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青云直上 作者: 简介:   [现实向宫斗]   本文又名:《深宫谣》   天启七年,帝令大选。   薄予诗正当妙龄,是薄家这一代天资最出色的嫡女。   薄家曾如日中天,到她这一代却渐渐有凋敝之象。为了振兴家族和成全自己的野心,薄予诗毅然决定入宫参选。   但入宫当日,就亲眼目睹了新宠的尸身在长街上被抬走的景象。   草席裹身,分外凄凉。   长街上却无人敢抬头,一个个屏气凝神,小声对她说请快些走。   常听闻天子多情也无情,昨日恩典今日死。   薄予诗第一日就知道了宫中险恶,愈发处处谨慎,如履薄冰。   转眼新人入宫十二位,薄予诗费尽心机跃入圣上眼帘,仅仅不到三个月便宠极一时。   帝王说她,“色授魂予,如诗如画”,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骨,令人难以忘怀。   殊不知这份恩宠得来颇为不易,想在帝王心中刻下一道影子更难。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宫中争斗层出不穷,自古红颜多薄命。   薄予诗深知帝王薄情,但她清楚自己要的从来不是与君长安,是荣华富贵,权宠在握。   哪怕一生沉浮几经波折,但笑到最后、问鼎后宫之人——是她薄予诗,旁人只能俯首。   -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诗句出自朱庆馀《宫词》   -------------------------------   宫斗预收:《为妃第三年》   章妙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记性很差的人。   浑浑噩噩地长大,稀里糊涂地进了后宫,在宫里没心没肺活了两年。   没交到一个朋友,没学会看人眉高眼低,一年到头来见不到帝王一面。   许多人私下里说她笨,说她白长了一副好容貌,不知怎么进宫来的。还有人说她这样的人,浑一辈子到头就是个出宫做尼姑的命。   她没觉得做尼姑哪里不好,成日里守着最低的月例,最差的吃食,默默无闻地过日子。   后来有一日,她亲眼撞见一桩不该被人看见的密辛,在黑夜中被推进水里。   再醒来的时候,她突然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该这样活。   于是她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傻子一步步往上爬,得到帝王的垂青,章妙真花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宠冠六宫,让从前那些嘲笑欺负过她的人统统闭上了嘴。   那时候她以为,她与帝王之间只有利用。   他那般薄情的人,之所以宠着她,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的情爱游戏。   说到底,是图她好颜色,激发了他的保护欲。   -   裴殊珵知道他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嫔妃。   懵懂、天真、心思恪纯,虽然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但他凉薄惯了,向来随心所欲,没兴趣做谁的守护神。   所有人都以为她傻,连他也这样以为,于是不自觉间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她眼底的愤怒与野心,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裴殊珵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不在乎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乎她对自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   本文架空位分表:   正一品:皇贵妃   从一品:贵妃、贤妃、德妃、淑妃【贵妃为尊,可带封号】   正二品:妃   从二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昭仪为首】   正三品:贵嫔   从三品:婕妤   正四品:容华   从四品:嫔   正五品:贵仪   从五品:婉仪、淑仪、慎仪【平级】   正六品:贵人   从六品:美人   正七品:才人   从七品:常在   正八品:宝林   从八品:御女   正九品:采女   从九品:选侍【宫女初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宫斗 正剧 群像 [1]第 1 章   天启七年二月尾旬,春寒料峭,长安一连数日阴雨绵绵。   马车轱辘辘碾过石板街上的积水,发出细微的溅水声,晨光熹微,周遭万籁俱寂。   薄予诗轻轻打帘往外瞧一眼,灰沉沉的天色里,红墙黛瓦细雨朦胧,虽只窥得一角,却也看得出皇宫是怎样的气派巍峨。   今日是新秀入宫的大吉之日,薄家上下一早便严阵以待,她本该欣喜,可这小雨下得不见尽头,不知怎的,越靠近宫中她便觉得越觉得不宁,一缕冷风吹进车里,寒津津的,仿佛周身都染了些刺骨的潮气。   “小主,到了。”   很快,马车停下,车外头传来询问之声。随侍的月娥和雪娥率先下去,月娥伸出手搀扶薄予诗踩着高凳出来,雪娥遂即打上伞,一人两仆站在迎接新秀入宫的毓庆门外,聘聘婷婷,格外打眼。   车内随从的教引嬷嬷前去表明身份,门前侍卫立刻退到两侧行礼,门内很快笑着迎上来一个小太监。   听见声音,薄予诗稍稍侧过身去,罩在头上的伞微微一抬,细密的雨帘后便露出一张肤色胜雪,明眸皓齿的美人面来。   天灰落雨,长街黯淡,她却好似不受丝毫影响,天地间唯这一抹摄魂姝色。她就那样静静地看过来,不发一言,却叫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宫中从来不缺美人,但薄予诗的美貌还是让他凝滞了瞬,直到月娥蹙眉轻咳了声,他才立刻低下头跪着行大礼:“奴才给薄美人请安,美人——长乐万福。”   他特意在念出位分的时候停顿,嗓音也因激动而随着拉长,叫周围人都知道他接了份好差事。   果然,话音才落,周遭霎时间传来不少目光。   谁都知道今年圣上选秀共选出十二位新人,比往年两次加起来都多,新人多了宫里热闹,可新主入宫,也不是谁都要巴结,自然分个三六九等。   早在三日前,皇上册封几位小主的旨意就已经下达至各府邸,其中最受人瞩目的便是位分最高的几位,薄予诗正是其中之一。   按着大朔的规矩,新人初封最高是正六品贵人,最低是正九品采女,若无意外,一般是按着家世册封。   薄予诗的从六品美人已经是其中佼佼,仅次于贵人的位分,但重点在于,她的位分原本不该是美人,该是正七品才人。   这能说明什么?   自然是皇上对她另眼相待,这才额外抬了一级。   有这份殊荣在身,怎能不令人多多关注,也难怪这么多人往她这瞧。   薄予诗早知会是如此,但她并不愿在此时过多招惹宫中众人的关注,只稍稍颔首道:“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忙应一声,躬着身子带她们从毓庆门到早已分配好的宫殿,一路上红墙高竖,四下安静,只偶然得见三两宫人撑伞穿行。   住所分配听闻是皇后娘娘安排,三日前公公去宣读皇上旨意的时候不曾提及,所以今日入宫,就连薄予诗自己都不知道她会住在哪里。   石板街上的小水洼被雨滴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即使万般小心还是弄脏了她华贵的裙摆,阴雨天气加之薄予诗心中不宁,一路上只堪堪展露过一次笑脸。   引路的小太监似瞧出新贵心绪不佳,斟酌着回头笑道:“方才路过的几所宫殿都不如您的好,美人不必担忧。”   “您可是此次新人中位分第二高的,前途无量呢。”   薄予诗岂会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宽慰之意,浅笑着应道:“有公公这句话,我心中自然安定。”   身后的月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他手里,他立刻笑意更甚,拱手道:“多谢美人好意,奴才必当尽心尽力。”   “您的居所皇后娘娘安排在玉芙宫,那可是宫里顶好的地方,三面环景,钟灵毓秀,离皇上的建章殿也近。最要紧的是,这玉芙宫无主位,据奴才所知,只有一位梅才人和您同住,也是今日入宫的小主。”   玉芙宫无主位,仅一位同住的嫔妃,位分又不如自家主子,实打实的是好消息。月娥和雪娥顿时相视一笑,一早沉闷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就连一直心绪不宁的薄予诗都轻轻点头,显然心情有所好转。   “多谢公公提前告知。”   年前大选在掖庭学规矩的时候,薄予诗就知道这位梅才人,她们二人家世相近,曾说过几句话,知道她不是个跋扈多事之人。   有这样的人同住一宫,不奢望能够相处得多么和睦,总归不会闹出太多是非来,牵连到自己。   要知道,如今宫里的高位娘娘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玉芙宫没主位实在是好事,否则一举一动都在人监视之下,想要在宫中站稳脚跟更是步履维艰。看来上天还是眷顾她薄予诗,入宫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四平八稳。   思及此,薄予诗的脸上终于漾开淡淡的笑容,尽管依然十分矜持内敛,可还是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再往前,穿过一道拱门,小太监摆手朝前,说道:“小主,前头左转,再穿过两条街就到您的玉芙宫了,伺候您的宫女太监们已经在宫里候着,您一到便能歇着。”   薄予诗的视线落在他早已被雨浸湿的衣衫上,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请他稍候入宫内赐茶,谁知还没开口,前头的拐角处便急匆匆出来七八个太监,口中还低声喊着:“脚步快些,别冲撞今日新进宫的贵人们!”   她心中疑惑,抬眼去瞧,谁知几人手中抬着担架,上头盖着一大块草席,那草席已经被鲜血染红,随着他们的步子往下滴答滴答渗着血迹,在雨中溅起血花,很快就连成一片,好不瘆人。   这是……有死人!   薄予诗大骇,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抬着尸身的几位太监见到新秀入宫,却一步都不敢停,各个屏息低头加快脚步,生怕耽误时辰落得一样的下场。   月娥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护着她,用伞挡住她的视线:“小主,别看!”   但薄予诗还是看到,他们抬着尸身快速路过的时候,那草席下滑出一只穿金拢翠的手来,分明不是寻常宫人的手。   长街上冷风瑟瑟,春雨寒凉,刺得人骨头都是疼的,此时此刻更是从头凉到了脚。   薄予诗吓坏了,心口猛地被攥住似的发紧,突突直跳,面上的笑容也被惊惧替代,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早知深宫凶险,死于后宫争斗之中的人比比皆是,自问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第一次直面死人,竟是在新秀入宫的大吉之日。   名门闺秀,自幼娇养,何时见过此等场面?月娥护着薄予诗往前走,眉头紧蹙,开口道:“公公可知出了什么事?方才被抬着的又是谁?”   宫中死了人,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谁知引路小太监却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反而满眼畏惧地加快了脚步,连声音都发颤:“小主,请快些走吧。”   薄予诗的心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死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的手笔?能让宫里所有人都如此畏惧?   她犯了什么事非死不可,又为何偏偏是今日?   还是说,处死她的人,就是故意要在今日给所有新人一个警告?   一连串的问题在心中纠缠不休,薄予诗连自己是如何到的玉芙宫都不记得了,再回过神,已经到了她的住所——玉芙宫绮绿馆,拨来侍奉她的四个宫女和四个太监已经在廊下跪迎了。   主仆初次相见本是件高兴事,可薄予诗一入宫就受到了惊吓,勉强敲打了几句分发下赏赐,月娥和雪娥便伺候着她先入房内歇息,好叫她快些舒心宁神。   绮绿馆初迎新主便是这般场面,底下的人私下难免议论纷纷,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薄予诗此时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好似一路上的不宁终于在此刻印证了她的直觉。   今日,为何偏偏是今日?   好大的手笔,若真是用一条人命来做下马威,可见心中对她们这些新人忌惮成了什么模样。   既如此,那她身边的人和物能有几分干净?   薄予诗看了月娥一眼,她立刻会意,掀开珠帘出去给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分配差事,又借收拾行囊之名检查屋内有无不妥。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月娥端着茶盏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主,奴婢已经安排好底下人的差事,您请用茶。”   说罢,她轻轻摇头,声音越发压低了些:“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小主且先放宽心。等时日长了,奴婢会更细致地检查,确保您在宫中无虞。”   有月娥此言,虽不能完全放下心,薄予诗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月娥和雪娥都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侍女,月娥年纪稍大些,是父亲和母亲精心挑选送到她身边伺候的,行事稳重,更有些辩物识物的本事,雪娥则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   有她们贴身照顾自己的起居,总归比宫里这些不知根知底的好上数倍。   此时天已经大亮,算算时辰,今日入宫的新秀们也差不多到齐了,不知有没有人和她一样看见了今日之事,想来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绮绿馆外便传来消息,说梅才人前来拜见,神色惊惶。   偌大的玉芙宫现在只有她和梅才人两个人住,按着位分,的确该是梅才人前来拜见她。   薄予诗命人将梅才人迎进屋内,她步履匆匆,一见到面便双眼含泪,显然受了大惊吓:“姐姐可也看见了?”   说罢,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垂泪退后一步,向薄予诗行大礼:“妾身才人梅氏,给美人请安。”   薄予诗抬手将她扶起来,温声细语:“妹妹不必多礼,喝盏茶定定神。”   她亲自斟茶,推到梅才人跟前,轻声道:“你也看见了?想来今日此事必要闹得满城风雨,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   梅才人来得稍晚些,所以刚进后宫不久就瞧见了尸身,且不仅仅是她,一同进宫的还有其余新晋嫔妃,都看见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姐姐有所不知,我才进玉芙宫便让人出去暗中打听,才知道宫里竟有如此骇人之事。”   “惨死的人是先前得宠的琏常在,是……是盈妃下旨将她杖毙,说她有违宫规,以下犯上。”   “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还是皇上宠爱的嫔妃,却死得那么轻易。皇上不是宠爱琏常在吗?盈妃怎么……”她不敢再说下去,转头抓住了薄予诗的手,“姐姐,我实在是害怕。”   梅才人惊魂未定,此刻薄予诗的心中也仍然不平静。可她很清楚,害怕没有用,这反而是在提醒她,别以为入了宫就可以得意忘形。   后宫规矩森严,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留心,时刻提醒自己,深宫凶险,别让人抓到把柄,凡事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梅才人,她是害怕不假,可一到玉芙宫便先来绮绿馆哭诉,她们的关系亲近到如此地步了吗?   是为了拉进关系,还是为了试探,她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若真的跟着梅才人抛出的话题议论起盈妃和皇上,万一隔墙有耳,恐怕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何况琏常在刚死,哪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皇上是追究还是不追究,琏常在的死又是否会牵扯出别的麻烦,她们不过小小新秀,岂会得知。   薄予诗面色依旧,柔声道:“咱们只是新入宫的嫔妃,这些事跟咱们没有关系。你若真的害怕,便装聋作哑,别惹火上身。”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轻缓,梅才人带泪的长睫微微一颤。 [2]第 2 章   她完全没想到,薄予诗会对今日发生之事毫不在意,又或者说,是完全忍得住好奇心。   但话已经这么说了,梅才人当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尽管她真的很想有个人能和自己讨论此事,但她也知道,薄予诗说的是对的。   梅才人没再多话,轻轻点了点头,将跟前的一盏茶尽数饮尽。   再往后,她们没再提及方才所见,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家中琐事,宫中见闻,还有此次新人的位分,时间渐渐过去,梅才人和薄予诗都平静下来。   等坐得差不多了,梅才人起身请辞,薄予诗亲自送她出门,临到屋门口的时候,梅才人忽然转身看向薄予诗,小声问能不能常来坐坐。   薄予诗自然不会不肯,颔首应允的同时,又答应了梅才人今晚同进晚膳。   若非今日琏常在身死一事,薄予诗本不想在一开始便和宫中嫔妃走得太近。   可到底梅才人和她同住一宫,又出了这样的事,宫中人人自危,若一开始表面得过于不近人情,暗中得罪了梅才人反而不利。   送走梅才人以后,薄予诗在暖阁中歇息,临窗观雨,外头小雨依旧未停,这会儿四下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小主,奴婢点了您最爱的香,闻着能好受些。”   月娥端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进来搁在案几上,白袅袅的烟丝缓缓沉落,熟悉的香气很快四溢开来。   潮湿的雨气被暖香取代,陌生的空间内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事物,薄予诗的情绪渐渐舒缓下来。   月娥低声道:“小主,依奴婢看,您得多提防着些梅才人。虽说眼下看不出什么,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薄予诗敛眸轻声:“这个我知道,只是今日的事你也瞧见了,宫里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往后还不知会怎么样,不好现在就得罪了人。何况我们都是第一日进宫,明日要去给皇后请安行大礼,三日后才能安排侍寝。既没有暂时利益相争,她没道理这么快与我交恶。”   “我心里,始终放不下方才盈妃和琏常在的事。”   说起琏常在被盈妃杖毙之事,连年长稳重的月娥都蹙起了眉头,眼底难掩惊色:“虽说在府里的时候,老爷和夫人就说过宫中大致的局势,知道盈妃得皇上宠爱多年,行事一向跋扈,绝对是不好相与之人。可还是没曾想,她竟然猖狂到这般地步,无协理六宫之权都敢杖毙皇上宠爱的嫔妃,实在是骇人听闻。”   她压低了声音:“难道她就不怕皇后和攸贵妃怪罪吗?”   薄予诗轻声道:“盈妃得宠多年,膝下又有大公主傍身,敢这么做必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何况后宫虽是皇后和攸贵妃管事,可严格来说,盈妃并没有坏了宫规。”   “父亲说过,大朔尊卑分明,朝堂如此,后宫也是如此。凡位高权重者,地位都极其尊崇,只要身居一宫主位,皆有训诫正六品贵人以下低位嫔御的权利,此为教导,不叫惩处。”   雪娥在一旁低声惊呼:“可是琏常在都死了,这也不算惩处吗?”   薄予诗缓缓抬眼:“人都死了当然说不过去,可这就是盈妃聪明的地方。”   “琏常在是什么人?她虽然这几个月小有恩宠,说到底不过是汤泉宫女出身,无依无靠,即使死了,又有谁会为她出头,何况盈妃先占了一个琏常在以下犯上,藐视宫规的罪名,有理有据。”   雪娥迟疑了瞬:“可皇上不是……”   薄予诗知道,雪娥想说的是,琏常在虽然出身卑微,可终究皇上喜爱,难道盈妃也丝毫不顾忌吗?   但她不知道,这才是今日之事里,最最让薄予诗感到心惊和后怕之处。   自从决定入宫后,薄家一直在暗中打听宫中事宜,所以早在入宫前,她便听闻这位琏常在十分得宠。   从数月前于汤泉宫得幸开始,初封为最末等的采女,一路接连晋封,越御女、宝林之位到常在,甚至得皇上亲赐封号“琏”字,以示恩宠。   一切都能证明,皇上十分喜爱这位新宠,在她身上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大方和宠爱,又赏赐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加身,就连她死时,手上都戴着那些光华夺目的首饰。   可即使如此,盈妃说杖毙就杖毙,无非是她清楚,皇上其实从未把这位琏常在当成过一回事。   在皇上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唾手可得的玩意儿,一时兴起想宠就宠,死了便罢,即使曾经同床共枕又如何?   后宫永远不缺侍奉他的人。   如此薄情,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气氛凝结之时,反而是年纪稍幼的雪娥上前给薄予诗捶肩膀,笑着宽慰道:“小主何必忧心,宫里的日子哪儿有好过的,不过是把往后的日子提前看见罢了。您自幼多智,怎会不知宫中勾心斗角,何况以您的天资,在宫中站稳脚跟是迟早的事。”   “琏常在福薄命短,不如小主福祚绵长,说不定,您将来会走得比盈妃更远,在皇上心理的分量更重呢?奴婢知道,只要您想,您就一定做得到,奴婢会一直跟在您身边的。”   一整日谨慎行事,受惊惶然,唯有雪娥的一番话最能让薄予诗宽心。   她终于展颜,轻笑着道:“是了,有你们在身边,我自然万事无忧,何愁将来呢?”   说罢,她再次放轻了声音:“马上午膳了,趁此机会暗中打听打听今日之事,有多少算多少。”   囿于原地不可取,既已进宫,薄予诗绝不做砧板上的鱼肉。   见主子重现笑颜,雪娥之前的阴霾立刻一扫而空,欢欢喜喜出门了。月娥见此也松缓下来,打量着周遭笑着说:“马上就是午膳时间了,小主不如在院内转转,自打住来您便没得闲过,还没好好瞧瞧咱们的绮绿馆呢。”   “听说今年选秀皇上很重视,宫中空置的宫舍不少都重新修葺了。奴婢进来的时候四处看过,果然添置了不少珍奇摆件,院内布局也有新修的痕迹。游廊新补了漆,一路垂着紫藤花,花圃也打理得错落有致,这还只是院内,屋内便更是精致了。”   薄予诗抬步从暖阁走出去,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她如今的居所,终于明白接引的小太监为何说玉芙宫是个好地方。   从暖阁到偏阁,再到寝房,最后站在檐下往院内看去,每一处都典雅细致,浑然天成。   殿小而雅,器多用精;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实在是用了心思。   月娥含笑道:“奴婢送梅才人回去的时候大致瞧了眼,她的绽蕊轩便不如您,可见皇上待您与众不同。”   薄予诗清浅一笑,无奈道:“宫殿是皇后娘娘所定,与皇上无关。”   “那也是小主有这份前途,否则皇后娘娘又为何格外倚重?”月娥深信自家小主前途无量,“您可是破例封的美人,其余十一位小主皆无此尊荣。”   午膳时分将至,宫门外过路的宫人越来越多,薄予诗弯了弯唇角没说话,转身回到暖阁看书去了。   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雪娥带着两个小宫女和两个小太监提着膳食回来,不多时,菜样便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   薄予诗放下书卷走出来,垂眼一看,齐齐整整的四菜两汤两点心,正是美人的份例,一点都不少。荤素搭配、菜色油亮、有虾有肉,做得样样精致,连点心都不俗。   雪娥上前张罗着布菜,小声着说:“小主不知道,方才尚食局可热闹了,奴婢故意磨蹭了会儿,果真听见不少消息。”   “先是闹得最大的琏常在身死一事,各宫私底下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似乎是因为琏常在原先得宠时对盈妃娘娘不敬,私下大放厥词,传到了盈妃耳朵里,这才导致了今日的祸事。还有人说,琏常在的尸身被丢去了乱葬岗,不得安置在往生阁。”   薄予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默了须臾,抬手将她额角的雨水擦掉,温声问道:“可还听到了旁的?”   雪娥颔首:“奴婢去得早,加上咱们绮绿馆受重视,尚食局早早就把配好的菜样送出来了,所以没能听见后头的。但奴婢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抱怨,说宫中来了新妃,尚食局就看人下菜碟,净拿些破烂糊弄人,还说——当心盈妃娘娘怪罪。”   “那人是谁的宫女?”薄予诗淡淡笑了声,扬眸问道。   雪娥思索着:“听旁边的人说,她是穆贵人的贴身宫女。”   尚食局负责输送全宫的膳食,每日肉菜多少都有固定份例,登记在册,不会因一人破例。可宫里人这么多,必然周全不了所有人。   有皇子皇女的不可慢待,高位嫔妃不可慢待,得宠的嫔妃不可慢待,如今才来了新妃,保不齐哪个将来就是新的宠妃,第一日也不可慢待。   所以按着每人的价值挑拣分配后,剩下的便只能给那些不得脸的嫔妃。穆贵人是天启四年大选入宫的旧人,一直不得皇上宠爱,正在其列。   尤其今年入宫的新人格外多,过去那些旧人原本过得尚可,恐怕自今日起好不到哪里去。   利益当前,这穆贵人背后似有盈妃撑腰,说不定今天还会再闹出什么事来。   午膳用罢,薄予诗抿着清茶在榻上歇息,门外传来消息,说各宫娘娘送的贺礼到了。 [3]第 3 章   薄予诗当即放下杯盏起身,雪娥与她一道移步到正厅内,月娥正在一旁和两个小宫女清点贺礼单子,锦盒堆了满满一桌子。   见小主来了,月娥牵起笑容说道:“小主,几位娘娘派来送礼的都是各宫的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足见重视,但今日事忙不便多留,只将东西放下,您请来瞧瞧。”   皇后娘娘送了颜色雅致的妆花缎四匹,云锦四匹;攸贵妃送了赤金累丝蝴蝶簪一对,珍珠串玛瑙璎珞一条,金镶贝梳一个,羊脂玉镂空花簪一对;盈妃送了琉璃盏一对,苏绣团扇两柄,白玉如意一柄,谈贵嫔送了玉禁步一枚,碧玉手镯一对,还有一支银鎏金鸾鸟步摇。   皆是宫中上等的物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巧夺天工,造价不菲。   给新人送贺礼,不仅仅是身居高位者给下位者的恩赏,更是一种隐晦拉拢的手段。   在她们眼中,自身价值几何,有无前途,都在这些贺礼中了。   比如皇后娘娘的八匹绸缎价值连城,裁成衣裳上身更添女子华美,而盈妃的贺礼皆是些名贵的摆件,无一可用在装扮上,是何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薄予诗随手拿起盈妃送的苏绣团扇看了几眼,问道:“祁妃不曾送东西过来吗?”   月娥颔首:“是,听说不光是咱们这,其余小主那里也是一样的。”   据薄予诗所知,如今宫中主位一共五人,皇后、攸贵妃、盈妃、祁妃、谈贵嫔。其中祁妃最与众不同,她性情冷淡,不喜繁文缛节,更不喜和人打交道,即使见了皇后和贵妃,她也未必会有好脸色。   这样的一个人不理会新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薄予诗并不意外,甚至于,她还十分喜欢这样的人。   不理世事,不给好脸色,恰恰说明她心思纯粹,懒得勾心斗角,这般性情即使不能交好,也不会交恶。   说到底,这些高位里最让薄予诗忌惮的,还是盈妃。   明日阖宫觐见时就会见到本尊了,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薄予诗压下思绪不再多想,定神在窗前看书,读书使人明理宁静,她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等到晚间,梅才人如约而至前来与她一同用晚膳,二人说说笑笑,一扫午间阴霾,又商议了明日觐见时所穿宫裙,这才在天将擦黑时回宫。   夜色渐浓,宫灯吹灭几盏,只余浅淡光亮。春寒露重,万籁俱寂,小雨又滴答滴答落起来。   薄予诗细指拢了拢贴身薄衫,月娥正为她卸去钗环,雪娥将灌好的汤婆子塞进整理好的被褥里,回过头小声说:“明日阖宫觐见再歇息一天,后日晚间,您这一批新人便可以侍寝了。”   “奴婢原本觉得齐贵人会是第一个侍寝的,可再想想又觉得不一定,说不定您才是第一个呢。”   薄予诗微微侧首:“此话怎讲?”   “午膳的时候,奴婢不是跟您说穆贵人身边的宫女在尚食局抱怨饭菜一事吗?本以为只是说说,谁知晚膳的时候奴婢才听说,原来后头还出了更大的事,”雪娥走上前,伺候着她躺在床上,细心地掖好被角,“听说她走的时候十分不满,失手打翻了齐贵人一半的午膳。”   “今日尚食局本就忙碌,各宫的午膳都有定数,腾不出多的。可齐贵人是新贵入主,是您这一批新妃里位分最高的,三朝国公,家世何等显赫,第一天进宫的大吉之日,难道就因为穆贵人宫女的过失饿肚子不成?何况齐贵人和穆贵人虽都是贵人的位分,在宫里的地位却不同,齐贵人怎可能上来就吃这么大一个亏,当下便将此事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   雪娥紧皱着眉头,边摇头边说着:“皇后娘娘罚了穆贵人的宫女一个月份例,命穆贵人好生调/教自己的下人,又好生安抚了齐贵人,这才算罢。”   “可要紧的是,穆贵人是盈妃娘娘的人,穆贵人脸上落了面子,少不得她也面上无光。盈妃在宫里虽无权,在皇上跟前却是一等一的红人,她未必肯善罢甘休。万一在皇上跟前吹什么耳旁风,齐贵人即使再如何出身高贵,恐怕将来的路走得也不会太顺利。按着次序下来,不是齐贵人,那便是小主您了。”   薄予诗玩味地长嗯一声,打趣她:“果真是入宫后有长进了,懂得分析局势了。”   雪娥脸上泛红,讷讷道:“奴婢不过是猜测,小主还取笑奴婢。再说了,您本就是这一批新人中最出挑的,即使没有齐贵人,您说不定也能拔得头筹。”   薄予诗莞尔一笑,不甚在意:“是不是第一个有什么要紧,先侍寝,皇上就会一直宠谁么?”   宫中生存,看的从来不是先来后到,是各人本事。即使得宠了,如琏常在那般也是无用。   她想要的,远比这更多。   “不过……这事还真说不准,谁知道盈妃和齐贵人怎么想的?明日咱们看看就知道了。”   -   翌日一早,薄予诗按着时辰起身盥洗更衣,特意选了身不惹眼的天青色宫裙。她不欲在今日过于引人注目,所以只略施粉黛,稍作打扮便出了门。   同宫的梅才人自然要粘着和她一同去,晨起不曾下雨,难得天色放晴,宫道上罕见落了熹光。   玉芙宫离凤仪宫最近,稍走一阵便能到,加上她们几乎是最早动身的,此时宫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就在薄予诗和梅才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欣赏春色的时候,身后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听着人数不少。月娥立刻低声提醒:“小主,御驾经过。”   薄予诗与梅才人不敢耽搁,当即退到两侧俯身行礼,避让御驾前行。   随后脚步纷至沓来,而后余光便看到明黄色的肩舆掠过。   御驾队列何等壮大,前后仪仗数十人,从身前经过的时候,无形中传来迫人的威压,令人不敢轻慢。   薄予诗全程不敢抬头以免失仪,长睫却颤了颤。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似乎御驾在经过她时停顿了瞬,有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等御驾远去,薄予诗和梅才人才站起身来。   身为新进宫的嫔妃,岂有不好奇皇上的?她们一时间都没开口,忍不住站在原地眺望过去,直到见御驾即将拐进前方的宫道,想来是要回建章殿去了。   可就在皇上的肩舆要离开视线前,薄予诗却看到上首那位高不可攀的当今圣上,缓缓偏头,朝这边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路途遥遥,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薄予诗甚至不敢确认,他看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梅才人。 [4]第 4 章   小小插曲过后,薄予诗很快收回视线。   但她扫过梅才人的时候,却看到她还怔怔地看着宫道尽头,贝齿轻咬,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显然未从偶遇皇上这件事中抽出身来。   正当妙龄的少女,会对天子心生仰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其实也不怪梅才人这般,皇上那一眼看的究竟是谁她们不得而知,毕竟能选入宫中的嫔妃,自然都合皇上眼缘。   薄予诗轻笑一声:“妹妹还没看够?等将来侍寝承宠,自然有你看的时候。”   梅才人赶紧收回目光,春色含潮的一双眸羞得躲闪,细声细气道:“姐姐何苦打趣妹妹,姐姐美貌非常,皇上定是看姐姐呢。”   “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皇上生的果真这般英武不凡,将来便是殿中伺候,我也不亏了。”   薄予诗掩唇弯了双眼:“还没侍寝便想到这儿来了?”   梅才人羞得跺脚往前快走两步,二人这才说笑着进了凤仪宫的大门。   说起当今皇上,薄予诗了解的不算多。   只听闻他十七被先帝调入边关,一连数年镇守边疆,银枪映日,弓马娴熟。金尊玉贵之躯被锤炼得铁骨铮铮,又在驻守边疆数年后回一朝回京,闹得满城风雨,没过不久先帝退位,一纸诏书登基为帝。   而薄家,也正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中行差踏错,渐渐式微,到现在大不如前。   她们这位皇上,昔日横刀立马,今朝御极九州。   二十四岁登基,少年天子却是铁血手腕,如今不过三十有一,便已四海臣服,万民安乐,既令人畏惧心颤,也令人心生神往。   只是凡事皆有两面,深宫之中,有些事早已成了人人皆知的忌讳,谁也不能提。   -   凤仪宫庭院内,前来向皇后请安的嫔妃陆陆续续到了大半。   晨起风冷,春寒犹刺骨,皇后娘娘体恤众人,特让嫔妃们先进殿内小坐。   薄予诗按着位分落座在中间的座位上,左手边是齐贵人,她的正对面便是穆贵人。   她不动声色地抿茶,果真见二人谁也不搭理谁,虽都是贵人的位分,到底是前后辈,却半句客套话也无。   齐贵人神色淡淡的,反观穆贵人面色不大好,偷偷斜眼打量了齐贵人好几回,还是手边的人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收了情绪。   阖宫觐见的日子,她们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暗流涌动,重头戏还在后头。   约莫两刻钟过去,宫门外唱礼的声音一声声响起,先是谈贵嫔,再是祁妃、攸贵妃,最后才是盈妃。   其余高位暂且不提,终于见到盈妃的真容,在场包括薄予诗的所有新人都提了一口气。   毕竟昨日琏常在惨死的模样她们谁都忘不了,若有胆小的,恐怕午夜梦回都睡不好觉。   有此前车之鉴,谁还敢得罪盈妃?将来见着她恐怕都得绕着走。   不论此事如何,盈妃想要立威的目的算是达到了,还做得十分深入人心。   关于盈妃,薄予诗暗中打听过她从前的事迹,人人都说她跋扈,刻薄,手腕狠辣。   可没想到,她本人生得如此杏脸桃腮、莺声燕语,一看就知是江南水乡的女子。虽年纪稍长,可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只是眸光流转的瞬间,能看到里头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今日可谓盛装出席,繁复的宫裙逶迤在地毯上,清晰可见上头精致的刺绣,发间的金步摇更是璀璨得刺眼,盈妃弯唇笑着,看起来十分无害:“妹妹们到的真早,是本宫来迟了。”   话音一落,她懒懒歪着身子向攸贵妃请安,径直起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除了攸贵妃之外的所有嫔妃都要起身向她行礼。   她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这才慢悠悠地朝薄予诗和齐贵人的方向看过来。   “这就是昨儿入宫的妹妹们?果真相貌个顶个的好,本宫见了都喜欢。”说罢,她笑眯眯地看过来,吴侬软语的调子微微上扬,“对了,谁是齐贵人?本宫听说昨儿尚食局办事不利,出了点岔子,没委屈了妹妹吧?”   盈妃三言两语,立刻便将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了齐贵人身上。有些消息不灵通,对昨日之事毫不知情的,还真以为盈妃是在关心齐贵人。   话头落在齐贵人身上,所有人都在想她会如何应对。毕竟齐贵人家世显赫,初封就是贵人,难免心高气傲,她没找穆贵人的事都算大度了,更别提盈妃主动挑衅。   但齐贵人只是淡淡地看了盈妃一眼,起身福了福:“多谢盈妃娘娘关心,皇后娘娘昨日处置妥当,妾身一切安好。”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   既不因盈妃而诚惶诚恐,也不因为穆贵人的过失而上纲上线。   攸贵妃将这一幕纳入眼底,神色中浮上几分欣赏。   盈妃自以为处死一个琏常在就能稳稳压住这批新人,好让她们心生畏惧不敢出头,不曾想,有人当面就不买她的账。   但盈妃依然笑着,一副真心关怀齐贵人的模样:“齐贵人无碍就好,否则本宫定不轻饶了她们去。你穆姐姐跟在本宫身边久了,多少随了点本宫的性子,管教下人惯是马马虎虎。虽说皇后已经惩处了,可本宫还是觉得委屈了妹妹。”   “不如这样,明日午膳时分,本宫命人往你宫里送几道景宸宫小厨房的菜样,就当是本宫替穆贵人赔罪了,如何?”   闻言,齐贵人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齐家名门望族,什么好的没见过,岂会稀罕景宸宫的小菜。   穆贵人的宫女虽在尚食局放肆打翻了她的午膳,但到底不是故意如此。她虽不喜这样没规矩的行为,可皇后已经处置,她并非不能容人。   可盈妃此言,一来话里话外拿恩宠和身份向她施压,二来又对此事揪住不放,大做文章。不就是想借她这个新人中位分最高之人的事告诉所有人,和她盈妃相关的东西,即使是下人的过失,那也得诚惶诚恐的接着。   敢不喜?那得有胆量对上盈妃。   “盈妃娘娘雷厉风行,琏常在都说打死就打死,谁还敢忤逆您的意思?齐贵人初来乍到,您说她是收还是不收?您景宸宫的东西,一般人也不敢要吧。”   薄予诗讶然望去,见说话的女子就坐在齐贵人左边,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华美宫裙,语气慵懒带笑,甚至连姿态也不甚端庄,如此正式的场合,她竟然支颐坐在位置上。   宫中人人见盈妃如洪水猛兽,她却敢如此大胆,想来便是近两年十分得皇上喜欢的琅嫔了。   听闻她性子直率不扭捏,快言快语,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盈妃抬起头,言笑晏晏地勾起唇角:“琏常在多次不敬主位,以下犯上,本宫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谁知她身子娇贵受不住,是她自己没这个福气继续伺候皇上。”   “怎么在琅嫔嘴里,本宫倒成了暴虐嗜杀之人,不分是非黑白搅得宫中人人自危了?区区菜样而已,诸位新妹妹年轻禁不得事,琅嫔何苦吓她们。”   “还是说琅嫔觉得,本宫身为妃位,琏常在屡屡不敬,本宫不光得忍着,还不能罚了?”   琅嫔起身福了福:“娘娘哪儿的话,琏常在得势狂妄不是一天两日了,宫里的姐妹们谁不知道?只是娘娘惩处琏常在不要紧,何苦特意选在昨日,嫔妾听闻新人入宫时在路上瞧见鲜血淋漓的尸身,可有不少人都受了惊吓。虽说有错当罚,但娘娘若能再等几日,或者命人下手轻一些,想来妹妹们也就不会惊慌失措了,娘娘说是不是?”   盈妃眼底微冷,勾唇道:“琏常在一再挑衅,本宫不得已才施以惩戒,为的就是肃清宫闱,分清尊卑,不要再生出此等目无尊上之事。”   “琅嫔这般说完,本宫才觉得本宫做的确实不妥,竟忘了尊卑本在人心,有些人是不长记性的。”   这话说的是谁再没这么明白了,琅嫔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欠身一福,重新歪着身子坐回了位置上。   就在此时,一直没现身的皇后娘娘终于从里间搭着蕙宜的手走出来:“好了,大吉之日,你们何苦争执。一入宫便都是自家姐妹,还是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皇后现身,齐贵人正好不必再回应盈妃,跟着其余人一起起身向皇后行大礼。   而后今日是新人阖宫觐见的日子,十二位新人还需再次出列行跪拜礼,聆听皇后训导,才算礼成。   礼毕后,看了几出好戏的薄予诗重新坐回位置上。   如今的皇后姓王,出身书香世家王氏,性情温柔,知书识礼,在宫里十分受人爱戴。就如方才,即使是规劝之语,听起来也不带丝毫攻击性。   可这般的皇后,注定压制不了宠妃的气焰,薄予诗清晰地看到盈妃垂眼时,嘴角的轻慢。   听父亲说,从前宫中的争斗十分厉害,大大小小风波不断,帝后感情冷淡,宠妃当道,皇后也是无可奈何。这一切还是攸贵妃领了协理后宫之权后才安定了不少。   皇后温柔,贵妃揽权,宠妃跋扈,还有一批同期新人跃跃欲试,不用想也知道,薄予诗将来的路注定不好走。   幸而今日暂时无人关注到她,也免去应付之苦了。   往后皇后又关怀了一番新人,训诫后宫诸人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事端等,这一次请安觐见很快便散了。   一离宫,梅才人十分后怕的样子,抚着心口快步上前来,小声说:“姐姐,咱们快回宫去吧。”   凤仪宫门前是非多,她们早些回宫,能避免不该看见的争斗。   薄予诗点了点头,与梅才人一道从凤仪宫离开,准备走御花园那条路回宫去。   谁知刚进御花园,便看见前头盈妃的仪仗停在原地,身侧跪着一个穿着粉色宫裙的丽人。   御花园这会儿阳光正盛,明亮的日头打在盈妃华贵的珠翠上,晃得人耀目,越发显得她高高在上。跪在地上的宫妃双膝磕在冰冷的鹅卵石上,看不清是谁,只远远见她卑微如泥得地捧住盈妃垂下的金丝绣鞋,哭得狼狈:“求娘娘饶妾身一命!” [5]第 5 章   御花园春日风景独绝,处处花影重重,盈妃蹙眉往四周扫去,未曾见人。她神色霎时冷淡下来,垂眸扫人一眼,纤纤下颚微抬,丝毫不掩眼底的轻蔑:“本宫何时说过要你的命了?”   “你若不是心虚,何至于如此惶惶不安,生怕本宫寻你的麻烦。”   盈妃一字一句气势凌厉,跪地之人哭得越发凶狠,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妾身没有……琏常在私下对娘娘不敬,可妾身却从来都不搭腔的!她行事狂妄死有余辜,可娘娘明鉴,妾身绝对不曾触犯宫规,更不敢对您不敬半分……”   她说着说着仍觉不够,在地上砰砰叩头,磕得满头是血,希望以此可以平息盈妃怒火,能保住自己一命:“求娘娘饶了妾身吧!求您了!”   堂堂天子嫔御,官家贵女,为了活命在大庭广众之下卑微至此,而自己居高临下。见她额角鲜血,一早气就不顺的盈妃终于重新缓缓勾起唇角。   犹记得刚随皇上入宫时,宫里哪个人没有对她的身份指指点点,私下说她出身卑贱,不堪为妃,如今数年过去,宫里谁还敢提此事?谁还敢瞧不起她?一样得跪在地上求她给活路。   伺候在盈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银柳这时候掩唇笑了声:“王才人,您这是何必呢?盈妃娘娘一向公私分明,又怎么会因为您曾经和琏常在交好就怪罪于您呢,您只要安分守己,不要和琏常在一般言语无状,娘娘自然不会对您不满的。”   说罢,银柳扫视了周遭一番,向盈妃摇头示意,此处终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盈妃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开口:“说到底,本宫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你怎么说也是皇后的远房堂妹,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即使你真有错,本宫也会多多担待你的。只要你将来能想得通事理,本宫不介意多在皇上跟前提携你。”她高高在上地看着王才人,脸上却挂着看似娇柔温和的笑容,令人心惊肉跳。   可即使如此,王才人还是如获大赦,喜极而泣,又接连磕了好几个头,恨不得把心剜出来表忠诚:“妾身多谢娘娘宽容大量,日后定以娘娘马首是瞻!”   她匍匐在地,忐忑不安地等着盈妃的训导,满心都是重获新生的喜悦,可等了半晌都不见回应,等她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盈妃的仪仗早已走远了。   不远处的薄予诗和梅才人将这一幕尽收眼中,然后悄悄从拱门离开,等快走到玉芙宫门前,梅才人难以置信道:“王才人好歹也是皇后娘娘的远亲,竟……”   事关盈妃,她悻悻住口,没继续说下去。   薄予诗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安抚了梅才人几句便各自回宫了。   等一进绮绿馆,月娥借口小主需要补觉,命人都退出寝房的范围伺候。   雪娥端着清茶进来,憋了半晌,忍不住问:“小主,奴婢实在不明白,盈妃如此狠毒,皇上到底喜欢她什么?她在宫中飞扬跋扈,手上不知多少人命,皇上也不管吗?”   薄予诗接过杯盏品了几口,不紧不慢地翻开跟前的书页:“这个问题,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   “直到今天看见盈妃和琅嫔,才终于明白了三四分。”   雪娥依然不解:“若说美貌,奴婢觉得盈妃和琅嫔不如您美,还是说——您的意思是,皇上就喜欢这般不温柔贤淑的女子吗?”   薄予诗忍不住笑了声:“倒也不是。”   “我且问你,这天下谁说了算?”   雪娥不假思索:“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既然是皇上说了算,琏常在的死为何直到现在都无声无息?”薄予诗轻轻抬眼,潋滟生波的一双美眸看得雪娥都不好意思了。   雪娥沉默半晌不敢说,还是薄予诗一语道破:“盈妃和琏常在比,终究是盈妃份量重得多,何况琏常在本就无足轻重。这充分说明,只要不过分,碍不到前头的安宁,其实皇上并不在意后宫争斗。”   “咱们这位皇上是沙场上刀剑舔血过来的,如今又坐拥天下江山,朝政日理万机。后宫的弯弯绕绕令人烦忧,他不想管,也懒得管。可皇后镇不住,这便是贵妃的好处了。”   “至于盈妃,她生了大公主,又是唯一一个皇上还在边疆时就伺候在身边的人,且不说她有什么手段让皇上宠着,只说这十年情分,她的地位就非比寻常。”   盈妃地位稳固,只要不是犯了大事或是触碰皇上逆鳞,地位必然牢不可破。意识到这点,雪娥深深叹了口气,仍然不解:“那琅嫔和琏常在为何得宠?”   薄予诗绵长地“唔”了一声:“大约是她们不光貌美,性情也很突出,又十分有情致,才总叫皇上能想起来。”   雪娥更加不明白:“这算什么优点?”   薄予诗点了点她的额头:“后宫嫔妃这么多,又个个都是美人,但你有多少闲工夫,才能个个都记得?”   “若不能让皇上印象深刻,或是格外与众不同些,皇上都不记得,更谈何宠爱。”   这般说完,雪娥终于明白了:“所以在宫里生存,首要是美貌,其次是有叫皇上记得住的地方,再然后得能让皇上高兴。”   “嗯——是这么回事,但想长长久久地在宫里活下去,这还不够,”薄予诗看着雪娥笑,摁在书页上的指头不慎留下一个小巧的指甲印,“琏常在便只做到了这里,所以她死的不明不白。”   雪娥绞尽脑汁地想:“再然后,便是生下皇嗣,地位就稳了。”   “奴婢知道,皇上极重视皇嗣,不论皇子皇女,嫡出庶出都一视同仁,尽心管教。只要有了皇嗣,宫里的人就不敢再慢待半分,有没有恩宠都能过得下去。”   薄予诗笑着摇摇头:“这话说的没错,可我要的,不止是这些。”   “因着我想要的更多,我就得做的更多,在皇上心里有的,也得比别人多上许多才行。”   剩下的话,她没再和雪娥说下去。因为说出来太残酷,听了难免让人灰心。   除了方才说的那些,她还得让自己有用,有份量,最好还与皇上有那么一丝丝不同于常人的感情。   如此,她才能真的在宫里站稳脚跟,惠及母族,荣华富贵,谁都比肩不了。   薄予诗一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为了达成目的,不管付出多少,她都甘之如饴。   雪娥出门后,屋内又归于沉静。   书页一张张翻阅,楹窗外打进来一缕斜斜日光,照在她莹白的手上。暖阁里安安静静,小巧的描金香炉幽香暗燃,明春香烬,光阴静好,平白生出几分静谧又旖旎的少女情怀。   四下无人时,薄予诗忍不住想起在长街上遇到皇上时的那一幕。   那是大朔的天子,沙场上弓马娴熟的杀神,也是将来与她枕畔低语,两相缱绻的枕边人。   她清醒、克制,却也无可避免的如寻常女子一般对他生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倾慕。   甚至于,她有那么一丁点儿期待,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该如何才能在他心中刻下一道影子。   薄予诗压下思绪,朝院外轻唤了声:“月娥。”   正在外头忙着安排取午膳的月娥当即掀帘进来,福身道:“小主,有何吩咐?”   她轻轻摆手,示意月娥上前来,问:“昨夜皇上歇在谁的宫里了?我带着雪娥去凤仪宫请安时,见皇上从后宫往建章殿走,想来昨夜是宿在哪位嫔妃处了。”   月娥略一思索,摇头道:“不曾听闻昨夜有哪位嫔妃侍寝,只是奴婢今日去尚服局取丝线的时候,遇到一聊得投机的宫女,与她稍稍打听了些宫里的情况。听人说……皇上有时会独宿在太液池对岸的听澜榭,此处有人把守,任何人不得打扰,想来昨夜也是歇在那了。”   薄予诗感兴趣地抬眼:“打听出原因了吗?”   月娥摇头:“皇上的心思,底下人不敢胡乱揣测,更不敢乱说。只听说从前盈妃带着大公主想去,皇上都未曾允准,可以说是一处禁地了。”   “原是这样,”薄予诗对此留了心,温声道,“有机会也查一查,能知道点新消息更好,若实在问不得也罢,别惹出祸患即可。”   “是,奴婢明白。”   待月娥离开后,薄予诗托腮点了点书页。   从明晚开始,她们这一批新人就可以侍寝了,若无意外,她会排在前列,早早准备起来才是正理。   只是皇上年少登基,如今已是第七年,岁数三十有一了。这么多年身居帝位,什么样子没见过?早已不是青涩的年纪了。   她若想初次侍寝后还能留住皇上的兴致,除了美貌,总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薄予诗在脑子里把盈妃和琅嫔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视线最终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思衬片刻,唤道:“雪娥,你亲自去一趟花房,选些颜色稍浅的凤仙花来。”   说罢,又添了一句:“再去桃林摘些早开的桃花,量要多,一并给我。” [6]第 6 章   雪娥不亏是从小就伺候在薄予诗身边的人,当下就懂了她想做什么,一溜烟便出去了。   其实薄予诗想做的并非什么稀罕东西,好让自己在皇上跟前一鸣惊人,她只是想捣花做蔻丹给自己染指甲而已。   蔻丹艳丽,京中稍有头脸的女子都会给自己涂染指甲以此增色,后宫也不例外。   但宫中主位都用更金贵华丽的护甲,上头或镂空,或雕花,或缀宝石珍珠,唯有主位以下的嫔妃才有零星几个染蔻丹,颜色也都是凤仙花配白矾调制出来的嫣红色。   如此本是寻常事,可偏偏主位中有意外,盈妃就不戴华丽的护甲,反而十分细致的用蔻丹染了指甲。   薄予诗便好奇,她如此喜好奢华的一个人,满头珠翠,衣裙华贵,偏偏在手上不饰金银,怎么都让人觉得非同寻常。   盈妃出身低微,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年,最大的倚仗便是皇上的宠爱,她如此行径,未必没有皇上喜爱的缘故。   书中曾言,“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更有人说,“十指纤纤玉笋红,雁行轻遏翠弦中”。   自古以来多少诗句赞美女子的一双手,可见手在有些人的眼中,未必逊色于容貌。   盈妃想来也是观察到这一点,这才不戴护甲,悉心保养。但她到底年岁渐长,如今已然二十有八,作为宫中除了皇后以外最年长的妃嫔,手往往老得比脸更快。   薄予诗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发出“笃”、“笃”的声响,楹窗外迎春花开得正浓,明晃晃的太阳光照着,愈发金黄秾艳。   雪娥很快带着她要的东西回来,主仆二人伴着明媚春色细细研磨花瓣,打发一日时光。   日头西斜,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晚膳过后,雪娥伺候着薄予诗在软榻上染指甲。每个指甲都得按着要求的位置放上足量的花汁子,再一个个细心地包起来,莹白如玉、肤若凝脂的一双手,很快被捆成粽子一般。   等一切都做好,薄予诗掀眸问:“皇上今日还是独宿吗?”   月娥摇摇头:“方才打听到的消息,说皇上今夜去了琅嫔宫中。”   雪娥小声嘀咕着:“奴婢还以为皇上会去盈妃娘娘那里呢。不是都说,盈妃娘娘宠冠后宫吗?”   薄予诗垂眸拨弄指甲上的绑线,淡淡道:“是宠冠后宫不假,可据我所知,自从前两年琅嫔得宠,盈妃侍寝的次数已经不如从前了。”   “虽说恩宠地位不曾下降,该有什么好的皇上也照样赏下去,可有没有变化盈妃自己最清楚,否则我们这一批新人入宫,盈妃何至于这么急。”   说罢,她慵懒地往软榻上一躺,吩咐道:“这指甲不能染得时间久了,两个时辰后帮我拆掉。”   -   同一时间,景宸宫主殿。   闻说皇上去了琅嫔处后,盈妃足足半晌面无表情。她虽没有说什么,也不曾大吵大闹,可谁都看得出来娘娘心情不佳。   殿内伺候的宫女大气不敢喘,就连平时最得用的银柳都垂头屏息,生怕惹娘娘不快。   良久后,盈妃才说道:“安置吧。”   “是。”   内侍宫女们立刻躬身上前,伺候她更衣。很快,精心挑选的织金裙被一层层脱下来,发间的鎏金头面也被一件件取下来放回妆奁中。   烛火摇曳,锦盒中安然放着的首饰几乎堆成一座小山,在昏暗的光亮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盈妃坐在镜前,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身上所有贵不可言的物件被取走,一点点将她还原成了最原本的样子。   她忍不住抬手抚上镜中的自己,看到自己的容颜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娇俏美丽,好似没了这些外在之处的衬托,原本的自己是那样赤裸,连一丝保护色都没有。   银柳小心地觑了一眼,福身道:“娘娘,歇息吧。”   盈妃微微合了合眼,从桌上拿起一只翡翠镯子戴在腕间,起身道:“命小厨房炖上皇上爱喝的参鸡汤,明日本宫亲自送去。”   银柳欲言又止,想要提示娘娘夜间带着镯子容易磕碎,话没出口又住了嘴。   娘娘的心思,岂是她一个小小宫婢能猜的透的,小心伺候才是正理。   床榻上,盈妃缓缓摸着那只翡翠镯子,心情愈发烦躁不安。   一整个二月份,皇上满打满算只来了景宸宫三次,还有一次是为了大公主的生辰,为她来的,只有两次。   若放在从前,盈妃想都不敢想。   即使皇上待她宠爱依旧,对她仍然十分纵容,她的恩宠也远比其余嫔妃更多,还有大公主天真无邪讨皇上欢心。可随着岁月流逝,眼睁睁看着皇恩渐逝,她很难不恐慌。   即使只是一丁儿是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警铃大作。   尤其与她身处同一位置的几个嫔妃,又有哪个是好惹的了?   谈贵嫔命好,生下了大皇子,祁妃膝下也有三公主,更有家世依托。攸贵妃就不用提了,不光儿女双全,母族得用,更是手握协理后宫大权,地位稳固如山。   这么多主位里,唯有她……唯有她比别人都差,除了皇上的恩宠,她什么都没有。   如今连恩宠,都有这么多人眼巴巴地要跟她争。   除了一个琏常在不算,还有一个琅嫔,没有琅嫔,还有新进宫的十二个新人,个个年轻貌美,连她看了都觉得新鲜,更别提皇上了。   可新人要明晚才能侍寝,按着皇上以往的习惯,独寝听澜榭后都会来她的景宸宫,今日为何没来?   是因为琅嫔今日使了手段,还是因为她处死了琏常在,亦或是因为齐贵人?   琏常在虽有恩宠,她却很清楚皇上并不把她当回事,齐贵人那点区区微末小事,自己又不曾得宠,更不必多提。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便是琅嫔刻意要和她争宠。   盈妃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   次日一早,薄予诗起身盥洗更衣,特意用了蔷薇汁子净手,又擦了薄薄一层油脂香膏才算罢。   手部皮肤最是娇嫩,稍不留神就会粗糙起茧子。若想要手似柔荑,一来天生形态要美,骨骼修长纤细,二来要自幼养起才能白皙柔嫩。   从今日起,每日这手和脸一样,都得细心养护。   出门时,又是毫无意外的与梅才人同行。   有了昨日请安的经验,她们也算是见过大场面了,薄予诗今日很淡然。但没想到,琅嫔和昨日见过的王才人都告假没来。   她们二人昨日还好好的,琅嫔昨夜侍寝想必是懒得过来,王才人倒不知是为何了。   但昨日侍寝之人不在,嫔妃们即使想说点酸溜溜的话也没正主听,倒不如闭上嘴免得自讨没趣,今日的请安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   直到尾声的时候,皇后提及今日就是新人入宫的第三日,按着规矩,今晚便可以预备着侍寝了,让诸位新人都做好准备。此言一出,原本各不相干的嫔妃们便立刻起了心思,一时暗流涌动起来。   就连薄予诗也心念微动,不知今夜皇上究竟会选谁侍寝。   毕竟这次选秀进宫的人多,一共十二人,各个风姿绰约,各有千秋,谁也拿不准皇上的心思。   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平时话很多的梅才人罕见地没说话,一路上都在走神。   今晚便可以侍寝了,多少人心里暗暗惦记着,梅才人家世和位分都不低,自然也不例外。薄予诗没多问,说自己要去到处转转,在宫道岔口和她分开走了。   跟着她出门的雪娥笑着小声说:“自您入宫一直没能出来走走,梅才人今日难得不跟着,奴婢陪您多逛逛吧。”   薄予诗莞尔:“御花园人多,咱们就不去了,去迎春圃瞧瞧吧。”   迎春圃位处西六宫范围内,和浣莲池一样被六所宫殿环绕,里头栽满奇珍异草。春日花草昌茂,迎春圃的景色绝不会逊色于御花园。   只是不巧,她们主仆二人刚走到迎春圃门外,又遇见了争执。   这也是没法子,如今后宫的人越发多起来,共有二十余位嫔妃了,走哪儿都可能遇见人。   若是寻常人,薄予诗大可上前寒暄,一同赏景。可眼前人却不好沾染,正是齐贵人、穆贵人,和穆贵人在宫中的好友——舒美人。   如果是旁人便罢了,在宫里没有矛盾的时候,与人为善才是生存之道,可穆贵人和舒美人都是盈妃的人,平时还是少来往为妙。   她只好不再往前走,打算稍微看看情况再换个地方散心,谁知舒美人眼尖得很,一来就先瞧见了她,开口唤道:“哟,这不是薄美人吗?妹妹来得正好,正巧请妹妹过来说个理呢。”   薄予诗自知躲不过只好过去,微笑着福身向齐贵人和穆贵人行礼:“妾身给齐贵人和穆贵人请安,舒姐姐好。”   齐贵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反倒是穆贵人和舒美人见她来了,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似在惊叹于她的容貌,穆贵人这才说:“盈妃娘娘已经替我赔不是了,皇后娘娘也早已处罚过,可齐贵人却偏过不去。过不去便罢了,好歹入宫之前也学过规矩,怎么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我都是贵人的位分,你见了我本该施平礼,何况我好歹早入宫几年,也算是你姐姐,齐贵人见了我扭头就走算怎么回事?好没道理。”   以穆贵人的性情,她原本不会这般寻齐贵人不痛快,毕竟齐贵人出身显赫,与她相差不少,轻易得罪不起。可怪就怪皇后娘娘居然为了一个婢子的不是责罚她,又有盈妃在背后撑腰,若此时不抖搂起来,岂不是没领会娘娘心意。   齐贵人再厉害也是新人入宫,拿什么和盈妃娘娘比,说不得娘娘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让齐贵人犯错承不了宠呢?   穆贵人下巴微微抬起,一派义正言辞,舒美人也在旁边应腔。   这样的场面却让薄予诗来论理,她只能自认倒霉。   若站在齐贵人这边,她们二人必然要告诉盈妃此事,可若是站在她们这边,一定会得罪齐贵人,将来这关系就再也和缓不了了。   可眼下这情形,她没得选也要选。   她微微颔首,嗓音轻柔:“皇后娘娘方才说过,今夜新人就可以预备着侍寝了。齐贵人是位分最高者,自然最有希望,恐怕满心思都在这上头,一时没听见也是有的。”   “两位姐姐久侍宫闱,最清楚关于皇上的事才是头等大事,不是吗?”   话音甫落,齐贵人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7]第 7 章   “你……”   齐贵人怎么也想不到,在盈妃和她之间,薄美人居然会选择帮她。   盈妃在宫中何等威势,自入宫以来,凡是想探查宫中情况时,底下宫人每每提起盈妃便脸色大变,非她麾下之人个个见之生畏,连议论都不敢。   这样的人,像她们这样初来乍到的嫔妃怎么惹得起?何况还有琏常在之死就在前日,齐贵人虽不惧,可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怕。   不曾想,薄美人在见识了宫中险恶之后,还站在了她这边。   要知道当初入选之时,齐贵人曾把她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看来,反而是她狭隘了。   复杂难言的情绪袭上心头,齐贵人看着薄美人一时怔忪,却无可抵挡的涌上一阵暖流。   但齐贵人这边心怀感激,穆贵人却见鬼似地打量她们一眼,心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站在盈妃的对立面,真是没见识过她的手段:“薄美人的意思,是我不依不饶,故意寻衅了?”   舒美人也在跟前应和:“皇上的事自然是一等一的要紧,可这会儿才清晨,皇上也没定下侍寝的人是谁。若拿这个当借口,是否牵强了些?齐贵人失礼是木已成舟的事,不认错便罢了,怎么连薄美人也跟着帮腔。”   薄予诗黛眉微皱,正想再说些什么,可旁边的齐贵人先冷淡地开口了:“还没说够?”   “入宫三年都只是贵人和美人,如今也在我面前叫嚣。”   “穆贵人,你自己也清楚你我身份相同,既是相同,遇见了施平礼算是礼貌客气,遇见了转身就走便是不想跟你客气,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么?你若实在接受不了,不如去问问皇后娘娘,再问问攸贵妃我这么做是否有违宫规。若娘娘当真处罚,我心甘情愿领受,再亲自来跟你道歉,如何?”   穆贵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齐贵人不光胆大包天,说话也这么不客气,她当真一点都不怕盈妃娘娘吗!?   要知道她和舒美人跟在盈妃身边这两年,除了上头的几位娘娘,下面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的。   如今可好了,来了十几位新人,个顶个的能折腾。   穆贵人原本只是猜着娘娘的心思故意找事,不过是想让齐贵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以为能侍寝了就生出对娘娘不敬的念头来,谁知被这么呛也来火了,冷笑一声:“齐贵人好大的脾气,还没承宠便言语刻薄,将来承了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今日之事,我自会和娘娘说起,只要贵人承受得住就好。”   说罢,穆贵人冷哼了一声,转身和舒美人一同走了。看方向,许是去盈妃娘娘所在的景宸宫了。   薄予诗暗叹一声:“其实何苦说的这么难听,糊弄过去也便罢了。她们二人虽不成器,到底背后是盈妃。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驳的,实则是盈妃的面子。”   齐贵人神情有些讥诮:“入宫以来短短三日,我不惹人,人却偏要来惹我。我本不愿计较,偏偏有人要拿我开刀。既如此,我若一味忍让,只会让人觉得我好作践,将来是否还要拿些荒谬的理由来压我?”   “我好欺负,难免让人觉得齐氏无能,竟巴巴送进来个嫡出的女儿给人欺负。”   这个道理,齐贵人说得倒没什么问题。   母亲曾说过,宫中生活不易,能屈能伸才是保命之道。失势时不可自轻自贱,得势时不可凌驾于人,需得不卑不亢,守成自若。   齐贵人本是无辜受害,偏偏盈妃不依不饶,若她一味忍耐,盈妃自然可以放她一马,可若一个人的心气儿被磨没了,将来即使承宠也成不了大器。   堂堂齐氏嫡出的女儿,既然入了宫就要争出一番天地,反抗盈妃的路固然难走,可也不得不走。   不光是齐贵人,对薄予诗而言也是一样的。   就如方才,她不是不知道选择站在齐贵人这边有什么坏处,可她只能这么选。   一旦站队盈妃,就等于得罪了其余所有不喜盈妃之人,所以此举只可保眼下安宁,再无将来前途。   只看穆贵人和舒美人就知道,跟着盈妃可保温饱,却分不得半分宠爱。   宫中女子,若没有宠爱只有家世,即使幸运,终究也不过落得个平淡终老的结局,薄予诗绝不走这条路。   所以今日,她希望齐贵人能记得今日这份小小的情谊,起码二人都有了共同抗争之人。   “你说的我也明白,但恐怕……咱们侍寝便不那么容易了。”薄予诗温声提醒,“盈妃睚眦必报。”   齐贵人默了片刻,转身道:“那又如何。她再得势,宫里也不是她一人的天下,以你我之天资,还愁入不了皇上的眼?”   “怕了,咱们就输了。”   说罢,她向前两步,又稍稍偏头回来,语气有些生涩不自然:“方才之事……多谢你。今日解围之恩,我必涌泉相报。”   薄予诗点点头,眼见着齐贵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这才动身去迎春圃。   雪娥终于禁不住啐了一口:“今日真是倒霉,难得出门一趟还遇见这种事,实在晦气极了。穆贵人和舒美人本不得宠,狗仗人势罢了!”   “可气的是今晚,小主本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薄予诗略一停顿,淡然道:“无妨。”   “好饭不怕晚。”   -   从迎春圃逛了一大圈,等再回绮绿馆的时候,时辰已经临近午膳时分。   薄予诗迈步进屋内,月娥立刻迎上去,屏退了四周:“小主,奴婢听说盈妃方才乘步辇去了建章殿,到这会儿还没出来,恐怕午膳要和皇上一起用了。”   “这么快!”雪娥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如此一来,盈妃不用想也知道要吹耳边风了,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小主。”   薄予诗一时没说话,静静坐在楹窗前,看阳光打在窗外桃花枝上,格外疏落动人。有几支初开的桃花从窗口探进来,她伸手去拈,垂眸道:“盈妃在宫里多年,能令人人畏惧,自有她的本事。”   “区区今夜岂止,恐怕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月娥乍一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雪娥怕小主听见心里又不痛快,特意将月娥拉到屋后说了一遍。这么一说,连稳重的月娥也恼起来。   但不管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始终要过下去,二人气恼了一会儿,便算着时辰下去安排提膳了。   等菜样在偏阁备好,薄予诗掀了帘子从暖阁出来,垂眸一扫,嗤了声:“瞧瞧,尚食局的动作多快。如此会体察上意,想来别的地方也要跟上了。”   雪娥一听这话连忙进来查看,果真见送来的午膳大不如前两日,虽数量一致,可菜色天差地别,不光肉少得可怜,连果蔬都是最常见的了。   “您才刚入宫几日,尚食局的人就不怕您得势之后与他们过不去吗?竟如此敷衍!”雪娥气不过想去理论,“咱们好歹出身薄家,在宫里岂有被他们作践的份儿!”   但薄予诗反而坐下了,举起筷子夹了口豆腐到碗里:“不必去了,吃饭吧。”   雪娥想不通:“小主,他们这样作践您,您就忍气吞声吗?未免太好拿捏了。”   薄予诗慢条斯理地将菜送入口中:“在外头,家世几乎能决定一切。可在宫里,看的是你价值几斤几两。”   “自皇上登基这些年以来,多少勋贵人家的女子入宫,可有几个越过盈妃的?我再有前途也是将来的事,可他们若眼下得罪了盈妃,轻则失去活计,重则小命不保,谁敢不从。”   “再者说,若真闹起来,反而更给了盈妃借题发挥的机会,当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忍。你去打听打听齐贵人那境遇如何,再回来告诉我。”   刚入宫不久就被高位娘娘针对,薄予诗这一顿饭用得心口微沉。   可好在尚食局终究没有做得太难堪,虽送得都是最简单的菜样,却也是今日做出来的,不至于馊了臭了,想来是怕真的得罪狠了她。   她早就知道,入宫从来都不是来享清福的。从做了决定那一刻起就要做好受冷落、受屈辱的准备,这是宫中不论高低贵贱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低谷时,薄予诗可以忍耐,但她绝不白受屈辱。   雪娥很快便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比去的时候更难看:“小主,奴婢去了齐贵人所在的昭宁宫,尚食局今日给她那边分的菜色更差些。可过分的是,盈妃果然专程让人送了景宸宫小厨房的菜过来,样样强上十倍不止。”   这是昨日请安时盈妃亲口说的,没想到她今日陪皇上用膳还不忘了刁难人,薄予诗问:“齐贵人怎么做的?”   雪娥咬了咬唇:“齐贵人没说什么,照单全收了。”   盈妃如此针对羞辱,按着齐贵人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忍得下来。   一言不发地照单全收,反而说明她另有打算,薄予诗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8]第 8 章   日光穿檐,碎金满地。   午膳后一个半时辰后,薄予诗搁下手中书卷,听说了盈妃从建章殿出来的消息。   宫中有头脸的嫔妃有好几位,但能如此痴缠皇上还在建章殿呆这么久才出来的,想来屈指可数,盈妃也算头一份儿的了。   但薄予诗并不是很担心这一点,盈妃能守住自己的地位不动摇就很好了,若想阻止皇上宠爱新人,却是痴心妄想。   只说一项,若皇上当真对现在的后宫十分满意,今年选秀就不会入宫十二位新人。   据她所知,天启一年和天启四年,分别入宫了六位新人,加上个别宫女上位的,拢共不过十来个而已。可今年一年选进来的人数就赶上前两回了。   皇上想要新鲜,盈妃显然不算。   -   薄予诗收了心思,垂眸继续看向手中书卷,绮绿馆雅致安静,外头不过偶有鸟鸣,她却有些难以定神。   虽知道有盈妃插手,她和齐贵人也许很难侍寝了,可心里多少还有那么点隐秘的期待。   十六年来,她头一次觉得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才入宫三日,竟也恍然体会了些“独坐深宫盼天明”的滋味,只不过她盼的不是天明,是天黑。   她也很想知道,皇上在她们这些人中,最感兴趣的是谁。   心不静,书自然看不进去。薄予诗干脆合上书,命雪娥去内侍省拿些羽毛和丝线回来,她们一起扎几个羽毽玩。   薄予诗不是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何况再得宠的妃子也有大半时间见不到皇上,知道怎么打发时间的人才聪明。   有事情做,时间果然过得快多了,她们才细细扎好一个羽毽,天就擦黑了。   雪娥把羽毽收起来,笑着说小主等明儿再玩,月娥则早早打发人出去探听消息。   夜色渐浓,晚风寒凉,寝房内很快一盏盏亮起烛火。探听消息的小太监没过多久便赶回来,消息传了几耳朵后到了薄予诗这里。   月娥的神色有些复杂,福身道:“小主,皇上今晚……翻了郑御女的名牒。”   薄予诗有些意外。   这次选秀,皇上一共封了十二位新人,其中贵人一位,美人一位,才人两位,常在三位,宝林两位,御女两位,最末等的采女一位。   这位郑御女,便是两位从八品御女之一,位分可以称得上低微。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在出身高贵亦或是容貌拔尖中选,不曾想第一个挑的,竟然会是一个哪儿都算不得顶尖的八品御女。   这位郑御女,薄予诗只在每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见过。但她坐在末流,并不引人关注,所以只堪堪记得她模样生得还不错,身段尤其婀娜,其余再没别的了。   薄予诗本以为,盈妃在皇上跟前吹了耳边风,那么略过齐贵人和自己,该轮到梅才人和林才人才对。   没想到,是个谁意料不到的人选。   短短三天就经历了这么多事,月娥知道自家主子心里不痛快,暗叹着劝她:“小主别吃心,您不论家世还是模样都比她强上十倍,不过是因为有盈妃插手罢了。”   “往后宫里的日子还长着,盈妃摁不住您的。”   虽说郑御女这个人选很意外,但真知道是谁以后,薄予诗不必盼着了,反而轻松下来。   她很轻地笑了声:“一次侍寝罢了,我不放在心上。明日给皇后请安恐怕有好戏看,早点歇下养养精神吧。”   月娥称是,又上前替薄予诗掖好被角,这才到外间上夜去了。   薄予诗躺在床上,满脑子只有好奇,皇上究竟是怎么选的,盈妃又是怎么说的?   但这些私密之语,她恐怕不得而知了。   -   长安春来雨水多,这才晴了两日,昨夜里又滴滴答答下起小雨来。   晨起的阴雨天气瞧着雾蒙蒙的,四下比往常更安静,绮绿馆四处门窗紧闭,游廊沥雨,唯花草树木被浇洗得苍翠。   薄予诗梳妆完毕,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去给皇后请安的时辰。雪娥长长叹一口气出来,从筒子里抽出一把伞,边撑开边小声低嘀咕:“好端端的又下起雨,四处湿哒哒的最难走了。”   “奴婢倒是惯了,可小主多娇贵的人,哪儿能总在潮气儿里走。弄脏裙摆不说,从前在家时,给老太太请安也不用这么勤勉的。”   薄予诗笑了笑:“进宫就不是享福的人了,你怎么比母亲还心疼我?也不光我一个人,给皇后娘娘请安,凭谁都得去。”   雪娥仔仔细细把伞撑起来,感叹了一句:“等小主将来成了嫔主就好了,奴婢听说,宫中从五品以上就能乘坐步辇或软轿,那可就省劲儿多了。”   宫里的嫔妃这么多,正经到了从五品以上的却两只手数得过来,可见想爬上去没点本事是不行的。   今日有雨,薄予诗出来的早,便没和梅才人同行。谁知快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一抬眼,恰好看见一顶小轿被人抬着从禁门处走出来。   这顶小轿被四人抬着,看起来颇为精致,约摸着就是侍寝完被送出来的郑御女了。   但因她们都要往凤仪宫的方向走,一定会撞见,薄予诗便干脆停在了原地。   可待人走近,轿子却没落地,反而随轿的宫女掀开了窗口的帘子,郑御女正坐在里头。   她昨夜才侍寝,看起来格外娇艳欲滴,但并不下来,只在轿内稍稍颔首:“妾身给薄美人请安。按着规矩,妾身本应下来给您请安的,可实在架不住外头下了雨,皇上又赏了妾身一双玉底苏绣鞋,不好沾水湿了,还请您见谅。”   皇上赏她乘轿出行,又赏她玉鞋,想必是对她十分满意。既有皇恩,又是第一份儿的恩宠,郑御女难免骄矜。   薄予诗自不可能在这时候和她计较,只弯眸笑一笑:“郑御女有心就好,何须亲自下来行礼。雨天路滑,若弄湿了皇上的赏赐,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郑御女轻轻哎呀了一声,拿帕子掩唇笑得花枝乱颤:“妾身就知道您性子温婉宽和,是最好说话的了,赶明儿妾身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说罢,她悠悠放下帘子,随轿的宫女立刻唤“起”,载着她先往凤仪宫去了。   雪娥不满地皱眉:“她不过从八品的御女,您可是从六品的美人,位分相差这么多,她竟敢不下来请安,真是无礼。盈妃寻您麻烦就罢了,好歹地位在这摆着,可郑御女才承宠一次就这般张扬,也忒耐不住了些。”   薄予诗淡淡勾唇:“郑御女拔得头筹,心中难免欢喜得意。何况你瞧她那一身,就知道皇上对她满意,有皇上的恩典,谁敢说半个不字?”   “再说了,我身份再高也只是一个不曾得宠的美人,若换了上头的娘娘,你看她还敢不敢。”   “哼,且看她能得宠到几时才好呢,”雪娥最看不惯有人得势轻狂的样子,不乐意地撇撇嘴,“将来可别落到咱们手里!”   凤仪宫内,前来请安的嫔妃们陆陆续续到了,彼此请安寒暄后坐到了位置上。   下雨天气,薄予诗本以为来请安的人不会太齐全,可扫了一圈,竟到了个七七八八,就连盈妃和琅嫔都在,只有祁妃和坐在她左侧的齐贵人一直没来。   但昨夜新人侍寝,众人的目光都在这位郑御女身上,琅嫔还是那般懒散的模样,脸却是笑着的:“昨夜侍寝的是郑御女吧?当真好福气。新人入宫头一份的恩宠就这么落在你头上了。”   “只是可惜,郑御女位分还是低了些,我从前竟没留意过,连妹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如妹妹上前来,让咱们这些姐妹们也好好看看你。”   被琅嫔叫到名字,嘴角一直噙着笑容的郑御女怔了怔。她原本挺得直溜溜的背先是下意识弯了弯,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才又重新挺直起来。   刚入宫的时候,她自知见识少身份低不敢多说话,如今再站到人前,也是有些底气的了。   因此她并不扭捏,出列后站在殿中央,再次福身向各位嫔妃请安,姿态还算落落大方。   她这一上前,霎时间所有人都往她的脸上瞧。   这一批的新人都是殿选时皇上亲自选的,因此每个人模样都不差,各有风姿,单拎出来都是我见犹怜。   薄予诗记得,当初殿选才结束的时候曾听人说,她们这一批新人里,模样最拔尖的当属薄家嫡女,可若除了她,就是这位出身低微的郑御女了。   可见在不少人眼里,郑御女的容貌是十分出众的。   尤其是郑御女姿容明艳,骨肉均匀,更有一双媚眼尤其增色。这般女子得了皇上的喜爱,后宫那些久不见甘霖的嫔妃心中难免不舒坦。   盈妃抬起下巴睨了一眼,待看清模样后,眼神微冷:“果真生得不错,你郑氏费尽心机送你入宫,能出一个伺候过皇上的嫔妃,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此言一出,郑御女的脸色变了变。   见她失色模样,盈妃却很痛快,语气娇滴滴的笑起来:“难道是本宫记错了?本宫记得你家中本是富商,是你父亲花大价钱在发旱灾的县城捐了一个小官才得了送你入选的资格。若不然,你连宫门都进不了,谈何伺候皇上呢?”   她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哎呀,本宫心直口快多说了几句,郑御女不会生气吧?”   如此说完,原本不知郑御女家世如何的嫔妃,不少人露出鄙夷之色。   大朔崇文尚武,尊卑分明,商贾出身一向为人不喜,甚至地位还不如农民。   虽说朝廷允许捐官,可官职一般都是无实权的微末之流,在民间有些脸面,到了遍地勋贵的长安却是不够看。   郑御女本以为这些隐秘之事无人知晓,没想到才刚侍寝完,盈妃就当众揭她的短。   可盈妃她一时得罪不起,恼得脸涨红了,也只敢低头说:“娘娘说得是。”   见状,盈妃讥讽地勾了勾嘴角。   旁人不知道郑御女是怎么得宠的,她却是最清楚。   若不是昨日她在建章殿的书房缠着皇上,说皇上许久不来,要许她一个小心思,让尚寝局扣上新人的名牒打乱了随便选,皇上又怎么可能选中她。   她很清楚,皇上不可能不宠幸新人。可选谁,怎么选,这点趣味皇上不会不依她。   齐贵人和薄美人自以为出身高贵便不识抬举,竟敢与她作对,那这便宜落到谁头上都可以,唯独不能便宜了她们。   至于郑御女,即使她侥幸得宠了,也休想猖狂。   很快,皇后娘娘从里间出来,郑御女这才眼角含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扫视下方,柔声关切道:“祁妃和齐贵人怎么没来?”   问完以后,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宫女,跪地请安道:“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是祁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祁妃娘娘命奴婢前来禀报,说齐贵人腹痛不止无法请安,她身为一宫主位理应照看,特此告假。” [9]第 9 章   听闻是齐贵人腹痛不止,在场不少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们入宫才三四天,齐贵人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腹痛得下不来床了?   攸贵妃说道:“近来时气反复,忽冷忽热,许是受凉腹痛也未可知。”   “祁妃可命人请太医了吗?”   宫女称是:“祁妃娘娘一早就派人去请了,这会儿想来已经到昭宁宫中了。”   皇后缓缓颔首,柔声关切道:“齐贵人初入宫闱,难免诸多不适应,你让祁妃好生照看着,本宫也会派人过去瞧瞧。”   祁妃的宫女恭敬福身:“是,奴婢领命。”   说罢,她匆匆退出凤仪宫,却无人注意到盈妃此时的脸色。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齐贵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腹痛,但她却清楚的很。不过略施手段敲打敲打,谁知这齐贵人气性倒大,小小年纪还有这样的心思。   这哪里是腹痛,分明是故意为之,想借腹痛把事情闹大。   盈妃冷冷扯唇,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这么多年,她什么手段没见过,宫里看不惯她的人多了。就算想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个没承过宠的贵人,还能把皇上闹到她宫里不成?   真是笑话。   正在此时,半晌没开口的琅嫔又说话了:“腹痛不止,除了受凉,也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我听说昨儿盈妃娘娘不是赏赐了齐贵人几份菜样吗?许是您宫里的东西太金贵,等闲人消受不起。”   盈妃冷笑道:“景宸宫的东西连皇上都爱用,赏赐给齐贵人就更是她的福气了。本宫原是好心,琅嫔却如此揣测,当真无稽之谈。”   琅嫔哎呀了一声:“娘娘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嫔妾不过是几句玩笑话而已。”   “若真说起来,自然是齐贵人没福气,受不住娘娘的恩惠才是。只是可怜了齐贵人,刚入宫不久便染病。嫔妾听闻肠胃不适之人饮食需多费心,也不知齐贵人养病期间,能不能喝上几碗热粥来补身子。”   皇后微微蹙眉:“齐贵人位分不低,怎么会连热粥都喝不上。琅嫔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其中缘由?”   琅嫔这才起来欠身:“启禀皇后娘娘,嫔妾这话虽是揣测,却也并非毫无根据。”   “昨儿晚上用膳的时候,嫔妾宫中的宫女去尚食局提膳,无意间听见尚食局中有人说,给齐贵人的膳食不宜太好,免得遭受责罚。”   “当时嫔妾还不明白,齐贵人是新妃入宫,家世显赫,位分更是不低。这入宫没几天,尚食局巴结还来不及,怎会说给齐贵人的膳食好了就要遭受责罚?”   琅嫔装模做样轻叹了声:“嫔妾原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是听闻齐贵人病了着实可怜,不得已多说几句,具体如何,还请皇后娘娘定夺吧。”   这下子,宫里人都听明白了,哪儿是齐贵人病得突然,是有人暗中给齐贵人使绊子,吩咐了尚食局不许给齐贵人送好的饭菜。   宫中拜高踩低之事屡见不鲜,久在宫中的人谁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苦,尤其是不得势又不得宠的,被下人磋磨都是常有的事,更别提有人吩咐了不许对齐贵人好。   可齐贵人才进宫几天,能得罪谁,众人心知肚明。   盈妃骄纵跋扈,又因皇上的宠爱在宫中一贯横行霸道,皇后早知她是这般性子,即使她时常对自己不敬,只要不过分,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新人才入宫,盈妃便如此肆无忌惮,实在是太过了。   纵使皇后这般好脾气,也有了几分不悦:“蕙宜,去尚食局查查,看看是否真有此事。若琅嫔所言不虚,本宫决不轻饶。”   盈妃斜眼睨向皇后,眼底的不屑溢于言表。   皇后性子软,向来无能,若她真的能够统御后宫,如今也不会宫里上上下下都对她俯首帖耳了。   调查,能查出什么来?谁又敢说是她授意的?   尚食局的人是怕丢了活,但更怕得罪自己丢了命。这么喜欢折腾就折腾去,谁还能动摇她的位置不成。   盈妃懒得再听,搭着银柳的手起身,歪歪扭扭地向上头行礼:“皇后娘娘,臣妾宫中还炖着给皇上的汤,若没什么事,臣妾就先回了。”   皇后正在说话,盈妃却丝毫不顾皇后的颜面,初次见这场面的新人们面面相觑,气氛霎时冷凝起来。   “皇后娘娘尚未说可以走,盈妃就要提前离场,如此目无尊卑,岂非放肆!”   说话之人是一直不曾开过口的孟贵仪,她似隐忍已久,说话脸色泛红,手也紧紧抓着扶手。   可盈妃只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本宫和皇后说话,也有你一个小小贵仪插嘴的份儿了?本宫若放肆,你岂非更加放肆。”   说罢,盈妃扬长而去,留下凤仪宫内其余诸人。   如此行径,就连谈贵嫔也忍不住抱怨:“盈妃年纪渐长,脾气倒是越发大了!真该好好罚她才是。”   皇后气得胸腔不住起伏,连面色都潮红起来,孟贵仪担忧地看向皇后,紧紧攥住了手帕。   殿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里,还是攸贵妃打破了寂静:“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不如早些歇着。齐贵人腹痛,尚食局怠慢,盈妃无礼,新人才入宫几天后宫就出了这么多事,臣妾以为,是该告诉皇上一声。”   闻言,薄予诗掀眸看向了攸贵妃。   今日这么一闹,宫中局势看起来更分明了不少。谈贵嫔隐隐以贵妃为尊,孟贵仪心系皇后,盈妃是宫中人人不喜的对象,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   但值得玩味的是,攸贵妃在这当中似乎是一个特殊的角色。   盈妃从不直面和贵妃叫嚣,贵妃对盈妃也从不多言语,皇后和贵妃之间……似乎情绪便更复杂了。   偌大的后宫,竟是贵妃关键时候站出来主持大局的。   皇后默了瞬,说道:“既如此,那就有劳贵妃一五一十地告诉皇上。”   “今日都散了吧,本宫累了。”   嫔妃们当即起身向皇后行礼,而后很快从凤仪宫各自散开。   外头的雨仍未停,薄予诗站在廊檐下,雪娥撑开伞遮在她头顶,准备走却被突然下大的雨劝住,脚步又钉在了原地。   薄予诗温声说:“凤仪宫地方宽阔,咱们稍微等一会儿再走便是。”   雪娥点点头,看向四周,和她们一个想法的嫔妃不在少数。但留下等雨停的都是嫔主以下的低阶嫔妃,这些人都没有遮风挡雨的轿辇可坐。   很快,人群三三两两结成了团体,梅才人也来到了她身边。   梅才人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像有些失落的样子,恐怕还在因为昨日皇上选了郑御女侍寝而难过。   薄予诗没在此时安慰她,因为前头聚起来的几个人格外扎眼,中间的女子轻轻提起裙摆,恰好露出一双精美的玉鞋,在廊下走了好几步。   旁边围着的人赞叹声不绝于耳:“这双鞋如此精美,可见皇上果真喜欢姐姐。”   “郑御女真是有福气之人。”   “我若是也能侍寝就好了……”   这般话从围绕着郑御女的几个嫔妃口中传来,郑御女当真得意极了,方才殿内被盈妃羞辱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她看来,出身根本就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喜欢谁。若真说起出身,盈妃的出身难道就高贵了吗?不过是因为她现在得宠没人敢提罢了。   只要她能抓住皇上的宠爱,将来这般风光得意的人也会是自己,她自然不会为了几句话就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看着郑御女的模样,梅才人难掩羡慕:“姐姐,你说皇上为什么会选郑御女?我还以为皇上会选姐姐,咱们这群人中,容貌最出众的就是您了。”   薄予诗看她一眼,并不在这话题上多说:“皇上的心思不是咱们能揣测的,谁先侍寝并无二致。”   “再说了,妹妹也生得好颜色,假以时日必能得到皇上欢心,将来何愁没有一双玉鞋,恐怕赏赐还多着呢。”   薄予诗的安慰总算奏效,梅才人重现笑颜,反而是不远处的郑御女朝这边看了过来。   方才薄予诗只顾着偏头和梅才人说话,倒不知什么时候那边如此安静,她说的话恐怕被郑御女等人都听了去。   郑御女初次侍寝正得意,自己的话虽是安慰之语,难免让她心中不快。   只见郑御女脸色稍寒,走过来朝她二人行了礼,说道:“那妾身就预祝两位姐姐得蒙圣恩了,妾身自知浅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让姐姐笑话了。”   薄予诗淡淡看着她:“郑御女春风得意,也该顾忌旁人心情。我不过是安慰之语,若连这也要放在心上,你的喜悦还能持续多久?”   郑御女愣了瞬,但很快她便扬起笑容:“劳美人关心,妾身自会使劲浑身解数,让妾身能一直喜悦的。”   说罢,郑御女带着身边的宫女走到了最远的一个角落,簇拥在她身边的几个嫔妃也跟了过去。   雪娥轻哼了声:“趋炎附势。”   梅才人有些抱歉:“若不是姐姐为了安慰我,也不会得罪郑御女了。”   “郑御女看起来颇得皇上喜爱,若因此误了姐姐,妹妹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了。”   薄予诗清浅一笑,语气淡淡的:“无妨。”   她们这些女人,自入了宫就意味着是竞争关系,说什么得罪不得罪,不过是迟早的事。   拎得清的,能把争宠和情分算清楚,拎不清的,自然满宫都是敌人。   郑御女这样的人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薄予诗不会把她放在心上。   何况能侍寝一次不算本事,能一直侍寝才算本事。   旁人都羡慕她能拔得头筹,可真要说起来,薄予诗反而希望自己晚一些承宠。   她本生得姿容过人,那些宫中旧人虽不曾过多提及她,可暗中关注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先承宠的就先成靶子,不光盈妃会更加视她为眼中钉,其余不喜盈妃的人也会忌惮自己。   与其树大招风,倒不如等其余新人先闹起来,盈妃手段再高,能同时对付多少人?等别的靶子一个个立起来,届时她再寻个更好的时机承宠,对她就安全得多。   雨渐渐小了,薄予诗前行一步,回眸看向梅才人:“我要回宫了,妹妹可要一同前往?”   廊外雨幕如纱,漫漫水汽中,薄予诗腰身回转,就那么寻常地回眸看过来,却看得梅才人有些晃神。   薄予诗姿色出众,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识,哪怕这么多天,她们见了这么多面,可每每看到她时,梅才人还是偶尔会感觉到自惭形秽。   她的气质是如此特别,分明宜喜宜嗔,姝色动人,偏又让人觉得忽远忽近。尤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只往那一站便像古画中的仙子一般,好似随时便能乘云化雾离去。   如此倾城容色,令人见之难忘,梅才人可以笃定,只要皇上见了她,必然迫不及待地将她拥有。   这也是为什么郑御女会格外在意她的原因。   梅才人压下乱糟糟的思绪,扬眸笑道:“姐姐等等我,我也回去。”   -   午膳过后不久,薄予诗着人去暗中打听着些齐贵人那边的事,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齐贵人这一装病,机缘巧合激发了宫中高位之间积攒已久的矛盾,听说攸贵妃午膳前去求见皇上,午膳后才出来。   贵妃一出来就换了尚食局管事的人,杖罚了昨日负责分发膳食的宫人,又派人查问齐贵人的饮食,送了些补品好生安抚。   幸而太医说齐贵人只是食用了不洁的饭菜导致的腹痛不止,开好方子喝几服就没事了。   至于始作俑者盈妃,尽管她不敬皇后,恃宠而骄,搅得宫中不宁,还害得新入宫的齐贵人生病,可皇上并未直接责罚,只是斥责了几句。   由此可见,盈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的确非同寻常,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大胆。若想动盈妃,除非筹码够重,让皇上真的不悦,亦或是她犯下大错,否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此时虽然不罚盈妃,却不代表齐贵人做的这一切没有用。盈妃不蠢,极擅长体察圣心,接下来的日子里必然要收敛些。   而齐贵人得到了皇上的关注,皇后和攸贵妃也对她十分上心,算是因祸得福。   至于薄予诗这里,尚食局送来的晚膳,又悄悄回到了最开始的水准。 [10]第 10 章   自尚食局管事的换人之后,盈妃安分了不少。虽每日请安时依旧盛气凌人,笑里藏刀,压得底下嫔妃们不敢喘气,到底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清清静静的日子过得总是快,一转眼过去大半个月,三月桃夭盛,宫中春意愈发盎然。   薄予诗并不急着承宠,所以这些天不曾刻意打探过皇上的消息。   除了每日照常养手和指甲,不是修剪花枝就是看书,要么绣几个帕子玩,抑或是和宫人们说说笑笑,至多便是梅才人偶尔过来小坐。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她虽未得宠,可手下的宫女太监对她倒是比一开始更忠心,也更用心了。   驾驭下人,除了恩威并施,出手阔绰,有时候主仆情谊反而更可靠些。   薄予诗坐在窗前托腮看粉霞似的桃花,零星有几片花瓣从楹窗吹进来,卷入书页中,看起来格外风雅绮丽。   月娥从外头端着两匹缎子进来,笑着说:“小主,齐贵人命人送来了两匹雪缎,颜色很清雅呢。雪缎光滑柔软、轻盈飘逸,最适合暖春裁成衣裳上身,齐贵人真是有心了。”   薄予诗抬眼笑起来:“她近日倒是总送东西来。那便命人带银子去尚服局吧,赶着裁出来正好上身。”   月娥笑着欸了一声,吩咐底下的小宫女带着布匹和银钱去尚服局,又转身到耳房沏茶去了。   绮绿馆内栽着一棵有年头的桃树,树冠颇大,开花时如一朵粉云。薄予诗闲着没事,最喜欢坐在暖阁的软榻上从窗户往外看。雕花楹窗两面开,院内盈盈春色尽收眼前,尤其这一树桃花最合心意,实在美不胜收。   托腮看着外头春色出神的时候,雪娥叉腰站在窗外仰头看过来:“小主,小主!”   薄予诗回神,懒懒地看过去:“何事?”   雪娥这才从正门绕到暖阁内:“春日里人爱犯懒,小主每日懒洋洋的,什么也不管了。”   “您瞧瞧您那一双手,水葱似的,指甲也养的油润有光泽。十指纤纤,唯有尖尖一点粉红,别提多好看了,您就这么浪费了不成?”   “郑御女前天都被封为宝林了,连齐贵人和林才人也侍寝过了,您怎么还不着急。”提起郑宝林,雪娥显然很不服气,“齐贵人和林才人也就罢了,偏偏郑宝林得宠后那样子,让人看了就不喜欢。”   薄予诗点点她的额头,弯眸笑着说:“有什么好急的,这都快一个月过去了,新人不也只有三个侍寝过吗?”   说罢,她抬起双手在阳光底下端详片刻,映着窗外漫漫桃花,这双纤细修长的美人手愈发显得莹白如玉,细若凝脂。   “若我来说,桃花谢之前能侍寝就好了,倒不急于一时一刻的。”   这大半个月里,皇上宠幸的都是新人,连之前得宠的琅嫔和盈妃都不曾侍寝。其中林才人是于御花园弹琴得幸,齐贵人是病愈后皇上亲自前去看望,那郑宝林,自然就是她的本事了。   她也是这三个人中最得宠的。   大半个月里,她一人便侍寝了三次,前日皇上还抬了她的位分。   虽说只抬了一阶,宝林的位分也算不得什么,可这是皇上的恩典,无上的荣耀,仅凭这一点,就够其余嫔妃羡慕的了。   所以,郑宝林如今炙手可热,身边常常围着两三个不曾侍寝的嫔妃,她虽位分不算高,但已是几人的中心,可谓风光无限。   雪娥狐疑地看了一眼:“桃花本是春日花朵,四月份之前定要谢完的,如今已经三月尾旬了,不剩下几天。也就是咱们宫里的桃花开得晚几天,还能撑住这满院的风景罢了。”   “您怎么确定,能在桃花谢之前承宠?皇上又不是送春鸟。”   “若要奴婢说,您今天就该行动起来了,免得明日请安还得看郑宝林脸色,真是气煞奴婢了。”   一说起来,雪娥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薄予诗听得头都大了,干脆笑眯眯地说:“雪娥,你说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到院子里踢羽毽玩儿?”   “谁若是把羽毽踢到了树上,那就罚吃一个酸杏干,怎么样?”   雪娥一听来劲了:“好啊,今晨才送来一碟子酸杏干,奴婢正愁没人吃呢,今日可得让小主把一碟子都吃了!”   薄予诗当下探窗出去笑着招呼:“好了,今日都不必洒扫了,你们把东西放下,院子腾出来。咱们比比,看谁毽子踢得最多,踢得最好的人,我重重有赏。”   绮绿馆的宫人立刻欢呼起来,十来个人忙慌慌的腾地方,一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这会儿庭院一扫而净,腾出大大的一片地方来,分成两组,轮流比赛。   大朔开国以来国力昌盛,百姓各得其乐,衍生出不少得趣的玩意,踢毽子便是其中之一。不光民间,连京都之中都十分盛行踢毽子,甚至不少专卖此物的店铺,可见流行。   薄予诗在家时,常和闺中好友及家眷在庭院中踢毽子玩,她技艺娴熟,身段轻盈,每每比较时常胜出。   只是宫里规矩大,凡为嫔为妃者皆重视身份地位,不愿放下身段玩乐,以免失了身份,为人诟病。   但薄予诗却觉得无关紧要。   宫里正因规矩太大,反而少了点鲜活气息,未免无趣了些。何况宫中时日这么长,还愁没有规规矩矩,仪态万方的时候吗。   -   天朗气清,风轻日喧,太液池恰是春光无限。   一顶十六人抬的华盖金舆正从玉夜桥上经过,前呼后拥数十人的仪仗,凡经过处,无不跪地回避。   再往前不久就进入后宫范围了,今日是休沐,皇上不必上早朝。   随侍在跟前的刘康全眼珠儿一转,躬身笑道:“今日天气好,皇上可是要直接回建章殿吗?”   “昨日晚膳的时候,盈妃娘娘曾派人来说,景宸宫的小厨房新研究出来几道菜式,想来您会喜欢,盼着您去尝尝呢。”   温玄戈正撑着头坐在其上,眉宇轻懒,闻刘康全此言,淡淡道:“你倒肯替盈妃说话。”   刘康全不敢造次,忙又低了低头,恭敬道:“您忙于国政日日辛劳,难得今日休沐……奴才也是心疼皇上。”   温玄戈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盈妃那有大半个月不曾去了,她着急是意料之中。照着温玄戈的意思,她其实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是近来宠得她骄纵太过,该晾一晾她。   盈妃最大的好处就是聪明,又没那么聪明,陪在身边久了,到底比许多人称心。   刘康全见皇上半晌不说话,就知道皇上不乐意去景宸宫,只好又猜着圣心,斟酌着:“皇上,新入宫的嫔妃还有好几位没侍寝呢,您若是想见见新人,不如……”   新人新鲜,却不急于一时都看全了,温玄戈此时倒没这个兴趣。   他懒懒动了动手指:“去——”   “郑宝林那吧。”   刘康全立马堆起笑,高声喊着:“摆驾云华宫——”   说罢,又使唤着身边的徒弟小盛子先过去知会郑宝林一声,好让人做好准备接驾。   云华宫地方比别的宫殿稍微偏僻些,方才御驾已经下了玉夜桥,错过了近路,再想去云华宫就得走清和宫跟玉芙宫中间的小路过去。   虽然稍微远了点,但这条路上景色却是极好,一路能看到浣莲池和迎春圃。所以御驾不曾掉头,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了下去。   曦光甚好,春意融融,偶有一两阵微风拂过,吹得人懒怠。   温玄戈本微微阖目养神,不曾注意外界动静,却被一连串隐隐约约的笑声吸引了心神。   那笑声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两人,越靠近,便越明晰。   盈妃善妒,御下极严,底下的嫔妃和宫人们迫于威势往往不敢高声,除了孩子们聚在一起玩闹时,宫中几乎没有听到过这样开怀的笑声。   温玄戈缓缓睁眼,朝笑声的来源望去,远远见一树桃花明媚不可方物,依稀可见还有什么东西上下飞舞,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刘康全何等耳聪目明,当下便躬身说:“启禀皇上,那约莫着是玉芙宫的方向。”   “玉芙宫只住着两位新入宫的小主,一个是薄美人,还有一个是梅才人。”   温玄戈淡淡扫了他一眼。   刘康全这下明白了,心道郑宝林到手的恩宠飞了指不定多难受呢,一边毫不含糊地高声喊着:“摆驾玉芙宫!”御驾立刻转上宫道,往前向玉芙宫的方向去了。   玉芙宫离得近,只消一刻钟,御驾便稳稳当当停在了门前。   但温玄戈摆摆手,示意门前值守不必唱礼,里头的人不知道动静,丝毫不觉有异样,依旧一群人拍着手笑语连珠。   他在门前稍微听了会儿,里头竟是在比试踢毽子,一旁还有数拍子的。   温玄戈觉得新鲜,叫后头的人不要声张,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到了绮绿馆门前。   他站在门外往里看去,庭院中间正背对他站着一个穿着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日光之下,她乌发如墨,肤色白皙胜雪,院内桃花簌簌,却只见她裙裾轻旋,足尖点戏,身量轻盈似蝴蝶飞舞。   如此情致,称得上活色生香了。   温玄戈难得贪看片刻,默不作声的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有人往门前看去,这才通过衣裳认出是谁,不由得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下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11]第 11 章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一时间所有欢声笑语都停了,圣上忽而亲临,院子里十来个宫女太监都跪了下来。   薄予诗一慌,足尖才踢上去的羽毽没控制好角度,“啪”一声挂在了桃花树上。   温玄戈饶有兴味地望过去,只见人群中背对着他的女子并未第一时间转身见礼,而是明显愣了瞬。   待她彻底意识到发生什么了,这才缓缓侧首,先小心地瞧他一眼,然后连忙低头,转身,一气呵成地跪在了他跟前。   “妾身美人薄氏,恭请皇上圣安。”   她才踢了许久的羽毽,说话的时候连气息都不平稳。可嗓音却十分好听,温柔婉约,又清泠泠如山泉水,隐隐带着颤。   若要温玄戈来说,便是如风拂地,似鹿饮溪,加上她方才娇怯回眸那一眼,更是不尽风情了。   他淡淡垂眸欣赏这一幕美景,须臾,平声:“抬起头来。”   皇上未曾免礼,薄予诗不敢直视君王,只将下巴抬起来。等那一张雪肌杏腮的美人面完完整整地露在眼前,温玄戈登时便想起来了她是谁。   这般好颜色,宫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薄家今年选秀入宫的嫡女,被他册为美人。入宫这么久,若非今日过来瞧见,险些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选秀时见她,只觉得容貌美丽,品行端庄,不料还有这般灵动轻盈之态,倒是让他意外。   不过,后宫从不缺美貌之人。薄予诗的容貌虽尤其出众,足以一眼惊鸿,可若只有容貌,日子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温玄戈贯是对古板的美人提不起什么兴趣的。   “免礼,都起身吧。”   这般说完,他先一步向屋内走去,摆明了是要在绮绿馆小坐的意思。   圣上突然驾临,雪娥欢喜得要疯了,连忙给月娥使眼色,准备奉茶端点心,一定伺候好皇上。   可薄予诗却瞧她一眼摇摇头,起身随皇上过去,刚进屋里,便听皇上又夸了一句:“你这屋子布置得倒雅致,改过格局了?”   薄予诗福了福身,实话实说道:“原先的也很好,只是妾身不喜那些过于鲜艳的颜色,也不喜屋内暗沉,所以将屋内陈设重新布置了一番。”   她起身,将暖阁的楹窗重新打开,露出外头那一树桃花来:“妾身喜欢淡雅自然之美,您瞧,是不是看着就感觉心情愉悦?”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很胆大。”   薄予诗稍稍歪头一笑:“皇上问话,妾身当然知无不尽。您第一回来绮绿馆,难道只许您吓唬妾身,就不许妾身炫耀屋内巧思吗?”   “您若这么说,妾身就当皇上这是在夸妾身了。”   她此时仍穿着方才踢毽子时的裙装,束袖窄腰,裙裾简约,说话间更添几分爽利活泼,在盛行华丽打扮的宫中看起来格外令人耳目一新。   温玄戈一笑置之,坐在软榻上:“朕记得你父亲性情寡言古板,你这是随了谁?”   薄予诗坐在对面,红唇微微翘起,波光潋滟的一双眸看得温玄戈晃神:“皇上焉知人只有一面呢?妾身今日心情好,所以难免话多些。”   “您若是想看妾身寻常的样子,那妾身就变回去给您瞧瞧。”   温玄戈笑了:“哦?如何变?”   薄予诗起身福了福:“还请皇上容妾身更衣。”   “嗯,准。”温玄戈好整以暇地看过去,她果然带着几个宫女进了屏风后,倒真起了几分好奇。   薄予诗让月娥和雪娥伺候着给她更衣,换上宫妃平日里该穿的服饰。她特意挑了身霁色绣海棠花云锦宫裙,耳配珍珠铛,发簪赤金垂棠珍珠钗,一事一物都得搭配得宜。   半个时辰后,她自屏风后莲步轻移过来,入眼是悠悠一抹蓝,与方才截然不同,果真是正经宫妃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温婉沉静。   方才虽也清爽动人,可如今这打扮却与她更加相得益彰。温玄戈看得出来,她方才虽大胆活泼,别有一番情致,可瞧着却不似本性。现在换上宫中装束,华服珠玉加身,她的美反而愈发清艳逼人。   不过是更衣而已,给人的感觉却像从天真少女成了女人,连一颦一笑都添了几分勾人的风情。   许是审美作祟,温玄戈早已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时期,如今更喜欢女人有韵味些。   她一笑清浅,玉指纤纤挑开珠帘:“妾身让皇上久等了。”   温玄戈并不掩饰自己对眼前人的满意,抚掌而笑道:“薄美人果然不止一面,如此说来,倒是朕狭隘了。”   薄予诗走到皇上跟前,再度福身后坐在了软榻的另一侧,她单手托腮,看着皇上眨眨眼:“皇上从前不曾和妾身说过话,不了解也是人之常情。人常说不知者无罪,妾身大度些,就不和您计较了。”   温玄戈挑眉笑了声:“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你了?”   “小小美人,竟敢如此大胆。”   薄予诗重新坐端正,两只手都藏在桌案下面,模样看起来既可怜又无辜,偏又悄悄抬眼看过去,眼底秋水盈盈:“您是皇上,是天子,妾身小小女子诚惶诚恐,岂敢在您面前大胆放肆。”   “都是妾身自作主张,看您笑了,以为在皇上跟前不必诚惶诚恐,事事呆板。”   看她这幅模样,怎么就这么可怜了?温玄戈知道她是装委屈,可装能装的让人动心爱怜,让人看了心里喜欢,这就是本事。   他笑道:“朕说你大胆,何时说过你放肆。”   “朕倒想知道,依你的性子,若不大度饶了朕,又会如何?”   薄予诗果真掀眸看过去,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像会说话般吸着人盯着她瞧:“皇上当真想知道?”   她还真有想法。   温玄戈都不记得自打进这院子以来他笑了几回,总觉得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勾着他,让人身心愉悦,眼睛也愉悦。   “你说来听听。”   薄予诗这会儿一点也不委屈了,招手就把雪娥叫进来,说让她把酸杏干端进来。   她双手捧着酸杏搁在皇上跟前:“皇上九五之尊,威震四海,妾身不敢冒犯,更不敢多计较。只是这小小的干果子,妾身若想让皇上尝尝以作赔罪,皇上应当不介意吧?”   酸杏干本是常见之物,口味酸甜,生津开胃,是宫里常见的小吃食。但温玄戈从来不吃这类东西,何况宫中的酸杏干都因为盈妃爱吃酸食而酸度尤甚,除了在盈妃宫里能见到,几乎没人吃。   她这会儿刻意端出来,又眼神狡黠,摆明了故意为之。   温玄戈当然不可能上她的当,慢条斯理道:“朕不喜欢吃这些。”   薄予诗轻轻“呀”了一声,只好将酸杏干重新推回自己这边:“那妾身踢毽子输了赌约,愿赌服输,看来酸杏干只能自己吃了。”   温玄戈说:“朕方才进来,看你踢得极好,这也能输?”   薄予诗的指尖在桌子上点了又点,怎么也下不去手拿酸杏干,最后却大着胆子,一点一点挪过去,戳了戳皇上扶着杯盏的手指。   她极小心,只触碰到一点点指尖便缩了回来,但温玄戈却看得分明,她有一双十分好看的手。   纤细修长,肤若凝脂,骨肉分布得恰到好处,极具美感。尤其指尖一抹绯色很特别,不像其余嫔妃偏爱嫣红,追求颜色越艳丽越好,她的指甲长度适中,修剪得圆润无暇,连蔻丹都似水泼上去一般,晕染得从淡到浓,以前从未见过。   也正是这手可堪完美,他眼看着她的动作却并不阻止,只觉得眼前人有趣的很。   果然,温玄戈又听见她说:“妾身在家时,踢毽子未逢敌手。今日和雪娥打赌,谁把毽子踢到桃花树上,谁罚一颗酸杏干。妾身本都打定了主意让她们把一碟酸杏干都吃了的,谁知道皇上悄默声就来了,妾身吓了一跳,这才踢到了树上。”   “酸杏干本是妾身爱用之物,谁知宫里的这么酸,妾身实在下不去口……”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绵的很,小动作一个接一个。既拐弯抹角地怪自己来了不出声吓着她,也不提再让自己替她吃酸杏干一事,可她自己又不吃,显然是在撒娇。   温玄戈喉间逸出一声轻笑:“若这么说,果真是朕害的,朕还得补偿你了。”   薄予诗红唇漾开笑容:“若皇上这么说,雪娥她们定然不敢计较了,妾身替绮绿馆的宫人们谢过皇上赏赐。”   说罢,她起身向温玄戈行礼,仪态十分优雅好看。   温玄戈长嗯了声,手中的杯盖轻轻落回杯盏上:“既是薄美人输了赌约,朕若不想得周全些,你这做主子的也不能服众。”   “不如这样,绮绿馆的宫女太监们一人赏两个月例钱,就当这酸杏干吃过了,如何?”   薄予诗笑意更浓:“皇上心思周到,自然再好不过了,妾身多谢皇上替妾身着想。”   温玄戈抬手虚扶一把:“你只替他们道谢,怎知自己没有赏?”   薄予诗意外的抬起头。   日光明媚,春色动人,斜打进来的阳光洒在眼前人白金色的缎面常服上,似镀上一层金光,愈发衬得他贵不可言。   好似在这个时候,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寻常人家的矜贵公子,那般与她说笑,予取予求,称得上十分温和。   但这错觉只短短一瞬,薄予诗从不会忘记他是一个生杀予夺,不怒自威的君王,很讨巧地说:“皇上已为妾身免去责罚,妾身不敢贪心。可若您有心奖赏,妾身更加喜不自胜。”   温玄戈淡笑,敲敲桌案,唤道:“刘康全。”   刘康全本在院子内站着,听见后立刻应声,从外头躬身快步进来:“奴才在,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温玄戈起身:“回建章殿。” [12]第 12 章   薄予诗呼吸一窒,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瞬。   但此时皇上已经抬步离开屋内,她不敢耽搁,更不敢失仪,立马走到院内屈膝行礼恭送。眼见皇上重登御辇,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开,她的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   方才还好好的,皇上突然要走,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与皇上初次见面,薄予诗不求赏赐,但求留一个好印象,可如今看来倒说不准了。   她心中惴惴,思来想去不知哪里有问题,只想到最后一句话,猜测着皇上是不喜欢有人说话拐弯抹角,还是不喜她那时的矜持。   院内的宫人们脸上犹自挂着笑脸,还沉浸在皇上的赏赐中,无人知晓此刻薄予诗心中的不安。唯有在屋门口伺候的雪娥和月娥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雪娥也拿不准皇上是什么意思,只好低声安慰道:“小主别担心,许是皇上政务忙碌。奴婢看皇上对小主还是很有耐心的,您去更衣时,皇上并未有半分不悦,反而细细翻阅了您搁在桌案上的书,可见对您有意。否则,以皇上的身份又何必等呢?”   “我知道,只是猜不透皇上心中在想什么,”薄予诗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好转身回房内,轻叹道,“今日皇上到来并不在我意料之中,可见宫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会事事如我所愿。”   “只是皇上能来我固然欢喜,可也让我十分惊讶,竟半点声音没听到。若皇上下次再来,我依旧懵然不知,一旦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就坏事了。”   闻言,月娥也蹙眉道:“绮绿馆说是您的住所,可宫里又有哪一块地方不是皇上的,您的担忧并无道理。”   思来想去,薄予诗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竹叶簪来,交给月娥道:“从今往后,凡是门口值守的宫女都要佩戴此簪,告诉她们,若将来还有人不让通传就进来,带着此簪的宫女就得站在院门右手的灯笼下面候着,我若在屋内正好能看见。”   “小主思虑周全。”   月娥应下,正准备去安排,薄予诗想到什么,又交代道:“皇上今日来过的事不是秘密,估摸着绽蕊轩的人早就知道了,若是她们私下打听,就说皇上突然到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其余别说太多。”   如此交代一番,薄予诗重新回到屋内歇息,让院子里的小太监把挂树上的毽子取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手心里抛着玩。   另一边,温玄戈高坐在金舆上,想起方才美人错愕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她不是大胆吗?方才还吓了一跳。   温玄戈淡淡道:“刘康全。”   “等会儿你去库房,将边疆新贡的玉镯挑出来成色最好的,都送到薄美人这来。”   刘康全抬眼一瞧,立马满脸堆笑地应下:“哎哟,看来这位薄美人颇得皇上您喜欢,您放心,奴才一定给您办好喽。”   薄美人出身不错,虽如今家中在官场上已没有什么高官,可到底是之前积年的世家了,家底十分丰厚。   何况这位薄美人容貌上乘,方才他还纳闷呢,以为是这位薄美人得罪了皇上,谁知皇上到底是满意的。   这样的主子,只要行事不糊涂,将来必是前途无限,他将事情办好了,少不得多讨赏钱。周旋在后宫这些主子身边,若没个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也不必多替她说好话得罪别的嫔妃了。   至于郑宝林——   要怪就怪她自己时运不济,谁让皇上走到半途又改性子了呢。   -   有人欢喜有人愁,不久前,云华宫内。   为了迎接圣驾到来,按着规矩,住在云华宫内的郑宝林和李宝林及所有宫女太监都要在门口候着。   方才皇上身边的小盛子已经来过了,消息一出来,郑宝林便命人告诉了李宝林,好叫她也准备着接驾,别失了规矩。   这还是皇上第一次来云华宫,郑宝林不可谓不欣喜。毕竟云华宫偏僻,皇上懒得走动也是有的,之前侍寝都是坐着马车被载到建章殿,这回皇上难得来,她必须得好好表现。   所以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便命人为她补妆更衣,整理仪容,精心打扮后才到院内候着。   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人,郑宝林渐渐有些急了。   旁边的李宝林也有点纳闷。   她原本十分高兴,虽然知道郑宝林这般好心叫上自己也有炫耀的缘故,但可以借机见到皇上,即使皇上眼下不宠幸她,多接触总有好的。   谁知等了这么久都不来人,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李宝林疑惑地朝郑宝林偷瞥了一眼。   但她没敢问出口,怕得罪了郑宝林。   虽说自己的出身稍微比郑宝林好些,可家父官职不高,郑宝林比自己得宠又脾性不好,实在没必要触她的霉头。   又这么等了好一会儿,宫道上还没看见御驾的影子,郑宝林终于耐不住了,朝着她的贴身宫女夏云说道:“你派人去看看,皇上怎么到现在还不来,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我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夏云说是,忙到后头吩咐了一个年级小的太监,让他出去打听打听,李宝林眼珠转了转,笑着说:“郑妹妹别担心,你最近炙手可热,皇上岂会失约?许是路上一时三刻有事耽搁了也是有的。”   “若说起来,如今宫里的风头还不都在你身上?就连皇后娘娘昨儿请安的时候也赏你不少东西,可见你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了。”   李宝林这话说得好听,郑宝林心里总算舒坦了点,面上也重新绽开一抹笑容:“皇上心疼我,我心里自然知道。只是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人,难免有些累了,我也是担心,害姐姐和我一起等着。”   李宝林当然听得出她话中的得意和受用。   二人同是宝林的位分,待遇却天差地别,恩宠更是不同。只是郑宝林这段日子的确得宠,凡事即使看得清楚明白也没必要说出来,落个表面客气就是了。   李宝林笑了笑转回脸,重新耐着性子在院中候着。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前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终于小跑着回来了,跪下复命道:“小主,皇上的御驾走了不到一半就拐弯去了玉芙宫,据说是玉芙宫的薄美人在院内踢毽子玩,正巧被远处的皇上听见。”   “皇上此时……此时已经进了薄美人的绮绿馆了!”   好好的恩宠被在半路被人拦走了,郑宝林方才有多得意,这会儿就有多气愤。   尤其是满院的宫人都向她看过来,一副既畏惧又怜悯的模样,连一侧的李宝林也欲言又止,她便更加感觉到羞恼。   她紧紧攥住了拳,此时满身精致的打扮都成了笑话和徒劳,郑宝林努力平复了许久的心情,才冷淡的说句了句:“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见状,李宝林想了一下,还是上前劝道:“哎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毕竟有三宫六院,心思变来变去是难免的。何况现在还有好些新嫔妃皇上没宠幸过,一时新鲜也正常,你瞧齐贵人和林才人不也在你后头侍寝了?皇上还是最喜欢你。”   齐贵人和林才人自然也都是出身高贵的美人,可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她这个出身低微的嫔妃。   李宝林的安慰相当奏效,郑宝林下巴抬起,倔强着不肯在此时被人看笑话:“姐姐说的是,不过才见了一回,实在算不得什么,倒辛苦姐姐安慰我了。”   看着郑宝林强颜欢笑的样子,李宝林便不再多说,客气了两句转身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只是转过身的时候,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显然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凭你多得宠,难道还想独占皇上不成。如今受受打击也好,好让你知道,你这点恩宠着实不算什么,总在人前炫耀什么呢?   不过是人人都能轮上的东西。   -   玉芙宫,绮绿馆。   薄予诗在屋内漫不经心地把玩这那只羽毽,半个时辰后,宫门外再次传来了通传声。   雪娥脚步轻盈地从外头小跑进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小主,皇上身边的刘公公来了,说是送皇上的赏赐来了!”   薄予诗原本还在苦苦思索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闻言,立刻意识到皇上方才不过是故意唬她。   若真的恼了才走的,何必让刘康全亲自送赏赐过来。赏赐是一回事,刘康全可是皇上御用的大太监,一般人何须他亲自走一趟。   她眼底顿时浮上几分喜色,开口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刘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从屋外进来,行礼道:“奴才给薄美人请安,美人万安。”   他摆摆手,示意两个端着赏赐的太监上前去,将锦盒里的东西呈给主子瞧:“这是皇上特命奴才去库房里挑的,今年边疆新贡进来的玉镯子里最好的两只。”   “一只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都是细圆条。皇上说了,薄美人皓腕如雪,素手纤纤,唯有上好的玉镯才能为您增色。”   得皇上如此夸奖,薄予诗玉手拈花,十分羞涩地侧看过去,柔声道:“妾身多谢皇上美意。”   “公公专程走一趟辛苦了,这点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了。”   雪娥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来,不偏不倚地搁在了刘康全的手心里头,那分量,足让他的手往下坠了几分,这才稳稳接住。   刘康全笑意更浓了,并不介意多卖她一个好:“小主前途无量,奴才就当沾沾您的喜气。”   “这会儿离入夜还早,小主不妨提前准备着,想来入夜就有好消息了。” [13]第 13 章   刘康全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他的话必有几分把握才说得出来。   他这么说,不光是薄予诗彻底踏实下来,就连雪娥和月娥都眼睛一亮,说不出的高兴。   “如此,便多谢刘公公吉言了。”薄予诗浅浅一笑,比方才的娇羞更添了几分柔美动人。   早知薄美人容色出众,可远观与近看又大不相同,这位新主子一笑,直看得刘康全都恍惚了一瞬,忌讳得立刻垂下眼去。   薄予诗十分客气:“月娥,你亲自送公公出去。”   两个小太监忙放下赏赐,刘康全又客套了两句后,由月娥亲自送到门外,等人走远了,月娥才疾步回到了屋内。   雪娥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方才可吓坏奴婢了,还以为皇上对小主不满,谁知道皇上到底念着小主,这会儿算是彻底放心了。”   薄予诗轻笑道:“赏不赏赐我倒是没想,只怕言语不当得罪了皇上,那将来就更如履薄冰了。好在是我多心,皇上方才径直离去,不过是与我玩笑罢了。”   其实也不怪薄予诗如此担惊受怕,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她们这位圣上就更是了。   不论皇上表面看起来是多么英俊神武,气度不凡,似乎不是个铁血狠辣的帝王,可如今朝堂之上,谁也不会忘记他是如何登上的帝王宝座。   薄家从前如何鼎盛,如今又为何大不如前,一切皆因此而起。故而,薄予诗时刻记得自己为何入宫,不敢有丝毫差错。   虽说皇上已经登基七年,许多前尘往事早已无人提起,可帝王心思深沉如海,她还是不敢赌。   毕竟,她不知道皇上如今是怎么看待薄家的,更不知道如何看待出身薄家的她。   好在这一对玉镯在手,便说明皇上对她并无厌恶,还有些许兴趣,这就很好了。   雪娥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两只玉镯,怎么瞧怎么喜欢,不因别的,这是皇上命刘康全亲自送来的,那就意义非凡。   皇上的赏赐,谁还没有了?一想起这阵子郑宝林在小主跟前那股子持娇的模样,她心底就不痛快。   小主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自然配得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郑宝林是什么东西,也配在小主面前炫耀。等明日再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看她还笑得出来吗?   雪娥左看右看,只觉得哪个都是好的:“小主,您看看您想戴哪只?不然今晚侍寝的时候戴一个,明日去请安再换一个,轮着戴,那才风光无限呢。”   月娥迟疑了瞬,低声道:“虽说小主今日得皇上青眼是好事,可若太张扬了,难免成了靶子。上回您帮着齐贵人已经得罪了盈妃,倒不如和而不扬,才是保险之道。”   薄予诗垂眸看了一会儿,将那只翡翠镯子戴在了手上,淡淡道:“原先没急着承宠,就是为了避免成为靶子,这不是已经有郑宝林出来了吗?再说了,今日皇上来绮绿馆又赐下赏赐的事人尽皆知,我若还这么沉得住气,在上头那些娘娘眼里,未免太沉稳些了。”   月娥犹豫道:“您的意思是,若表现得太沉稳,反而令人忌惮猜疑?”   “我才进宫一个月,又年纪尚浅,即使出身官家见过世面,说到底也是藏不住心事的时候。若我事事太周全,不喜形于色又宠辱不惊,那也太吓人了点,”阳光下,她皓腕如雪,玉镯翠绿欲滴,实在是赏心悦目,薄予诗满意地笑了笑:“生存之道,就是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愚蠢的时候愚蠢,否则人人见我如临大敌,我还能活几年。”   “何况,这是皇上的赏赐。我若不戴,万一皇上觉得赏我东西没趣儿怎么办?赏赐这东西,就是得受礼的人欢天喜地,赏赐之人才能心中满足,这道理搁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月娥凝神颔首:“还是小主想得周到,奴婢便没想得这么长远。”   薄予诗弯眸,示意月娥和雪娥放松些:“你稳重踏实,雪娥机灵爽快,这就很好。我在宫里生活,既需要你时刻提点我沉下来,也得有雪娥这般能为我加油鼓劲的,否则我该怎么办?”   她摆摆手:“今晚侍寝的一干事宜,午膳后便着手准备起来。至于外头的消息,时刻留着心吧。”   -   这一日,薄予诗呆在绮绿馆内没再出去。直到日头渐沉,暮色四合的时候,她才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发觉已经快到晚膳的点了。   侍寝的人选一般都是晚膳前就定下来,晚膳后坐着车去建章殿,若是皇上来嫔妃宫内,也会提前掌灯。   但新妃入宫第一次都要在建章殿内侍寝,若皇上当真选了她,想来很快就会有御前的人来通知了。   薄予诗垂下长睫,微微颤了颤。   原本以为皇上选她是毋庸置疑的事,可下午月娥出去探听消息的时候,才得知皇上来绮绿馆之前,原本要去云华宫的郑宝林处。   圣心转圜是常有的事,但能转到她身上,自然也能再转到别人身上。何况皇上到底宠着郑宝林,万一为了弥补,晚上选了郑宝林侍寝也未可知。   夜色一点点攀上屋檐,漫进房间,薄予诗坐在梳妆台前良久无言,打算将腕间的镯子褪下去,谁知还没动手,雪娥从外头小跑进来,喜色溢于言表:“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方才御前的人来了,请小主预备着今晚侍寝!”   尘埃落定,薄予诗再次勾起唇角,原本摸上手腕的手径直转向桌面上摆着的一只黄杨梳篦:“把先前调好的花汁子端进来,给我梳头。”   与此同时,绽蕊轩内,梅才人已经不记得自己站在院门口了多久。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御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她们这一批新人里,不论家世还是模样她都是上乘。虽说家世不如齐贵人,美貌不如薄美人,但扪心自问,自己不输她们几成风光,尤其和郑宝林比就更是了。   起初入住玉芙宫的时候,得知与薄美人一起住,她十分高兴,起码这说明,在上头眼里,她和薄美人一样都是有价值,有前途的。   但没想到,皇上如此出人意料,最先临幸的是郑宝林,最得宠的也是郑宝林。但不明白也罢,她总能安慰自己,连薄美人都没承宠,她又急什么?说不定皇上宠谁原本就不是单看美色,嫔妃这么多,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就这么等啊等,忽而这一天,她却听到皇上去了绮绿馆,晚上薄美人要侍寝的消息。   若说不失望是假的,梅才人进宫又不是来混吃等死养老的,眼看着一个个都侍寝了,她心中难免焦急。   跟着一起入宫的陪嫁侍女品竹上前劝道:“小主,入夜了露气重,咱们还是回去吧。”   “其实您想想,连薄美人都进宫了一个月才承宠,可见皇上的心思是无法揣度的。何况您这一批新入宫的嫔妃早晚会侍寝,您又何须伤怀。”   梅才人闷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其实我知道,我就是突然觉得很心慌,觉得自己被落下了。我担心自己不光被落下了,还离她们越来越远,兴许将来连那群不如我的人都能踩在我头上。十二个新人,位分高的几个人里头,只有我没侍寝了。”   品竹叹了一口气,扶着梅才人往屋内走:“怎么会?您的出身摆在这,她们想越过您岂有这么容易。再说了,您和薄美人交好,将来见到皇上的机会多着呢……”   “当真吗?皇上也会喜欢我?”   “小主放宽心便是,自然是真的……”   当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前来载着嫔妃去建章殿侍寝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玉芙宫门前。   薄予诗从院内走出来,身后的雪娥手执宫灯随行而去,马车很快动身前往建章殿。马蹄声的回响渐渐越来越远,玉芙宫门前很快挂上两只精巧的艳红色灯笼,夜愈发浓重了。   不出很久,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侧门,薄予诗被雪娥扶着从车中走出来,门前已经候着四个司寝嬷嬷,见了人笑着朝她见礼。   忽而一阵晚风吹过,她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身旁跟着的嬷嬷笑了声:“小主是冷了吧?春夜里凉,您仔细着了风寒。”   “建章殿偏殿里引了温泉水给嫔妃们沐浴,润泽肌肤、驱寒散热都是最好的。”   建章殿是皇上居所,听说极为宽敞华贵,分为前后左右四个部分。前殿会见大臣,后殿为寝殿,左右两个偏殿一个分管沐浴,一个是书房。   嫔妃若来建章殿侍寝,都要坐车从侧门入,然后直接去偏殿沐浴更衣,再去后殿候着侍寝。   薄予诗知道这个流程,只是没想到建章殿比她想象中更大,光是沐浴的偏殿都如此富丽堂皇。一进门先是一个供嫔妃们更衣梳洗的隔间,穿过游廊便见层层轻纱曼舞,温泉池内洒满了花瓣,远远看过去白雾蒸腾,更有数名宫女等候着供她驱使。   嬷嬷们带着她先走了一圈,然后回隔间为她褪去衣衫,卸去钗环。等一头青丝缓缓垂落的时候,为她梳头的嬷嬷有些惊讶:“小主平素用什么头油?好香的头发。闻着虽然淡,却让人心里暖暖的,竟有如沐春风之感。”   “宫里的嫔妃们常用茉莉油和桂花油,都是馥郁芬芳的上品,却从来没闻见过您这般的味道。”   薄予诗轻笑道:“并非什么稀罕玩意,不过是我闲来无事自己调的味道罢了,还请嬷嬷们将我头发包起来,别沾了水,这是今日才细细清洗润泽过的。” [14]第 14 章   嫔妃们来建章殿侍寝前都要沐浴,一来是为了验明真身保证安全,二来也是伺候皇上必要的清洁。   但有时为了争宠,她们难免会在身上用心思,譬如自己带来香膏擦身,或是穿上特质的寝衣,只要不出格,不至于惹皇上不悦都无伤大雅,这并非稀罕事。   因此薄美人的请求嬷嬷们并未拒绝,而是心照不宣地替她包了起来,只管替她将身子洗干净。   宫里的女人谁没有自己的心思?谁又不想争宠?何况这位薄美人美貌非常,将来或许前途无量,她们当然乐意卖个好。在宫里为奴为婢,做事勤快是一回事,识时务、有眼力见更是缺一不可。   用温泉水细细沐浴之后,薄予诗被宫女扶着走出来,擦干净身子重新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委婉拒绝了在身上涂抹香膏,只将头发重新散下来梳理整齐,温泉水洗过的肌肤细腻有光泽,本就是最好的滋养。   身后的嬷嬷替她仔仔细细地梳着头发,啧啧称赞道:“小主真是天生的美人坯子,您的肌肤吹弹可破,头发更是乌黑浓密,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整个后宫也没有能出您左右的。”   这话并非是嬷嬷有意客套,而是发自真心的赞叹。她从先帝还在时就在后宫了,伺候过好几个嫔妃,一生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无数,美丽似薄美人这般的寥寥无几。   更难得的是,她不光有这般容貌,更有想法,不像有些人似的,不管什么好东西都往身上堆砌,有时候恰到好处才最动人。   就像现在,她只挑选了一件面料柔软顺滑的丝绸寝衣,没有多余的绣花,更没有精致的款式,只恰好露出半个香肩。不曾描眉画眼,身上也没有浓郁的香气,只有一股与众人不同的,淡淡的香味。   尽管简单,可她那张脸却衬得愈发绝艳,勾人目光,只静静坐在那,便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新之感。   一切收拾停当后,薄予诗独自从偏殿向后殿走去,门前侍奉的宫女行礼后为她轻轻打开门扉,她抬眼望去,里头十分安静,也不似偏殿那般明亮。   “小主还请先去床上等候,皇上在处理政务,晚些会过来。”   薄予诗颔首后缓步进去,门很快重新被拉上,整个寝殿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本以为皇上的寝宫会比外面看到的更加金碧辉煌,不曾想,里头的装潢虽然依旧宽敞气派,陈设却称得上简单。   大朔乃第一强国,自皇上登基后国力愈盛,因此长安和宫中都盛行华美飘逸之风,这一点不光是在衣着上,就连吃食和住所也以精致华丽为美。   凡是富贵人家,皆住宅讲究,不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便是细微之处也都会放上精致的摆件和挂画。   她初入宫时,即使是一个小小美人的住所也称得上精巧风雅,不料这天下之主的寝殿却是如此简约。   人常说见微知著,薄予诗想了想今日与皇上的初见,她觉得,她们的这位帝王,除了心思深,还极有主见,所以才将寝宫布置的如此简单。   人在睡觉的时候往往最脆弱,所以会将睡觉的地方布置成令自己最舒适的样子以求安枕。皇上的寝宫不光灯光昏暗,偌大的殿内几乎没有什么装饰,这便说明他心思重,防备心强,恐怕还极为不喜内心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薄予诗遍览诗书,所以深刻的知道,古往今来没有哪个有功绩的皇帝不是多疑警惕,心思深沉更是必备的特征,若不是如此,如何保得住江山宝座?   所以——   薄予诗大胆地猜测,盈妃和琅嫔之所以得宠,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皇上十分不喜自作聪明的人,更不喜拐弯抹角的人。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一个有能力又足够狠心的皇帝,绝对不需要身边的女人多么聪慧无双,智计超群。即使她有些聪明,有些手段,足以在后宫保全自己,也有办法讨他欢心,可她一定不能是个复杂的人,所谋甚多的人。   他来后宫,要的,就是那份简单。   意识到这点,薄予诗暗暗吸了一口气。   不是自夸,她便是太聪明了。在另一个聪明人眼里,她的聪明若伪装得不够好很容易被人看穿。   可一直伪装总有露馅的时候,为了不让皇上察觉后厌烦,她能做的,反而最好是不伪装。   这般惴惴不安地想着,薄予诗竟没发觉门何时被拉开的,皇上已经回来了,还是身前笼罩了漆黑的影子,她才抬眼看过去,正瞧见皇上垂眸看着她。   她忙从床榻上起身行礼:“妾身给皇上请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温玄戈撩袍坐到床沿去,很随和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朕进来你都没听见。”   薄予诗没继续跪着,乖巧地坐过去,声软:“妾身等久了,有些困,还请皇上恕罪。”   初次侍寝的嫔妃哪个不是使劲浑身解数,不管再晚都安安分分盼着他回来。即使是盈妃,侍寝的时候再困也不会这样直言不讳。   温玄戈听惯了解释,乍一听实话,觉得颇为新鲜。   知道她大胆,没成想到都到床上了还如此心直口快。困就是困,但错了认罚也快,加上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温软如绵的嗓音,还真让人生不起气来。   温玄戈笑了声,垂眼打量她,甚少有嫔妃侍寝的时候打扮得如此“寡淡”。   既不擦任何脂粉,也不涂香露,连身上的寝衣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可便是如此,在她身上却不觉得简陋,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素净之美。   此时她微微仰头看过来,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又让人觉得艳极了,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反而比华衣锦妆的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温玄戈不禁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她,短短半日,简直判若两人。   他从不介意对能讨自己喜欢的女人多些温存,因而一时很好兴致地问:“若这会儿就困了,等会儿怎么承受朕?”   “侍寝的规矩想来嬷嬷方才又教过你一遍,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此孟浪之语,即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出来,也叫人面红耳赤,薄予诗何时听过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羞臊得抠紧了手指,一双秋水眸欲说还休,愈发盈盈。   温玄戈轻笑,将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拿起来,寝衣单薄,广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腕间的翠镯格外醒目。她此刻装扮素净,唯这一只玉镯做装饰,他知道,她这是心中欢喜,故而特意带过来给他瞧。   翡翠最挑人,唯有肌肤白皙,手又好看的人戴上才美观。温玄戈见过美人无数,最衬翡翠之人,就是薄予诗了。   他摩挲着薄予诗的手指:“既然这么喜欢,怎么就不怕磕坏了?”   薄予诗羞得偏头,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您赏了妾身这么好的镯子,怎么能不亲眼瞧瞧。您的心意妾身视若珍宝,定然妥善珍藏。等您……等您看完,妾身就褪下来放到一边去,碰不坏的。”   听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温玄戈眼神不自觉深了几分。   手中的触感细腻温热,从身侧之人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十分好闻。他不喜焚香,整个建章殿内都不许燃用香料,所以这一缕幽香格外明晰。   美人撩人如斯,温玄戈很快便起了反应,他不再忍耐,将薄予诗拥入怀中,随着一声娇呼,帷幔缓落。   伺候在殿外的宫人们垂头屏息,里头起先没什么声响,随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再往后便是女子细碎的婉转吟哦,等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铃响。   刘康全一甩拂尘,示意进去伺候的宫女麻利些,为首的宫女脚步格外快了些许,一入内看见皇上身上的痕迹,又立刻低下头。   她们在御前伺候的时日久了,对这些令人羞臊的事司空见惯,伺候主子事后清洁也是常态。但这些年,还从未有谁如此胆大,敢在皇上身上留下欢好的痕迹。即使是多年得宠的盈妃,也只是偶然如此,那些初次侍寝的嫔妃就更不必提了,无一不是提着心神伺候。   可这位初次承宠的薄美人,瞧着端庄娴静,却敢在皇上身上留下数道红痕,偏偏皇上看起来丝毫不生气的样子。   她们不敢抬眼,谨慎着伺候将主上都清理干净,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薄予诗初经人事,一清理干净便缩回了被窝里,羞得不愿见人。她的脸颊紧贴着皇上结实的胸膛,听里头传来有力的心跳,柔弱无骨的手攀上坚硬胸肌,轻轻摩挲着被自己挠出来的痕迹:“妾身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温玄戈垂头,抬指将她濡湿发丝捋到耳后,事后香汗淋漓的美人看起来更加娇媚动人。他征战沙场,身上伤疤大大小小的无数,岂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痕迹。美人床榻上的动人之处,情到深处自然如此。   薄予诗当然知道皇上对此受用非常,否则也不会方才那么卖力,非要把她弄哭了去。她这么说,不过是故意讨好他罢了。   夜已深了,明日还得去给皇后请安,少不得众人要把目光对准她,早早睡下才是正理。   薄予诗掩面打了个呵欠,眼皮子已经沉重起来,迷迷糊糊中听见外头有人叩门,似说了什么。而后皇上又说了几句,她实在困极了没听清,一夜无梦,拥被到天亮。 [15]第 15 章   次日,薄予诗听到动静从龙床上醒来的时候,皇上已经起身在更衣了。   按着规矩,侍寝的嫔妃都要起来一同伺候皇上去上朝,但皇上也算体恤了,居然纵容她睡到了这个时候。   她深知这样不妥,急急忙忙准备从床榻上下来,可刚一动,两条腿却软绵绵的动不了,身上也一阵阵的酸痛。   温玄戈听见动静,知道是她醒了想过来,淡淡一笑:“知道你不舒坦,这会儿何苦非要起来,朕也不是那么不怜香惜玉的人。”昨夜她到底是初次侍寝,今日起来自然难捱,作为始作俑者,他很有自知之明。   “不必起身了,你在此睡到天亮,届时自会有人送你回宫。”   提起昨晚,薄予诗立刻用锦被挡住身子,脸颊也浮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皇上体恤,妾身心中感念,但妾身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好恃宠而娇。”   温玄戈回头看了她一眼,身前的宫女正跪在地上为他系上最后一枚玉佩:“你既不骄矜,朕不勉强。等回去后好好歇着,朕晚些再去看你。”   这般说的意思,就是皇上晚上还会去玉芙宫了?薄予诗不掩欣喜,顿时扬起笑容:“妾身遵命,自当恭候皇上。”   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此时忘了浑然方才的娇羞,一双眼笑意盈盈,粲然生花,似乎满心都是对眼前人的倾慕。   温玄戈将她小女儿情态尽数纳入眼底,淡笑一声未曾言语,大踏步离了建章殿。   等人走后,薄予诗重新躺回龙床上,轻轻摩挲着手下丝滑柔软的锦缎:“什么时辰了?”   殿内等着伺候她起身的宫女福身道:“回小主的话,还有一刻钟便到卯正了,您再睡会儿吧,奴婢会算着时辰叫醒您的。”   薄予诗嗯了声,流水般的宫女们很快退出去,偌大的寝宫内只剩她一个人。   皇上起身上朝的时间比后妃给皇后请安的时辰更早,所以留宿建章殿的嫔妃,都可以在伺候皇上起身后再歇一会儿,在偏殿收拾停当再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她今日算是赚足了风光,不光胆敢“伤害”龙体,更赖床到了皇上去上朝都没起身。只是皇上眼见是个与美人相处时多情的,她又怎么知道他对其余嫔妃是不是也是如此。   薄予诗丝毫没有得意忘形,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郑宝林还是御女时,第一次侍寝回去就得了一双玉鞋,不到一个月还提了位分。   所以说,皇上的心思谁也猜不着,宠爱也从来都不会是独一份的。   她清楚,自己刚进皇上眼里头,如今还新鲜热乎着,谁知道往后怎么样。像皇上这样越是薄情又防备心重的人,越难真的把谁放在眼里头。   就像薄予诗和郑宝林,在此时此刻皇上的眼里,其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一阵子不见就会抛之脑后的人罢了。   想真正拉开距离,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她才不会掉以轻心。   -   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外头候着的宫女扣响殿门,轻声道该是起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了。   薄予诗迷迷糊糊睁开眼,殿内没有燃蜡烛,可已经透进来光亮,果然晨光已至了。她唤了声传,雪娥和几个侍奉的宫女进来照顾她起身,盥洗以后,穿着寝衣去了偏殿换衣裳。   雪娥端详着薄予诗的脸色,拿着胭脂轻轻往她脸上点蘸了几下,心疼道:“小主昨夜累坏了吧,奴婢瞧您虚得厉害。等去凤仪宫请安回来,奴婢去尚食局让人给您炖些补品。”   薄予诗弯唇笑:“知道你心疼我,但还没这么娇气,若皇上知道我虚得要吃补品,下回哪儿还敢传我了?”   这话是玩笑话,昨夜皇上折腾得如何他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这么大度,晨起都不要她起身伺候着更衣了。   只是这里到底是建章殿偏殿,还有这么多宫女听着,即使是再寻常的玩笑话也不能说,免得被有心的人听去做文章。   薄予诗虽在皇上跟前胆大,可这只是情趣,她实则是最谨慎不过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御前的这些宫女不知道伺候过多少嫔妃,谁知道里头有谁的眼线。   换上昨夜的衣裳以后,她带着雪娥从侧门走出来,时辰赶得刚好。   她算算时间,到凤仪宫应该不算晚,这会儿宫道上还没什么人走动。从建章殿去凤仪宫和妃嫔们请安是相反的方向,所以她这一路没遇见谁,直到停在凤仪宫门前的时候,才看到了相伴而来的郑宝林和李宝林。   严格来说,薄予诗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抢了郑宝林的恩宠,这事昨日已经传遍了,所以郑宝林的脸色算不上很好,倒是旁边的李宝林看了她们一眼,率先规矩地弯下膝头:“妾身给薄美人请安。没想到您昨夜侍寝都来得这么早,可见对皇后娘娘的敬重,妾身真是惭愧。”   这么说虽然只是在奉承薄予诗来得早,可同样的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却未必是这样。   薄美人侍寝了都给皇后请安来得这么早,她们两个没侍寝的反而懒怠,这不是拐着弯说郑宝林没侍寝还起得迟,不如薄美人吗?李宝林说自己也就罢了,偏偏她们两个是一起来的,这就相当于把两个人一起说了。   郑宝林原本心里就有气,这会儿李宝林这么说,她心里便更不痛快,此时虽说也给薄予诗行了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淡淡的:“李宝林说得是啊,妾身虽说来的时辰刚刚好,可比着薄美人的勤勉还是有所不及。妾身今日腿脚不舒坦,就不陪着站在门口说话了,先进殿内去了。”   说罢,她绕开二人进了内殿,反而是李宝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郑宝林就是那个脾气,还请薄美人勿怪。”   薄予诗当然不会跟郑宝林计较,她虽然语气算不上好,可行为举止还算很规矩,自己若因此不满,反而成了仗势抖搂。   这是凤仪宫门前,谁敢猖狂。   李宝林清楚昨日郑宝林恩宠被抢的事,所以才这么说,可薄予诗只装作没看懂的样子:“郑宝林一时不舒坦也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大事,李宝林,咱们也进去吧。”   李宝林只好称是,与她一前一后进到了殿内坐着,郑宝林错开头喝茶吃点心,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了。   薄予诗昨日踢毽子引得皇上前去的事早已传开,这会儿她侍了寝过来,一进屋就是所有人的焦点。   今日谈贵嫔来得早,见了薄予诗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搁下杯盏笑着说:“你们这批人刚进宫的时候,本宫就听说薄美人姿容出众,本以为你和齐贵人两人中会有人拔得头筹,不曾想到底是郑宝林有福气。本宫原先还纳闷怎么一直未得宠,原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坐在齐贵人对面的穆贵人瞥了一眼:“娘娘还不知道啊,咱们这位薄美人不光容貌好,踢毽子也是一流,否则皇上怎么原本要去郑宝林那,反而拐弯去了薄美人处?”   “妾身等入宫的时候,只听说在宫里要行事规矩,举止端庄,看来还是薄美人胆大,搁妾身是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宫里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凡是有人使手段得宠,私下里必有人酸这手腕不入流。   且不说薄予诗这次承宠实在是意外,即使真的是她的手笔,那又如何?手段就是手段,达成目的才是本事,还有什么高贵与低贱之说?   都是没本事之人的酸话罢了。   穆贵人在宫里恩宠平平,家世亦不如薄予诗,她敢带头呛薄予诗,自然还是盈妃的授意。自从上次帮齐贵人说话,她就已经暗中得罪了盈妃党人,现在自己入了皇上的眼,盈妃心中定然不满。   这时候,薄予诗左边的人说话了:“要说胆大,我倒是觉得穆贵人才是宫里翘楚,那才是什么都敢说。”   “皇上去哪儿岂容你置喙,凭你也敢揣测圣心不成?”齐贵人冷眼看着她,语气淡淡的,“还是说你替郑宝林打抱不平,觉得薄美人在宫里踢毽子被皇上偶然瞧见,是蓄意抢郑宝林恩宠?”   她直接转头:“郑宝林,可是这样?”   齐贵人性子硬不好惹,连盈妃都不怕,她的厉害宫里早传遍了。穆贵人被她呛了,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连一直没说话被人看笑话的郑宝林都咬牙切齿道:“还请穆贵人自重,皇上去与不去妾身那都是应该的,妾身从来不敢这样想。”   连郑宝林言语之间都拎得这么清,穆贵人就算是不服气也无可奈何,这戏台子搭不起来了。   齐贵人睨了穆贵人一眼不再说话,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反而是最先挑起话头的谈贵嫔看够了热闹,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很快,剩下未到的人也在请安的时辰到之前赶到了凤仪宫。但薄予诗很快注意到,几个高位的脸色都算不上轻松,细细看过去,几人神色各异,显然有事没说。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着前曾有人来向皇上禀报什么。   旁边的齐贵人稍稍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昨夜王才人不大好,说是得了重病,恐怕只剩一口气了。”   王才人?   一个月前在盈妃仪仗前跪着的那位,皇后的远亲? [16]第 16 章   薄予诗不着痕迹地点头道谢,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那日她和梅才人相伴回宫,在御花园内见到王才人跪地向盈妃求饶。她们当时离得远,只远远看到这一幕,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可她记得清楚,当时的王才人虽说十分狼狈,瞧起来可怜,却并未有病容,实在不像身子娇弱多病的样子。   虽说自那一日起后便病倒了,可究竟是什么病,能一个月就让好好的人快不行了?   当初王才人称病多日不出门,亦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薄予诗并未多想,以为春雨缠绵有病痛也是寻常。如今看来,倒是另有蹊跷的样子。   听闻她以前和琏常在交好,两人时常在一处说话。后来琏常在被盈妃杖毙,她唇亡齿寒,担心盈妃也对自己下手是人之常情。那日御花园中,她下跪是被惩罚,还是求饶?盈妃对她又是什么态度?   如此一来,王才人的病情,会不会也是盈妃的手笔?   薄予诗这般猜测着,很快皇后娘娘从门外进来,她们站起来,齐声见了礼。   “都起身吧。”这般说着,皇后坐到了最上面的凤位之上。   皇后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略显苍白。她的容貌性情原本就温婉文弱,如今脸色不好,瞧着更加弱不禁风了,好像下一瞬也要昏过去似的。   历来皇后统领后宫,没有手段镇不住嫔妃的下场都不好。不是薄予诗厌恶皇后,盼着她坏,而是事实如此,她的性情就注定了她会在这个位置上受尽各种麻烦和心酸。   如今不就是吗?底下嫔妃没几个真心服她的,盈妃跋扈了这么多年了,真能压住她的反而是攸贵妃。   王才人病得蹊跷,虽说只是远亲,可到底同出一宗都姓王,送进宫就是王氏的脸面。她不像琏常在那般死了可以没人管没人问,皇后不可能不理会王才人。   这种时候,攸贵妃率先说话了:“皇后娘娘看起来脸色不好,可是昨夜没睡好?您身子弱,平日里该多保养着些。”   “王才人的事臣妾听说了,晨起已经派了太医过去再给好好看看,年纪轻轻的一个人病成这样,也是可怜。”   贵妃这么一番话,乍一听十分得体。既关心了皇后,也关心了底下的嫔妃,可谓是得体之至。可仔细想想,又能从中间品出些与众不同的意味来。   王才人病重,皇后身为中宫又是她的远亲,怎么会不派好的太医过去?贵妃这么说,虽然得体,却是越过皇后办事,但凡皇后换个人做,必然暗中不喜贵妃越俎代庖。   可如今的皇后无能为力,看起来习以为常的样子。入宫一个月,薄予诗看得清楚明白,如今虽说皇后是皇后,贵妃是贵妃。明面上尊卑有别,客客气气,可实际上,后宫真正管着的人是贵妃。   只是贵妃进退有度,从来不曾对皇后有过不敬,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   皇后默了瞬,苍白着脸点头:“贵妃周全,本宫自然能多放些心。春日里容易招病气,昨夜璇儿起了低热,折腾了一宿,本宫也是力不从心。”   贵妃问:“四公主病了?如今情况如何了?”   皇后摆摆手:“无妨,太医已经瞧过,也开了方子,说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你们这些有孩子的平日里也得注意,孩子们年纪尚小,体质终究不比大人强健。”   贵妃等人再度起身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好了,都起身吧,”皇后心力交瘁,却还惦记着关心新侍寝的嫔妃,也就是薄予诗,“薄美人,你昨日才侍寝,今日想来身子不适。你不必羞涩,这是人之常情,本宫等会儿命人给你送去些药膏,恢复得也快些。”   薄予诗受宠若惊,忙起身谢恩。皇后点点头,很快就让这次请安散了。   她昨夜侍寝累得不轻,今日起来请安是强撑着,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腰和腿都酸疼得厉害。旁的事她也管不了,此时此刻,她只想赶紧回绮绿馆歇着。   薄予诗带着雪娥往玉芙宫的方向去,刚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薄姐姐,你怎么不等等我呀。”   她脚步顿住,一回头,梅才人正快步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姐姐昨日侍寝,今日感觉如何?看来姐姐如今是贵人多忘事了,竟然忘了等妹妹。”   薄美人脸色如常:“凤仪宫门前不好久留,我一时没注意,走吧。”   梅才人满口应着,跟她一起回了玉芙宫。反而是凤仪宫门前,李宝林原本叫着郑宝林一起走,谁知郑宝林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自己先走了,只留下李宝林一个人尴尬。   这头,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慢慢走着,梅才人小声问:“姐姐,我方才听贵妃话里的意思是王才人病重了?你说,会不会是和盈妃有关?那日她跪在盈妃仪仗前,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薄予诗微微蹙眉:“妹妹慎言。”   “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谁也说不准谁的命数。再说了,贵妃已经命人去给王才人看病,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看看再说。你这么揣测,万一被有心人听见是什么后果,你有想过吗?琏常在就是一个例子。”   她当然知道梅才人不蠢,是知道旁边没外人才说的,可薄予诗就是不想和梅才人议论此事。   即使她心里有再多猜测,那也只能自己想想,一旦说出口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涉及皇后和盈妃,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嫔妃不够看,说穿了,就和路边的野花一样人微言轻。   一旦行差踏错,不说前途不保,命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梅才人为何跟她交好,她们两个心知肚明。同住一宫图一个相安无事就好,何苦说得这么多这么深。   梅才人知道自己失言,立刻讷讷闭上了嘴:“姐姐提醒得是,我再也不多说了。”   薄予诗的语气也随着软下来:“盈妃的厉害你我都见识过,将来还有这么长的岁月要在宫里熬,岂能不小心些?这一点我们刚进宫那日我就提醒过你,这回我再说一回,好妹妹,事与咱们不相干就别多嘴。这不似齐贵人和穆贵人斗嘴,可是实实在在的两码事。”   梅才人小声说:“妹妹受教,姐姐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般说着,不知不觉到了御花园。梅才人福身道:“姐姐先回宫吧,我想四处转转。”   薄予诗点点头,看着她带着品兰越走越远,暗暗出了一口气。   雪娥扶着她回宫,轻声说:“小主,您说梅才人会不会不高兴了?您方才的语气确实重了些。”   薄予诗淡淡道:“她高不高兴我都得说,早晚而已。我早早说了,也好大家心里都有数,将来少许多麻烦事。”   雪娥不解地问:“您说这个,奴婢就不大明白了。梅才人跟您同住一宫,将来若得宠了便是竞争关系,自然得防着点,可麻烦是什么?”   “自我进玉芙宫开始,梅才人几乎日日缠着我,在外人眼里便是我们交好,自然默认将我们视为一党。她若有事,难保不会牵连到我,我若将来得宠,皇上少不得对她也起兴趣。你说,这对我究竟有什么好处?”薄予诗只觉得轻松,总算借着机会表明了立场,“得势时要沾我的光,失势时却要一同遭殃,我与她深交实在没有好处。”   “何况,我们的感情又没有多深,为何总与我说这些宫闱密辛,不就是想让我俩在一条船上绑死?”薄予诗淡淡道,“梅才人虽看着心思浅,却并不蠢笨,我今日说了这些,她将来自然会注意分寸,保持个平淡如水的交情也就是了。”   雪娥点点头,哎了一声:“到底是同住一宫的,奴婢就是怕梅才人会不会因此记恨上您了。”   薄予诗意味不明地笑了:“若是会记恨我的人,我做什么都会记恨我,我若对她一味的好,她将来就保证不害我了?”   “在宫里只能周全自己,周全不了所有人。”   到了绮绿馆后,一众宫女太监早就跪着等着恭贺她了。薄予诗不小气,一人赏了十五两银子当添喜气,命他们不许声张,也不许稍得势就猖狂,这才回了寝屋歇息。   皇后命人拿来消肿活血的药膏很快就送到,薄予诗好好谢了恩便收下了。   她没犹豫,直接就把药膏用上,清清凉凉的果然舒适多了。   皇后给的东西,她不怀疑,起码现在这个阶段不会怀疑。不光是因为皇后品性好的缘故,而是从她刚进宫到现在一直观察着,皇后对她们这几个出挑的新人已经好得过了,远远超出了正妻赏赐妾室的水准。   从这么好的宫殿,到初封时送的贺礼,再到平时的关心,无一不在告诉她——皇后想拉拢她们。   在这宫里,贵妃与谈贵嫔交好,祁妃不掺和,盈妃又是一党。琅嫔虽不是主位却也得宠,但人是一个怪人。满宫嫔妃里,有权有势的妃子没有一个站在皇后那边,她孤木难支,有心无力,所以才想收拢几个新入宫的嫔妃,如此也是一重助力。   照薄予诗来说,尊敬皇后原本就是她的本分,何况宫里这些高位里,哪个好惹?若她将来得宠,或许只有皇后不会想着害她。   所以这药膏她却之不恭,自然要好好收下。   涂完药膏后,薄予诗倒头又睡了过去,午膳都没起来用。等她再醒来已经下午,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月娥派人去取了些点心回来,打开盒子一看,样样都是上等佳品,有些点心精美珍贵,之前从未见过。   这就是有恩宠的好处了,多么直观。薄予诗收下了这份孝敬,命人打赏了尚食局的人,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御前伺候的人传来消息,说皇上晚上来绮绿馆用晚膳,让好好准备着。 [17]第 17 章   皇上真的履约,薄予诗心中自然欢喜。   毕竟她昨夜才侍寝,今晚又来,足可见皇上对她的满意。如今新人里包括她已经有四人侍寝过,除了她和郑宝林,还有齐贵人和林才人。   但齐贵人和林才人都是初次侍寝后便没后续了,只有郑宝林侍寝最多,但都是传召去建章殿,这回皇上亲自来了玉芙宫,总能说明点什么。   虽然没明说,可一般而言用了晚膳,留宿是顺理成章的事。   再说这晚膳,其实还是尚食局听着消息分配,她手下的宫人们去取而已。说到底绮绿馆只是玉芙宫的一个厢房,没有小厨房,不能自己开火,真想做些汤水留住皇上的胃口都不能够。   但也无妨,皇上亲自来她这总不是为了全口腹之欲的,还不是看她这个人?   换位想想,若薄予诗是皇上,她也乐得过去瞧瞧,陪着说几句话。谁让昨夜十分尽兴,她又是因自己的能耐才不腰酸腿疼的?   越是这般,越显得他身强体健,英姿勃发。   母亲私下和她说了,皇上也是男人,有些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雪娥笑着上前:“小主,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吧?您躺了一天了,这会儿还是寝衣呢。”   薄予诗低头瞧了瞧,轻笑道:“是不像话,给我选身简单的就好,不必太隆重。”   雪娥点点头,转身去箱笼和衣柜里挑衣裳。薄予诗试着动了一下腿,涂了药以后果然恢复得很好,她又足足歇了一日,这会儿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她走到窗前,楹窗外已漫上薄薄的霞光,今日晚霞绮丽,天际是一层层的淡粉金黄。微微仰头看过去,一列鸟儿正振翅从皇宫上头掠过,叫声听着十分清脆嘹亮。   若是不愿进宫的人,或许此情此景会羡慕天空中飞翔的鸟儿是多么自由,可薄予诗不会。   她不需要自由,她要荣华富贵、要权宠在握,要振兴家族。   等她做到了这一切,还愁没有自由吗。   薄予诗淡淡收回目光,雪娥已经挑好衣服过来,她点点头,很快从屋外又进来两个宫女,一起给她更衣梳妆。   美人的位分上会拨来四个宫女四个太监,算上月娥和雪娥,一共有十个人。太监力气大,除了被主子看重管事以外,其余都是在外头做粗活,宫女则是分开来,得赏识的做近侍宫女,不得赏识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薄予诗用人很仔细,所以先前一直观察着,除了月娥和雪娥轻易不让人进屋内来。如今观察了一个月,各人脾性摸得有数了,这才选出来两个稳重的做近侍宫女。   只是床铺细软等贴身之物依旧不许她们碰,端茶倒水,添香更衣这类的可以。   这两个宫女,原先一个叫小翠、一个叫薇薇,为了表示重视,薄予诗给赐了名,叫久安和久凝。意思是盼着她们能够忠心,长久安宁地跟着自己。   本来该是“宁”字的,为了和昭宁宫的宁避嫌,所以换了凝字。   她们两个得到重视欣喜非常,做活比从前更加用心,尤其是久凝,她在宫里有些年头了,一双手最巧,挽出来的发髻比好多人都新鲜别致。   这会儿看了薄予诗选的衣服,久凝一声不吭就给挽好了相宜的发式,乌发间只用一支白玉钗做搭配,虽简单,看起来却格外温婉舒心。   薄予诗很喜欢,笑着夸了好几句,又命雪娥赏了两罐护手香膏和两匹好料子给她。   久凝更加欢喜,连连谢恩后才和久安一起退下了。   等会儿皇上要来,屋内侍奉的人不宜过多,只需要雪娥和月娥就够了。   绚烂的晚霞很快随着时间散去,夜色悄悄爬上屋檐,昏暗的屋内一盏盏烛火亮起。   按着规矩,皇上来玉芙宫,宫内的所有人都得出来迎接,所以不光是薄予诗所在的绮绿馆,梅才人的绽蕊轩也是一样的。   御前打头阵的人过来透了消息以后,所有人都半跪在院内迎候圣驾,一时间安安静静的。   梅才人没特意打扮的花枝招展,她许是还为着早上那件事心情不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薄予诗没问,也不可能去问,没过多久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圣驾到了。   “皇上驾到——”   随着高亢的一声叫礼,温玄戈负手踏进玉芙宫的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在最前头迎接他的薄予诗。   尽管打扮得简单,可她实在出众,一眼便定住了温玄戈的目光。   理所应当的,他眼里也就看不见其他人了。   “免礼,都起身吧。”温玄戈淡淡道。   他抬手虚扶,薄予诗顺势起身,两人一道进了绮绿馆。   梅才人定定地看着皇上的背影,恍惚意识到这还是她第一次离皇上这么近。   可惜,皇上眼里根本没她这个人。   数种难言滋味涌上心头,梅才人忍不住眼泛泪花,品竹忙扶着她回到绽蕊轩内,紧紧关上了大门。   另一头,温玄戈垂眼打量了薄予诗好一会儿。   她今日只简简单单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裙,柔顺飘逸的料子,将她的腰肢衬得不盈一握,没有华丽的珠翠,却在朦胧的烛光下看起来格外清丽婉约。   温玄戈很轻易地就想起了昨夜,她也是这般不染尘埃,有些美人需要锦衣华服才能增色,但薄予诗不需要。   她是天生尤物,无一寸不完美,浓妆淡抹总相宜。   身为男人,温玄戈从不否认美色对自己的吸引,这会让他轻而易举生出各种不为人知的欲望。不论是爱欲还是怜惜,亦或是征服欲都好,后宫女人,本该如此。   尤其她不是一个呆板的美人,这就更难得了。   晚膳时分,他们直接去了用膳的偏阁。   尚食局那边早就收到消息,一桌子菜样琳琅满目,绝不可能怠慢了皇上,但温玄戈一开口,跟饭没有半点关系:“还疼吗?”   薄予诗顿时羞红了脸,旁边布菜的月娥都将头埋得更低了点,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皇上,您……”她咬唇偏过头去,不愿看皇上的脸,一双眼却因为羞涩而看起来格外风情万种,“这还有人在呢,您怎么……”   温玄戈对此习以为常,却乐得见她害羞,轻笑道:“昨夜不是很大胆?朕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薄予诗轻轻哼了声:“妾身小小女子,怎么敢天不怕地不怕,皇上不就将妾身治得死死的?”   温玄戈饶有兴味地挑眉:“你倒说说,朕哪儿治你了?”   谁知她声音越说越小,脸也越来越红:“还不是您一句话,妾身就不敢动了。”   此言一出,温玄戈当即笑出了声。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这话说的不是别的,正是昨夜侍寝时的事。   这是在怪他昨夜不够怜香惜玉了。   “这么说,倒是朕不好?”温玄戈莞尔,“既是如此,朕总得好好补偿你才是。”   薄予诗抬起眸:“真的?皇上想赏妾身什么?”   温玄戈点了点她莹白的鼻尖,越发觉得有趣:“你还真不客气。”   “朕若赏赐旁人,谁不是扭捏一番才收下,好做出一番懂事不贪慕荣华富贵的模样,哪儿有你这么积极的。朕记得你是薄家的嫡女,自小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成?”   薄予诗老老实实回:“皇上好记性,妾身的确是薄家嫡女,自小有些见识。可皇上难道不知道,即使是同样的东西,若是不同人给的,意义和感觉都不一样。”   “就像是皇上眼前这些菜样,您自己用,和妾身喂您,感觉便相同吗?”她夹起一块最细嫩没刺的鱼脸肉递到皇上嘴边,声音又乖又软,“皇上赏妾身,妾身当然喜欢极了。”   温玄戈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拂了美人颜面,顺势将她喂过来的鱼肉咽了下去,这会儿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问:“照你这么说,朕在你心里十分不同了?”   薄予诗点点头:“您是皇上,是天子,更是妾身的夫君。虽说妾身现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美人,将来您或许也会不再喜欢妾身,可在妾身眼里,却是唯您一个,此生相系。所以,您赏赐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妾身都喜欢,即使是摆在跟前看着,也觉得您就像在身边似的。”   这话说得十分坦诚,她心里也的确就是这么想的。进了宫,这一辈子和身家性命都在皇上手里,她不会去想别人,更不可能有别人。   但说到底,她和皇上相识不久,若说情根深种太假,所以她不说这种话。   温玄戈看着薄予诗,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不喜渐渐褪了下去。   他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也正因为是真心话,才让他不曾真的不喜。   温玄戈最厌恶女人虚情假意。   后宫的女人这么多,理所当然都要把心思花在他身上,都想得到他的宠爱,可这跟爱不爱的没什么关系。若有嫔妃在他跟前口口声声说爱慕于他,那他立刻就会觉得虚假,一感到虚假,自然而然就会腻烦。   所以他方才就在看,看薄予诗会说什么。毕竟他才宠幸了她一次,哪儿来的情比金坚。好在她一直如此坦诚,也够会说话,让他听了不仅不烦,还觉得很有水平。   温玄戈笑着说:“既然这么说,朕就命人给你选些好的摆件来给你赏玩。让你摆在屋内,如何?”   薄予诗当然乐意,当即福身谢恩道:“您的赏赐自然是最好的,妾身多谢皇上。”   她身段好,今日的衣裳也选得好,福身的时候仪态很美,别有一番滋味。   温玄戈当即意动,唤了刘康全过来:“朕记得前几天有一批新贡的绫罗锦缎,颜色还算雅致。”   刘康全颔首躬身道:“是,皇后和几个主位娘娘那里已经分过了,剩下的都在库房里。”   “嗯,明儿都拿出来赏人吧。先送到薄美人这儿来,叫她先挑,剩下的看情况分了就是。”   这一批布料极珍贵,里头的云锦和绉缎、方空纱都是裁制春夏宫装的佳品,往皇后娘娘和几个主位那送过之后,只有琅嫔得宠才各得了两匹,再往下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   现在统共不剩多少,皇上居然都拿出来叫薄美人先挑,还没个定数。这意思不就是说,若薄美人喜欢就都收下,没得剩也无妨吗?   虽说即使都收下也比不得上头的主子们多,可这也不是新入宫的嫔妃够得上的,看来这位薄美人恩宠非凡,瞧着势头是连郑宝林都越过去了。   他连连应下,薄予诗又欢欢喜喜地谢了一回恩,这才能好好用膳。   谁成想一顿饭用到尾声的时候,又生了变故,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请人,说请皇上去昭宁宫看看,王才人殁了。   但不是因病,是因毒。 [18]第 18 章   若只是王才人的病,皇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玉芙宫请人。可宫里出了毒物,竟害死一条人命,皇后好歹是她远方堂姐,怎么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告知皇上,既是肃清宫闱,也是还王才人和王氏一个公道。   温玄戈淡淡问:“贵妃知道了吗?”   来人说:“启禀皇上,事关重大,已经派人告知贵妃,想来一会儿就去了。”   温玄戈嗯了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跟薄予诗说:“既是皇后来请,朕不去不行,你今晚早些歇着。”   说罢,他站起身往外走,薄予诗赶紧起身恭送。很快,院子内站着的乌泱泱一群人便随着皇上的离开而散尽,绮绿馆内重回静谧。   雪娥叹了口气:“真是不凑巧,难得皇上来咱们这,还以为晚上指定要留宿了,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月娥轻声说:“宫里有了毒物绝非小可,若不查个缘由,销毁毒物,岂不是人人自危了?宫里可是还有四个公主两个皇子呢。”   薄予诗倒没觉得太可惜。   好歹皇上已经来过了,又赏赐了这么多东西,不论如何目的已经达到了。再说了,皇上这会儿走未必没有好处,保不齐心里对她有些内疚,下回还会惦记着。   宫里出事,她一个美人没资格跟过去,如何处置全看皇后和贵妃就是了。   薄予诗命人将晚膳都撤下去,重新换上寝衣躺进床榻上。等睡到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月娥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床边说:“小主,您今儿不必早起了。皇后娘娘有旨,取消今早的请安。”   这么一说,薄予诗反而精神了,她睁开眼睛问:“有什么消息吗?昨夜怎么说了?”   月娥点点头:“王才人的住所是在昭宁宫,祁妃娘娘的宫里,祁妃娘娘宫里出了中毒死人的事自然脱不了干系,昨晚皇上、皇后、贵妃和祁妃都在,听皇上的意思,是要严查,这事就交给皇后娘娘去办。”   “再说王才人,据太医说这是一种不常见的慢性毒。若非经验十分丰富的太医,寻常人很难看出端倪。症状像风寒侵体,久久不愈,非得人死后才能看出嘴唇发黑紫。”   薄予诗抱着被子看向她:“照这么说,这毒也算稀罕物了。平时里无声无息,无知无觉,直到死才能看出端倪,这可不是谁都能弄来的。”   月娥也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吓人,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再有人得了风寒,谁知道是中毒还是得病?王才人一直不得宠,虽和皇后是远亲,平时并不来往,谁会想着花这么大手笔对付她。”   “难不成是盈妃?她原本就杖毙了琏常在,琏常在又总和王才人在一处叽叽歪歪的,说不定早得罪了盈妃而不自知呢。”   薄予诗笑着说:“连你都这么觉得,恐怕宫里的其余人也都这么觉得吧?盈妃在宫里跋扈多年,王才人一出事,所有人都会联想到盈妃,谁让别人都和王才人没仇怨?”   月娥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不像盈妃所为?”   “你真以为盈妃做事这么不当心,”薄予诗摇摇头,“能在宫中屹立不倒这些年,没点真本事怎么行?琏常在死是因为她嘴巴不留心早得罪了许多人,再一个宫女出身,无依无靠的。王才人就算和她交好也罪不至死,再不济,背后还有王氏这一层。”   “依我看,所有人都觉得是盈妃,我倒觉得不是。换句话说,盈妃这个性子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想借王才人坑她一把才是真。”   月娥一时想不出人选,替她掖了掖被角:“咱们进宫时间短,以前许多事都不知道,谁和谁有什么仇也无从知晓。好歹不关咱们的事,上头那些主位娘娘们爱斗就让她们斗去,只要您好好的就是了。”   薄予诗弯唇笑起来:“正是呢,总归咱们初来乍到,天大的麻烦找不到咱们头上,王才人我都只见过一面。今天难得不用请安,我再睡会儿,早膳就不吃了。”   “可……”   月娥原本还想再劝劝她用早膳,否则对身体不好,可看着她已经含笑卷着被子闭上了眼,这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再运筹帷幄心思敏捷,她家小主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呢。只是有时候她过分聪慧,总叫人忘了她的岁数。   -   等薄予诗再睡醒,外面天已经大亮,月娥早就命人备着盥洗的东西在门外等着了,她一开口,门立刻被拉开,四个人进来架着她,七手八脚地摁到梳妆台前头去。   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眼惺忪的问:“怎么就这么急了?出什么事了?”   雪娥欢天喜地的:“昨儿皇上不是说要让您挑料子吗?这会儿送赏赐和布料的人都在院内候着呢,就等您传呢。”   薄予诗立刻醒了:“怎么早点不叫我?”   月娥温声笑着说:“本来是想叫您的,但送赏赐的是刘公公,他说不用劳烦,他只管候着就是。奴婢不敢怠慢,请他在偏阁坐等。”   “如此就好,”薄予诗给自己擦上薄薄的胭脂和口脂,又描了黛眉,“刘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万万要敬着些。”   等更衣梳妆完毕,她坐到暖阁里头去,身后的楹窗大敞,泄进来一室春光:“传人进来吧,不好让人一直等着。”   很快,刘康全带着御前的八个宫女太监进来给她行礼:“奴才给薄美人请安,这都是皇上一早命奴才送过来的,您看看可还喜欢。”   薄予诗起身看过去,只见左侧四个宫人手里端着的都是精美的摆件,一共四样东西。一个银鎏金嵌宝海棠盆景,一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瓶,一个金累丝嵌宝莲瓣香炉,还有一个她最喜欢的,一盏琉璃宫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这四样东西,个个都是重宝。不光工艺精美繁复,多用金银,光上头镶嵌的宝石珍珠都不知价值几何。   皇上说叫她赏玩,如此贵重,自然是要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再看另一头,拿过来的布料也都是上好的。她按着喜好挑了四匹云锦,两匹绉缎,两匹方空纱,剩下的叫刘康全做主,又赏赐了他们不少银两,这才送人出去。   刘康全算是没白等这么长时间,笑意盈盈地被送离了院子。眼下手里还剩下几匹缎子,按着皇上的意思,是都赏了人去,只是没说是谁。   徒弟小盛子哪儿办过这样稀里糊涂的差事,低声问:“师傅,剩下的怎么办,咱们送到哪个小主宫里?我看了看,只够分给两个人的。”   刘康全甩着拂尘睨他一眼,抬手敲了一记他的脑瓜:“这还用想?主子娘娘们都分过了,不就剩新进宫的嫔妃了?你好好算算,如今才侍寝了几个?”   小盛子盘算着:“郑宝林正得宠,少不得她那一份,剩下的还有齐贵人和林才人,可这……”   刘康全被他蠢笑了:“二选一不会选?齐贵人是什么出身,三朝国公,家中嫡女,林才人虽然也不差,但和齐贵人比还是差远了。你忘了上回,连皇上都去看望齐贵人了?”   小盛子摸着头委屈:“不是您教我的轻易别得罪人吗?小主们进宫才一个月,谁知道将来怎么样,我也这是担心。”   刘康全瞥他一眼,在宫道上慢慢地走:“这又不是你得罪的,是皇上的意思。林才人还能怪你一个奴才不成。”   “走快着点,往郑宝林和齐贵人那走完还得回御前当差,事还多着呢。”   剩下的布料没再让人挑,刘康全做主将料子均分成了两份,往齐贵人和郑宝林处各送了一份,说是皇上的赏赐,林才人那什么都没有。   齐贵人高门贵女,客客气气谢恩后也就算了,得该得的一份,郑宝林倒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收下料子后又足足赏了好些赏银。   绮绿馆这头,薄予诗命人将皇上赏赐的摆件一一放好,小小的屋内顿时看起来金碧辉煌。安顿好以后,她坐下喝茶,让人挑出来两匹颜色娇俏的云锦说给梅才人送去。   虽然昨日说了那些话,将来不会再形影不离了,可到底不是什么得罪人的大事,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雪娥福身后带着人去了,谁知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梅才人不在绽蕊轩,不知道去哪儿了。雪娥只好把东西放下,让宫女转告就是了。   宫里的日子无趣,出去散心是常有的事,薄予诗没放心上,拿起一本书看了一会儿。   临近中午的时候,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说王才人中毒一事又有新进展,皇后严查王才人生前伺候的宫人,查出来一个可疑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受不住刑,挨了十几个板子就昏死过去了,等将她泼醒,她居然咬舌自尽。线索断了,只好去查她生前与谁来往过,这一查就查到了盈妃身上。   说这小宫女从前在盈妃宫中伺候,去年做错事被赶出来,这才分到王才人宫里。   一时间矛头指向了盈妃,皇后已经派人通知了皇上和贵妃,又命人通知盈妃即刻去凤仪宫问话,这会儿人都在凤仪宫里了。   按照薄予诗的立场,她当然希望像盈妃这样的人能够早早下台,别在上头兴风作浪,妨碍她出头。可就事论事的话,只能说明宫里还有比盈妃更值得忌惮的人。   盈妃再坏,明面上就让你知道她不好惹,心中自然有所防备。可宫里的嫔妃二十来个,大多面上看不出什么,躲在暗处的人最防不胜防了。   就拿这毒药来说,的确十分罕见,寻常人不好弄。可宫里的嫔妃们不少出身好的,家中也很有些底蕴,若真有心,什么东西弄不进来?   宫墙门禁虽严,底下的宫人们却各自有自己的门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几个干净。   后宫人这么多,皇上不可能事事都严查,件件都亲自管。一旦刨根问底要真相,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可皇上会这么做吗?谁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查到底的结果就是好的吗?   别的薄予诗不知道,王才人肯定是不值得的。   -   于此同时,凤仪宫内。   面对皇后的问话,盈妃十分不屑,甚至蹙眉嗤了声:“一个宫女死了就能赖到臣妾头上,皇后不觉得荒唐吗?”   “将来若臣妾看谁不惯,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只要这宫人与其余宫人有所联系,就能将罪名坐实了?”   “若这也算证据,臣妾绝对不认。”   祁妃淡淡道:“若仅是如此自然不够,可你不到一个月前才杖毙了琏常在,恰好王才人又与琏常在交好,这就有关联了。”   她原本最不喜欢掺和宫里的争斗,可王才人说到底是昭宁宫的人,如今中毒死了,下毒的人还不明,即使是为了自己和三公主的安危,她也少不得多问几句。   盈妃冷哼一声:“琏常在多次出言不逊,言语间侮辱本宫,本宫不过是对她施以惩戒罢了。王才人是与她有些来往,可按着祁妃的意思,但凡是和琏常在有过来往的,本宫都不放过了?那本宫岂不是成了滥杀无辜之人?如今没查清楚,祁妃还是慎言为好。”   这会儿,反倒是一直没说话的攸贵妃开口了:“传王才人的宫女蕊儿。”   盈妃当即皱起眉头,不知道这又是做什么。便见一个宫女低着头从殿外进来,她先是跪在地上磕头行礼,这才说道:“启禀皇上、皇后,奴婢是王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蕊儿,自才人从府上带进来的丫头。才人中毒一事,奴婢原先确实毫不知情,可此前才人因琏常在之死而日夜惶恐,曾在一次请安后在盈妃娘娘驾前下跪求饶,盼娘娘能够放过她。”   “盈妃娘娘在宫里威望甚高,那日言谈也十分犀利,正是从那日起,小主便染病不起,一直到了今日。”   这么一说,盈妃当下就想起来了。可那日她何曾刁难王才人了,不是和她说,只要乖乖替她办事,将来也许会提携她吗?   摆明了有人诬陷,盈妃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然说是王才人身边贴身侍女,岂会不知本宫说了什么?你……”   可话还未说完,在看到皇上脸色时,盈妃的话戛然而止。她话锋一转,一双杏眸此时看起来凌厉非常:“简直是一派胡言。”   剩下的话,盈妃不能说。   在宫中结党弄权有违宫规,皇上更是十分不喜这般行径,若是真的明着把话说出来了,即使她成功自保,不曾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将来也必然惹皇上不喜。   想到这,盈妃又冷冷添了句:“你是王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凭你一个人说的,怎么算得了数?”   谁知蕊儿哭泣道:“奴婢不曾撒谎!当日御花园内没什么人,除了小主和奴婢以外,剩下的都是盈妃娘娘的仪仗。可奴婢当时在后面看得真切,小主给盈妃娘娘下跪的时候,正有两个小主远远地瞧见了,只要将她们传唤过来一问便知!”   温玄戈终于开口了:“是哪两个瞧见了?”   蕊儿叩头哭泣,说道:“那日两位小主结伴而行,从御花园穿过,去的是西六宫方向。奴婢记得,是薄美人和梅才人。”   闻言,温玄戈眉头一皱。 [19]第 19 章   温玄戈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有人亲眼目睹,传过来一问便知。”   盈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那日,她分明先往周围扫了一圈,并未看到人。薄美人和梅才人是何时在旁边的,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新人才入宫的时候,她那般施压,可薄美人还是帮着齐贵人说话,足以表明她绝非好拿捏的性子。如今她才承宠,颇得皇上喜欢,在此事上少不得跟自己作对。   好啊,一个两个都想把王才人的死扣在自己头上,她偏不让这群人称心如意!   皇上传召的口谕到绮绿馆的时候,薄予诗正在琢磨着把布料裁成什么款式的宫装好,闻言先是一惊,然后才快速平定了心神。   本以为那日和梅才人经过并未有人看见,不曾想就这么短短一会儿,还是被有心人瞧见了。   好在今日她们只是去回话,想来火也烧不到身上。   她不敢耽搁,即刻放下东西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凤仪宫。”   薄予诗带着月娥出门,刚玉芙宫门前,恰看到从绽蕊轩出来的梅才人。她看起来比自己还紧张,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不说话,低着头只顾着走。   初来乍到就牵扯进这样的事里,心慌害怕是人之常情,连薄予诗都心中惴惴,不知道将面对什么样的场面,更别提梅才人至今还未侍寝过。   听见脚步声,梅才人怔怔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可对上眼神之后便重新垂了下去。   薄予诗无言,毕竟还有御前的人在旁边,她们不便交流。   玉芙宫地段好,离凤仪宫的距离是最近的。   此时加快脚步,不到一刻钟便赶到了。绕过拐角,从在长街上远远看过去,皇上的御驾和娘娘们的几乘鸾轿已经停在凤仪宫外头,排成了长长的一队。   门前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低眉顺眼,还未入内,就觉得身上像透着寒气,叫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候在门口的刘康全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道:“两位小主快请吧,皇上和皇后正等着呢。”   薄予诗看了梅才人一眼,只见她嘴唇微微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分紧张了。   入殿以后,皇上皇后在主位上端坐,攸贵妃、盈妃和祁妃分别坐在下首两侧,正中央还跪着一个穿着粉衫的宫女。她们不敢多看,忙上前行大礼:“妾身给皇上、皇后请安,给盈妃娘娘、祁妃娘娘请安。”   温玄戈敛眸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这会儿叫你们过来,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否在御花园见过王才人和盈妃,不必紧张。”   梅才人长睫微颤,似终于决定了什么般仰起头:“启禀皇上,早在数日前,妾身与薄美人给皇后娘娘请安后结伴回宫,的确曾在御花园见到过盈妃娘娘与王才人。”   “王才人跪在盈妃娘娘仪仗前哭泣不止,接连叩头,妾身吓坏了,便与薄美人快步离开了。”   薄予诗意外地看了梅才人一眼,开口道:“回皇上,的确如梅才人所言,只是妾身与梅才人离得远,并未听见说了什么,也只看到这些。”   祁妃平淡道:“薄美人和梅才人都这么说,看来是确有其事了。盈妃,你怎么解释?”   盈妃冷哼了声:“宫里的嫔妃越来越多,在哪儿遇见不正常?何况御花园的地段,成日里多少人从这走?仅凭这个就想冤枉了我不成?”   “王才人中毒暴毙,下毒的宫女却是从景宸宫被赶出来的,此事是本宫亲自调查出来,盈妃难道也不认?”皇后眼底青白,面色发灰,可见这两日为了投毒一事心力交瘁。此时死死抓住扶手,已经是愤怒到不能再愤怒了,可为了皇后的尊严,即使是如此生气,她还是竭力保持着冷静:“皇上怎么看?”   温玄戈缓缓敲着桌案:“贵妃来说。”   攸贵妃温声道:“启禀皇上,下毒的宫女已死,虽查出她生前与景宸宫有所来往,可到底还没有查出直接的证据。再一个,薄美人和梅才人虽说见过王才人和盈妃,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盈妃的性子一贯如此,宫里的低位嫔妃受训是常态。这只能说明王才人的确畏惧盈妃,仅此而已。”   温玄戈缓缓说:“贵妃的意思,盈妃是冤枉的了?”   攸贵妃微微摇头:“臣妾不敢妄下结论,只是臣妾以为事关重大,还需要更多线索和证据。”   蕊儿一听贵妃此言,立刻哭起来:“才人畏惧盈妃威势整日寝食难安,若非担心自己有杀身之祸,小主何至于日日惶惶!既是查出与景宸宫有关,只要挨个审问景宸宫的人,是黑是白就可分明,还请皇上皇后做主,搜查景宸宫!”   盈妃勃然大怒:“本宫无妄之灾,岂容你一个贱婢说搜宫就搜宫?”   她转身跪在殿内,一双杏眸盛满了委屈:“皇上,臣妾没做过的事,臣妾绝对不认。搜宫臣妾不怕,可一旦搜宫,满宫上下就会认为是臣妾失了圣心,所以皇上才如此不顾臣妾的脸面。将来即使还了臣妾清白,臣妾和阳儿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一向自豪于是您的长女,平日里颇得您的宠爱,今日若贸然搜宫,阳儿又该怎么想?再者说,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还能不了解臣妾吗?臣妾身居妃位,为何要大费周章用这样的毒害一个小小的王才人,难道不费事吗?若她真的得罪了臣妾,臣妾打她几板子也就出气了,何必用这样的手段,还请皇上三思!”   祁妃淡淡皱起眉头:“若不是你行事骄纵,睚眦必报,王才人何至于如此害怕,甚至到你仪仗前跪地求饶?琏常在,不就是你命人打板子打死的吗?”   盈妃哭红了双眼,猛地扭头看过来:“本宫是命人打琏常在板子不慎打死了她,可这也是因为她有违宫规在前,本宫才略施惩戒。你也知道琏常在是挨板子死的,既能打板子,怎么到了王才人这,本宫就得费尽心思下毒了?本宫得有多蠢,才会在打死琏常在以后又毒死王才人?”   闻言,祁妃默默然不说话了,她不得不承认盈妃的辩驳的确有力。大费周章暴露这么隐秘的毒药,只是为了除掉一个私下里或许对自己不敬的无宠才人,这般行事对她不光没有好处,也不符合她平日里行事的风格。   毕竟琏常在被打死皇上都不曾问罪,即使王才人也挨上一二十个板子,对盈妃而言也不稀奇。   可若不是盈妃,又会是谁?下毒的宫女死得太突然,线索就全都断了,除了和景宸宫的关联,别的都没查出来。   攸贵妃看了一眼盈妃,温声道:“此事的确疑点重重,但正因疑点重重,才不好贸然定罪。盈妃,即使你是被冤枉的,若不搜宫,也无法还你清白。何况琏常在因你而死,王才人被无故被你责罚,你身为妃位,却屡屡闹出事端搅得后宫不宁,实属不该。”   盈妃攥紧了袖子,面上却是讥讽的笑:“贵妃说得是,臣妾近来心火旺盛了些,实在不该。只是今日之事与臣妾无关,还请先还臣妾清白要紧。”   一出戏看了两日,温玄戈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看向盈妃,话却是朝贵妃说的:“若盈妃宫里没有搜出异常,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王才人是皇后族人,朕不如问问你,你究竟是想查幕后真凶,还是想查盈妃?”   话音一落,皇后顿时脸色惨白。   薄予诗默默听着,一直垂着头不说话。   这事的确不好办。   王才人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这事如果还想挖个水落石出,那就只能大张旗鼓地一点点查起。毒药从哪儿来的,何时送进宫的,又经了谁的手?不说极为费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就算查了,也真的这般幸运查出真相了,结果又能如何?   死的不过是一个无宠的才人,皇后的远亲而已,在皇上心中,甚至未必有幕后之人来得分量重。   今日的事她算是看明白了,表面上是在为王才人的死讨公道,可皇上的那句话再明白不过了,今日种种,其实都是为了讨伐盈妃而来。   真正在乎王才人的有谁?恐怕连皇后都有私心。   皇上看得出来,干这事的人不是盈妃,她是个替罪羊而已。   只能说布置这一局的人聪明,早早就让下毒的宫女自戕,一切线索没来得及延伸就断了。   背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借王才人之死陷害盈妃的招数,不管结果如何都与她不相干。谁让盈妃是后宫公敌,她出事,想借机踩一脚的人多得是。   至于结果——   兴许背后之人压根没指望借王才人之死就能扳倒盈妃,她只是想把盈妃拉进来,再把后宫搅得更乱一点。   先是琏常在,再是王才人,都和盈妃有关系。即使皇上知道不是盈妃做的,可真就能一直这么包容吗?   没有哪座大山是不可撼动的,只要有心,终将蚕食殆尽。   可此事究竟是谁做的,薄予诗暂时看不出来。   皇上这般说,皇后单薄的身姿愈发摇摇欲坠。   她本以为凭着下毒宫女和景宸宫的关系,凭着王才人和盈妃的旧怨,皇上怎么也会严惩盈妃。   没想到,这件事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皇上竟浑然不顾她的皇后颜面,也不管王氏了。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盈妃究竟有什么好,能让皇上这般宠爱和袒护,明知她心狠手辣也不在乎,明知她作恶多端也无所谓。   后宫嫔妃应当贤良淑德,宽厚大方,人人都挂在一句话,为何到了皇上这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王才人中毒身死,皇上甚至连搜盈妃的宫都不愿意。   要真相,还是要查盈妃,结果还用问吗?   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子也止不住地抖起来,她死死抓住扶手,正想开口说话,谁知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身侧的宫女吓坏了:“皇后娘娘!”   温玄戈偏头看着皇后倒在椅子上,皱眉道:“皇后这是怎么了?”   蕙宜忙跪地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为了调查王才人一事日夜操劳本就悬心,谁知公主又病了,皇后娘娘贴身照顾了一夜都没合眼。娘娘昨天就脸色不好,今天还强撑着处理后宫事宜,这才……这才撑不住的。”   温玄戈摆手,示意宫人扶皇后下去歇息:“请太医过来好好医治,王才人的事就不必皇后费心了。”   “四公主的病情如何了?”   蕙宜低头道:“娘娘疼爱公主,衣不解带地照顾,公主已然有好转了。”   温玄戈放下心:“如此便好。”   “刘康全,去库房里拿最好的药材来,送到皇后宫里给公主和皇后补身子用。”   刘康全忙应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跪在殿内的蕊儿脸色惨白,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般走向,一时心如死灰。   攸贵妃和祁妃这时候都不说话了,盈妃重新回到位置上,眼里显然易见的得意。   过了一会儿,温玄戈淡淡道:“王才人病重不治身亡,以从五品慎仪位分下葬,她住的地方封起来不许人进。盈妃行事跋扈,罚俸三个月,禁足一个月,好好静静心。”   盈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没想到自己没罪还要被皇上责罚,她刚想说话,可一看到皇上冷淡的眼神便立刻住嘴,只得福身道:“臣妾领命,自当安分守己,静心思过。”   温玄戈再次看向贵妃:“皇后身子抱恙,贵妃看顾后宫,朕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攸贵妃起身行礼:“臣妾遵命。有此前车之鉴,臣妾一定会加强后宫的监管,绝不让这些脏东西再流入宫里。”   温玄戈嗯了声,起身往外走:“朕去看看四公主,你们都散了吧。”   “妾身恭送皇上。”   薄予诗忙起身跟着人一同送皇上出去,等人走得看不见了,盈妃才扫了一周,冷笑道:“凭一个王才人就想扳倒我,真是异想天开。”   她甩袖率先从殿内走出去,临了了,转头看了攸贵妃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贵妃最好是好好查查那起子奴才们,若下回再有这样的事,皇上可不容了。”   说罢,她腰肢轻摆扬长而去,浑然不像是被皇上禁足了的样子。   几个高位还在,轮不到薄予诗说话,倒是攸贵妃开口了:“你们二人今日过来指认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皇上已有定论,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薄予诗福身道:“是,妾身明白。”   不管王慎仪究竟是怎么死的,皇上已经盖棺定论,那就是病死,对外也只能说是病死。不光是她们,整个后宫都不许再私下议论此事,这事就这么了了。   和梅才人一起出门的时候,明媚的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正午的光暖融融的,薄予诗却打了个冷战,仍然心有余悸。   虽然早知道后宫争斗得厉害,可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幕后之人未知,王氏的死被病痛掩埋,就和当初琏常在的死一样,在偌大的皇城里掀不起任何风浪。   人命如草芥,这才是后宫的主旋律。   薄予诗忽而切身明白了,为何人人都说深宫吃人,的确吃人。   但她迟早是要爬上去的,总要学着接受和习惯。   快到玉芙宫的时候,梅才人终于福了福身:“薄姐姐,那两匹缎子多谢你,我就先回去了。”   薄予诗温声道:“回去喝些安神茶,很快就会过去的。”   梅才人点点头,到玉芙宫就和她分开了,等回了绮绿馆,薄予诗紧绷的精神倏地松弛下来,方才盈妃说的最后一句话重回脑海。   盈妃和贵妃不合,所以盈妃或许认为此事与贵妃有关联,可贵妃看起来又不像是会用这种手腕的人。   她身居高位,形同副后,膝下有二公主和三皇子,母族也得皇上器重,可谓贵不可言。即使盈妃得宠又跋扈,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是跳梁小丑,何必用这般手段。   可盈妃的语气不似空穴来风,分明是猜出什么了。   宫里的这些高位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将来接触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不说别的,就连皇上的心思她也摸不透。   和私下里的好相处完全不同,今天的皇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冰山那么冷,又像是漆黑的潭水般令人看不清。   他仿佛看透了每个人的一言一行,虽然表面不怎么说话,实则早就拿好了主意。   薄予诗便想起昨夜,皇上来绮绿馆用晚膳的时候,他是那般莞尔低笑,称得上多情缱绻,可今日看着她的时候,眼底却没有一丝感情。   她忍不住想,现在的她在皇上眼里,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但这些事,只有皇上一个人才知晓了。   王慎仪一事的处置结果很快传遍了后宫,原本私下议论得沸沸扬扬的中毒一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她的陪嫁宫女蕊儿当夜自缢身亡,尸身很快被拖出去,住所也按着皇上的意思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   与此同时,盈妃的禁足也开始了。   为期一个月的禁足,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起码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皇后养病取消了请安,一连大半个月,宫里算得上安静祥和。新入宫的嫔妃们个个铆足了劲儿争宠,这一个月里都是新人侍寝,连以前十分得宠的琅嫔都没见过皇上。   除了原先侍寝过的几位,皇上又临幸了周常在和李宝林。   若说先前最得宠的新人是薄予诗和郑宝林,那么如今除了薄予诗恩宠最盛,周常在的恩宠也起来了,已经隐隐压过郑宝林了。   四月尾旬,皇后终于养好身子重掌后宫,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每日的请安。   -   四月二十七,春末。   卯时刚过,天还擦黑着,静谧的后宫三三两两亮起了烛火。   过习惯了不用早起的日子,乍一回到每日早起请安的生活里,薄予诗很不习惯。   尤其她半个时辰前才醒过一次伺候皇上上朝,这会儿刚补了觉又得起身。   但不习惯也不行,昨夜绮绿馆掌灯,今日不去难免会被人说恃宠而骄。这段日子她风头盛了些,不少人盯着,眼看盈妃也解除禁足了,她不得不小心着点。   又磨蹭了一会儿,外头曦光初亮,绮绿馆内还点着蜡烛。   薄予诗穿着丝绸寝衣坐在梳妆镜前挑选首饰,身后的宫女们已经选出了好几套衣裳来给她挑。   时至春末,天气一日赛一日暖和,薄予诗之前让尚服局裁制的衣裳已经赶出来了,这会儿正好上身。   她转头看过去,一件水绿色,一件粉杏色,一件丁香紫,每件都款式华丽,样式新颖,就连上头的绣花也选得极好,掺了金银丝绣的,看起来光彩熠熠。   果然是出了银子才能有的样子,和美人份例内的不能比。   绮绿馆现在炙手可热,皇上来得多,底下的宫人们便殷勤,加上家中先前给她的银子不少,她的日子过得还算阔绰。   薄予诗选了中间那件粉杏绣蝶金纱裙,久凝又给她挽了改良后的流云髻,簪上绢花和海棠金钗,颈间配上一条成色极好的珍珠璎珞,如此精心装扮,愈发显得她艳光四射,贵气逼人。   雪娥啧啧赞叹:“小主难得盛装打扮,果真有宠妃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奴婢原本还以为您会穿得不起眼些。”   去请安是为了尊重皇后,不落下恃宠而娇的话柄,可穿得如此显眼好看,就是薄予诗故意为之了。   皇上的恩宠,落到哪个年轻小姑娘身上不飘飘然?她若宠辱不惊才吓人,不光上头的主子娘娘们看在眼里,恐怕皇上也会看在眼里。   皇上喜欢她打扮,也喜欢她有话直说,那她何妨就做个心思浅的人呢?等将来站稳了脚跟,那些人回过来味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一切穿戴整齐以后,薄予诗问:“梅才人走了吗?”   月娥点点头:“已经走了。”   “嗯,咱们也该动身了。去吩咐尚食局的人,今日我回来用早膳,不喝粥,要桂花蜂蜜豆浆。上回她们送了一回,我觉得不错,今日倒是想了。”   久安笑起来:“是,小主如今想要什么尚食局不是巴巴地送来?上回奴婢去尚食局提膳的时候还听说了,和您同一批入宫的石采女和魏御女日子过得很不好,时常早膳都没得吃。”   后宫嫔妃送早膳的时间一般都是给皇后娘娘请安前,这个时间是比着皇上起身上早朝的时辰安排的,的确太早了些。有些不想这么早吃的,可以推到请安回来以后再好好用。可选择的权利并非谁都有,得宠或有权的嫔妃想怎么样都行,地位低下无权无宠的嫔妃没有挑剔的余地,甚至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她们这一批新人一共十二个,位分最低的就是石采女、魏御女和原先的郑御女。   但郑御女命好,上来拔得头筹又晋位成宝林,已然是宫里得脸的小主了,尽管起点相同,现在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石采女和魏御女位分最低,家世微末,也不曾侍寝过,距离入宫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难怪底下的人看人下菜碟。   薄予诗并非那种喜欢落井下石的人,此时听见这样的事,非但不觉得得意,心里更多的是同情。   若在宫外,她看着可怜出手帮衬一二是随手的事,可这是宫里,她不能轻易出手帮衬谁。一来在有心人眼里是拉拢、是结党,二来宫里争斗厉害,她今日帮了,明日说不定就会成仇人,现在的薄予诗只能顾全自己。   她站起身往外走,轻声道:“听着可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到了凤仪宫以后,许久不曾请安,今日的人到得很是齐全。她进去一看,除了盈妃和攸贵妃还没到,其余嫔妃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见到她来先是下意识的惊艳,而后便是各色眼光。   琅嫔最先托腮笑着说:“早知道薄美人容色出众,今日用心打扮果然夺人眼球,连姐姐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难怪皇上这么喜欢你。”   薄予诗福下身,有些不好意思了:“多谢琅嫔姐姐夸赞,妾身人微言轻,怎及姐姐们风华绝代,不过是比着姐姐们的打扮有样学样罢了。”   穆贵人看她一眼,不屑地撇撇嘴:“琅嫔姐姐真是好性子,自从新人入宫,皇上都许久不去你那了吧?你非但不着急,还有心情欣赏薄美人的打扮,真是让人佩服。”   琅嫔挑眉看过去,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新妹妹们如此年轻貌美,连我都忍不住喜欢,更别提皇上了。再说了,谁伺候皇上不是伺候,穆贵人难道心怀不满了?不若我今日去跟皇上说说,看皇上想不想见你?”   “我虽一段时间不曾侍寝,想来皇上也是愿意见我的。”   穆贵人顿时脸色大变:“我可没这个意思,琅嫔还是不要含血喷人的好。”   琅嫔懒得跟她计较,端茶喝下半盏,眉眼看起来懒洋洋的。   坐在林才人身侧的周常在嗤了声,声音虽低,却叫许多人都听见了:“当真是个笑话。”   穆贵人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在说自己,当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周常在说什么呢?”她心里攒着火气,怎么也没想到盈妃娘娘不过禁足了一个月,连周常在都敢如此放肆了。   但周常在现在颇有宠爱,怎么会怕区区一个穆贵人,当下眼珠儿一转,装傻道:“姐姐又说什么呢?”   穆贵人顿时一肚子火,恨不得啐她一口,可碍于这还在凤仪宫内,只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谈贵嫔斜眼看了周常在一眼,眉眼淡淡的没说话,祁妃更不可能掺和底下小嫔妃们的事,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过一会儿,盈妃和攸贵妃前后脚到了,皇后终于搭着蕙宜的手从后殿走出来。   养了一个月,皇后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只是她似乎比之前更加忧郁了,眼角眉梢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薄予诗知道,王慎仪的死和皇上的处置都让她心中难过,尤其皇上还说了那样一句话,皇后这般出身书香世家心思敏感之人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入宫前她曾经听父亲说过,当初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先帝为他赐婚,选了如今的皇后为皇子妃,可皇上并不喜欢,还曾经上奏请求先帝收回成命,奈何先帝心意已决才不得不完婚。   大婚之后没多久,皇上就被调遣到边疆收复失地,一连多年都没有和皇后见过面,直到后来登基,这才立她为后。   从一开始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皇上对皇后还是淡淡的。   可皇后做错了什么?一纸赐婚定下了她的一生,新婚不久就与丈夫分别数年,尽管如今身居皇后宝座,但她过得并不快乐。   身为女人,薄予诗从不否认自己野心勃勃,可她也同样同情皇后。   嫔妃们一道起身向皇后请安,攸贵妃和谈贵嫔、祁妃都关心了皇后的身子,稍微说了几句话后,皇后才温和地说道:“再过几日就是端午家宴了,皇上的意思是今年有新人入宫,宫里人多了,该好好操办一场热闹热闹。”   “再一个,端午后就是农忙的时候,皇上打算在京郊恤农,到时候少不得有嫔妃要跟着去做榜样。新人们第一年入宫还不懂规矩,今日起回去便准备着,别到时候被皇上选中,丢了皇家的颜面。”   端午是大节庆,意在拜神祭祖,祈福辟邪,阖家欢度。听闻宫中每到端午佳节,皇上都会宴请皇室宗亲和得脸的臣子携家眷一同赴宴,届时宫中会十分热闹,歌舞不绝。   而恤农更是关系到民生大计,代表着天家看重农耕,体察民心的心意。   但这两样虽热闹又风光,却不是宫里谁都有资格参加。譬如端午大宴,从七品常在以下的低阶嫔妃没有资格赴宴,恤农就更为严苛,得是皇上亲选。   因此皇后娘娘这般一说完,在场的嫔妃们反应各不相同,尤其新人们十分在意。   薄予诗倒是还好,端午大宴她自然能去,可薄家已经多年不曾入宫了,所以她并没有那么期待。   至于恤农更得看皇上心意,想也白想。   只是她虽然坐得定,却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反观郑宝林和李宝林,脸色就不是那么好了。   她们二人虽小有恩宠,奈何位分不够。平日里不显,只管有恩宠就能出头,可真到了开眼界见世面的时候,位分不够只能留在宫里。   盈妃虽是才解除禁足出来,可她却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此时红唇微勾,哟了声:“照皇后娘娘这么说,端午大宴宫里可是要热闹了。不过——往常嫔妃不多,自是都能赴宴,如今宫里嫔妃多了,按着规矩,恐怕得有人留在宫里来不了吧?”   “真是可惜了,端午大宴热闹得很,竟连看也看不上。”   宫里位分不够的就五个人,除去三个还没侍寝的没人在乎,盈妃能这样刺的人只有郑宝林和李宝林。   李宝林就算了,虽说前几日侍寝过一回,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不显眼,所以面上最难看的只有郑宝林。   她这两个月一直有恩宠,平时得的赏赐也多,出门在外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可谁能想到,平时再风光又如何?   以她的位分连大宴都去不了。   盈妃这会儿故意戳穿就是为了给她难堪,让所有人都看她的笑话。   郑宝林当下便拉长了脸,紧抿着嘴不说话,坐在她身侧的李宝林看了眼,默然不语。   郑宝林性子要强,当众出丑心中必然不满,可不满又如何,位分就在这里,她只能忍着。   一个是妃位,一个是宝林,天悬地隔。   才解除禁足就不安分,在一个宝林跟前显摆什么?郑宝林得宠张扬是不讨喜,盈妃却更让人看不惯。   谈贵嫔厌恶地觑了她一眼,淡淡道:“盈妃娘娘才解除禁足出来,怎么好像还不长记性似的。皇上之前让你静心反思,竟是白费苦心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位分不够不得参加是常态。若将来宫里的嫔妃再多些,说不定连贵人都没资格去了,是不是到时候你也要拿出来说嘴?”   盈妃冷笑一声:“谈贵嫔好大的气势,竟然教训起本宫来了,你眼里还有尊卑吗?皇上为何让本宫静思,你心中不是没数,如今倒会颠倒黑白了。”   眼见两个主位上的吵起来,攸贵妃终于开口了:“好了,有什么好吵的?皇后娘娘话都没说完,你们也该有规矩些。”   盈妃不屑地哼了声,谈贵嫔看了眼贵妃神色,这才住了口。   坐在下首的郑宝林牙关紧咬,心中却对谈贵嫔十分感激。对上盈妃刻意羞辱,她身份低微只能缄口不言,满后宫也只有谈贵嫔为她说话了。   “身为后宫嫔御,总是逞口舌之快成何体统,只是微末小事而已。”每逢请安,嫔妃们总会争斗几句,皇后早已司空见惯。不是她不肯立规矩,实在是无能为力,很多时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众人眼里,恐怕贵妃比她这个正宫皇后还更像皇后些,恐怕只等她什么时候一死,贵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为继后了。   一想到这里,皇后便忍不住鼻尖一酸,可众嫔妃还在,身处这个位置上,她只能竭力忍住内心的酸楚,好撑起皇后的样子来。   往后又照例交代了几句,皇后身子乏累,实在不愿再面对嫔妃们的尔虞我诈,让她们都散了。   等人都走干净,孟贵仪走到皇后身边替她按头,叹气道:“娘娘身子若没养好,何苦急着恢复请安?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每每请安,总有口舌之争唇枪舌剑,虽只是说说掉不了一块肉,可听着难免让人心烦。太医说了,您就是心病,不能总是忧虑伤神。”   皇后苦笑了声:“若不是为了王家,不是为了四公主,本宫还做什么皇后?当真半点意思也没有。本宫不过养病了一个月,外头的闲言闲语你听得少吗?”   “如果我就这样萎靡不振下去,将来撒手人寰,最后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璇儿。她是本宫唯一的女儿,也是本宫最在乎的人,即使是为了她,本宫也得振作起来,否则,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皇后轻轻摸上孟贵仪的手,闭眼落下两行清泪:“惜霜,在这宫里,还真正把我当皇后看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娘娘,您……”孟贵仪垂眸,眼底亦是伤感:“宫中人情淡薄,人命轻贱。人人只对荣华富贵趋之若鹜,没人在乎真情。嫔妾当初命悬一线时,也只有您救了嫔妾,嫔妾怎能不追随您?”   “您是大朔名正言顺的皇后,是皇上的发妻,贤良淑德、宽厚仁慈,哪一点您没有?偏偏……”   她堪堪收住下面要说的话,鼻头已然酸了:“好在今年皇上选进来不少新人,有好几个能折腾的。您不是想趁机扶持几个自己人吗?嫔妾看齐贵人和薄美人都不错,齐贵人出身高,性子稳重,虽不争宠,将来却一定会有她一席之地。薄家现在虽然式微,可薄美人得宠,性子也算好,虽说年轻,难免有些小女儿心态,这倒也无妨。”   “至于其余人,或是性子差些,或是一直没侍寝,暂时也看不出什么。”   思及此,皇后深深叹了口气:“从前宫里都是贵妃和盈妃的天下,一个占宠,一个占权,让我这个皇后无地自容。我不求什么,只盼着能扶持几个知恩图报的上来,遇事的时候能帮着说几句话便很好了。说到底是皇后,若连三分天下都做不到,又何谈守住后位,顾好璇儿。”   孟贵仪轻轻拍着皇后,宽解道:“娘娘放心,一定会好起来的,哪儿有久开不败的花儿呢?既是如此,这会儿要不要传她们过来?”   皇后默了会儿,摇摇头:“不急,再看看吧。其实扶持谁都不打紧,就怕扶持上来别人的眼睛,那就腹背受敌了。再一个,也不是咱们拉拢了她们就愿意的。”   “此次端午和恤农都是观察的好机会,谁在皇上心里分量更重,谁的性情如何,这一回都能漏出来。” [20]第 20 章   与此同时,毓嘉宫。   谈贵嫔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垂眼看了看坐在底下的周常在。   周常在正坐在椅子上比划自己新涂的蔻丹,眼底带笑,想是十分满意。见状,谈贵嫔微微蹙眉,只觉得她心思实在浅薄了些。   周家现在大不如前,想来这么些年她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入了宫,稍一得势,宫里繁华迷人眼,任她看什么都是好的香的,也着实沉不住气了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沾上边。   谈贵嫔还是放下杯盏:“沐雅。”   周常在愣了下,收回手转头过来:“怎么了表姐?”   谈贵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方才在凤仪宫时,你为何要出言挤兑穆贵人?”   周常在眸子转到一边去,不敢直视她,嘴上却轻哼了声,语气有些不屑:“我就是看不惯穆贵人那副任谁都想挤兑两句的样子,她嘴怎么就这么贱?表姐你说,她凭什么呢?不就是盈妃身边的一条狗吗?”   “盈妃才解除禁足,她就巴巴地跳出来惹人烦,不知道的还以为盈妃是她亲姐呢,如此做派。”   谈贵嫔耐着性子说:“穆贵人那张嘴固然惹人厌烦,但又有谁会把穆贵人放在眼里?谁不知道她是仗着盈妃的势。”   “欺负到你头上你说两句就罢了,总不能让人小看,可不干你的事你也要出头,这不是送上去给人当枪使?今儿的事原本是冲着薄美人去的,到最后她一句话没说,反而你和穆贵人结下梁子,就因为你看不惯她,你觉得值吗?还是说你竟什么时候和薄美人关系密切了,我都不知道?”   周常在自知表姐说的在理,自己的确是冲动了,可她就是这般脾气,要她压着不说才是要憋坏了。   可表姐教导,她不敢不从,只好笑着说:“我不喜欢穆贵人,不代表我就会喜欢薄美人,我就是看不惯才多说了一句嘛,下回肯定听您的。您瞧瞧和我一批进来的这几个,除了齐贵人安分守己,没几个省油的灯。郑宝林就算了,位分低家世低,平时得意的很,一到大宴都没资格去。薄美人也是一样,看她今日穿的这一身,摆明了炫耀,不就是皇上赏的吗?”   谈贵嫔无奈地摇头:“你的性子还是修沉稳些,别动不动就跟炮仗似的点起来,宫里跟你这般性子的都活不过三年,你若是折在宫里,我怎么和你娘交代?”   “薄美人和郑宝林我瞧了,虽都不算无脑猖狂之辈,却也是沉不住气的,不喜欢不理会便是,没有仇怨不必结梁子。你们才入宫,正小有恩宠,对上闹起来没好处。”   “如今当务之急,是你性子稳重些,叫皇上能彻底记住你这个人,等将来有孕生下孩子,地位就算是稳了,皇上自会善待周家的。”   周常在起身凑上前,牵住谈贵嫔的手晃了晃:“好表姐,我都知道了。在这宫里啊,我最喜欢的还是表姐,能依靠的也只有表姐,你说什么我都听。”   “等将来我在宫里站稳脚跟,也生一个皇子和公主和安儿作伴,那咱们姐妹还怕谁?”   她笑眼弯弯,嘴又甜,谈贵嫔原本有气也生不起气来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她额头:“你啊,把我交代你的话记清楚了,以后遇见事多想想,别直接对上去。”   “恩恩,我知道,”周常在挽着她的胳膊,“可要是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我肯定得反抗吧?若一味隐忍,我肯定做不到。”   谈贵嫔瞥她一眼,语气中隐隐有些傲气:“我是叫你不要贸然树敌,自不会让你一味受屈。入了宫的女人,最要紧的是能看清局势,别叫人利用。你若真受了委屈,我还能坐视不理?我堂堂一宫主位,大皇子的生母,自是不怕。”   “是,沐雅明白。”周常在笑得更甜了。   她们这一批入宫的嫔妃里,她虽然家世不如齐贵人,容貌不及薄美人,但她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差在哪儿,谁让她有表姐在宫里呢?   表姐在宫里多年,膝下又有亲生的大皇子,这么硬的靠山,谁敢不把她放眼里。   周常在缠着人撒娇:“表姐,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逛逛,等午膳的时候我接安儿回宫?”   谈贵嫔笑了笑:“也好,尔琴你跟着周常在,接了大皇子就回宫来,别出闪失。”   看着周常在欢欢喜喜地出门了,谈贵嫔喟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也不知能不能教好她。”   尔书重新续了茶,轻笑道:“娘娘用心良苦,想来周常在会明白您的苦心。”   谈贵嫔再度端起茶喝了几口,眼里露出追忆之色:“她这丫头从小就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还记得当初没进宫的时候,娘时常带我回娘家小住,我便整日带着沐雅玩,她那时候就粘我。我长她几岁,一点点看着她及笄,一晃这么多年了,我们竟都进宫了,还都住在毓嘉宫。”   “其实我也不指望我教了她就能学会,只是不得不多说些,盼着她能多记住几句。”谈贵嫔喝茶的动作顿了瞬,语气更轻了些,“宫里的日子什么样你也知道,凶险无比。”   尔书点点头:“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奴婢都记得,好在如今您和贵妃娘娘亲厚,又有大皇子傍身,可以长乐无忧了。”   “希望如此吧。”   谈贵嫔先是默了一会儿,而后是悠长地叹息。   -   碧空如洗,微风拂面,实在是一个好天气。   薄予诗今天心情还不错,从凤仪宫出来后没急着回宫,打算带着雪娥去折柳渡转转。折柳渡连接太液池,初狭窄似小溪,后蜿蜒入湖,两侧风光很雅致,若有船只便登船泛舟,也是美事。   她刚说完,雪娥就嘟起嘴:“小主,您都第几回不用早膳了?走之前不还说想喝桂花蜂蜜豆浆了?您若是下回再不好好用早膳,奴婢就提前两刻钟叫您起床用膳。”   薄予诗拈着帕子装傻:“好雪娥,你再饶我一回,下次我肯定用早膳。”   她弯眸拉着雪娥往前走,捏捏她的胳膊企图糊弄过去:“我不饿嘛,饿了肯定会吃的。你说说,当初我怎么就带你入宫了?简直比娘还操心……”   “小主,奴婢都是为您好,您怎么还不领情呢?上回,是不是您胃口不好,太医过来诊脉才说您胃口弱,得仔细调理着,这才刚好点您就忘了。”雪娥一颗心都扑在薄予诗身上,嘴巴絮叨着,身子却很老实的跟着走,“倒不如这样,下回您带着两个人出门。若您想出去走走,一人陪着,一人还能回宫去给您拿些点心,也算是用早膳了。”   薄予诗颇为认同地长嗯一声,又轻轻捏捏雪娥的小圆脸:“说得有道理,都怪我,怪我入宫时间短不争气,没个仪仗跟在后头,让我们雪娥担心了是不是?”   雪娥脸红了:“小主!您又胡闹,入宫了可得注意身份。”   “好了好了,我知道。”薄予诗盈盈浅笑,“你若真这么操心我,我就在这等你,你回去取一提点心来,泛舟的时候正好用。”   雪娥先是迟疑:“可小主身边没人跟着怎么行?这毕竟是在宫里,万一……”   薄予诗含笑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就在原地等你,你快去快回就是。”   雪娥这才快步转身离去,一溜烟就消失在视线里。   从前在家的时候,薄予诗没少和她房里的婢女丫头们开玩笑。她房里一共六个大丫头侍奉,个个都是长辈精挑细选出来的苗子,和她一块长大。   后来入宫,以她的位分能带两个陪嫁婢女,她就选了雪娥,父亲母亲选了月娥。   所以对薄予诗而言,私下里不必论什么主仆,雪娥一片真心待她,她和雪娥的情分本就不是别人能比的。若不是这样从小相伴到大的情谊,在这宫里就更没真心待她的了。   只是现在入了宫,一言一行都得注意,免得被人诟病说没规矩。   去折柳渡要上玉夜桥,薄予诗就在玉夜桥边上的凉亭里坐着。这儿在整个后宫住所里都属于偏僻的地方,离得最近是西六宫的清和宫。   长安四月天气极好,晚春花仍开着,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穿着春衫不冷不热,宫中处处精致风景宜人,连出门的人都比平常多了。   她坐在亭子里看出去,远处正有人放风筝,样式倒奇巧,是从前没见过的款式。看了一会儿,她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谁知余光却看见风筝掉了下来,飘荡着顺着风似往她的方向来了。   今日只有微风习习,因此风筝并没飞很远就开始往下坠,估摸着是落在了清和宫的方向。   她懒得打听,就坐在这儿等雪娥回来,不想才坐了没多久,便听见前头清和宫传来隐隐约约的争执声。   若按着离皇上的建章殿算远近,薄予诗所在的西六宫里,除了云华宫就属清和宫最远,所以称得上偏僻。但别光看远,这清和宫所处的地段却风景十分宜人,原先皇上十分宠爱的琅嫔就住里头的东侧殿,今年入宫的林才人也住里头。   琅嫔虽说已有近两个月没有侍寝了,可宫里的人却没人敢这么快就小觑她。毕竟宫里的嫔妃多了,皇上一个月去后宫的次数也有限,寻常嫔妃一两个月侍寝一回都算有恩宠,一个月侍寝两三回便属圣眷正浓,现下新人入宫,一时冷落旧人是情理之中的事。   何况,薄予诗入宫前就听说了,琅嫔从前得宠时,皇上对其十分宠爱,连带着对她的母族也施以恩惠,父亲兄长都有提拔。仅凭这些,琅嫔在宫里的地位也不会差。   薄予诗这才纳闷,区区一个风筝掉了,怎么会吵起来?   她暂时坐着没动,想着吵一会儿也该歇了,谁知雪娥都拎着食盒回来了,清和宫反而有愈吵愈烈的趋势。   雪娥把食盒放在凉亭中的大理石茶几上,小心翼翼从里头端出来一碗豆浆和两小碟点心,嘿嘿笑道:“为了给您带这碗豆浆回来耽误了时间,还温着,小主尝尝。”   看到那碗豆浆,薄予诗眼中顿时漾起笑容:“还是我的雪娥最贴心。”   举起勺子喝豆浆的时候,雪娥上前附耳道:“方才奴婢来的路上,先是看见周常在带着谈贵嫔的贴身宫女往东走了,过来的时候又看见清和宫门前争执不休,真是热闹。”   薄予诗抬眼问:“听出来是因为什么事了吗?是谁在门前吵闹?”   “奴婢离得远不敢靠近,只远远见到郑宝林和林才人在门前吵,似乎是为了一只风筝。”   薄予诗笑了下:“琅嫔呢?”   雪娥摇摇头:“那奴婢可没看见,奴婢急着给您拿点心呢。”   谁曾想话音刚一落,原本在清和宫争执的几人竟然往她们坐着的亭子走过来了,雪娥立刻起来站到了薄予诗身后去。   薄予诗抬眸看了一眼,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依旧不紧不慢地喝豆浆。走过来的林才人和郑宝林见到亭子里居然有人,一时虽未说话,脸色却比一开始更难看了。   方才她们吵得厉害,这会儿被琅嫔撵到了外头已经够没脸了,没想到薄美人居然也在这。这事恐怕被她听见了不少,面上顿觉无光。   尤其郑宝林一向把薄予诗当做赶超的对象,如今自己狼狈不堪,更是直接错开了目光,不愿与之对视。   薄予诗当然看得出她们二人的难堪,但她的位分比她们两个都高,所以在椅子上坐得定,并不起身招呼。到最后还是林才人先上前来行礼,郑宝林才不情不愿地一起跟过来:“给薄美人请安。”   林才人看了身后的郑宝林一眼,捏着帕子冷淡道:“郑宝林的规矩果真不好,难怪刚刚在清和宫如此不成体统。”   “薄美人都没说话,岂有你说话的地方?”郑宝林脸都臊红了,只好咬牙重新行礼:“妾身给薄美人请安,方才是妾身气糊涂了,还请您见谅。”   薄予诗淡淡一笑:“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礼,快坐。”   “方才就听见清和宫那边有声响,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林才人坐在离薄予诗更近的地方,和郑宝林拉开了距离:“姐姐有所不知,我原是个好静的人,方才也只是在宫里练琴罢了。谁知琅嫔那里差人过来,竟说要搬梯子上妾身的屋顶拿一只风筝。”   “妾身自己的院子,自然不肯轻易让旁人上房顶,谁知郑宝林不依不饶,反复要求把那只风筝捡回来。就为这事在清和宫争执不休,居然连您都听见了。”   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难听些,区区一只风筝没什么稀罕,是风筝另有玄机还有郑宝林另有想法,这个谁也拿不准。   若是薄予诗,她也不肯让外来的人在自己宫里折腾,面子上难看不说,谁知道会不会借机动手脚。   可林才人不肯让捡郑宝林的风筝,恐怕还是因为旧怨。   林才人在选秀的时候就不喜郑宝林,跟她几乎不说话。上个月皇上赏她的那批名贵布料,后来她派人打听才知道,刘康全做主把挑剩下的分成两批,一批送去齐贵人那,一批送到了郑宝林那。   那时候侍寝过的新人只有四个,除了林才人都有,林才人自然面子上过不去。但偏偏郑宝林心思浅,总在林才人跟前有意无意的炫耀,这就更是得罪了人。   如今郑宝林想要林才人让步给她行方便,林才人怎么肯?别看林才人瞧着柔弱可人、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可不是善茬。   薄予诗了然,转而笑着问郑宝林:“不过一只风筝,命人重做一只就是了,何苦这般执着?妹妹圣眷正浓,区区一只风筝,还愁没人献殷勤吗?”   郑宝林目光躲闪,轻声说:“妾身亲手做了许久才做好,岂是别人所做可比的。”   说罢,她看起来很不愿意再提此事的样子:“说到底无关风筝,只是有人刻意为难罢了。”   林才人气极反笑:“我的屋子,岂容你想上就上?”   郑宝林淡淡的:“都是皇上的,哪儿有你的?连琅嫔都同意的事,偏你推三阻四。这只风筝我无论如何都会拿回来,上头的东西若是缺一个少一个,大不了闹到皇后和贵妃那去。”   林才人气坏了,死死攥着帕子显然是恼得不轻:“那你大可来试试,看看皇上会不会把我赶出去给你捡风筝。你如此尊卑不分,我定要告诉皇后狠狠的罚你!”   说罢,她直接起身向薄予诗行礼:“还请薄美人见谅,妾身有事先走一步。”   雪娥暗暗咂舌,对这位郑宝林的不喜更甚。她嘴巴也太不客气了些,好歹林才人位分比她高出一截,这若是搁在主位娘娘身上,恐怕郑宝林此时已经在受罚了。   看着林才人带着贴身宫女快步离开,薄予诗看向郑宝林:“不过是一只风筝,何苦得罪林才人?入宫了都是姐妹,凡事还是和气些好。”   “若这风筝当真有特别之处,你好好和林才人讲,想来她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   郑宝林转头看着薄予诗,目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讥讽之色:“其实薄美人何须和妾身说这些客套话,你我心知肚明,这宫里的事,从来就不是好好说就能解决的。”   “何况我即使说了缘由又如何?林才人不喜欢我,摆明了要刁难我,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帮忙。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像皇上的宠爱一样,不是讲道理就能得到的,都是用手段。”   她淡淡道:“不是吗?薄美人。”   说罢,她也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去,亭子内只剩下薄予诗一个人。   雪娥暗暗啐了一口:“皇上这个月才去了她那一回,连端午大宴都没资格去的人,猖狂什么!不怪林才人不喜她,实在连奴婢都看不过眼。”   “郑宝林出身低微,家中官职得来的也不算光彩。自从盈妃在凤仪宫当众说了郑宝林的出身以后,宫里的嫔妃不喜欢她的理由就更多了一层。偏郑宝林是个骄傲的人,被人看不起也不肯服输,卯足了劲儿争宠,给自己争下了如今的恩宠。这样的出身却有这样的野心,总是难免得罪人。”   雪娥忿忿:“您还是太好性,若按盈妃的性子,恐怕现在郑宝林已经皮开肉绽了。”   薄予诗浅笑:“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现在恩宠盛,她光是看见我就够堵心了,还不够?”   说直白些,郑宝林会如此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以她本身而言,得宠了是忍气吞声还是肆意张扬都少不了被人私下里轻贱的命。   与其处处忍让纵容的这些人变本加厉,倒不如放开了手脚。   其实薄予诗也不喜欢她,不喜欢她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不喜欢她总是暗中拿自己和她作比较,更不喜欢她的为人作风。可虽然不喜欢,她也能理解郑宝林为何会如此。   怪只怪每个人生来出身不同,但这些却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她只能争。   好歹她们之间暂时没什么实质的矛盾和仇恨,薄予诗懒得计较,也实在犯不上计较。   收拾完东西后,薄予诗带着雪娥游览了折柳渡,从折柳渡乘船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说是池,其实面积十分不小,称得上是一个小湖泊了。岸边杨柳依依,水面波光粼粼,边上还栽了不少荷花,日头晒下来,搅动着水面像浮了一层碎金子。   薄予诗现在得宠,管着船只的太监特意摇过来一艘精美的小舟坐着,不光船身精雕细琢,里头宽敞可坐可卧,连案几上都备着茶点瓜果。   她们转了好大一圈才回去,雪娥连连说坐船好玩,赶着时辰回去用午膳的时候,路上又听说了大事。   具体的来龙去脉尚不清楚,只知道二公主和大皇子都掉进了水里头,被路过的郑宝林给救了上来,这会儿太医都往安顿大皇子和二公主的地方去了。 [21]第 21 章   听到这消息,薄予诗的第一反应是,郑宝林为了得宠实在拼命,也当真是个有运道的人。   她带着雪娥坐船之前,郑宝林还在清和宫和林才人吵架,两人闹得十分难看。这才多长时间,郑宝林转头就能碰见遇事的皇子和公主,还把他们都救了上来。   听说,郑宝林家中原是江南富商,她出身水乡,水性想来极好,否则也不敢跳进水里救人。   大皇子是谈贵嫔唯一的孩子,二公主又是攸贵妃的女儿,她这一救,不光是救了孩子们的命,也救了自己的前程。   要知道皇上极看重皇嗣,登基第七年,宫里也只有两个皇子四个公主。她立下如此大功,不光皇上会好好嘉奖,攸贵妃和谈贵嫔也不会亏待了她。   薄予诗轻轻一笑,感叹道:“今日请安的时候还有人笑话郑宝林位分低微去不了端午大宴,瞧瞧,这不马上就能去得成了?”   雪娥不满地皱起眉头:“郑宝林也太好命了,这么大的事偏被她遇见,立了好大的功。以她的性子,恐怕往后又要得意起来了吧?”   薄予诗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若今日遇见大皇子和二公主的不是郑宝林,旁人也未必抓得住这个机会。”   “人人都想得宠,却不是人人都能豁得出去。且不说水性不是人人都有,四月底的水你今儿也摸过了,你觉得暖和吗?若是掉进去,就更是寒入肌理了。再说了,周常在不是也在跟前?她总比郑宝林来得早,怎么没见下去救人?”   “这是郑宝林的运道不假,可也是她豁得出去才有今日的机会,我倒是欣赏这样的人。”   说罢,她捏了块云片糕在嘴里,眉眼弯弯似春光明媚:“她虽浅薄,到底没对我怎么样,你的眼睛不必总放在她身上。若将来真惹了我不高兴,我岂会容忍?”   “何况今日的事抛开郑宝林从中得利不谈,这件事本身也够让人琢磨的了。”   大皇子是谈贵嫔的心肝肉,周常在能去接他,那就说明她和谈贵嫔之间关系匪浅,既然两人姓氏不同,那么就是表亲。   周常在之前从未就此事张扬过,所以包括薄予诗在内的许多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关系,今日此事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表姐妹,恐怕周常在在宫里的地位就更重了几分。   难怪周常在虽然位分不高却总是一副气定神闲谁也瞧不上的样子,原来还有这么硬的靠山在宫里。   月娥端着一杯热茶过来,轻声道:“奴婢方才又去打听了,说出事的时候,大公主也在,就是因为大公主说想去扑蝴蝶,弟弟妹妹才一起跟着过去不慎落了水的。”   大公主是盈妃所生,虽说盈妃不讨嫔妃们喜欢,可大公主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又活泼伶俐嘴巴甜,所以异常得宠。皇上看重皇嗣,对皇子和公主也是一视同仁,所以到了年纪,几个公主和皇子都要去国子监念书。   攸贵妃和谈贵嫔纵然不想自己的孩子和大公主接触,可整日一道在国子监念书,不接触也得接触。孩子们年纪小哪里懂得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姐姐说要一起玩,玩性上来了谁能劝得动?   国子监回后宫的路可不近,一路上总有好玩的,出现意外也是在所难免。   但弟弟妹妹们都掉进了水里,大公主却好端端的,就连薄予诗都忍不住猜测,会不会是盈妃教坏了孩子,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的各个角落,不光是薄予诗这么想,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   -   得到消息后,几个主位都第一时间往暂时安顿孩子们的望舒殿赶。事关重大,连皇上和皇后也惊动了,一时后宫各处脚步匆匆,太医署的太医们脚步飞快。   望舒殿内,周常在死死守在大皇子床边不说话,脸色已经吓得煞白,这是她第一次替表姐去接大皇子,本以为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差错。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安儿有事,她该怎么向表姐交代?恐怕不光姐妹做不成了,她也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她现在只能祈祷,求上天保佑两个孩子没事,保佑他们逢凶化吉,不受影响,否则她难辞其咎,皇上也一定会迁怒于她。   周常在越想越害怕,指甲抠进了肉里都浑然不觉,鲜血顺着她新涂的蔻丹流到今天新上身的浅杏色宫裙上,晕开点点艳红色的血迹,格外明显。   望舒殿是嫔妃设小宴和歇脚的地方,这会儿伺候公主和皇子们的乳母宫人都跪在殿外,二公主和大皇子各自被安置一张床上,大公主在一边小声啜泣。   除了大公主的哭声,望舒殿可谓落针可闻,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越是如此,周常在就越是怨恨大公主。   如果不是她好端端的提出要和弟弟妹妹们扑蝴蝶玩,她本该带着大皇子回毓嘉宫和表姐一起用午膳,若不是她起头,三个孩子玩疯了往湖边跑,又怎么会失足落水?她倒是命好,差点落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旁边的一把柳枝,可安儿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   即使大公主今年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可周常在还是难掩怨恨。   另一侧,抱着三皇子守在二公主床边的攸贵妃亦是一句话都不说,脸色阴沉得似能杀人。   一刻钟后,去偏殿换衣裳的郑宝林轻轻走了出来。此刻的她头发仍然湿漉漉的,以往精雕细琢的姝丽容颜被湖水冲掉了妆容,如今看起来虽素淡,反而清丽了许多。   她知道事关皇子和公主的安危,贵妃不可能不紧张,但她还是开口了:“娘娘,妾身救公主和大皇子上来的时候已经替他们排出了肺部的积水,太医就在路上了,二公主和大皇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攸贵妃半晌没说话,眼睛仍然牢牢看着小脸苍白的二公主,许久才说了句:“若纯儿没事,你的恩情,本宫会记得。”   殿内的气氛太过凝重,郑宝林身份低微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垂下眼帘福了福身。   其实她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讨赏。   当时看到孩子们掉进水里,她去救人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什么好处,只是不忍心。   这么凉的湖水,这么小的孩子,在水里拖得久了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还是方才在后殿换衣裳的时候,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夏云才提醒她立了大功。   但贵妃的意思说得很明白,若二公主安然无恙才是功,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的,即使有恩情也不算了。   这话说得的确忘恩负义了些,可那是贵妃,郑宝林不敢埋怨。她知道,若公主有事,贵妃看到她只会伤心,自然不可能提拔她。她现在只能盼着皇子和公主都能安然无恙,那她就有大造化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郑宝林也安安静静站在一边陪着等太医来。不过一炷香时间,她却觉得分外难熬,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抓心挠肝。   幸好两个当值的太医迅速赶来,一边一个给大皇子和二公主看诊,她小心翼翼觑着太医的脸色,见二人脸色尚可,提着的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   为首的太医为两个孩子都把脉看过情况以后,上前行礼道:“启禀贵妃娘娘,大皇子和二公主只是有些低烧兼之受了惊吓,好在救上来的及时,呛进去的水也排出来了,不曾妨碍到性命。微臣会开一剂方子,只要照方调养,好好调养些天便可无虞了。这几日微臣也会日日去给大皇子和二公主请脉看诊,确保无恙。”   得到太医的回答,攸贵妃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些:“那就有劳太医了。”   她将三皇子递到乳母怀中,自己则上前握住了二公主的手,轻轻摩挲着,眼底的后怕渐渐被温柔慈爱取代。   就在这时,谈贵嫔和盈妃也赶了过来。   看着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的孩子,谈贵嫔顿时泪如雨下,径直越过周常在扑到了大皇子的床边。她颤巍巍伸出手去探孩子的鼻息,心痛到浑身都在颤抖,直到感受到明显的呼吸,她这才松了口气,含泪看向了太医和攸贵妃。   太医赶紧将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谈贵嫔高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来,只是看到儿子虚弱苍白的脸色,依然心痛不已。   看着表姐的样子,周常在心中滋味复杂酸涩,既庆幸又难过。她庆幸于大皇子安然无恙,表姐就不用承受丧子之痛,她们的关系也可以延续,可酸涩却是看到方才表姐进来时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表姐终究还是怪她没看顾好大皇子。   孩子都是为娘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表姐妹之情又怎么比得上母子之情。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隔阂,就很难纯粹如初了。   要知道早上的时候,她还欢欢喜喜的去接大皇子回宫,还和表姐是要好的姐妹,短短一会儿,什么都变了。   周常在实在忍不住怨恨大公主,怨恨她的任性妄为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可大公主终究是个孩子,这份怨恨就只能转移到她的母亲身上——盈妃。   不光周常在,攸贵妃和谈贵嫔也是一样的。   以前盈妃再怎么专横跋扈,再怎么得宠猖狂都不要紧,在她们这些有皇子有家世的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可现在她的孩子险些害了自己的孩子,如何让她们不把一切罪过都加诸在盈妃身上?幸好两个孩子都没事,否则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太医说两个孩子都没事,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的盈妃总算是放心了。   事关皇子公主,纵使她平时再得意猖狂也知道这绝非儿戏。皇上有多看重皇嗣她看在眼里,若真是阳儿导致弟弟妹妹出了事,不光阳儿会失宠从此不被父皇喜爱,连她这个做母妃的也要受罚,遭皇上的厌恶,那她们母女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好在没酿成大错,那就还能说成是孩子小不懂事,阳儿终究才七岁,孩子间贪玩也是有的。   太医写方子的功夫里,殿外先后传来高声唱礼,说皇上驾到,皇后也来了,她们这才起身到殿门前行礼。   谈贵嫔抬指抹去眼角泪水,周常在也立马跟在她身后跪下,贵妃、盈妃还有郑宝林,也齐齐候在了门口。   温玄戈大步和皇后一起进入殿内,抬眼一扫竟有这么多人,连郑宝林和周常在也在。   他眉头微拧,免礼后先问攸贵妃皇嗣情况,得知孩子无事,他这才放下些心,入内看望了大皇子和二公主。   两个孩子都起了低热,这会儿都已经擦过身子换好干净的里衣躺着,只等着药熬好就能服用了。   温玄戈坐在大皇子床边,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嗓音明显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到这时候,盈妃抓住机会立刻牵着大公主一起在皇上跟前跪了下来,态度要多谦卑有多谦卑:“阳儿,快和父皇认错,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大公主身上,她原本一直忍着小声哭泣,直到看见父皇严厉的眼神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害怕地嚎啕大哭起来:“父皇……父皇……”   眼见孩子哭得不成样子,温玄戈皱眉看着,心还是渐渐软了下来。   到底是七岁大的孩子,平时千娇百宠何时见过这般阵仗,此事因阳儿而起是不假,但孩子们在一起处玩本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想过会出意外。   看着大公主哭得手足无措,眼里满是恐慌,温玄戈便想起自己刚被先帝指到皇后身边被抚养时,比她这时候还年幼些,他失手打翻了皇兄的调羹,滚烫的调羹泼到皇兄的身上,虽说隔着衣裳,皇兄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可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时候的父皇和皇后看向他的眼神。   愤怒、漠然、仿佛他做了天大的错事,根本没人关心那时的他也是个孩子。   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害怕,如此恐慌,他担心自己被皇后厌恶,害怕自己被父皇抛弃,温玄戈记得,那时候的他就是现在阳儿的这个眼神。   她吓坏了,她已经知道错了。   这时候,伺候大公主的嬷嬷在盈妃的眼神授意下出来,哭着喊着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众人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偌大的望舒殿内顿时都是求饶声和孩子的哭声。   良久,温玄戈放缓了语气,将女儿拉到怀里,耐心教导:“阳儿,你是父皇的长女,将来该带领好弟弟妹妹们。今日之事若非是你任性了,他们就不会受这么大的罪,你可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大公主哭得可怜,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她紧紧搂住温玄戈的脖颈哭:“阳儿明白,是阳儿任性才害弟弟妹妹们掉进水里,阳儿以后一定乖,再也不任性了。”   “父皇……父皇别不喜欢阳儿好不好?”   温玄戈摸摸她的头,温声道:“父皇自会一辈子喜欢阳儿的。”   哄好大公主以后,他示意盈妃将孩子带下去安抚,盈妃知道皇上始终还是疼爱他们的孩子不忍苛责,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没敢耽搁,行礼后牵着大公主的手便退了出去,等人一走,攸贵妃和谈贵嫔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们的孩子此时尚在床上昏迷不醒,始作俑者却好端端地离开了,身为孩子的生母,她们心中难免愤愤不平。   攸贵妃轻轻抚摸着二公主开口了,她说得十分克制,只起到提醒的作用:“皇上,安儿和纯儿都还昏迷不醒。”   温玄戈起身前去看了看二公主,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只是动作虽轻柔慈爱,语气却摆明了主意已定,不容置喙:“孩子们一处玩闹总有磕碰意外,阳儿虽说身为长女不该带着弟弟妹妹们疯玩,可她终究才七岁,无心之过罢了。”   贵妃垂着眼不说话,温玄戈瞧她神色,淡淡道:“若哪日纯儿无心犯错,贵妃是希望朕重罚了?”   攸贵妃只得福身下去,轻声说:“臣妾不敢。”   温玄戈继续道:“此事说到底,还是伺候公主和皇子的奴才们不当心,当真是一群饭桶。”   “既是伺候皇嗣,衣食住行样样都得费心劳神,能让几个孩子跑到湖边还不加以劝阻,致使今日事宜发生,是为渎职。贴身伺候的这几个,各打十五大板,罚三个月例银,若再有下次,拖出去杖毙。”   乳母嬷嬷和贴身宫女们顿时哭成一片,连连求饶,可照顾不当害皇嗣落水本就是大罪,如此已是从轻处理了。   看着一群人被挨个拖下去,远远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周常在愈发畏惧,身子也浑身颤抖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发号施令的男人,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是当今圣上,是天子,一言可定人的生死。她竟然无法将侍寝时的那个人与他重合,只觉得似乎下一瞬,她也要被人拖出去,直打到血肉模糊为止。   周常在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谈贵嫔也默然不语,殿内一时安静非常。温玄戈扫了她们一眼,视线落在周常在衣裙上的点点血迹上。   他收回视线,并未打算一并处罚了周常在,淡淡道:“无关人等都退下,朕会陪着孩子们到醒为止。”   周常在顿时如获大释,眼底甚至泛起了泪花,她不敢耽搁,先是小心翼翼看了表姐一眼,而后起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郑宝林没想到皇上竟会理都不理她,当下犹豫了瞬,可她看了看攸贵妃和谈贵嫔,二人都缄默不语,便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也行礼后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攸贵妃才平静地说:“皇上,今日之事郑宝林可谓头功。若非郑宝林舍身入水救起两个孩子,又即使排出肺部积水,纯儿和阳儿未必有这么幸运。”   一直未说话的皇后终于开口了:“有错当罚,有功当赏,皇嗣乃是大朔根基,郑宝林今日救起二公主和大皇子的确立下大功。臣妾也觉得,皇上该好好奖励郑宝林。”   温玄戈平静无波地嗯了声:“皇后说得不错,出了这么大的事,宫里自然该赏罚分明才是。”   “那就自今日起将郑宝林擢为才人,赐封号‘敏’,另赏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攸贵妃和谈贵嫔低头福身:“臣妾替敏才人多谢皇上恩赏。”   温玄戈抬手示意她们免礼:“等孩子们醒了便传轿挪回宫里好生将养,望舒殿的陈设终究不比你们宫里齐全。”   “自己的孩子,自己若不多操心,指望旁人带总是不成的。”   这话的语气极寡淡平静,虽说只是叙述,听不出一丝威压和不悦,可攸贵妃和谈贵嫔还是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   孩子们年纪尚小,出了事,皇上首先责怪伺候的下人不力,其次就是责怪母亲。   攸贵妃当时抱着三皇子没及时命人拦住二公主,谈贵嫔更是心慌,她头一次让周常在代替自己去接了大皇子。   皇上是没有责怪她们,可这也是警告——   他不喜失职的生母。   -   郑宝林因为立下大功而被皇上连升两阶封为敏才人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各宫。   薄予诗听说这消息的时候已经临近晚膳时分,雪娥正欢欢喜喜笑着安排人去提膳,乍一听这话脸顿时耷拉了下来。   她捏着帕子进屋去,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敏才人怎么就这么好命,这进宫才多久啊,就从从八品御女到正七品才人了,虽说还是比不上小主,可已经越过隔壁院和林才人半头了。”   雪娥性子直接,一向在薄予诗面前有什么说什么,这回就连月娥都喟叹了声:“奴婢本以为皇上会封个常在,这就已然很体面了,没想到会封为才人,还赐下了封号。”   “宫里有封号的嫔妃不多,连祁妃娘娘和谈贵嫔都没有呢。”   薄予诗笑了声:“救了两位皇嗣这么大的功劳,封一个常在当然说不过去。何况从五品以下的位分本就无定数,皇上一国之君,在这种时候何须吝啬。敏才人虽起点低,可有了今日一功,背后站了攸贵妃和谈贵嫔,那就不一样了。”   雪娥又叹起气来:“小主,您说了这么多,怎么奴婢觉得您一点儿都不在意?”   薄予诗慢悠悠端起杯盏抿了口:“有人晋位分是因为功劳,有人晋位分是因为资历,但这些都不能代表皇上喜欢。”   “宫里的日子这么长,若见不得别人爬上去,得失心太重,往后日子更过得难了。”   她掀眸问:“两位皇嗣醒了吗?”   月娥点点头:“奴婢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太医署的人说大皇子和二公主都醒了,只等用了晚膳喝完药就挪回各自宫里去。”   “看来敏才人果真救得及时,两位皇嗣没什么大碍。”她吹了吹杯中茶叶,外头很快有人进来通传,脸上浮着喜气:“小主,御前传来消息,今晚绮绿馆掌灯!” [22]第 22 章   薄予诗顿时弯眸笑起来,手中的杯盏一放,轻巧道:“那就准备着吧。”   雪娥月娥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马上指挥着宫里的人各司其职预备着迎接皇上。   本以为皇上今晚要么歇在两个主位娘娘宫里,要么去看看敏才人,没想到还是来绮绿馆。   谁能想到?皇上昨儿可才来过。   今日晚膳皇上不来和她一起用,薄予诗简单地用了一些便让人撤了下去。她细致地沐浴擦身,将一头乌发洗得水亮,亲调的玫瑰油抹在发尾,干了以后带着淡淡幽香。   这香气闻之如坠花海,又带着融融暖意,正是她初次侍寝时用过的。   如今虽是四月底,可长安位北,晚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今日两位皇嗣落水受惊,皇上心中并不松快,谁那都不去偏来她的绮绿馆,可见在他心里,薄予诗这儿更舒心自在,她更得发挥她的长处了。   换好衣裳以后,薄予诗坐在软榻上看书,不过两刻功夫,门前便传来高声唱礼。   她当即放下书去院内迎接,正瞧见皇上款步而入。   晚风轻拂,弯月朦胧,薄予诗站在庭院中央盈盈福身向他请安,风吹起她柔软飘逸的裙摆,那般遗世独立不染尘埃,恍若蟾宫仙子,愈发显得她清冷温婉。   温玄戈看见她时就是这样一幕。   当下第一反应是觉得美,再然后便是舒心。今日诸事繁杂,他原本心中依然隐隐不悦,可来绮绿馆见到她,只觉得那些叨扰都被关在门外,只剩下静谧安然。   人与人总是不同的,如今温玄戈识情知趣选她,以慰隐忧还选她,可见他的薄美人实属难得。   他伸出手,薄予诗便抬起手放他手心,温玄戈轻轻一带,细腰娇躯揽入怀。   “好香。”   这香味有些熟悉,温玄戈很快便回忆起她初次侍寝时,身上也是这样淡淡的幽香,他淡淡地笑,嗓音却沉:“不似宫里常用的。”   薄予诗歪头看着他笑:“养头发用的头油,本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可皇上觉得香,那妾身就斗胆自夸了。”   “这是妾身闺中时跟祖母学的,亲手所调,所以味道格外与众不同些。”   温玄戈笑着问:“这么说,你颇通香料调配了?”   薄予诗摇摇头:“香道复杂难懂,不同的材料之间如何调和,不是行家多年经验无法驾轻就熟,妾身可没这个能耐。无非是闺中闲来无事,和祖母姊妹们调着打发时间,只会些最简单的。不过是妾身总想另辟蹊径,所以讨巧罢了。”   “今日涂的玫瑰油便是妾身带进宫来的,分量不多,皇上闻一回少一回。”她故意将一头乌发往皇上肩头靠,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这有何难?”温玄戈不以为意,揽着细腰的手却不安分地摩挲了两下,“需要什么材料,朕命内侍省送来便是。”   薄予诗佯作为难的样子:“若想要一模一样的,恐怕再不能了。”   “妾身出生时,祖母为妾身在院里栽了满院的玫瑰,精选各地花种,悉心栽培多年。这一瓶玫瑰油用的花是妾身及笄那年亲手所摘,统共只得这一瓶。祖母说这是女儿香,意义非凡,若不是为了皇上,妾身可不舍得用。”   大朔凡有些头脸的家族都十分重视女子的及笄礼,这一天象征着女子成人,大多都会设宴开席,盛装打扮。父母爱女,还会为其备上精巧的贺礼。   这本是寻常,皇室公主的及笄礼更为盛大,他少时也见过,只不过薄家的习俗却别出心裁,不光用心,更添了不少风雅,叫人一听便觉得薄家爱女之甚,难怪她这般灵巧多情。   温玄戈低头看她,只觉得她肤色胜雪,唇若丹霞,虽打扮清爽简单,那张脸却难掩姝色,果然如玫瑰初绽,娇艳欲滴。   “你祖母倒是疼你,心思也巧。”   薄予诗弯眸笑起来:“皇上慧眼如炬,祖母最疼妾身了。”   温玄戈揽着她进到内室去,两人分坐软榻两侧,沉吟道:“刘康全。”   门外候着的刘康全忙入内躬身,小心问询:“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他看向薄予诗,温言:“除了玫瑰,还喜欢什么花儿?”   薄予诗眼睛倏地一亮:“好看的花妾身都喜欢,但最喜欢玫瑰。”   温玄戈淡笑,觑了刘康全一眼:“听明白了?”   刘康全忙诶了声:“奴才明白,一定给您和薄美人办好喽。”   说罢,他赶紧退了下去,候在门口的小盛子迎上前悄声问:“师傅,皇上说什么了?”   刘康全敲了一记他的帽子,回头看了眼绮绿馆的门匾:“还能说什么?里头这位主儿可小心伺候着吧,以后来这办事的机会恐怕还多着呢。”   “新入宫的小主这么多,就没见皇上对谁这么宠着的。”   小盛子摸着头嘿嘿一笑:“得宠过的嫔妃这么多,我看敏才人也不差呢,进宫两个月,她可晋位两回了。”   刘康全嗤笑了声,摇摇头:“眼光得放长远些,只看跟前有什么用。皇上若真是把敏才人放心上,今晚去的怎么不是云华宫?皇上的心思不是咱们能猜的,往后走着看吧。”   “你这会儿就亲自去花房交代一声,绮绿馆的事上点心,忙完端午就紧着这边来。”   屋内,薄予诗起身谢恩,眼角微湿:“多谢皇上待妾身如此用心,您的心意,妾身绝不辜负。”   温玄戈淡笑着抬手示意她起身:“你祖母为你自幼栽下的女儿香难再得,一个女子一生也只有一次及笄礼,但朕可以同样赐你满院玫瑰,只你一人独有。等明年花开的时候,你再调玫瑰油出来,也是另一种滋味。”   薄予诗重新坐回位置上,听到这话粲然一笑:“玫瑰虽艳丽却有刺,并不如牡丹、荷花等花为大多数人所喜,那皇上知道为何妾身最喜欢玫瑰吗?”   温玄戈很有耐心地顺着她往下问:“为何?”   薄予诗莞尔轻笑,双手合起来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柔声道:“因为用心。”   “祖母用心,让妾身感到被爱,皇上用心,妾身也感到不胜欢喜。世间繁花千万种,各有风姿气韵,可唯有用心,才赋予了它截然不同的意义。所以妾身最喜欢玫瑰,从前是因为祖母的疼爱,如今再加上皇上的宠爱,妾身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了。”   温玄戈垂眸看向自己那只被捧起的手,神色深沉,半晌不语。   她的手是那样白皙纤细,足足比温玄戈的手小上一圈,可就是这般温柔又坚定地将他的手包裹在其中的时候,她眼中的欢喜和依恋竟恍然给了他一种错觉——他像是在被她呵护着。   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被温和的溪流包裹,就因为他对她的那点好。   温玄戈情不自禁地摩挲她的下巴,许是因为有些痒,她轻轻哎呀着躲闪,眼里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那样鲜活,这一切都让他的内心很愉悦。   他不再忍耐,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来,从软榻走到了寝屋内。轻纱飘摇,她勾着他的脖子,温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每走一步都激起一团又一团的欲火。   帷幔缓落,衣衫尽褪。   鸳鸯交颈时,激烈到似乎连床榻都在颤抖。   良久后,薄予诗无力地依偎在温玄戈臂弯内,因为方才的激烈,她额上沁着薄薄一层汗水,格外添了几分魅惑。   外头夜色已深,屋内只燃着几盏幽暗烛火,静谧安然。温玄戈揽着她,分明是事后温存,他的眼底却深沉如夜,似是想到了什么。   薄予诗有些困了,抬头看身旁人还未合眼,细语呢喃:“夜深了,皇上歇息吧?”   温玄戈一时不语,她这才意识到皇上此时情绪不佳,试探着关心道:“您可还是在担忧二皇子和三公主吗?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太医悉心治疗,皇嗣吉人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他这才和缓地开了口,只是语气既淡又沉,叫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无碍,朕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薄予诗柔声说:“皇上的事,妾身愿闻其详,不知您可愿让妾身为您分忧?”她的手轻轻摩挲在他身上,动作可称温柔似水:“妾身不才,愿您安枕无忧。”   温玄戈拍了拍她肩头以示安抚,并不愿意多说:“今日你和朕说家中趣事眉眼含笑,可见薄家和睦。如今你虽年纪尚浅,又是初入宫闱,想必将来也能做个好母亲。”   听见这个,薄予诗大概猜得出皇上在想什么了。   她猜不透皇上具体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令皇上满意,但真诚往往不出错,所以她并不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皇上赞赏,妾身心中惶恐。妾身入宫不久,总觉得自己还未真的长大,是以从未想过将来若有了孩子该当如何。只是有时候看着其余姐姐们的孩子,妾身也会想,若将来自己也有了孩子会怎么样。”   薄予诗笑得温柔,湿漉漉的眼底尽是憧憬和坚定:“但妾身护短得很,必视咱们的孩子如珠似宝,尽心呵护。”   温玄戈淡笑:“皇室子嗣岂能做室内娇花,尤其是皇子,骑射武功样样不能落下。”   薄予诗坐起来,牵着他的手认真道:“这是自然,孩子长大成人岂能一帆风顺,必要经受千锤百炼。只是妾身一直坚信一点。”   他挑眉玩味:“哪一点?”   她又笑着躺回皇上怀里:“身为母亲,该是孩子回家时的避风港才是,外头该吃的苦要吃,该听的话要听,可不该受的委屈一点儿也不受,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才对呢。”   闻言,温玄戈先是一怔,而后沉默片刻,眉头渐渐舒缓下来。   他恍然间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不该受的委屈一点儿也不受,自己的孩子自己疼。   这话说的,极好。 [23]第 23 章   转眼端午佳节已至,长安下了一场雨后,天气愈发热燥起来。   晨起宫道外就能听见频繁的走动声和说笑声,楹窗一开,一阵晨风和晃眼的日光同时泄进来,将屋内照得亮堂堂一片。   窗外的桃花已经谢尽了,翠油油的冠盖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已然遮住了软榻处的半扇日光,夏光斑驳落在案几上,颇有些山野自然的味道来。   雪娥早早便催着薄予诗起床梳妆更衣,今日虽不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正宴大席,得按着位分等级好好拾掇才行。   绮绿馆一大清早就开始烧艾草驱毒虫,底下人打的彩色珞子也挂在了廊下门前,十足的过节气氛。   薄予诗睡眼朦胧地坐在梳妆台前,还没睡够的她觉得雪娥有些小题大做。今日正因为是大宴,才没人会把她一个小小美人放眼里,她虽近来有些恩宠,也只不过是个刚进宫没多久的新人。君臣同庆的大日子里,得到帖子的臣子都会携妻子赴宴,更有皇室宗亲,若论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还轮不到她,不用想也知道届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她们这些位分低的嫔妃就是凑热闹罢了。   再说了,即使打扮得再花枝招展又有什么用,衣服的规格是定好的,无非是在头发和脸上做文章。要她说不如多睡儿,得体不出错即可。   但雪娥和久安、久凝显然不这么想,一个个扒开箱笼挑衣裳挑得起劲,这就已经找了近两刻钟了。月娥正指挥着小太监挑水洒扫院落,“唰唰”的笤帚声传到耳朵里,她眯了眯眼,总算从睡梦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还没找好吗?”薄予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阳光照在脸上,显得她肌肤更加白里透红,莹白弹润,不施粉黛亦光彩照人,“再不开始我要睡着了,今日过节的赏钱可没人发了。”   雪娥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宫装,捧着出来笑咪咪地说:“小主别急嘛,奴婢这不是怕您失了风头?”   “这是您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大宴,虽说老爷夫人没能来,可也是见世面呢。您可是您这批新人里最得宠的了,外头的人哪儿有不偷偷打量您的?到时候他们出宫去了,都说薄家的女儿风光漂亮,老爷夫人和老太太知道了颜面也有光不是。”   薄予诗承认自己被说服了,托腮回眸笑看她:“嗯,说得有道理,那快给我好好打扮打扮,争取明年也让父亲和母亲进宫来看看。”   “诶,这就对喽。”雪娥给久安久凝使了个颜色,她们三人一拥而上,换衣的换衣,梳头的梳头,生怕她反悔了,“您知道琅嫔吧?她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最好例子。琅嫔本名姓陶,家中既无爵位,也无高官,本是长安里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还是琅嫔得宠后,皇上才提拔了陶家,现在也是长安里炙手可热之家了。”   这事薄予诗倒是听说了一些,除了陶家因女得势以外,宫里其余有头脸的嫔妃家里都不差,到底是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嫔妃,只要不惹皇上厌烦,多多少少都有沾光,往前看,历朝历代也是如此。   她稍稍回头问:“那今天琅嫔的家里人可有进宫?”   雪娥摆出一副您终于知道问正事的表情:“原本按着规矩是不能的,可皇上有恩典,特赐琅嫔双亲入宫赴宴。”   “您瞧瞧,得宠的好处有多少?不怪奴婢事事都要上心,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呢。”她边说边给薄予诗擦粉上妆,嘴上还嘟囔着,“自从那天皇上又来了一回以后,这几天可都没来了,除了去了一次敏才人那就是看望几个皇子公主,虽说几天而已不打紧,皇上也有忙的时候,可奴婢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薄予诗莞尔轻笑:“是是是,都听你的,我看不该是我进宫,该你进宫才是。”   “今日你们都辛苦了,等会儿让月娥把赏钱给你们发下去,也趁机松快松快。”   久安久凝喜上心头,忙福身谢恩,久凝又体贴道:“宴席上吃不好,奴婢提前让人去尚食局打招呼,给您备上一桌好膳食,等您回来再好好填肚子。”   终于梳妆打扮完毕后,薄予诗对镜自照,只觉得雪娥她们的手艺是越发好了。规制之内的极致都用上了,此时的她瞧着珠玉加身,贵气逼人,当真是圣眷正浓的样子。   一切收拾停当后,薄予诗准备带着雪娥和月娥提早出门,今日午时皇上在庆阳宫开宴,她们不能迟到了。   谁知刚走到玉芙宫门前,许久未曾和她同路的梅才人恰好也出来,笑着说要不要一起走。   薄予诗点点头,微笑着打量一眼,就见梅才人今日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装扮得也甚是用心,称得上令人耳目一新了。   自上回说了那些话以后,她们二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怎么来往,更不怎么说话。虽说这的确是薄予诗想要的效果,可梅才人的疏远却太刻意了些,偶尔连薄予诗都觉得自己那天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只能说事事不会总尽人意,她原本的设想是想维持个表面客气,不过分亲昵即可的。   薄予诗没再纠结这些,轻笑道:“妹妹今日打扮得甚是鲜妍,连我见了都喜欢。”   梅才人很是不好意思地羞涩一笑,话语却轻:“姐姐谬赞了,人打扮得好些,心情也会不一样,妹妹只是得往前看罢了。”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薄予诗笑了笑没递腔。   往前看,究竟是指与她之间的关系,还是指梅才人该去争帝王恩宠,她不知道。亦或是二者都有,总之是梅才人自己的事,和她无关。   二人一道走到庆阳宫的时候时辰尚早,院内只有她们两个人,又侯了一刻钟,先是敏才人过来了,再然后是其余低位的嫔妃也陆陆续续来了。   不少初次赴宴的嫔妃一入院便发出赞叹,满眼的新奇,尤其是敏才人,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四下看了好一会儿。   庆阳宫历来都是举办大宴的地方,规模甚巨,也算是行宫,不光风景极为秀丽,宫殿也富丽堂皇,其位置坐落于皇宫西南角,两面环水,连通宫廷禁苑,内有层层把守,寻常人无旨不得擅入。   她们现在就在大宴三殿的正殿北门院子里,等到了时辰便能一道入内。   雪娥悄声说:“这庆阳宫果真繁华,奴婢听说这儿不光是设宴的殿宇,若皇上想散心或避暑热也会来庆阳宫小住。这里头宫殿甚多,各有千秋,又不似皇宫那般威严,似乎盈妃的大公主就是在这儿生的。”   薄予诗点头笑道:“确实是好地方,虽不如皇宫那般威严气派,处处方便,却更加华丽豪奢,风景独绝,一瞧就是个享乐的好去处。”   “大宴后皇后娘娘还要请嫔妃们在后头的丽春殿听曲儿,到时候就能好好看看这庆阳宫的风景了。”   就在低位嫔妃们三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门前一声接一声传来唱礼:“攸贵妃娘娘驾到——谈贵嫔娘娘驾到——周常在到——!”   薄予诗即刻随众人转身向两个高位娘娘请安,等听到贵妃说免礼的时候,她才抬起头,看到她们各自带着孩子从辇轿上下来。   大皇子和二公主落水的情况不算严重,休养几天后瞧着已经大好了,今日被各自母妃带着,小脸上都带笑,说不出的高兴明媚。   只是孩子们虽然看起来不受影响,却不代表此事就像没发生过。   薄予诗生平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她明显看得出,谈贵嫔和贵妃之间的互动似比从前僵硬了些。   尽管表面仍是和和气气,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可谈贵嫔不经意的回眸旋身时,却看得出有细微的不同。   同样,谈贵嫔和周常在之间便更是一言难尽了。   周常在原本是跟在谈贵嫔身后过来的,可到地方后只是低头和贵妃和谈贵嫔行了礼便往后站,甚至站到了比薄予诗更加偏远的角落去了。   她可是谈贵嫔的表妹,虽说位分低,可若仗着贵嫔的势往前站,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她此时表现得如此谦卑,无非是自己知道她不该恃宠生娇,故而安安分分的按规矩行事。   还记得周常在刚得宠的时候,她连盈妃身边的穆贵人都敢得罪,对着自己和齐贵人也从来不输气势,现在不过短短几日,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皇嗣落水的时候薄予诗不在现场,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前因后果,可看着她们各自的表现,便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在几人心里都是个疙瘩,往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又过了片刻,人几乎到齐了,只剩下琅嫔一人没到。眼看着越来越靠近进殿的时间,几个孩子耐不住性子,又聚在一起玩闹起来。   盈妃这回聪明了,牵着大公主的手不让她去,偌大的院子里栽满了花,这会儿蝴蝶上下飞舞,其余几个大点的孩子们吵着要去玩。   大皇子看着眼馋,也想过去凑热闹,他闷在宫里养病好几天,谈贵嫔门都没让他出过。他先是拉着谈贵嫔的手说想去玩,谈贵嫔并不肯,还是见攸贵妃牵着三皇子让他下地走动,又说了句:“男孩子家的,又是皇上的长子,太娇贵了不像话。”她才万分不愿意地让大皇子过去。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可她还是不放心得很,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再次出意外。   好在玩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谈贵嫔终于稍稍放下些心来,头痛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   就在她放松些心神的时候,大皇子追着一只蝴蝶朝着院门跑过去了,险些撞到迎面走进来的琅嫔。   可大皇子有人看着,只是踉跄了几下就站稳了,谈贵嫔却吓坏了,几乎呲目欲裂,扑上去便喊道:“安儿!”   她动作又快又急,径直把在院内站着的三皇子撞到了,三皇子今年才三岁,被撞倒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止都止不住。   攸贵妃忙将三皇子抱起来查看,好在他只是蹭破一点皮,并没受什么伤,可自己的孩子被谈贵嫔撞倒,为娘的怎么高兴得起来。   突生变故,薄予诗瞳孔一缩,果真见攸贵妃的脸沉了下来。 [24]第 24 章   谈贵嫔背对着贵妃,先是蹲下去抱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的确安全无恙,这才低头转过身半跪在了攸贵妃跟前:“臣妾一时情急,还请贵妃娘娘饶恕臣妾无心之失。”   满院的目光在此时此刻齐齐投向贵妃和谈贵嫔,攸贵妃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良久,才和缓了语气开口道:“起来吧。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建儿虽年幼,却只是跌了一跤,不打紧。”   她亲自抱着三皇子在怀里,语气不轻不重的:“我明白你担心安儿,可他终究是大朔的皇子,皇上的长子,太过娇惯却是不好。小孩子家家的,难免磕碰受伤,咱们为娘的自然要爱护孩子,可也不能抓得太紧了。”   谈贵嫔并不反驳,深深低下头去:“是,臣妾明白,娘娘教训得是。”   看着谈贵嫔的模样,贵妃到底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让她面上过不去,面上重新挂起淡然温和的笑容:“好了,快起身吧,没得让人以为咱们因为这点小事便疏远了,微末小事而已。”   谈贵嫔便也笑着起身,牵着大皇子又叮嘱了一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盈妃收回看好戏的目光,讥讽地勾了勾嘴角。她牵着大公主的手,挑眉道:“瞧见没?你的两个皇弟太娇贵,以后少来往,不然母妃都不一定护得住你。”   大公主懵懂地点点头。   虽然她不知道母妃为什么这样说,可上回父皇发火的样子她却记得很清楚。她隐隐知道接近两个弟弟会有麻烦的事,她不希望父皇生气,也害怕母妃责骂,所以以后就不能再和两个弟弟一起玩闹了。   这头,方才的事更加让薄予诗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谈贵嫔和攸贵妃之间果然不如以前亲厚。   还记得自己刚入宫的时候,她曾经过分析局势,宫里地位最稳的人就是攸贵妃和谈贵嫔,她们二人虽不争宠,却都有皇子,且二人关系不错,是为一党。   那时她还在想,盈妃得宠却无实权,皇后又不得皇上喜欢,宫里的大小事几乎都是贵妃一手遮天,还有谈贵嫔在麾下,她才是最该令人忌惮的。   没想到才短短两个月,这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竟然就有松动的趋势了。   转眼进殿的时辰到了,薄予诗收回思绪,按着位分顺序跟在了齐贵人的身后。按着规矩,她们要从北侧门入殿,再依次落座。   随着人群拾级而上后,一入眼便是金碧辉煌的大殿,若非亲眼得见,她万不敢相信世间还能有这般鬼斧神工的殿宇,称一句地上仙宫也不为过。   殿里头装潢奢华,又极宽敞,一应席位早已备好了,约摸着若坐满,光殿内便能同时容下上千人。   不过端午算是君臣小家宴,并非文武百官都有资格来,是以只用了核心区域。宗亲、朝臣和嫔妃的区域分在两侧,若嫔妃有家人赴宴,隔得远远的能见一面,想私下说话却是不能。   但嫔妃自入宫后就算是皇家的人,能在宴席上见一面已是恩典了。   薄予诗出生薄家,自问见过不少好东西,可入了宫方知宫外为何这么多人对皇宫心生神往,觉得一进去便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庆阳宫光是远观便觉得恢宏至极了,可入内后却是深觉渺小,心中惴惴。   也许,是如今的身份太低,能来这儿便已经是一种殊荣,她忍不住想,若能做它的主人,想必是另一种滋味。   薄予诗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前的长条案几上已经摆上了茶饮瓜果。她环视过去,席位几乎已经满座,靠前的皇室宗亲,再往后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朝廷重臣及家眷。   数列宫娥端着各色膳饮如流水般整齐地穿梭,水榭上宫乐已响,檐下宫铃轻摇,初赴宫廷大宴,怎一个震撼了得。   今日果真是见世面来了,若不是进宫,薄予诗一辈子也没机会踏进这世间最富贵的地方,她既觉得处处都新鲜,也觉得心笙摇曳,愈发坚定了要往上爬的念头。   琅嫔能惠及母族,她没道理不能。   思及琅嫔,薄予诗往左看,便见琅嫔正举杯饮茶,垂着眼,神色淡淡的。   雪娥说今日陶家也会来人,看样子已经在对面坐着了,可她看起来却没有半分欢喜的样子。   宫里的女人,若说最得宠跋扈是盈妃,最位高权重是贵妃,那么最让薄予诗看不懂的就是琅嫔了。   她仿佛谁也不怕,谁也不在乎,行事说话完全没有章法。每每见到她都是那副懒洋洋又带笑的样子,只是那笑却未达眼底,看进去是透骨的凉。   薄予诗觉得她有些危险。   这种危险不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而是完全无法掌控,她这样的人,太随心所欲,这意味着她的一切作为无法预料,没有道理可循才最让人难以防备。   这时候,身侧的齐贵人偏头过来,语气十分泰然自若,仿佛不是在提醒她似的:“趁宴席没开始吃些果子压一压,大宴时间长,膳食看着漂亮却是吃不好的。”   薄予诗笑起来:“你怎么知道?咱们不是第一次来庆阳宫吗?”虽然这么问着,她却伸手捏了块酥糕用帕子掩着吃了下去。   齐贵人淡淡道:“小时候随母亲来庆阳宫赴过宴,当时的淑妃设宴请命妇们入宫赏花,我刚来的时候挺高兴的,回去饿坏了。”   薄予诗忍不住掩唇轻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经历,倒是挺有意思的。”   齐家三朝国公,家世显赫,幼时有机会入宫不是难事,她自小见多识广,难怪方才看起来如此镇定。   想到这,她又轻声问道:“那你可知道陶家的事?我方才看琅嫔瞧着不大高兴,皇上不是特准陶家人赴宴吗?”   齐贵人举杯抿茶,声平:“琅嫔是家中庶女,其母是一不得宠的妾室。今日皇上虽有恩旨让陶家前来赴宴,可妾室没有资格,来的是她父亲和正妻嫡母,想来是因为这个吧。”   薄予诗颇觉有理地点点头。   她父亲也有几房妾室,兄弟姊妹们平时相处的还算和睦,可若是她为庶女,出息了来看望自己的却是嫡母和父亲,想来她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就看宫里的这些皇子公主们,哪个不是日日跟着自己的母妃,皇上只偶尔才去看看。   不多时,殿外由远及近传来唱礼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大宴终于开场,薄予诗即刻扶着月娥的手起身,随众人齐齐福身行礼。   这么多人同时向皇上请安,声音洪亮到殿内似乎有回音在嗡嗡作响,令人深感震撼,情不自禁的生出敬畏之心。   薄予诗遥望帝王方向,她们之间此时离得很远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听不真切他的声音。   但只要能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那她就能越来越接近他,接近权势的中心。   温玄戈抬手平压,淡笑道:“时序端阳,佳节良辰,今日在此共庆端午,既是过节,也是家宴。诸位爱卿、爱妃不必多礼。今日咱们君臣共乐,不谈礼教,只论好酒好菜,好诗好乐,寻常家中叙话即。”   “臣等感怀皇上隆恩,不胜欣喜——”   温玄戈再次免礼,率先撩袍落座,身后的刘康全拂尘轻甩,一道道旨意传递下去,很快便有几列粉衫宫娥端着漆盘上前来,按着次序挨个摆放菖蒲酒、雄黄酒和御粽。   待所有人都上齐,温玄戈先举杯敬酒,愿大朔国泰民安,子嗣昌茂,臣子康健,而后便从皇后开始,按着身份开始高低的漫长敬酒环节。   薄予诗的位分低,没资格单独向皇上敬酒,唯有主位娘娘可以单独向皇上敬酒,再说几句吉祥话。   她们这些位分低的便统一起身敬酒,然后是皇子公主们按着长幼次序来给皇上请安。   席间说话时不允许动筷、喝茶,该看哪儿该怎么做都有规矩,难怪齐贵人劝她开席前垫几口。   大宴流程繁琐,虽是长见识,也的确是累人。本以为今日的宴席就要这样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时,恰好轮到从五品以上嫔主位分的嫔妃敬酒了。   琅嫔和孟贵仪两个人站起来,宫人正要说话,谁知琅嫔端起茶杯开口了,笑道:“启禀皇上,嫔妾身子不适不能饮酒,还望您允许嫔妾以茶代酒,贺您端午安康。”   若是旁人当然不敢提要求,可这是琅嫔,在皇上跟前颇有脸面,谁也不觉得这不应该。   温玄戈淡笑道:“朕知道你有酒量,怎么偏到今日不能喝了?朕有日子没去瞧你了,身子怎么了,可还要紧?”   大宴正席,皇上在人前如此关怀琅嫔,当真给足了她颜面。盈妃极厌恶琅嫔,此时冷冷勾唇,斜眼睨了她一眼,满是不屑。   但琅嫔显然不觉得自己太惹人注意了,她放下杯盏,福身下去道:“嫔妾不敢欺瞒皇上,前几日请太医来瞧过,说嫔妾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嫔妾想着挑个好日子再告诉您,思来想去觉得今日最好,还请您宽恕嫔妾的罪过。” [25]第 25 章   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闻此消息讶然抬眸,眼底很快浮出喜色,她笑意十分温和:“果真?那是双喜临门了。”   “自本宫的四公主出生,宫里已有两年没有新生子,若琅嫔真有了身孕,实在是喜事一桩。”   说罢,她看向皇上:“皇上以为呢?臣妾觉得要好好嘉奖琅嫔才是。”   宫中再添有孕嫔妃,温玄戈自然心中欢喜,皇室子嗣昌茂乃鼎盛之兆,琅嫔选择在端午佳节说出来,既是为了喜上加喜,也是讨巧要恩赏罢了。   怀嗣是嫔妃之大功,琅嫔又素来得他心意,温玄戈不会吝啬。   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朗声笑道:“皇后说的不错,琅嫔有孕是为大喜,更是大功。今日双喜临门,朕便再赐你一喜,将你晋为正四品容华,若将来诞下麟儿,朕还有封赏。”   端午大宴之上晋位,当真是风光无限。   琅容华这一胎怀得巧,说出来的时机也好,皇上今日心情本就不错,又有这么多宗亲重臣在跟前一同听见这消息,岂会亏待了她,如今这旨意一出,琅容华和陶家更是风光得意了。   若她真的生下孩子,还运气好是个皇子,那么最低是个婕妤,离一宫主位只有一步之遥。再往上,就得看皇上的心意,给个贵嫔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她入宫才刚第四个年头,起点又不高,如今能坐上容华的位置很不简单,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琅容华有孕晋位是好事,既能绵延皇嗣,也能平衡后宫局面,所以皇后心中是真的欢喜。何况今日大宴,她原本就有打算向皇上提出大封后宫一事,将位分低的嫔妃往上提一提,有了琅容华的契机,她再提只会更顺理成章。   她笑着说:“琅容华有孕晋位,臣妾斗胆,也跟皇上请后宫其余姐妹的恩典,沾沾琅容华的喜气。算起来,宫里已经三年没有大封过了,如今新入宫了不少新人,臣妾觉得,凭资历,凭性情,不少旧人的位分都可以往上动动,您觉得呢?”   皇后在此时提出大封后宫,温玄戈不会拒绝。   一来的确三年不曾大封,二来宫中现在从五品以上的嫔妃只有孟贵仪和琅容华,确实有些断层,三来皇后性子宽厚贤淑,平日也算尽心尽力,他虽和皇后情分淡薄,却不会故意驳了她的面子。   此时殿堂满座都在屏息等着他的旨意,今日谁能获得殊荣,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身为帝王,温玄戈在大宴上略施恩惠,对下面的臣子们而言却是君王宽厚仁慈的象征,何乐而不为。   他展颜笑道:“皇后宽仁,对后宫一视同仁,今日端阳大喜,朕自然不能拂了皇后的面子,该广施恩典才是。”   “算起来,后宫也的确需要一次大封,不如就趁今日吧。”   此言一出,底下嫔妃们顿时激动起来,一个个心中惴惴,盼着会不会有自己。就连薄予诗都没想过,皇上会在今时今日大封后宫。   她总觉得自己进宫没多久,这样的大事该只在除夕才有的,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可心中期盼的同时,她又不对此事抱有太大的希望。   新人入宫才两个月多一点,皇后方才也说了,大封后宫是因为旧人的位分该动了,趁着好消息添添喜气。她一无资历,二无身孕,实在不符合大封晋位的标准。   心乱如麻之时,温玄戈沉吟片刻,开口道:“谈贵嫔侍奉朕已久,养育大皇子有功,便晋为从二品昭媛。孟贵仪晋为从四品嫔。”   宫里的旧人本就不多,皇上从谈贵嫔开始说起,就说明上面的贵妃、盈妃和祁妃没有要动的意思,再往下,王慎仪和琏常在已死,就只剩下穆贵人和舒美人了。   穆贵人和舒美人都不得宠,自入宫后侍寝的次数寥寥无几,此次皇后主张晋位,目的应该是抬举孟嫔,皇上还真未必会惠及到她们两个。   温玄戈的视线从前往后移动,挨个扫过他的嫔妃们,在停到穆贵人处时,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舒美人晋正六品贵人。”   他淡笑道:“宫里旧人不多,如今虽添了不少新人,中位却是空悬,倒是青黄不接了。朕看新进宫的嫔妃里中不乏品貌皆优之人,不如今日一并晋位了吧。”   “那便齐贵人晋从五品婉仪、薄美人晋从五品淑仪,周常在晋才人。”   说罢,被点到名的几人包括薄予诗都是先惊再喜,忙随其余几个晋位的嫔妃一道起身向皇上谢恩。   “嫔妾谢皇上恩典——!”   温玄戈笑道:“好了,都免礼。该添的喜头添完了,今日的大宴还要继续,朕听闻贵妃命人排了不少新曲子和新舞,诸卿,同赏吧。”   重新坐回位置上后,薄予诗仍然觉得如坠梦里。大封后宫,居然新人也能得封,她就这样升到了从五品。   甚至于,她还略过了正六品贵人的位分,直接跨过了这个新人最难逾越的门槛之一。   从小主到嫔主,多少人要卡在这数年才能上去,亦或是一辈子都上不去,她才入宫这么短的时间,既无孕身又无资历,就这样晋位了。   身后的月娥欢喜地笑起来,雪娥更是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一晋位不光是天大的恩典,带来的更多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她能搬到侧殿去住了,出行也能传召步辇,装扮上能佩戴步摇。   更别提月银变多,奴仆增加,份例内的东西都添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么多,难怪人人都想拼了命地往上爬。   雪娥忍不住上前借着倒茶的功夫上前轻声说:“奴婢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薄予诗忍不住嫣然一笑:“知道你高兴,我也高兴,大宴还是得守着规矩醒着神,千万别出岔子了。”   她这一笑足令百花失色,温玄戈不过举酒随意一眼,却忍不住停在了她身上。   无他,美色而已。   帝王亦是男人,薄予诗的美貌实在过于突出了。   一场大宴有人欢喜有人愁,嫔妃这边尤其对比鲜明。   妃位的不动倒没什么,她们自己都清楚,越往上越难晋封,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那些低位的却是心中不平,尤其是穆贵人,她如论如何也想不到皇上会封了舒贵人都不封她的位分。低位的旧人就这么几个,怎么偏偏到她这没有呢?   连那几个新入宫的都有晋位,将来还不知道被人笑话成什么样。   穆贵人心中忿忿,可又不敢当众挂脸惹人厌烦,只能强颜欢笑,余下赴宴的新人里,除了晋位的三人,也是各怀心事。   旁人有的自己没有,心里便难免不平,事关利益,人性向来如此。   舞乐接连上了几场以后,筵席已开,贵妃养育的二公主上台为皇上表演了一支稚嫩的舞蹈助兴,哄得皇上龙颜大悦,再往后,贵妃又说还有皇上没见过的节目,等人一上来,却是换了舞衣的梅才人和许常在。   她们二人都是在入宫后久久未能承宠,如今坐不住了,竟投到了贵妃派下。   薄予诗觉得自己真是低估了梅才人,总以为梅才人还在因她之语而郁郁寡欢,其实她早就在另谋出路了。   同住一宫这么长时间,虽近几日不怎么来往,没想到藏得这么深,这舞都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排的。   雅乐奏起后,她们款款入内随着乐声跳起舞来,这是一曲新舞,舞姿十分婀娜,衣带飘逸纷飞,踩着鼓点如仙娥般轻盈优美,的确别出心裁。   一舞罢,皇上亦是不吝夸赞,当场赏赐不少金银珠宝下去。   梅才人眼中顿时不胜欣喜,连连谢恩后才跟许常在一起退下去更换衣裳。   再往后便是一道道膳食上桌,殿内助兴的歌舞不停,皇上与宗亲臣子们随意闲谈,饮酒作赋,好不和谐。直到筵席尾声,再次由皇上起头说话,众人整理衣衫向皇上谢恩行礼,这才有序地散去。   午间大宴后,嫔妃们不回后宫,转向庆阳宫的丽春殿里听曲儿看戏,皇上则独自回宫歇息,醒酒养神。   北院内,几个主位娘娘们坐着步辇一个接一个的去丽春殿了,按着次序往下排,便是琅容华、孟嫔,齐婉仪和薄予诗了。   她没想到,自己刚晋位便能坐上步辇,一时心中喜悦,笑意盈盈。   齐婉仪上步辇前回头跟她说道:“我先过去,到时咱们坐一处。”   薄予诗眉眼弯弯笑着点头,熟料这寻常的对话却得罪了人,身后传来几声风言风语。   “不就是双双晋位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谁还没晋位过。这么快就抱起团了,当真是看了碍眼。”   薄予诗回头看过去,胆子这么大敢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穆贵人。   她脸色当场便冷了下来,淡淡看了一眼雪娥,雪娥马上会意,径直上去甩了穆贵人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相当清脆,且动手的十分果决,在场余下的人都惊了一下。   穆贵人的脸上马上起了几个红印子,她瞪大了眼捂住自己的脸:“你一个奴才,怎敢打本主的脸?太放肆了!薄美人,你若管不好自己的奴才,我替你管!”   雪娥冷笑了声:“主子如今已是从五品淑仪了,放肆的是你穆贵人才是。你言语不敬,对齐婉仪和薄淑仪多有讥讽,就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你这一巴掌也是活该。”   “穆贵人真该好好想想,皇上怎么偏偏没晋您的位分,是不是平日里这张嘴的事!” [26]第 26 章   大庭广众之下,雪娥说话又这般不客气,穆贵人当时脸就气红了,浑身都恼得几乎抖起来:“你……你简直仗势欺人,简直是放肆!你竟敢掌掴宫妃!”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寻常看起来总是笑脸迎人,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薄淑仪今日竟这么大气性当众打她的脸。   这会儿她的脸火辣辣的痛,已经肿起来老高,不用想也知道难看得很。可见薄淑仪平时都是装出来的,皇上怎么会喜爱这样的女子?!   舒贵人觑了门前的薄淑仪一眼,并不愿在今天这大好的日子里为了穆贵人再得罪了薄淑仪,低声说:“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事已至此,你也得收敛些。她现在位分比你高,又比你得宠,盈妃娘娘都因为皇嗣落水的事压着性子呢,你还看不清局势,要再闹出什么,可别怪我没劝你啊。”   说罢,舒贵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往边上站,怎么也不肯和穆贵人对视了。   “可……!”穆贵人心中有气,在这么多位分不如她的新人跟前丢了脸,这么大的屈辱怎么能说咽下就咽下?可她也知道,舒贵人说得对,眼下主位娘娘们都走了,她没能耐讨回来。   等去了丽春殿,一众高位自然看得出薄淑仪有多么嚣张放肆,盈妃娘娘自会替她讨回公道的。   穆贵人恨恨地看了薄予诗一眼,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夺门而出了。   这头,齐婉仪本已经坐上步辇准备走了,谁知道转头就听见穆贵人挨这一巴掌,她虽意外,却也解气。她可没忘记,当初她刚进宫的时候,穆贵人是怎么对着她仗势抖搂,言语威压。   况且,薄予诗这人向来算得定,忍得住,她还以为她会一直都这样四平八稳地走下去,没成想也是个有脾气的,叫她挺意外。   齐婉仪乐了,双手搭在扶手上弯腰往下,难得笑容满面:“打也打完了,该去看下一场戏了。打了也好,好叫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没得谁都敢踩到咱们头上来。”   薄予诗重新绽开笑容点点头,月娥忙招呼着后头的步辇过来,雪娥小心地扶着她坐上去,淡淡唤了声“起”,所有嫔主位分以上的人就都走尽了。   院内,还留在原地没走的嫔妃们三两成队,也开始往丽春殿的方向走,一路上窃窃私语。   梅才人自然和与她一同献艺的许常在一起,二人如今算是一派,该多多亲近才是。   林才人主动上前和周才人攀谈,两人结伴而行,剩下的敏才人和葛常在一起。   一场大宴结束,新晋嫔妃间的局势和关系再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   丽春殿内,皇后和娘娘们陆陆续续到了,行礼后各自在席间静坐品茶。   几个孩子不爱听戏,年幼的抱回宫中照料,年长些的被各自乳母和宫人照看着一起玩乐。   皇后翻了翻戏谱,随意点了两曲热闹的戏,蕙宜双手捧着送到了贵妃跟前:“还请贵妃娘娘点戏。”   贵妃目送二公主和三皇子被各自抱走,这才淡淡转眸:“就点首《瑶台》吧,旁的不必了。”   蕙宜应声,又挨个到盈妃、祁妃和谈昭媛那。盈妃勾唇轻笑,摇着扇子娇侬道:“那本宫就点一曲《鼎峙春秋》听听吧,倒是有段日子没听戏了。”   祁妃不点,谈昭媛则点了一曲《螽斯衍庆》,算是应景。   这些都是宫里常听的正戏,内容各不相同,其人是什么心思,再浅显不过了。   点戏完毕,蕙宜呈给皇后过目,皇后点头后,才送到戏曲班子里等着戏开场。   这时候,早就安排下去的茶饮和点心由宫女们呈了上来。   丽春殿建在水面上,风景秀丽,此时南北两排雕窗都敞开着,凉风自水上穿堂而过,十分清凉舒适。   谈昭媛温声说:“大宴虽盛,却不如丽春殿这般清凉自在,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   盈妃慢悠悠地吹开杯盏中的茶叶:“庆阳宫哪儿都是好的,怎么谈昭媛仿佛没来过似的。”   “还是说大皇子又被带着下去玩了,你心中放心不下,所以胡言乱语了?”   这分明是在含沙射影,谈昭媛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孩子们都在一起玩,我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还是说大公主还会把弟弟妹妹们带落水?盈妃,你也该放尊重些,别总仗着皇上的恩宠肆意妄为,也不怕祸从口出。”   盈妃冷笑了声:“阳儿可不敢再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玩了,免得惹火上身。”   贵妃神色虽淡,瞧着却不算太好,这会儿一言不发。反而是皇后温和地劝道:“大好的日子,何必无谓争执?”   “孩子们贪玩难免发生意外,好在现在都没事,一直拿出来说反而不像话。盈妃,你是大公主的生母,怎么也不替孩子的心情考虑。”   “都坐下听戏喝茶,天气愈发热了,静静心吧。”   盈妃眼珠转到贵妃身上,讥讽地娇笑道:“是是是,谈昭媛听见没?你的新主子发话了,咱们可得听着点。”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谈昭媛是因为孩子的事和贵妃离了心,要改投皇后麾下。如此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谈昭媛一时气急了,又怕贵妃多心,只能冷硬道:“皇后是正宫,自然是咱们所有嫔妃的主子,盈妃若觉得自己比皇后娘娘更高贵,臣妾便去问问皇上是也不是,如何?”   “你不过一个妃位,在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跟前满嘴胡言乱语,当真不成体统。”   说到这,一直不曾开口的攸贵妃终于说话了:“盈妃,你身为妃位,该守的规矩也该记得。这禁足的滋味若没尝够,本宫倒能做主叫你再禁足三个月。”   提起禁足,盈妃当然知道里头的利害,脸色徒然一变,当下扭过头去:“臣妾心直口快罢了,贵妃好大的官威,拿宫权压臣妾。”   “孰是孰非,各人心里都清楚。”   贵妃瞧她一眼,凤眸轻挑,平淡无波地转回了正前方:“本宫只认规矩。”   争执总算平息了,谈昭媛不再开口,神态却有些狼狈。   她紧紧握着瓷杯,手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茶水不过刚至七分满,却抖得泼出来,险些烫了她的手背。   尔琴忙拿出帕子替娘娘擦拭,却被她制止,没法子,尔琴只好退到娘娘身后站着,偌大的丽春殿里,谁也未曾看到谈昭媛眼底的几分阴翳。   这些天她一直心神恍惚,脑子里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安儿落水后的样子,幻听沐雅回宫后和她说的话。她一直劝慰自己别多想,可今时今日,她才格外真切地意识到,贵妃永远不会真的把她当成是自己人。   只看今日种种便知道了,贵妃重视自己的孩子胜过旁人千百倍,不曾把安儿放在心上,她介意自己的怜子之心撞到三皇子,更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生的皇长子平安成人。   皇后提出大封后宫,贵妃虽不曾说什么,可自己晋位,她却没有半分为她高兴的样子。   沐雅和她说,那日安儿和二公主一道落水,贵妃抱着三皇子在湖边厉言厉色,三番两次命人先将二公主救上来。   同样都是孩子,甚至她的儿子是皇上的长子,可贵妃却半点不在乎。   虽说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最疼,可安儿落水同样危在旦夕,贵妃却只想着自己的女儿,她们相伴多年,这怎能让她不寒心?怎能让她不介意?   当初她们是同一批最早入宫,她命好,最先怀孕生下长子,可她也清楚,自己并非聪慧之人,恐无法保全自己和孩子,所以请求贵妃庇佑,愿和她同进同出,相伴不离。   这些年,她们一直关系和睦,她也一直唯贵妃的话马首是瞻,没想到原来什么都不是。   今日贵妃能为了二公主抛弃安儿,明日她就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再除了安儿。她们母子在贵妃眼里,不过是一对乖巧听话的棋子,好牢牢控制在手心里罢了。   如今就算再表面和谐,那是未到需要翻脸的时候,真到了那时候,恐怕最先捅刀子的就是贵妃。   身为母亲,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儿子。   但好端端的撕破脸皮也是愚蠢之举,她该和以前一样,不能轻举妄动才是。   过了一会儿,赶来听戏的低位嫔妃们接二连三地入场,丽春殿很快热闹起来。   齐婉仪和薄予诗挨着靠窗户坐,外头水面波光粼粼,微风徐来,倒是惬意。   薄予诗抓了一小把西瓜子笑眯眯地嗑,等着穆贵人进来看好戏,果然没多久,就看见穆贵人哭哭啼啼地捂着脸进来,跪在了几个主位娘娘跟前:“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几位娘娘请安。”   她扬起一张又红又肿还带指头印的脸来,看着着实有些吓人,连皇后都吓了一跳,皱眉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穆贵人哭着说:“妾身原本在门内候着要来丽春殿陪娘娘听戏,却不知哪句话得罪了薄淑仪,竟被薄淑仪的贴身宫女殴打。”   “薄淑仪恃宠而骄,才刚晋位便仗势欺人,她不过寻常宫妃,怎能打妾身?还请娘娘替妾身做主!”   打狗还要看主人,薄予诗这般行径,摆明了没把她放眼里,盈妃不悦地皱起眉头来,正准备发作。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位置上的孟嫔反而开口了:“皇后娘娘,薄淑仪如今是从五品淑仪,情急之下训斥低位嫔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咱们大朔向来尊卑分明,依嫔妾看,恐怕穆贵人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才挨了这一巴掌。”   “在后宫里,女人的脸一向是最重要的,穆贵人没能生一张好嘴,若脸也坏了,那就真是糟了。不如皇后娘娘开恩,饶恕穆贵人言语不敬的罪过,让她回宫请个太医瞧瞧吧。” [27]第 27 章   孟嫔这话就是直接把错都推到穆贵人身上了。虽然原本就是她的错,可真正做错事的人往往不这样觉得。   她实在不明白孟嫔在这会儿跳出来做什么,她与薄淑仪又没什么情分,何苦在这时候给自己使绊子。   穆贵人心中纳闷,可又不肯此事就这么算了,越发凄惨地哭诉道:“皇后娘娘,妾身……”   但话还没说完,皇后便听懂了她是什么意思,温和道:“穆贵人,你既脸肿了便先回宫歇息去吧。本宫会命人为你请医女好好瞧瞧,容貌受损就不好了。”   “身为后宫嫔御,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是每个人都要尽的本分,尤其不要妄想以下犯上,不光本宫不容,皇上也不会容。”   穆贵人没法子,只好求助似得看向盈妃,乞求她为自己做主。但盈妃方才还十分不悦,这会儿神色却冷了下来,看样子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没了靠山,穆贵人只好福身行礼后捂着脸退出丽春殿,独自带着婢女走回后宫。   仍在殿内的舒贵人看着她离开,又看看盈妃的背影,边庆幸边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等人都坐好,第一出皇后娘娘点的戏也登台了,这出戏排场大又热闹,嫔妃们坐在殿内看戏喝茶,听得入迷,方才的插曲很快被人抛之脑后了。   但贵妃等人虽没说什么,对薄予诗的印象却加深了一笔。从最开始的性情端庄,容貌出众,到现在愈发浅薄,也看出得势骄狂的样子了。   什么人是什么样,一开始是看不出来的,非得时间长了才能透底。   -   悠哉哉在丽春殿听了一下午的戏,临近傍晚才听完。   皇后娘娘又照例关怀了几句底下的人便坐上凤辇先行离开,其余的嫔妃们也各自趁着天亮回宫去了。   乘着步辇停在玉芙宫门前的时候,绮绿馆内的宫人已经候在庭院内等着贺喜了,雪娥带笑搀扶着她从步辇上下来:“主子,您可是又要发赏钱了?”   薄予诗一笑清浅:“发,有喜事自然要发,否则怎么犒劳你们悉心伺候我的功劳?”   她抬步迈进门槛,便听久安久凝带头喊“奴婢恭贺主子晋位淑仪!”薄予诗笑着让人免礼,又让月娥安排着添赏钱。   夜色清辉下,绮绿馆灯烛长亮,花木丰茂,看起来格外清幽静谧。   她坐在楹窗前一一看内侍省上午送来的节礼,除了彩色丝线和五毒佩以外,里头有各色香囊五枚、双面绣绫罗扇两柄、宫绣帕子六张,各色绸缎四匹,皆做工精良,颜色花样也雅致。   这节礼都是按着各人的位分赏赐下来的,位分最低的采女和御女只能分到五毒佩和彩色丝线,越往上越丰盛也越贵重。   久凝端着沏好的茶上前来,轻轻放在薄予诗跟前的案几上:“内侍省的副管事亲自来送的,说特意给您挑的最好的,还请您赏玩。”   薄予诗嘴角噙着笑:“虽只是节礼,倒确实是好东西,我看着这些已经超出美人的份例了吧?”   久凝轻笑:“可您如今是淑仪,这便是情理之中的了。”   说罢,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听说今儿梅才人在殿前献艺了,瞒得这样好,咱们竟半点动静都不知道。”   薄予诗淡淡道:“若有心瞒着,自然密不透风。我今日瞧那支舞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恐怕排了有一段时间了,就等着今日献艺呢。”   她端起杯盏抿了口:“绽蕊轩和咱们虽然同在玉芙宫,到底是两个独立的院子,咱们能管好咱们底下的人,梅才人自然也能。”   久凝眉间拢着淡淡的愁:“奴婢只是觉得梅才人平时看起来不像心思这般缜密之人,多少有些心惊。”   薄予诗敛眸道:“是啊,她藏拙藏得好。若不是迟迟不得宠急了,恐怕还会一直藏下去。”   久凝叹了口气:“幸好您和她并不亲密,否则可真的要警惕着些,她心思太深,奴婢总担心她有朝一日害了您。”   放下杯盏,薄予诗极轻地笑了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有人铁了心要在暗处加害你,就算你想得再周全也没用。”   久凝一听这话急了,问道:“那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看她这般模样,薄予诗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宽心:“天启一年和四年选秀时都有六名秀女进御,如今宫中旧人还有几人?你在宫里的时间比我长,应该比我更了解。”   “能爬到高处的,自然都有心机手腕,深浅不一罢了。可我觉得最要紧的,却是运道,没运道的人走不远。”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闲话家常:“只要一次害不死我,让我爬起来了,我必千百倍奉还。”   说罢,薄予诗弯眸浅笑:“好了,久安去提膳应当快回来了,准备着用膳吧,往后的事我心里有数。”   晚膳过后,月娥派人出门打听今日是哪个宫掌灯,得知是今日献舞的许常在后,很快便伺候着薄予诗歇下了。   次日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她和齐婉仪按着规矩都该迁宫了,齐婉仪住到昭宁宫的东侧殿,她则迁到玉芙宫的西侧殿,不光迁宫,这次大封晋位的嫔妃们也该增添宫人,这事就交给掖庭和内侍省去办。   回到玉芙宫后,月娥带着绮绿馆的宫人们先去把西侧殿再细细打扫一遍,太监们干粗活,爬高下低的除尘、检查、挪动器具,宫女们则要开窗通风,把里头的一应物件都擦洗干净。   西侧殿可又比绮绿馆大多了,更宽敞更漂亮,这么一番收拾下来,已到了暮色四合时,明日才能收拾好东西搬进去。   雪娥坐在薄予诗对面的榻上给自己捶胳膊,虽是累人,可心情却是高兴的:“如今咱们搬到西侧殿就这么累人了,还不知道以后给您搬到正殿是什么样儿。”   “不过再累也值得,奴婢且等着您做主位的那一天呢。”   薄予诗笑着说:“那你且等着吧,我才从五品淑仪,想爬上去哪儿就这么容易了。你看琅容华得宠两年了,不是也刚到容华的位置上?”   “我看啊,这西侧殿起码得住上个三年两载的才能搬到主殿去。”   雪娥自己也知道,宫里越往上晋封越不容易,除了熬时间熬资历,非得有个一男半女的才能早点摸上一宫主位的边。   不过她也不着急,谁让主子才进宫两个月就封到从五品了,不是皇上偏心谁都不信,这才是真正的风头无两,当娘娘不过是早晚的事。   晚膳后,一众人打听完得知又是许常在侍寝。   薄予诗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自己也连着侍寝过,都是看皇上心意罢了。何况许常在那舞跳的确实是好,人也性子娇俏,皇上觉得新鲜再正常不过,可同处一宫里,她坐得定,有人却坐不住了。   绽蕊轩内,梅才人听着又是许常在侍寝的消息,咬牙沉默了许久都不曾说话。   她实在想不通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比不上敏才人,比不上齐婉仪和薄淑仪,如今竟连许常在都比不过了。   明明是同一支舞,她长得又不比许常在差,甚至容貌比她更美,皇上为何只注意到许常在?   想起那日她还和薄淑仪大放厥词,说什么往前看,真是可笑,她现在恐怕是全宫的笑柄了!   如今还没侍寝的人剩谁?   葛常在……潘宝林,还有魏御女和石采女,她竟然沦落到和这几个人为伍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如别人!”梅才人怎么也想不通,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拿起手边的杯盏就往地上砸,巨大的碎裂声吓了屋内的人一跳。   伺候她的贴身宫女品竹知道她心中难过,忙跪下来劝:“小主!当心气坏了身子!”   “您和许常在一同献舞,皇上给你们的赏赐一样丰厚,又怎么会不记得您?说不定在许常在之后就会想起您的,到时候您何愁不能位于人前?”   梅才人哭得愈发厉害了,伏在案上伤心极了,肩膀都在颤抖:“可我的位分比她高,怎么就轮不到我?我分明哪儿都不差,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皇上选谁都不选我?”   品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奴婢觉得,小主不妨求贵妃娘娘给您换个宫室。”   “薄淑仪得宠,皇上晋封她都越过了贵人的位分,叫她直接和齐婉仪平起平坐,就足以证明皇上对她的喜爱了。您眼下不得宠,保不齐也有这原因,即使不是因为薄淑仪,可将来皇上若哪天想起了您,一来玉芙宫还是会想起薄淑仪,对您也不利啊。”   “好歹现在有贵妃娘娘提拔您,您何妨有话直说?说不定娘娘会替您筹谋的。”   梅才人红着眼睛缓缓抬起头:“可玉芙宫地段的确好,再难有差不多的了。这些位置好的宫殿,哪个没住一宫主位?若住进有主位的宫殿里,我怕……”   品竹叹气道:“那咱们再想想也行,总之先想法子侍寝,不能叫皇上忘了您。”   是啊,侍寝,她必须尽快侍寝……   梅才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28]第 28 章   转眼三日过去,时至五月初十,长安落了一夜的雨。   薄予诗已经搬进西侧殿内两天,经过这两日细致地清扫和收拾,西侧殿各处终于拾掇完毕,可以安心住下了。   马上就是给皇后请安的时辰,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雪娥等人为她挽发描眉,月娥则在青铜小香炉里点上沉香,搬到了寝殿外的檀香木小桌案上。丝丝缕缕的淡香很快四溢开来,熏得一室暖融融,在落雨的清晨格外温和舒心。   这会儿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些,雨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成一片珠帘,楹窗半开,能闻见雨后带着泥土的气息。   如果不是要出门的话,其实薄予诗挺喜欢下雨天气,尤其她现在搬到西侧殿来住了,这儿比绮绿馆风景更好,地方也更大。除了前院以外,寝殿后还有一个小花园。花房的人昨日过来说了,等雨停以后就开始移植不同品种的玫瑰来,还要给她扎一个秋千赏花用。   试想外头暴雨如注,殿内香气幽微,她窝在软榻上拥被听雨,看书观景,也是自在。   薄予诗不觉被勾出了馋虫,心念微动:“带银子去尚食局,让她们今儿给我炖虫草白凤汤喝,量要多些,不怕花银子,往齐婉仪那也送一份。”   雪娥笑道:“您和齐婉仪端午晋位双双成了嫔主,现在各处哪儿有不紧着您的道理,您就放心吧,奴婢一定好好交代,让她们文火炖够了时辰,晚膳好上桌。”   一应收拾完毕后,宫门前传的轿辇也到了,月娥随着薄予诗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得知琅容华今日身子不适没来。   她怀着身孕难免娇贵些,皇后便免了她日常请安,叫她好生休养,还命人送上好的补药过去。   等说完琅容华的事,皇后娘娘又说起七日后随皇上去京郊农田恤农的事宜,公布了前去恤农的嫔妃名单。   除了皇后娘娘伴随皇上左右以外,主位上选的嫔妃是祁妃、往后是齐婉仪、薄予诗,再往下是敏才人和许常在。   恤农是关乎民生的大事,更关乎了皇室的颜面,因此带哪些嫔妃参加很有讲究。   除了皇上的宠爱程度以外,各人的家世和性情也在衡量的标准内。   祁妃的父亲从前是戍守边疆的地方官,两袖清风,美名远播;齐婉仪家三朝国公,祖父更是皇上的老师,声名赫赫;敏才人家世低微,带出去更能显出天家恩德。   至于薄予诗和许常在,其实她想不出她们究竟有什么优点能去参加恤农。   薄家如今不过尔尔,她父亲也只是一个不得重用的言官,她既不会插秧,更没有生育皇嗣的功劳,何况许常在还不如她。   实在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薄予诗只能觉得是皇上还算喜欢她和许常在,所以才带着让她们出去放风。   听闻恤农一出宫就是七日,要跟着皇上住在京郊的小行宫里,正是争宠的好时机。   果然,名单一出来,敏才人和许常在便喜上心头,脸上已经挂起笑,祁妃和齐婉仪依旧淡淡的,宠辱不惊的模样。   盈妃知道,恤农皇上从来都不会带她去,但知道归知道,不妨碍她心里窝火。此时皇后还在上面说恤农的相关情况,她懒得听,垂眸扫了这几人一眼,眼底露出几分嫌恶和不屑:“皇后娘娘,外头下着雨,恐怕等会儿下大了不好走,既然没什么事,臣妾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径直福身离去,浑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贵妃淡淡的没说话,谈昭媛举杯喝茶事不关己,祁妃更是不闻不问,唯有凤座上的皇后身子晃了晃,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撑着温和的笑容将剩下的话说完,便趁着雨小让众人都散了。   行辞礼后,薄予诗转头又看了眼凤座上的皇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虽然同情,但她清楚,自己人微言轻,眼下还没有站稳脚跟,实在帮不了任何人,不过是各人命数。   谁知她正准备离开,皇后身边的蕙宜却走到跟前,朝着她和齐婉仪都福了福:“劳烦齐婉仪和薄淑仪留步,皇后娘娘有话要说。”   薄予诗和齐婉仪对视一眼,转身一起站在了殿中央,再次向皇后行了礼:“不知娘娘有何事吩咐?”   “本宫留你们并非有事吩咐,不必紧张,”皇后扯出一个略显自嘲的笑容,可语气依旧温柔和婉,“坐吧。”   “自皇上登基这些年以来,还从未有过嫔妃两个多月便晋封到从五品的,可见皇上对你们青眼有加。”皇后缓缓道,“这是本宫早就命人给你们备下的贺礼,恭贺你们晋位。原先没送并非本宫疏忽了,而是想等个合适的机会当面交到你们手上,如此才算是本宫的心意。”   蕙宜上前将两个锦盒分别交到她们手里,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薄予诗并不打算站队,一时欲言又止,身边的齐婉仪反而先说话了:“无功不受禄,嫔妾才疏学浅,恐怕会辜负娘娘的一番美意。”   皇后笑得温和:“不妨先打开看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必紧张。”   薄予诗只好和齐婉仪一起打开了手中锦盒,里头赫然是一套赤金累丝头面,样式繁多,极为精美。   这样规格的头面一般是主位娘娘出席重大场合才可佩戴之物,皇后娘娘此时赏赐她们二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此大手笔,甚至借物许下承诺,就为了拉拢她们二人,可见皇后下定了决心,想要带上她们二人争上一争了。   薄予诗一时心绪复杂难言,迟迟说不出话来,就连齐婉仪都沉默了。   皇后看出她们迟疑,苦笑道:“你们二人都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用本宫明说,相信你们也都清楚。本宫这个皇后,说出去好听,不过是名存实亡罢了。”   “皇上对本宫疏离冷淡,贵妃掌权,盈妃跋扈,这么多年来,本宫坐在这个位置上无一日不谨慎小心,即使想要做得再好,可依旧无济于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本宫没能留出皇上的心。”   “可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年轻貌美,前途无量,将来宫里必然步步高升。本宫今日叫你们来,并非想要拉拢你们归本宫所用,而是相信宫里并不只有虚情假意、争风吃醋,也能有一份真心。本宫愿意暗中扶持你们,只要你们能记得本宫的一份好,将来本宫和四公主若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你们能记得今日本宫扶持你们的恩情即可。”   堂堂一国之母,竟对两个新入宫的嫔妃如此言辞恳切,字字锥心,若非是无可奈何,她绝对不会这样做。   贵妃如今手下有敏才人、梅才人和许常在,摆明了只要要好控制的,盈妃又不喜她们。若想与宫中高位达成友好互助之势,如今看来,皇后仿佛是最佳人选。   何况皇后并不要求她们做什么,也不需要她们明面上站队,只要求将来还够报恩情。如此一来,好处远远大于坏处,薄予诗衡量利弊以后,觉得可以赌一赌。   再说了,以皇后的秉性和如今的情况,她说的只能是实话,不会是假话。   只是没想到,薄予诗方才还怜惜皇后境遇,此刻便可以与皇后守望相助了。   “若娘娘所言为真,嫔妾愿意投桃报李。”薄予诗福身行礼,“但嫔妾也希望娘娘能够记得今日之言,将来不要约束了嫔妾就好。”   她低眉浅笑:“您知道,嫔妾最怕拘束了,脾气可不好呢。”   皇后当然知道薄予诗和齐婉仪都不是软包子,一个刚入宫三天就敢“饮食不当”硬刚盈妃,一个一言不合就甩盈妃手下耳光子,哪个都不好惹。   但也正因她俩的脾性,不认强权不畏艰难,却不仗势欺人,才格外让她欣赏,格外让她留意。   宫里的女人有些脾气才是好的,她便是太没脾气了,才一步步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皇后难得展颜,那双总是藏着忧愁的眼睛头一次亮起来:“那是自然,本宫绝不食言,也期待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这边说完,齐婉仪也福身道:“尊敬中宫,侍奉中宫本就是妃妾的本分,嫔妾自当认清局势。”   皇后连连点头,又让蕙宜亲自送她们二人出去,免得外头雨越下越大了。   薄予诗和齐婉仪一道行礼后走出凤仪宫,坐上轿辇,却在经过御花园时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琅容华。   她只带着一个婢女坐在御花园内的凉亭里,小雨淅沥,她却恍若未闻,脸色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半点没有有孕之人的欣喜。   雨水潮凉,地面滑湿,她不在宫里好好养胎,却跑到这里来坐着,也不怕伤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薄予诗当真看不懂琅容华,她的所作所为都不符合常理,着实让人摸不透。   回到玉芙宫后,她换了身更亲肤清爽的衣裳,懒懒地倚在软榻上看雨。   小雨滴答滴答地砸在楹窗外的海棠树上,打落一地翠油油叶片,她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枚黑子,算算日子,皇上也有小半个月没来她这了。   这段时间除了端午后许常在侍寝过两次,皇上便一直忙于政务不怎么进后宫,可今日是休沐,想必皇上有空。   她转头将自己手里的帕子搁在桌案上:“派人把我的手帕送到皇上那去,若皇上问起,便说我请皇上来玉芙宫赏雨下棋。”   月娥迟疑:“小主,下雨天行动不便,地面太滑,皇上未必会来。”   薄予诗娇懒地笑笑:“无碍,就这么说,皇上可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人。” [29]第 29 章   该争宠的时候就要争宠,薄予诗才不会手软。   人人都知道下雨天不方便出门,既可能着风寒又容易弄脏衣裳,所以都窝在自己宫里喝茶睡觉。可皇上也是人,自然也觉得闷在建章殿里没个趣儿。   旁人没这个胆子,可皇上素来喜欢她胆大,岂会怪罪?今日来了更好,不来也无妨,总是叫皇上又想起来她是谁了。有了印象,下次点寝的时候,她就比别人有优势。   好歹现在她在宫里也是颇为得脸的嫔妃,御前的人不会拦着,更不敢拦着,走一趟就能得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   -   建章殿内,温玄戈刚批阅完手里头的奏折,搁笔举杯品了口茶。刘康全端着一扁平锦盒在殿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踌躇着该进不该进,直到看见皇上瞧过来,这才轻步走进去,躬身在门口道:“启禀皇上,玉芙宫的薄淑仪派人送来这个,还说——说请您移驾去玉芙宫下棋赏雨。”   看着那方旧帕,温玄戈半晌没说话。   刘康全一直弯着腰低着头,生怕皇上发怒牵连了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算什么事儿啊,这薄淑仪也太大胆了。外头一直下着雨,连做奴才的都不愿意出门了,她居然请皇上去玉芙宫下棋赏雨,甚至都不是自己过来。   皇上若不去是拂了她的面子,这是自讨苦吃,若去了,一旦皇上龙体有恙,岂不是罪过。   就算是盈妃娘娘和琅容华最得宠的时候,也从来没干过这么狂的事,竟敢在下雨天让皇上亲自走一趟。   就在刘康全等的脖子都酸了的时候,温玄戈却极轻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杯盏放下的声音。   他听得分明,皇上这声笑不是发怒了,摆明是心情不错,觉得挺有意思。   刘康全愣愣抬起头,便听皇上淡淡道:“不去备着起驾,看朕做什么?”   他吓了一跳,忙跪下来劝:“皇上三思啊!雨天路滑,寒湿气重,您若着了风寒如何是好?”   温玄戈不予理会,抬步往外走,嗓音虽淡,却不怒自威:“朕若有个三长两短,是你们做奴才的无能。”   “备驾玉芙宫。”   刘康全没法子了,只得赶紧下去安排调度,服侍皇上坐上御轿。浩浩荡荡的仪仗启程,斜密的雨丝很快打湿了身上的衣裳,看着天气,似乎还有下大的趋势。他叫苦不迭,撩着衣摆跟在御轿后头走,心想这天气哪儿能出门呢,偏偏皇上兴致高。   幸亏建章殿离玉芙宫不算远,赶着在雨下大前到了。   听到皇上真的要来玉芙宫的消息后,薄予诗唇畔微牵,绽出一个浅浅的笑来。雪娥惊讶得很,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真的会冒雨前来,忙上前扶着主子起身,预备着去宫门前迎候皇上。   月娥则更沉稳:“主子,奴婢去命人熬上一锅驱寒的姜茶来,刘公公等人服侍皇上漏雨过来,恐怕着了寒气。”   薄予诗满意地点头:“还是月娥想得周到。皇上人虽来了,御前的人淋雨难免心里没有怨气,得罪了御前的人可不好,你着意留神些。”   “久安,你去耳房沏一壶陈皮普洱,再派人去尚食局要些桃酥这类佐茶的点心来。”   等安排好后,薄予诗亲自撑着伞去宫门前廊下迎候,住在绽蕊轩的梅才人也来了。   梅才人已是贵妃的人,二人道不同,自不是一路人。   她不打算和梅才人多说,只噙着淡淡的笑容等着皇上过来,果然不出一会儿,御驾便停在了玉芙宫门前,随着一声响亮的“皇上驾到”,穿着月白滚金绣常服的皇上便迈进了门槛。   “嫔妾给皇上请安。”   薄予诗位分高,所以站在前头,她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浅绯色的宫裙,款式虽简单,用料却很用心,这衣裳轻薄柔软,似纱似雾,在雨天看起来格外朦胧婉约。   薄予诗原本就极美,却又很会打扮自己,每次瞧见她总是如此耳目一新。看着她仰头朝自己嫣然一笑,温玄戈心情十分愉悦,因此当下并未如从前般虚扶,而是上前牵住了她的手:“下雨天,你倒不怕着凉。”   他牵着人向前一步,梅才人和余下的宫人立刻起身分立两侧,目送着皇上和薄淑仪回西侧殿去。   梅才人定定地看着这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再次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走了,心中难免生出了更多的不平和怨怼来。   她终于体会到品竹那时说的话有多么正确,有薄予诗在,皇上就永远不可能看得到她。   其实她想要的一点儿也不多,她从来都没盼过自己能宠冠六宫,更不指望艳压群芳,哪怕是和周才人、敏才人那样,能被皇上宠幸一时,哪怕淡淡的也好。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却迟迟轮不到她,怎能让她泰然自若?   梅才人扶着廊柱看了好一会儿,久久才黯然离去。   西侧殿内,薄予诗亲自端着煮好的陈皮普洱茶给皇上送过来,笑着说:“皇上特意雨天赶来,嫔妾不胜欣喜,还请您喝一盏去去寒湿气吧?”   温玄戈抬眸看着她狡黠模样,反问道:“不是你派人请朕来的?请朕的时候就没想过朕会不会染了寒气?”   薄予诗提壶倒茶,双手捧着递到了皇上跟前,软语声娇:“嫔妾自然将皇上的龙体看得比天还重,所以才命人备了驱寒的热茶。再说了,临窗听雨这么风雅的事,只嫔妾一人未免无趣,嫔妾也有日子没见您了。嫔妾斗胆,和您对弈三局,输了的人,要接受赢家的一个要求,皇上敢不敢应?”   温玄戈笑起来,抬手去捏她的脸,语气称得上宠溺:“怎么就你这么大胆,还敢和朕打赌,你就对自己的棋艺这么自信?”   “嫔妾有没有自信不打紧,重要的是皇上敢不敢?还是说,您怕自己输了,不想许嫔妾心愿呢。”薄予诗红唇微翘,看得温玄戈有些晃神,他指腹挪上红唇,轻轻地擦了两下:“就依你。可若你输了,朕也不会轻饶了去。”   薄予诗这便笑了,又将杯盏往皇上跟前推了推:“嫔妾可不怕,还请皇上先饮了茶,再与嫔妾去偏殿下棋吧。”   热乎乎的茶汤进肚,温玄戈只觉得身暖口甘,浑身通畅,似寒气都被散到了外头。他掀开珠帘,偏殿内已经被宫女们收拾好了。   这偏殿比绮绿馆的偏阁大上不少,三面有窗,今日下雨,只半支着靠近小花园的一侧窗子,棋盘也摆在窗前。   殿内沉香暗燃,细雨缠绵,他与美人赏雨对弈,是比在建章殿闷着批折子有意趣多了。   往前走,便见他原先赏赐的摆件也都被薄予诗寻了好位置摆放着,与四周装潢十分相得益彰。   这是他头回来玉芙宫的西侧殿,果然又被她规划的不错。和绮绿馆那时候比,又是另一种风韵,浑然不似旁人那般厚重古板,也不一味堆金砌玉,更多的是灵动自然,疏落有致,让人觉得简单、舒坦。   尤其是快要入夏了,天气越发闷燥,心里本就不痛快,若再没个清爽的环境就更没心思进后宫了。   温玄戈向来知道她是好审美,十分擅长打扮自己,可这回又知道了,她不光会打扮自己,连在装点屋舍上也有见地,果真秀外慧中,佳人难得。   软榻上,薄予诗托腮笑眯眯地看着皇上,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倒腾,最终停在了黑子上。   温玄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只觉得她把所有小心思都放在明面上,浅显得很。可换句话说,浅显自有浅显的好处,扭捏的次数多了难免让人烦。   他不需要女人太聪明会算计,也不喜欢女人藏着心思叫他猜,说来说去,薄予诗这样便是正好。   他从善如流地拈起白子:“落子。”   薄予诗便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般笑弯了眼,搁下一子后下地凑到他跟前,亲了亲他的脸颊:“皇上真好。”   温玄戈十分愉悦地扬眸淡笑:“朕哪儿好?”   “哪儿都好,”薄予诗重新坐到对面去,一双秋水眸亮晶晶的,瞧着丽色惊人,“您惯着嫔妾,念着嫔妾,不叫嫔妾受委屈,也不叫嫔妾羡慕别人,还不是世上最好的人吗?”   温玄戈落下白子:“你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在朕头上,朕将来若是不对你好了,岂不是对不起你今日的夸赞。”   薄予诗便拈着黑子歪头看过去:“会有这么一天,皇上不对嫔妾好吗?”   在深宫之中向皇帝索求永远的承诺是一件很荒谬的事,薄予诗一不认为皇帝会一辈子这样对她,二也不打算给皇帝任何压力。因此,她没打算要皇上的答案,反而垂眸自顾自地落下手中黑子:“若真有这么一天,必是皇上不得不这么做,或是嫔妾自己做错了事。”   “那嫔妾会让皇上一直一直喜欢嫔妾的。”   她的话再一次出乎了温玄戈的意料。   他乍一听时,只觉得她也如同那些怀揣着少女情怀的女子一般,盼着他能一直一直对她这般好下去。   温玄戈知道,其实宫里那些得过他宠爱的女人大多都这样想,都盼着恩宠能够长久。   但天长地久这几个字,他从来都不会和任何人说,只因他清楚,时易世变,这世间没什么东西是求了旁人便能够永恒的。   谁得宠,谁失宠,随着时间推移往往都有变化,他自知不是一个专情的人,即使如盈妃也有腻的时候,就算当下他觉得薄予诗称心极了,也难保将来如何。   可她却不要承诺,她说,她会让他一直喜欢她。   这便是自信极了。   温玄戈有时候觉得她很简单,很大胆,也很有情致,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实在聪明,也有野心,却做得恰到好处,让他十分欣赏。   外头雨下得愈发大了,偶有几滴从窗缘溅进屋内,打湿了花瓶内插着的一支海棠,久安忙上前将窗子放下来,又轻手轻脚地将从尚食局要来的点心摆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不回应她的话,只摩挲着手中白子,良久后方说:“朕有意赐你一个封号,你看看喜不喜欢。”   薄予诗半点没有因为方才得不到回应而失落,反而很欢喜地看过去:“皇上说说,是哪个字?”   温玄戈淡笑,蘸着雨水在桌案上轻描,很快写出一个字来。   “岚”——   山间的雾气。 [30]第 30 章   山林间的雾气,可望而不可得,可看而不可寻。隐隐约约,若隐若现,让人捉摸不透。可正因如此,它又是层峦叠翠中最能为山河增色的一抹。   皇上特意用这个字给她做封号,想来也是觉得她与此字相得益彰。如此说来,她的野望与愿景终究没逃过他的慧眼,她在皇上心里,就是这般模样。   可薄予诗猜测,皇上并不讨厌她这样。若是讨厌,察觉她的野心后将她弃之不顾便万事大吉,又何必雨中前来,又何必赐她封号?   说白了,皇上觉得她这般小女子的野心无关紧要,无伤大雅,反而让他觉得她有让人往下探究的趣味。既如此,薄予诗便心安理得的收下。   宫里的女人,哪个进宫不想做宠妃,哪个不想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人人皆知的事,皇上便更是心知肚明了。只要别太聪明,算计的太多,皇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薄予诗笑着福身谢恩,温玄戈摆手让她免礼,另一头,刘康全派人下去传旨,薄淑仪自今日起就是岚淑仪了,比齐婉仪还高半头。   有了实打实的好处,薄予诗下棋更加专心致志了,两局棋下来,她和皇上杀得有来有回,竟一胜一负。   温玄戈原本自傲于棋艺,还想着放水哄美人高兴,没想到她倒是厉害,一手棋下得颇有自己的风格,让他半分都松懈不得。   后宫这些嫔妃里,有擅舞者,有善乐器者,也有善女红者,但能在棋艺上这般精通的却是没有。琴棋书画里,除了棋以外,其余三者都是丰富心神、愉悦思绪的,唯有下棋不同,乃是心智上的较量。   可见他的岚淑仪比想象中更聪明。   但若说聪明,却又似乎没那么聪明。面对自己,她一点水也不放,浑然没有捧着自己这个一国之君的意思。这般反差,更让他觉得这个封号赐的恰如其分了。   各自收回棋子后,薄予诗拈着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把玩,坏笑着说:“皇上可要小心了,嫔妾等着您许嫔妾一个愿望呢。”   看着她摩拳擦掌胸有成竹,温玄戈倒是不慌:“你若真有什么想要的,朕还能不给?”   薄予诗娇哼了声:“自己努力得来的怎么一样?再说了,嫔妾想要的也未必是什么物件,您可猜不着。”   “哦?”温玄戈笑了,“照你这么说,朕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薄予诗神秘一笑,皓腕轻抬,纤纤玉指间的黑子便挪到了棋盘上头:“皇上小心了,嫔妾要落子了。”   这一局下来,温玄戈大概摸清了她下棋的习惯,下得十分从容。可不得不说,她的确极有天赋,进退得宜,杀伐果断,只是有些生涩,偶尔想得会简单些。   但她尚年幼,将来再成长些,未必不能做得更好。   快到尾声时,他食指悬空,轻点棋盘上一空缺处,薄予诗立刻恍然大悟,将黑子放了上去,黑子胜,白子落败,但温玄戈兴致盎然。   “是朕输了,想要什么?”   “嫔妾还没想好,皇上先欠着嫔妾吧。”薄予诗很高兴,“什么都行,您可不许食言。”   得到皇上应允后,薄予诗又把自己这两日看的书翻出来给皇上瞧,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转眼就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两人一起在偏殿用了膳,下午品茶赏雨,晚间还把本要分给齐婉仪的白凤汤喝了,入夜时分,又理所应当地宿在了玉芙宫里。   在后宫嫔妃的宫里一呆就是一整日,这在皇上登基后的七年里都是罕有的事。翌日,薄予诗又破天荒地起晚了没能起来给皇后请安,一时宫里流言纷纷,都说岚淑仪恩宠过甚,恃宠生娇,连盈妃和琅容华都压下去了。   其实薄予诗是想去给皇后请安的,奈何她睡得太沉,皇上又交代了雪娥她们不许叫她起床,硬生生叫她背了这口黑锅。   归根到底皇上才是始作俑者,若非他折腾得狠了,她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但这话还不能对外说,否则又要成靶子了,宠妃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   景宸宫内,盈妃歪着身子坐在主位上,抬指在阳光下看了看自己精心染好的蔻丹,她虽在笑,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语气也凉凉的:“岚淑仪,好一个岚淑仪,这批新人当真是出息,一个两个都有本事得宠。这才进宫多久,竟挤得皇上身边本宫都没地方站了。”   盈妃不高兴,坐在她下首的穆贵人和舒贵人脸色也不好看。新人们一个接一个的侍寝有恩宠,能分给旧人的东西就更少了,尤其是她们两个这样没恩宠没子嗣又没位分的嫔妃,以前宫里嫔妃少,看着盈妃娘娘的面子还能多少分到些好东西,可现在新人多了,内侍省巴结她们都来不及,自然没多的可给。如今分到手里的东西肉眼可见的没了,就连份例都要拖个三两日才能拿得回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穆贵人攥着手帕愤怒道:“这批新入宫的嫔妃着实是不懂规矩,个个霸着皇上不丢手,尤其是那个岚淑仪,她简直没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宫里谁不知道妾身是娘娘的人,她这是明知故犯!妾身虽人微言轻,现在位分也不如她,可好歹也算是半个前辈,她竟一言不合就掌掴妾身,叫妾身丢尽了颜面。亏得妾身以前觉得她看着像个好说话的,没想到竟如此猖狂!娘娘,您一定好好好教训她,否则任由她这般承宠下去,将来万一有个一子半女的,还不知道气焰有多嚣张呢。”   盈妃冷笑了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少拿着本宫做筏子,岚淑仪狂妄,你就无辜了?仗着本宫的势和她们针锋相对,就显得你能耐,你怎么不说是你脑子蠢笨送上把柄给岚淑仪,连累了本宫因你丢人?”   穆贵人瞳孔一缩,忙跪下去,心虚得缩着头不敢看娘娘:“娘娘冤枉啊!妾身……妾身可都是为了娘娘着想才……娘娘,妾身是什么性子您也知道,妾身怎么敢连累了您啊,妾身一直对您忠心耿耿,还求娘娘明鉴!”   寂静半晌后,盈妃淡淡收了手,不紧不慢道:“行了,瞧你那样,本宫也没说要罚你。你们俩是本宫的人,受了委屈,本宫自然不会不管。但本宫庇护着你们,你们也不能白得了好处不出力。”   穆贵人心里一凉,偷偷抬头和舒贵人对视,便听盈妃又道:“这两年本宫待你们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别天天光嘴上逞能,那个没用,还得本宫给你们擦屁股。做些实际的来,若办得好了,好还多着呢。”   “可……可……”   两人支支吾吾不说话,盈妃脸便倏地冷了下来,桌面上的杯盏被掷了出去,“砰”的一声,“废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只想沾光不想出力?也不看看本宫是谁!”   娘娘动怒,银柳立刻扫了殿内的人一眼,当即便有四个宫女上前压住了穆贵人和舒贵人,将她们摁在地上跪着:“当初你们是怎么哭着喊着来求娘娘的,难不成两位小主浑忘了不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么简单的道理,两位小主若做不到,那就别怪娘娘不念旧情了。”   盈妃的厉害,宫里的人早就见识过了,穆贵人和舒贵人当下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哭喊道:“娘娘饶命!妾身这辈子命都是娘娘的,必以娘娘的话马首是瞻,还请娘娘宽恕妾身的罪过,妾身定会办好此事的!”   盈妃这才摆摆手,让人松开了她们两个,娇笑道:“这就对了,早这样,本宫何必和两位妹妹翻脸?你们放心,该有的你们不会缺,只是不该妄想的也别去想,记得住这些,将来有你们的好日子。”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本宫也乏了。”   行礼后,穆贵人和舒贵人结伴走出景宸宫的大门,刚出去,穆贵人的腿就软了,险些跌到地上去。   外头阳光刺眼,可她仍心有余悸,总觉得自己只差一步就要落得个琏常在的结局。跟着盈妃这两年,除了溜须拍马以外,盈妃从没让她们干过什么,她渐渐就习惯了跟着盈妃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浑然忘了,这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穆贵人吓坏了,紧紧抓住舒贵人,身子不住地抖,眼泪也哗啦啦地往下淌。   舒贵人不自然地躲闪着,嘴上却叹了一口气:“我又能怎么办?各自想法子去吧,盈妃的厉害,你我可都见识过。”   说罢,舒贵人借宫里有事从另一个方向走了,穆贵人没法子,也只好哭着回宫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要活,更要好好的活,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仪鸾宫内,舒贵人心神不安地迈进门槛,头也不回地准备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谁知正遇见同宫的许常在从里往外走,看见她时欢快地福身请安:“妾身给姐姐请安。”   舒贵人猛然回神,勉强笑着打量她:“妹妹这是去哪儿?今儿天气可热得很。”   许常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要随皇上去恤农了,妾身担心出丑,打算去找齐姐姐问问,姐姐这是从哪儿回来?”   舒贵人回避了她的眼神,糊弄道:“不过是随便逛逛,你快些去吧。”   “欸,那妾身先走啦。”许常在心情很不错地走远了,舒贵人回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仪鸾宫外,眼神微闪。   此时距离皇上出宫恤农,还有六天。 [31]第 31 章   两日后,薄予诗给皇后请了安回来便懒懒地窝在床榻上不肯动,她月信来了小肚子不舒坦,总觉得浑身跑冷气。   月娥命人去尚寝局通报记档,雪娥则命人在烧水的炉灶上熬了红糖鸡蛋姜茶,等热乎乎的一碗喝下去,她总算觉得好点了。   “主子在家时就有这个毛病,前两个月来的时候还算太平,没想到这个月又开始了,好歹是今天来了,再过四天就要出宫恤农去了,您若是腹痛恐怕耽误了日子。”雪娥拿出一床云丝被给她盖上,“您别怕热,发发冷汗能好些。”   薄予诗很听劝,缩在被子里,浑身黏腻腻也强忍着:“听说恤农要下水插秧,做天下女子表率,我若没个好状态给皇室丢了人,将来的恩宠就别想了。好歹往常也就疼个一两天,这几日好好养着便是了。”   月娥叹了口气:“小日子里总是难捱的,不如奴婢去太医署请个好太医来给您把把脉吧,说不得宫里的太医更好,能治好主子着信期腹痛的毛病。”   雪娥也觉得这主意好,跟着附和道:“是啊,虽说宫里的太医若无特召都是按着位分分太医医治,可奴婢多带些银子过去,不怕没有好太医过来。”   薄予诗实在没力气管这些了,随口应了声便将自己缩得更紧,她只觉得又热又冷,额上的冷汗不住地往外渗。   御驾停在玉芙宫门前的时候,正见到雪娥跑出去,她看见皇上吓了一跳,忙脚步急刹后跪下行礼,温玄戈问了才知道是薄予诗经期腹痛,她这是去请太医。   “既如此,去请吴太医来。”御驾落地,温玄戈缓缓走下来,“不必通传了。”   他走进西侧殿,还没进屋就闻见一股甜腻的姜味,可见她经期不顺,确实难受得紧。月娥从外头捧着一个汤婆子要进来,谁曾想看见了皇上立马要跪,温玄戈摆手,殿内所有宫人立刻噤声,独他一人接过汤婆子走了进去。   从前来她这里,哪怕是下雨都会支起半扇窗子,她不喜欢房间里闷,喜欢屋内洒满阳光,可今天屋子里却燥热得很,所有窗子关得紧紧的,生怕跑风漏气。   温玄戈掀开珠帘,绕过屏风,床榻帷幔里,锦被下鼓鼓囊囊一个大包,她把自己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一点缝隙也不留,真是不嫌闷。   他拍了拍被子,里头的人没反应,他便又稍使力拍两下,里头传来虚浮无力地一声:“怎么了?”   这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听起来格外绵软无力,若非殿内安静,他险些没听到她说话了。   温玄戈不言语,坐在床沿又拍了两下。   被子下的“一坨”终于不耐烦了,在里头蛄蛹了一番,边骂骂咧咧边爬出半个头,露出一双眼睛来:“雪娥!是不是你,你不是请太医去了?”   但还没说完,她的抱怨便戛然而止,在看到居然是皇上坐在床边戳她以后,薄予诗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便重新缩了回去。   依旧是隔着被子的对话:“皇上,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嫔妾也好去门前接驾,如此实在是太失仪了。”   温玄戈慢条斯理道:“朕在你床边坐着,你看见了却缩在被窝里不出来,还能有比现在更失仪的?”   薄予诗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嫔妾失仪,还请皇上恕罪。只是嫔妾此时仪容不整,不宜面君,恳请皇上容许嫔妾梳妆打扮,再好好伺候您。”   这般说完,她缩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满脑子都是自己汗漉漉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实在不堪见人,如此与皇上相见,即使皇上体谅她身子不适,也会留下糟糕的印象,这对她将来的恩宠毫无益处。   但薄予诗不知道的是,温玄戈方才已经见到她了。虽然只有半个头,也只有一双眼睛,头发又湿又乱像团草,可她气哄哄钻出来时的神情和语气却是分外鲜活灵动,就连濡湿的乌发贴在白皙脸颊,也有种别样的风情和美丽,令人心生怜爱。   谁说女子只有盛装打扮才是美,那是女人对自己的要求,他倒未必这么觉得。   “你既说了身体不适,何苦再特意起身梳妆,”温玄戈摸着位置拍拍她的背,哄她,“出来,朕不过是来瞧瞧你。”   皇上说到这份上了,薄予诗没法子,只好在被窝里用手指大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慢吞吞地爬出来。她依旧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露出局促不安:“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给嫔妾准备的时间。”   温玄戈笑了声:“朕来看你,还需要提前跟你报备了?”   薄予诗可不敢,连忙摇摇头:“嫔妾可不敢,嫔妾只是唯恐自己御前失仪,也懊恼没能好好侍奉您。您大驾光临,嫔妾心中欢喜得很。”   温玄戈抬手将她额头的发丝捋到耳后,随着动作,盖住脸的被子往下滑,缓缓露出了她不施粉黛的芙蓉面。他垂眸凝视,便见她如玉般无暇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那双湿润的眸波光潋滟,格外勾人,就连唇瓣都因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而呈现出淡淡的樱粉色,瞧着楚楚堪怜。   真正的美人便是如此,从内到外,从素到浓,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温玄戈也不是禽兽,自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要对她做什么,当下又替她将被角掖好,温声道:“朕已经命人去请了吴太医来为你诊脉,好好调理你的身子。他是宫里最擅长女科儿科的御医,想来悉心调养能见成效。”   薄予诗颇觉感动:“多谢皇上关切,嫔妾不胜感激。”   温玄戈把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起身道:“好好养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抬手示意她们不必起身了:“伺候好你家主子。”   坐上御辇后,温玄戈靠在龙椅上,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刘康全躬身在旁边笑着说:“皇上这般疼岚淑仪,可见岚淑仪的确合您心意。”   温玄戈淡笑:“她是不错。”他夸了一句,但也只说到这,刘康全又问:“皇上,那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他咪眸望向宫道尽头,见今日天晴,四处明朗,起了赏舞的心思:“去许常在那。”   刘康全当即高喊:“摆驾仪鸾宫——”   浩浩荡荡的仪仗便从玉芙宫又到了仪鸾宫,除了赏舞以外,午膳也在许常在处用,下午又小睡了会儿才回建章殿。   时间渐渐推移,薄予诗喝了吴太医开的药又躺到了傍晚才起身。   吴太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她只喝了一剂便觉得身上没那么凉了,虽然腹痛还隐隐约约有一些,但已经可以忍耐,比上午是要好多了。   月娥和雪娥在偏殿的沐浴间备了一大桶热水给她擦身子,等身上黏腻的汗都擦掉,换上干净的衣裳,她才坐到楹窗前的软榻上去。   她推开窗户,薄暮余晖从外头照进来:“皇上从这儿走了以后可有去谁宫里?”   雪娥轻声说:“去了仪鸾宫,许常在那。”   薄予诗淡淡道:“仪鸾宫?我记得舒贵人也在那住吧?这许常在的性子天真无邪,和盈妃的人住一起,还不知道会什么样呢。”   月娥端着点心过来:“一个贵妃的人,一个盈妃的人,随她们打擂台去。不过说起来,许常在这几日倒是得宠,自从端午后,这没几天,皇上去了她宫里得有三回了吧?”   “是啊,端午前周才人还算得宠,可端午后除了咱们主子就是许常在了,敏才人更是不如刚得宠的时候。可见皇上多情得很,谁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薄予诗笑了笑:“天子多情是常态,恩宠更迭靠的是手段。她们手段不如我,当然没我站得久。只是没想到,皇上今儿来得会这么突然,幸亏没在皇上眼里看出嫌弃来。”   月娥浅笑:“皇上宠着您,自然觉得您哪儿都是好的,吴太医等闲人可请不来,他是只给主位和皇嗣看病的。”   “前两天您说那道虫草白凤汤喝着不错,久安她们今早去尚食局本想再交代,谁知还没掏银子,那边的人便已提前备好了,等会儿就给您提回来。您今日气血虚,正好补补身子。”   两刻钟后,久安久凝带着人提膳回来,一桌子又是色香味俱全,远超出她如今品级的膳食。   宫里的衣食用度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多了她这里的,自就有人那边短缺来补上,至于短了谁的,这不是她该想的。   一顿晚膳用罢,她饭没吃几口,热乎的鸡汤倒是喝了两碗,慢条斯理擦嘴的时候,外头有人快步进来说:“主子,今儿倒是有件稀罕事,您猜怎么了?”   她抬眼看过去,就听人说着:“皇上今儿晚上原本要去许常在处,谁知许常在突然肠胃不适不能侍寝了,回建章殿的路上却遇见了梅才人。”   “梅才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这会儿已经随皇上到建章殿侍寝去了。” [32]第 32 章   该用晚膳的时候却在外面,可见梅才人是得了消息故意在那等皇上,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雪娥了然道:“怪不得绽蕊轩这么安静,原来是心思不在晚膳上。说来也是唏嘘,梅才人样样都不差,刚进宫时位分也不低,却一直到今日才侍寝。奴婢算了一下,如今还没侍寝过的,只剩下葛常在、潘宝林、魏御女和石采女了。”   “魏御女和石采女胆小又老实,既无家世,也无人提拔,除非皇上什么时候自己想起她们,亦或是有什么天赐良机,恐怕她俩的前途也难了。葛常在和潘宝林倒看不出什么,说到底,还是梅才人最着急,好歹是个才人。”   “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原本定了许常在,偏偏许常在不舒坦不能承宠,恰好被梅才人赶上。”薄予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来咱们往后要小心些了,你们记得吩咐下去,凡和绽蕊轩沾边的都谨慎着点。”   她知道梅才人一心想侍寝,不光近来脸上总不见笑脸,连性格都和刚入宫时不太一样了。   宫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让你不想争也得争,周围的人和环境会不停地推着你走。   雪娥忙点点头:“离出宫恤农只剩四天了,许常在这身子也不知能不能养好,总之咱们多小心就是了。”   -   翌日一早,薄予诗照常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临出宫上步辇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绽蕊轩的方向。   梅才人昨夜不在,绽蕊轩的奴才们不用伺候,这会儿门庭紧闭,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   她收回视线,坐上步辇往凤仪宫去,随众人给皇后请安后,才发现许常在又没来。和她同住一宫的舒贵人说是因为许常在不舒服得厉害,太医让她卧床休息,这才告假,还说平时要注意饮食,别吃下不洁的东西。   天气一日赛一日的热,饭菜点心都容易坏,一个不注意吃坏了肚子是合情合理的事。何况许常在这几日得宠,她不舒服不能侍寝对任何人都是好事,因此根本无人在意。   至于昨日侍寝过的梅才人,今日倒是一直笑盈盈的,从前在凤仪宫从来不主动说话的她居然和别的嫔妃有说有笑,浑然和前些天的闷闷不乐截然相反了。   不过是侍寝和没侍寝的区别,在一个人的身上却能有这么大的差异,实在令人唏嘘。   薄予诗虽然看出里头有问题,但宫里的人这么多,她看不见的地方多了去了,所以只看热闹不多说话。直到请安散了,梅才人主动凑上来,笑着说要不要一起回宫。   她们可是有许久没有同进同出过了,这会儿又唱的什么戏?   薄予诗也不怕她,干脆让人撤了步辇,和她一起走路回玉芙宫。回去的路上,她笑着说:“还未恭喜妹妹侍寝之喜。”   想起昨夜,梅才人羞得低下头,可很快她又抬起头来,眼底满是笑意:“不过是侍寝罢了,怎么比得上姐姐,姐姐在新人里头才是独一份儿的恩宠。”   薄予诗笑而不答,不着痕迹转了话锋,随口试探她:“不值当什么,都是伺候皇上的人罢了。倒是妹妹瞒得这样好,竟无声无息地就侍寝了。昨夜提膳的时候,我这儿有一道珍珠鱼丸,我记得你爱吃,本想命人给你送去的,谁知你没在宫里。”   梅才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竟有此事,倒是辜负姐姐待我之心了,我昨夜原是觉得闷出去透透气,谁知遇见了皇上。本是凑巧的事,说多了反而显得我炫耀猖狂。我知道,昨夜皇上本定的是许常在,我是偶然罢了。”   薄予诗当然知道没那么多巧合,但她不打算把话挑明,只一味顺着她的话夸赞道:“人有三病六痛是常事,命数如此,说到底还是妹妹有这份运道。总归侍寝了是好事,如今你是正经小主了,不愁将来没有好前途。”   梅才人放下心来,不好意思道:“我哪儿有旁人命好,进宫不久就能晋位,我只盼着皇上能记得我就很好了。”   “姐姐,皇上赏了我几只簪子,想来这会儿已经送到宫里了,你也去挑两只吧?”她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以前都是姐姐送我东西,现在我也能和姐姐分享了。”   她这么说,薄予诗不好拒绝,只好说:“何必这么客气,咱们到底是有情分在的,何况那是皇上赏你的。”   可梅才人坚持要送:“就因为是皇上赏赐的好东西,我才一定要送给姐姐,姐姐就依我吧,否则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薄予诗只好应下,和她一起回了玉芙宫先去绽蕊轩挑簪子。   皇上赏了她六只簪子,款式和材质不一,虽然都精致华丽,造价不菲,却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来。若要比心思,这比当初敏才人得的那双玉鞋还要逊色不少,就更不能和薄予诗的玉镯比了。   虽说侍寝后不是人人都有赏赐,梅才人能得已是不差,可还是能从中看出皇上的心思有几分。   薄予诗特意挑走了里头最寻常的一只蝴蝶金簪,将剩下五支更好的都留下了,梅才人很高兴,还要再拿出一支送给她,她推拒了好几次才作罢。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看出梅才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到底是皇上第一次赏东西,必然爱惜非常,虽然梅才人客气,可薄予诗要是真的挑走了好的,她恐怕要心疼坏了。   “只这一支就够好的了,妹妹别客气。”薄予诗淡笑,“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妹妹好生歇着吧。”   梅才人欸了一声,亲自要送薄予诗出去,谁知两人刚走到绽蕊轩门前,玉芙宫大门前值守的宫女进来通传道:“主子,盈妃娘娘请两位小主去玉露台赏景。”   盈妃怎么会好端端地请嫔妃赏景,多半又是藏了什么坏心。她善妒心狠,宫里人尽皆知,若非是王慎仪的死和皇嗣落水的事,恐怕宫里无一日安宁,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又坐不住了。   薄予诗心中微沉,问道:“可说了何时?”   宫女福身道:“来人说是现在,几位新进宫的小主都请过了。”   梅才人害怕了,声音都颤起来:“姐姐,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若去了,不知是什么样的鸿门宴,可若不去,就更给了盈妃借题发挥的理由,将来拿她们不敬主位来做文章。   思来想去,她们只能去,见招拆招总好过落下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   薄予诗温言安抚道:“无妨,不就是赏景,人这么多,去看看就是了。”   梅才人只好点点头,两人一起带着宫人出发去玉露台,这一路上距离可不近。所以薄予诗传了步辇,梅才人则步行,这会儿日头晒得很,临近午间又热,即使她们都打了遮阳的伞,也还是觉得不舒坦的紧。   玉露台的位置在太液池边上,她们得穿过御花园再上玉夜桥,一路穿花拂柳,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只是越往前走,薄予诗越觉得不大对劲。   不是说也请了别的新人?可是这一路走来,除了她们两人再没旁人的影子了。   但薄予诗虽心生怀疑,却也不能直接掉头回宫去,万一盈妃真的在那等,她吃罪不起。   步辇经过御花园,刚到玉夜桥边上,脱离了后宫殿宇的范围,视野倏然开阔起来。   今日天晴,微微有风,一团团白色的絮随着风四处飞舞,如同下雪一般。   她们都出了汗,偶尔有絮被风吹着落在身上,黏在脖子和脸上,十分狼狈。   梅才人忍不住抱怨:“天气这么热,又到处刮柳絮,有什么可赏景的,我看盈妃就是……。”   说到这,她悻悻住口,没继续说下去。   等两人到了太液池边上,准备往玉露台去,湖边两侧栽的柳树和悬铃木更多起来。天上地上一团团的白絮更是随处可见,薄予诗忍不住以帕掩住口鼻,生怕白絮吹进去,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吹在她们身上。   雪娥心里不高兴,快走几步往前去,想看看玉露台里光景如何了,谁知她刚过去,就见玉露台里空无一人,连个奴才也没有。   “主子,不必去了,盈妃根本不在里面!”   月娥抬手示意步辇停下,梅才人也随着站定看过来,薄予诗终于明白,今日一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什么赏景,根本就是故意把她们引过来罢了。   至于为何?   薄予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风团和红印子,已经了然了一切。她不得不赞一句好心思,竟想得到用这些飞絮来害她们。   能进宫的嫔妃哪个不是官家女儿,亦或是自小养尊处优不常出门,谁能想到,宫里五月份会有这样多的白絮,这白絮还恼人得紧。   马上就是随皇上出宫恤农的日子,她身上的风团子若治不好,自然是不必去了。   薄予诗冷冷道:“回宫去,查查今日到底是谁过来送的消息。” [33]第 33 章   回宫之后,薄予诗躺在床榻上,喉间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症状越来越多了,起先是皮肤红痒不适,再然后是眼睛也痒,这会儿流清涕,喉咙也不舒服起来。   雪娥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和医女过来给她诊断,月娥陪着她在屋内,殿内安静得只有风吹鸟鸣声,软烟罗的床幔垂下来,透不进半点风。   薄予诗强忍着痒不去挠,可越等,心中越是焦急烦躁。   她这样子,恤农肯定是去不成了,可光是如此也罢了,她最担心的是容貌受损。   今日的局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她得宠太盛,碍了旁人的眼睛。因为连她自己也清楚,她如今的恩宠大多是因为这张脸得来的。   若容貌毁了,身上带了疤痕,皇上还会喜欢她吗?答案毋庸置疑。   焦急之际,雪娥带着人快步进殿来:“主子,太医和医女来了!”   薄予诗从帷幔中伸出一只手,请脉的太医细细瞧着,须臾,太医拱手福身:“启禀岚淑仪,您这是风絮侵肺,肤窍受风之症。此疾尚浅,只是时令外物侵体所致,待微臣给您开一张方子,照方服用,再以草药汁轻敷患处,饮食上忌生冷腥膻,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宫中花木丰茂,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因飞絮受害,症状轻重不一,但此物数日就会消退,并不致命,所以还请岚淑仪放心。”   既不是大问题,薄予诗也放下些心,温声道:“既如此真是万幸,有劳太医了。绽蕊轩的梅才人那边是相似的症状,劳烦您也去瞧瞧吧。”   太医客气几句后,提着药箱离开西侧殿,随行来的宫女则入内为她上药,等一切妥帖,薄予诗才开始细细回想起今日的种种细节来。   在玉露台初悟此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以为这一切都是盈妃做的,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盈妃善妒,自然不喜欢她得宠。她又身居高位,想要调遣谁易如反掌。   可薄予诗总觉得这手段和行事风格不像盈妃所为。   她想坑人,直接用自己的名义?   虽说不是不行,可未免太草率了,更像有人借盈妃的名义引她们出去。   回宫以后,薄予诗第一时间问了门口值守的宫女,看前来传话的究竟是不是盈妃的宫人。但宫里规矩大,宫人更是数千,等闲人不得乱跑,门前值守的宫女也不知道谁是盈妃宫里的。   她只说看衣着不像伺候主子娘娘的,脸生。但来人说话很像回事,说盈妃催得紧。她知道盈妃的厉害不敢耽误,立马就去通报了,这才有了今天玉露台的祸事。   前有许常在腹痛不止,今有她和梅才人风絮侵体,这事也是蹊跷起来。   原先她还怀疑许常在的事是梅才人干的,如今看起来恐怕另有玄机。   薄予诗淡淡道:“今日值守大门的宫女升为我的近侍宫女,让她多出去走动,宫里的人就这么多,总有一日抓住那个传消息的人来。”   “另外,派人盯着点仪鸾宫和云华宫,不怕花银子,有任何动静过来知会我。”   -   三日后,皇上照例出宫去京郊恤农,许常在身子还没养好不便出门,薄予诗也在宫里养病,所以随行的嫔妃只有祁妃、齐婉仪和敏才人。   这一去就是七日,皇上和皇后都不在宫里,嫔妃们歇了争宠的心思,也不用早起去请安,一派相安无事。   皇上离宫第四天的时候,薄予诗喝下最后一副药,往嘴里填了块儿蜜饯。   她这些天养得仔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症状已经好全了,身上的风团也消了个干净。她耐力极好,再痒也不伸手去挠,实在忍不住了就用帕子沾了凉水去涂,几个日夜寝食难安,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但她这边情况好,梅才人那边却没这么顺利,太医七天来了三趟。   听说是梅才人忍不住挠了脖子,脖子上被挠烂了一块,原本是小伤,可天气热,伤口好得慢,两天了都不见好。   脖子这地方常年露在外面,若留了疤尤为明显,比毁了脸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也不怪梅才人这么生气,日日在宫里抱怨。   雪娥从外头提着食盒进来,又从食盒里小心翼翼地端出碗冰酥酪:“主子,等到了六月就能供冰了,您先用碗冰酥酪镇镇暑气。”   说罢,她凑过来说:“奴婢方才去尚食局的时候,见舒贵人的宫女也去取冰酥酪,还递过去一个香囊。这还没到正经供冰的时候,冰在宫里可是紧俏货,尚食都紧着主位娘娘和皇子公主们,连您这一份都是特别孝敬的,那舒贵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才得了一份。”   薄予诗舀起一勺放在自己嘴里,酸甜冰爽的滋味顿时弥漫在口腔,仿佛热气都被驱散了些许。她轻声问:“舒贵人最近家里送银子进来了?”   雪娥撇撇嘴:“哪儿能啊,她家里最大的官才六品,还是闲散职,哪儿有这么多银子送进宫给一个不得宠的女儿乱花。”   “要奴婢看,多半是盈妃赏的,她指头缝里漏点就够舒贵人花上许久了。”   “若要赏人,那得有功,”薄予诗淡淡道,“若是盈妃赏的,那舒贵人立了什么功?”   雪娥迟疑了一会儿,当即咬牙道:“许常在和您都没能去成恤农,这算不算大功?”   薄予诗吃着冰酥酪想了一会儿:“我和许常在再怎么样也只是刚进宫的嫔妃,还未成大器。盈妃就算不喜欢我们俩得宠,想给我俩使绊子吃点苦头,也不过是张张嘴的小事,犯不上特意赏赐,以她的性子和身份,她若开口了,穆贵人和舒贵人还敢不从?”   “再说了,我瞧盈妃也不是那么大方的人,穆贵人和舒贵人跟了她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提拔过她们两人,都是些小恩小惠而已。”   雪娥又不懂了:“那您的意思,此事另有其人,盈妃并非幕后主使?”   薄予诗吃下半碗便吃不下了,搁下瓷勺不紧不慢地擦嘴:“这倒未必。我只是觉得给舒贵人银子的不是盈妃,前几天骗我去玉露台的也不是她。”   “这事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人,但关窍在舒贵人身上,你们这些天再多盯着些,不愁她露不出别的马脚。”   雪娥应声后匆匆退了出去,殿内,薄予诗屏退其余人,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在窗边坐着。   先是下雨,后是她信期不宜被打扰,再是她养病这些天,后殿的小花园到现在还没移植来满园的玫瑰花。   看着未曾修整的园子,薄予诗的神色更淡了几分。   若非这次意外,她本该和皇上回宫后一起来赏花的。可偏偏有人眼红,见不得她好过。   且等着看吧,等查出是究竟谁在背后动手脚,她必百倍奉还。   -   三日后,圣驾回銮。   攸贵妃带领众妃在崇华门外迎接皇上回宫,又在太液池边上的漪澜榭设下小宴为帝后接风洗尘,小宴的时间就安排在晚间。   薄予诗在宫里挑选着今晚要穿的衣裳和首饰,雪娥从外头小跑进来,额头上沁了不少的汗,气喘吁吁道:“主子!有动静了!”   闻言,薄予诗回头看过去,抬手示意其余人先退下:“怎么说?”   雪娥附耳道:“今日圣驾才回銮,舒贵人就赶紧去找敏才人了,咱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说舒贵人进去之前还没什么异常,出来以后却笑盈盈的。真是怪了,敏才人和舒贵人哪儿来的交情,瞧这样子不是第一次见了。”   薄予诗眼底淡淡的:“那就是了,关窍就在这呢。”   “别看敏才人出身低,她家中原是富商,花银子如流水。后宫这么大,又有这么多人,可见我懵然不知的时候,旁人也都没闲着。”   雪娥立刻拧起眉头:“您是怀疑,您染疾去不了恤农,这件事是敏才人让舒贵人办的?”   薄予诗点点头:“我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知道她们私下见面才全然确定。我和许常在都没能去成恤农,皇上在宫外时都歇在敏才人处,她才是真正得了利益的人。”   雪娥又问:“那许常在的事也是敏才人出钱授意的?”   薄予诗说:“她不像。”   “舒贵人不是个老实的,她能帮一个人做事得好处,自然能帮第二个人做事。”薄予诗淡淡瞥了眼绽蕊轩的方向,“许常在不能侍寝,得了好处的可不是敏才人。”   雪娥十分惊讶:“可您去玉露台是梅才人和您一起去的,舒贵人想害您,连梅才人也拉进水?”   薄予诗冷嗤道:“若是交易,自然没什么情分可讲。许常在的事我不在乎,她受了委屈该她自己想办法,我只管害了我的。”   雪娥本就不喜欢敏才人,如今更是愤愤不平:“奴婢就说这个敏才人不是个好货,偏您总是不在意,如今好了,阴谋诡计都使到您头上了!主子,现在咱们怎么办?敏才人今天回来时可是风光得意得很。”   薄予诗扯唇轻笑,只是眼底却有些凉:“若非必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有必要,我自不会心慈手软。”   “敏才人和舒贵人,一个得意于恩宠,一个得意于钱财,那我就让她们都没有。”   说罢,薄予诗将一头乌发拨到身前,开口道:“为我更衣梳妆,今夜我要盛装出席。” [34]第 34 章   俗话说月下看花,灯下看美人。   薄予诗特意提着皇上之前赏的琉璃宫灯,就守在皇上从建章殿去往漪澜榭的路上。   为了争宠,她今日罕见的精心妆扮。   华服加身,珠玉满头,她本就生得雪肤花貌,如今人衬衣装衣衬人,晚风徐徐下,她扬眸浅笑,看起来着实云鬓娇颜,风姿绰约。   温玄戈从禁门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数日不见,她的美貌似乎比从前更甚。今夜月色如醉,她手中的琉璃宫灯华光璀璨,似有流光浮动,却不会夺了美人颜色,只觉月色溶溶下,她嫣然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停——”刘康全示意御驾停下,自己则躬身行礼,薄予诗这才上前,福身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温玄戈垂眸看她,言语虽淡,却有调侃之意:“贵妃在漪澜榭设宴,爱妃怎么舍近求远?”   薄予诗低眉浅笑:“一别七日不见,嫔妾想念皇上,故而想来多看您几眼。嫔妾因病未能陪伴皇上去恤农,不知皇上一切是否顺利?”   她嘴甜会哄人,温玄戈早就知道,当下喉间逸出轻笑:“若不顺利,这接风宴也不必办了。”   “那皇上想念嫔妾吗?”薄予诗提灯站在他的华盖肩舆下,微微歪着头看过来。   大庭广众下,如此大胆之语,除了岚淑仪,宫里还真没第二个人能在人前说得这般清新自然。   刘康全一个太监都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但天子在前,仪仗内的数十人都只能合上眼睛闭上耳朵,把自己的呼吸放轻再放轻。   温玄戈的手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眼底含笑地看着她,却没说话。   逗弄薄予诗着实是件有意思的事,他乐此不疲。   晚风阵阵起,夜色仿佛比方才更浓郁了些。风吹起她的薄纱衣摆,发间步摇发出叮铃铃的脆响,薄予诗红唇微抿,一双妙目盈盈似要落珠:“皇上当真一点都不想嫔妾?”   温玄戈这才笑了:“瞧瞧,薄家的女儿得有多娇?朕连不说话都是错了。”   “好了,晚宴在即,你就同朕一道去漪澜榭吧。”   薄予诗福身称是,退开一步等着御驾先走,谁知皇上拍了拍身侧,圣驾落地,她这才意识到皇上说得是二人同乘。   与帝王同乘而行,那是太后和皇后才能有的待遇,若嫔妃得此殊荣,则意味着极大的荣耀与恩宠。她若是和皇上一起从御辇上下来,还不知宫里会掀起怎样的哗然大波。   这一点,她心里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他绝不是那样一时兴起便不顾后果的人。   他摆明了是要抬举她,也看她担不担得起。   上,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所有人的重点“关照”,不上,则会让皇上因此而对她失望。   薄予诗可以成为众矢之的,但她绝不能失去皇上的欢心,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打定注意,在雪娥的搀扶下在皇上身边落座,御驾重新启程。龙涎香的味道幽然钻入鼻腔,身侧人的体温仿佛从未如此灼热过,薄予诗的心跳随之加快起来。   去漪澜榭的路程像被无限拉长了,她虽然坐在皇上身边,手却不自觉沁出汗水,这份紧张敏锐地被身边人获悉。   “怕什么?”温玄戈淡笑,“放心,朕的肩舆还算宽敞,掉不下去。”   薄予诗忍不住半嗔半怨,伸出一根手指偷偷去戳皇上的腰窝,压低了声音道:“嫔妾才不怕掉下去,嫔妾怕的是被其余姐妹们撕了。皇上心知肚明,还反过来取笑嫔妾。”   温玄戈握住她作乱的手,只笑道:“怕还上来?”   “您给的恩典,嫔妾不要不是就给别人了?”薄予诗理直气壮,“再说了,您给嫔妾寻的麻烦,您就得给嫔妾撑腰,不然嫔妾可没这个胆子。”   温玄戈不置可否,只抬手摸上她华丽的鬓发,眸光深深:“就你乖觉。”   不管怎么样,把心里话说出去以后,薄予诗好歹松了口气。他们这一路距离不算近,沿途遇到的宫人和嫔妃见到皇上身边坐的人是谁,皆是瞳孔一缩,不知道拉了多少眼红记恨。   尤其是二人一道从肩舆上下来,一前一后走进漪澜榭的时候,更是引起不小的骚动。   盈妃和敏才人的脸色倏地就变了,就连稳重如攸贵妃,淡漠如祁妃,神情都有一瞬间的不平静。   皇上是何许人也,岚淑仪进宫不足三个月,凭什么得此殊荣?只因为她生得十分貌美吗?   薄予诗跟在皇上身后向高位们请安,假装看不到她们想要吃人的眼神,等所有人免礼落座,她才抬起头向主位看去,没想到,所有人都恨不得剥了她,唯有皇后赞许地看着她,神情十分平静与柔和。   不知怎么,有皇后的眼神肯定,她的心莫名的踏实了些,坐在位置上也没那么如芒在背了。   皇上和皇后轮着说了几句后,宴席很快开始,乐声从水面上传过来,十分缥缈婉约。就在宫娥们上菜的时候,盈妃举起酒杯起身道:“皇上,您此次恤农之行顺利是大朔子民的福气,臣妾敬您一杯。”   温玄戈笑着举杯:“盈妃难得有如此懂事的时候。”说罢,他一饮而尽,放下了杯盏。   盈妃同样饮尽,娇笑着说:“皇上这话说的,臣妾如何担待得起?臣妾自知无德无才,只好学着懂事乖巧些,否则怎么做诸位妹妹们的表率?”   “历来嫔妃都以恭顺贤德为好,骄纵狐媚为祸,后宫嫔妃更是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臣妾自知从前浅薄,所以不得不时刻警醒自己,要做一个心怀天下,贤良淑德的嫔妃,没想到岚淑仪出身大家,却还不如臣妾懂这个道理。”   温玄戈淡笑道:“岚淑仪尚且年幼,自然比不得你们久侍宫闱,规矩妥帖。只是不规矩也有不规矩的可怜之处,偶然一次,朕宠些也是无伤大雅。”   盈妃没想到皇上还会帮她说话,一时有些急了,脱口而出道:“可纵使皇上抬爱,身为妃妾,也该知道分寸才是。”   温玄戈并不理会,反同嫔妃们玩笑:“她呀,偏是在朕跟前没规矩。”   “她父亲性情古板,沉默寡言,纵使弹劾官员时也是惜字如金,没成想生出这么一个磨人的女儿来。当真应了她的名字,色授魂予,如诗如画。若宫里的嫔妃们都跟岚淑仪一般,后宫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皇上这话说完,嫔妃们也奉承着笑起来,气氛欢欢喜喜一派和谐。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笑容并非出自真心。皇上这样宠着岚淑仪,摆明了是要抬举她,可这样的好处没落在自己头上,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敏才人回宫时还喜笑颜开,觉得自己总算在出宫恤农的时候重获皇上恩宠,没想到短短半日过去,岚淑仪就能与皇上同乘肩舆而来。   这样的恩典,在皇上登基这七年来都是头一回,比什么赏赐都要来得重,怎么能让她无动于衷。   “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那么喜欢她!”敏才人心里不高兴,连着念了好几句,身后伺候她的宫女夏云提醒道:“小主,您还是小声些吧,万一被人听见了不好。”   敏才人瞪了她一眼:“你与其劝我不要生气,倒不如给我出出主意,好让我争得过她!安分守己要是有用,那宫里最得宠的怎么不是石采女和魏御女?”   夏云知道劝不了,只好讪讪住了口。她不是自幼跟着小主服侍的婢女,是新主子们进宫后才分到敏才人身边伺候的,情分自然跟宫外带进来的那些不能比。   可她给敏才人做贴身宫女,得到的好处却未必比那些心腹差。敏才人一心往上爬,出手也大方,但凡能讨了敏才人欢心的,哪个不是吃得满脑肠肥。她只要能讨敏才人欢心,帮着她得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宫,不愁攒不下一大笔银钱来。   夏云小声说:“小主您莫急,奴婢让人多打听岚淑仪的事,总能知道一二。您容貌又不逊色几分,皇上也喜欢您,说不定就有什么关窍您不知道呢。”   闻言,敏才人面色稍霁,举杯抿茶:“你若办得好,我赏你白银千两,就看你能不能抓得住这个机会了。”   白银千两?!夏云徒然一喜,险些在殿内失仪。白银千两是什么概念,她作为敏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一年的月例银子也才不到十两,她要干一百年才能拿到这么多钱。   若有了这笔钱,她全家就可以在京中置房产,买良田,一生吃喝不愁了!   宫宴结束后,毫无意外地是薄予诗侍寝。   在所有人的各色目光下,她跟着皇上一前一后上了步辇从漪澜榭离开,敏才人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神色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若真能知道岚淑仪为何得宠就好了,她若能知道原因,必将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谁也不敢再看不起她。 [35]第 35 章   翌日一早,薄予诗送走皇上,掩面打了个呵欠。昨夜又是好一顿折腾,她浑身酸得很,命人去凤仪宫告假,说今日就不去给皇后请安了。   不是她飘了,连皇后都不敬。而是故意要做出一副恃宠生娇的样子给敏才人看。   昨夜那般阵仗,自然全宫的人都盯着她这里,约莫也没几个人看她顺眼。可思来想去,最不高兴的应该还是敏才人。   舒贵人到底是盈妃一党,又是宫里老人,让她办事估计花费不少,就看昨日圣驾刚回銮,舒贵人就去敲竹杠的样子也能看出来,她是个贪心不足的主儿。   可付出这么多,敏才人只得了出宫恤农这七日风光,她怎么甘心?她向来最喜欢拿着自己和薄予诗作对比,如今薄予诗风光无限,她心里恐怕比盈妃还难受。   雪娥从外头提着早膳进来,低声笑着说:“主子,您猜猜奴婢刚刚看见谁了?”   薄予诗正坐在梳妆台前,闻言掀眸过去:“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敏才人的人吧?”   雪娥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就是敏才人身边的夏云,她瞧见我还主动来说话,我故意没理她,客气了两句就走了,看来敏才人真是急了。”   意料之中的事,薄予诗淡淡笑了笑:“想让鱼上钩总得有个过程,今日花房的人要来移植玫瑰,动静大了,肯定瞒不住宫里的人。说来也巧,先前那么长时间都没工夫移植,昨日才出了风头就要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上昨晚才赏的,那起子人知道了怕是更恨了。”   雪娥把早膳一样样摆在圆桌上,冷哼道:“皇上喜欢您,您还能不受不成?早年盈妃得宠,如今还不是好好的。”   等一桌子精致小菜和粥点摆好,薄予诗笑着走过来用膳:“随她们去,若真要气,过两天该更气了,皇上昨夜还应了我去太液池泛舟呢。”   雪娥眼睛一亮,凑过来说:“既然有这么好的事,那奴婢到时候就提前把消息放出去。”   薄予诗赞许道:“好雪娥,好好办,办好了我可有赏。”   用膳到半途,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略显嘈杂,月娥掀了珠帘出去看,片刻后抄手回来,低声道:“主子,是绽蕊轩那边又请太医来了。”   距离薄予诗痊愈已经又是四天过去,梅才人身上的风团虽然都消了,可被她挠出来的伤口却恶化了。   现在天气太热,那小伤疤好得十分艰难,反反复复红肿,到现在已经有些化脓了。梅才人心焦不已,整日不思饮食,心中郁结,太医几乎是一日一请。   可即使是最好的太医,也拿梅才人的情况没办法,这个伤口,多半是要留疤了。   对她们这些还没站稳脚跟的嫔妃而言,身上落疤就等于前途尽毁,梅才人好不容易才侍寝,若要一辈子前途无望,她怎么甘心。   思衬片刻,薄予诗对月娥吩咐着:“我记得才进宫的时候,家里给我准备了不少好药,你去库房找出合梅才人用的来,当着太医的面给她,别留下祸患。另外,再把我和她受人陷害的事隐晦地提一提,梅才人不蠢,能想得明白。”   月娥应声退下,薄予诗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喝下半盏茶清口。   像舒贵人这样钻营爱财的人,根本不必让薄予诗亲自动手,狗咬狗就够她受的了。   -   将进六月的时候,温玄戈终于抽出时间履约,带着薄予诗上太液池泛舟去了。   这几天,除了看望几位皇嗣,去看过孕中的琅容华一回,皇上凡是进后宫都来薄予诗这,又因为移植玫瑰闹得宫里人尽皆知,可谓出尽了风头,就连宫外都传出岚淑仪圣眷正浓,前所未有的消息。   宽敞华丽的双层御舟上,足足能容纳上百人,然而此时却只坐着两位。   薄予诗和皇上分坐在一层的桌案两侧赏景,案上的各色水果在冰凉的井水中泡过,尝起来格外清凉甜蜜。   今日难得不算太热,太液池上微风徐来,吹着也算惬意。薄予诗十分体贴地剥开一颗葡萄递过去:“皇上,您尝尝甜不甜。”   温玄戈打量她,似笑非笑:“你自己怎么不吃?”   这一盘紫玉葡萄端上来到现在都没吃一口,薄予诗刚剥一个就往他嘴里塞,摆明了拿他试味道。   温玄戈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笑她果然胆大包天,也笑她的小心思颇有意思。   但应她,不行。   薄予诗心虚地把葡萄收回来,一双美目转了转,磨磨蹭蹭塞进了自己嘴巴里。她猜得不错,这一串葡萄确实有点酸,一进嘴就险些让她皱起眉头。   可皇上正盯着她,她才不肯承认,咕咚一口强咽下去,笑着说:“甜呀,皇上,嫔妾再给您剥一颗?”   温玄戈举杯悠然抿茶:“再说,朕就罚你把一盘子都吃下去。”   薄予诗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马上把手挪开,若无其事地剥了一颗荔枝:“嫔妾不说了……嫔妾还是吃荔枝吧。”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剥着荔枝,纤细莹白的手指破开红色果壳,露出里头白嫩嫩的果肉,丰沛的汁水流到指尖,红与白的对撞,看起来莫名的绮靡。   青天白日下,温玄戈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目光。在他眼里,薄予诗这双手做什么都称得上赏心悦目,也是因为过分好看,看多了难免惹人遐思。   然而薄予诗浑然不知皇上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心思都在跟前这一碟荔枝身上。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吃荔枝,入口只觉得味道甘美肥厚,汁水充盈,十分美味。   只是可惜,荔枝十分珍贵,等闲人甚至见都没见过,她如今仗着恩宠能吃几颗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   荔枝每年只送几次,每次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分拣后,也得只是百余颗罢了,可谓一两荔枝十两金,其珍贵不言而喻。   薄予诗吃下一颗后便很克制地擦了手,她并不认为这些都是给她一人享用的。   但温玄戈看着她,温声道:“怎么不吃了?朕瞧你吃的挺好。”   薄予诗摇摇头:“荔枝太珍贵,嫔妾只尝其味便够了。若贪多贪足,纵容自己的欲望,只会徒增痛苦罢了。您对嫔妾已经足够宠爱,若再染上喜食荔枝的习惯,宫外会如何揣测您和嫔妾?嫔妾不愿如此。”   温玄戈心中满意,笑道:“你不骄矜是好事,但今日这些都是给你的,偶尔餮足一次也无妨。”   薄予诗立马用胳膊把一整盘都圈起来,仰起头看着他,双眼晶亮:“真的?皇上真的把这些都赏给嫔妾?”   “一盘荔枝而已,这还能有假。”说罢,温玄戈轻叩桌案,淡淡道,“这会儿热起来了,到树荫下乘凉吧。”   太液池占地面积大,但只有岸边栽种了柳树,太阳照下来,正好打出一片树荫。皇上吩咐后,驶船的宫人立刻将船开到一片无人的凉阴下,薄予诗与皇上摆出棋局,有来有往地下了起来。   皇上吩咐了不许人打扰,所以除了御前的几个在船头船尾伺候,其余人都在岸边等。   雪娥也不能上船,一直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远远地看着,见主子和皇上有说有笑,不像能早早下船的样子,干脆自己寻了个凉快的亭子坐着。   她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慢慢地打起瞌睡,险些睡着的时候,身边有人轻轻唤道:“雪娥姐姐,姐姐。”   雪娥从迷糊中惊醒,支起身子一看,夏云正笑得一脸讨好在旁边看着她。   她立刻挪开眼神,重新摇起扇子,端出一副高姿态的淡然样子来:“是夏云啊,有什么事吗?”   “这会儿你怎么没伺候在你家敏才人身边,跑到这儿偷闲来了。”   夏云嘿嘿笑着坐在一边,拿起自己的扇子给雪娥扇风:“今儿是我轮休,我寻思出来溜达溜达,谁能想到这么巧看见姐姐。”   她抬眼往外扫视了一圈,轻声说:“这会儿皇上和岚淑仪正在泛舟吧?姐姐可真有福气,能跟着这么有前途的主子。”   “咱们做奴才的,主子越好越能有肉吃,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您,到处找门路想进玉芙宫去呢。”   雪娥扬唇轻笑,眼底得意,语气故作淡然:“嗐,都是命数罢了,咱们生下来命就定好了,哪儿能自己选?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说罢,她斜眼看向夏云,狐疑道:“你家敏才人也不差,你又来羡慕我做什么?敏才人富商出身,家世虽不好,出手可是阔绰。”   “是是是,姐姐说得是。”夏云一副老实样子,叹了口气,“敏才人虽然恩宠不差,但性子十分要强,这两天正不痛快呢。不瞒姐姐说,你看着我在人前风光,背地里也是心酸。”   “我是她的贴身宫女,许多脾气第一个朝我发,这不,还要我想法子帮她得宠,若做不到便要罚我。”夏云苦着一张脸,“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雪娥挑眉看她:“那若是做到了呢?”   夏云眼珠转了转,凑过去说:“我跟姐姐说实话,若做到了,才人赐我白银五百两。”   雪娥惊讶道:“这么多?!不过一个主意而已,敏才人当真出手阔绰。我在岚淑仪身边伺候这么久,也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若真得了这些,送出宫去够一大家子吃喝好多年了吧?”   夏云眼看有戏,终于开始往正事上扯:“咱们平民百姓家,节约些一年才花几两银子。所以我才眼馋心热,一直想着怎么样才能拿到这笔银子。”   她观察着雪娥的神色,继续恭维道:“姐姐,你是岚淑仪身边的亲信,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知道岚淑仪为何得宠了。只要姐姐肯稍稍提点一二,妹妹愿意与姐姐平分这五百两,姐姐看如何?”   听到五五分,雪娥犹豫起来,夏云连忙立下保证:“姐姐放心,我只听姐姐说关窍,绝不让姐姐办任何为难的事,也绝不暴露是姐姐说的。”   雪娥问:“可真?你若暴露了我,我在岚淑仪跟前就完了。”   夏云立马从中掏出一锭银子,悄悄放在雪娥手心:“这是给姐姐的诚意,等事办完,我自将剩下的银子奉上,绝不让姐姐有任何后顾之忧。”   白花花的银子搁在手心里颇有分量,掂量着银子,雪娥啧了声:“你说,一锭银子就这么沉,二百五十两得是什么样儿啊?”   夏云立马应和,在跟前附和着笑:“那还不是姐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咱们在宫里提心吊胆,还不都是为了宫外的家人和将来自己的前途,要我说啊,主子们的恩宠到底是主子们的,咱们做奴才的要为自己打算才是呢。”   雪娥满意地点点头,将这锭银子揣进自己的兜里,拿着团扇指了指水面上的方向:“皇上喜欢泛舟,你知道吗?”   夏云一愣:“我还真不知道,请姐姐赐教。”   雪娥神秘一笑:“那你总该知道,皇上时不时会去听澜榭小住吧?”   这件事在后宫不是秘密,夏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只是皇上向来都是独寝于此,从不带人去。”   “欸,这就对了,”雪娥一板一眼道,“若是平常小住,何至于如此神秘?皇上这么做,自然因为里头有不愿意旁人知道的秘密。”   “皇上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这听澜榭,就是皇上内心最不为人知之处。所以若想与众不同,从这儿下手,事半功倍。”   夏云迟疑了:“可……可听澜榭有人把守,若擅自闯入,恐怕……”   雪娥啧了声:“谁让你闯入了?”她摸了摸身上的银锭子:“这东西就你我喜欢?别人都不喜欢?”   “门口值守的护卫整日在那见不得人影,巴不得有人去送钱,岚淑仪若不是刚进宫的时候胆大心细,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说罢,她拎着团扇站起身来,悠然道:“行了,时间不早了,你我在一处久了容易惹人怀疑。你若信我,就自己好好想想,将来得了银子平分。若不信,只当咱们没这个命数吧。” [36]第 36 章   薄予诗和皇上从御船上下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时,因着皇上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建章殿,薄予诗便自己坐上步辇回宫用晚膳。   天边晚霞如织,雪娥跟在步辇身边,笑着说:“主子,都办妥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薄予诗轻笑道:“十有八九。敏才人性子急躁,前些天都摔过几回杯盏了,咱们的探子可都回来报过。”   她坐在步辇上,抬头看向天空,心情还不错,“就看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了,等她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是她彻底失宠的时候。”   从太液池回玉芙宫最好的路是从御花园传过去,又近又宽敞,路也好走。行至半途,刚进御花园的门,却远远地看见盈妃和琅容华在一处。   她们两个一向是水火不容,这会儿凑在一起,想必没什么好事。   薄予诗命人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盈妃气急败坏说了什么,下一瞬,一巴掌便打在了琅容华脸上。   琅容华可不是什么善茬,现在又怀着身子,当即就把巴掌还了回去,结结实实扇在了盈妃的脸上。   这一幕看得薄予诗和雪娥瞠目结舌,实在想不到,盈妃跋扈嚣张就算了,琅容华也这么硬气。   薄予诗命人赶紧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远离了御花园的范围,雪娥抚着心口连连惊叹:“琅容华真是疯了,盈妃可是一宫主位啊,她居然敢扇盈妃的耳光,以盈妃的性子怎么能忍?琅容华这一胎怕是……”   薄予诗也心里直塌塌,皱着眉头说:“盈妃虽然位分尊贵,可她却是先动手的,琅容华怀着身孕反击回去,皇上和皇后那估计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惊讶,虽然早知道琅容华性子古怪,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竟连盈妃都丝毫不顾及。”   雪娥感叹道:“要奴婢说,琅容华到底是有身子的人,谁还能比怀着皇嗣的人更金贵。何况琅容华本身就有恩宠,在皇上那也有脸面,她俩如今对上,还指不定谁占便宜。”   “若琅容华生个皇嗣,坐上一宫主位不是难事,底气足着呢。”   薄予诗思虑片刻,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歹不是咱们掺和进去,且看两虎相争吧。”   -   当晚,琅容华被盈妃掌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听说这一巴掌挨得不轻,脸肿起来老高,琅容华还动了胎气。事关皇嗣,皇上忙完公务就起驾去看了琅容华,夜间歇在了与她同住在清和宫的林才人处。   翌日一早,琅容华和盈妃都借故不来,但林才人久旱逢甘霖,十分扬眉吐气,请安时和敏才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离开凤仪宫后,敏才人被林才人气得不轻,走到没人的地方狠狠啐了好几口:“凭她是什么东西,不过沾了琅容华的光才侍寝了一回,居然敢对我冷嘲热讽!我好歹比她高出半个头,见面了,还不是要向我行礼!”   “她居然还话里话外嘲笑我,说我早就失了皇上的欢心,若不是恤农时没得选,皇上才不会宠我,简直是一派胡言!”   夏云知道这几日小主都因为没能见到皇上心里不痛快,忙苦口婆心地劝着:“小主别动气,这么热的天,仔细上火了。”   “奴婢昨儿跟您说的,您觉得如何?奴婢多番打听,觉得这法子可行。”她循循善诱道,“若不然,皇上凭什么这么喜欢岚淑仪?若说貌美,宫里的主子们哪个不貌美。”   想起一千两银子,夏云就忍不住心中火热,忍不住又说了几句:“一旦您成了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嫔妃,不光林才人要靠边站,岚淑仪也不算什么了。您瞧琅容华,她以前家世平庸,模样也不算顶好,性子更是随心所欲,可她自从得宠后得了多少好处?现在怀着身孕,盈妃也要忌惮三分。”   听着夏云的话,敏才人起先还在生气,可越听,她的神情便越投入,显然是动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她早就受够了,她不甘心一直屈于人下,也不甘心被人看不起。当初费这么大劲进宫就是要得宠的,她要做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妃子,享荣华富贵、前呼后拥,让所有人都看她的脸色。   若不靠自己,还能靠谁?就算当初她救了大皇子和二公主,也没见攸贵妃和谈昭媛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只会动动嘴皮子罢了。   思来想去,敏才人决定赌一把。   要么从此扶摇直上,要么一辈子被人压着,她转身带着夏云回宫,从隐秘的抽屉夹层里拿出一张数目不小的银票来:“你去打听打听,找个可靠的船夫,稳妥些,别漏了踪迹。”   -   六月初八这一日,后宫终于开始供冰块取凉。   从五品份例内的冰不够用,虽说内侍省看在薄予诗得宠的面上已经足足添了好多,可若想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夏却没那么容易。为了避暑,齐婉仪和薄予诗想了个主意,白天没事的时候轮番到对方宫里打发时间,这样省下来的冰正好够覆盖所有用冰的地方。   这一日,她们两人一起坐在桌边上做女红,桌面上摆着一大盆冰块,几个婢女轮着在旁边扇风,倒是清凉惬意。   齐婉仪绣好手里的这部分,拿给薄予诗看:“你瞧,眼睛这里这样绣如何?”   薄予诗凑过去端详一番,弯眸笑道:“你这小兔子憨态可掬,四公主肯定喜欢。”   齐婉仪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淡笑着错开头:“四公主还小呢,能看出什么好坏,只看皇后娘娘喜欢罢了。”   皇后所出的四公主要过生辰,日子就在下个月十七,到时候皇后会设宴请宫中嫔妃一道参加。她们二人都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公主生辰自然不能不尽心,除了送礼,非得亲手做些什么才能聊表心意。   所以她和齐婉仪商量了一番,决定各自给公主用最好的料子绣一身小衣裳,也算是对皇后的小小回报。   两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做绣活,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到了午间。   齐婉仪放下绣框,小口小口地喝下半杯茶:“前两天我听祁妃娘娘说,约莫四公主生辰的时候咱们就去庆阳宫避暑了,不知道到时候咱们两个能不能分得近些。”   薄予诗莞尔轻笑:“庆阳宫凉快,用不上这么多冰也能睡得舒服,不然何必过去避暑。”   齐婉仪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薄予诗方笑意更浓了:“原来是舍不得我,想和我住近些啊?”   “你怎么这么贫嘴,在皇上跟前也这样?”齐婉仪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头不去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般性子。”   薄予诗慢悠悠道:“熟与不熟,当然是两个样子。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如今这般容易害羞的别扭性子,还当你高傲清冷,目下无尘呢。”   就在她们说笑的时候,雪娥脸红扑扑的从外头进来,看见齐婉仪先行了礼,方看了主子眼色说道:“主子,奴婢听说,敏才人被抓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薄予诗十分满意:“被谁抓了?什么时候的事?”   雪娥继续说:“据说敏才人买通了船夫,让船夫把船开到对岸的听澜榭后面,谁知道她刚上去就被四周看守的侍卫发现了,她原本还想买通门口的侍卫,让侍卫放她进去,没想到那几个侍卫根本不听,直接把她送到了宫正司,还把此事告诉了皇上。”   “皇上方才在琅容华宫里,一听此事脸色就冷了下来,当场命人打了敏才人二十大板,褫夺封号,还降她的位分为采女。”   听澜榭是宫中禁地,稍微留心些就能知道,齐婉仪也不例外。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惊了一下:“敏才人从前算得宠了,竟有这么严重。”   帝王向来薄情狠心,床榻上的事做不得数。雪娥小声提醒道:“齐主子,她现在已是郑采女,不是敏才人了。”   薄予诗淡淡道:“听澜榭连皇后都去不得,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去得?既是禁地,自有成为禁地的理由,那不是咱们该过问的。”   “要我说,其实皇上还是网开一面留了郑采女一条命,否则就不是打二十大板这么轻了。”   打板子又降为采女,的确是仅留一线的做法了。若不是她救过大皇子和二公主,皇上还惦记着她的功劳,这会儿要么赐死,要么进冷宫才是。   “可她好好的,怎么会跑到听澜榭去?郑采女虽然急功近利,人也骄狂,到底不像这么蠢的人。”齐婉仪有些疑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怕不是有人设局。”   薄予诗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宽心:“郑采女得势猖狂,暗中得罪的人可不少,有此下场不过早晚的事。生活在宫里,一件事的发生是巧合还是陷阱,咱们做外人的,都不会知道。”   “好在她和咱们也没什么交情,少了她请安时还能清净些。”薄予诗若无其事地吩咐,“去尚食局要些绿豆汤吧,加些冰块进去,给宫里的人都分食了,正好镇镇暑气。” [37]第 37 章   一夜过去,郑采女被皇上下令处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一时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什么的都有。   晨起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殿里空前绝后的热闹,连从前围在郑采女身边巴结的嫔妃都话里话外地讥讽,说她不自量力,说她愚蠢至极,居然疯了敢跑到听澜榭那去。   一朝得势人人攀,一时失势人人嫌,宫中冷暖向来如此,薄予诗抿茶不语,只当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为首最高兴的当然是和她有仇的林才人,这会儿摇着团扇噙着冷笑,巴不得郑采女这辈子翻不了身:“也不知道郑采女挨了板子这会儿怎么样了,好歹一同进宫姐妹一场,我倒挂心得很。李宝林,你和她同住云华宫,昨儿去瞧她了吗?二十板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打在身上够皮开肉绽了。”   李宝林哎哟了一声,赶紧撇清关系:“又不是住一个屋子,我怎么知道她的情况。何况她是有罪之身,我还巴巴凑上去?林才人别是想害我吧。”   她从前一直和郑采女同进同出,又因为郑采女最先得宠,一路晋封,所以总在郑采女左右晃荡。人人都觉得她巴结郑采女,这会儿上赶着落井下石,不光讥讽郑采女,连自己都想排揎。   但她从心底就没看上过郑采女,不过是与她虚与委蛇罢了,什么好处没沾上,反而平白蹭上晦气。   想到这儿,李宝林又添了句:“我和郑采女可没什么交情,姐妹们别把我也想成这种不要命的。”   林才人用团扇掩唇,柔弱地轻笑:“哟,咱们还没说什么呢,李宝林这就避如蛇蝎了,不过也是,郑采女是遭到皇上重罚和厌弃的人,自然不肯去云华宫了,可惜李宝林也在云华宫,恐怕要受她的牵连。”   一直没有侍寝过的葛常在也开口了,浑然忘了自己曾经巴结过敏才人:“是啊,你住在云华宫,肯定要受牵连,真是倒霉。”   郑采女得势的时候就总在众人跟前炫耀,厉害得像当上娘娘了一般,不喜欢她的人实在不少。李宝林和她住在一个宫里,体会更是深,早呕得要命了。   这会儿都这么说,她自己也担心真的被牵连,那还有什么前途。   大朔的后宫嫔妃,等皇上驾崩以后,有皇子的可以出宫随皇子住,生了公主的可以在后宫一隅养老,什么都没有的就得出宫去当尼姑为大朔祈福了。   一旦出宫,荣华富贵算是再也没有了,在宫外还要看人脸色,任人磋磨。这日子,李宝林绝对不要过。   她害怕了,跪下来脱口而出道:“贵妃娘娘,妾身求您给妾身换个宫居住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攸贵妃。   谁不知道郑采女是大皇子和二公主的救命恩人,宫里人之前对郑采女那么客气,除了她有恩宠以外,不外乎是看着贵妃和谈昭媛的面子。   但攸贵妃的神色却是淡淡的,既没有替郑采女说话的意思,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反而问她:“你想住哪儿去?”   李宝林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妾身不挑,但凭娘娘做主就是。”   “既然不挑,那就不必动了,”攸贵妃放下手中的杯盏,“天气这么热,何必挪动折腾。”   李宝林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万万没想到贵妃是这个意思,不死心地又说道:“娘娘,妾身是……”   但她还没说完,攸贵妃便平静无波地瞧了她一眼:“后宫需要安分守己的嫔妃,郑采女就是个例子。”   “她有罪惹怒了皇上,可那到底不干你的事,你现在巴巴的要迁宫,生怕皇上不知道你是谁?”   说罢,她环视四周,开口道:“你们也是,成日里就知道做长舌妇样,哪里还有嫔妃该有的样子。”   贵妃开口了,林才人等立刻低下头去见好就收,此时皇后终于出来,体恤如今天气炎热,让嫔妃们三日一来请安即可,然后叮嘱了几个有子嗣的嫔妃照顾好孩子,这才散了。   离开凤仪宫的时候,林才人笑着说:“趁着还没热起来赶紧走吧,不然又是一身的汗。”   李宝林追上去说:“林姐姐,我可否去你那儿坐坐?今日闲来无事,倒想找姐姐说会儿话了。”   林才人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也乐得有人巴结自己,微微抬了下巴说:“也好,走吧。”   见两人携宫婢越走越远,齐婉仪撑着伞走到薄予诗背后:“趋炎附势之人,注定到哪儿都不讨喜。走吧,今儿去我那。”   薄予诗点头应下,命雪娥回去取东西送到昭宁宫,自己则跟齐婉仪直接去她的东侧殿:“李宝林不得宠,模样和家世都算平庸,郑采女不行了,她当然要找个有前途的人跟着。”   齐婉仪淡淡道:“林才人算有前途?若是如此,怎么不找你。”   薄予诗无奈笑了:“找我,那也得我答应才行。你瞧着我像好惹的主儿吗,也就咱们两个对脾气。周才人跟着谈昭媛,许常在自上回肠胃不适就再也没见过皇上,还是那么个单纯的性子,对李宝林来说,林才人是最佳选择了。”   “自从上次琅容华被盈妃打了,如今皇上常去看琅容华,有时夜间就近歇在林才人处,她没少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只要跟着琅容华住在清和宫,她的好处少不了。”   齐婉仪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单纯看不惯李宝林的行为,平眉淡声:“你看得倒是透彻,也谁都能理解。”   薄予诗与她并肩前行,展颜笑道:“不看透彻些怎么行,宫里时易世变。”   “时易世变,”齐婉仪默念了几句,“终究是你的性子对我的胃口。”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好话,薄予诗感兴趣地问她,“我什么性子?若说起来,我也争宠,你就不厌恶?”   齐婉仪就知道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时后悔自己嘴快,快走几步想甩开她,可薄予诗一沾上就不放手,齐婉仪没法子,只得说:“你这人真是缠人得紧。”   薄予诗挽着她的胳膊娇笑,眉眼弯弯,双眸水亮,耀眼的美貌看得齐婉仪都晃神:“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齐婉仪实在扛不住,只好说:“你的脾气我喜欢。”   “在宫里争宠是难免的事,可难得在你凡事拎得清,看得明白。加上性子敢爱敢恨,绝不受气,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在。”   被齐婉仪这么一个冷艳话少的美人这样夸,薄予诗都被她说得飘飘然了:“把我说的这么好,那我可要一辈子缠着你了。”   宫里的人,能让薄予诗觉得相处起来舒服的没几个,就像梅才人,她是绝对不可能和她说这些的。   细数与齐婉仪相处的这些天,从一开始的彼此警惕,到渐渐熟络,再到如今也能说些深入的话,不外乎是一日复一日的彼此考量。   一个人是什么性情,最低处在哪里,从她做的事说的话都能看出端倪,目前来看,齐婉仪是个能在宫里长久相处的人。   皇上坐拥江山,后宫美人无数,即使她再得宠,能与薄予诗相伴的日子依旧少之又少。   所以平时有人能陪着说说笑笑的,挺好。   两人一同进了昭宁宫东侧殿,坐下就开始喝茶聊天下棋,主位祁妃娘娘虽不露面,临到午间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了刚冻好的冰酥酪和冰碗来给她们吃。   时间一转眼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薄予诗照例和齐婉仪一起用,没想到刚派人去传膳,皇上的御驾居然到了昭宁宫门口。   按着规矩,昭宁宫内的所有人都要出去迎驾,所以薄予诗也跟着出去,正午顶晒的太阳光照得地面雪白一片,热浪蒸腾,简直把人蒸透。   薄予诗觉得奇怪,自从天气热起来,皇上就几乎不进后宫,最近几日就算去看望琅容华也是太阳落山以后。   今日这么热,皇上专程来一趟昭宁宫,总不能是为了看三公主。   她没多想,跟着齐婉仪一起福身在祁妃娘娘身后向皇上行礼,来人很快迈步进宫门,和缓道:“天气炎热,都免礼起身吧。”   祁妃牵着三公主站在前头,微笑着说:“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天气热,仔细中了暑气。”说罢,三公主竟自己小跑过去抱住皇上的大腿,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人看着怜爱极了。   温玄戈笑起来,将三公主抱起来往主殿的方向走:“原是去岚淑仪那的,谁知她倒会躲闲。朕知道她在这,想起也几日不见靖儿了,顺道过来瞧瞧。”   他和祁妃先一步往前走:“天气热,都进去说话吧。”   薄予诗有些惊讶,怎么也没想到皇上大中午跑出来是来找她,没找到人,还这么有闲心思寻到昭宁宫来。   进到主殿内,先进门就是一阵凉气。果然是做主位的娘娘,供冰多得用不完,一进门就感觉和凤仪宫似的清凉舒爽。   她和齐婉仪按着位分坐在软榻跟前的圆凳上,底下人赶紧送来冰镇好的瓜果点心,皇上又抱着三公主玩了一会儿,这才递给旁边的乳母,端起杯盏道:“天热了,喝茶总觉得缺些滋味。”   “上回去岚淑仪宫里,她给朕制了一杯冰盏,喝着倒不错。”   薄予诗知道,皇上这是点她呢,意思是说大热天的去寻她人却不在,想喝杯消暑的凉茶都喝不着。   这冰盏不是宫里的日常供应,是她和祖母平时没事用民间常喝的饮子调配出来的,清凉爽口,别的地方自然喝不着。   她装作听不懂,从旁边的小圆几上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皇上,贪凉于肠胃无益,还得适当才好。嫔妾觉得祁妃娘娘这的茶就不错,滋味无穷呢。”   祁妃淡笑道:“岚妹妹若喜欢,本宫让人给你包些回去慢慢喝。”   薄予诗扬眸浅笑:“那嫔妾就多谢祁妃娘娘了。”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女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这么会气人。偏偏她还极会把握分寸,总恰到好处的停在让人有点生气,却又生不起来,最后只剩荒谬好笑的地步。   整个宫里,谁敢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可见他这段日子是惯着她了。   温玄戈放下杯盏,不紧不慢道:“刘康全。”   “等会儿让人把午膳都摆在祁妃宫里,朕与她们一道用,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薄予诗正纳闷皇上这是要做什么,下一瞬,便听他说:“只是可惜,天气炎热,朕也没什么胃口。”   什么意思,四个人一起用膳,皇上没胃口,她们还能动得了筷? [38]第 38 章   皇上此时说到这个份上,祁妃和齐婉仪肯定也听懂了。薄予诗一个客人,岂有让祁妃和齐婉仪都跟着她饿肚子的道理,当下只能老老实实站起来福身道:“夏日炎炎,若没胃口用膳更要伤身了,不如嫔妾去做几碗冰碗来,也好让皇上和娘娘消消暑。”   温玄戈矜贵淡然地点点头:“如此也好,若有必要,就用祁妃宫里的小厨房吧,免得麻烦。”   “至于旁的,缺什么就去尚食局要,让他们紧着你来。”   薄予诗只能应声后退下去做冰盏,等人出门了,祁妃方道:“真是罕见,皇上如今也是孩子气了,大热天里何苦为难岚淑仪,小厨房闷燥得很。”   温玄戈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眼底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她被朕惯坏了,连朕的话都当成耳边风。若不压一压她的性子,将来还知道成什么样。”   入宫多年,倒第一次见有哪个嫔妃能让皇上这么起兴趣。嘴上说她被惯坏了,可说的做的,又有哪一件是旁人有的了?恐怕多看两眼都困难,更别提这么有兴趣“欺负”她了。   不过这些事,祁妃从来都不在意,只是觉得十分少见,因而语气依旧清冷平和:“岚淑仪这般,还不是皇上喜欢?搁了旁人,万没有人敢这样。”   温玄戈懒懒靠在软枕上:“祁妃向来端庄自持,自是不知道世间还有岚淑仪那般女子。你都不知道,她缠人得紧,胆子也大,光瞧是瞧不出来的。”   薄予诗这人,乍一看只觉得十足的贵女模样。   端庄优雅,清冷平和,说话也十分有分寸。可一旦日子久了,就知道她远不止于此,可谓娇艳欲滴,宜喜宜嗔。   有时候看起来冷冷的,有时候又觉得她是那样简单,当真和赐下的封号一般模样。   皇上这话,齐婉仪深有同感。   薄予诗这般的女子,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回见,虽然有时候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却不知为何,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陪着皇上又说了会儿话,外头提膳的宫人们回来了,将一桌子饭菜都摆在了主殿的东偏殿。   但温玄戈还没有要用膳的意思,祁妃和齐婉仪也就一块坐着等,等到薄予诗终于做好了冰盏亲自送进来,温玄戈才起身悠然道:“送到东偏殿吧去吧,咱们用午膳。”   几人按着位分落座在桌前,刘康全和祁妃的贴身宫女负责在身侧布菜,薄予诗将刚刚做好的冰盏先递到皇上跟前,笑着说:“皇上,您尝尝,和上回做的是一样的。”   所谓冰盏,就是用烧开晾凉的水掺了冰块和花草做的,民间不似皇宫可以取这么多冰来纳凉,所以许多地方都有冰盏沿街叫卖。薄予诗又在里头放了提神醒脑的薄荷,提升滋味的蜂蜜,还有捣碎了的葡萄果肉,喝起来清爽甘冽,带着果香。   温玄戈饮下半盏,慢条斯理地擦嘴:“祁妃和齐婉仪也尝尝,岚淑仪许多巧思,朕也是前所未见。”   祁妃和齐婉仪这才端起自己跟前的冰盏浅尝,果真味道不错。听她们夸奖自己,薄予诗总算没白费功夫,端起自己的喝了个干净。   -   宫里的消息一向传得快,刚到下午,皇上在昭宁宫和祁妃、齐婉仪以及岚淑仪用午膳的消息就人尽皆知了。   虽说只是吃饭,可众人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劲。   皇上进后宫从来不喜欢旁边人多,若去也只是去一个人的宫里,哪儿有在妃子宫中时还有其余嫔妃作陪的。   怎么偏偏今日就和她们有说有笑,还一起用午膳?   寻常嫔妃接近皇上,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畏惧,即使表面装作柔媚恭顺搏皇上喜欢,心底却不可能没有敬畏。   若非知道皇上平时是什么样子,乍一听,还以为皇上是什么风流公子,多情少爷,竟有这般闲情逸致。   越是事出反常,越是让人在意,也不知道祁妃是不是有心要拉拢齐婉仪和薄予诗。   回玉芙宫的路上,雪娥将从外面听来的小道消息说给薄予诗听,她只觉得有些好笑。   宫里就是这样,随便一件事传出去都能成为话题的中心,然而外界众说纷纭,她自己却很清楚这不过是一次巧合罢了。   皇上的心思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日三变,谁也摸不准什么样,他是皇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到玉芙宫门前的时候,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从步辇上下来,准备回西侧殿去。谁知还没进门,就见多日不曾出门的梅才人从里头出来。   她脸色瞧着有些憔悴,大热天,脖颈间还用一条丝巾围了起来。   薄予诗记得月娥和她说,梅才人脖子上的伤口总算不再反复,开始愈合了,想来要不了几日也就好了。   她温声道:“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妹妹这是要去哪儿?虽是降温了,外头也闷燥。”   梅才人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朝她福了福身:“在宫里闷了这些天,想趁这会儿出去透透气,多谢姐姐关心。”   薄予诗点点头:“如此也好,走走散散心于身子有利。你去吧,我就先回宫去了。”   梅才人又欠身一福,站在原地看着薄予诗的背影逐渐远去,这才转身出宫去了。   她站在宫道上仰起头看天边落日,视野是那么的开阔,再回想自己,仿佛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梅才人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脖子,又在堪堪戳碰到纱巾的时候倏地停住,那里的痂正在微微发痒,是愈合的征兆。   但太医曾和她说,这里十有八九要留下一个疤。   一个刚进宫的嫔妃,在最显眼的地方留了疤痕,将来还如何博得帝王欢心。每每想到这里,梅才人就忍不住怨恨,停不下来心里的不平。   可即使真的落了疤,她也绝不会被这个疤痕打倒,她不甘心。   品竹轻声劝道:“小主,走吧,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梅才人点点头,跟品竹一起往前走。迈出门槛后,又瞧见停在墙根底下的步辇正要退下去,忍不住上前抚摸了一下这步辇的扶手。   从五品的位分上是四人抬的步辇,瞧着不算大,样式也轻巧,可即使如此,通体也用了红漆檀木,连坐垫都是锦缎,不是她们这些位分够不上的嫔妃能享用的。   宫里就是如此,一事一物都拿来给人比较。有了的就站在人前,没有的就只能暗自羡慕。   她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收回手道:“走吧。”   品竹忙上前扶着她,两人一起走到了攸贵妃所住的承光宫。   门前值守的宫人很快就把她放了进去,主殿内,攸贵妃正看着二公主写字,知道是梅才人来了头也没抬。   直到她跪在殿中央行礼请安,良久后,才命人将二公主带走,起身坐到了主位上。   攸贵妃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垂眼看着她脖子间的纱巾,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梅才人不敢有任何怨言,低眉顺眼地起身后坐在了下首的位子上,斟酌着说:“多谢娘娘,妾身今日来是有事相求,还请娘娘允准。”   攸贵妃掀眸觑她一眼:“说吧,什么事?”   闻言,梅才人便又十分谦卑地跪了下去,伏地恳请道:“妾身恳求娘娘为妾身迁宫吧,妾身一心为娘娘所用,奈何住在玉芙宫实在无出头之日,还请娘娘可怜妾身,为妾身另寻住处。”   攸贵妃平静地看着她,将手中的杯盏放了下去:“你的伤好了?”   梅才人不敢说自己可能会留疤,只含糊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无虞了。”   然而攸贵妃可不是好糊弄的,当下便问:“你的伤,太医怎么说的?”   梅才人默了一瞬,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连忙接道:“但妾身相信自己即使有这个疤也能得宠,还请娘娘垂怜!”   “垂怜?”攸贵妃的神色并未有分毫松动,语气也淡淡的,“本宫垂怜你,你只能换个宫殿,可要皇上垂怜你,你才能得到的更多。”   “如今宫里宜静不宜闹,本宫不会给李宝林迁宫,自然也不会给你迁宫。”   说罢,看着梅才人煞白的脸色,攸贵妃又不紧不慢接了一句:“玉芙宫是难得的好地方,离建章殿不远,又没有主位管着,你该好好知足才是。”   “可是……!”梅才人猛地抬起头,眼底已经泛起泪花,“可岚淑仪得宠,又处处胜过妾身,只要岚淑仪在,皇上的眼里永远都没有妾身,何况岚淑仪十分提防妾身,不喜欢和妾身走得太近,妾身就是有计谋也无处可使啊!”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全看各人本事,”攸贵妃看着她,眼底既没有悲悯也没有同情,“若事事都要本宫给你铺好路你才走得下去,那这路,本宫又何必给你走,宫里从来都不缺美人。”   “宫,本宫不会给你迁,日后也不要再拿这些蠢事来求本宫,本宫最初提拔你,是因为你识时务。”   梅才人的眼泪汹涌而出,只觉得十分悲凉绝望,可贵妃心意已定,她没办法。   看着她这般,攸贵妃和缓了神色,抬手道:“去把本宫库房里上好的愈创药拿来赐给梅才人。这药能助你快些愈合。回去吧,本宫今日的话,你该好好想想。”   品竹接过愈创药后,梅才人感激地福身请辞,只是离开的模样多少有点萧索。   待梅才人走了,攸贵妃身边的亲信檀芸方道:“娘娘,其实梅才人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岚淑仪得宠,皇上即使想起来梅才人,到玉芙宫瞧见了岚淑仪也会惦记。”   攸贵妃淡淡道:“若真让岚淑仪独居一宫,得了好处的也只会是她,不会是梅才人。”   檀芸迟疑着问:“可娘娘不是有意扶持新人吗?若非如此,端午大宴也不会替她和许常在谋划了。”   “端午不过是给一个机会,借此看看她们各自能耐和性情罢了,”攸贵妃眼底划过一丝漠然,“本宫不需要太有能耐的下属,只需要一个能在皇上身边说得上话,又能对本宫忠心的人。”   “在这方面,许常在可要比梅才人强得多。” [39]第 39 章   从承光宫出来,梅才人双膝一软,险些撑不住倒在地上。身侧的品竹赶紧心疼地扶着她,眼中也泛起泪花:“小主,咱们回去吧。”   梅才人勉强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可眼泪还是簌簌下落。她原以为贵妃会替她做主,不曾想看尽了脸色,到头来只得了一瓶愈创药而已。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哭得止不住,连身子也颤起来,风一吹瞧着似依依杨柳,如今竟比林才人还要柔弱纤瘦了。   “小主,您最近瘦了好些,咱们先好好养身子吧。”品竹知道小主急,可很多事不是急就有用,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知道您心里不甘,可是您想想,琅容华得宠前也在宫里坐了一年的冷板凳,如今还不是风光起来了?等您养好身子,咱们再谋划,不愁入不了皇上的眼?”   “您总是担心自己不如旁人,总怕自己落在了人后,可咱们进宫是过日子来的,又不是登科进考场,没有什么落下不落下的。”   然而梅才人此时怎么听得进去,只是执拗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多日来的苦闷和郁结已经刻在了她内心的每一寸,非得出了这口气才能畅快。   有了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走到这一步谁都怪不得,只能怪自己蠢。刚进宫的时候她想贴着岚淑仪蹭她的恩宠,后来又想靠贵妃,可靠来靠去,没一个人把她放在眼里。   人都得为自己谋划,谁也靠不住。   沉默良久后,梅才人垂下睫,眼神晦暗无光:“我之前交代你的事,做的隐晦些,总不能白被人害了一回。”   品竹暗暗叹了口气,应道:“是,奴婢明白。”   -   翌日一早,薄予诗睡足了时辰,起身时听说了郑采女的最新消息。   说是她前日挨完板子以后几度昏过去,直到昨日晚间才捡回一条命,谈昭媛命人请了太医去给她医治,还用了最好的药,能恢复什么样全看天意。   如今她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人虽趴在床上不能动,意识却清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宫女夏云打了个半残,丢给掖庭随意处置。说是随意处置,基本上就是等死,以后没指望了。   她采女的位分上该有两个宫人伺候,夏云被赶出去,现在伺候在她身边的宫女还剩下一个。但她已经失势,掖庭不肯再拨新的宫女过去伺候,方才又去了一个,是谈昭媛那边拨来的。   薄予诗拨弄着手边才插进去的荷花花苞问:“那贵妃就没什么表示?”   雪娥撇撇嘴:“派人送了些补药意思意思罢了。虽说奴婢不喜欢郑采女,可在这件事上,贵妃实在无情了些。”   薄予诗玩味地笑了笑:“同样救了皇嗣,谈昭媛可比贵妃有人情味多了,不光没有将她弃之不顾,还这么尽心。”   “尽心也就这样,还是得看郑采女自己的命数,”想起皇上的处罚,雪娥多少有些后怕,“虽说是想让郑采女吃一个大亏,但皇上罚得实在是重,到底是之前得宠过的人,说打就打。”   皇上的薄情,薄予诗在进宫的第一日就见识过了。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在床榻间说的话都是逢场作戏的情趣而已,实在做不得真。   如琏常在,如郑采女,哪个不是小有恩宠过?风光时坐轿辇,穿玉鞋,拿赏赐,可这对皇上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借听澜榭一事害郑采女,既是报复她敢在自己身上耍手段,也是想看看皇上内心的防备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如今看来,简直比铜墙铁壁还厚,谁也别想进得去。   所以,薄予诗行事得格外有分寸,在皇上跟前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还记得当初刚进宫的时候,她也曾对皇上有过幻想,有过一丝倾慕,然这一丝小女儿情态也早就在一日日的现实中磨没了,只剩下清醒和谨慎。   她若不想将来也落得这般下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想的不要想。她观察过了,皇上是个不喜欢女人主动要什么的人,什么时候给,他自己心里有数。   薄予诗将插好的鹅颈瓶放在梨花案几上,眉眼淡淡的:“选择摆在跟前,这也是她自己选的。”   “你把绣框拿过来,左右闲着没事,我再绣一会儿。”   雪娥把东西拿过来,坐在一边理丝线,凑头看着主子手里的花样,笑着说:“齐婉仪的小兔子绣得好,您的花样也选得好。奴婢就盼着您什么时候有孕,也有个小皇子就好了。”   薄予诗摇摇头:“这个不着急,就算怀上了,也不能自己养。”   “若是一宫主位,生下来的孩子能自己带,可若不是一宫主位,孩子就得送到毓和宫去了。虽说可以常常看望,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送过去了岂能放心?从小若不在生母身边,母子情分也会淡薄。”   雪娥叹了口气:“但不是还有送到主位那养的情况吗?”   薄予诗轻嗤一声:“先帝在时本没有毓和宫,皇上登基后才特意定下,就是不喜有嫔妃养着别人的孩子。因此毓和宫的一事一物都十分仔细,起码孩子安全无虞,衣食住行也不会差。”   雪娥一听反而放心了些:“那照这么说,除了母子分离以外,生下皇嗣也没想象中那么让人揪心,有孕无孕都是天意,谁也控制不了。”   “是啊,这是天意,谁都说了不算。”薄予诗只能盼着自己的孩子能懂事些,来得合时宜一些,如此也不必委屈他了。   入夜之后,薄予诗得到了盈妃带着大公主去建章殿求见皇上的消息。   这个时候去就是做好了夜间要侍寝的打算,何况盈妃也挨了琅容华一巴掌,憋了几天,不吹枕头风报复回去自是不可能。   她悠悠哉哉地护理了手和头发,直接更衣就寝。夜间殿里冰供得足,月娥在旁给她扇着风,一夜好眠。   -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时间转眼到了六月底,皇上带嫔妃和皇嗣们去庆阳宫避暑热的日子到了。庆阳宫地方大,宫殿也多,所以这回除了郑采女都有份参与。   薄予诗清早就起身更衣梳妆预备着出行,月娥雪娥则再次清点要带过去的东西,以免少了漏了。庆阳宫和后宫之间有层层宫禁,若无旨意不得擅自出入。这次避暑要去两个月,一应物件该备得都得备齐全,免得到时候麻烦。   雪娥带着久安久凝把要带去的衣裳首饰全都装箱,月娥走到她跟前说:“主子,这回去的时间不算短,宫里得留着可靠的人守着。”   薄予诗淡笑着说:“这个事我想过了,是得留人,但不能是你和雪娥。外头都知道你们是我的心腹,你俩留下,真有人想动手只怕寻更隐蔽的法子,反倒不好。倒不如留个破绽在这,也好看看谁存着坏心思。”   “主子心里头有人选了?”月娥问。   “我瞧久安就挺好。”薄予诗把之前皇上赏的翡翠镯戴到手腕上,又挑了柄双面绣团扇在手里,“庆阳宫凉快又有趣,留久安在宫里是委屈你了。”   久安忙跪下说:“主子交代,奴婢不觉得委屈,奴婢一定看好门户,绝不让有心人动手脚。”   薄予诗亲自将她扶起来:“放心,等我回来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庆阳宫我只能带着亲信过去,那儿另外还有伺候的人,宫里剩下的人不少,就都交给你管着了。”   久安郑重道:“是,奴婢明白。”   该交代的交代完,薄予诗精心打扮后坐上轿子,出发去了嫔妃集合的宫禁处。   现在天气热,早来的嫔妃们都站在树荫下等着,放眼望去,人还真不少。   薄予诗故意走到齐婉仪背后,用团扇去点她的右肩,等她往后看,自己又从左边出来:“猜猜我在哪儿?”   齐婉仪无奈地转身:“真是孩子气。”   薄予诗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也得是你我才孩子气,你可得好好珍惜。”   齐婉仪忍不住笑:“是是是,都听你的。”   说罢,她把薄予诗拉到一边:“舒贵人去不了庆阳宫了,此事你可听说了?”   薄予诗眼神一闪,摇头道:“不知道,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齐婉仪压低了声音:“我方才来的路上听人说的,说舒贵人昨夜贪凉吃坏了肚子,折腾了一夜。她身边的宫女一早跑过去跟皇后娘娘告假,皇后直接让她在宫里呆着,庆阳宫是不必去了。”   早不腹痛晚不腹痛,偏偏要去庆阳宫了腹痛,也着实巧了些。   薄予诗猜测,这件事是十有八九是梅才人做的,她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一直忍着。   只是用舒贵人对付许常在的办法对付舒贵人,可算是便宜她了。   薄予诗没多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舒贵人贪吃在宫里出了名的,天气热,她那点钱都花在买冰碗上了。要我说啊,现在才腹泻已是她肠胃好了,怪不得旁人。”   齐婉仪淡淡道:“她来不来倒是无所谓,左右宫里只有她和郑采女,两个养病的翻不起什么水花。”   闻言,薄予诗摇扇子的动作微滞,抬眸看向远远走过来的梅才人,心底微微一震。   恐怕,她还是小看梅才人的恨了。 [40]第 40 章   一刻钟后,进庆阳宫的时辰到了,恰逢几个主位娘娘坐着肩舆过来。   薄予诗拍了拍齐婉仪的手,各自上了自己的轿辇,贵妃令下,宫禁打开,长不见尾的车流便按着次序进了长街,分配到各人住的宫殿去。   此次宫殿的分配是皇后所定,除了娘娘们和琅容华都还在以前住的地方以外,薄予诗所住的瑶仙殿地段最好,离皇上的定乾宫最近,旁边挨着的就是齐婉仪所住的明瑟殿。   今年新妃入宫,庆阳宫这些久不住人的宫殿都重新修整补了漆,等把带过来的东西都安顿好,薄予诗在她的瑶仙殿转了一圈,果真比宫里更气派。   庆阳宫住人的宫殿都是两层往上,格局通透敞亮,陈设华丽精美,微风一吹轻纱曼舞,瞧着分外飘逸婀娜。   她站在二楼往远处眺望,前头是荷花长廊,后头是花园,处处拱桥杨柳,清波粼粼,确是避暑的圣地。   雪娥笑着上来说:“主子,膳房那边已经给您送了解暑的冰盘,还有绿豆沙,酸梅汤,您下来喝一碗吧?”   薄予诗心情很不错地随她下楼,坐在偏殿的窗边喝了碗冰糖马蹄绿豆沙:“怪不得都来庆阳宫避暑,这儿是比宫里凉快上不少,风都凉些。”   雪娥连连点头:“白天都觉得有微风,晚上睡觉就更凉快了。奴婢听说庆阳宫修建的时候就为了享乐,格局自然和宫里大不同。宫里讲究聚气,这儿可不是,到处都引了河水,又树木繁盛,花草丰茂,不清凉才怪了。”   说罢,雪娥又欢喜道:“主子,咱们瑶仙殿是配了小厨房的,等会儿奴婢让人去膳房取些材料回来,给您做您夏天最喜欢的碧玉荷糕。”   来了新地方,处处都觉得新鲜,薄予诗弯眸颔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冰镇贡瓜,窗外景致开阔,她极目望过去,远远瞧见一列穿着轻纱粉衫的美人经长廊往南去了。   这不是庆阳宫里宫女的衣着,她们手上也没有端任何东西。瑶仙殿的南边多走一会儿就是皇上所住的定乾宫了,思来想去,恐怕是养在庆阳宫里的美人,此刻要去伺候皇上。   薄予诗懒懒地收回目光,让人进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准备换身衣裳小睡一会儿。今日为了来庆阳宫起得太早,这会儿吃了东西倒有些困了。   宫女们伺候她换上又清凉的寝衣躺下,谁知刚咪着一会儿,月娥从外头进来唤醒了她:“主子,皇上请您即刻去定乾宫一趟。”   刚睡着就把人叫醒,薄予诗的起床气都要起来了。皇上那不是有一群美人陪着,叫她干什么?   但不爽归不爽,她也不敢真的不去,当下只能重新更衣梳妆。为了赶时间,久凝麻利地照清爽简单的方向给她拾掇了一番,又让雪娥陪着她撑伞出门了。   到定乾宫门前时,还未入内,便远远听见一阵琴声。薄予诗提裙拾级而上,刘康全立刻从迎上来请安:“奴才给岚淑仪请安,皇上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   薄予诗轻笑着说:“不知皇上怎么这会儿传召,可是有什么事?”   刘康全思索了一会儿,并没什么反常,复笑着引人往前走:“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奴才只瞧着皇上心情似乎挺好的。”说罢,他躬身打手,示意她独自进去,薄予诗这才迈进门槛,往琴声的方向走过去。   绕过侧门和层层帷幔,薄予诗轻步踩着琴声悠然而至,绕过屏风瞧见十二位美人与十二架琴。皇上斜靠在金丝软枕上阖眸听曲儿,殿内冰盆正丝丝冒出寒气。   她福身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温玄戈睁开眼,见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绣荷花轻纱宫装,桃色披帛为其增色,恰似荷花仙子。此刻细腰微欠,半臂轻挽,着实动人。   天气热得人心烦,非得见清爽的人,才能抚平心中热燥。他懒懒伸出一只手去:“到朕这儿来。”   薄予诗弯唇走过去,轻轻将手搭在了他手心:“皇上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叫这么多美人来弹琴?”   温玄戈握住她温软皙白的手摩挲几下,垂眸见她一直戴着自己赏的玉镯,淡笑道:“若是盈妃来了,定要折腾个没完,你倒是毫不在意,也不醋上一醋。”   薄予诗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吹着凉风听着曲儿,谁不喜欢?皇上都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嫔妾当然要沾您的光了。”   温玄戈拍拍她的手:“你就是聪明,所以朕如今喊你来,不喊盈妃来。”   这话里头深意太多,薄予诗权当没听懂,伸手扎了块蜜瓜递到皇上嘴边:“皇上有好事能想着嫔妾,嫔妾不胜欣喜。”喂完以后,她给自己也扎了一块,扫视了一番跟前的美人。   这一批美人的琴技没什么特别,只能算中规中矩,可模样姿色却是上乘,个顶个的漂亮。尤其为首这两个,一个艳若桃李,一个静若芙蕖,都十分出挑,比之宫里的大部分嫔妃都要美上几分。   宫里嫔妃选秀不取外头的民间美人,因此这一批应该都是底下的人从民间寻上来孝敬皇上的,只看皇上笑纳不笑纳了。   温玄戈揽着她的肩膀问:“觉得这曲子如何?”   薄予诗当然不可能主动让皇上纳新妃,只说:“嫔妾觉得这曲子弹的只能算能解闷,技艺精湛倒算不上,皇上觉得呢?”   温玄戈淡淡道:“是一般。”   话音甫落,琴声戛然而止,十二个美人立马慌张地跪下来,叩头道:“奴婢技艺不精,望皇上恕罪!”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然而温玄戈很快便开了口,语气算得上和缓:“起来吧,朕和岚淑仪不过是赏曲儿,不至于此。”   说罢,他点了点最前面的两个美人:“你们两个留下,剩下的出去吧。”   刘康全马上指挥着剩下的美人退出殿内,只剩下两位最出挑的,她们拿不准皇上的意思,坐在琴前有些不知所措。   模样娴静些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娇艳些的那位,却大着胆子掀眸瞧了眼皇上,又在触碰到视线的时候很快收了回来,看起来娇怯可怜。   薄予诗觉得怪有意思的,看来这个娇艳美人是想进后宫了。   就在她看热闹的时候,温玄戈冷不丁说了句:“爱妃觉得她们两人如何?”   还能如何?选不选都是你的女人,什么时候由得她做主了。而且她总觉得今日这事有些反常,皇上叫她来,肯定不是单为了赏曲的。   薄予诗心中一紧,笑着说:“皇上问嫔妾做什么?嫔妾说的又不算。只瞧着她们模样都生得不错,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温玄戈淡笑:“连你都觉得美,可见底下的人有眼光,是会挑的。”   “你可知,是谁把她们送到庆阳宫来的?”   薄予诗摇摇头:“皇上是九五之尊,想来底下想讨您欢喜的人如过江之鲫,不胜枚举。”   温玄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却仍然亲昵自然如寻常对话:“想讨朕欢心的人多了,无非是想让朕念着他们的好,高兴时升一升他的官。”   “如今大朔正是大力发展的时期,若是有才之人,投石问路倒也无妨。只是朕没想到,这人不是旁人,是管介之。”   薄予诗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皇上面色如常的同她说的是朝政上的事,并且还不是小事,是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位列户部尚书,还管着大朔所有盐务的重臣,攸贵妃的亲生父亲,管介之。   他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要送一群美人到庆阳宫身边讨皇上的欢心?   薄予诗不知道朝政上的太多事,可她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管尚书怕是有了别的心思,或是犯了什么事,这才想让皇上身边有他的人。   而且这事,他还不愿意让攸贵妃去做。   在家中时,她曾听闻过这位管尚书的事迹,知道他从一介寒门到如今尊贵显赫的地位,离不开皇上的赏识和信任。   要知道最开始,管尚书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个门客,在边疆无人问津,是皇上看重了他在钱财上的敏锐和才华,才把他一步步提上来,到现在做了高官。皇上登基后,大朔发展飞速,也和管尚书有莫大的关联。   可以说若不是管尚书,攸贵妃一个一年入宫的嫔妃,不会被这么快提到贵妃的位置上,还协管六宫事宜。   那么皇上特意和她说这些,是想告诉她什么?   薄予诗心尖微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温玄戈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温和道:“好了,朕不过随口一说。朝政上的事你怎么会懂,说与你玩笑罢了。”   说罢,他让二人又弹了曲春江花月夜,不得其趣,便让二人也退下了。   须臾,门外叩声道有臣子求见,温玄戈方让薄予诗也回去。临走前,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淡笑道:“秋闱将至,朕记得你的兄长们也要去参加吧?”   薄予诗忙福身颔首,温玄戈淡笑着拍拍她的肩,抬步往外走:“让他们好好表现,若是人才,朕会惜才的。” [41]第 41 章   离开定乾宫后,阳光洒在薄予诗的脸上、身上,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体会到什么叫帝王心思深似海,当隐晦的深意真真切切落在身上的时候,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上首先是一个帝王,其次才是和她说笑玩闹的枕边人。   当初皇上让她与他同辇而行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今日之后她更加确信,皇上对她的宠爱并非全然是因为喜爱,更多的是刻意抬举。   但薄予诗不会自信到以为皇上是想让薄家和管家打擂台,也不觉得他目前想让自己去牵制贵妃,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今日的信息,更多的像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薄家一个方向,看她和薄氏能走到哪里,能不能给他点惊喜。   简单来说,皇上看中了她和薄家这个苗子,有心栽培一番,至于能不能真的长成苗子,为皇上所用,还得看她们的表现。   将来的事谁都预料不到,但薄予诗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她绝对不能和贵妃走得近,也绝不能让皇上觉得她们是一党。   否则薄家和她会极快地成为弃子,受到皇上的厌恶。   今日皇上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是给她指路,也是让这两个美人回去通风报信,让管尚书收敛些,至于将来究竟会如何,无人知晓。   雪娥为她打上伞,又用手帕替她擦汗:“主子怎么出了一身的冷汗,里头出什么事了?”   薄予诗走到湖边坐下,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她忍不住想这些天与皇上之间的点点滴滴,想从回忆中窥探出真相,看看皇上对她究竟是全然的利用,还是有哪怕一丝丝的真心喜爱。   她从不指望和帝王之间谈情说爱,也清楚皇上这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势必多疑薄情。可若连一丝真心喜爱都没有,将来没了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和薄家如何自处?   薄予诗不是不愿意做一个好棋子,借着皇上的势走上去,她是怕自己只是一个好棋子,那就十分可悲了。   眼前满湖荷花开得正好,锦鲤群游煞是好看,薄予诗从桌上抓了把不知道谁放在这的鱼食撒下去,轻声道:“雪娥,你觉得皇上待我如何?”   雪娥不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只能在旁边劝:“皇上自然是十分宠爱您的,宫里谁看不出来呢?”   “您瞧瞧您身上的料子,头上戴的首饰,您住的宫殿,哪个都是顶好的,还有皇上赐您的满园玫瑰,宫里又有哪个嫔妃得此殊荣了?主子,您到底怎么了?”   薄予诗沉默良久,方说:“没什么,只是有时候我总在想,皇上对我的宠爱究竟有几分喜欢。”   雪娥不以为然:“其实主子何须考虑这些,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复杂的,皇上那个位置就更是了。但奴婢觉得,皇上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若一点儿感情都没有,那就不是人,是石头了。”   是啊,宫里哪儿来的什么纯粹的真情,连薄予诗自己都真真假假,虚情假意,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皇上纵然有心抬举她和薄氏,可若没有一开始的那点喜欢,又何必在她身上费心思。   帝王之家里,喜爱和算计,从来都不冲突。   薄予诗整理好思绪,又扔下去一把鱼食。看着水里的鱼儿为了一口吃食争先恐后的浮出水面,薄予诗便感慨人也是一样的。   鱼儿追逐鱼食,她追逐权势。   不管皇上说什么做什么,她的目标都不会变。不管是借着皇上的宠爱也好,算计也好,她都要站在权势的巅峰。   就这么和雪娥说说笑笑喂着鱼,薄予诗的心情渐渐松快下来,她翻过来坐在长凳的另一侧,湖面上的凉风穿堂而过,清凉又惬意。   长廊另一头,琅容华和林才人正一前一后往前头走,远远看见了她。   林才人摇着团扇撇撇嘴,嘴上却恭敬:“您瞧,岚淑仪也在那,真是巧。”   琅容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你们头一次来庆阳宫避暑,想四处走走很正常,这儿是比宫里好玩。”   林才人没想到琅容华居然会替岚淑仪说话,语气忍不住有点酸:“您真是好性,岚淑仪得宠,您还怀着身孕,就不怕她取代您的地位吗?”   “宫里可是不少人都暗地里酸她,巴不得她失宠了。”   琅容华的脚步一顿,转头冷淡地看着她:“是你酸,还是别人酸?皇上来清和宫的时候,有好几回都是你侍寝,若按着你这么说,我该头一个不待见你才是。”   林才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跪下说:“您别生气,妾身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一心向着您,生怕岚淑仪得宠,日后会碍了您的恩宠,一时情急才这么说的。您在清和宫对妾身多有照拂,妾身感激还来不及,自然想事事替您周全着。   她扬起头,言辞恳切道:“您要是不喜欢听,那妾身以后再也不说了!”   琅容华收回视线:“你也不必和我说这些。只是奉劝你别把我当成傻子,你那点小心思,在我眼里和赤身裸体没区别。”   “说多了,就惹人烦了。”   “是,妾身再也不会了!”林才人忙站起来继续跟在琅容华身后走,可在琅容华看不到的地方,她却眉头紧锁眼底嫌恶,显然是受够了琅容华。   当初刚搬进清和宫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居然和一个宠妃住在一个宫里,那以后少不得见到皇上。谁知琅容华的性子实在让她厌恶,笑的时候像个正常人,不笑的时候就冷若冰霜,简直喜怒无常,还眼高于顶,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尤其是之前允许了郑采女上她的屋顶拿风筝,这不是摆明了看不起她。   若不是她现在有孕了皇上时常来看望,她绝对不会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蓄意讨好,简直是晦气。   林才人越想越觉得火大,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旁人有孕了都欢天喜地,对谁都和颜悦色,就这个琅容华,怀了孕跟谁欠她一万两银子似的,动不动就发火。   怎么,就她看不惯岚淑仪得宠?宫里看不惯的人多了,她也没说错,到琅容华嘴里就成把她当傻子了。   林才人憋着一肚子火跟着她,等走到岚淑仪跟前的时候,琅容华身边的婢女才轻轻咳了一声。   听见动静,薄予诗这才回头去看,见是琅容华和林才人在跟前,立刻起身去行礼:“嫔妾给琅容华请安,方才贪玩未能即使行礼,还请您恕罪。”   得宠却又不骄矜,礼数也周全,光从这就能看出岚淑仪不是个张狂的性子。叫琅容华自己来说,她压根不在乎谁得宠谁不得宠,全看谁惹她烦,她就不痛快。   她如今活着全为了这点痛快,若是不痛快,倒不如死了。   琅容华面冷心也冷,嘴上说着免礼,人先坐到了凉亭内的石凳上,淡淡道:“你们也坐吧,大热天的别拘着礼了。”   薄予诗这才起来坐到一侧,林才人也过来坐着了。林才人位分低,刚刚又惹了琅容华不高兴,这会儿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敢偷偷地打量薄予诗。   这个地方离皇上的定乾宫近,也是听说琅容华想出门她非得跟上的原因之一,可岚淑仪也在这,还跟来庆阳宫时换了身衣裳,说不得就是从皇上那出来了。   林才人忍不住暗暗艳羡,同样的家世,同样是美人,她得靠着琅容华才能得宠,可岚淑仪却是圣眷正浓。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谁让齐婉仪和她关系好?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爱,这两个人抱团起来,她们这些同一时期进宫的谁比得了。   林才人酸酸地收回目光,转头觑向琅容华,只盼着自己也能有孕生个皇嗣,那就可比她们两个人加一起还强了。   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起初谁都没说话,还是薄予诗先开了口:“今日舟车劳顿,琅容华怎么不在宫里多歇息一番?庆阳宫此番要住上两个月,有得是时间出来走动。”   琅容华看向荷花池,眼底却是淡淡的疏冷散漫:“有孕之后歇也歇够了,着实没什么意思。”   薄予诗应和着淡笑,旁边的林才人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您若是觉得没意思,妾身赶明寻些解闷儿的玩意给您赏玩如何?听说异兽馆新来了一批会说人话的鹦鹉,不如妾身去替您选一只,养在宫里也是有意思。”   闻言,琅容华转过来,脸上出现了一丝讥讽的笑容,眉眼也扬了起来:“好啊,你若办得好,皇上跟前,我自会多多提携你的。”   虽然琅容华是在嘲笑她,可林才人却喜不自胜,根本没看出来,连连应下这话,薄予诗忍不住打量起琅容华。   一个怀着身孕前途大好的嫔妃,她却整日眉眼恹恹的,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薄予诗看得分明,方才琅容华的笑容,可不是欣喜的样子。   不知怎么,她恍然间想起来庆阳宫之前,琅容华可是截了盈妃两次恩宠了。 [42]第 42 章   从刚进宫的时候,薄予诗就觉得琅容华十分不把盈妃放在眼里。她很少主动去挤兑那些和她不相干的人,反而对盈妃这个人人畏惧的主位相当看不过眼。   那时候薄予诗觉得,所有人讨厌盈妃都是合情合理的事,也猜测琅容华是恃宠而骄所以不怕盈妃。可随着进宫的时间变长,很多事也有了新的体会。   譬如那日她瞧见琅容华和盈妃互扇巴掌,再加上这些时日的挑衅和截宠,依盈妃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样忍下去?但琅容华就真的这么冲动,仗着肚子恃宠而骄?   薄予诗忍不住看向琅容华的肚子,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琅容华这一胎,怕是难保。   不光旁人都盯着她的肚子,连她自己似乎也不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   又这么坐了一会儿,三个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薄予诗借故先走了。   她们三个的性子显然不是一路人,除了林才人对琅容华极尽阿谀以外再没什么能聊的了,坐在那也是尴尬,倒不如早点走,还能松快松快。   庆阳宫风景好,薄予诗不打算回瑶仙殿去,准备带着雪娥四处转转,殊不知她们的行迹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此时正冷冷地看着她。   “娘娘,这岚淑仪什么时候和琅容华混在一起了,还坐在一桌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依奴婢看,别是私下结为一党了,那可就糟了。”银柳蹙眉看着底下的三人,并不把林才人放在眼里,可琅容华有孕有宠,岚淑仪势头正强,她们要是联起手来,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娘娘。   廊桥之上,盈妃看着岚淑仪从琅容华的桌子上起身,长睫垂下一片阴翳。   忍了这么久,她实在是不能再忍了。   自这一批新人进宫开始,她就屡屡受挫,又为了阳儿的错失忍到今日,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被一个正四品踩到头上欺辱的一天。   琅容华有了身子便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敢扇她的耳光,还敢用动了胎气这个蠢借口截走皇上两回,谁没怀过身子?宫里这么多孩子,谁怀孕的时候跟她一样放肆得无法无天。   本不想把她的孩子怎么样的,可她自己找死,那就别怪她夏水菱不放过她。   还有这个岚淑仪更是可恨,一侍寝就分走了皇上的注意力,这几个月以来,皇上更是不知道赏了她多少好东西,连下雨天也赶着过去见她。   更别提什么同辇而乘,玫瑰满院,岚淑仪一个刚入宫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有?她陪在皇上身边十年!从前这些殊荣都是她一个人的。   得了这些好,偏也不知道收敛些,今日在祁妃宫里和皇上用膳,明日又去巴结琅容华,到底是太过精明四处谄媚,还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跟这些人一起害她!   盈妃越想越恨,紧紧攥住跟前的栏杆,手心都用力得没了血色:“去把岚淑仪叫来。”   明着动不了琅容华,还动不了一个小小的岚淑仪?倒不如从她开刀好了。   她倒是想看看,在皇上眼里究竟是她这个陪了十年的妃位重要,还是一个才进宫几个月的淑仪重要!   当盈妃身边的宫女寻到薄予诗的时候,她正在湖边散步,等听明白了来人的意思,心下微微一沉。   她仰头看去,盈妃果然就在两栋高楼之间的廊桥上站着,从她的视角,恰好把方才她与琅容华相遇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   盈妃恐怕已经视琅容华为死敌,看来是把她和琅容华当成一党的人了,怪不得急着兴师问罪。薄予诗虽然自己清楚她没这么干,不过是碰巧遇见,可也得盈妃听得进去才行。   再一个,就算听得进去,盈妃也未必会饶了她。她最近风头太盛,之前还打了穆贵人一耳光,盈妃早就厌恶她了,此时不管是借题发挥也好,真的把她当成是琅容华一党也罢,今日她都免不了受苦了。   薄予诗颔首道:“盈妃娘娘传我,我自然得过去,不过我想起方才有些东西落在那边的桌子上了,还请容许我的宫女过去寻找一番,我就自己跟你去找盈妃娘娘吧。”   来请人的宫女点点头,引着薄予诗从一侧的楼阁上去,盈妃正朝她看过来。   薄予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给盈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当着面规矩倒是做得好,可惜是个不安分,还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盈妃心中愈发厌恶,当下并不免她的礼数,眼尾轻扬:“哟,本宫还当岚淑仪架子大不会来呢。”   薄予诗半福着身子,垂眸道:“娘娘传唤,嫔妾岂敢不来,嫔妾可不敢担上不敬主位的罪名。”   这是在说琏常在被她廷杖致死的事了?盈妃冷笑一声:“琏常在口出狂言以下犯上,本宫罚她,是她该死。本宫倒不知道岚淑仪如此同情一个犯错被罚的嫔妃,口口声声说着,心里也惦记着。”   “本宫此刻不过叫你来说说话,你倒摆出一副本宫要罚你的样子。皇上不在这儿,看不见你惺惺作态的嘴脸,你又何必在本宫跟前装。”   薄予诗看出来了,盈妃这是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收拾她,否则就不会借题发挥说这么多了。   既然逃不掉,那她就不会再一味恭顺规矩,因为示弱不能换来安全,只会让盈妃的气焰更嚣张,处罚她的时候心里更有快感。   倒不如激怒她,让她犯错,罚自己罚得更严重,看皇上一忍再忍之后,这次还能不能轻易地饶了她。   薄予诗径直站起身子,抬眼看向疾言厉色的盈妃:“嫔妾从来没有提起过琏常在,只说不敢担了不敬主位的罪名,何错之有?娘娘又何须这么快扣下帽子给嫔妾?嫔妾入宫那日正是琏常在身死之日,说什么嫔妾惦记,倒不如说是您心虚,所以辗转反侧难以忘却,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嫔妾实在不及娘娘分毫。”   身居妃位这么久,敢和她说话这么不客气的,除了琅容华其外的人都死了,现在竟然连一个刚进宫几个月的丫头片子都敢这么和她说话了。盈妃被气到了,围着薄予诗转了好几圈,连连冷笑:“看来岚淑仪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凭你也配这么和本宫说话?”   薄予诗淡淡道:“嫔妾的身份是皇上亲册的从五品淑仪,和娘娘同为后宫嫔御,理应和睦相处,互相照拂。”   “巧言令色,放肆至极!”盈妃气得身子都颤起来,最终抬步上前,一个巴掌重重甩在她的脸上,好似只有这般才能出了这些天的恶气,“岚淑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那就在这跪上两个时辰,好反省自己的错失!”   两个时辰?银柳忙劝道:“娘娘!这……”   憋屈了这些天,盈妃已然被她的话气疯了,哪儿还管的了这些,当下不光听不进去,还放出狠话道:“就让她跪!现在都如此嚣张了,将来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本宫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才得宠几个月,在这宫里什么也不是!”   说罢,盈妃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摁着薄予诗,让她老老实实跪在了地上。   银柳和留下来看管她的宫女交代了两句,又垂眸看了几眼这位圣眷正浓的岚淑仪,最终还是暗叹一声,急匆匆去追自家娘娘了。   薄予诗在盈妃身边宫女的监视下跪在廊桥之上,从她的视角,抬头只看得到一角天空。乐观的想,跪在廊桥上还是比跪在外面好多了,起码这儿通风、不热,地板也是木的,不是坚硬石头。   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激盈妃激得狠了,脸上也挨了巴掌,盈妃打得可不轻,这会儿明显感觉被打的地方火辣起来,想必又红又肿,难看得紧。   她抬手轻轻去摸自己的脸,刚一碰到就有些刺痛,恐怕要养上一阵子才能好了。   但无妨,只要能让皇上厌恶盈妃,处罚盈妃,这一巴掌就挨得值。   她很清楚,舒贵人那样的人之所以会突然想法子去害她们这些新妃,自然是有盈妃的授意。只是她自以为比穆贵人精明,却跟她没两样,都是盈妃的马前卒罢了。   既然早有旧怨,琅容华又心里有计谋,那她何不顺水推舟?皇上的耐心有限,和盈妃的情分也有限,若真能除了盈妃,亦或是让她元气大伤,岂不是遂了所有人的心意。   薄予诗收回手,强忍着脸颊上的刺痛和灼热感看向定乾宫的方向,算着路程,想必这时候雪娥已经到皇上跟前了,她很快就能从屈辱中解脱。   定乾宫内,雪娥哭着跪在皇上跟前,将她远远看见的一切都说了出去。说罢,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自家主子的柔弱无助,果不其然看到皇上变了脸色。   刘康全立在一边听着,暗暗咋舌。只觉得盈妃娘娘今儿也太冲动了,岚淑仪刚从定乾宫出去就吃这么大一个亏,皇上想不怜惜都难。   何况岚淑仪现在圣眷正浓,皇上新鲜可怜着呢,就算盈妃和皇上之间有多年的情谊,可如今恩宠已经不比以前了,新欢旧爱,男人往往更偏爱新欢,这是自讨没脸。   雪娥低声哭泣着,余光瞥见皇上脸色已经阴沉下来:“去把岚淑仪带过来,再去叫赵太医和医女。” [43]第 43 章   有了皇上的口谕,雪娥和御前的小盛子走得飞快,刚上楼阁看见自家主子,雪娥便忍不住嚎啕大哭:“主子!盈妃怎么把您打成这样!她欺人太甚!”   随行前来的小盛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上前一起搀扶着岚淑仪起身:“岚淑仪受苦了,皇上命奴才接您去定乾宫,还传了太医和医女过来,您千万别急。”   薄予诗原本神色冷冷淡淡的,并不愿意在盈妃的人跟前示弱掉眼泪,可一看见雪娥她就忍不住委屈,一双美目含了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嫔妾多谢皇上体恤……”可刚一起身,跪久了的膝盖便酸软无力,险些跌下去。   美人受苦,连小盛子看了都觉得不忍,更别提是皇上了。等扶着她到了定乾宫,薄予诗强忍着眼泪进去给皇上请安,可她膝盖疼,心里也委屈,就连寻常福身的动作都做不好,刚一弯膝盖就腿软跌了下去,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   她不请安了,就转过身去背着人哭,还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只露出半张泪盈盈的脸,让人看了就可怜。   宠了她几个月,温玄戈哪儿见过她这般委屈可怜的样子。   记忆中的薄予诗,要么明媚如春光,要么娇艳又风情,再要么便是素雅出尘,笑一笑便能叫月色无光的主儿。   她是集万般灵秀于一身的人,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可怜,眼泪一串串的掉,像全天下都欺负了她。   见此情形,他自然是心软怜惜的,这天下恐怕也没人能对薄予诗这般的美人落泪无动于衷。   “好了,朕在这儿,没人敢动你。”温玄戈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来,妥帖地放在软榻上,又抬指轻轻攫住她纤细小巧的下巴,想看看被打的那张脸情况如何。   可薄予诗却只是哭,怎么都不肯让他瞧:“皇上别看,嫔妾如今丑的很,您见了就不喜欢了。”   温玄戈轻声哄她:“胡说什么,那日你信期腹痛,头发濡湿,衣冠不整,朕又何曾介怀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耐心道:“让朕看看。”   薄予诗的哭声这才顿了一瞬,可仍然是委屈:“这回不一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连眼眶都哭红了,长睫也沾着泪:“皇上,这回不一样……”   她这般说着,像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似的,转身紧紧勾住温玄戈的脖子,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嫔妾的脸被人打了,这会儿已经肿起来,真的是很难看,也好痛……您看了就不喜欢了……”   温玄戈大手抚上她纤薄的后背,只觉得怀中的人儿是那么柔弱,不觉语气更和缓了几分:“若是这般,将来的几十年,是不是也只给朕看你打扮好的样子?何况,朕会命人医好你的脸。”   “可嫔妾并未做错任何事,嫔妾好端端的被叫过去,没说几句就挨了巴掌,还要嫔妾跪上两个时辰……皇上,嫔妾到底哪儿错了?”薄予诗终于抬起头,露出一点点红肿的侧脸,尽管只是一角,可那鲜明的巴掌印在她白皙的脸上是那么突出,那么惊心动魄。   她就这么可怜又执拗地看着他:“皇上得为嫔妾讨回公道,否则,后宫岂不是无纲纪可言?”   温玄戈将她温热的眼泪拭去,淡淡道:“朕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也不会让人白欺负了你。”   “你是朕宠着的人,也是朕相中的人,总要替你撑腰。”   说罢,他神色倏然变冷,沉声道:“刘康全。”   刘康全从外头快步进来,入内一瞧,岚淑仪竟搂着皇上的脖子在怀里躺着,吓得立马低下了头:“奴才在,还请皇上吩咐。”   “盈妃无故责罚嫔妃,有失妃德,自今日起罚俸半年,撤名牒三个月,罚抄佛经五十卷,抄不完就不必出门了。”   他低头看向薄予诗:“如此罚够不够?”   薄予诗蜷缩在他怀里不吭声,只是一抽一抽地哭,虽不明说,却是希望能罚得再重一点。   但温玄戈并不算被薄予诗牵着鼻子走,淡淡道:“好了,罚也罚了,朕再好好安抚你就是了。”   他知道薄予诗没跪多久,最要紧的是受了这一巴掌。所以他偏心也该有个度,罚得太重了,盈妃必然不依不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   再者说,温玄戈从来都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他自幼失母,受尽不公和委屈,年少就被先帝发配边疆,性子早就变得比谁都冷。再喜欢的女人没有时间的沉淀,他也不会太放心上,就像琏常在,他曾经也觉得陪在身边还不错,可盈妃打死了就打死了,他没什么感觉,薄予诗已然很有本事让他例外了。   “上回朕瞧你不是爱吃荔枝?昨日才到宫里的荔枝树,刚从树上把好的都摘下来,你若喜欢,都送到你宫里去可好?或赏人或自己用,朕都随你。再叫尚功局给你打几套首饰,让他们画好花样送过来随你挑。”   话说到这份上,薄予诗就知道这已经是皇上能为她做的极限了,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别看皇上此刻哄着她时温柔如许,她最清楚他骨子里的凉薄,一旦让他烦了,那就什么都不算了。   所以她娇娇柔柔地点点头,慢慢止住了哭泣。   说话的功夫里,太医和医女到了,就跪在殿外候着。温玄戈把薄予诗抱到床上命人进来,太医诊脉,医女才能入帷看伤势,等诊断完以后,太医方说:“启禀皇上,岚淑仪除了心悸受惊以外,脉象并无异常,双膝微青,但不严重,只需要少走动,按时涂药即可。最要紧的还是脸上的伤,得先热敷再冰敷,然后涂上消肿化瘀的伤药,等静养些时日,想来便能无虞了。”   温玄戈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配药,这头掀开帷幔道:“等医女给你涂了药就在这小睡一会儿,朕在偏殿批折子,吵不到你。”   薄予诗怔了下,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让自己在定乾宫午睡,这比赏她全部的荔枝更让她惊讶。   皇上的防备心重这件事,早在她第一次侍寝就知道了,就看郑采女企图进听澜榭丢了半条命也能看出来,他对绝对安全的环境有多看重。   现在皇上在旁边批折子,她都能躺在龙床上午睡,足以证明她在皇上心里是有了些分量的,只是多少的问题。   其实今日这件事,她从来没指望着挨一巴掌就能剥了盈妃一层皮。入宫这些时日,她多多少少听人说了些皇上和盈妃的过去,知道盈妃是皇上在边疆时唯一的女人,也是第一个女人,两人又有孩子,所以情分非同寻常。   若不是盈妃入宫后胃口越来越大,屡屡惹出事端,皇上本会保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尊贵殊荣。可惜她贪心不足,认不清现实,又四处树敌,否则薄予诗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她。   现在一个巴掌换皇上对盈妃的耐心再一次下降,还让她三个月不能侍寝,丢尽颜面,这已经超乎她原本的设想了。   剩下的,就看琅容华的本事了。   她柔柔弱弱地侧躺着,依旧不肯让皇上看见太多她被打的那半张脸,红着眼眶说:“那是不是嫔妾睡醒了,就得回瑶仙殿去了?”   温玄戈忍俊不禁地点点她额头:“你这是相中朕的定乾宫了?”   薄予诗轻轻蹭着去躲他的手,半嗔半怨:“皇上就喜欢戏弄嫔妾,嫔妾就不相信您不知道嫔妾的意思。”   温玄戈便又笑:“什么意思?朕确实听不明白,还得爱妃亲自来说才分明。”   薄予诗恼了,使小性子转过去不肯理人,温玄戈就更觉得她娇憨可爱,当下轻笑一声:“好了,朕知道你的意思。”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住着,睡到明日,朕忙完朝政带你去游船,可好?”   说起游船,薄予诗先是一喜,可刚转过头才想起来自己脸肿着,分明哪儿也去不了。她闷闷地说:“嫔妾的脸都成这样了,出去不是惹人笑话?多谢皇上的好意,嫔妾还是在自己宫里养伤吧。”   “美人如花,脸上的伤确是最要紧的,”温玄戈拍拍她的肩头,安抚着,“那就等你养好了,朕带你游庆阳宫。”   薄予诗又高兴了,一双眼睛再次亮起光彩:“皇上不会食言?”   “君无戏言。”他淡笑着起身,示意在外候着的医女进来给她伤药,“伺候好岚淑仪,叫她的伤好得快些。”   说罢,他转身离开,雪娥等一干人立马跪下行礼。   等人走了,雪娥才上前来仔仔细细看了主子的情况,轻声道:“您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好在皇上心疼您。”   “奴婢今晚就回去交代一声,让人向皇后娘娘告假,您这些天就别去请安了。”   薄予诗笑着摸摸雪娥的头,配合着医女用才煮出来的热鸡蛋敷脸,柔软的鸡蛋滚动的时候都一阵阵刺痛,疼得她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雪娥难受得落下泪,薄予诗轻声道:“无妨,值得的。”   只要皇上对她的宠爱越来越多,对盈妃的眷顾越来越少,假以时日,不愁扳不倒她。 [44]第 44 章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盈妃所居的栖鸾殿内,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刚走,就哗啦啦碎了一地的瓷片子。   “贱人,当真是贱人!”   盈妃怎么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会为了一个才进宫三四个月的嫔妃处罚她,这是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过的。   这些年来,宫里陆陆续续进宫的女人不少,每三年都有一批,期间也有宫女爬上来的。可就算哪个得一时新鲜宠爱一阵子,也从来没有谁能越过她去。   她一直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女人,皇上也最愿意和她多聊天。即使有时候她狂妄、粗野、骄纵,皇上也都会纵着她。   因为早在她做皇上的女人时,她就是这副模样,皇上就喜欢她简单。盈妃心里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她没家世没背景没指望,日子都指望着皇上过,所以皇上才对她最放心,何况在他最辛苦的时候,也都是她陪着熬过来的。   她是比不得贵妃那般聪慧识大体,能够帮衬着皇后统领大局,所以这么多年都只是个妃位,可她一直以来最骄傲的,是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其余那些人比都比不得。   如今倒好了,十年过去,她恩宠渐薄,连一个新入宫的女人都能下了她的脸面!   盈妃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悲戚,只觉得心口烧着一团火,恨不得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咬牙拂向桌子上的一套瓷器,胳膊不管不顾地一推到底,又是一片震耳的脆响。   殿内伺候的宫女不敢碰盈妃的霉头,忙整整齐齐地跪了下来。大公主被母妃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哭起来,一时间殿内死寂一片,只能听得到公主的哭声。   银柳忙指使着嬷嬷们把公主带下去,自己则走到娘娘身边跪下,苦口婆心地劝着:“娘娘,您消消气吧,吓着公主了,这又是何必呢?”   “皇上如今对岚淑仪宠爱有加,您在这个时候罚她,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岚淑仪占理,终究是您将她唤过去处罚了的,皇上的处置已然很顾惜您了。”   盈妃恨恨地偏头看向她,一双眼睛已经哭红了,满是悲愤交织:“顾惜?为了一个新入宫不久的女人处罚本宫,这叫顾惜?本宫是一宫主位,现在还处罚不了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淑仪了?”   银柳没法子,只能顺着娘娘的话来劝:“不是您罚不了,是得看准了时机才能罚。皇上宠着的时候何苦动她?等她失宠了,到时候怎么罚还不是都随您。再说回来,您这几个月也闹出太多动静了,皇上心里对您肯定是有气的。您倒不如安安生生过了这几个月,等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再重回皇上眼里,到时候还不是六宫侧目。”   “娘娘,皇上到底是皇上,您再生气,也不能和皇上对着干不是?”   提起皇上,盈妃眼底的怒火渐渐隐退,反而是悲伤满溢了。她怔怔地看着外头不说话,眼泪却一串串地流:“从前比这更嚣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皇上也没见把本宫怎么样。”   “说白了,不是岚淑仪那些新入宫的狐媚子多有本事勾了皇上去,是本宫色衰爱弛才对。”   她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却是涂满了脂粉的肌肤。她很清楚,尽管细心保养,可她已经不再如年轻时那般青春貌美,皮肤也开始有松弛的迹象。那天她对镜自照,眼角都开始有浅淡的细纹了。   虽说不过二十八而已,依旧是有韵味的美人,可这是皇宫,天子心意常变,她拿什么和新入宫的嫔妃们比。   那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个个娇艳得像春日里的花朵一般,明媚娇妍,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风华渐褪,可她们却是青春貌美,大好年华。时间流逝无可挽回,怎能让她不恐慌,怎能让她不介意。   尤其是皇上对她的态度,再没如今年这般明显的了。   “娘娘……您还是宽宽心吧,”银柳暗叹,却不能说得太明显了,只能说,“您和皇上到底有多年的情分,那些过往是旁人比不了的。可就算有情分,也禁不住您这样消耗。越是有情分,越该谨慎着过活,这才能保荣华富贵一辈子。其实您身居妃位,又有大公主乖巧懂事,何必和底下那些小嫔妃们争?您瞧如贵妃、祁妃和谈昭媛,哪个不是只过自己的日子,任由底下的嫔妃折腾,皇上也未见冷落了她们,到底都是有孩子的。”   盈妃含泪冷笑:“她们有家世,将来运气好还能再生个儿子,本宫有什么?本宫自上回小产,再难有孕了。何况本宫这一辈子苦够了,也看人脸色够了,若攀上了世间最尊贵的男人还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都喜欢斗吗?那本宫就和她们斗到底!看最后谁不扒层皮下来!”   银柳叹气道:“可是娘娘,若行差踏错,恐怕会伤了您和皇上的情分。其实宫里也不是只有斗这一条路走,奴婢劝您,是希望您能想开着,别钻牛角尖。”   盈妃死死攥着衣裳的袖口,勾唇讥讽一笑:“还记得我小时候,家里是采莲藕为生,遇上好光景时,一家人就能够饱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是一家人挨饿。那时候我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安稳的日子,能让一家人都吃饱饭,甚至从来没奢望过更好的生活。”   “可后来大旱,到处都没粮食了,我跟着父母兄弟去逃难,一路上的艰难无人能体会,后来他们都死了,我几经辗转被卖到边疆,送到了皇上当时的府邸上,在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能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过了,可还是没有。”   “在皇上看到我之前,我已经过够了只求安稳的日子。我知道,如果我只求安稳,那就会连安稳都没有,任人欺凌,食不果腹,受尽欺辱。或许我生来命就贱,过不上安稳的好日子,所以我必须得争,必须得抢,必须把能抓住的一切都牢牢抓在手心里。”   她红着眼睛去看银柳,说着说着忽而笑了,只是那笑格外空洞、悲凉:“如今我已经习惯争抢来的日子了,习惯了勾心斗角,回不去了。如果不斗,不争,不抢,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意思!让我看那些贱人的脸色生活吗?”   “皇上不是我一个人的皇上,这话我已经在心里告诉了自己千千万万遍,他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在边疆时只有彼此的日子。”   “所以你要如何劝我?如何让我想开一些?”   盈妃垂眸,看向自己未戴寇甲的双手,她的手比脸老化的更明显些:“你根本不明白,那些年我盛宠让六宫侧目,她们早就恨毒了我。本宫就算不争不抢任由恩宠流失,到死的那一天,她们也不会放过我和阳儿,甚至皇上还会渐渐忘记我这个人,忘记和我曾经的过去。”   “他拥有的太多,得到的太多,我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转头看向银柳,眼底满是倔强,似乎燃烧着簇簇火焰:“所以我得让皇上一直记得我,我得风风光光的活,我得让她们一直忌惮着我。”   “这一辈子,我夏水菱绝不摇尾乞怜,也绝不认输。”   劝到此刻,银柳算是明白,她不可能劝得动娘娘了。其实她也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也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谁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根据最优解去走。   她伺候在盈妃身边多年,从盈妃才随着皇上从边疆入京就被分派在身边伺候,这些年许多事,盈妃会和她讲一些,她身为局外人看得更分明。   皇上当年是十分宠爱盈妃的,尤其是刚登基的头几年,后宫空悬,即使选秀了一次也没几个人,并没有谁十分得皇上心意。那时候宫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盈妃来,侍寝也大半时间都是她,她在宫里横行霸道,风光无限。就连如今的贵妃、祁妃、谈昭媛等人,当年哪个见了盈妃不需要低眉顺眼,退避三舍。   可娘娘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色衰而爱弛,这是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会经历的路,耀眼如她也不例外。   所以娘娘心里苦闷,拼了命想要向自己证明皇上对她恩宠依旧,然而不过是徒劳。银柳知道,即使再宠爱,皇上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永久驻留。   当初的她是,现在的岚淑仪也会是。   可娘娘显然想不开,也不肯想开,所以坚持在刀尖上行走,将来等着她的未必是条好路。   岚淑仪……就看她聪不聪明了。   贵妃就十分聪明,所以现在站的比盈妃更高,岚淑仪若聪明,一个得宠又有出身的女人,将来未必就比贵妃差。   银柳扶着娘娘坐好,又好生宽慰了一番,等殿内收拾好,她遥遥看向远方,暗叹娘娘给自己招惹了一个劲敌。   可仔细再一想,盈妃已经四处都是劲敌了。   -   与此同时,定乾宫内。   有了皇上的恩旨,薄予诗理所当然地在定乾宫享受了一日最上等的待遇,睡到了第二天才回宫。不得不说住在定乾宫就是好,膳食与皇上同享,都是膳房最高规格的菜肴,想要什么立马就有人去给你拿来,一应物件也都是最好的。   更别提寝宫里的冰没停过,走到哪儿都是一身清凉干爽。除了无法忽视她脸部的肿痛,一切都很完美。   回到瑶仙殿后,恰逢齐婉仪来看望她,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蕙宜也带着好药来了。 [45]第 45 章   薄予诗从步辇上下来,笑着说:“这么巧,齐姐姐和蕙宜姑姑都来了。”   齐婉仪一眼就看到她脸上戴着面纱,知道这一巴掌挨得不轻,当下心里沉了又沉:“你受罚,我怎么能不来看你?原本得到消息就想来瞧瞧,不曾想你歇在了皇上的定乾宫,我只好等着今早了。”   薄予诗笑弯了眸子,虽是脸肿着,一笑起来就会扯得疼,可她还是心里高兴:“外头晒,还请进殿内歇息吧,昨儿她们熬了酸梅汤用冰镇着,本想着昨日回来喝的,可惜昨天没那个口福,今日倒是共享了。”   说罢,她率先进到殿内去坐着,齐婉仪顺势坐在她跟前,蕙宜则带着小宫女站在了殿内:“皇后娘娘听说了昨日之事,十分生气,特命奴婢前来给您送药。这药是宫里的御制精品,活血化瘀消肿是最好的,您只要按时涂上几天,容貌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其实昨日皇上已经赏了她好些药膏,也有太医给她看情况,她虽是挨了打,脸上红肿起来些,却并不严重。毕竟盈妃再怎么厉害也只打了一巴掌,养个三五日就好全了,难为的是皇后和齐婉仪惦记着她的这份心思。   她十分感念,下来福身行礼:“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才来庆阳宫避暑,本应今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奈何我受罚有伤见不得人,还望娘娘莫要介怀。等我的伤好了,自去给娘娘道谢致歉。”   蕙宜笑着说:“娘娘知道您的情况,岂会介怀,只盼着您能尽快养好伤,重回皇上身边伺候,那娘娘就放心了。”   “侍奉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嫔妾应尽的本分,这是应该的。”薄予诗颔首笑着,正好月娥端着酸梅汤上来,她让了一番,蕙宜却说皇后宫里还有事不宜耽搁,便让月娥亲自送了人出去。   等人走了,齐婉仪方急急忙忙道:“昨日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去招惹了盈妃?”   “盈妃娇纵跋扈,她的不好惹你我早就心里清楚,何况她近来正不痛快,你撞她的枪口不是正中下怀。”   薄予诗淡笑着说:“我再猖狂也不会仗着这点恩宠去招惹盈妃,是她瞧见了我和琅容华坐在一桌说话,命人将我传过去故意寻衅。琅容华近来十分针对她,可她有孕,盈妃明面上奈何不了她,却正好拿我开刀。”   “再一个,我得宠,她瞧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齐婉仪疑惑:“你怎么会和琅容华坐在一桌,你们可没什么交情的。”   “不过偶遇罢了。她和林才人一路过来,琅容华位分又比我高,我总不能避着不见。在宫里,该做的礼数不得不做。”薄予诗抿了一口酸梅汤,“不管怎么说,盈妃善妒,必然容不下我,即使不是昨日也会是明日,总要受这一遭。”   齐婉仪怒道:“可盈妃也无法无天了,仗着皇上的恩宠肆意妄为。当初你我刚进宫不过三日就遭她明里暗里的针对,如今稍有起色就把你传过去打,简直胡来。”   “好在皇上宠着你,没叫你白受委屈,到底是处罚了盈妃。也叫宫里的那些人知道,你在皇上心里是有分量的,容不得谁肆意欺凌。”   “只是这么一来,你与盈妃之间结怨便深了,以她的性子,难保会再做出什么来。”齐婉仪轻轻去捏她的下巴,隔着薄纱看了一番薄予诗的脸情况如何,叹气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我就怕她将来再对你不利。”   薄予诗乖巧地摘下面纱让她好好瞧:“没什么大事,就是红肿,还有点疼,不算严重。”   “盈妃虽然这回冲动了,但她好歹是皇上身边陪伴最久的旧人,知道皇上的性情。从前皇上不闻不问,那自然随她怎么闹去,可这回既然管了,就是一个信号,盈妃只要还在乎皇上就一定会消停一阵子。”薄予诗沉吟片刻,“我估摸着,她可能想等我失宠了再对付我,亦或是过了这几个月,她重回皇上眼中再暗中筹划此事,总之不会是现在,她不会在皇上对她不满的时候火上浇油。”   “皇上撤了她三个月名牒,还要她抄佛经,短时间内出不来了。”   再说了,琅容华想对付盈妃,盈妃自己还懵然不知呢,一旦琅容华出手,恐怕就不是昨日之事那么简单了。   说白了,薄予诗现在还只是宫里的一个小角色,犯不上让盈妃多头疼,更犯不上让她费什么大心思出手,否则就不是传她过去打一巴掌跪一跪这么简单了。   真正想让一个人死的时候,动手时往往不知不觉。   但这些话薄予诗不打算告诉齐婉仪,毕竟这都只是她的猜测,也未必就是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薄予诗能做的只有推一把,让皇上对盈妃更加不满,仅此而已,剩下的,她们只能看戏。   这般说完,齐婉仪放心了些,可还是替她不平:“不管怎么说,但凡有机会我都要替你出了这口气,省的人人都想踩咱们一脚。”   薄予诗笑着重新带好面纱:“那我提前谢谢齐姐姐替我出气,宫里就你对我最好了。”   齐婉仪又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头过去清了清嗓子:“又贫嘴,跟你说点正事。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许常在往贵妃住的怡和殿去了,她自从上次身子不爽之后,这也有日子没侍寝过了,恐怕贵妃是想再次抬举她。”   薄予诗扬眸看过去:“但我记得,许常在现在是和穆贵人、梅才人和葛常在一起住吧?梅才人和她都是贵妃的人,贵妃只传许常在不传梅才人,恐怕梅才人心里头不痛快。”   齐婉仪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都是一脉的人,却不把一碗水端平了,贵妃就算是想抬举许常在,可这么做总有自家门户先出问题的风险。”   “说起来,我昨日见梅才人,总觉得她现在比从前阴郁了不少,让人看起来心里不太舒服。短短几个月,深宫生活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当真唏嘘。她在宫里时是和你住在一个宫的,你可要格外小心些。”   薄予诗笑道:“梅才人是个有自己心思的人,我从一开始就防着她,以后就更会防着了。不过你想想,连咱们都觉得梅才人不简单需要防着,贵妃就不会这么想?她只传许常在,就是认定了只有许常在可以提拔,她心思简单。你看吧,恐怕许常在很快就不住在那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齐婉仪:“但是齐姐姐,你怎么从来都不替自己打算?除了皇上去瞧你腹痛那回,后面皇上可再没去过你那了。”   齐婉仪淡淡道:“我懒得争宠,也没必要争宠。我若不是齐家的女儿,进宫自然要为自己争上一席之地,可我是齐家的女儿,反而不必争了。”   “皇上会顾惜齐家的功勋和功劳善待我,若不然,我就不会跟你一起在端午的时候封到从五品。可也正因为齐家显赫,我才不能争宠。于我而言,不争比争要安全得多,也稳妥得多。何况我从未指望过和皇上琴瑟和鸣,长长久久,他来了我迎接,不来我更自在,所谓君臣一心,我只是其中的一个纽带而已。等将来日子长了,皇上会让我怀上子嗣,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宫里果然不需要蠢人,齐婉仪看得这般透彻,薄予诗心里十分欣慰和敬服。人总要做对自己最正确的选择,若是薄予诗有这样的家世,她也乐得在宫里过一辈子富贵闲散的生活,可惜她没这个命,只能靠自己去争。   好在她很幸运,在宫里还能遇到一个能一起说话打发时间的朋友,这就已经比当初的设想强上许多了。   这般又闲聊了一会儿,齐婉仪让薄予诗好好歇息,自己带着宫女离开了瑶仙殿。   她在宫里舒舒服服地养着,中途尚功局的人过来让她选花样,她选了其中几个比较别致的,其余时间插花、看书,研究小食,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外头因为她和盈妃的事私下里传得满城风雨,许多人说她如今得宠,连盈妃都要暂避锋芒,也有人说皇上对她不过是一时新鲜,盈妃刚好撞上枪口。   宫内流言纷纷,但她闭门不出也不理会,就这么过去了三天,薄予诗照镜子,她的脸已经消肿了大半,还有些淤青,约莫再过个几天就能好全了。   日子已经进到七月初,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四公主的生辰,她给公主做的绣品还差一点就可以收尾,这几日要抓紧时间了。   她给公主绣的不是贴身衣物,是一个布制的玩偶,孩子长得快,衣裳很快就穿不上了,可玩偶却能陪着孩子很久。   薄予诗小的时候,最喜欢祖母给她缝的兔子玩偶,她听说公主喜欢小猫,干脆就做了一个猫儿样子的,希望公主能喜欢。   就这么不知不觉绣到了天色渐晚,小猫玩偶终于完工,她起身伸了个懒腰,雪娥从外头进来说,攸贵妃带着两个孩子在船上设宴请皇上游船,许常在也在其中。她在船上跳了一支盘鼓舞,哄得小皇子和公主拍手直笑,皇上龙颜大悦,想来晚上就要侍寝了。   薄予诗笑了声:“有高位举荐路就是好走,且看许常在的福气能到哪儿吧。我瞧着,和我一起进宫的这些嫔妃没几个好惹的,她这性子,怕是自己应付不来。” [46]第 46 章   如薄予诗所料,许常在侍寝后的第二天,贵妃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许常在的住处调到了林才人和周才人处。   现在从五品下的嫔妃是林才人、周才人和许常在住在南薰殿,穆贵人、梅才人和葛常在住在璟瑄殿,然后李宝林、潘宝林、魏御女和石采女住在蕙兰殿。   往后的三日里,只有许常在又去定乾宫侍寝了一回,得皇上晋封为才人,至此,南薰殿就住了三位才人了。   庆阳宫风景独绝,这一日午间,皇后在御船上设宴,遍邀后宫嫔妃游船散心,薄予诗的脸刚痊愈借故不去,盈妃抄佛经不得出门,琅容华养胎也不参加,其余嫔妃闲着没事都前去赴宴了。   庆阳宫的御船宽敞华丽,分了上下两层,可同时容纳数十人。皇后和几个高位带着孩子坐在二楼品茶听曲,低位的嫔妃们大多都在甲板上看景闲谈,御船四面有窗,纱幔轻摇,自水面上清风徐来,也是悠闲惬意。   林才人摇着团扇感慨:“庆阳宫就是好,难怪这么些人急着来避暑,我瞧着是比宫里有意思多了,吹着风不怎么热。”   周才人淡笑着应和:“是不错。地方大,玩的也多,还比宫里凉快,听说皇上年年都来庆阳宫避暑,咱们也是有福气了。”   许才人从不远处走过来,十分亲昵地挽着周才人的手臂:“两位姐姐聊什么呢?”   见许才人过来,林才人略带厌恶地皱起眉头,并不愿意和她多说:“许才人别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你年纪还比我大些,怎么四处认姐姐?我们可担不起。”   许才人怔了一下,没想到林才人这么不给她脸,当下脸都臊红起来:“我……”   林才人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讥带讽的眼,语气却仍是柔柔弱弱的,带着酸:“许才人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舞又跳得好,我们比不得。你口口声声姐姐叫着,实在是折煞我们了,倒不如客气点的好。”   周才人看了她们一眼,知道林才人一向是不喜欢许才人。许才人比她得宠,又有贵妃撑腰,林才人心里酸得不行。林才人倒是一向喜欢贴着她,不是她多讨人喜欢,只是背后是谈昭媛罢了。   她清楚,林才人不是省油的灯,惯来喜欢扮柔弱阴阳别人,何况那南薰殿本身只住了她们两个,贵妃却把许才人也调过来,一下子就不如之前宽敞了,林才人心里窝火却不好说,只能在这借题发挥。   若是周才人之前的性子,她是瞧不上林才人这般人的,可自从上回大皇子落水,她和表姐的关系便不如从前,总觉得隔了一层。虽说表姐依旧对她好,也关心她,可她自己心里却再也不回去当初的状态了,难免小心翼翼,不知不觉性子都比从前稳重了些。   何况真的算起来,她和许才人该更亲近才对,严格来说她们是一党的。   周才人打着圆场:“许才人也是客气,你何苦咄咄逼人,宫里的嫔妃都是姐妹,这话是主位们日日挂在嘴边的,闹僵了有什么好处。”   “今天是皇后设宴,让咱们出来赏景散心,皇上又不在,针锋相对给谁看?”   林才人没想到周才人居然会帮着许才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许才人得宠,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护着她,她得宠时还分你一杯羹吗?你真是分不清利害关系!”   说罢,林才人一脸怒容地走开了,在旁边站着说话的葛常在和李宝林赶紧上去安慰她,反剩许才人和周才人在原地。   许才人十分感激:“多谢姐……多谢周才人替我解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没想到会惹人厌烦。”   周才人暗叹一口气,心想自己已经委婉着说了,到底是得罪了林才人:“你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说白了,你我没什么交情,只是现在住在一个宫里,见面了说几句罢了。我帮你,还是因为表姐和贵妃要好,你心里清楚就行。”   许才人忙点点头:“我都明白的,多谢你。”   这般说完,梅才人淡笑着过来招呼许才人:“妹妹,来我这儿吧,咱们两个说话。”   许才人欢欢喜喜去梅才人身边,周才人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皱。但她没说什么,也懒得再和这群人费口舌,转身上楼,陪着高位们喝茶去了。   二楼间,正有一个美人抱着琵琶弹奏,周才人上来的时候正好弹完一曲。谈昭媛笑着招呼她:“这曲琵琶弹得好,我听着不逊色你几分。”   周才人福身给皇后和几个高位依次请了安,落座在位置上后才说:“姐姐莫夸了,我的琵琶已有许久没摸过了,这会儿若弹,定是贻笑大方。”   皇后起身带着公主去更衣,谈昭媛才笑起来,忽而又想起什么,说道:“听说皇上前几天召了一群弹琴的美人去定乾宫,我听闻为首的两个很有姿色,本以为皇上会纳入后宫来,没想到一点动静也没有。”   攸贵妃也听说了此事,但她并不在乎后宫有多少人,便没去仔细盘问,淡淡道:“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后宫有多少人,和咱们也没关系。”   她视线挪到一楼甲板上的那些嫔妃身上:“光这些,平时就够闹腾的了。出身官家的想爬上来没个三年五载都不可能,咱们怕什么?”   “你我都是有皇子的,稳稳坐着便是。”攸贵妃看向周才人,“本宫记得,周才人也有日子没见过皇上了,你们是表姐妹,怎么不替她绸缪?皇上的心思若都放在岚淑仪身上,也是不好。”   谈昭媛垂眸轻笑:“许才人这不是才进到皇上眼里头,倒不急于一时一刻的。再说,沐雅这孩子性情急躁,近来好了很多,我也是欣慰。”   贵妃和表姐说话,周才人微微垂着头不敢递腔,还记得刚进宫的时候,她是那么意气风发,一门心思争宠给周家和表姐脸上添光,可才出了一件事就让她老实了。   不过也不是没好处,她现在看出来了,皇上的恩宠不是那么好得的。她冷眼旁观这些天,凡是有过恩宠的,哪个一帆风顺了,岚淑仪如此风光,也是又出风团子又挨打的,她倒真不敢想着什么宠冠六宫了。   她就盼着皇上能记得她,将来有个孩子和表姐作伴,这就很好了。周才人默默的想着,恍惚间记起,她这个才人的位分是端午大宴的时候和齐婉仪和岚淑仪一起封的。   那时候她就不明白,自己只得了两三日恩宠而已,怎么大封连她也有份。岚淑仪有宠,齐婉仪有家世,她是沾了什么光?可这个疑惑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又没人能问。   正在思索的时候,一楼甲板却传来一连串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   突生变故,贵妃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底下的小宫女忙上来通传:“娘娘,林才人落水了!”   攸贵妃立马让人停船救人,几个娘娘们都下到一楼甲板上去看情况,只见林才人落水的位置在船头,这边栏杆低矮,是容易掉下去。   远远看过去,林才人正在水面上下扑腾,还没折腾两下就沉了下去,明显是不会水。随船的侍卫跳下去好几个救人,可庆阳宫的御湖不浅,一时间没捞上来人。   好好的又出了这档子事,贵妃愠怒道:“好端端的来这边站什么!方才谁在林才人身边站着?怎么回事!”   贵妃发怒,原本在甲板上闲谈的嫔妃都跪了下来,许才人和梅才人上前一步跪在中间:“娘娘息怒!都是妾身一个不慎没能拉住林才人,还请娘娘责罚!”   看着跪出来的两个人,攸贵妃凤眸微咪,脸色已然冷了下来:“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地说!”   许才人害怕了,这会儿已经啜泣起来:“妾身和梅姐姐在一处说话,嫌甲板上人多,又想吹吹风才往船头来的。谁知道林才人也凑过来,说话不太中听,梅姐姐就和林才人争执了几句。林才人生气,险些和梅姐姐动起手,谁知推搡间,林才人绊到栏杆就跌了下去,实在是无心的!”   梅才人也垂眸说着:“启禀娘娘,许才人所说句句属实,林才人是和妾身争执中绊到栏杆自己跌下去的。但妾身自知有罪,若不是妾身和林才人争执,能够多多忍让,想必林才人就不会掉下去了,还请娘娘责罚!”   说般说完,梅才人的眼神闪了闪,眼底有几分不甘,可再抬起头时已然满是泪花和懊恼:“还请娘娘责罚妾身,不要责怪许妹妹,她是无辜的。”   许才人心中感动非常,对梅才人更是感念,当下也叩首道:“妾身愿领责罚,还请娘娘不要责怪梅姐姐,她只是气不过林才人口出狂言才替妾身说话的。”   谈昭媛蹙眉道:“照你们所说,今日之事全是意外了?是林才人自己不慎落水?”   许才人和梅才人异口同声:“是。”   攸贵妃问:“旁边还有人瞧见吗?”   底下一片沉默,方才她们三两抱团在一起说话,谁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何况林才人性子也不讨喜,没人想这时候替她出头。   就连一直巴结林才人的葛常在和李宝林也不说话,一来实在没看清,二来梅才人和许才人都是贵妃的人,多说无益,她们也不是傻子。   这时候,林才人终于被侍卫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了个透顶,人也昏过去了。   皇后从二楼上下来,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便出了事,当即传了随行太医过来给林才人诊治。   御船一楼的厢房内,林才人肺部的水排干净了,只是人还昏迷着,太医细细诊脉过后,面色十分凝重:“启禀皇后娘娘,林才人落水的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   “只是林才人已怀了一个月的身孕,此时胎像十分不好,得开方静养。” [47]第 47 章   林才人,有孕了?   太医此言一出,原本还同情她不慎落水的人顿时收回了同情,有这功夫还不如可怜可怜自己。   梅才人和许才人站在一处远远地看着,一听这话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有孕这样的喜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宫里又有嫔妃怀孕是好事,皇后的反应最快,立马让太医去开方子,命御船靠岸,力求保住林才人这一胎。好好的游船被迫中止,等林才人被一顶小轿送回南薰殿,几个高位也过去看情况,剩下的低位嫔妃才敢说话。   许才人有些害怕,小声问:“梅姐姐,林才人有孕,等她醒了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梅才人拍拍她的手:“是她自己失足落水,旁边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就算她仗着肚子攀诬我们,也得不了什么好,倒不如管好自己。”   “好歹皇后娘娘和贵妃都没说什么,那就是暂时不做处罚的意思。倒是你,和她住在一个宫里,没人的时候难免受她冷眼,孕妇为大,只能辛苦你忍一忍。”   许才人一想到自己要面对林才人,委屈地啜泣起来:“也不知道贵妃娘娘为何要把我调去和林才人一起住,我真是舍不得姐姐。”   梅才人长睫微垂,掩去眸底的冷光,语气依旧温和:“住哪儿都是一样的,非得爬到从五品上才能一个人住,你现在圣眷正浓,不愁没那一天,我就不一样了。”她摸上自己的脖子,那里到现在还有一小块疤痕:“我没你命好,舞跳得好,贵妃娘娘赏识,皇上也格外喜欢。”   许才人忙说着:“不会的,皇上一定会记得姐姐,我若有机会,一定向皇上多多举荐姐姐。宫里真正对我好的,除了贵妃娘娘也只有姐姐你了。”   “真的吗?”梅才人笑了笑,“那姐姐就多谢你了,这个宫里有咱们姐妹俩互相扶持,不愁没有胜过林才人的那一日。”   -   晌午后不久,瑶仙殿内。   薄予诗正靠在软枕上看书,一派安静祥和,忽而雪娥从外头快步走进来,低声道:“主子,幸亏您今日没去游船,可出大事了!”   她放下书抬头看:“怎么了?”   雪娥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先出去,这才附耳说:“林才人在游船的时候坠湖了!捞起来以后太医给诊治,说林才人竟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一个月正是坐不稳胎的时候,这时候坠湖,可那伤身子了。”   坠湖?身孕?   薄予诗问:“问清楚她怎么坠的湖吗?”   雪娥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奴婢一听到消息就赶回来告诉您了,只听说似乎贵妃问情况的时候,是梅才人和许才人出来认错,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林才人自己掉下去的,和旁人无关。”   听见是梅才人和许才人,薄予诗心里大概有数了。如果她没猜错,该掉下去的人是许才人才对,只是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反成了林才人。   也没人想得到,林才人掉进去就罢了,还查出怀了身孕,以林才人的性子,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神色十分平静:“宫妃有孕是喜事,皇上去瞧林才人了吗?”   雪娥点点头:“皇后已经派人将林才人送回南薰殿了,也去请了皇上来,想必这会儿就在南薰殿,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林才人那般的性子,有孕后势必得意猖狂,就怕连您也要看她脸色。”雪娥纳了闷了,“您说这清和宫怎么就这么玄呢,一个两个都有孕了,先是琅容华,后是林才人,旁人怎么就没这个好命。”   薄予诗笑了:“有孕便一定是好事吗?有本事怀,也得有本事生得出来。”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林才人坠湖动了胎气,情况很不好。胎气得三个月才稳固,她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两说。就算保住了,以她现在的能力就能顺利生产?宫里的女人,不得罪人都得小心谨慎着过,更别提得罪人的了。”   雪娥深觉有理:“总之咱们以后见着这些有孕的都绕着走,免得麻烦缠上来。”   “能避则避吧,你去小厨房让人把竹荪老鸭汤煲上,等晚些时候我亲自送到定乾宫去。”薄予诗娇懒一笑,“天热,给皇上败败火。”   -   同一时刻,南薰殿。   林才人浑身湿透着躺在床榻上,至今昏迷不醒,医女端着熬好的药出来,一勺勺灌着喂到了她嘴里。   皇后、贵妃和谈昭媛坐在正殿等候着,许才人和梅才人跪在殿中,其余无关人等全都不准留下碍事,除了原本就住在南薰殿的周才人站在谈昭媛一侧等候以外,殿内安安静静的,似乎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门前传来高声唱礼,皇上来了,殿内众人才即刻起身前去恭迎。   行礼过后,皇后率先开口道:“皇上,林才人的胎像不大好,太医方才已经施过针了,刚刚又喂了药,这会儿就等着人醒了。”   温玄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林才人,转身坐到了主位上:“尽力保住林才人的胎,皇嗣不得有失。”   说罢,他看向跪在殿中的许才人,眉头微微蹙起来:“林才人怎么落的水?”   察觉到皇上的视线,许才人立刻梨花带雨地委屈起来,把方才和皇后等人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她又伏地叩首,哀婉道:“还请皇上明鉴,妾身真的没有想过林才人会自己掉下水去。”   一直没说话的梅才人也低头说:“妾身作证,许才人说得乃是实情。”   攸贵妃适时开口道:“在御船上时,臣妾已经问过在场的其他人,林才人的确是自己落水,并非有人蓄意陷害。”   温玄戈淡淡道:“这么说来,是林才人自己不慎落水了?”   这时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才人醒了,她猛地坐起来高声尖叫,浑身冒着冷汗,显然是受惊过度。   皇后忙上前安抚她:“林才人,别怕,你此时已经在南薰殿内了,不用紧张。”   林才人喘着粗气,眼睛都瞪大了,她转头看着皇后娘娘,后怕地落下泪来:“皇后娘娘……妾身还活着,是吗?”   看着她这幅样子,皇后也觉得怪可怜的,只好温声宽慰着:“是,你活得好好的,皇上也来看你了。太医说你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胎气不稳,加上落水伤身宜静养,你还是躺下好好歇息吧。”   林才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惚间如坠梦里,不可置信:“您是说,妾身有身孕了?”   她情不自禁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十分平坦,根本看不出里头已经孕育了她和皇上的孩子,可一看到屏风后坐在主位上的明黄色身影,她就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梦,不觉喜极而泣,劫后余生又逢大喜,险些将她冲昏了头脑。   她下意识想起身去见皇上,可浑身的狼狈湿冷却又提醒了她,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林才人心中的喜悦顿时被愤怒取代,她眼底讥讽一闪而过,然后情绪急转直下,哀哀哭泣起来:“皇后娘娘,还请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为妾身肚子里苦命的孩子做主。”   “今日之事,分明是许才人和梅才人故意设计让妾身掉下去的,妾身怎会不知船头危险,还傻傻地往下跳?若非皇上福泽庇佑,妾身和孩子捡回一条命,今日恐怕就是一尸两命了!妾身死不足惜,可皇嗣为要,妾身怎么忍心……”   林才人说到这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但她清楚,此时她才是占据上风的人,皇上就算为了她的肚子,也会站在她这边。   听着林才人哭得柔弱委屈,可怜极了,梅才人袖中的手不自觉抠紧了,眼神也冷下来。   在船上的时候,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许才人落水,谁知道林才人会来横插一脚。她横插一脚也就罢了,又咄咄逼人不肯离去,还企图朝自己动手,这才失足掉下去。   她落水,可以说跟她和许才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活该。   若非她命好,竟查出来有孕了,今日落水一事根本不可能有人在意,皇上更不可能会来看她,这会儿哭哭啼啼不肯撒手,摆明了是要仗着肚子陷害她和许才人,当真是个得脸就不饶人的贱人。   梅才人没法子,只能伏地叩首:“还请皇上明鉴,妾身与许才人绝对没有陷害林才人,您不可只听林才人一人的片面之词啊!”   许才人早知道林才人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却没想到林才人仗着肚子随意攀扯她们,谎话张嘴就来,一时气得脸都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我和梅姐姐说话也是你自己硬挤进来,怎么就成我们设计陷害你了?”   林才人可不管她们怎么辩白,只管一个劲儿地哭,瞧着抽抽搭搭弱不禁风:“你们人多,我一张嘴自是说不过你们,全当我和孩子今日命赖罢!”   三个人一言一语争执个没完,温玄戈听得头都疼了。   他今日会来,全是因为林才人有了身孕的缘故,并不在乎真相如何。宫里的女人多了,是非也多,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他懒得管,否则要皇后和贵妃何用。   总是让他心烦的女人,温玄戈一向不喜欢。   “行了,都闭嘴。”他耐心已经耗尽,没心情再听这些拙劣又无意义的争执,淡漠道:“林才人有孕,晋为美人以示安抚,至于许才人和梅才人,皇后和贵妃看着办吧。”   说罢,他也懒得再进去看看已经苏醒了的林美人,径直起身离开了南薰殿。   皇后带着一众人向皇上行辞礼后,殿内面面相觑,贵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毕竟这两个都是她的人,让她来做决定有失偏颇,会影响她在宫中的威信。何况这件事并无别人看到,双方各执一词,偏袒谁都不合适。   最终还是皇后拍板,各罚了梅才人和许才人三个月俸禄,罚抄宫规十遍,算是小惩大诫。   虽说只是轻罚,可林氏有孕被皇上晋为美人,许才人和梅才人却受惩罚,还是让林美人心里舒坦了不少,今日游船时受得憋屈也一扫而空了。   她并不起身,隔着屏风柔声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暗叹一声,起身走到殿内去:“行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你们也都散了吧。”   许才人和梅才人受无妄之灾自然心有不甘,可她们也没法子,只好按着规矩退下。   南薰殿外,拂柳桥上。   温玄戈摁了摁眉心,明眼可见的烦躁。   刘康全知道皇上这是不耐烦了,心道林美人当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有孕再尊贵,可不依不饶惹皇上厌烦也不值当。   许才人才得宠两日就被卷进这样的事里,恩宠暂时是不用想了,这些个新人里头,说来说去还是岚淑仪最聪明。   他躬着身子问:“皇上可要此时回定乾宫去?方才定乾宫的人来报,说岚淑仪做了羹汤,正候在定乾宫门前呢。”   这般一说,温玄戈脑中便浮现起薄予诗宜喜宜嗔的模样来,她是比这些庸脂俗粉让人清爽愉悦多了。   这会儿能来定乾宫,想必是脸上的伤是好了,这些天不见,不知道她今日又会是什么打扮。   他缓敲扶手:“那就回去吧,汤放凉了不好喝。” [48]第 48 章   天气炎热,薄予诗到定乾宫门前的时候是刘公公的徒弟小盛子看守着,见是她来了,特意请她在廊下坐等。   定乾宫是皇上在庆阳宫的寝殿,同时也是处理政务的书房,等闲嫔妃不得随意前往。皇上若不在,正常来说该哪儿来的哪儿回去,她能坐着等,已然是很高的待遇了。   雪娥在旁边提着食盒,生怕里头的汤羹洒了,薄予诗眯起眸子看向天际,估摸着时间,皇上也该回来了。   这般想着,把守处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她知道是皇上回来了,站起身到庭院内福身迎候,盈盈下拜之际,温玄戈正好踏步进来,摆手扶了一把:“天热,下回去偏殿等。”   薄予诗顺势起身,笑意嫣然跟着皇上一起进到殿内,进门的时候,把雪娥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   见皇上和岚淑仪双双入内,小盛子凑上来笑着说:“雪娥姑娘,你家主子现在可是皇上身边十分得脸的人了,你是有福气的人啊。”   受人恭维哪儿有心情不好的,雪娥看他一眼,抽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俏生生地笑:“承蒙公公吉言,那也是受您照顾啊。往后主子那也请您多费心,少不了您的好,我自会和主子说的。”   雪娥长得娇俏可人,这般一笑足让小盛子看直了眼,连连傻笑,应了好几声。雪娥掩唇轻笑,矜持地走到一边候着,还是刘康全过来敲了一记小盛子的头:“乐什么呢?主子身边的丫头,身份贵重,那不是你该想的。仔细糊涂行差踏错,将来得罪了人,我可保不住你。”   小盛子耷拉着头挠了挠:“师傅,我哪儿敢啊,不过是和雪娥姑娘聊两句罢了。岚淑仪得宠总来御前,一来二去的,难免说上几句。”   刘康全在宫里久了,见过的事多了去了。小盛子虽是断了根净了身的太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说到底年纪轻,禁不住年轻宫女的诱惑。眼下是不敢想什么,难保以后怎么样,他们这般做奴才的人,最要紧的是识时务,机灵圆滑,那才能活得久。若妄想不该想的,那就是祸患,迟早一把火烧到身上,害人害己。   他这个徒弟哪儿都好,机灵会办事,孝顺肯干,人也没坏心眼,可就是单纯了点,得多多提点。   刘康全瞪他一眼:“不该说的少说。皇上跟前干活,心耳口都得警惕着些,知道吗?”   小盛子忙说知道了,老老实实站在廊下等着皇上吩咐,可眼神总忍不住往雪娥那飘。   雪娥就装不知道,从来不往他那边看,心底却是觉得好笑。   宫女和太监不是一路人,能交个朋友说几句就不错了,实在不必放心上。   殿内,薄予诗亲手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地端出里头还热乎着的一盅老鸭汤,她用帕子垫着启开盖子,滋补鲜美的味道顿时四溢开来。   温玄戈瞧一眼,轻笑了声:“朕记得瑶仙殿是有小厨房的,你亲自做的?”   “这汤煲得不错,肉瞧着软烂入味,卖相也好。”   得到夸奖,薄予诗得意地翘起红唇,盛出了一小碗递到他手边:“给皇上做的,嫔妾怎敢不用心思?连里头的干竹荪都是嫔妾自己挑净了泡的,炖了许久了,您快尝尝。”   温玄戈接过瓷碗尝了一口,果然不错,比尚食局和膳房的都要美味,好喝不腻口,但似乎又比寻常的鸭汤多了些风味。   宫中的饭菜为了照顾众人口味和按时供应,第一个是味道不会太出挑,第二是要提前备菜,为了不凉,饭菜往往煨在火上许久。味道是尚可,花样也齐全,但若说滋味好,自然和嫔妃宫里的小厨房单独开火做的差远了。   他慢慢喝下这一碗,只觉得清爽滋补,唇齿留香,方才在南薰殿的烦躁也渐渐淡去。   薄予诗笑眯眯地将漱口的茶捧上,温玄戈看着她,漱口后刮了刮她鼻梁:“笑什么呢?想说什么?朕看你憋了有一会儿了。”   “皇上,这汤您觉得可还入口?”看到他点头,薄予诗坐到一边去,满眼都是得意,“嫔妾这汤是比别的鸭汤更好喝吧?您知道为什么吗?”   温玄戈笑了:“朕不通厨道,自然得你来解疑。”   薄予诗凑上前:“这可是嫔妾的不传之秘!嫔妾炖鸭汤的时候里头还放了鸡骨,盛汤时把鸡骨挑出,这就看不出来了。”   温玄戈觉得好笑:“这就是不传之秘了?看来朕的爱妃在厨艺上颇有见地。”   “您就说好喝不好喝!”薄予诗不依了,娇嗔着别过头去,“您就多夸夸嫔妾怎么了?”   “好,夸你。”美人如斯,温玄戈忍不住去攫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来看着自己,“朕看看你的脸好全了没有。”   薄予诗的下巴在他掌中,很乖巧地不动,他微垂着眉眼打量自己,她便也抬眸仔仔细细地看着皇上。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皇上眼底是什么样,只沿着视线将皇上的模样一寸寸刻在脑海里,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说实在的,皇上生得十分英俊。   虽今年三十有一了,只看脸却却似二十七八的模样,二人独处时,笑起来瞧着缱绻又淡然,仿佛翩翩公子。可薄予诗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眼底的薄凉,也永远无法忽视他身上多年顶尖上位者带来的压迫感。   他也很会隐藏,早已习惯了将内心的侵略性包裹在淡然沉稳的表象下。就像每回他们做那样的事的时候,褪下华贵柔软的绸缎,是他满是伤疤又结实有力的肌肉,那样的疯,又极具侵略感,那才是真正的他。   薄予诗不敢再往下想,抬手抚摸上皇上的眉眼:“皇上生得真好看。”听闻皇上的生母是有名的美人,曾经十分得先帝宠爱,可惜生子后早亡。皇上大概随了其母的容貌,生得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实在和他本人很反差。   “向来没人赞颂朕是夸长相的,你倒是实在,”温玄戈沉沉地笑,松开了手,“恢复得不错,朕的岚淑仪美貌一如从前。”   说罢,他又添了句:“也做得一手好汤水,实在是贤惠得体。”   薄予诗立马眉开眼笑了:“这就是了,皇上得多夸嫔妾,嫔妾才有动力给您继续做吃食嘛。”细想起来,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送吃食到御前,从前这些事都是盈妃爱做,看皇上的反应,难怪盈妃乐此不疲,看来她以后也得多来几次了。   “嗯,朕乐得品尝。”温玄戈起身,带着她到书房去,“既然事事都做得好,那就给朕磨墨吧,做得好了,也有赏。”   薄予诗在家时常和祖母待在一处,这些都是小意思,她看皇上这是要批折子了,便袖口轻挽,挑了一方最适合的贡墨,安安静静地磨起来。   这是也是她第一次在御前伴驾,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了她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当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争取不让皇上分一点心。   伴驾终究不同于侍寝,皇上处理国务时不宜分心,她若是撒娇卖痴反而惹人心烦,帝王身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得分得清。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皇上在御前呆了两三个时辰,中途薄予诗歇息了几回,或是喝会儿茶,或是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看风景,可都是轻手轻脚的,不会闹出动静。   这一切温玄戈都看在眼底,越发满意她的聪慧和品性,等最后一张折子批完,他方搁笔道:“表现得不错,想让朕赏你什么?”   薄予诗知道这会儿能说话了,径直扬起笑容坐到了皇上膝上去,两条胳膊也缠上脖子,娇滴滴地看着他:“嫔妾想要什么都行?”   温玄戈淡笑:“尽管说来听听。”   虽然皇上嘴上这么大方,可薄予诗清楚,她要是真的敢狮子大开口要个贵妃什么的当当,那她做上贵妃的那一刻就完了。所以她想了一下,笑着说:“皇上既然喜欢嫔妾做的饭菜,不如在宫里也给嫔妾一个小厨房用,有了小厨房,嫔妾做什么就都方便多了。”   她心灵手巧擅长钻研,很多东西都做得精致可口,许一个小厨房倒是相得益彰,这不是难事,温玄戈自然应下:“玉芙宫主殿的小厨房随你用,若平日里有什么想要的就去尚食局取用,同尚食说记在朕这。”   “哎呀,皇上这么大方,可给嫔妾省银子了。”薄予诗笑着直起腰在皇上唇边亲了一口,“尚食局里份例外的东西可贵了,有您这一句话,嫔妾将来可要变着花样给您做东西了。”   吃食不过是小巧,温玄戈在这方面并不上心,只是她肯用心思,做得东西味道又确实不错,格外给些优待博美人一笑罢了。   他缓缓摸上她柔顺乌亮的头发,温声:“生辰是什么时候?”   薄予诗歪着头:“嫔妾说了,皇上就能记得吗?”   温玄戈垂眼低笑:“朕尽量记得。”   “九月十六,”她这般说着,眼底湿漉漉的,似盛了一汪春水,“嫔妾要用上次您许给嫔妾的一个愿望,许愿那天皇上必须来陪嫔妾过。” [49]第 49 章   转眼半个月过去,七月十七,四公主的生辰宴到了。   皇上宠爱诸位皇子公主们,除了洗三和满周岁固定大办以外,每个孩子的生辰宴当天都会命人设小宴,自己也会抽空去陪伴孩子们过。   何况四公主是皇后所生的嫡出公主,身份更是尊贵,为了独女的生辰,皇后早早就让人在汀兰水榭齐备了一切,就等午间开席了。   薄予诗不打算在今天出风头,特意选了身瞧着温婉得宜的宫装,发髻只挽了简简单单的百合髻,连发饰也不华丽繁复,以得体为主。此番拾掇完毕后,她撑着伞坐上步辇,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也要过去的齐婉仪,二人干脆同行。   汀兰水榭的位置离她们两个不算太远,一路上穿花拂柳,绕溪观水,也算得趣了。齐婉仪说:“你向来擅长打扮,今日怎么穿得如此简单?”   薄予诗笑道:“今儿是四公主生辰,自然是皇后娘娘和公主的主场,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什么样,那也太不懂事了些。”   齐婉仪淡淡道:“你有这份心,但有些人恐怕要多花哨有多花哨,生怕皇上不往她那瞧。”   “姐姐说得是谁?”薄予诗饶有兴味地展开笑容,能让齐婉仪都看不过眼的人,也算人才了。   想起那人,齐婉仪眼底明显划过一丝不喜,无奈摇头:“你竟没听说吗?林美人自打有孕后,总仗着胎气不稳和落水那日的事指使许才人做这做那,稍有不顺心便拿肚子说事,要是多问两句,不是肚子疼就是装哭,说她怀着身孕不方便,整日头晕眼花,她们同住南薰殿,互相照料是应该的。”   “许才人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她没什么心眼人也单纯,心里又对林美人落水的事愧疚,林美人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纵得林美人变本加厉,连周才人去劝也没用。”   “那日她落水,原本就是双方各执一词,皇上是看着皇嗣的份上才晋她的位分以示安抚,到她那便拿着鸡毛当令箭,竟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薄予诗笑着说:“姐姐消消气,倒少见你慷慨直言。”   “不是我要针对她,是她确实过分了。同为后宫嫔御,她却把许才人当奴仆使唤,竟得势猖狂至此。”齐婉仪最不喜这种趋炎附势,两面三刀之人,更别提林美人这般仗势欺人,偏还爱做出柔弱受屈的样子,就更是让人看了可恨,“总之咱们以后都离她远一些,刚怀上就能干出这样的事,以后月份大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薄予诗听了以后,倒不觉得生气。并不是因为她认同林美人的所作所为,而是在她看来,林美人简直就是在找死。   那日游船她虽然没去,可她听说了,当日皇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显然是不悦了。   落水这件事固然让人怜惜,可若是借故找事,反而让人觉得反感,所以皇上这半个月都没去看过林美人一次,只看望了琅容华。   若要薄予诗来说,越是想让自己看着可怜,越要装出一副都是自己的错的大度样子,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再替许才人和梅才人求情,如此一来反而能让人更加有好感,加上怀有有孕,皇上还能冷落了你?这反而是因祸得福的机会。   可惜林美人不够聪明,只记得给自己找回场子,急着打压梅才人和许才人,她也不往深处想想,皇上若是怜惜几分,林美人肯定不止是个美人,晋一个贵人也是能的,更不用说另外再安排一个单独的宫殿给她住了。   所以说,林美人乍一看是风光得意,实则两头皆输,既没得到皇上的怜惜,还得罪了许才人背后的贵妃,更臭了自己的名声。等日子长一点,众人彻底摸清了皇上的态度,林美人还能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吗?她不过是一个入宫不久的美人而已。   薄予诗现在就尽管坐定了往后看,宫里要出的事还多着呢。她笑着安抚了齐婉仪几句,两人换了话题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汀兰水榭。   汀兰水榭临水而建,四周风景开阔,面积宽敞,是办小宴的好地方,今日已经都按着公主的喜好装扮过了,彩带剪纸,灯笼布偶,瞧着十分喜庆。   皇后身边的蕙宜已在门前迎人,见是薄予诗和齐婉仪来了,笑着福身行礼:“宴席还未开始,还请两位主子随意逛逛。”   薄予诗弯眸浅笑,与齐婉仪并肩从栈桥上过去,就见前头的赏景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位,隐隐成簇拥之势,将正中央的人围在中间,不是林美人又是谁。   看得出,她今日特意精心妆扮过,衣裙是新赶出来的,发髻一丝不乱,连发饰也瞧着华贵不菲。这不是美人的位分上能有的,只能是有人赏赐,难怪林美人这么得意神气。   她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刚走到一半,人群便骚动起来,纷纷往她和齐婉仪看过来。   这些新人的位分都不如她们高,懂事的早就福身行礼,等着她们先走过来,只有林美人站着不动。   薄予诗也不着急,噙着淡淡的笑容一步步的慢慢走,等到了人跟前,林美人这才快速地行了礼,故作娇柔无力道:“妾身有孕身子虚弱,还望岚淑仪和齐婉仪谅解。”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怀着身子自然最娇贵,何须多礼,”薄予诗团扇轻摆,示意众人免礼,方又看了一眼齐婉仪,她明显懒得和林美人多说,便又开口道,“远远瞧着你们聊得热闹,都说什么呢?”   不等林美人开口,齐婉仪先说话了:“你先聊,我去四周转转。”她只看着薄予诗,显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   薄予诗含笑点头后,齐婉仪便径直离去,林美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好歹是个有孕的美人,齐婉仪的眼里却根本没有她这个人,这让她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个滋味。   见场子冷了下来,薄予诗笑着打圆场:“齐婉仪不喜欢人多,林美人别多想。你现在怀着身子,该心情愉悦,否则可不利于皇嗣在你肚子里头长大。”   林美人看岚淑仪对她还算客气,总算面色稍霁,她摸上自己还十分平坦的小腹,下巴又扬了扬:“岚淑仪说的是。我怀的是皇上的孩子,身份贵重,自该心情愉悦,为那起子不值当的人费什么心思,你说是吧?”   薄予诗淡笑着点头,只是那笑却未达眼底。林美人说完以后便带着那几个拥趸走开了,四下无人时,雪娥实在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句:“这还没生呢,就跟怀了个金元宝似的!说来也是奇了,宫里怎么这么多一得意就拿下巴看人的人,当初郑采女是,现在的林美人也是。”   “聪明人到哪儿都稀缺,风光时能忍住不张扬的人更少,”薄予诗懒得把林美人的小心思放在眼里,“就等着瞧吧,林美人做了那些不体面的事,难不成旁人还真的一味受气,那也太窝囊了。就算许才人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贵妃还能不知道?忍了半个月,不就等着人多的时候发作呢。”   雪娥笑了:“主子说的是,咱们看戏就行。”   在观景台上小站了一会儿,前来赴宴的嫔妃们接二连三的到了。时辰已至,蕙宜安排着嫔妃们先行入座,才知琅容华又没来。   很快,皇上和皇后带着四公主也来了,汀兰水榭内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起身向帝后行礼,薄予诗远远看过去,只见皇后十分高兴,嘴角一直带着温柔的笑容,连脸色都比从前瞧着红润了些。   皇上爱子,亲自抱着四公主入宴,等到了座位旁才递给身侧的乳母。众人免礼落座后,皇后率先举杯敬酒,感谢皇上来参加公主的生辰宴,皇上也命人呈上来为公主准备的寿礼,一共八样,十分丰厚。   等该说的说完,便是前来赴宴的嫔妃们依次送礼讨公主高兴。这一环节,既是送礼,也是做给皇上看,好展现自己的贺礼是多么用心,自己是多么喜爱皇上的女儿。   送贺礼的次序按照位分高低进行。盈妃和琅容华都没来参加,孟嫔过后很快就到了薄予诗。   除了自己亲自缝制的小猫玩偶以外,她还准备了些常规的贺礼一并奉上,蕙宜把贺礼呈到皇上皇后身边过眼之后,准备拿下去登记造册,谁知公主一眼相中了猫,小手抓住便笑呵呵地玩起来。   对孩童而言,这些所谓的珍贵摆件,名贵珍玩都是给大人看的,她们不懂这些,真正能让孩子开心的,还得是这些小玩意,由此才能看出谁真正用了心思。   温玄戈眼底闪过满意,夸赞了薄予诗几句,后面又轮到其他人。   等轮到许才人的时候,她的贺礼是一排手捏绘色的泥人和一个竹编的花草灯笼。虽然都不是名贵之物,却十分新鲜精巧,不是宫里常见的东西。   尤其是那一排泥人,做得算是惟妙惟肖了,公主立马拍着手咿呀咿呀起来。   温玄戈命人将贺礼送上前给公主细看,许才人却踌躇片刻,先看了眼贵妃,这才有些扭捏地福身道:“这泥人有些小巧思,还请皇上允许妾身亲自送过去给公主看吧。”   今日所有都是为了四公主生辰,这小小要求自然应允。许才人端着漆盘上前,从中取出一只色彩鲜艳的泥人,递到了四公主身边。她抬手腕的时候,衣袖轻轻往下滑落了一寸,露出腕上一块红色的伤疤来。   这伤疤实在太显眼,不光是手腕上,连手背上也有细细密密的划痕。   许才人装作不知,和四公主讲解着泥人:“公主瞧,这泥人都能拆开重新按上,组装起来就是不同的衣裳了……”   温玄戈原本淡笑着看公主,直到视线落在了许才人的手上,才微不可察地蹙眉:“你的手怎么回事?” [50]第 50 章   皇上这么一问,皇后也看了过去,她扒开许才人的袖子一瞧,这哪儿像养尊处优的嫔妃的手,宫里做重活的宫人都不会同时有这么多伤疤。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给公主筹备贺礼扎的?你这又是何苦。”皇后不愿宫里兴起攀比贺礼之风,好像谁受伤了,就代表着她付出的心血多,再借此讨皇上欢心,万一形成了风气不好,“蕙宜,派人传个太医过来给许才人瞧瞧。”   许才人忙跪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妾身手上的伤并不是给公主筹备贺礼所致,是……”   既不是做手工所致,皇后也想不通:“那是什么?皇上问你话,不要吞吞吐吐。”   许才人这才忍不住哭起来,垂头抽泣:“是……是林美人让妾身给她倒开水,还让妾身给她摘花所致。”说罢,她赶紧仰起头,泪眼婆娑地说:“林美人有孕,妾身和她同住一宫多多帮衬是应该的,并不想因妾身的小事耽误了公主生辰,还请皇上恕罪。”   殿内,许才人之话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林美人顿时脸色大变,她万万没想到许才人会在今日当着皇上的面说她的不是,这许才人看起来成日里傻兮兮的没心眼,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份心机!   再说了,她是让许才人端茶倒水了不假,可什么时候烫着手了,她怎么毫不知情,又什么时候让她去摘带刺的花了?别是编出来故意害她!   林美人深觉不妙,忙起身跪在殿内,柔弱地哭诉:“还请皇上明鉴,妾身从来不曾让许才人干过这些啊!”   这两人的心思和手段实在太浅显,可笑到温玄戈一眼就能看透。许才人是借生辰故意让他看见伤痕,林美人则是确有其事。他垂眼看着,只觉得这些事接二连三的发生,让他烦得很。若不是璇儿生辰,他即刻拂袖就走,现下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周才人出来说:“启禀皇上,许才人所言属实,林美人的确曾多次指使许才人为她干活,如有质疑便拿着皇嗣说事,许才人无奈之下,只好屡屡承诺。”   “一开始是端茶送水,再后来是在她跟前听她说话,时间长了,还让许才人去宫人烧水的地方给她沏茶,这些都是妾身亲眼所见,句句属实,林美人仗着身孕便肆无忌惮,实在可恨,妾身与她同宫而居是实在看不过眼,还请皇上、皇后定夺。”   有了证人的说辞,林美人算是无可抵赖了,她十分慌张,还想装柔弱扮可怜,再次拿腹中的孩子说事,但她还是太不了解温玄戈了,浑然不知他早就厌烦了:“你怀个孩子闹得宫里不得安宁,竟还肆意欺辱同宫妃嫔,当真可恨,朕若不严惩,岂不是人人怀了孩子都可以藐视宫规。”   “朕晋你为美人,是看在你腹中皇嗣的份上,如今看来你不堪其位,那这个美人也不必做了。自今日起降为常在,单独迁到朕看不见的宫里去,既然你喜欢磋磨人,那就禁足到把孩子生下来为止。”   林常在大惊失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可温玄戈只是沉声让人把她带下去,踉跄之间,她发间的金钗都掉在了地上,不可谓不狼狈。   在场的诸位看着林常在被皇上斥责,有人看笑话也有人叹气,这又是一个得势猖狂失了皇上欢心的。   许才人安安静静地跪在殿内,心里十分紧张,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去寻了贵妃,今日种种也都是听了贵妃提点,看到皇上果然严惩了林常在,总算给她出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咚咚跳得飞快,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人看出她的伤疤是新造出来的。   好在有周才人为她作证,这个坐实了林常在的罪名,她这个受害者算是安全了。   处置完林常在后,皇后温声道:“既有这样的事,你该早点来告诉本宫和贵妃,又何必受这么多苦头。”   许才人怯怯道:“皇嗣为重,妾身不敢让林常在不开心,也不愿为了一点小事叨扰您和贵妃,如今皇上已有处置,妾身心中感念万分。”   皇后缓缓点头,摆手道:“起身到后殿去吧,让太医给你瞧瞧,别留疤才好。”   许才人谢恩后离开正殿,周才人也回到座位上,这宴席后续才得以正常进行。   薄予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现世报来得就是快,林美人这就成林常在了。   她比谁都清楚,皇上耐心有限。朝政上的事千头万绪已经够劳心劳神,来后宫就是为了消遣,若后宫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动不动烦他,他只会心生反感。谁惹了他厌烦,下场都不好,郑采女是,林常在也是。她知道,这两个往后的恩宠是别想了,能活着终老就不错了。   但活到老在宫里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们两个本就有仇,从前得意的时候又不知收敛惹人烦,现在失势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踩上一脚,说不定哪天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都没人在意。   至于林常在的肚子,她本就没坐稳胎,说不得禁足还是件好事,就看她的命数了。   此番事后,宴席顺利进行,直到结束后,皇上陪同皇后带公主回宫,其余嫔妃各自散了。   回到瑶仙殿的时候,早就候着的月娥来说:“主子,宫里传来消息,说舒贵人殁了。”   薄予诗心里没什么波澜,对这种一门心思投机钻营又害她的蠢人,她向来不会施以同情:“具体怎么回事,打听到了吗?”   月娥摇摇头:“奴婢也是今日出去办事的时候听说的,庆阳宫和后宫之间有数层宫禁,很少有人能来往,再说舒贵人不得宠,没什么人关心她死活,也就是人没了消息传出来,奴婢才意外打听到了一些。只知道她是暴毙死的,似乎是绞肠痧。”   绞肠痧此病,薄予诗略有耳闻,这是一种肠胃上发作的病,一旦发作人会极其痛苦,无力回天,且死状惨烈,不忍目睹。   还记得刚来庆阳宫避暑的时候,舒贵人就是因为肠胃不适不能前来,看来是在这铺垫着呢。   她在银水盆里净了手,又涂上润手的膏子,坐到了楹窗前:“那皇后和贵妃那边怎么说?”   月娥轻声道:“皇后和贵妃都没说什么,只让人按着规矩下葬,甚至没去告诉皇上。”   薄予诗点头,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舒贵人本就是盈妃的狗腿子,皇后和贵妃才不在乎。何况今日皇上明显动了气,林美人才晋位又被降位成常在,还迁宫别居,禁足到生产为止,谁敢在这这个时候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皇上,后宫显然是要安生上一阵子了。”   -   舒贵人绞肠痧暴毙的消息很快就在晚间传遍了。她是盈妃的人,整日和穆贵人在一处巴结盈妃,因此宫里大部分人和她都关系不好。听说她死了,许多人都觉得晦气,至多唏嘘几句就罢了,反应最大的却是穆贵人。   她如今和梅才人跟葛常在同住在璟瑄殿,虽然低头不见抬头见,可话都没说上过几句。不是她不想和她们说话,而是梅才人和葛常在都不愿意搭理她。   其实穆贵人自己清楚,新人刚入宫的时候,她仗着盈妃的势跳得太过头了,惹了许多人不喜,谁也不想跟她沾边。   可现在她已经看明白了,出了事盈妃根本不会替她们出头,反而只一味要她和舒贵人做事。现在盈妃自己都屡遭训斥,自顾不暇,她还跟着盈妃做什么,这样赔本的买卖谁想干。所以上回盈妃要她和舒贵人做事的时候,她是万般不愿,一心只想着应付过去,谁知道先是许常在出事,再后来是岚淑仪和梅才人,到现在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郑采女和林常在也不成了。   她原本以为是老天爷眷顾,可以让她免遭盈妃责难,谁知今日传来舒贵人暴毙的消息,又联想起那时间舒贵人出手的阔绰,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些事十有八九是舒贵人背着她自己做的。   穆贵人既觉得兔死狐悲,又生气舒贵人居然当初想自己从中得好处,可另一方面,也觉得心中难过。   到底是相伴了两年,同进同出,一起打发时间,这么一猛地人没了,只剩下她自己,当真凄凉无比。   现在好了,舒贵人没了,盈妃指望不上,她又得罪了这么多人,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穆贵人难受得紧,身边却没人可倾诉,偷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彷徨不安,心中悲凉之际,身后却不紧不慢走来一人,来人一开口,穆贵人立刻浑身都绷紧了,攥着手帕转过身来。   “琅……琅容华……”穆贵人知道,琅容华和盈妃是死对头,两人早就谁也看不惯谁,舒贵人之死的消息琅容华肯定也知道了,这会儿遇上,她没好果子吃。   脑子里不断想象着舒贵人惨死的模样,穆贵人心里害怕极了,急忙摸去眼泪,福身请安道:“妾身给您请安……”   她这般说着,却连声音都打颤,腿肚子也抖起来。   琅容华掀眸看她,忽而笑着拍了拍身侧的石凳,瞧着十分好说话的样子:“过来坐吧,我又不吃人。” [51]第 51 章   琅容华什么时候对她的态度有这么好过,她越是这般,穆贵人就害怕,步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您……”   看着她,穆贵人直接哭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妾身从前若得罪了您,还请您饶恕妾身,放妾身一条活路吧!”   瞧穆贵人这样子,琅容华便知道,舒贵人的死给她造成的影响极大,她这是没法子了。否则,有盈妃的势在背后,她和舒贵人生前何曾看过谁的脸色?   也就是新人入宫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这才叫穆贵人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地位罢了。   依稀记得,当初她和穆贵人、舒贵人等六人是天启四年时同一批入宫的,那时的她出身最低微,性情卑懦不讨人喜欢,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谁。   可再小心翼翼又有什么用,她还是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对象。   克扣份例,吃最寻常的饭菜,屋顶漏雨都没人来修,病了也无人理会,被当时得宠又早早有孕的赵贵人轻贱了又轻贱。   那时候,穆贵人和舒贵人就是像现在追随着盈妃这般,追随着当时新人中最蒙皇恩的赵贵人。   她们三人结成团体,言语轻贱,肢体推搡都是常有的事,后来,她不过偶然遇见皇上一次,和皇上说了两句话,谁曾想当夜就落了水。   好在她命大,活了过来,一步步走到如今可以俯视穆贵人的地步,正可谓世事难料。   看着她满是惊恐和泪水的脸,琅容华上前攫住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她忽而很想知道,此时的穆贵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当初的种种,琅容华一天都不曾忘记过,那么穆贵人还记得吗?   也许记得吧,否则她此刻就不会这么害怕了,毕竟赵贵人早就死了。   她松开手,重新坐在位置上,唇畔再次挂起笑容,仿佛刚刚如厉鬼般死死捏着穆贵人下巴审视的人不是她:“快起来坐吧,今日遇见你只是想跟你叙叙旧,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   见琅容华神情不似作伪,穆贵人心口一松,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厉害,还是身边的婢女扶着才让她坐到了琅容华对面的圆凳上。   只是虽然坐着,她却感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就这样相对沉默了许久,最终穆贵人实在顶不住这样无形的压力开了口:“嫔主……您今日……”   琅容华笑了:“你是想问,我今日想跟你说什么?”   穆贵人点点头,她方又道:“舒贵人死了,你很害怕吧?”   提起舒贵人之死,穆贵人的身子再次微微颤抖起来,她硬着头皮抬头问:“您……您想说什么?”   琅容华轻笑着说:“舒贵人暴毙是她咎由自取,也是她太蠢分不清局势。你虽然也不聪明,却比她的命好些,起码,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你方才不是说想求一条活路?我给你一条,就看你要不要了。”   穆贵人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怎么也没想到,琅容华会这么好心。   “别急着高兴,这当然不是无条件的,”琅容华看着她,仔仔细细地将穆贵人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纳入眼底,“你跟着盈妃没前途了,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过去你得罪了这么多人,现在舒贵人死了,保不齐下一个就是你,是不是?”   “咱们再说说你,在宫里这几年,你都得到了什么?”   琅容华娓娓道来:“穆氏在朝中的处境并未因为你投奔盈妃而得到丝毫改善,你在宫里四年,此次端午大封皇上又故意略过了你,摆明是厌恶,你已经失了再次得宠的可能。没有皇上的恩宠,你就不会有孩子,那么在这个宫里,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   “你想就这样无依无靠,没有任何用处的在哪一天不为人知的死去吗?”   这些话,每一句都踩在穆贵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上,她惊恐地眼睛都瞪大了,浑身不住冒冷汗,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宫里根本没人在乎,也知道自己前途无望。她怕死,可她更怕在哪天成了一个弃子,像舒贵人般突然暴毙,无声无息。   以前宫里人少,她还能稀里糊涂地仗着盈妃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可现在,她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她可能命不久矣了。   穆贵人再次跪在了琅容华的脚边,拼命抓住了她的衣摆:“求您给妾身一条明路吧,妾身实在不想就这样死……”   见她这般,琅容华抬腿将衣角从她手中抽了出去:“我给你的活路未必能让你一直活。”   她垂眼睨向穆贵人:“但我能保证,不让你像舒贵人这般默默无闻地葬身深宫,死得毫无价值。”   穆贵人一听,顿时瘫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她:“那……那是如何?”   时机已经成熟,琅容华不打算继续跟她拐弯抹角:“听我调遣,为我所用。你可能会死,但不论事成与否,我都会让陶家多多关照穆家,穆家人往上走的时候,自然会记得你的功劳。”   “您指的是……”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穆贵人颤抖着声音,“妾身究竟要做什么?”   琅容华淡笑:“自然是背弃旧主了。盈妃跋扈,在宫里横行霸道多年,当初咱们哪个没被她叫到宫里吃过下马威,你投奔她,不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如此,她不曾给过你好处吧?”   “总之路我给你了,要不要走自己选。只是丑话我也说到前头,机会只此一次,过了就没有了,往后是你死是活,被谁陷害,亦或是被盈妃放弃,本嫔概不过问。”   说罢,琅容华起身搭着婢女的手径直远去,只留下穆贵人一个人在流着泪在原地。   等人走远了,琅容华的贴身宫女觅夏轻声问:“主子何必和穆贵人说的这么明白,她惯来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万一拿着您今日所言向盈妃求功劳,那咱们就麻烦了,不光计划不成,反而扯了自己下水。”   琅容华摸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虽是挂着微笑,可眼神冰冷,隐隐透着疯狂之色:“怕什么?就是这样才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人性这东西,我早几年就看透了。她看似有得选,其实根本没得选,否则还哭什么?”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帮我,或是默默无闻的把这件事烂在心里。出卖我讨好盈妃,那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盈妃理所当然的得到消息而不会回馈她半分,她还要死在我的手里。”   觅夏沉默了片刻:“可是主子,您的胎已经四个月了,太医说胎气稳固,很有可能会是个皇子。为了盈妃,值得吗?”   闻言,琅容华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松动,可这一丝不忍很快就被冰冷取代了:“皇子又如何,公主又怎样,我这样的人做了母亲才是对他们的残忍。从那年我落水,生死攸关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我这辈子都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我只有是一个人,才能没有任何顾虑。在这世上活一天,我就要痛快一天,我想怎样就怎样,谁也不能让我不痛快,”越这么说着,琅容华眼中的疯狂之色便越明显,就像燃着一团火,恨不得将一切都焚烧殆尽,“这世间没趣儿透了,可我偏不要循规蹈矩的活。”   -   四公主生辰宴过后,宫里果然风平浪静了半个月。林常在被迁到了偏远的倾樱殿,不许人进出,她气坏了,几次三番想求见皇上都不成,接连动了两次胎气,直到太医说再这样下去会有滑胎的风险,她才不得不安分下来。   时至长安八月,高温已经达到顶峰,即使清凉如庆阳宫也有些遭不住,皇后体恤众人,免去了往后半个月的请安,于是各自都在宫里乘凉,外头罕有人影。   这些天,皇上像是被后宫烦着了,一连数日都不曾召幸嫔妃入侍,唯一一次,还是召薄予诗去定乾宫伴驾,当夜都没侍寝。   不过薄予诗倒乐得自在,实在是因为天气太热,谁都没这个心情。虽说殿内供着冰还算凉爽,可哪儿都去不了,光是坐着都让人心烦意乱,更别提两人巫山云雨,被翻红浪了。   八月初三这一日,长安下了一夜的雷雨,翌日便觉得降温了不少。   薄予诗睡到自然醒后梳妆更衣,本想着以清凉方便活动为主,谁曾想小盛子过来通传,说皇上请她巳正时分到扬鹤湖边上相见。   她想起来了,这是要带她去泛舟。上回她被盈妃打了之后答应过,一直到现在才履约,还以为皇上事忙都忘记了。   久凝笑道:“既是要见皇上,那奴婢重新给您挽发吧,必要让皇上眼前一亮。”   薄予诗特意挑了条新赶出来的水蓝色绣莲花诃子裙,配稍深一色的薄纱大袖衫,臂挽缃黄色披帛,看起来既清新又温婉,行动时似云如雾,飘逸出尘。   她撑着伞坐上步辇,从桥上往扬鹤湖边上走,途径六局二十四司在庆阳宫的分辖处,正巧看见梅才人的贴身婢女品竹品兰从尚功局出来,手中端了不少东西。   听说她脖子上的疤已经淡了好多,可还剩下一块怎么都消不掉。   照理说,她这段日子该想着用什么好药祛疤才对,怎么花大价钱来尚功局取东西。   薄予诗收回视线,不自觉敲着伞柄,淡淡道:“有空了去查查,看看梅才人取了什么东西。”   短短数月,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52]第 52 章   步辇往扬鹤湖的方向继续行进,雪娥轻声道:“幸亏您让久安留在宫里看门户,否则和梅才人住在一处,总是不踏实。”   薄予诗眉眼淡淡的:“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得宠,只有得了宠才有资格上台面斗,否则再多手段也无处施展,更没必要施展,我和她到底没有什么仇怨。再者说,现在视我为仇敌的不止一人。乍一看宫里都是小打小闹,实际上,我已经身处在漩涡之上了。咱们静观其变,多多提防就是了。”   若非皇上私下里和她说的一番话,薄予诗即使眼下再得宠,在贵妃等高位的眼里也只是个得一时宠爱的小嫔妃罢了,争斗再多,也只是新人们之间的争风吃醋。   可一旦她有孕,亦或是她的母族得到了皇恩荫庇,那性质一下就不一样了。   如今已经是八月份,宫外正是紧锣密鼓的秋闱备考时间,她的两位兄长都要在今年参考。一旦中举,便能在明年二月的春闱参加会试。凡是世家大族子弟想走好仕途的,荫官不可取,科考都是必经之途。   她的两位兄长才华斐然,中举不在话下。薄予诗只是担心,若过了皇上的测试,一旦明年会试他们二人出头,薄家就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荣耀之路了。   宫外是,后宫也是。   那日后她着意打听留意过,皇上有意改革盐务,奈何遭到了不少阻拦。现在朝中隐隐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革新,一派则以管尚书为首反对革新。管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其门生早已遍布朝堂。何况涉及盐务,便是涉及大量钱财,被动了利益的高官大族更是拧成了一股绳。   常言道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如今的大朔官场已然是错综复杂、利益层层纠葛的死水,只有与现今朝堂毫不相关的人,才能成为突破口。   薄家自皇上登基起便因站错了队在朝中坐冷板凳,昔日光辉一落千丈,而薄予诗的得宠,却恰好让皇上注意到了薄家。   所以,薄予诗猜测,皇上就是要提拔与现在朝堂没有利益纠葛的家族,从中选拔出可用之才为民造福祉,这对薄家是看重,也是考验。   那日后,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写信回家提前通知家中一声,但仔细想想却作罢了。只因她清楚,这还只是对兄长能力的一个考验罢了,皇上会告诉她,也是对她的考验。   若提前告知,反而易生事端,倒不如静观其变,日后有的是机会和家中联络。   将来若一切顺利,薄家真的受到皇上看重,那么她这个宠妃就是提拔薄氏上位的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他们互为牵制,也互相依托,皇上是把一切都算尽了。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许多人说她命好,自入宫以来恩宠不断。起先她也以为皇上是单纯的喜爱她这个人才会如此长情,如今看来,喜爱是有,利益掺杂。   他们在床榻间缠绵悱恻,耳鬓厮磨,分开时却各自算计,怎能不算是一种相配。   雪娥轻唤道:“主子,扬鹤湖到了。”   薄予诗立刻从思绪中抽身,走下步辇后,面上旋即挂上笑容,走到了堤岸旁,皇上已经在御船上等她了。   她在雪娥的搀扶下登船,笑眼弯弯地给皇上请安:“您今日怎么如此好兴致?嫔妾还以为您不记得了。”   温玄戈轻笑:“政务繁忙,朕也是难得躲闲。”他朝薄予诗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   她身子娇软,眉眼含笑,却一只手探出船沿,轻拨绿水,瞧着格外妩媚。   “湖水微凉,真是惬意,难怪皇上喜欢游船,嫔妾也喜欢。”薄予诗使坏,将手上沾染的湖水轻轻洒在他身上,却被皇上一把抓住作乱的手,“真是喜欢胡闹。”   温玄戈垂眸看她沾着水珠的柔荑,只觉得似软玉生香,清荷沾露,那一抹带着微凉水渍的雪肌,握在手里像没骨头。   为了朝政烦劳多日,已经多日不曾碰她了,温玄戈几乎是瞬间便起了反应,压着她不许乱动:“安生些。”   薄予诗当下就明白了皇上在说什么,隔着衣服,那触感着实无法忽视。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她脸颊瞬间就染上了绯色,顿时一动不敢动了。   直到温玄戈冷静下来,她才小声嗫嚅了句:“皇上,嫔妾能起来了吗?”   温玄戈这才松手,若无其事地嗯了声:“坐好。”   薄予诗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憋了半晌又噎回去了。皇上实在是过分,明明是他把自己抱在怀里的,现在却搞出一副是她不坐好才导致的样子。   她眸光轻转,笑着提壶斟茶,递到了皇上手边一杯,语调微微上扬:“皇上,喝点茶败败火吧,可见是天气热。”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故意在调侃自己,举杯在指间旋了两周,一饮而尽:“茶可不能败火。”   “爱妃既如此体贴,看来朕今晚是不能辜负佳人了。”   薄予诗脸色绯红,立刻将视线挪到了一边去。若论厚脸皮,谁也比不上他,大白天便说这些孟浪之语。   每回侍寝的时候,难道折腾得少过?哪回不是非要她力尽了求饶才罢休。   若非皇上实在有一副好皮囊,成熟的身体也结实精壮,否则总做那事也是够累人的。   她不敢再往下想,举杯小口小口地抿茶,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今日天气这么好,若船上有人抚琴唱曲的,那就更悠闲不过了。”   帝王在上,温玄戈第一次遇见敢把他的话装听不见的女人。要不怎么说此女大胆,她那个脑袋瓜里总不知装了多少有意思的反应。就拿现在后宫的佳丽来说,就算是盈妃和贵妃,都不会这般应对,会更别提那些只会争宠闹事的了。   他懒得跟她计较,散漫靠在软枕上,淡声:“若要听曲有何难,朕命人去传就是了。”   薄予诗起身凑到他身边去,缠人地挽住手臂,一张沉鱼落雁的美人面微微歪着看向他,眸光潋滟:“皇上会不会弹琴呀?”   温玄戈啧了声,屈指弹上她光洁白皙的脑壳,只觉万分好笑:“怎么,你还想让朕伺候你?”   “薄予诗,你是不是太会想了?”   天大一口黑锅扣上来,薄予诗立马双手捧住皇上的手指摇头:“可不敢这么说,嫔妾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啊!”   她哼哼唧唧地赖在人身上拍马屁:“嫔妾就是好奇嘛,皇上如此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万一也擅长音律,那岂非是世间的完人,嫔妾小小女子,只是想有荣幸略听一耳朵,那可是无上荣耀,如听仙乐啊。”   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能把马屁拍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温玄戈自认冷心冷情,可此时也忍不住想笑,连他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薄予诗这般人了。   胆大妄为,能屈能伸,舌灿莲花,却又让人觉得她可爱可怜,禁不住想多宠一宠。   温玄戈沉沉一笑,抬手轻描美人眉眼:“好了,朕就依你一回。”   “刘康全,取朕的埙来。”   薄予诗实在没想到皇上竟会吹埙,惊讶道:“宫中雅乐常用的乐器为琴、筝、琵琶、长笛和短萧这些,埙是古乐器了,皇上怎么会擅长这个?”   温玄戈淡笑:“边疆苦寒,有时将士们会用陶土烧制埙来取乐消遣,以慰思乡之情,朕也是一来二去罢了。”   薄予诗点点头,看着刘康全双手呈上一只样式略旧的埙,瞧着有些年头,大概是跟在皇上身边几年的旧物件了。   她没再说话,专注地听曲。   皇上吹的这只曲子,她从来没听过。   这不是长安里贵族间常见的曲目,倒像是地方小调,吹奏起来格外悠远绵长、沉重古朴,甚至有些嘶哑,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有种悲凉开阔的感觉。   四下无人,水面寂静,埙声从湖面上荡开,悠长地传出去。   她静静地看着皇上,看到他粗粝手上的伤疤,看他看向远方时清冷淡漠的神情,好像把她也拉回了皇上仍在边疆时的心境。   有时候听曲听的不是技艺,而是其中蕴含的感情,乐声就是如此才最让人着迷。薄予诗静静地听着,甚至不知皇上什么时候已经吹完了一曲,她抬手一摸,脸颊濡湿一片,居然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温玄戈把埙放下,示意刘康全收回去,用指腹擦了擦她细腻白皙的脸颊:“怎么哭了?”   薄予诗扑进他怀里:“嫔妾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曲子听起来很悲伤,嫔妾不喜欢皇上悲伤。”   温玄戈心下微微一震,垂眸地看着怀中的女子,眸中顿时神色复杂难言。   良久后,他轻拍她后背以示安抚,语气已是淡然悠远:“无妨,不过是一支曲子而已。”   就在二人耳畔轻语时,从岸边急速撑来一艘小舟,跟刘康全示意过后快步上前禀报:“启禀皇上,不好了!琅容华饮食中毒伤及腹中皇嗣,此时太医和皇后娘娘都已经过去了!” [53]第 53 章   薄予诗将来人之言听得清清楚楚,心底微微一沉,暗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前些日子她还曾想过,是不是她的猜测有误,琅容华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般。毕竟这胎已经五个月了,据说五个月便初具人形,再动手的话风险极高。   没想到,她真的是个疯子,不仅腹中的孩子可以舍弃,而且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薄予诗虽只是个外人,她也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盈妃和琅容华之间又有什么旧怨,才能做到这一步?   一个不慎就会母子俱亡,这付出得着实太多了。   她小心觑向皇上的脸色,果然见他神色倏然冷了下来:“备驾,即刻去琅容华处。”   说罢,温玄戈又转眸看向薄予诗,声淡:“你随朕一同前去。”   薄予诗不敢多言,忙福身应下,快步随皇上先后坐上步辇去了琅容华所住的绛云殿。   绛云殿在庆阳宫中心位置,从扬鹤湖过去需要一段时间,等他们紧赶慢赶到绛云殿的时候,远远瞧见庭院内跪着一群人,都是伺候琅容华的宫人们。   皇后身边的蕙宜和贵妃身边的檀芸都面色凝重地候在庭院内,见是皇上和岚淑仪来了,忙行礼后将人请进去。   殿门打开,薄予诗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热的血腥味,还隐约能听到女子痛楚的低吟。一盆盆的血水从寝殿的方向端出来,人人脸色凝重,脚步匆匆,便知情况十分不好。   皇后忙上前带着众人行礼请安,温玄戈撩袍坐到主位上,眉头紧皱:“琅容华此时如何了?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薄予诗低眉顺眼地站到齐婉仪旁边,一声不吭,此时来绛云殿的人已经不少,除了皇后和贵妃坐镇以外,祁妃和谈昭媛都到了,齐婉仪和孟嫔也在后头,个个敛眸止语,不敢多说。   皇后福身说着:“太医方才说,琅容华中毒伤及皇嗣,孩子是保不住了。只是胎儿月份已经大了,需要从琅容华腹中引产,奈何琅容华中毒体虚,难度极大,此时还在施救。”   “至于中毒,臣妾一来就问了,伺候琅容华的贴身婢女觅夏说,琅容华是喝了安胎药以后出现的症状,那安胎药和药渣都已经交由太医查看过,的确被人下了烈性毒,此时绛云殿内的所有宫人均已跪在殿外,无一错漏,药房的人臣妾也已经遣人去传了,即刻就到。”   温玄戈神色冰冷:“又是毒,看来朕的后宫已经漏成筛子了,什么不该进来的东西都能进来。”   他冷眼看向攸贵妃,语气既缓又沉:“自王慎仪死后,朕说过,不希望后宫再出现这样的事。”   皇上发难,攸贵妃先是不可思议,再是缓缓跪下:“皇上明鉴,自王慎仪事后,臣妾已经命人严查了宫闱局和宫门局,将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人都处置了一批,更是时有调研,以防人心松散。只是后宫地大,庆阳宫又并不常来,难免疏忽,还请皇上恕罪。日后臣妾一定另想法子,严格把控。”   看着贵妃也有这般被皇上问责的时候,谈昭媛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替贵妃求情辩驳。可她刚一开口,脑中便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不由得眼神微变,重新闭上了嘴巴。   若是从前,她一定不会放任皇上这样责难贵妃,可如今不是了,她们虽表面一如往常,心却早已疏远了。帮她就是害自己,谈昭媛不会再做这么蠢的事。   尽管她清楚,单论宫中有毒物这一件事,其实贵妃的确冤枉。   她虽是贵妃,和皇后一起掌管协理后宫,可再如何也只是管着后宫而已。整个皇宫这么大,负责检查来往物件和人却并不只有后宫,还有前朝。这宫里每日来来往往的人有多少?轮值的侍卫门监又有多少?若有人想买通某个看守,送进来些东西,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更别提庆阳宫了,这儿皇上不常来,守卫比皇宫松散,加上天气热,人心浮动,什么事没可能发生?   整个皇宫和庆阳宫里有上万人,即使是坐拥天下的皇上,也不可能将每个人的心思和动向都掌握清楚。   人人皆有私心,检查看守这样的肥差,想让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只做好差事,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只是这些话谈昭媛不可能说出来,就算她内心深处有点替贵妃叫屈,也不可能和皇上对着干。   皇上要问责,所有人都只能俯首帖耳地认错。   看着贵妃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神色微变。薄予诗看了一眼皇上,只觉得皇上当真无情。   或许旁人都不清楚皇上为何突然对贵妃如此,她却十分清楚。贵妃这是受了管家的牵连,惹皇上不满,这才借故敲打罢了。   攸贵妃是什么人,自薄予诗入宫起就知道,她生育了一子一女,在整个后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皇后更像皇后。   她有权势、身份、体面,深受皇上看重,其家族也在前朝如日中天,可谓烈火烹油般鼎盛。只是如今管尚书一有异动,皇上便立刻打压,连带着贵妃的颜面都不顾了。   薄予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前朝后宫,从来不可能完全分得开。尤其是她们的这位帝王,是如此的多疑冷酷,这是他流血流泪争来的江山,谁也休想动摇分毫。   薄家,必须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但凡有一个糊涂人都不行。   贵妃恳切陈情,温玄戈垂眼看着她,淡淡道:“事情到这个地步,总归是贵妃的过失。今日之责朕可以暂不追究,但希望贵妃将来别再让朕失望。”   “是……臣妾明白……”攸贵妃咬牙,在宫女的搀扶下重新站起来,不光颜面有失,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怎么会这么对她,竟当众发难,浑然不顾她的颜面。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皇上怀疑琅容华失子是她做的?   这么多年,她帮着皇后掌管后宫呕心沥血,其中艰难之处不言而喻。皇上今日要求后宫不能再进来毒物,如何预防得了?   恐怕这不是在故意为难她,是在暗示她该松一松手了。   那么,是谁要被抬举上来?   祁妃?还是谈昭媛?   总不会是盈妃。   寝殿内,琅容华的痛吟声音忽大忽小,时有时无,可见人的情况不好,就连后院里熬药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   皇上发怒下令严查,庭院内伺候的宫人们挨个接受审讯和问话,气氛一时沉重非常。薄予诗站在一侧,只觉得耳畔安静得吓人,众人似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审讯到中途的时候,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蕙宜进殿跪下:“启禀皇上,经过盘问后有线索了。有几个宫女说绛云殿内负责给琅容华熬药的宫女小茹这几日时常借故出门,侍卫在她的床铺下发现了剩下的毒药,还未来得及销毁,她的指甲里也有粉末的残留。”   温玄戈:“带进来。”   那名唤作小茹的宫女很快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夹着带了进来,她跪在地上抬起头,双眼带泪,瞧着怯生生的,身上干干瘦瘦一点肉没有,看模样也就十三四岁左右。   琅容华如此得宠又有身孕,能在绛云殿伺候她的人一定精心挑选过,非得既勤快又能干,绝不会是这样的丫头。   看来,她是刻意被安排在这,就是为了今日用的。   薄予诗听到皇后问:“你为何要在琅容华的安胎药中下毒?背后受了何人指使?”   小茹不说话,只是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哭,双眼中盛满了恐惧。她本就瘦弱,这会儿抖得厉害,简直像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一般。   薄予诗有些不忍地错开目光,便听皇上说要对她施刑。小茹很快被拉了下去,三指粗的廷杖打下去,起先人还有惨叫声,到最后人都昏死过去了。   见小茹死都不肯供出幕后主使,温玄戈便让人停了杖责,先拖到宫正司去留住她的性命,再顺着和她有过来往的人查下去。   血迹顺着庭院蜿蜒到外头,看着触目惊心,正巧在这时候,庭院内审讯其余人又出了结果。   刘康全进来俯身禀报:“启禀皇上,有两个人都曾见过小茹夜间和穆贵人身边的宫女来往,还说小茹最近托人往家里送了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穆贵人?   温玄戈眉心微拧,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起她是谁,是何模样:“传她过来,再去查小茹送出宫了什么。”   听到穆贵人名讳,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舒贵人绞肠痧暴毙,盈妃受罚,这穆贵人没了伙伴和靠山,已经老实了挺长时间。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买通琅容华身边的人下毒,害琅容华一尸两命?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受人指使,这个人只能是盈妃。   盈妃和琅容华不睦已久,之前还在宫里时,仗着身孕甚至敢打盈妃的脸,还截她的恩宠,两人早就闹得水火不容。   眼看琅容华快要生下孩子,以盈妃的性子必不能忍,所以狠狠心下毒手完全有可能。   今日,就看能不能查到盈妃那了。 [54]第 54 章   查出穆贵人后,她很快被带到了绛云殿内。   她被人扭送到皇上跟前跪下,已是满脸的惊恐和泪水,只得拼命摇头道:“皇上,不是妾身干的,不是妾身干的!”   然而事已至此,怎么可能会有人相信,毕竟不止一人见过小茹和她的人私下来往,如今琅容华中毒是既定事实,不是矢口否认就可以算了的。   温玄戈看到她的脸,这才想起她是谁,心中微厌:“有人看到你的宫女和琅容华的宫女私下来往,可有其事?”   但穆贵人只是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着她的样子,温玄戈彻底失了耐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略动几下:“去把她的所有宫人都带过来,挨个审。”   穆贵人出来了,盈妃就逃不了嫌疑。温玄戈冷眼看着外头,种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淡淡道:“去把盈妃也叫来,别惊动了大公主。”   皇上主动叫把盈妃带来,就说明连皇上也对盈妃起了疑心,这是好事,说明皇上并没有一味相信盈妃,恐怕盈妃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毕竟当初王慎仪中毒身死之时,皇上都不信是盈妃做的,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这两相对比,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殿内诸人将这风向看在眼里,虽不敢言语,却有不少人心中暗暗祈祷此次一举让盈妃落马。她们已然受盈妃欺压太久了,凡是有点野心想得宠的,哪个没被盈妃使过绊子?她就像一块大石头横在每个人的头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现下有机会,自然人人都想除了她。   很快,伺候穆贵人的宫人查出了问题。毕竟来避暑只能带几个贴身宫女,庆阳宫内还有原先就在的宫人,她又是和梅才人和葛常在住在一个宫里,做事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那名宫女很快被带过来,拷问无果后没打几板子就哭着喊着说出了实情。她的确受了穆贵人命令前来收买小茹,给了她一盒子首饰做酬劳,承诺她只要事成,还会再送到她家里一批作为酬谢。   至此,前面发生的事已然非常清晰明了,穆贵人指使自己的宫女收买琅容华的宫女小茹,小茹收下珠宝首饰,在琅容华的药中下毒毒害她和龙胎,前后皆有人证。   只是穆贵人哪儿来的金银珠宝,她又为何要害琅容华?幕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   面对自己宫女的招认,穆贵人自知再也抵赖不得了,只好哭着喊着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说都是自己鬼迷心窍,是自己暗中记恨琅容华,不愿见她怀孕生子平步青云,还说二人早有旧怨,将当初几人一同进宫时的事说得头头是道。   可她越是这般拼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越显得可疑,攸贵妃淡淡道:“恨琅容华或许是真,可收买小茹,以你的身份却没那个能耐。”   “若非横财,小茹岂会不要命去帮你,可你在宫里不得皇上喜爱,穆家也从不往宫里给你送银子,就凭你贵人的月例,就能买通一条人命不成。”   “若想从轻发落,劝你早早供出幕后主使,或许皇上还能罚得轻些。”   提及幕后主使,穆贵人的反应更大了,匍匐着身子不住得抖,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见贵妃发话,谈昭媛也紧跟其后:“穆贵人,劝你还是识相些吧。谋害皇嗣可是死罪,你若不想牵连家人,祸害母族,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只是一个小小贵人,若是受人胁迫才这么做,皇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事情查到这个份上,皇后试探性地征求皇上的意见:“穆贵人所言,皇上以为如何?”   这个时候,薄予诗轻声道:“皇上,嫔妾觉得,可以先将这两个宫女扣押,再去查小茹家中多出来的首饰物件,一一比对。宫里的东西进出都有造册名目,尤其是贵重珍品,赏给了谁都有详细记录,想来会是一条线索。”   温玄戈看她一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淡淡道:“照岚淑仪说得做,细细查验,不得错漏。”   刘康全忙领命下去吩咐事宜,就在此时,寝殿内一直反复昏迷又醒来的琅容华服下解毒的药剂后,终于艰难地排下死胎,人也渐渐有了意识。   伺候琅容华的宫女寻春一出来哭着跪在了地上:“皇上!琅容华醒了,还请您去看看主子吧!”   温玄戈心下微沉,即刻快步起身进入寝殿,一众嫔妃在正殿不敢妄动,唯有皇后跟了上去。   寝殿内,血腥味和潮热感比正殿浓郁了数倍,床头的宫女正端着一盆琅容华才呕出来的毒血往外走,她脸色苍白,满身汗水,虚弱得像只有一口气。   旁边的太医手中端着被白布盖着的死胎,手微微颤抖:“皇上……这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温玄戈压抑着情绪,在死胎跟前驻足良久,最终没有掀开白布:“按着规矩安葬了吧。”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迈步走到床前坐下,轻轻握住了琅容华濡湿的手:“你放心,今日之事,朕一定会给你和咱们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公道,绝不叫他无辜枉死。”   琅容华半靠在床头,怔怔看着皇上,她先是摇头,再是眼泪不住地流。起先哭得无声无息,再是忍不住低声呜咽,到最后伏在皇上怀里嚎啕大哭,简直想要把此生的眼泪都流干了一般。   她的小腹仍然微微隆起,就像孩子从未走过似的,可靠在他怀中的身子却是那么纤弱无力,让人心疼。   她越是这么什么都不说,越是比说了千百句的效果更好,这世间之痛,哪里还有比失去孩子的母亲更无助悲哀的?   她平日里是那样慵懒,又刁钻不怕人的性子,今日孩子从腹中生生被毒死,被喝药打下,这样的打击,岂能轻易承受。   温玄戈自幼失母,最清楚骨肉分离的滋味,他虽不是女子,无法切身体会到生育的艰辛,可他也是这未出生孩子的生父,怎能让他不痛心。   “朕会晋你正三品贵嫔的位分,做清和宫的主位,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剩下的事自有朕和皇后帮你主持。”   可琅贵嫔只是攥住皇上的衣襟,流着泪不停摇头:“嫔妾不要位分,只要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那是嫔妾和您的孩子……”   她哭红了双眼,身子不住地颤抖,凄惨模样连皇后都十分动容,她偏头将眼泪擦去,温声宽慰着琅贵嫔:“你放心,本宫和皇上一定给你个说法,绝不叫你白受苦。只是你如今引产又中毒大伤身子,该平复心情,安静静养,万不可再忧思过度了。等你的身子养好了,将来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你先放宽心。”   琅贵嫔紧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她想忍住泪水不要哭,可又忍不住眼泪一串串的流。   见此,温玄戈知道,此时即使说再多,赏赐再多也不能安慰琅贵嫔失子之痛,便抬指抚去她的泪水,转身道:“务必照顾好琅贵嫔的身子,不可有丝毫闪失。”   说罢,他与皇后转身离开寝殿,让她好生歇息,与此同时,盈妃也被传唤了过来。   她神色冷漠,衣着如从前般精致华丽,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半点惊慌。她并不害怕,只觉得可笑极了,可笑这宫里的人都是这么蠢,不管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推。   早在被传召之前,她就已经听说了陶诗菀中毒的事情。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是非常高兴,高兴老天有眼,终于有人要来收这个贱人了,没想到,到最后查来查去,居然查到了她的头上。   没错,她是想要陶诗菀死,想要这个屡屡跟她作对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下地狱,可这件事不是她做的,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盈妃步步踏入绛云殿,将在殿内冷眼旁观的每一个人都纳入眼底。   不过又是一出拙劣的借刀杀人罢了,这次又是谁做的?   实在可惜,没有实际证据仅凭一两个宫女指认的事,第一次都不奏效,难道第二次就会成功了?   盈妃收起倨傲的下巴,福下身去:“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传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温玄戈垂眼看着她:“琅贵嫔中毒失子,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琅贵嫔?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薄予诗瞳孔一缩,没想到皇上方才进去的时候已经抬了琅容华为贵嫔位,竟如此厚待她,就这么坐上一宫主位了。   盈妃也怔了一下,可马上斩钉截铁地回道:“皇上,不是臣妾做的!”   谈昭媛蹙眉道:“皇上,历来做坏事的人没有自己承认的,您就算问,盈妃也只会说不是。依臣妾看,还是得从穆贵人身上找线索,搜宫是最稳妥的。”   听见穆贵人的名字,盈妃的脸色倏然变了,她猛地转头看过去,穆贵人不肯看她,正跪在地上哭泣,心里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这才明白,原来借刀杀人的这把刀是穆贵人,正是她身边的人。   怪不得这群人是这样的脸色,怪不得皇上看着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原来这一局是专门针对她的。人人都知道穆贵人是她的人,穆贵人动手害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皇上,臣妾真的没有!臣妾从没害过琅容华的孩子!”盈妃这下终于慌了,跪在地上落下泪来:“臣妾自己也小产过,知道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又怎么会谋害皇嗣,让别人也饱尝这般痛楚?”   “还请皇上明鉴,还臣妾清白,千万不要冤枉了臣妾啊!穆贵人做了什么臣妾一概不知,这些日子臣妾都在宫里抄写佛经,足不出户,您又怎会不知?”   祁妃淡淡道:“是啊,琅贵嫔和你不睦已久,闹得水火不容,她孕期骄纵了些,盈妃你不是最不满的那个吗?穆贵人是你的人,此时又在宫里谁不知道了?”   盈妃立马厉声反驳:“正因穆贵人是本宫的人,本宫才不会傻到让她去害琅贵嫔!岂非太过明显?”   祁妃转眸,神色冷淡:“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当初收拢穆贵人和舒贵人时,不正是这么想的吗?只要她们做了事不供出你,你就可以安枕无忧了。毕竟没证据的事,咬死不认就可以了。”   盈妃冷笑道:“穆贵人和本宫是何关系?祁妃莫要血口喷人了!穆贵人生性胆小,拜高踩低,口舌毫无遮拦,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本宫让她去害人?真是贻笑大方!”   祁妃摇摇头:“要不怎么说这是盈妃你的好计谋?你嘴上将穆贵人说得一文不值,极力撇清干系,但她可是死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不过皇上有所疑心,这才传召了你。若这么说来,其实你该安心才是,穆贵人可是忠心得很。”   所有的人证和逻辑都表明了盈妃绝不无辜,眼下只差物证,就能彻底将盈妃定罪了。   看着盈妃如今的模样,温玄戈只觉得既失望又恍惚,竟不知她何时成了这幅样子:“孰是孰非,一查便知。”   “刘康全,派人去搜盈妃和穆贵人的宫,事关皇嗣,一分一毫都不能错漏。” [55]第 55 章   刘康全忙领命退下去,带着两列侍卫赶去搜宫。盈妃红着眼看向穆贵人,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还是受她身边一条狗的背叛,她怒火中烧,冲上去扇了穆贵人一耳光:“贱人!本宫平日你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本宫!”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震得盈妃的手掌生疼,而穆贵人的牙都被扇松了一颗,鲜红的五指印在脸上,嘴角漫出一丝血迹。   但她依然流着泪不言不语,半点不说盈妃的坏话,看着穆贵人如此会惺惺作态,盈妃更加愤怒,恨自己竟然没早看出来她还有这本事,气得又要上去打她。   然而这一幕在外人眼里,却是盈妃为了脱罪和穆贵人甩清干系,对自己如此忠心的下属都狠下心去殴打,如此狠毒手段,着实让人看不过眼。   贵妃冷声道:“拦住盈妃!身为妃位却不修妃德,当众殴打嫔妃成何体统!你如此行径,实在放肆!”   看着皇上周围这些女人此时落井下石的嘴脸,盈妃抬起下巴,分明双眼通红,却缓缓地笑了,只是这笑格外的冰冷、讽刺:“好啊,本宫一朝受人陷害,你们一个个都来落井下石。”   此时的盈妃终于明白,什么穆贵人咬死不认,什么搜宫,恐怕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环环相扣的死局,如果她没猜错,想必她的宫里早就不干净了,就等着此刻搜宫呢。   琅贵嫔中毒失子,穆贵人反水背叛,宫人指认,证据确凿,这是想把她往死路上逼,想让她坐实了毒害皇嗣的罪名,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   是谁这么恨她?是谁有本事布下这么周密的一局,就为了陷害她?又是谁有本事让穆贵人反水背叛,在关键时候拉她下水?   盈妃将她们的嘴脸一一记在心里,皇后?贵妃?还是谈昭媛?   再不济,难不成是这刚进宫的岚淑仪么!   她忽而笑起来,这笑容却是对着最让她失望的皇上:“皇上,臣妾从十六岁就跟着您,如今已经十二年了。那些年在边疆,只有您和臣妾两人,我们相依相偎,两情缱绻,您都忘了吗?旁人都不信臣妾没关系,可为何连您也不信,臣妾没做过的事,您要臣妾如何承认?”   “臣妾是不喜琅贵嫔,不喜她总是出言挑衅,不喜她总是将您请走,更恨极了她仗着身孕居然敢以下犯上,扇臣妾的巴掌,而您对臣妾不闻不问,只关心她。可这件事不是臣妾做的!自来庆阳宫避暑开始,臣妾就不曾见过穆贵人,一直在宫里抄写佛经,这些您大可去问!去查!一定是有人收买了穆贵人!”   谈昭媛蹙眉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有人收买穆贵人,好让她陷害你吗?盈妃,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穆贵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是谁在指使她,一门心思要把罪责都揽下来。若是有人收买,穆贵人该立马供出你是幕后主使,岂非更加合理。”   盈妃倏地笑了:“是啊,那我倒想问问你们,我得许下什么好处,才能让穆贵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替我做事?”   “我无父无母,在宫内宫外没有任何家世背景,难道就凭忠心二字,就能让穆贵人替我卖命?!简直荒谬至极!”   看着盈妃力辩群雄,薄予诗不得不承认,盈妃虽然娇纵跋扈,心狠手辣,她的脑子转的还是挺快的,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若想有人卖命,总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原因,穆贵人此人是何品性大家都清楚,显然不是忠心老实那一挂的人物。她口舌毫无遮掩,四处树敌,仗着盈妃的势为所欲为,更是擅长拜高踩低,溜须拍马,怎么看都是墙头草。   今日突然如此忠心,死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的确诡异了些。   但就算如此,薄予诗也不觉得盈妃借此脱罪。哪怕皇上也心生怀疑,可只要查不出别人,那就只能是盈妃。   因为琅贵嫔失子中毒是既定事实,何况所有的人证都已经齐全,只等物证,就能定下罪责。   再说,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贵妃等人也不会让她再不疼不痒地跑了。   果然,攸贵妃冷淡道:“你平日里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少人屈于你的淫威之下,大家心里都清楚。当日的王慎仪,不也曾跪地求饶,求你高抬贵手?琏常在不过出言不逊,你都能直接打死,若穆贵人不听从你的安排,谁知道还会是什么下场。”   “毒害皇嗣的罪名你不敢担,所以此时拼命反驳,毕竟每个死刑犯死前也都会说人不是他杀的。正因此,人证物证才如此重要,若不看证据,光凭空口白话,实在是不足为信。”   说罢,她朝着皇上福身颔首:“为了后宫安宁,还望皇上不要因盈妃巧言善辩就心软,事情出了,终究要看证据说话。琅贵嫔失子,没的是您的亲生儿子,她中毒伤身,此时想必正在寝殿内肝肠寸断,若不严惩凶手,恐怕难以平息琅贵嫔失子之痛,也难以平息众怒。”   温玄戈定定地看着盈妃的眼睛,须臾,终是开口道:“朕自会秉公处置,不会仅听一人之言。”   盈妃不可置信地看向皇上,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皇上,旁人都可以不信臣妾,您怎么可以也不信……为什么……?”   然而温玄戈只是沉默。   见皇上这般态度,盈妃彻底脱力瘫坐在地上,摇着头泪流满面。她了解皇上,知道他此刻的态度,就表明了一旦证据确凿,他不可能会饶了她。   他需要给琅贵嫔交代,给死去的皇嗣交代,也要平息众怨。   她恍恍惚惚间想起,多年前他初登帝位,她也曾害怕过后宫将来会后宫佳丽三千人,到时候皇上就不再记得她了。   那时候皇上揽着她说,不用怕,说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始终是不同的,他会护着她。   转眼七年过去,一切转瞬成空,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甜蜜诺言都不作数了。盈妃从来不怕千夫所指,也不怕与众人结怨,她最怕的是皇上的心意变了。   现在的皇上,在意大局,在意江山,在意后宫的安稳,在意皇嗣,所以必要的时候,连她也是可以被牺牲的。即使——刚刚他的眼中分明闪过了怀疑和犹豫。   但那又如何呢?   一切无可挽回了。   看着盈妃如今绝望失魂的模样,薄予诗的心中没有恨意,没有畅快,唯有感慨万分。   走到这一步,盈妃最大的错就是把皇上的宠爱和信任当成是最大的筹码。她肆意妄为,到处交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以为只要牢牢抓住皇上的宠爱,拿着过往的情分就能无往而不利。   但结果显而易见,皇上登基七年了,他早就不止只和盈妃一人有情分,也不是只对盈妃一人有宠爱。即使过去他们是多么两情缱绻、耳鬓厮磨,可那都是过去了。人总是活在当下的,不可能抱着回忆过日子。   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早就从边疆那段日子走出来了。如今他是帝王,坐拥天下、美人无数,将来还会拥有更多形形色色的嫔妃,更多皇子皇女。但盈妃,却一直没能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   人若抱着幻梦度日,只会看不清当下的局势,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走上绝路。   看着她猩红的眼睛,满是泪痕的脸颊,薄予诗忍不住想,此时的盈妃该是何等心情?   想必是痛苦万分。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薄予诗不忍之余,更多的是对自身的警醒。   如果不想将来有朝一日也落得这般地步,那么永远不要大意,永远不要小瞧了敌人,更永远、永远都不要把自己在皇上心里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哪怕皇上此刻对她是这么的好,这么的温柔纵容,但沉溺其中必然要付出代价。   她得让自己有价值,让自己不要势单力孤,让自己无论何时都保持清醒,唯有如此,才能在帝王身边长长久久屹立不倒。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过去,皇上沉默不语,再没一个人敢多说半个字。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刘康全带着人匆匆忙忙赶回,手中端着东西跪在了殿中央:“启禀皇上,这是在盈妃娘娘的近侍宫女房中找到的一盒首饰和银两,数目不菲,人奴才已经带来了。”   “替穆贵人收买小茹的宫女指认说,就是这个宫女夜间前来接头,给穆贵人的毒药和金银。”   事关重大,刘康全斟酌着问:“皇上,需要把她提上来审问吗?”   至此,人证、物证、佐证,这下都齐全了。   一条完整的犯罪链已经形成,合乎人性、合乎逻辑,盈妃再也没了可以辩驳的地步。   温玄戈淡淡道:“不必了。既已水落石出,便将小茹等涉事的几个宫女全都杖毙,不必再留。”   他缓缓摸着扶手,一字一句:“穆贵人毒害嫔妃和皇嗣,废为庶人、赐白绫。盈妃谋害皇嗣,罪大恶极,念其伺候朕年久,又是大公主的生母,着降她为……从五品慎仪,褫夺封号,迁居佛堂忏悔己过,任何人无召不得出入。”   “大公主,暂时送到毓和宫抚养。”   已然不再是盈妃的夏慎仪看着皇上,只觉得心中愤恨,万念俱灰。   “皇上,您会后悔的,您一定会后悔的……”   可此情此景,已经由不得她再说什么了。   刘康全低声道:“夏慎仪,请吧。”   他亲自送这位曾经在后宫叱咤风云的盈妃娘娘出去,心中亦是无尽感慨:“其实皇上到底对您留了情面的,等时间一长,皇上忘了今日的失子之痛,一定会重新宠爱您的。”   “是吗?”夏水菱走出绛云殿,极缓慢地仰起头,刺眼的阳光打在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浑身刺骨的凉,如坠冰窟一般。   “好没意思。” [56]第 56 章   夏慎仪被带走以后,殿内死寂一片,温玄戈足足沉默了许久。   虽是尘埃落定了,该有的处置也都处置了,可夏慎仪被带走前的种种反应和说的话又实在太真实,真实得不似作伪。   后悔,皇上能后悔什么?   不光温玄戈心中再次有了疑影,就连殿内许多不明真相的嫔妃都开始怀疑,这次的事件是否真的是她所为。   若是为了脱罪才表现出来的,以她平日里的性子来看,那也装得太像了,眼睛里竟连丝毫慌张和心虚都没有,唯有愤怒和失望。   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细数今日种种,所有的证据和线索严丝合缝,都只指向了她一个人,且穆贵人到死都没说出是谁在指使她,在这宫里,她也是最厌恶琅贵嫔的,不会有假。   越是如此,心生怀疑的人也只能说服自己,许是人在求生的本能前有无穷的潜力,什么都说得出来罢了。   良久后,温玄戈命人都散了,不许打扰琅贵嫔歇息,自己则进寝殿内看了看她。   她此时已经昏睡过去,手中紧紧抓着一件未完成的小衣裳,眼角仍然带有泪痕。他没再上前惊醒了人,只是停在原地看了片刻,方让觅夏和寻春伺候好她,独自走了出去。   登上龙辇后,虽是已经解决了一切,温玄戈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不知为何,他的眼前总是回想起夏水菱失望的眼睛,耳边也不停地回响起她说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可每当他觉得或许是冤枉了她以后,他又会想起琅贵嫔含泪看着他摇头的双眸,几番挣扎之下,御驾迟迟未能启程。   刘康全试探着躬身问:“皇上可是还在为方才的事忧心?”   温玄戈摁了摁眉心,有些烦躁:“你觉得,朕做的对不对?”   刘康全惊了一下,立马跪下来:“皇上折煞奴才了,您是皇上,皇上做什么都是对的,岂容奴才评判。奴才只知道,琅贵嫔中毒失子,搜出来查出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是夏慎仪和穆庶人勾结,证据确凿,万众一心。您是皇上,理应有赏有罚。”   他看向前方,淡淡道:“朕只是在想,会不会动手的另有其人,朕兴许罚错了人。”   刘康全低眉顺眼:“若真是另有其人,总该有蛛丝马迹可循,亦或是一个动手的理由。”   言外之意,就是丝毫没有旁人动手的痕迹,也没有动手的理由。   “罢了,许是朕想多了,”温玄戈轻敲扶手示意启程回定乾宫,政务忙碌,他没时间在后宫之事上纠结,压下心中萦绕不去的不安,他语气淡然,“她近年来也的确放肆太过,借此机会敲打一番,让她安分一些也好。”   “琅贵嫔那让太医好生照料着,务必养好她的身子。”   -   绛云殿内,皇上等一众人才走干净,床榻上的琅贵嫔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肚兜不松手,血与汗糅杂在一起,将绸缎染得既肮脏又皱巴。尽管如此,她依旧执拗地抓着,用力到手都在抖,好像只有紧紧抓着它,才能让她感觉到孩子没有离开过,只要抓着,就是抓着她的孩子曾来过的证明。   手被掐流血了也不觉得痛,浑身颤抖也不觉得冷,她一言不发,双眼只盯着跟前的虚无,眼泪似泉眼般汩汩涌出,早已分不清是究竟身上的痛楚还是心里。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明明这一切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她该开心才是,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可她就是感觉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了,好像笼罩在她头上的阴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随着这个孩子的离开把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全都抽离,让她无比的窒息。   孩子被从身体里打掉的瞬间,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块,好像有个声音在看不见的地方告诉她,提醒她,这个世间唯一会不求回报、没有原因地爱她的人被她亲手杀死了。   她陶诗菀从此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是个不值得同情的疯子。   有孩子于她而言是个累赘,即使现在她也这样想。   可还是很痛,说不上来的痛,这种痛让她比之前更难虚情假意地笑出来了,让她觉得自己哪怕此刻中毒不治身亡也无所谓。   反正她活在这世上就是无用又无趣的,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   她生下来就是无人在乎的,娘不喜,爹不爱,只因为她又不是个儿子,还是妾室所生。陶氏在京中朝堂上只是微末小族,她这一支又没有男丁延续香火,只能看大房脸色过日子,所以她自小就被教导着要乖巧、懂事、听话,不许犯错,遇到任何事都要学着忍耐,凡事都要以家族的发展为重,更不可得罪了人。   所以她从来都不敢有任何欲望,不敢生气,不敢渴望,不敢多说半句话,她就像是家中活着的一团空气,任何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没人在乎她的未来和死活。   直到后来她选秀中选,家中才难得对她有了一丁点的好脸色,可说来说去,还是要她学会忍耐,别得罪了其余嫔妃,别惹皇上不喜,迁怒于陶家。   她就那么默默无闻的在宫里熬啊,熬啊,不敢交朋友,不敢多言语,把宫规和谨言慎行四个字反反复复嚼烂在骨子里。   可即使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让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摒弃所有的自我迎合他人,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日又一日的欺凌。   她好像不知不觉间成了那一批新人中的团欺,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怯懦不敢反抗,所以是个人都来踩上一脚。从当时最得盛宠的赵贵人,到明明出身和她一样差的安采女,人人都在她身上发泄恶意,在她跟前展露优越感。   甚至连奴仆们,也是一个个肆意评论,眼含讥讽,说怎么跟了个这么不成器的主子,眼看一辈子是没指望了。更不用提屋檐漏水没人修,衣食住行样样都被克扣,着实是苦不堪言。   可她还是忍着,她想,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直到那日,她被有孕的赵贵人肆无忌惮地推入水中,在冰冷的湖水里狼狈挣扎。她现在都记得,湖水灌入鼻腔进入肺中是什么滋味,她几欲窒息,险些痛苦地死去,可她们讥讽的笑声却在水底越听得越发明晰。   再被侍卫救起来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可无人替她做主,无人替她伸冤,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不慎落水,赵贵人仗着肚子更是毫发无伤。   陶诗菀记得,高热在清和宫险些死掉的那个夜晚,窗外的月亮很圆。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阎罗在生死门上将她反反复复的拉扯,一个声音说你的时辰到了,一个声音说你命不该绝。   似乎有人问,陶诗菀,你甘心吗?这辈子,你就不想痛痛快快地活一回吗?   这世上没人爱你,你又何必在乎他们的死活?   憋屈了这么多年,连命都险些没了,你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她听从了这个声音。   再醒来的时候,她的心中变得无比冰冷,满是仇恨,却又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条命已经还给了陶家,往后的路她要自己走。若陶家因此受到了任何牵连,那是他们活该。   后来,赵贵人离奇暴毙,一尸两命,安采女落水溺亡,现在死的了舒贵人和穆庶人那时惹了皇上不喜,从此恩宠绝了指望。   天启四年入宫的嫔妃,现在只剩下孟嫔和她了。   这两年里,她十分得宠,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困境。说快活,她觉得自己活得还算快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如何就如何,现在陶家沾了她的光,个个恨不得来舔她的脚。   可若说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满足,她却觉得好像半分都感受不到。她的心是一个大洞,怎么都填不满,谁来都没有用。   她突然意识到,她这个人好像坏掉了,看起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实际上只是游离。她与这世界没有任何连接,没什么能留住她。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能留下他。   因为她的命已经很烂,不能再拖一个孩子下水。她早就失去了好好生活和爱人的能力,对一切都这么的冰冷、悲观,实在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所以她精心利用这个孩子,收买穆贵人谋划了一切,做了可称完美的一局。   盈妃果然受害,可惜没死,只是降位幽禁,皇上对她到底念着旧情留了性命。   她成功了,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她清楚,她与盈妃之间没有什么生死仇怨,只是数次针锋相对,给自己使绊子,使手段,她厌恶盈妃,打心眼儿里恶心罢了。   是她留不得这个孩子,拿盈妃做替死鬼。   陶诗菀颤抖着手将那小衣服捧在脸前,慢慢地蹭过去,将脸埋在里头,默默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这些年,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唯独天生就会爱她的人,她对不起。   陶诗菀想,她这一生当真是荒谬又可笑,若有来生——   罢了,这辈子就够了,实在不必有来生了。 [57]第 57 章   从绛云殿离开后,薄予诗在湖边一个人站了许久。等离开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时。   雪娥轻声问:“主子,您想什么呢?奴婢看您脸色不好,方才一直没敢问。”   “盈妃谋害皇嗣罪无可恕成了夏慎仪,幽禁佛堂不得随意出入,和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您不高兴吗?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辱您,也没人会在宫里张扬跋扈了。”   薄予诗笑了声,拍了拍雪娥的肩头示意她放宽心:“只是看见盈……夏慎仪和皇上说话那样子多少有些感慨,不打紧。她猛然间成了夏慎仪,叫起来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雪娥放心地点点头,转而又宽慰着自家主子:“其实,也难怪您缓不过来。方才殿里那阵仗着实吓坏奴婢了,进宫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回见皇上动这么大的怒,虽不说话,却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脑袋一直好像悬在头顶,一个不注意就砍下来了。”   “不过……”她迟疑道,“虽说夏慎仪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奴婢也恨极了她当初几次三番刁难您,可今日种种,奴婢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薄予诗浅笑:“你也觉得,她演得实在太像了是吗?全然是一副被冤枉的模样,半点心虚也没有。”   雪娥缓缓颔首,不知道怎么有些后怕:“她那副样子,简直就像皇上对不起她,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似的。奴婢既觉得可笑,又偶尔会有一个念头闪过,想她会不会是真的被冤枉了。可不是她又会是谁?这孩子实打实是没了,琅贵嫔……奴婢听绛云殿的小宫女说,她中毒很深,险些去了半条命,难怪皇上如此怜惜,直接给了贵嫔的位分。不过说起来,琅贵嫔进宫也第四个年头了,做一宫主位资历是够的。”   “下来一个主位,又添一个新的主位,乍一看好像是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雪娥忍不住叹气起来,“奴婢这会儿算是真的懂您在惆怅什么了,这宫里事,没尽头啊。”   薄予诗揉揉她的脸,准备回瑶仙殿里去:“是啊,争斗是永远都没有尽头的。进宫的时间越长,就越切身体会到这点。往后后宫的风向又要变了,且瞧着吧,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至于夏慎仪,就算所有人都有那么一丝怀疑她是被冤枉的,可没人会说出来,皇上也一定会处置她。那么冤枉不冤枉又有什么要紧?若是她做的,那只能说明她的手脚还是不够干净,若不是,那就是旁人棋高一着,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宫里就是如此,没能耐的就要下去。如今皇上留着她从五品的尊荣,保她不死,虽有情分在,焉知没有这一丝怀疑的功劳?”   她忽而停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绛云殿的方向,愈发心惊于琅贵嫔的所做作为。若真是她自己设计陷害夏慎仪,那她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居然想出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薄予诗转身,继续往前走:“还有,通过这件事就知道门户上出了问题有多要紧。你回去后和月娥久凝说一声,瑶仙殿的人手脚一定要干净,底细要明,不中用的都找个理由打发出去,至于玉芙宫那边,就看久安的了。”   -   时至傍晚,薄予诗在殿内看书静心,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宫人们回来了。   负责看顾琅贵嫔身体的太医透露,琅贵嫔中的毒药性颇烈,这才能把已经胎气稳固的胎快速杀死,因此母体受到的伤害也极大。如今把死胎打下,服用了解毒的药,堪堪保住命,可五脏六腑都受了很大的损伤,寿数还能有多少都不好说,将来有孕就别想了。   就算静心调养,将来身体状态能好些,恐怕也会有不少病根,再也不似健壮的人一般了。即使如此,这也是乐观的情况,据说琅贵嫔一人哭了许久,悲痛欲绝,不思饮食,这样下去,不说养好身子了,恐怕于性命都有危险。   听完这话,薄予诗缄默良久。她还以为琅贵嫔这么做是因为无情无义,谁知竟也会为这死去的孩子如此伤心。可伤心又能如何,一切已成定数了。   不管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说到底薄予诗都不喜欢她这般行为,终究,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久凝低声说:“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方才御前的刘公公去祁妃娘娘处,说从今日起,祁妃娘娘和贵妃娘娘一起帮着皇后处理六宫事宜。”   听完,薄予诗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今日皇上在绛云殿时对攸贵妃说过的话,果然是为了敲打和分权。   表面看起来,皇上从来都不管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小事,也无所谓底下人怎么折腾,有些人便真的觉得皇上不在乎、不过问。   可薄予诗知道,凡是涉及朝堂安宁的大事,抑或是出现了任何一点隐患,皇上就会有所行动。他只需稍一出手,底下的人就得方寸大乱,这便是平衡之道。   在皇上身边越久,薄予诗就越清楚,皇上着实是个泾渭分明的人,底线之上冷眼旁观,底线之下没有情面可讲。   若真算起来,满宫之内,还真是只有夏慎仪与众不同。她没家世,从不借宠爱结交官员,自己也没生下皇子,皇上防着谁都不用防着她。两人之间,真真正正是只有多年情分,没有利益纠葛,难怪她先前如此自信于皇上的宠爱。   可惜,即使是如此,也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薄予诗缓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摆摆手让雪娥给探消息回来的人打赏,又让她们都下去了。   宫里出了这么多事,恐怕将来会安生很长一阵子,夏慎仪禁足,琅贵嫔养身子,都不能承宠。这是其余嫔妃争宠冒头的好时机,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里让自己更前一步,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   定乾宫内,温玄戈负手站在窗前,神色淡沉。   伺候琅贵嫔的太医正跪在身后讲述琅贵嫔的情况,越听,他眉宇间复杂怜悯的情绪便更浓一分。   端午时才晋她为容华,不过三个月便抬为贵嫔,确实快了些。但若不这么做,温玄戈便觉得不能足够的补偿她失子之痛,也不能让她很好的接受自己并不打算处死夏慎仪这件事。   在他看来,夏慎仪之所以会如此肆无忌惮,甚至对龙胎下手,多半还是因为他过去把她娇惯坏了的缘故。   若非他总念着他们的旧情不忍苛责,总一次次纵容她的跋扈和无礼,或许她就不会这么丧心病狂。   温玄戈摁了摁涩痛的眉心,只觉心中思绪繁杂,这种情况,是这么多年来前所未有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夏慎仪说的那些话让他心中难以安宁,他居然都开始思考这些女人之间的事了。   琅贵嫔的情况他已经差不多知道了,说到底,除了精心调理之外,还得保持心情愉悦,不可悲痛伤身。精心调理都好说,宫里什么好药都有,只是心情愉悦这一点,谁也帮不了她。   思衬片刻,温玄戈淡淡道:“琅贵嫔的身子朕交给你全权负责,务必保住她的命,否则朕唯你是问。”   说罢,他背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刘康全,去库房挑些好的珍宝给琅贵嫔赏玩,再赏白银千两给陶家送去,算是朕的抚慰。”   太医领命后躬身退下,刘康全这才迟疑了片刻,斟酌着开口说:“皇上,方才夏慎仪那传来消息,说夏慎仪情绪激动,坚持要见您一面,否则,她宁死都不搬走,也不肯将大公主交给乳母带离。”   温玄戈终于皱着眉转过身来,已然有几分愠怒:“你去告诉她,朕不会见她。若她还不明白安分守己几个字怎么写,还不知道悔改,那就一辈子都别想见大公主,更别想见朕。”   琅贵嫔命悬一线,龙胎不保,他已经对她十分宽容了,竟还利用女儿逼迫他见她,实在无法无天,可恶至极。   何况就算见了又如何?   无非是陈情冤枉,不肯老实就范。   但无论如何,今日种种证据确凿,她都必须受罚,即使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她是冤枉的,眼下也是无济于事。   若见了她,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宫中物议如沸,人心浮动,更会让琅贵嫔寒心不已。   所以,于公于私,温玄戈都不可能见她。   皇上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白了,刘康全只得领命,立刻带着人去办,消息很快传到夏慎仪这里。   晚风如许,夜色降临,栖鸾殿庭院内却亮如白昼。   这里的宫人们已经被全部遣散,一个挨一个的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跟着管事出去,他们即将重回原点,等待分配新的工作地点。   夏慎仪紧紧抱着大公主蹲在院内,双眼通红,正低声说着什么,门内门外围满了不知所措的侍卫。   刘康全委婉转述了皇上的意思后,夏水菱非但没有想象中过激的举动,反而缓缓松开了禁锢着公主的胳膊,命令自己的贴身宫女银柳跟着宫女一起离开。   大公主吓坏了,哭得让人揪心,可皇上的旨意无人能够违抗。   夏水菱缓缓站直身子,看着刘康全,忽而讥讽地笑了:“不见,那就罢了。”   “这些你们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回去和皇上复命吧,就说,再也不见。” [58]第 58 章   她的话再次被转述给温玄戈的时候,温玄戈眉头微皱,不以为然。   第一次听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安,可第二次再听便威力大减,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句不疼不痒的威胁。   温玄戈乃一国之君,位居帝王龙椅,自是不喜任何激将威胁之语。况且,夏水菱的性子刚烈如火,受不得半分委屈,这些从他刚见到她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所以她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都不令人意外。   虽说在他跟前,夏水菱向来善解人意、十分懂事,可实际她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人。当初还在边疆时,她便行事极端暴戾,稍有不顺心就肆意打骂仆人,衣食用度不合心意就多番刁蛮,绝不委屈自己半分,唯有对他才收起爪牙。   还是后来带她入宫后,后宫不止她一人,她的手段才收敛了些。许多事从明着来,变成了暗着来,不光口舌越发伶俐,性子也慢慢变得刻薄刁滑。   温玄戈知道,她一直都很难接受入宫后要和其他女人一起服侍他的日子。加上她幼时命苦,所以把一切都压在他身上,还过了那几年他只有她一个女人的生活,这份心酸便更多,更难以消化。   为着这些情分和不忍,这些年来,温玄戈自问对她已经足够补偿。位分尊崇,荣华富贵,她要什么没得到?还对她做的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分权当不知情,结果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   她该知道,他是皇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那么想不通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如今,她还这般不依不饶,死不悔改,温玄戈只觉得更加不耐。   方才太医来说琅贵嫔身体情况不佳,可她那般令人疼惜,都不曾让他难做,两相对比,夏氏实在不堪。   因此,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让刘康全带,随意摆了下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去批折子了。   -   两日后,灼日凌空,暑伏天气再次热得人不愿出门。   一个是因为天气,还有一个是因为皇上,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出去瞎晃悠惹皇上不耐烦。自那日琅贵嫔中毒之后,皇上惊怒交加,大发雷霆,这两日都不曾进后宫。   不光不进,甚至连皇后和贵妃也不见,摆明了是还在气头上,没心思见任何人。   薄予诗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寻不痛快,在宫里纳凉插花好不自在。要她说,这还只是个开始,说不定皇上半个月都不进后宫,这也说不准。   皇上重视皇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又涉及宫里从前最得宠的两个嫔妃,她们两个成如今这模样,皇上只会格外闹心,格外烦躁。   尤其是,薄予诗也听说了夏慎仪的事,知道她被人带去佛堂静心之前在宫里大闹,扬言要见皇上,甚至不惜拿公主当筹码,这就更让人不喜了。   再多的情分也架不住这样消耗,夏慎仪这般,虽说皇上饶了她一命,也不曾让她进冷宫,可将来她恐怕就算出来了,也追不上琅贵嫔了。   如她那样高傲跋扈之人,静心?恐怕生不如死。   喝下半盏酸梅汤,薄予诗拿锦帕擦了擦嘴角,雪娥正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主子。”   她抬眸看过去:“怎么了?”   雪娥撇撇嘴:“前几日您不是让奴婢去查查梅才人吗?今儿可算找到机会问了,尚功局那边说是梅才人花大价钱,买了一批彩绘的材料,种类繁复,不知道做什么用。”   “难不成是她得宠无望,准备画画静心了?以她现在的样子,奴婢总感觉不像,别是又想了什么法子要害人吧。”   薄予诗眉头微蹙:“梅才人不擅画,定不是消遣用的,说不定她是想往自己身上涂。”   雪娥惊了一下:“您是说,她兴许是想用彩绘的颜色遮住脖子上的疤痕?可这么做岂不是太明显了?原本只是淡淡的疤,涂上颜色反而更惹人去看了。而且在身体上涂颜色,未免不够端庄,那是外头……梅才人身为后宫嫔御,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合不合规矩得看她怎么做。若做成了,得了皇上的宠爱,那就是合规矩。若是不成,那就是不合规矩,到时候自有人处置她。”最近发生了太多大事,虽没扯到薄予诗身上,她也未免更谨慎些,“让人稍微盯着点,另外让人暗中留意着家里的事情,再过几日就是秋闱考试的时间了,我得知道外头的情况。”   雪娥了解后退下了,薄予诗拨弄了一下跟前刚刚插好瓶的荷花,盼着家中一切顺利。   薄氏如今虽不如祖父在时鼎盛,可也算家大业大,人口众多。一家子里人多了,什么样心思的人都有,式微时只能好好过日子就不说什么了,可将来若是起势,难保有人不会动旁的心思。   现在嫡系一脉有祖母把持着,父亲虽只是言官,可也不是糊涂蛋,她不担心。但若说旁支,人多口杂,各怀心思,有些还不在长安,若有人将来借机惹事,为了薄氏的荣光,她们也只能狠心些了。   -   与此同时,南薰殿内。   周才人和许才人正坐在一处看这个月刚送过来的布匹绸缎。这是每个月人人都有的月例,她们二人皆不曾短缺,但才人的位分上得不到什么好东西,东西也不多,做两件像样的衣裳,稍微打赏一番下人就没了。   宫里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有定数。布匹还算好的,每个月都会发放,可像首饰这些就不是了,每年各位分上的金银料子都有定数,年关时才按着个人位分打新的。其余再想要,只有晋位、生辰、节庆、生子会按规矩赏下来部分,剩下的都得看皇上的恩宠,亦或是娘家带进来的陪嫁,这不在其中。   她们二人的家世在朝中算是中等,好在都是嫡女,入宫时带了不少家私和陪嫁。若非如此,光是前期打点各处都所费甚巨,想得宠就更难了。只是娘家接济也是有限的,总不好进了宫还时常要娘家补贴,那就有点丢人了。   现在她们进宫已经快半年的时间,家中时不时会写信问候,若是得宠,回信自然又快又多,可若是不得宠,总让人觉得难堪。   周才人许久不侍寝,手中的银两也已经花销的差不多了,如今看着这些布料,虽嘴上不显,心里却是发愁。她偷偷看了许才人一眼,只见她神色轻快,瞧着似乎心情很是不错,丝毫不受琅贵嫔和夏慎仪之事影响。   她们同住一宫,平日里生活上的差距彼此最是清楚,周才人现在已经不敢再拿自己的银子让人给她裁衣裳打首饰了,生活上想添个爱用的点心和冰酥酪都得犹豫再三,可许才人今日做一件衣裳,明日打一根新钗,眼睛都不带眨的。   周才人知道,许才人虽人单纯没心眼,可命实在不错。她得了贵妃的赏识,这些日子有皇上的恩宠,得了不少额外的赏赐。尤其是她在四公主生辰那日揭发林常在,事后皇后、贵妃都派人给她送了东西以示安抚,她的日子可比自己好过得多。   细数一番,自从初次侍寝那段日子后,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侍寝了。在宫里,维持舒适体面的生活并非易事,一旦自己的窘迫被人看出来,许多事一下就会不一样。   正在她看着料子发愁的时候,伺候自己的宫女从外头进来说:“小主,谈昭媛娘娘请您去霁月殿一趟。”   许才人立刻抬起头,满脸的艳羡:“周姐姐,你有谈昭媛娘娘做表姐真幸福,我都羡慕得紧呢,我要是也有个姐姐在宫里就好了。”   想起和表姐之间的隔阂,周才人立刻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大家姐妹都是一样的,我先过去了。”   说罢,她快步跟着来人去了霁月殿,谈昭媛正在里头给大皇子做衣裳。   周才人按着规矩上前请安:“沐雅给表姐请安。”   谈昭媛抬起头,嗔怪道:“那么客气做什么?外头太热,快过来坐下,让尔琴给你做一碗冰酥酪吃。”   周才人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只觉得殿内清凉如夜,很是舒适:“表姐今儿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谈昭媛缝好手中的一针,看着她说:“自然是顶要紧的事。”   “算算日子,沐雅,你也有几个月没侍寝了吧?”   被说中自己的痛楚,周才人的脸顿时羞臊得红起来,她垂眼,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是,皇上恐怕已经忘了我这个人了。”   谈昭媛放下绣棚,笑着说:“不怕,你的机会来了。何况我也盘算过了,皇上对你的印象应该还不错,有我举荐,想得宠不是难事。”   闻言,周才人立刻抬起头,双眼涌上希冀:“真的吗?表姐你……”   她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谈昭媛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悠然一笑:“你是想问,为何之前我不曾举荐你?还是想问,我是不是还在生你的气?”   周才人低头不出声,谈昭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我是姐妹,我再生气也是因为心疼安儿,何况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过不去的?先前不举荐你,是因为还不到时候。贵妃想抬举许才人,琅贵嫔和夏慎仪都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她们都不成了,正是你出头的好时候。”   “可是……”周才人依然有些犹豫,“岚淑仪也十分得宠啊。”   谈昭媛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你见皇上什么时候是个专情的人了?上面没有山压着,就是你们这些新人冒头的好机会,岚淑仪得宠那是因为她聪明,可她还能一个人霸占了皇上去?”   “你若不把握机会,马上就有人顶上来,时间拖得久了,底下那些人自是一个个越过你去。我就问你,你有没有这份心?若是想一辈子在这才人的位分上熬,以后出宫做姑子,我就趁早不替你谋划了。”   一听这话,周才人才算是怕了,她不要被人踩在脚下,更不要出宫做姑子!她可是听说了,先帝那些撵出宫做姑子的嫔妃,表面是替先帝祈福,实则背地里苦不堪言。   周才人跪在了地上,哭道:“表姐!还请表姐替我谋划,我不要出去做姑子!”   谈昭媛让人把她扶起来:“你想做姑子,我还不忍心呢。再过段日子,等皇上淡忘了这些事,我自会命人通知你。”   “还有,你也学得聪明些,别总是和许才人混在一起,她不是个有前途的。你瞧齐婉仪和岚淑仪,她们才是你们这一批里最聪慧的新人。私下里,多接触接触,也学学人家的聪明劲儿,对你有好处。” [59]第 59 章   周才人有些羞于开口:“我倒是有心和她们结交,奈何她们二人关系好得很,对旁人都是不冷不热的。”   谈昭媛无奈道:“又不急于一时一刻,怕什么。人家越是不理你,越说明防着你,日久才见人心。我要你去和她们来往,并不是为了让你去蹭她们的恩宠讨人嫌,是看中了她们有前途,将来势必能在宫里占据一席之地。在这宫里单打独斗的下场你也看见了,夏慎仪就是个例子,以前多得宠也有落败的一天。和聪明人站在一边,站到最后的胜算就大。”   “尤其是那个岚淑仪,我当初也不把她当回事,以为她不过是年轻貌美、会打扮才得宠,也是个爱炫耀不受气的。可日子长了才能看出来那不过是一层伪装,别看她年岁小,成算却深,绝不是那么简单。”   周才人有点纳闷:“那表姐就不怕我将来被算计了去?人人都要争宠,岚淑仪如此得皇上喜爱,必然不喜欢和她争抢的人。她要得宠,我也要得宠,这么说来,恐怕过上十年八年我们的关系也好不了。”   谈昭媛看着周才人的样子,只觉得她实在太过单纯,竟半点成算也没有,憋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可看着她娇嫩无知的脸庞,又提醒着她,沐雅虽然入了宫,可不过是十六七的年纪,在外头还是个没成婚的孩子。   看着她,就让谈昭媛想起刚进宫时的自己,除了运气好,她也是这么傻,这么简单,这才被贵妃利用了这么久而不自知。好在现在有她提点着,沐雅不至于走上歪路:“若是拎不清,自然人人都和夏慎仪一样霸着皇上的宠爱过日子,到最后得罪了满宫的人。若是拎得清,就该知道,即使现在岚淑仪再得宠,我、贵妃、祁妃都不会把她放眼里。”   “你要知道你争宠的目的是要什么,是身份、地位,孩子。只要有了子嗣,位分不愁升不上去,就代表一辈子都有了保障,那争宠不争宠又有什么要紧的。难不成,你还真的指望你能和皇上举案齐眉一辈子吗?”   “若是岚淑仪和齐婉仪拎不清,她们二人的关系就不会这么好,可见人家心里门清。我如此费心的为你谋划,也是为了让你能早点怀上个皇子皇女的,那一辈子就有靠了,我们还怕什么。”   周才人终于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表姐说得是,若是想不明白这层,一心想要皇上的恩宠,闷着头争来斗去不过是一场空,那就太痛苦了。昨日我看着夏慎仪那样子,只觉得怪害怕的,却没想过,她的痛楚都是因为爱慕皇上导致的。”   提起曾经的这位盈妃,谈昭媛半分也不可怜她,只是不屑地嗤了声:“她走到今日这步是活该,自以为和皇上情分不同,做什么皇上都能宽恕她。”   “当初是杖毙琏常在,谋害王慎仪,现在还敢把手伸到琅贵嫔的胎上,皇上饶她一命已经是开恩了,她自该一辈子在佛堂烧香祈福,为过去造下的杀孽恕罪。”   周才人看了眼外头,示意殿内伺候的人都先出去,这才小声说:“可是表姐,她那样信誓旦旦的说不是她,会不会真的另有其人?若不是夏慎仪干的,宫里还有谁这么恨琅贵嫔,不想让她生下皇子?”   谈昭媛瞪她一眼:“不是她还能是谁,我和贵妃都有自己亲生的皇子,祁妃更是清高谁都不来往,皇后那般纯善柔弱,还能是谁?你们这些新入宫的嫔妃吗?”   “整个宫里,最不喜琅贵嫔的就是她了。当初琅贵嫔刚得宠,夏慎仪几次三番都没能除了她,反而让她安安稳稳地爬上来了,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尤其前些日子,琅贵嫔仗着肚子反击了一巴掌,听说夏慎仪气得要命,在宫里摔了不少东西,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   “她今日落败,最大的原因有二,一是穆贵人忠心有余,手段却不够缜密,二就是高看了皇上和她的情分。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皇上对她近来所作所为颇有微词,否则她打岚淑仪那次,皇上不会明着罚。也就是她满心眼都是皇上,所以看不出别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至于你说她看着可怜,只能说明你在宫里时间短,见得人和事太少了。你去宫正司里瞧瞧,那些个犯错被罚的奴才们,一旦犯的是死罪,哪个肯承认是自己干的?一个个编得舌灿莲花,可怜至极,实则都是为了活命的鬼话,也就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人会信。皇上若跟你们这般单纯,真的放了夏慎仪不做处罚,不说琅贵嫔悲愤交加之下会做出什么来,宫内宫外又要传多少闲话。你以为皇上就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为的吗?他一样要受臣子的制衡和监督,否则纲纪就乱了。”   说罢,谈昭媛放缓了语气:“总之,夏慎仪被罚是好事,我还盼着她一辈子都在佛堂别出来,否则又要做出多少闹心的事情。别人的事你就别管了,只要记住,凡事多想,多留心眼,这都是为你好。方才你让人退下才说话,这点就很好,将来也要记住了,隔墙有耳。”   说罢,她朝着外头唤着:“尔琴。”   候在外头的尔琴抄手近来,垂头站在了跟前:“娘娘。”   “你去挑一些适合周才人上身的好料子来,再随她去尚服局让人裁成衣裳,我妆奁里的首饰也给她选一些,年轻女孩子家,还是打扮得好一些才能抓人眼球,岚淑仪便是太会打扮了,每每叫我见了她都忍不住惊艳,皇上怎会不喜欢。”   看着表姐如此费心为自己谋划,周才人忍不住眼睛红了,扑过去抱住谈昭媛的膝头哭:“多谢表姐,没有你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你给了我这么多,你和安儿怎么办?”   谈昭媛爱怜地抚摸她的头,笑道:“皇上重视皇嗣,我如今无需争宠就有数不尽的好东西分到我宫里来,这些东西不过是寻常物件而已。何况我乃从二品昭媛,每个月的份例和银子是你的数倍,更不用提皇上时不时的赏赐了。我知道周家的情况,你不必害臊,将来缺什么尽管让人告诉我,我给你送去。”   周才人更是感动,抱着她不撒手,泪水一串串落下来:“表姐……”   -   到了晚间,薄予诗知道皇上不会进后宫,沐浴擦油之后如平常那般护理了双手。她懒散地躺在软榻上翻诗集,看了几页觉得心不静,干脆又放了下来。   庆阳宫的夜晚算得上凉爽,她起身站到二楼的窗前赏月,外头昏暗一片,只见零星几盏灯火。幸好天幕繁星如缀,今日的月相是上弦月,月似弯钩,月光如银。   她思索着,该什么时候去给皇上送羹汤得好。   皇上这几日为着琅贵嫔和夏慎仪的事伤心不虞,谁都不肯见,但这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时间长了,还是需要一个可心人纾解一二,等琅贵嫔的身子好些,又会一切如常。   她盘算着,等到时候她用小厨房炖一道暖心又暖胃的汤给皇上送去,只是还没想好做什么汤合适。   正在她思索之时,远远看见前头出现两列火光,似有人在夜间快速走动,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明显。   这个时间宫门已经下钥,能在外面随意走动的只有宫内巡逻的侍卫,可看这个速度显然不是巡逻,宫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薄予诗心中生疑,看向火光行动的方向,一列在西北角,一列去了定乾宫的方向。她拢了拢身上薄衫下楼去,雪娥正在收拾今晚守夜的铺盖:“主子,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能在夜间惊动这么多人,想来是要紧的大事,否则怎敢叨扰皇上。”薄予诗仔细想了想,命人撤去香炉,在殿内的冰块里撒上些新鲜的薄荷叶,这才忐忑不安地躺下。   宫门下钥,无召不得随意在外走动,有天大的事也和她不相干。但不知怎么,她心中总有些隐隐约约的预感,她今夜恐怕睡不了觉。   夜色渐浓,薄予诗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她睡得不好,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想唤人进来为她擦身,谁知刚睁开眼睛,就见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昏暗烛光下黑压压的,将她吓了一跳。   她浑身一麻,几乎是立刻就精神了,等床边的人抬眼,才就着光看清了是谁。   “皇上,您怎会深夜在这儿?嫔妾失仪,还请皇上恕罪。”薄予诗立刻披上外衫下床给皇上请安,这时候,守在殿中的雪娥才敢略带畏惧地看了她一眼,上前添起烛火。   薄予诗知道了,恐怕是皇上趁她睡着的时候来的瑶仙殿,又吩咐了人不许妄动吵醒了她。   可是这半夜三更的,皇上来她这做什么?   “起来吧,不必多礼。”   皇上的声音哑哑沉沉的,听着很不对劲。她还是第一次见皇上这副模样,就猜到宫里一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缓缓起身,坐到他身边去,伸手轻轻握住了皇上的手。   “皇上,嫔妾在这,嫔妾会一直陪着皇上的。” [60]第 60 章   这本是一句暖心窝的话,但温玄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并不言语。须臾,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想起了那日在船上,她听着埙声落泪的样子。   可一眨眼,又想起刚刚看见的景象,只觉得触目惊心,多种复杂情绪交织不是滋味,胀得心中钝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薄予诗柔声问:“皇上,可是出什么事了?”过了许久,温玄戈才开口同她说道:“夜间时有人来报,说夏慎仪自缢了。”   暗沉沉的殿里,薄予诗的瞳孔猛然一缩,明显也惊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夏慎仪居然是这样一个刚强的人,被做局害了一回,皇上没信她没帮着她,就要自缢。   分明皇上还留着她从五品的尊荣,留着她的性命,若要薄予诗自己来说,她是绝不可能自缢的,她就算是被害了,也要留着一口气以待来日,把那些害她的人全都拉下去。   平日看夏慎仪风光得意,张扬跋扈,又没个好出身傍着,不曾想骨子里会是这样一个傲气的人,就像是幼时祖母和她说的林中野鸡,一旦被人擒住,宁可气死也不活着。   薄予诗一直不喜欢夏慎仪,厌恶她总是借机生事,还在自己刚入宫时让尚食局给她使绊子。可她这么死了,实在不能不令人唏嘘,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可她这么死了,一不能为自己翻身,二反而使那些恨她的人快活了,她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此时的薄予诗还不能理解,她不是夏慎仪,她还年轻,也不曾对皇上动了真感情。所以不懂对于夏水菱而言,煎熬多年遇到皇上,又有过那样一段日子,最后却落得千夫所指,皇上不信是什么滋味。   她是喜欢荣华富贵、喜欢风光跋扈,可她却不仅仅是为了这些才在宫里一日又一日熬下去的,而是为了皇上。宫里的日子对夏水菱而言,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真正快活,她表面看上去谁也不怕,可骨子里的畏惧和失落感比谁都强。   撑着她的是和皇上之间的情分,是她坚信与皇上之间与众不同的感情,可这份坚持和自信被打破的时候,她只觉得失望,没了盼头,也没了在这宫里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爱皇上,宁可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好让他一辈子内疚,一辈子记得自己,反正这深宫里的生活她过够了,如此反而也是一种解脱。   薄予诗按下心中的震惊,小心地观察起皇上,就见他虽沉默不语,可眼角却有泛红的痕迹,可见夏慎仪之死对皇上触动颇深,否则怎么会深夜前来,只是强忍着而已。   皇上对夏慎仪的死深受触动,某种程度来说,薄予诗觉得这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人人都知道夏慎仪和皇上的情分不同,若她死了,皇上没什么反应,那才是薄情到了极致。可见皇上今日这般,就知道皇上心中情绪翻涌,难以倾泄,这就说明别管皇上平时多么薄情冷酷,多么防备心重,他始终有颗人肉做的心,也有感情。   他能来薄予诗这,也说明薄予诗此时在他眼里是他最想见的人,最放松的人,这是好机会,她正好趁机固宠。   她轻叹一声,安抚道:“夏慎仪想不开,只是可惜了大公主。”   这话她说得很克制,既没有一味安慰皇上,也没有贬低夏慎仪,因为她知道,皇上这会儿正伤心,不论夏慎仪生前如何,皇上这会儿念着的都是她的好,为她的死可惜。可若是顺着皇上夸夏慎仪,皇上也不会喜欢,毕竟她才犯了事,这么说太不把琅贵嫔放在眼里了,所以这事其实很难办,她只能往大公主身上引。   没了亲娘,大公主只能交到毓和宫养。虽说毓和宫是皇上下令办起来的,就是为了让每个出生的孩子都能一视同仁,好好长大,可这终究是次选,比不得在亲娘身边身边来得好。尤其是大公主现在已经快八岁了,是晓事的年纪,再过几年就得给她物色驸马,备嫁妆出门。她亲娘不在了,谁还能替她操心掌眼,不管是皇后这个嫡母还是贵妃、祁妃这样的庶母,至多按规矩办事,却做不到事事体贴。   听薄予诗说起这个女儿,温玄戈的心中更是不好受,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夏水菱会以这么决绝的方式同他告别,竟丝毫不顾多年的情分,只在这一件事上和他较劲。   对她的死,温玄戈有不解、有悲戚、也有怨怒,气她竟这般一死了之,气她冲动不顾孩子,也气她从来都不识大体,不懂得为他这个皇帝考虑。可人真的死了,又难免想起她的好,想起过去的回忆,忍不住地酸涩。   先帝临死前曾恨恨地和他说,就算他坐上皇帝的位置,他这般的人也迟早成为一个孤家寡人,无人疼无人爱,至死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因为他的心太冷。   那时他满心怨怼,一心执掌权势夺下帝位,根本不听先帝说什么。因为在他看来,他们父子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从来不曾一碗水端平,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他这个儿子。   这天下,有能力者居之,谈什么爱不爱。他自幼就没被父母双亲爱过,难道还指望被女人爱。   登基头几年,他满心朝政,对后宫不过尔尔,渐渐就忘了先帝和他说过的话。如今夏氏骤死,他恍然想起这些话,悲怒交织之余更添了几分寒凉气在背后。   起先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话,因为他认为,这不过是先帝落败之后的诅咒,是败者之言,算不得真。若是诅咒有用,人人皆去求神拜佛即可,何必费心经营。故而他对此嗤之以鼻,更因幼时经历,极厌恶有人拿感情与他说事。   但夏氏待他,他心知肚明,她对他是有情的,只是他从未回应过。   还记得那年在边疆时,有一日闲暇时分回府歇息,他第一次见到夏水菱。那时她穿着粉绿色的绫罗裙,侧坐在一艘小舟上,在荷花池内采莲蓬,一双足赤着在水里打着玩,脸上带笑。   边疆沙土多,水土不适宜荷花生长,府上养的荷花是头一回开,当时的她不过十六七年纪,容貌娇俏,性子爱闹爱笑,说话时还带着些南方的软绵调子。他从来没收过女人进房,这些都是底下人为了孝敬他借故带进来的,可那日见了夏水菱,他头一次想,有一个人等着自己回来也挺好。   虽然他不常回府,有时几个月才回一次,可凡回去,她总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让他看她新学了裁剪衣裳,新做了什么鞋底,什么帕子。   其实温玄戈对这些并不甚在意,他虽然是不得宠的皇子,可在边疆带兵也算有了威望和势力,这些外用之物自有人去做,他既不缺,也不会用女人给他做的衣物出门。可她还是乐此不疲,好似与他是寻常夫妻,丈夫出去干活,女人就在家缝补衣裳。   以前温玄戈只以为她是觉得新鲜,以为她是想该给他做些什么。可从没想过,原来她出身民间,自幼见旁的夫妻都是这般,她内心藏着这样这样隐秘的期盼,所以对他也尽可能想像一个好的妻子。可他们的身份不同于民间,那时他满心不甘,意在长安,迟早要杀回去夺下帝位,这些终究是她一个人的妄想。   短短片刻,温玄戈回忆起许多从前的事来。   许是人年岁渐长,心不似少年时那般横冲直撞和冷硬,也或许是此刻夜色已深,人在深夜难免多思。温玄戈看着薄予诗的眉眼,看着她,却是透过她看到了旁人,最终什么都不曾再和她说,只是轻而浅地叹了口气,落在薄予诗耳朵里,却品出深沉绵长的意味来,可见皇上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下吧。”   薄予诗有些放心不下:“夜已深了,皇上不如歇在嫔妾这,嫔妾去二楼歇,不会影响了您。”   她这么说,是知道皇上不愿再多说夏慎仪之死,故而很识相的不再多问,可她也知道,明日皇上还要早朝,若是一夜不睡身子撑不住。   温玄戈知道她仔细体贴,心下涌起浅淡的暖意,但他不曾应下,只是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无妨,朕回定乾宫安置。你今日也受惊了,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薄予诗只得起身恭送皇上,不多时,庭院外头传来一阵纷杂又轻巧的脚步,皇上已经坐上御辇离开了。   此刻已是丑时,伺候皇上的宫人满脸的倦色,但他们不敢表现出来,行动反而比之前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岔子。   刘康全跟在皇上身边沉默不语,今夜种种连他都倍感心惊,更别提皇上了,故而他很识趣地没多言,只让人起驾回定乾宫去。   夜色愈发浓了,耳边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和脚步声。   刘康全提着一盏宫灯,低着头走路,忽而听见皇上说:“明日把皇城司使叫来,朕有事交代。” [61]第 61 章   夏慎仪在夜间自缢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泊,在次日一早便激起了层层涟漪。   皇上虽有令不许议论和散播流言,可她的死还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一时间私下里,都在传她的死讯,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猜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她被冤枉以死明志,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也有人说她是被琅贵嫔的鬼孩子吓着了,冤魂索命。   只是碍于命令,这些人只敢在寻交好之人私下说说,所以上面不曾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其实也不怪宫人们嘴碎,就连嫔妃们也都意想不到,私下寻和自己关系好的嫔妃关上门说了好久。   谁能想得到,曾经在后宫叱咤风云,谁也不怕的盈妃,竟在三天之内落败至此,自缢身亡,留下大公主一人孤苦伶仃。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让人措手不及,谁也意料不到,皇上明明已经高抬贵手,她却还是这么想不开。   好歹皇上念着旧情,顾惜着大公主的将来,对外只说是急病,不许说自缢,又命人将她的尸身妥善安置,复了封号,以嫔位下葬。   至此,这位曾经宠极一时的盈嫔就这么令人唏嘘的落幕了。   大公主被暂时送到了皇后宫里抚养,等回宫后交由毓和宫教导养育。提起盈嫔,虽众人感慨她死得突然,可内心深处却觉得痛快,尤其是那些被她磋磨过的,都觉得是报应不爽,可提起大公主,多少有些怜悯,孩子终究无辜。   -   栖鸾殿内,皇后亲自过来接大公主回长秋殿,命人将盈嫔的物件一一清点登记造册后装箱封存。该还的东西还回去,剩下盈嫔自己的东西,按着皇上的意思都留给了大公主,将来做嫁妆用。   大公主哭红了眼睛,被银柳牵着从殿内出来的时候,小小的身子都在抖,她看着着实可怜,皇后也是有女儿的人,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跟在她身边过来的孟嫔一直没说话,大公主哭着向皇后行礼,皇后忙上前牵着她:“阳儿乖,这些日子有母后照顾你,不怕啊。”   银柳背着包袱欲言又止:“皇后娘娘……”   皇后温声道:“本宫知道你曾经是盈嫔的心腹,自然挂心大公主,你放心,本宫不会将你调走,你就留下伺候公主吧。”   银柳喜极而泣,忙跪地谢恩:“奴婢多谢娘娘!”   孟嫔眉头微微一蹙,到底没说什么,等到回长秋殿安置好她们,私下里,她方说:“银柳曾经是盈嫔的心腹,您让她留在宫里,只怕将来成为祸患。”   皇后叹了口气:“盈嫔已去,剩下旧仆还能做什么。银柳聪明,人也忠心,这般安排无非是让她在大公主身边多帮着照顾,也好过让公主骤然失母,处处不便,无人可依。”   “算起来,大公主身边亲近的人都遣散了去,连乳母嬷嬷们皇上都有意再令找好的来,就只剩下银柳了,若再不留给大公主,七八岁大的孩子,你让她怎么熬着。”   孟嫔默了一会儿,不再反对:“您总是心善。”   “身为嫡母,宫里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虽说阳儿的母亲糊涂,可到底人走了,剩下一个女儿孤苦伶仃,我总是不忍。”皇后操劳了一上午,倦倦地靠在软枕上饮茶,眉眼之间有些疲惫,“看着她,我就想起我的璇儿,这些年我苦苦支撑,不就是为了她别落得现在阳儿的下场。幼年失母,别看她贵为公主,在这宫里没人护着也不成。”   “皇上把她先送到我这,也是希望我能帮她度过这最难的一段日子,等避暑期一过,她再送到毓和宫去就能好些。”   说起毓和宫,孟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这毓和宫虽是建成了,可从来没有皇子公主住进去过,空置了这么几年,想来底下的奴才们骨头都懒散得紧,还不知道大公主进去会是什么样。若是按着先帝在时的规矩,为这孩子再找一个养母照看着就是,等过几年出了门就好了。”   皇后摇摇头:“皇上自幼失母,在先皇后那里长大,不得宠爱和重视,受了不少心酸。设立毓和宫,一来方便起居照顾,二来就是为了不教那些生母非主位,或是失去生母的皇子公主们看养母的脸色过日子,表示一视同仁,这是皇上的好心。”   “如今宫里这些主位,哪个都不适合养着大公主,思来想去毓和宫是最合适的了。虽然现在冷清一些,可等新人们诞下孩儿,少不得要往里头送,日子一长就热闹了。”   孟嫔缓缓点头,抬眼看着皇后,轻声说:“娘娘,如今盈嫔殁了,琅贵嫔养身体不宜出门,贵妃受到皇上训斥,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和皇上本是夫妻,疏冷了这么些年,何不借此机会修好?帝后夫妻之间,不说似蜜糖甜,也该和和气气,互敬互爱。否则凡是遇到个什么事情,您总是拿不定注意,心里也不痛快。”   皇后苦笑起来:“此事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皇上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先帝赐下的婚事,对我这个人和背后的王家并不满意。王氏虽算书香世家,可根基单薄,于皇上那时候并无助益,再加上我生性寡言,不擅言谈,更是不讨皇上欢心。如今日子虽长了,皇上大事上总会顾全我的颜面,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感情,又岂是说培养就能培养的。”   “我不明白过,恨过,也怨过,可现在我早就想明白了。即使我不嫁给皇上,嫁给旁人,也和盲婚哑嫁没两样,婚后如何都要凭运气,自己做不得主。与其这般,我如今的日子已算顶好,到底是一国之母,富贵已极。至于宫务,皇上现在抬举了祁妃,她比贵妃强得多,品性是个好的,现在的我比之前都要轻松、畅快。”   说罢,皇后不肯再说自己的事,转而看向了孟嫔:“你总是为我打算,其实你很该替自己想想。不说让你争宠如何,只要能生下一个孩子也是好的。当初你和琅贵嫔同年进宫,她如今虽然失子,可也是一宫主位了,你的容貌绝不在她之下,只是你的心意从来不肯往皇上身上使。”   孟嫔有些想要逃避,不怎么想提这回事:“嫔妾只陪着娘娘就够了,不做他想。好在岚淑仪得宠,嫔妾瞧着她是个有出息的,想来没两年就能上来了。”   对她,皇后总算体会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岚淑仪再如何也是新人,比不得你我之间的情谊。你能好,我比谁都欢喜,不光将来璇儿能有伴,也是你的依靠。”   孟嫔无奈地点头,暂时糊弄过去:“是,嫔妾知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   盈嫔死后,皇上虽未明言,却一连大半个月不进后宫。转眼间就到了八月末,天气渐渐转凉,是到回宫的日子了。   九月初一,众人收拾齐备从庆阳宫回宫,薄予诗坐在步辇上随着队列穿梭于层层宫禁内,雪娥低着头说:“主子,方才动身前宫外传来消息,说秋闱解试的草榜已经出来了,咱们家的两位公子都中了。只待明年春闱再努把力,一但中了进士,有了出身,就能走官途了。”   这消息是趁今天乱才暗中送进来的,并不引人注目,薄予诗牵挂家中消息,今日得知一切顺遂,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越是这样的时候,她们越是得坐得定,收到消息的同时,她已然让人传消息回家,命一家子约束自己,不得张扬,安心为两位兄长备考。   盘算完家中,还得盘算着宫里,薄予诗估计,这几日皇上就该进后宫来了,她得做好准备。   先前是因为盈嫔死得突然,皇上对她虽是有气,到底伤了心。如今最难过的日子过去了,又从庆阳宫回了后宫,换了环境,想来皇上不会一直沉溺于伤心里。   此外还有一项,九月中旬就是她的生辰了,皇上答应过会来陪她。   人总是要往前看,皇上那个位置就更是了,至于皇上会不会在心里偶尔缅怀盈嫔,那没人能知道。   等到了玉芙宫,久安领着剩下的宫人候在门口迎她,个个脸上带着笑。多日不见久安了,只觉得她似乎黑了些,人也瞧着沉稳了不少,可见这两个月让她看守门户,管教底下的人大有长进。   她命人卸去包袱,收拾行李,几个许久没见的宫人们叙叙旧,薄予诗单独带着久安进了殿。   久安径直跪在了人跟前,恳切道:“劳主子不嫌,将守门户的重担交给了奴婢,奴婢日夜不敢懈怠,终是发觉了有不对的地方。”   “奴婢按着您交代的只装不知道,纵着底下的人四处交际,终于揪出来咱们身边的一个粗使宫女和梅才人那边的宫女多了来往,前些夜里,她还收了些孝敬在通铺的箱笼里,叫奴婢偷偷翻出来了。”   “但奴婢没吱声,也不曾揭穿她,就等着您回来定夺。” [62]第 62 章   薄予诗斟酌了一番:“确定不曾在院内动手脚,只是联络?”   久安点点头:“奴婢一直盯着呢,她没机会在咱们院里干什么,只是多说几句话套关系,奴婢就当做没看见。”   “如此说来,梅才人是想安插个眼线在咱们这了。”薄予诗淡笑,“久安,你做得很好。”   她从发间拔下来一根新打的金簪,亲自插入久安髻上:“先不动她,只找人盯着,静观其变。但她们每见面一次,就告诉我一次,我瞧瞧梅才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主子夸赞,久安脸色微红,总算没有辜负主子的寄托,一时间觉得发间的金簪像有千钧重似的,不光是奖赏,更是一份责任:“您放心,奴婢明白。”   久安退下去,薄予诗从软榻上捞了个迎枕垫着,懒懒散散伏在了上头。坐了许久的步辇,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好容易回到自己宫里歇歇,偏梅才人还不安分。   其实她大概也猜得到梅才人为什么要安插个人在她这,要么打探消息,要么动手脚,总归都是抱着坏心。   梅才人性情大变,她心里清楚,只是原本并不想和她闹起来。毕竟是从刚进宫就住在一处的人,多多少少有些交情,可她私下里做手脚,那就说明是梅才人先决定了迈出这一步,那就没意思了。   薄予诗不是怕事的人,斗就斗吧,不斗还能怎么样?   一旦进了宫,就注定和在家里时不一样了,成王败寇,她永远不要当败者。   往后几天,皇上依旧没进后宫,但听说去毓和宫看望了几回大公主,可见对这个女儿十分上心。她已经从皇后宫里搬出来在毓和宫交由新嬷嬷照顾,乍换一个新环境多有不适应,皇上怜惜,几次三番看望,叫那些想轻视她的人都歇了心思。   进入九月上旬,每日的请安也恢复了。   多日不曾聚在凤仪宫里给皇后请安,除了琅贵嫔以外的人都到齐了,不过转眼数日,殿内的位次大变样。那个曾经只有盈嫔能坐的位置成了祁妃,再环视四周,总觉得殿里空了不少。   短短几个月罢了,竟少了这么多人。   从薄予诗进宫到现在,已然没了王慎仪、舒贵人、穆庶人和盈嫔,加上郑采女半残了出不了门,林常在也在清和宫中禁足养胎,琅贵嫔身子不适,足足少了七个人,难怪看着冷清了。   人人都说深宫吃人,非得进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薄予诗当初第一次见到琏常在的尸身时是何等心惊,可现在宫里的人少了这么多,死的死残的残,她却无比平静,怎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人。   皇后端坐在凤位上说:“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照着大朔以前的规矩,该孝敬太后,饮菊花酒、赏菊。但本朝没有太后,所以重阳节后宫姐妹们小过即刻。那日本宫在御花园会设下赏菊宴,咱们就一起热闹热闹吧。”   说罢,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葛常在红着脸问:“皇后娘娘,那日皇上会来一起赴宴吗?”   她低着头,很是不好意思地绞手帕:“皇上为着琅贵嫔失子的事伤心许久了,妾身虽不才,不能为皇上解忧,却也担心得紧,恐怕皇上久痛伤身。每年逢重阳节时,总是天高气爽,气候适宜,妾身想着……若皇上能出来散散心,和姐妹们说说话,许能开怀起来,也对龙体有益。”   听了这话,好些个嫔妃们往葛常在那看去,心底暗嗤这葛常在恐怕是坐冷板凳坐久了想侍寝了,还拿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来问,也不知道背地里自己琢磨了多久。   但嘲笑归嘲笑,却没人明面上说出来,因为葛常在说的这些不光是她自己想的,所有的嫔妃都这么想的。皇上不来,后宫倒是清净了,可于自身恩宠毫无益处,尤其是葛常在这些从进了宫就没侍寝过的嫔妃,虽不明说,私下里却比谁都要着急。   所以今日皇后提起来重阳,葛常在便实在忍不住借着关心皇上龙体的由头说出来了,不管能不能成事,心里好歹畅快些。   再一个,她说得也不假,久郁伤身。虽然嘴上都说是因为琅贵嫔失子,可其实大家心里头明镜似的,更多是因为盈嫔没了。可人没都没了,难不成皇上还一辈子怀念着她。   除了皇上,宫里没几个人待见她,大多人都觉得她死了才好。只不过这话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皇后温声道:“难为你有这份心。皇上为了琅贵嫔失子的事伤心许久了,本宫心中也是万分担忧。时常派人关心,奈何皇上不为所动,本宫也是无可奈何。重阳那日,本宫会命人去请皇上,也会劝皇上早进后宫,但皇上的心意并非本宫能左右的,到底要看你们各人的本事。”   “若你们谁能让皇上开颜,那是最好,本宫也欣慰些。”   葛常在面上一喜,忙起身道:“是,妾身感念皇后娘娘贤淑仁德,定会尽心侍寝皇上和皇后娘娘。”   皇后微笑着抬手,葛常在坐回原处,又说了会儿话,众人便散了。   薄予诗懒得闲逛,直接回了玉芙宫。临到午膳前,听闻皇后散了早安后没多久就去了建章殿见皇上,午膳后没多久,皇上起驾去了趟清和宫。   清和宫住着琅贵嫔和林常在。   琅贵嫔虽是小月子结束了,可她的身子还是十分虚弱,皇上便恩准她坐个对月子再好好调理一番,又赏下去不知多少好药,可惜再精心调理也没什么起色,她底子坏了,中毒小产的亏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弥补得了的。   -   清和宫主殿内,温玄戈甫一进院便不许人出声请安,怕惊扰了琅贵嫔静养,只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越走近,鼻尖越清晰地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太医说她余毒未清,身子虚弱,也不知这几日她情况如何。   觅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过来,谁知竟瞧见皇上来了,当下喜极而泣,忍不住抹泪,福身后哽咽道:“皇上,您快去瞧瞧娘娘吧,她这两日开始不好好喝药了,奴婢怎么劝都不行。”   温玄戈眉头一皱,大踏步进去,就见琅贵嫔正坐在床上紧紧抓着一件已经皱得快烂掉的小衣服出神,双眼一丝光彩也无。   她不曾落泪,也不曾情绪激动,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安静,但就是能让人一见就知道,这人是伤心到了极致才会如此。   “娘娘,皇上来了,”觅夏含泪提醒,端着药汁走到床边,半跪着放在了床边的小案几上,“您该喝药了,别瞧了。”   温玄戈眉头微皱,伸手接过药碗:“你退下吧,朕在这。”   皇上亲自给娘娘喂药,再没这么体面尊荣的了,想来娘娘能够宽心一二,觅夏稍稍放下心,把药碗双手呈上后轻步退了出去。   寝殿内此时只剩下琅贵嫔和温玄戈,他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了琅贵嫔嘴边,然而即使是皇帝亲自喂,她也不为所动,依旧一动不动,不肯喝药。   温玄戈知道,她还在为了这孩子伤心,始终没有走出来,于是十分耐心地放缓了声音:“若不喝药,怎么养好身子?”   他明知琅贵嫔再也无法有身孕了,可还是宽她的心:“若身子不养好,将来还如何替朕再诞下麟儿?太医说了,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得静心调养,不宜情绪激动。”   说起孩子,琅贵嫔的眼神才重新有了情绪,可依旧是淡淡的,十分空洞:“臣妾不会再有孩子了。”   “太医只说难,却没说一定,”温玄戈不忍她这般消沉,“咱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说罢,他再次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不喝药好不了。”   可琅贵嫔却别过头去,生硬道:“皇上还请去别处吧,臣妾实在无心侍奉,一来二去难免使您不快。宫里多得是在您跟前摆笑脸,一心逢迎的女人,实在不必来臣妾这看脸色。”   温玄戈的神色已然冷了几分:“朕念你失子心伤,不与你计较,可你也要适可而止,记得自己的身份。”   “孩子没了,不是只有你一人伤心。”   说罢,他放下药碗拂袖而去,须臾,寝殿内传来哗啦啦一片碎瓷声音,觅夏忙进殿去看,漆黑的药汁已然洒了一地,浸在地毯上,乌压压一片。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多日以来的焦心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了,觅夏蹲下来收拾瓷片子,哭着说,“就算不喝药,作践死自己,又能改变什么?”   “一切已成定局了,这不是您当初想要的吗?如今皇上能来,可您又偏把人逼走,若皇上恼了您,将来您又如何自处?”   觅夏哭着,把满腹不解和心事都说了出来:“娘娘,您究竟想要什么,想怎么样?”   怎么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怎么样。   她只是觉得很乏味,很疲倦,好像对什么都丧失了欲望。   以前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快活起来,不管是争宠也好,报复也罢,亦或是看自己厌恶之人吃瘪,都能让她感到快意。   但现在,连这些都没意思了起来。   琅贵嫔的脸颊上缓缓滑过一道泪痕,被她抬手抹去,她淡淡道:“随便吧,他怎么想与我无关,处死我我也无所谓。你若怕被我牵连,趁早另投他主,我不会怪你。”   “我瞧新人里有几个不错的,不如你和寻春今日就走。” [63]第 63 章   “娘娘!奴婢都是一心为了您,您怎能说出如此伤人心的话?”觅夏伤心得厉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奴婢和寻春服侍了您这么久,一心侍奉,从无他念。为您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心思,您如今一句话就要撵奴婢走,当真这般无情!”   琅贵嫔并不看她,可眼角却泛红了:“跟着我也是没前途,何苦呢。若是旁人,死活我不在乎,只因你和寻春确实忠心不二,我心中不忍才这般,并非和你置气,是真心话。”   “我这样子,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你还没看出来么?跟着我这么一个任性的主子,整日里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也是命苦。你去把掖庭管事的闫嬷嬷叫来,再和寻春去收拾好自己的包袱细软,今日就走。”   门外重新端着药进来的寻春正好把这话听进耳朵里,一时急了,快步进殿来跪在了觅夏旁边,也是直哭:“娘娘,奴婢做得哪儿不好,您要撵奴婢走?”   可琅贵嫔心意已决,并不理会她们二人,径直开口唤了外头的宫女去叫闫嬷嬷,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觅夏和寻春怎么也想不到,皇上刚走娘娘就要撵人,一时心里既悲凉又伤心,却没法子,只能收拾了自己的包袱跟着闫嬷嬷离开。待人跟着闫嬷嬷回了掖庭,琅贵嫔这才随便选了两个近侍宫女填上她们的空缺。   皇上愤然离去,主殿内又撵走贴身宫女的消息瞒不住同住在清和宫的林常在,她虽不出门,可一直心系外头,始终让人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在她看来,琅贵嫔那样的人会惹皇上生气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她向来是个刁钻古怪的性子,原本失了孩子是可怜,却不知道好歹。   当初自己是那么谨小慎微地巴结着她,盼着她能提点自己一二,可她呢?眼睛长到天上去,对自己置之不理,言语刻薄。   如今可好了,孩子没了,身子废了,得罪了皇上,还把伺候自己的忠仆都一怒之下撵了出去。   就算皇上知道她是因为没了孩子伤心,可有什么用?外头讨好皇上的人多了,何必在这看她的冷眼。   “我的安胎药是不是好了?端过来我喝,再搭块蜜饯来。”   她虽是禁足,可怀着龙嗣,吃穿用度依旧很仔细。尤其才没了一个琅贵嫔的孩子,皇上发怒,已经牵连了不少人,林常在这一胎再不能出事了。   喝下苦涩的安胎药,林常在往嘴里填了一块蜜饯,香甜的滋味瞬间消弭了苦味。她摸上自己的小腹,得意洋洋地想着,现在宫里只剩下她一个怀着孕的嫔妃,皇上一定很快就会把她放出去的。   等日子长了,皇上忘了她欺辱许才人这件小事,还是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她。   再说了,许才人也不算什么,皇上这阵子不是谁那都没去吗?她只管安心养胎,等熬到快过年的时候,那时她肚子月份也大了,正好命人去请个恩典。   -   皇上从清和宫拂袖而立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薄予诗原本正在宫里绣一只香囊,闻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薄予诗心里,琅贵嫔做出什么事来她现在都不会感觉到意外,连腹中孩子都能打掉的人,本身就不能以常理来揣测,孩子都能狠下心,皇上又算个什么。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绣棚,比划着丝线,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兰草旁边要不要再绣些什么,本想再添上一只蝶,却又觉得俗气了,倒不如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好。   这只香囊是她给皇上绣的,选了丁香色的缎面,上头绣了一株绽开的兰花。里头的香料和草药是她问了太医之后精心调配,闻着香气虽淡,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冽感,让人觉得放松、舒缓。   她问了太医,太医透露说皇上近日脉弦不畅,气滞不通,兼之心火旺,夜间总睡不好。虽然皇上多日没有见她了,可她总想着做些什么,能让皇上放在枕下,稍微得些许安慰也是好的。   薄予诗将剩下的部分做完,剪去线头之后,填好香料,又仔仔细细正反两侧都看了一遍:“月娥,你的针线好,你帮我看看这么做成吗?会不会太素净了?”   月娥含笑接过来端详了一番,夸道:“您做得很好,针脚密,绣花也精巧,比在家里时做得好上十倍不止。”   “您本不擅针线,能做成这个样子已经费了不少心思了,皇上若知道了您的心意,一定会感动的。”   薄予诗有些不好意思:“我女红一向潦草,做成这般已经不易了。你也知道我的,在家时我就不爱做女红,嫌没意思。”   月娥轻笑道:“是啊,您的几个姐妹里,就数您的性子和老太太最合得来,祖孙两个都喜欢捣腾些没见过,没试过的玩意儿,不喜静心绣花。若说什么投壶马球半仙戏,旁人可都不如您了。”   “可惜,宫里偏是一个得静下心的地方,连我这三脚猫功夫也进益了。”薄予诗看向窗外,此时落日西沉,天幕恰好是一片幽幽的蓝,“皇上不快,今年的中秋节过得潦草,转眼又是重阳节了。”   “往年在家时,重阳节总过得比中秋还高兴,重阳节以尽孝为主,我们小辈们都爱和祖母在一起玩乐,一点也不拘束。”   月娥温声问:“主子可是想家了?”   “嗯,”薄予诗伏在窗沿看着朦朦胧胧的月亮,此时还看不真切它的轮廓,“转眼进宫半年了,甚是想家,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祖母。”   进了宫门就再难出去了,若说想家,月娥等人也是感同身受,尤其是进到秋日里,那种悲凉萧索的感觉更为浓烈:“是啊,一进宫,再想和家里人见面就难了。但主子得宠,将来不愁怀嗣,宫里的规矩,嫔妃怀嗣八个月时可以由生母入宫照料,坐完月子再出宫。”   薄予诗得到了些许安慰,可还是难免伤感:“话虽如此,可祖母年事已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老人家了。”   大朔对后宫管制不算太过严苛,可也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比如官员家眷里,只有从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才有资格在元旦、冬至和寿典时进宫觐见,还得礼部造册,皇上批准才能集体入宫,和寻常嫔妃没关系。   嫔妃怀孕时虽说母亲能来,却也有规定,只能带来两个奴仆,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   像先帝在位后期,位分高的主位娘娘可以邀请命妇入宫小宴,被视为至高荣宠,可那也都是先帝允许才能为之,并非寻常的自由。   皇上登基后,把后宫与前朝的防线收得更紧了,迄今为止就连皇后和贵妃都不曾宴请命妇女眷。虽然娘家还是可以送银子进来贴补嫔妃,也能送书信,可全都要交由皇城司检查,经层层筛查确认无误,再通过皇上批准才能送到嫔妃手里。   所以说,想和家人见上一面难如登天,除非有皇上的旨意,可皇上现在显然不是会因美色而耽误国事的君主。   想起祖母,薄予诗的眉宇间忍不住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色,要知道进宫前,她最舍不得的就是祖母。现在一别半年,虽同在长安相隔不远,却是再难相见了。   月娥见主子伤感,忙劝慰道:“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再严苛的规定也架不住皇上的圣旨,您只要寻个好时机请皇上降下恩旨,许能成事。”   “再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等皇上来了,您借机提起,说不定皇上会同意。”   薄予诗有些犹豫:“若是之前,我不会担心皇上不来我的生辰。可眼下这情况,皇上本不肯进后宫,今日又在琅贵嫔跟前受了气,到那时还真未必给我这个脸面。”   “皇上若一直不来,久而久之对我的喜爱必然淡了,我提也是无用,反而惹皇上不快。”   月娥温声道:“怎么会,皇上待您自是极好的,岂会轻易忘了您。如今只是伤怀,等过了这阵子也就好了,何况您不是还用心给皇上做了香囊?见物如见人,只要皇上见了东西,一定会想起您来,到时候何愁不来咱们宫里。只是您打算何时将香囊送到皇上那去?”   虽只是小物件,可什么时候送也是有讲究的。若送早了,皇上还心中不快,就算想起她也不会来,若生辰前一天送,又有提醒皇上来给她生辰的意思,未免刻意。思来想去,最好是生辰前三天给皇上送去,不早不晚,正好。   她放下心,笑着说:“九月十三的晚上,你替我交给刘公公,再交给他一份厚礼,让他替我在皇上美言几句。”   月娥福身称是,出门安排着人去提膳,雪娥从外头取了东西回来,兴冲冲道:“主子,奴婢方才回来,在宫道上看见御前司寝的宫人提灯出来了,想是皇上今夜要召嫔妃侍寝。您是皇上宠爱的人,若要第一个,自然是您了!”   薄予诗本还拿着香囊思索着,闻言抬起眼,眸底已然带上笑意。   不光雪娥,就连薄予诗自己也这样想。   仅凭盈嫔自缢那日,皇上深夜坐在她床头,她就可以断定在皇上的心中她已是有些分量的。   那么一旦开始点寝,第一次必然是她。   然而左等右等,并不见有人来玉芙宫通知,她命人出去打探消息,谁知竟得到今日是葛常在侍寝的消息。 [64]第 64 章   薄予诗不明白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不是她,而是一直在宫里默默无闻的葛常在。这一点,就和皇上半年前在一众新人中点寝了郑采女拔得头筹一样让她猜不透。   是皇上不想见她,还是皇后今日在皇上跟前抬举了葛常在,她不得而知。   但薄予诗忍不住想,是她那日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皇上就算伤心于盈嫔的死和琅贵嫔失子也不该冷着她这么久,终究她是能让他宽心的人。   然而帝心难测,薄予诗只能见招拆招。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把那香囊随手放在了抽屉里,起身道:“准备着用膳吧,今儿早些安置。”   -   葛常在入宫半年从未得幸,今日是初次承宠,故而早早被车接着去了建章殿沐浴等待。   期盼已久的侍寝之日终于来了,她难掩激动,心中忐忑不安。虽不知皇上为何会选中她,但她并不多想,只想着使劲浑身解数侍奉皇上,得蒙皇恩,将来也能做个风光的宠妃。   沐浴之后,她换好寝衣进去寝殿内坐着等皇上,规规矩矩的,动也不敢动,生怕皇上来了看见她没规矩心生厌烦。   等了许久,葛常在终于听见脚步声,她立马笑着跪在地上迎接皇上,声音掐得娇媚动人:“妾身给皇上请安。”   然而皇上并不言语,只是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端详几眼,然后松开手径直上了龙榻,声音淡淡的:“起来吧。”   葛常在心里一沉,看出来皇上对她兴趣并不大,一时间又低落又难受,却还得强颜欢笑。入帷之后,她的衣裳很快被剥下去……皇上的动作并不温和,全程不曾和她多说一句话,直到叫水清洁之后便翻身睡了过去。   等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葛常在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泪下来,她的心和身体是那么的痛,可她却不敢埋怨,更不敢出声,生怕触怒龙颜,到时候只会是更悲哀的境地。   期盼了这么久的侍寝原来只是这般……   她含着泪勉强睡去,天不亮的时候,又起身伺候皇上去上早朝,恭送之后坐在了偏殿的梳妆台前。   她本是十分疲累,甚至丢脸的不愿看向镜中的自己,可御前的宫女们围着她说吉祥话,问她想梳什么发髻,还说她皮肤白,生得美丽。虽说是阿谀奉承之词,她的容貌在宫中不算出挑,可听着还是让人觉得格外舒坦。   被人簇拥着的感觉让她恍然间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不知不觉间,她脸上已然挂起了矜持高傲的笑容,仿佛昨夜她根本不曾如此难堪:“劳烦选个适合我的就好,皇上昨夜说我的头发好看。”   她梳妆完毕,从建章殿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被其余嫔妃们好一阵羡慕。然而往后的几天,皇上又召幸了潘宝林,魏御女和石采女,都是入宫后一直不曾侍寝过的嫔妃,但都只是皆侍寝了一次便撂开手,并未有谁格外入眼,至此,七年入宫的所有新人都侍寝过了。   九九重阳当日,皇后设下赏菊宴,但因皇上事忙不曾来赴宴,嫔妃们白白费心打扮,也没了争宠表现的心思,一日草草度过。   转眼到了九月十三,薄予诗命人去把她的香囊送与皇上。刘康全亲自接住熏了沉香的木匣子,躬身送到了皇上身前:“皇上,岚淑仪给您送东西来了。”   温玄戈停下批阅奏折的动作接过木匣,上头淡而舒缓的沉香味很快似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这是她惯有的风雅巧思,只是这木匣一上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让人猜不透她送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刘康全,淡淡道:“下去吧。”   刘康全立马躬身退下,等人消失在视线里,他方挑开了匣子。   里头静静躺着一只香囊,薄而软的光滑缎面,上头只绣了一支兰花。整个香囊看着十分素净,并不施金错彩,也不精于绣工,唯有针脚却还算细密。温玄戈拿起香囊轻嗅,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花草清香,闻着竟让人有清透、宁神之感。   这香囊本身并不突出,可配着里头的香气,却格外淡雅清新,十分相配。他伸手进木匣子,拿出里头的一张小笺,上面簪花小楷写着“置君枕下,盼得好眠”。   这样细心别致的心思,若不是薄予诗,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人来。她就是太体贴也太聪明,总能知道他想要什么。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忍不住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诅咒,继而又想起盈嫔,心便一紧。   他原以为自己不在意,也从来不想要所谓真心,更厌恶有人拿真心说事。可每当脑中回响起先帝的声音,他就恨不得提剑将记忆斩碎,背后也一阵阵的冒寒气,让他浑身发冷。   温玄戈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了。他怕盈嫔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怕她死后,身边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追权逐利而来,再无真心可言。   盈嫔曾是他唯一放心的存在,也是让他理所当然就知道自己被人爱慕着的人。   可她走得决绝,且对他失望透顶,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起来,先帝的诅咒是否灵验了,是否这世间为数不多对他好和爱他的人终将离他远去。   温玄戈第一次意识到,天下在手,大权在握的他,原来并不愿做一个孤家寡人。   他的内心有那样一个隐秘而不为人知的角落,渴望着,盼望着,能有人长久而不弃的爱着他,如盈嫔那般,奉出不变的真心,好让他夜间不必因诅咒而辗转反侧,惊醒难眠。   只要有这样的人,那诅咒就永远不会灵验。   虽然他永远都不会付出同等的真心和守望,也永远不会驻留在一人身边,但他可以给她的比给当初的盈嫔更多,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亦或是母族的荣耀,他不会吝啬。   重点是,后宫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人。   包括薄予诗。   若是从前,薄予诗无疑是最称心的一个。   她容貌美丽,身段窈窕,知书达理,灵动风趣,既有新鲜巧思哄他开怀,也识时务,懂得为他分忧,身为后妃,她可称完美。   若没有盈嫔这件事,他相信,薄予诗会在他身边很久很久。   但正因她表现的太完美,才让他知道,她对他没有真心和爱。   他虽然不曾爱过谁,可他也曾有过盛大而晦暗的欲望,为了达成野心,不惜一切代价。因此,他比谁都清楚人性的弱点,若心里有一个人,不会表现的如此从容。   可他现在并不想要一个完美的嫔妃,而是一个能让他向自己证明他绝非孤家寡人的存在。   垂眸看着这只香囊良久,温玄戈开口了:“刘康全。”   听见皇上呼唤刘康全忙又到跟前听命,只听皇上问着:“今儿是什么时候了?”   刘康全不明就以,老老实实答:“今儿已是九月十三了。”   温玄戈这段日子除了处置政务以外,其余时间时常恍惚出神,不知今日是何月岁,现在一闻竟是九月中旬,细细算来,盈嫔已去一个多月了。   他垂眸思衬片刻:“九月十六是岚淑仪生辰,内侍省那替她操办了吗?”   后宫嫔妃不论位分如何,每年生辰按旧例都会有自己位分上的赏赐,算是皇家恩德。唯有受宠的妃子才能经由皇上或皇后同意后举办正经的生辰小宴,邀几个其余嫔妃来用席面,听戏顽乐。   现在的宫里,能有这个殊荣的也只有几个主位娘娘。可就算是尊贵如她们,皇上日理万机,也从来都不记得她们的生辰,都是刘康全提前几日提醒,皇上才会知晓。   这岚淑仪进宫不过半年光景,竟有本事让皇上记得她生辰是哪天,这是真本事,旁人比不了。   尤其是这些天,皇上因为琅贵嫔失子和盈嫔的事郁郁寡欢,此刻居然还能想起来她的生辰,连刘康全都觉得罕见。   他沉吟片刻,恭谨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前几日已然吩咐过,命内侍省筹备岚淑仪的生辰小宴。”   “皇后吩咐?”温玄戈眉头一蹙,这才想起寻常嫔妃若无恩典,内侍省不会主动为她们操持,他险些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幸而皇后温柔贤淑,倒是十分细心。   刘康全试探着问:“皇上的意思是……”   温玄戈默了半晌,想起她每每看向自己时那双秋水盈盈的含笑双眸,到底不忍心叫她失望:“岚淑仪第一次在宫里过生辰,让内侍省机敏着些。她喜欢听曲儿就传内教坊的人来,喜欢听戏就命人传戏曲班子。”   说罢,他又想起那日她曾向自己讨要小厨房,淡淡添了句:“她喜欢倒腾吃食,选几个好的庖厨太监,再从宫外挑几个手艺好的厨娘来,叫她自己挑,有好的便留用,日后自己动灶,就不必去膳房提膳了。”   岚淑仪现在不过从五品,距离有小厨房的一宫主位还差得远呢,皇上宠爱她,把主殿的小厨房分给她用,用就罢了,寻常让自己的宫女做些简单的吃食来打牙祭也无妨,可皇上却觉得不够,还这般大张旗鼓为她选厨娘,不是宠极了又是什么?   向来宫里只有一宫主位才能有此待遇,她们膝下可都是有皇嗣的。   刘康全暗暗咂舌,面上却连连应下,心道将来恐怕和岚淑仪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他可得上心着些:“奴才明白,皇上那日可要陪着岚淑仪一道过生辰?”   温玄戈沉默须臾,最终缓缓道:“她性子爱娇,朕若不去必然伤怀,去吧。” [65]第 65 章   三日后,九月十六,是薄予诗的十七岁生辰,过了今日,就年满十七了。她今日心情还不错,一早起来便开始梳洗更衣,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又有皇上皇后的恩典,合该好生打扮。久凝为她挽了一个华丽轻盈的发髻,辅以大朵的绢花和金饰,衣裳也选了身丁香紫绣合欢花的云锦宫裙,珍珠璎珞配上,瞧着既温婉又典雅。   她先按着规矩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得了皇后的赏,这才回到自己宫里。外头送生辰贺礼的陆陆续续地来,大多都是遣了贴身宫女来送,一来二去客套一番,她又打赏了宫里人,今日玉芙宫着实热闹非凡。   月娥带着久安和两个小宫女清点贺礼,造册入库,雪娥和久凝则忙操持宫里,搬动物件。薄予诗不想自己的生辰宴太招摇,特意请示了皇后,今日只在宫里摆小宴,不宴请众嫔妃,也不请宫外的戏班子,只让内教坊的乐伎过来奏曲就是了。   这么一来,一是不便太铺张浪费惹人非议,二来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今日生辰和皇上单独过。   皇上许久没来了,她有心在今日重回皇上身边,人多了排场虽大,反而耽误时间。   等礼差不多送完了,宫里也筹备好,雪娥忙喝了盏茶水进殿内来:“宫里可有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憋闷许久,总算有一件喜事。主子,您都不知道,为着您得宠又办了生辰小宴,那些人送的可都是好东西,奴婢粗略瞧了几眼,有些都没见过,内侍省给您的孝敬也是超出规格不少。”   她笑盈盈地说:“有了今日,看外头那起子爱嚼舌根的人打脸不打脸,居然敢偷偷议论您是失宠了皇上才不来的。怎么,皇上一个月没来就是失宠了?也不睁开眼看看,皇上待您是极好的。”   “奴婢还听小盛子说,皇上前几日命人在外头给您寻好的厨娘呢,等都准备好就带进宫来给您挑,有了正经的厨子,咱们将来就能单开小灶,不用吃尚食局的膳食了。膳房里的饭虽品类繁多,大菜也做得极排场,可若说味道,还是不怎么合胃口,想吃个有辣滋味的都难。”   薄予诗弯眸笑了:“膳房要顾全所有人的口味,且一成不变,吃久了自然觉得没滋味。我本以为皇上将主殿的小厨房给我用,只是叫我寻常去做些打牙祭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是要给我配齐全,那咱们可有口福了。”   雪娥一心待她,理所当然的觉得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得归主子享用,娇俏的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皇上对您和别人怎么能一样,再说了,今日是您的生辰,皇上怎么会薄待了您?恐怕给您的赏赐早就备好了,还不知会是什么呢。”   闻言,薄予诗略显羞涩地垂睫,看向了窗外:“还能是什么,赏赐人的东西无非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奇摆件,也就是这些罢了。”   “就算是这些,那也分三六九等,”雪娥指着皇上原先赏的摆件,“您瞧,这些是皇上赏的,可比旁人送的更贵重。”   说罢,她凑上去压低了声音:“您生辰,家中也给您封了银子送进来,约莫过了检查就能到手里了。”   娘家给宫里的嫔妃送银两是符合规定的,只要数目合理,经过筛查就能递交到嫔妃手上。薄予诗进宫时带了不少,但刚进宫时打点各处没少出,断断续续打赏下人,打点消息,增补衣食用度,这半年花出去不少。虽说她一直得宠,赏赐几乎隔三差五就有,可这些都是恩宠的象征,终究不能轻易换成钱去用,手里还是有银子最好。   父亲虽只是四品言官,但她知道,薄家有不少产业,在长安是有名的富户,倒不愁银子使。嫡出的女儿主动进宫搏前程,家族就该在后方给她支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薄予诗并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点点头:“在宫里过日子,银子始终比旁的更趁手些,等收了银子以后记账上,再过两个月就是冬至了,往后又是年关,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雪娥点头后轻步退下,薄予诗直起身子,将软榻旁边的楹窗推到最大,露出一方广阔的蓝天。秋高气爽,院内的宫女和太监们都换上了秋装,微冷的风灌进屋子里,她深嗅了一口,脑子里更清明几分。   昨夜下了一夜的小雨,今日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她歪着身子看着外头,唇畔虽挂着清浅的笑容,眉宇间却拢着一抹淡淡的忧色。   人人都道她得宠,生辰还能办小宴,可她的隐忧却不能对外人言说。皇上一直不来,这几日反而去临幸没侍寝过的嫔妃,这行为实在十分反常。   尤其是盈嫔自缢那日,皇上明明还来过她宫里,如今却不见她。   薄予诗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皇上厌烦,就连皇上来陪她过生辰,她都怀疑皇上仅仅是为了履约才来,而非是宠爱,只是这些,她不愿意表露出来让人瞧见罢了。   今日的小宴她特意选在晚膳时分,就是希望皇上用了晚膳能留下,午膳她用得匆忙,这会儿倒有些饿了。   她捏起一块牛乳糕填进嘴里,香甜松软的滋味顿时弥漫在口腔,薄予诗压下心中烦躁的思绪,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因为不管怎么样,今天是她的生辰,她该开心才是。   就在她用糕点垫肚子的时候,宫门外却传来洪亮的唱礼声,言皇上驾到。此时离晚膳时分尚早,她没想到,皇上会这会儿来,心头不由一喜。   薄予诗赶紧用帕子把手上的糕点粉末擦干净,准备接驾,她快步走到庭院内,正见皇上的明黄色衣角。   “皇上!”   温玄戈迈过门槛,看着她提裙向自己小跑过来,笑容是那样明媚美丽,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揉了碎星的春水。   多日不见,她依旧和记忆中那般艳色逼人,云鬓娇颜,唯独清瘦了些,看着下颚尖尖,让人怜惜。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这段日子薄予诗也如他一般饮食不思,饮食难安。   尤其他看得出来,看到他来了,薄予诗是真的十分欢喜,这神情绝非作伪。   温玄戈原本已经断定了她待自己并非真心,可看见她又有片刻的恍惚,若非真心,为何见到他会有如此反应?   若说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争宠,他却也不曾在其余嫔妃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笑脸,除了曾经的盈嫔。   “嫔妾给皇上请安,”薄予诗嫣然一笑,福身行礼,“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温玄戈回神淡笑,并不表露自己的情绪,温和道:“有日子没来看你了,今日不忙,朕想早些来。”   他垂眸,看见薄予诗唇角的白色粉末,不禁意动,抬指轻轻拭去:“这是吃什么了?午膳用得不称心么?”   薄予诗挽着皇上的胳膊说:“嫔妾第一次在宫里过生辰,不敢掉以轻心,故而忙碌了许久。为了筹备得当和您一起用晚膳,所以午膳用得少了些,这会儿倒饿了。”   “傻话,”温玄戈淡笑,“生辰年年有,还不成还年年午膳饿着肚子。”   他们一道走进殿内,候在庭院内迎驾的梅才人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了二人离开的背影。   记不清楚多少次了,只要皇上来了玉芙宫,眼里就和没有她这个人似的。同样是住在一起,待遇却一个天,一个地。   今日是岚淑仪生辰,一早送贺礼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都是因为她得宠才有这些好处。众人艳羡,荣华富贵,宫里的风光这么多这么好,凭什么她就得不到?   她不要再当一个透明人。   这般想着,梅才人神情十分平静地转身回到绽蕊轩去。这些日子以来,若说她没有长进,她自认为是有的。毕竟,她现在再也不会愤愤不平,只知怨恨命运不公了,因为通过舒贵人之死她终于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事在人为。   殿内,温玄戈被薄予诗牵着坐在软榻上,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上来:“皇上尝尝。”   他接过杯盏,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再深嗅下去,是乌龙茶的清冽之味。以桂花佐茶是常见的喝法,并不算稀罕,温玄戈轻抿一口,却又觉得里头还掺了旁的物什,这茶喝起来少了涩味,反而多了些清新之感,辅以恰到好处的桂花香,半盏下去,通体微热,口齿留香,十分适合初秋饮用。   温玄戈知道她喜欢捯饬这些小玩意,看着她期盼的眼神,不由舒眉轻笑:“嗯,是不错,又在里头添了什么?”   薄予诗顿时弯眸笑了:“是竹叶!还有一点点冰糖。”   “干竹叶和桂花都是泡完便捞出来,然后沏茶,又放了些许冰糖増味。这已然不算茶道了,姑且称它为初秋桂花香饮子罢,皇上用着可还合口味?”   说话的时候,她眉眼鲜活,说得头头是道,是那样好颜色,又那样灵动,就像是一副活着的画卷,让人想永久收藏。   这么多天以来,他囿于沉闷低谷,只觉得许久未见过这样鲜明的色彩,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待感受到细腻温热的触感,方又踏实几分,她是真真切切的人,就在他身边。   温玄戈收回手,仿佛方才的情绪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淡笑道:“为着你给朕做的这些吃食合口味,朕给你备了生辰贺礼,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薄予诗自然欢喜,歪着头说:“皇上赏的嫔妾当然喜欢,是什么好东西?”   温玄戈笑着说:“朕打算晋你为正五品贵仪。”说罢,又抚掌两下,刘康全立刻带着几个太监上前来,把手中的物件都呈给双喜临门的岚贵仪看。 [66]第 66 章   各州地最有名的的绸缎各六匹,共二十四匹,颜色都是薄予诗喜欢的,另有鎏金红宝石头面一套、成色极佳的珍珠两盒、金银玉钗两盒、各色胭脂水粉不计其数,此外还有一只极为精巧的银鎏金镂空香囊,触手温热,散发着幽幽香气,称得上巧夺天工了。   这些贺礼加一起,据她所知,比之盈嫔生辰时的也不遑多让,如此厚赏,只为了给她过生辰。   这些天以来的不安和此刻的宠爱交织在一处,她忍不住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如悬天际,虽受人艳羡仰望,可始终不踏实。   从皇上进殿的时候她就在暗中打量了,虽皇上待她一如往常那般亲厚温和,面上也不曾有什么变化,可她就是能感觉出来,皇上时不时会看着她出神,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既沉浸又专注,就像从前一样,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抽离,像在犹豫,又像是探究。   薄予诗知道,皇上一直都是个疑心很重,防备心也很重的人,所以她从未指望过能让皇上全然信任自己,亦或是对自己敞开心扉,也从不用爱慕给皇上压力。   可她也知道,皇上喜欢简单的人和事,她便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在皇上面前的一举一动都是发自内心,从来不曾伪装。   就这样,他们相处得一直很好,直到盈嫔死后,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的变化了。   她无从得知皇上内心世界的变化,他也实在很擅长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但薄予诗的感知一向十分敏锐,她清晰地感觉到,皇上似乎不再满足于她这般。   简单来说,就是皇上的需求变了。她现在所有的纯粹直率、风情可怜,亦或是她过人的容貌,都不能踩中皇上现在的需求,所以皇上才会临幸那些其余没有见过的嫔妃。   她不太懂,皇上现在需要什么?   盈嫔的死,又带走了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薄予诗来不及细究心中捕捉到的那一点隐隐约约的关窍,福身谢恩道:“皇上爱重,嫔妾感激不尽。”   温玄戈微微抬手:“不必多礼,起身吧。”   “你头一回在宫里过生辰,虽有内侍省替你操持,到底不比以前在家的时候了。朕既然允诺过,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提起家中,薄予诗想起月娥曾经同她说,可以求皇上让她见一见祖母。按理说,今日正是开口的好时机,可她迟疑了半晌,还是没说,起身坐到了皇上身边。   直觉告诉她今日不是说这些的好机会,她得先弄明白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重新得到皇上的喜爱。否则贸贸然提起面见家中亲人,只会让皇上厌恶了她,认为她是一个得寸进尺、别有用心的女人。   两人坐在一处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薄予诗越发明晰地感觉到,皇上确实如她猜测的那般有了别的想法,虽然依旧待她温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疏离了些,到底不似从前那般了。   临近晚膳时分,内教坊前来奏曲的一干乐伎被宫人引着到了玉芙宫内,行礼问安后安排在了偏殿内。   为首的乐伎是内教坊里一位擅琴的女子,生得有几分好模样,抱着琴盈盈欠身:“不知皇上想听什么曲子?”   温玄戈淡淡道:“今日是岚贵仪生辰,就听她安排。”   闻言,这位抱着琴的乐伎微怔,没想到今日岚淑仪已经晋位到贵仪了,可见她确实得宠。她睫毛轻抬,仔细打量着寝殿内周遭,只觉得她的寝宫清雅精致,虽乍一看并不如宫里的其余主位那般华丽,可实则处处有巧思。   她不着痕迹地垂眸,便听岚贵仪说:“那就先奏一曲贺生辰的曲子,再选一首情意绵绵的曲子来,余下的再说吧。”   “是。”   乐伎们行礼罢,各自坐在分配好的位置上,琴弦拨动,很快便奏起一首悠扬欢快的生辰曲,有了乐声相伴,温玄戈的神色渐渐舒缓起来。   薄予诗提壶为皇上斟茶,柔声道:“嫔妾第一次请内教坊的乐伎来奏曲,听着仿佛比大宴上的宫乐更入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欢喜的缘故。”   温玄戈低声轻笑:“大宴多是外教坊选人来奏曲,外教坊曲风繁杂,热闹通俗,亦兼具了磅礴大气,人数杂多。虽排场宏大,可若说赏乐,却不如这般安安静静地听来得精妙。内教坊偏雅乐清歌,只供皇室后宫所用,上次四公主生辰,也是内教坊来奏曲。”   “不过今儿的曲子听着是比从前的好,可见底下人是会办事的,选了好的来供你清听。”   薄予诗低眉浅笑:“若非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典,嫔妾也没这个福气,嫔妾多谢皇上厚爱。”   为首的乐伎将皇上的夸奖听到了耳朵里,抚琴时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在看到皇上也在看她时,匆匆忙忙垂下眼,不敢耽误弹奏曲子。   离得这么近,薄予诗当然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不禁微微皱眉。只是她很清楚,皇上在后宫本就是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想啃上一口。   只是在她跟前,还是生辰这天当着她的面就急不可耐,也太不把她放眼里了,再怎么样,她都是皇上才晋的贵仪。   但薄予诗并不急着发作,而是噙着淡淡的笑容将第一首贺生辰的曲子听完,接下来是第二首。   她说要一首情意绵绵的曲子,乐伎便选了最经典的一首《长命女·春日宴》,温柔绵长的调子奏起来,果然动听极了。   这支曲调尚好,最让人称道的是它的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是以女子的口吻诉说对心上人的爱意,字字温柔缠绵,动人之至。薄予诗品味完一曲,笑着叫赏,谁知身边的皇上却有些出神。   他看着眼前抚琴的女子怔忪片刻,呢喃了句:“人心易变,真心难求,曲虽好,却无情。”   薄予诗轻轻抚上他的手,半试探半安抚道:“皇上,有人说人心无定、情爱无根,故而情爱并不牢靠,可也有人说平生一顾,至此终年,无非看是谁来书写罢了。”   “嫔妾对皇上,是后者,不是前者,所以这支曲子很合嫔妾的心意,盼皇上也能心有体会。”   温玄戈转过头,探究地盯着薄予诗良久,方收回视线淡淡道:“你的心意朕自然明白,不过是听曲,一时心有所感而已。”   说罢,他转了话锋:“今日乐伎寻得不错,技艺还算精湛,都赏。”   曲子听完,正好晚膳的时间也要到了,乐伎们都退下去后,雪娥看了一眼薄予诗,快步从殿内出去,和带着人来的公公说了几句,又把该赏下去的赏赐都给了这位带头的公公。   一切收拾停当,晚膳的宴饮都摆在了另一处偏殿里,一桌子都是薄予诗平时爱用的。   两人推杯换盏,吃酒闲聊,不知不觉已夜色渐晚。当夜,温玄戈理所当然地留宿在了薄予诗宫里。   他们都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却也有助兴的功效,共赴巫山时格外情动。他们有段日子没有亲密接触了,这一夜温玄戈十分尽兴。宫里的嫔妃虽不少,可不得不说,与薄予诗鸳鸯交颈的体验比和旁人都要好。   她许是累极了,擦身后在身侧沉沉睡去,一番折腾下来,温玄戈倒清明了几分。   他尚无睡意,酒意升腾之下,身子有些微烫,夜幕暗沉,殿内安静地只能听见烛火簌簌。他半支着身子偏头看怀中的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又想起她今日和自己说得那些话,心绪渐渐复杂起来。   爱与不爱,当面说的都做不得真,温玄戈自然不信。只是她今日迎上来时的笑容,却扎扎实实进到了他心里。   他轻抚她柔润的脸颊,静静地看她姣好的侧颜,此前的笃定终是有了一丝无法说服自己的裂痕。   若薄予诗真心爱慕着自己,也许……算是件好事。   毕竟这么合他心意的人难得,如果能加上长久不变真心,那更是令他满意。   然而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温玄戈很快又冷静下来。因为他了解自己,就算是真心,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轻易相信。   或许这才是先帝真正诅咒他的地方,就算是真心捧在面前,他第一反应也会是认为虚假。   自幼不被爱的经历,让他面对任何温暖和示好都会下意识认为是虚情假意,别有所求,永远都不会完完全全的信任。   可他偏偏又害怕自己一辈子做个孤家寡人。   如此思虑良久,温玄戈收回手,神色已然变得如从前那般淡漠从容。   恩宠易歇,人心易移,连女子都知道不可仗着一时情爱便托付终身,他就更不该指望着会有一个人一直爱着他。   他是帝王,不该为这点微末小事所困。所谓诅咒不会灵验,因为他有三宫六院,不管他在不在乎,总会有女人对他一片痴情。   若是让他不满,那便弃之不理,总有新人讨他欢心。   不过,他还是很希望薄予诗能够证明给他看,她的话并非虚假。   若她做得到,他不介意比宠着当初的盈嫔那般更多的给她恩宠。   温玄戈深深地看着她,继而忍不住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这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