢走要快多了。”   又说:“说不准此刻你们家人已经去府衙报案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许芝一个劲儿地往街道两头看,怪了,孟章将韩苗他们送到城里已经过去好一阵了,这些时间就是将城走个对穿都够了,怎么还没寻来呢?   她看向薛鹏年,露出一副很是担忧的神情说:“姐姐她们找到这里来怎么办?”   站在他们身后扶着门的师娘开口:“是啊,夫君,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们上午在城里转了那么久,若是他们家人此刻在城中找孩子,一打听就能寻到我们家来。”   “你将孩子带去府衙,他们不就跑空了。”   薛鹏年说:“这容易,叫家里人告诉他们往府衙来就是。”   “我将孩子带去府衙,那边也帮忙找人,双管齐下岂不更好。”   他看向许芝和孟章,冲孟章伸出手说:“孟章,牵上妹妹跟先生一齐走吧。”   孟章看向许芝,许芝叹气,点了点头,她总不能说家里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就是说了也没人信啊,也就只好拉着孟章的手跟着薛先生走了。   走了两步,她扭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妇人,松开了孟章的手,转身跑到了妇人身边,妇人惊讶地看着她,问:“这是怎么了?”   许芝仰头看着她,用稚嫩的童声问:“师娘,日后我可以来寻你一起玩吗?”   妇人微微一愣,接着露出笑意,摸摸她的脑袋说:“当然可以啊,师娘整日都在家中,巴不得你来寻师娘玩呢!”   许芝伸出手:“那师娘跟我拉钩!”   妇人伸出小指跟她的小指轻轻勾着,许芝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看着妇人:“师娘,说好了哦!”   妇人笑着点头:“说好了。”   许芝扫过她的肚子,打定主意过几日就来这里看看,若是这怪东西被打掉就好了。   她转身跑回了孟章身边,牵起孟章的手,对薛先生说:“先生,我们去府衙吧。”   薛鹏年笑道:“你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机灵!”   “好,我们这就去府衙。”   两小一大三人开始往府衙而去,街上的人比起上午的时候还要多,还有人拿着扫把在四处寻黄狼,有人冲那人说:“别找了,偷吃仙药的黄狼已经被府衙的官差抓住了!”   那人不相信:“都没见官差在城里跑,怎么就逮着了?”   好意提醒的人哼了一声:“人家官差早就知道黄狼不在城里,当然不在城里跑了,今日去了城外,不久前就回来了,精钢制的笼子里好大一只黄狼,路上的人都看到了,你随便寻人打听就是!”   另有人本是路过,闻言忍不住说:“我就见到了,真是黄狼,真被官府的人给抓住了。”   拿着扫帚的人就很失望,叹道:“啥好东西都轮不上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其他驻足的路人颇为赞同,有人问:“这么说,我们知府大人要服仙药成仙了?”   有人反驳:“还有皇上呢,这样的好东西怕是得送到京里去吧。”   许芝从他们身边走过,见他们脸上倒是没有多少遗憾,她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薛先生,见他眉头微皱,一副并不愿意听这些话的样子,她小声说:“先生。”   薛鹏年扭头看向她,脸上的神情一松,问:“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   上午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方才离家的时候妻子就告诉他,说小孩儿的筋骨软、皮肉嫩,上午已经走了那么久,虽说歇了会儿,但再走起来两个孩子肯定很快就会累,叫他仔细着两个孩子,要是累了就抱抱孩子。   也是因此,他才决定将两个孩子带去府衙,这样孩子不用跑,只需官差在外寻人就是了。   此刻他仔细地看着孟章的妹妹,尤其看着她的小脚,那么小一双,走起路来肯定累得快,他都做好了松开孟章抱孩子的准备,没想到小姑娘摇摇头说:“不累。”   小姑娘看着他问:“先生,他们为什么都要抓黄狼呀?”   薛鹏年有些遗憾,看着小姑娘说:“他们被骗了。”   小姑娘眨眨眼睛:“那么多人,都被骗了吗?”   薛鹏年点头,对两个小孩子说:“你们记住了,这世上一定没有吃了能让人长生不死的东西,如果有人说有,那就一定是骗人的。”   许芝点点头说:“知道了。”   孟章也说:“知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就看到前面围了一大圈人,再往前看,不远处好像就是府衙大门,他们走了过去,薛先生拍拍站在后面的一个人问:“劳驾,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一脸兴奋地说:“你还不知道啊,衙门的人把偷吃仙药的黄狼抓回来了!”   薛先生问:“倒是听说了这事,只是你们聚在府衙门前做什么?”   那人兴奋地说:“等着看那只黄狼啊!”   “那可是偷吃了仙药的黄狼,衙门肯定要把它送到京城去,我们在这里守着就能见到成仙的黄狼了!”   然而,他的愿望注定是不能实现的,因为很快衙门里就跑出来一队官差开始赶人,衙门跟前向来是不许人聚集的。   凑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跟薛鹏年说话的那人还提醒站在路边不动的薛鹏年说:“老哥,官差来了,你还不走?当心将你抓去打板子!”   薛鹏年冲他摆手:“你快走吧。”   那人看了他牵着的许芝和孟章,同情地摇摇头,带着孩子在这些时候的确是跑不快的,他转头跑了,跑远了些后不放心地扭头一看,就见对着他们凶巴巴的官差站在那老哥面前,官差头头还恭恭敬敬地冲那老哥拱了手,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那老哥带着孩子被请入府衙了。   那人:“……”   这头,许芝和孟章跟着薛鹏年入了府衙,对于府衙的构造,许芝并不陌生,她好多次都从府衙的屋顶上过呢,带路的官差看向了他们,有些犹疑:“薛先生,他们是——”   牵着他们的薛先生说:“他们是我的学生。”   带路的官差就没说话了,安静地带起了路,考虑到他们两个年纪小,他还特地放慢了脚步,至少许芝跟孟章跟得确实还算轻松。   前方传来了属于黄狼的咔咔威胁声,还伴随着哈气声,看来衙门的人的确在外面抓到了一只黄狼,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就笃定那只黄狼是她的。   走了没多久,耳边属于黄狼的恐吓威胁声就更大了,他们跟着官差走过一道院门,眼前出现了好些人,这些人围站着,许芝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看进去,看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笼子是赫然是一只黄狼。   这只黄狼浑身的毛发白,体大如猫,完全称得上是黄狼中的巨狼了,它看着周围的人,喉咙里咔咔声不绝。   这时候,给他们引路的官差走到其中一个老头身边说:“大人,薛先生到了。”   那老头看了过来,说:“薛兄,快来看看这将宁州搅得天翻地覆的妖物。”   薛先生牵着他们走了过去,原本站在他们前面的人纷纷站到两旁,许芝抬头看着他们,都是男的,而且年纪都不小,一个个都胡子拉碴,当然也不是一个年轻的都没有,有那么两三个,站在最角落的地方。   孟章停了下来,薛先生的声音响起:“知府大人。”   许芝扭头看向面前的老头,这老头挺高的,怕是快有一米八了,不仅高还壮,穿着一身深色官服,这样深的颜色当然不会是绿色,那就是红色了,他的气势很足,对薛先生说:“薛兄莫要多礼。”   说完,一双不算太大的眼睛就落在了许芝跟孟章身上,问:“这是薛兄家中的小辈?”   薛先生说:“是我的学生,在街上跟家人走失了,我带他们在城中寻了许久都未寻到他们的家,想请知府助他们回家。”   壮老头说:“应有之义。”   他对刚刚那引路的官差说:“去问问今日城中可有人报案家中孩子走失了。”   官差:“是。”   他退下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咔咔声,许芝看向了笼子里的黄狼,它发白的毛上有深色的痕迹,将本该蓬松的毛弄得一咎一咎的,这是血迹,它受伤了。   耳边知府那个壮老头说:“薛兄,你可知这畜生是在何处抓到的?”   薛先生说:“愿闻其详。”   许芝也看向了知府,他没有开口,开口的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捕快打扮的青年男子,他对薛先生说:“薛先生有所不知,这畜生就在城南十里外的蒋庄,蒋庄是个大村,村外有个坡专埋村人,这畜生就在那处,到了夜里偷人的头盖骨顶在头上修行,还吓死过人!”   “我们去了那坡,找洞灌了几次水,就将它逼了出来,再用箩筐一罩,它就哪里都跑不得了。”   站在两边的人中有人出声:“竟是如此,十里外的黄狼居然跑到了城里来了!”   另有人说:“不奇怪,黄狼这种畜生夜里跑上十来里路都是常事。”   一个穿着很是富贵的胖老头说:“城中都说这畜生快要成仙了,可看它的样子,个头虽说大了些,可本事似乎也不过如此。”   捕快打扮的人说:“确是如此,这畜生除了个头大些,力气大些,并无什么奇异的本事。”   有人小声说:“可它却能奔月,或许当真是吞服了仙药之故。”   也有胆子大些的人问:“大人,这如何确定笼中的畜生便是那奔月的黄狼。”   许芝又看向知府,知府这次倒开口了,说:“苏天师。”   站在知府身后的一群人中,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走了出来,他不胖不瘦,个头也不算太高,说:“知府大人,诸位善信,待到日落月升,贫道开坛做法,自见分晓。”   许芝盯着他看,许是目光过于灼热,那道士看向了她,视线从她和孟章身上扫过,继续说起了话。   许芝扭头看向孟章,孟章跟着扭过头来问:“怎么了?”   许芝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苏天师好像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她抬头看看天,此刻距离天黑还早着呢,不知道韩苗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两刻钟后,已经跟薛先生一起坐在一间屋子里听这些老头侃大山的许芝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扭头看去,有官差跑了进来,站在门口说:“薛先生,两个孩子的家人来了。” 第224章 第 224 章:弦月   “都怪那个卖饼的老太婆,她给我们指错了路!”   韩家的厨房里,韩苗坐在桌旁控诉着,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许芝低头吃着东西,而且是大吃特吃,大半天没有吃东西喝水,回到身体的时候,她差点给饿厥了过去,好在是在自己家,有吃有喝,可以立刻填肚子。   韩瑛韩玥坐在她左右两边,韩玥有些心疼地说:“小黄狼饿坏了。”   韩瑛则说:“慢慢吃,不要呛到了。”   还问:“孟章,你真的不吃吗?”   孟章摇头说:“不吃,我在先生家里吃过了。”   见没人理他,韩苗说:“你们听我说啊,如果不是那老太婆乱指路,我们早就到了!”   许芝舔舔嘴巴,百忙之中腾出空来说:“知道了,是有人给你们指错了路,没事的,你们来迟一些还是好事,我跟孟章才有时间跟着薛先生入府衙,见到了他们抓住的黄狼。”   听到这个,两个孩子都有了兴趣,韩瑛问:“原来真的抓到了一只黄狼啊,我们在城里听其他人说这个事情,还以为是假的。”   孟章开口说:“是真的,那只黄狼还挺大的,就是生得不太好看。”   许芝低头继续吃,两三口把碗里垫底的肉吃光,这才起身,坐在桌子上舔了舔嘴巴,说:“那只黄狼的年纪应该不小了,一身的毛都白了。”   韩玥说:“那是老……黄狼。”   许芝点头:“就是只老黄狼。”   韩瑛有些担心地问:“他们真的要把那只黄狼煮了吃了吗?”   韩苗开口:“肯定啊,那些人都觉得那只黄狼偷吃了仙药,他们也想吃仙药,那就只能把那只黄狼给煮了吃。”   韩玥有些难过地说:“可不可以让那只黄狼把仙药吐出来,不要吃它啊。”   她眼巴巴地看着韩苗,韩苗避开她的视线说:“你看我干什么,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韩玥吸吸鼻子,看向了许芝,正在舔嘴巴的许芝:“……”   她收回了舌头,对小姑娘说:“有没有可能,那只黄狼就没有吃过仙药呢?”   小姑娘眨眨眼睛,许芝说:“本来奔月的黄狼就是我,不是它啊。”   小姑娘恍然大悟:“对哦!”   她赶紧说:“那我们把这个告诉那些人,那只黄狼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许芝说:“你说得对,告诉了他们,其他的黄狼就不必死了。”   ……   夜深,城中静极了,外头的梆子声响起,更夫的声音随之响起:“寒冬腊月,火烛小心;谨防贼盗,门户关紧……”   这是叫火烛,又叫腊月敲更,提醒城中人小心火烛和门户,会从腊月初一一直叫到腊月三十。   府衙的一间屋子里,头发已经颇为稀疏的老头垂头打着瞌睡,清脆的梆子声入耳,他突然惊醒,睁开看看左右,昏昏的烛光中好些人跟他一样打着瞌睡,还有些人倒是没睡,捧着一盏茶饮着,那茶可是浓茶。   郑旬打了个哈欠,端起旁边桌上属于自己浓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口下去,从嘴巴凉到了胸口,倒是将瞌睡给驱散了些。   只是还是困,若是在往日,天黑后不久他就已经睡了,今日能熬到这时候全凭仙药在跟前勾着。   倒不是说他就有可能得到仙药,郑旬就是个小官,而仙药只有一颗,放在宁州城这地界,当然只会也只能落在最大的知府手中。   不过事情闹得这般大,若是外面那只黄狼当真能奔月,想来知府也保不住仙药,得往京里送呢。   郑旬又打了个哈欠,下午才听说府衙寻到黄狼的时候,他的确有几分兴奋,见到那非同一般的黄狼,更是觉得这事有门,得知今夜就能辨个真假,还兴致勃勃。   只是到了这时候,他什么兴致都没了,就算黄狼当真有异,当真能奔月,反正他也得不了丝毫,在这里熬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回家睡觉。   又看看周围的人,他无声叹气,城中有权有势之人皆在此处,就是觉得没意思,他也是要在这里待着的。   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声响,坐在他旁边的人也醒了,睡意朦胧地问:“什么时辰了?”   郑旬正想说不知道,外面依稀传来更夫的声音,他看向身边的人说:“三更天了。”   坐在他身边的人使劲儿眨了眨眼,说:“三更,月亮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走到了门外,隔着一扇挡风的屏风说:“诸位大人,月亮出来了。”   郑旬立马就站了起来,扭头看去,屋中醒着的人都跟他一样,也还有人睡着,旁边的人正将其推醒,这几个人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睛,听说月亮出来了,瞌睡都没醒完,就跟着站起来了。   郑旬的位置在最靠近屏风的地方,这里不是什么好位置,离炉子最远,离门最近,刚才打瞌睡的时候就把他冷得不行,现在身上也没多暖和,他想家里应当是有姜汤的,回去得喝一碗再睡。   门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动,坐在他身边和对面的人都没动,等着坐在上首的那些人陆续走过他们出了门,他们这才跟在了最后。   绕过屏风,抬脚踏出门,就听到院中有人说:“晓月当帘挂玉弓,若非今日,还不知这三更的月如此明亮。”   有人说:“正是,今日月色颇美,又值腊月,若是能有一杯酒与诸君共饮,当是人生一大快事!”   郑旬站在最后,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寒冬腊月的大半夜喝酒,真是嫌命太长了吗?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前头那些叽喳的声音静下来,往院门看去,烛光出现,有人走了进来,前面的人又激动了起来,一个个喊着:“知府大人!”   “大人,你来了!”   走在前面的知府说:“叫诸位久等了。”   众人纷纷说什么甘之如饴、求之不得的话,郑旬也随大流说起来,不说也不行,旁边有人看着呢,若是不说,被认为是对知府的安排有所不满,那他可就完蛋了。   好在知府并不想在这半夜听一群老头的奉承,说:“诸位,明月已出,该辨个真假了。”   跟在知府身后的人走到了院中各处,将手中的灯笼点亮,再挂在周围,很快院子里就亮了起来,郑旬将知府给看了个清楚,知府的年岁也不小了,此刻竟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再看看知府的衣裳,上面隐有折痕,他断定知府是先睡了会儿再起来的。   将到了嘴边的哈欠咽下,当着知府的面打哈欠,那不就是对知府的安排不满嘛,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可是有不少哈欠声,现在一声都没有了。   郑旬看看周围,都没一个是蠢的啊。   白天见过的苏天师走了出来,院子正中早就摆好了一张桌案,他站在了桌案后,桌案正前方就是放着黄狼的笼子,有人上前将盖着笼子的黑布揭开,露出了伏趴在其中的黄狼。   那黄狼睁着一双幽亮的眸子看向他们,乍然看到这么一双眼睛,郑旬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退,旁边有人问:“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郑旬说:“没事没事。”   那人说:“郑大人,放宽心,黄狼本就同猫狗一般,到了夜里眼睛就是亮的。”   郑旬只好说:“见笑了。”   他忍不住再看一眼笼中黄狼,黄狼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他当然知道,只是在此刻见到,心中难免生惧,这黄狼看着就不一般,若有什么摄魂的秘法,那他岂不完了。   他不敢再看黄狼的眼睛,看向黄狼的身子,不像下午的时候那样起身对着他们嘶吼不断,此刻黄狼是趴在笼子里的,想来又饿又累又冷,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吧。   又有人走到了笼子边,不知怎么弄的,将笼子的顶部给卸掉了,只剩下四面的笼壁,好在这笼子够大够深,又都是光滑的竖杆,那黄狼也就抬头看了一眼,就又警惕地看向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爬不出来吧。   知府站在前方,好几人护在他身前,苏天师说:“知府大人,贫道这就开始了。”   知府:“天师请。”   站在桌案后的苏天师动了起来,他拿出一张布铺在了地上,上面隐约可见些纹路,人则手持七星剑,踏上那块布走了起来。   郑旬看得莫名其妙,身边的人低声说:“这是步罡踏斗。”   郑旬扭头看向那人,也小声说:“愿闻其详。”   于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就说:“这种步法又叫禹步,传闻是夏禹所创,其治水之时患上了偏枯病,不能正常行走,只能一腿前行一腿拖行,步不相过,后人学其步伐,发现有引星召神驱邪之用,便流传了下来。”   还说:“你瞧,这么走三步就会留下九个足印,故又称为三步九迹。”   郑旬看向道士的双脚,发现还真是如此,他身边的人说:“也不知这位苏天师要做什么。”   郑旬没有作声,因为他也不知道,看着人在布上走来走去,再看看笼中的黄狼,似乎并无什么变化,也就是这时候,天上猛地一暗,他心中莫名,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   他木木呆呆地看着,看着庞然大物直直落在了旁侧的屋顶上,冲着他们大叫一声,吼声震耳欲聋,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前面有人喊:“保护大人!”   还有人喊:“苏天师!”   “还站着干什么?跑啊!”   被狠狠拽了一把,郑旬终于回过神来,双腿软如棉花,但他还是努力迈开双腿跟着人朝外跑去,忍不住扭头往后看,那只体大如虎的庞然大物,是一只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