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妾不争宠 我是将军从金玉楼买回来的小妾。 早听闻魏将军惧内,可将军却故意带着我去夫人房里耀武扬威。 夫人爆喝一声:“跪下!”我抖如筛糠正要下拜,“扑通”一声,将军先跪下了。 这……我好像知道应该抱谁的大腿了。 1 铁甲营人人皆知魏将军家里有只河东狮。 霍骑尉在我们楼里被辰娘灌得舌头都直了的那次,曾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将军惧内的糗事。是以魏将军虽从未来过我们金玉楼,他和魏夫人的大名却在楼里如雷灌耳。 谁知今日,魏将军却进了金玉楼。 不止进楼,他还点了姑娘。 不止点了姑娘,他还……给我赎了身。 一千八百两银呐,我都不知我原来这般值钱。 姚妈妈笑得眼都不见:“羽娘,好好伺候魏将军,服侍好将军夫人知道嘛~” 楼里的花魁辰娘、知秋都在旁边嫉妒得一脸狰狞,其实不止她们奇怪,我也很纳闷:我的人格魅力都传到将军耳中了?不然他怎会第一次见我便要给我赎身。 我知妈妈是在点拨我:“妈妈,收一收,脸上的褶子看着有五十了。” 姚妈妈吓得立马收起笑:“死丫头,老娘四十都不到,这叫风韵犹存,你懂个屁!” 您高兴就好。 魏将军就这么带着我,扔下一千八百两的银票,两手空空地回了将军府。 也不算完全空,我手里拿着个包袱,还抱着小柴。 小柴是我的猫,继承了我的全部优点:傻,馋,懒。 我若走了,留下它自己在金玉楼,早晚没命,还是跟着我罢。 将军府里果然气派,碧瓦朱甍,贝阙珠宫。 我扎着两只手等着将军给我安排一处好院子,小柴已经绕在我的脚边两眼放光喵喵直叫。 没出息!就不能矜持一点。 咱要个带花园的院子就可以了,要什么带湖的! 可将军却不急着安置我,径直带着我往里走。 我只好擦擦嘴边的口水,低头做鹌鹑状,袅袅婷婷地跟在后面往里扭。 一抬头,进的院子叫明珠阁,那叫一个大气奢华。 一路上看见我一副茶样的奴仆无不惊呆错愕。 怎么,姐这就给你们征服了? 随着将军迈进厅堂,我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位美妇人。 合着这不是给我安置的院子啊?! 女子正在喝茶,旁边一个美貌丫鬟表情恨恨地在她耳边禀告着什么,而她脸上波澜不惊。 没听说将军府上有这么一位美妾啊。 我立马挺直了腰板,来吧,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后宅争斗什么的我期待已久了。 结果那女子将茶杯缓缓放下,樱唇开启:“跪下!” 仿若一声炸雷,我吓得缩紧了脖子。 不是,这女子一开口,怎能如此颠覆? 那么美艳的样貌,怎么配的是爷们儿的嗓门?! 我有些抖,战战兢兢正考虑要不要跪,怎么跪更体面一点,就听旁边“扑通”一声,将军跪下了。 我:…… 美貌丫鬟:…… 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那丫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冲我开口:“哪来的没礼数的贱蹄子,还不快跪下拜见夫人!” 我看看夫人,看看将军,不对啊,这剧情走向,错了吧?! 2 我看着自己的新房间,有点气闷。 并不是主母亏待了我,这院子虽没有多奢华,却处处精致,比我楼里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郁闷的是,我好像整劈叉了。 就好比你准备好了雨蓑斗篷,结果外面来了个艳阳高照;你准备了鱼竿肥饵,却发现前面是沟壑山峰。 一整个不对路啊。 不行,我不能轻易放弃。 想想来之前畅想的美妙生活,想想我那群金玉楼里的姐妹对手,我还得整起来。 我翻出我的小金库。姚妈妈嘴虽凶,却并没扣我的体己。 我翻腾出香膏,又捏出点碎银,让小丫鬟给我备了一桶飘着花瓣的热水。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香水澡,我开始在身上一层层地按摩香膏。 看着自己肤若凝脂的手臂和长腿,我满意极了,一两银子的舶来货就是不一样。 穿上一层薄而不透的月光纱,披上长袍,我卧在床边找了个完美角度,确保将军从门外走进来,第一眼必能看见最美的我,等着将军来。 然后我就等到睡着了。 清早起来,揉揉发酸的腿,我一脸郁闷。 不是,一千八百两银子啊,你都不验验货的嘛?! 山不来就我,我就咔咔去爬山。 我这回使了大力气,混进了厨房里。那个胖厨娘倒是不客气,这一盅十全大补汤硬是讹了我一两银子,我也不能吃亏,挑足了十样昂贵食材才作罢。 将军喝了汤,一定能看到我的好。 对付将军这样的男人,首要是什么?当然是温柔小意、体贴解语。 我小心捧着汤盅,暗戳戳往书房边凑。 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书房外,探头一看,将军正在里面看着书。 天助我也! 我夹起了嗓子:“妾身奉命给将军送补品。” 眼见着将军吓了一跳,扔下手中的书打开门,见到是我,脸立刻黑了。 “谁让你过来的?!” 我假装没有听见将军的磨牙声,夹子精附身此刻就是我:“妾身昨夜不见将军,忧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特意熬了一天的补汤,请将军一定保重身子,为妾身、为黎民、为……” 我眼看着将军颈上的青筋已经暴起,适时住了嘴。 将军无奈接下了汤:“以后没有吩咐,不要自行来书房!” 我低头拂去并不存在的泪珠,再抬头已泪盈于睫:“妾身不懂规矩,给将军添乱了,妾身、妾身实是……” 眼看他已不耐烦,我只做出一副期待的样子盯着他手中的汤。终于,将军无奈地打开汤盅,啜了一口。 “噗……” 我懂了什么叫落汤鸡。我谢谢您嘞! 我头发上、衣襟上尽是油腻腻的汤,还挂着一两样不可描述的食材的时候,将军的副将来了。 那黑脸汉子全然不顾将军杀气腾腾的眼神,张开的嘴巴能塞下一颗鸭蛋。 “不是,将军,夫人未免也太手黑了些。” 我一愣。 将军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么说,那黑炭已经义愤填膺地开了口:“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夫人也下的了手。自古男子妻妾成群天经地义,夫人也太善妒了!” 将军的脸也黑了。 那黑炭犹滔滔不绝:“要我说,将军就是太仁善,女人就不能太宠!不如明天请嫂夫人去咱们军帐,叫她见识见识将军的威风,看她还不俯首称臣!” 我眼一亮,你这黑炭没看出来,还挺会玩! 将军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抛出一句:“你准备吧。” 趁那黑炭高兴领命,我趁机开口:“妾身从未见过大营,敬仰将军威名已久,明天也领妾去见识见识吧?” 看到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我笑眯眯地顶着一头的食材,安心回我小院了。 夫人若是被将军下了面子,两人有了嫌隙,我便有机会趁虚而入了。 第二日一早,听闻将军命亲兵接夫人入军营了,我急忙梳洗打扮了跟上。 我第一次见识军营,铁甲军里果然到处肃杀整齐,令人心生敬畏。 我跟在最后进入军帐。只见帐内众将皆盔明甲亮,手执利刃,一派杀气腾腾的样子,不由心悸。 正想悄悄退出来,却见夫人无丝毫恐惧之色,对着将军喝道:“唤我何事?” 将军陡一听,胆战心惊,只听“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满帐寂静中,将军颤着声说道:“特请夫人阅兵。” 我和一众副将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军营的见闻让我彻底死了心。 什么骄奢淫逸的美妙生活,都和我无关了。 这府里,除了夫人的人,不会有母的能活下来,包括老鼠。 我的冰肌玉骨、杨柳细腰,统统没了用处。 唯一还令我好奇不死心的,就是为何将军战功赫赫,却如此惧内呢? 世间男子多威慑,而女子多贤德,礼教也皆如此。 这将军府里,莫不是,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3 我的精神头又起来了。 秘密什么的,最令我感兴趣。 想当年,我可是金玉楼的“消息一枝花”。 打探个将军和夫人的狗血纠葛这种八卦事件,我最擅长了。 就从那个坑我一两银子的胖厨娘那里开始好了。 我开始日日往厨房里凑,尝个点心,拉个家常,端端水递递醋,革命关系往往就是开始于这些细微之处。 慢慢地,我终于撬开了张婶的嘴。 “魏将军算个屁,都是将军,那等级也不一样嘞。” 傍晚下工后的张婶喜欢吃酒,我便自己出银子在我院子里整治了一桌下酒菜,两个人喝酒划拳,好不自在。 “魏老将军在我们小姐面前,那都得是提鞋的你晓得不?!” 我吃了一惊,夫人什么家世,比将军还高?! 那张婶胖胖的脸挤得眼睛都找不见,偏偏斜睨了我一眼:“我们小姐,那是有丹青铁券的世家出身!‘免死金牌’听说过么你?” 我真惊讶了:“那小姐怎么会嫁给魏将军呢?” 张婶的醉话开始无所顾忌:“唉,还不都是那赐婚圣旨,小姐不嫁也得嫁。不过,也不算嫁。”她小声嘟囔着,“应该算,入赘吧?!” 我瞪大了眼:“什么?你说啥?!” 那胖婆娘却彻底醉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省了。 终归都是天选打工人,此路不通,换个码头拜就是了。 自从知晓了将军和夫人的纠葛,我便换下那身妖妖娆娆的行头,打扮的利落清爽,开始往夫人的院子凑。 最开始,白露,哦,就是那天那个美貌丫鬟,一脸鄙夷地将我往外赶。 我不怕,我不懂,我脸皮厚。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总有主母用的到我的地方吧? 划拳喝酒行令、针线作画唱曲儿,你说,你只管说! 那白露被我磨的没法了,估计也是没见过我这么厚脸皮的人,终于允我跟着去一次马场。 好嘞,跑马……我不会,但我可以给您当脚踏啊夫人喂! 我搭着下人的马车终于到了郊外的一处山庄,这里的跑马场大的吓人,还有兵器和校练之地,看起来像个演武场。 我正奇怪夫人来这里干嘛,就看见一骑红云从前面疾驰而出。 我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甚至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那一身红色的骑装让她整个脸庞都亮了起来。她身姿矫健,策马扬鞭,驭马如风。 “马上拈花轻拂手,华簪笑颦柳叶眉”,一定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罢。 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夫人。 那个坐在魏将军府宅院里喝着茶,永远波澜不惊的女子,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5 我看着马场上跑动着的那团火,忍不住低声喃喃:“夫人骑的可真好啊。” 身边站着的白露一脸骄傲:“那当然,我们小姐的骑术,那可是当今圣上都称赞过‘不堕戚老将军威名’的!” 我蓦的转头,死死盯着白露:“你说什么?!夫人是戚老将军后人?” 白露鄙夷地看向我:“我们夫人是戚将军独女,岂是你这样的奴才能攀扯的?” 多刻薄的声音我此刻都听不到了。我看向纵马驰骋的夫人,她的红衣和我记忆中那个女子穿着的红色斗篷,渐渐合二为一了。 原来,是你吗? ...... 十岁以前,我和爹娘妹妹住在大庆的边陲小镇石头镇上。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留下美好回忆的时光。 家里并不富裕,爹娘为了养活我和妹妹,每天起早去上工,夜里下工回来,再累再辛苦,也要和我们姐妹一起吃晚饭。 我会早早把白天采来的荠荠菜剁碎,和上粗粮玉米面拌好,等着娘回来,给我们烙菜饼子。若是赶上发工钱,娘还会用买回的那一点肥猪肉膘炼出的猪油来烙饼,香得我和妹妹守着灶台直流口水。 那时我以为很久才能吃一顿肉就已经很苦了,直到有一天,鞑子来了。 知县带着民兵壮丁抵御了一天一夜,城破了。 那一天的石头镇,成了人间炼狱。 我记忆里,镇上那天到处都是火光,刀光,哭嚎声混着鞑子粗噶的笑声吆喝声,至今想起仍让我浑身战栗。 爹为了护我和娘亲,被鞑子一刀砍掉了头颅。我还没有哭出声来,就看到他们扯着娘的头发一把把她从爹的尸身上薅起,撕碎了她身上的褂子。 娘哭着叫着,可他们扑上去,娘就一丝也动不了了。我只记得娘一直喊着:“跑啊,妮儿,跑啊!” 我捂着妹妹的眼睛,傻傻的连哭都不会了,就杵在那里,看着他们折磨完娘后拿出把刀,在我和妹妹面前一把将娘剖成了两半。 就在那些沾满了血的手伸向我和妹妹的时候,我感觉天突然变暗了。 我抬头,看到一匹黑马上驮着一个身着黑甲的人,仿佛天神一般,从我们头顶跨过,将鞑子踢飞了出去。 我身后响起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和厮杀声,我感觉到大地都在抖。 幸存的人都在喊:“是戚将军的黑甲军来救我们了!”“戚将军来杀鞑子了!” 我搂着妹妹,木木地站在娘的尸身旁,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能做什么。身旁有嚎叫声,奔跑声,直到有个马车停下来,停在我和妹妹身旁。 我抬头看过去,车上下来个美貌姐姐,将一个单子盖在了娘的尸身上,然后马车的帘子掀开,有个披着个火红斗篷仙女般的小姐,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温柔而悲悯地看向我,对我和妹妹说:“别怕,我是戚将军的女儿,跟我回府吧。” 原来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你,真好啊。 4 夫人下马朝我们走过来,我回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和眼前的美艳女子终于合为一体。 白露迎上去接过夫人手中的马鞭,又端了茶给夫人,回头不忘瞪我一眼:“口口声声说跟过来伺候,就杵在那傻站着伺候吗?” 我恍然惊醒,走上前去,定定神跪在了夫人面前,“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白露吓了一跳,叫了出来:“你又出什么幺蛾子呐?!” 夫人喝茶的手也是一顿。 我抬起头来时已经泪流满面,张了张嘴,好容易才说出话来:“石头镇赵大妮没想到此生还能再遇见戚大小姐,救命之恩无以报,惟愿小姐,一世平安喜乐。” 是啊,认出来了,救命恩人就在眼前,但是现在的我,能报答什么呢?不过一个贱婢罢了,还是魏将军领回来的妾,这一刻,我简直无地自容。 要是早知道魏夫人就是戚大小姐,就是妈妈打死我我也不会跟魏将军走啊。 白露愣住了,夫人也终于低头看了过来:“你......去过石头镇?” 我流着泪拼命点头:“黑甲军救了我和妹妹,您收留了我们进府,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感觉夫人对我的态度一下子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是哪不一样。 她端着茶杯想了一会,轻轻地说:“石头镇,那会,父亲还在。” 白露抿起了嘴,我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戚老将军在那之后两年就过世了。鞑子恨他入骨,戚将军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那些鞑子还割去了他的首级,挂在池州城外,日唾其面。 而这一切皆因有叛徒将戚将军的作战计划出卖给了鞑子,事后那叛徒逃去了鞑子的赤格部,至今没能抓获,成了大庆朝梗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夫人这几年,应该过得很不好罢。 虽说锦衣玉食并没有少,但我知,石头镇的戚大小姐从不在意那些钗环首饰,她就像天上的菩萨,救护弱女孤寡,施恩一方百姓;她也像杀神,战场上拼杀鞑子冲锋陷阵从不惧危险。 她在这魏将军府的后宅,就像天上的鹰被折断了翅膀。 戚将军过世后,黑甲军再无统领,后来被化整为零,分散去了各处。 她一定很心痛。 此时的她收回了神,没了我刚进府时的冷淡,笑着问我:“我叫你赵大妮儿?” 白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有些尴尬:“那个,夫人叫我什么都好,我在楼里的艺名叫羽娘。” 夫人也笑了:“嗯好,你也不要叫夫人了,跟着她们叫小姐,或者叫我闺名戚云霜,都行。” 原来她叫云霜,真好听啊。 云霜小姐接着问我:“你说你还有个妹妹,那你妹妹呢?也在这涿城里吗?” 我摇了摇头:“黑甲军撤出的时候,石头镇人人都在往关内跑,我和妹妹走散了。后来,我被人牙子卖到了金玉楼,这么多年再没有妹妹的消息。” 当年黑甲军赶走了鞑子,可鞑子糟蹋的不止石头镇一个边陲小镇,军命难为,黑甲军只能继续出发。石头镇那时几无男丁,老弱妇孺收拾了仅有的吃食,一窝蜂朝关内跑,生怕再落到鞑子手里,生不如死。 我和妹妹就在那个夜里走散了。我拼命地喊,到处找,最终还是落在人群后面被人牙子盯上,抓上了车,运到涿城被姚妈妈相中买下。 云霜小姐叹了口气,我反倒不在意:“都这么多年了,她若活着,总比跟着我一起被卖了好。她若已经死了,左不过到了阴曹地府,我们姐妹还能团聚。” 5 从马场回府后,白露不再拦着我进明珠阁了,我就每天清早起来收拾好后屁颠地跑过去,待上一整天。 明珠阁里的下人经常看见的便是,夫人在前面走着,我和白露两个跟在后面,为谁给小姐端汤、谁给小姐扇扇吵个不停。 我觉得白露这个死丫头就是我的克星。 我说这绿豆汤就要加上些桂花才更有味道,她说我土包子;我说那睡莲应该摆在书案正前嗅一室幽香,她说我粗俗。 我真是忍了又忍才能忍住不去抓花她那张嫩出水的脸。 因此这天傍晚,魏将军从军营回来,见到的便是我和白露一人站在小姐一边,互相翻着白眼,她端茶我扇扇的情景。 魏将军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殷勤样,忍不住嘴角开始抽搐。 他努力忽视我的存在,不知所谓地跟小姐说了几件军营的轶事,就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姐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他,又要时不时地给我和白露断官司,没说几句话便送了客。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将军在小姐面前不下跪时候两个人的相处,眼珠滴溜溜一转,趁着去厨房选菜式的功夫拉着白露一起出了明珠阁。 白露不耐烦地从我手里收回她的袖子:“说吧,拉我出来又要做什么?” 我好奇地问她:“小姐嫁给将军前有心上人吗?怎么感觉小姐有些不待见将军呢?” 白露皱着眉呵斥我:“不要瞎说!小姐闺中时跟着老将军各地辗转,救了很多孤苦妇孺。老将军死后,小姐既要撑起戚家,又要安抚将士照料善堂,连自己身子都顾不上,哪有时间去找什么情郎。” 我更奇怪了:“那小姐怎么和魏将军一点都不亲近呢?魏将军虽说那个了点,其实也还算是个不错的儿郎啊。而且,他为何那么惧怕咱们小姐呀?” 白露听到这就叹了口气:“其实小姐嫁给魏将军是不错的,起码不是盲婚哑嫁。小姐和姑爷幼时便相识,毕竟都是武将家眷,相处过几次,也算熟识。但那时魏公子身子骨弱,长的也不像现在这般高大,而小姐一向泼辣爽利,两人一直互看不顺眼。” “结果有一次,就在京城的一场宴席上,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竟打了起来,最后二人被拉开的时候,小姐正骑在魏公子身上扇他巴掌呢!这之后,小姐‘河东狮’的名头才开始在京城传开,两个人也再没有过往来,直到老将军过世,圣上给戚魏两府赐婚。” “小姐嫁过来后,一直便像刚才那样,对姑爷不冷不热。姑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打架,对小姐竟非常惧怕。是以两个人成婚已两载,都还没有圆房呢。”白露看起来非常沮丧。 我吃了一惊:“什么?成亲到现在至今没有圆过房?” 白露气鼓鼓地看着我:“不要看我们小姐好脾气你就又想爬姑爷床哦,圣上赐婚时就已经说了,魏府里的孩子,一半姓魏,一半要姓戚的!只有我们小姐生的孩子,才是戚家继承门楣的宗子,你就不要妄想了哈!” 我气得跳着脚反驳:“我在金玉楼的时候就被灌了红花,这辈子都无法生育!我上哪生孩子去?!再说我现在是小姐的人,怎么可能背叛她呐!” 白露一时错愕,想骂回来似乎又有些不忍,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逮住了机会,狠狠教训了她一番:“你说你,小姐不上心,你一天看着又精又灵的,连进门的妾室什么情况都没打听清楚就让敬了茶,这要是来个包藏祸心的,看你上哪哭去!” 白露扁着个嘴,自己理亏认栽。 我想了想:“咱们得先探清楚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毕竟御赐的婚事是不能和离的,但是若小姐真不愿意,咱们也可以出府,找个陪嫁的大庄子,管他姓魏的姓马的,咱们自过咱们的逍遥日子去。若是小姐其实是愿意的,只是下不来面子,那就得使点手段了。” 白露瞪大了眼睛:“这也能使手段?” 我白了她一眼:“不看看你姐姐我是从哪出来的!这样,打探小姐的心思交给你,探姑爷的意思,就交给我。总要他对咱们小姐是一心一意,才能给他这个机会,若是他还想去外面找什么莺莺燕燕的,哼,我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白露瞄了一眼我挺起的胸脯,红着脸同意了。 6 隔日我和白露背着小姐悄悄碰头,总算确定了这俩冤家的心意。 一个避而不谈、称只待随缘;一个听说是夫人给送的汤食就已经红了耳朵、喜不自胜,感情这俩人本就一对有情人,阴差阳错一直误会到现在呢。 我细细教了白露我的“早生贵子”计划,听得她红着脸连连点头。 我们找了个魏将军休沐的日子,先是早早备下了酒菜餐食,我守在门口待将军一回府就拉着他讲夫人如何用心为他备了饭,却不好意思来请他,请将军用餐时一定不要明说。 另一边,待到将军醉意朦胧之时,白露去找小姐求助,就说将军定是遇到了烦心事,一个人喝闷酒已经大醉,请小姐一定去看看。 “酒壮怂人胆”,姓魏的就是再怂,借着酒意,总不能还是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吧?只要两人敞开心扉,房间里,我早已准备好了,嗯,保证两人能水到渠成。 就这样,如我和白露所愿,第二天早上,我们收获了一个红着脸的小姐,和一个,呃,惊慌之下直接跑回军营了的胆小鬼,唉,路漫漫其修远兮呀~ 小姐被我们看得有些恼,要罚我和白露去打扫柴房,我嬉皮笑脸坚决执行,她气得拿手点着我不说话。 我乖巧地凑过去劝她:“姓魏的怎么样咱们不管,我只知晓,戚老将军定不希望你孤独终老,定是会欢喜看到戚家后继有人。” 上天给我机会再遇见你,我定是希望你能一生圆满、得偿所愿。 我和白露总算是不再针锋相对了,两个人偷偷数着日子,美滋滋期盼着小姐什么时候能怀孕,我俩好带小公子小小姐。 结果,上天好像总见不得人好,鞑子又攻进来了。 铁甲军传回消息的时候,魏将军带着一营将士去拉练误遇鞑子的前锋军,目前生死不知。 我一听说便朝明珠阁跑,小姐已经穿上银甲往外走了。 我看着白露急得拼命劝也拦不住小姐,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看着小姐已经走出了院子,我不顾一切大喊出声:“戚云霜,你给我站住!” 下人们惊恐地看着我,白露则眼巴巴地寄希望于我要说出的话。 我定了定神:“你现在要想清楚,戚家,已经就你一人。你去了前线,若是……戚家就再后继无人了。” “你要想清楚,不过是个男人,睡了就睡了,大不了再换一个。为了他,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对得起戚老将军吗?!” 白露听完我说的话一片愕然。戚云霜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她并没有因为我的无礼生气,只平静地看向我的眼睛:“就是因为爹爹,我才要出征。鞑子这次的前锋,是赤格部。” 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终于明白过来,老将军的仇,可以报了么? 我抬起头,感觉浑身的血都朝头上涌:“好!我们去!”白露急了:“你怎么还添乱呐!”我不看她,接着跟小姐说:“咱们想报仇,就要细细谋划。现在的铁甲军,和赤格部正面冲突,没有必胜的把握。你不能为了报仇,不顾这些好儿郎的性命。” 7 小姐还没说话,她身边的一位副将已经急着开口了:“咱们铁甲军能给戚老将军报仇不惧生死!个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我急忙点头:“说的好,正好我有一计!可解魏将军困,也许能退了这次鞑子的急攻,众将领可愿意听一听?” 小姐眼前一亮:“你且说来听听。”我咧开嘴笑:“没问题,不过,您得先教会我骑你的青云!时间不多,就一天!” 青云是小姐的专属座驾,上过战场,是匹顶级的战马。 这一天里,我在被青云甩下来七次,差点被踢八次后,终于能勉强坐在青云背上似模似样地跑上一段了。 小姐虽心急,可也知我若无把握万不会莽撞开口。见我终于可以骑上青云了,便召集了几个副将进书房共同商议。 我单刀直入:“我的计策便是,由我伪装成魏夫人,正面去找赤格的首领交涉要人。我只带几个府里的护卫,示弱以降低鞑子的警惕性,尽量拖延时间。而夫人和各位将领在约定好的时间共同围剿,定能成事。既能救人,也能重挫赤格,说不定还能找出当年害老将军的那个叛徒。” “只带几个护卫正面要人?这不是羊入虎口吗?”有将领提出了疑惑。我自信一笑:“这个时候,就是靠消息了。我从前在金玉楼里就听说过,赤格部的首领爱美人,见色起意,帐下搜集美女无数。我这么个夫君刚被他绑了的后宅贵女,定能引起他的兴趣。” “我不同意!”还没等我说完,小姐就急急反驳:“那不就是羊入虎口,能拖延什么?” 我白了她一眼:“怎么拖延,那是我的本事!只需一晚!只要虚与委蛇一晚,咱们就能增加八成的把握,不亏!” 小姐急了:“不行!”她还要再说,我直接严肃地看向她:“我想杀鞑子报仇之心,不比你少。我的亲生父母被鞑子杀了,戚将军救我们姐妹性命,是我的再生父母。从前在楼里,我尚且想过,若是鞑子再来,我便是用嘴也要咬下一块肉来!如今居然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能亲手手刃仇人,便是万死也不能让我放弃!”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拼命忍住泪,最后终于轻轻点了头:“好!我等着给你庆功!” 我也热泪盈眶:“等我回来,你得帮我脱了这贱籍。我生平最恨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要让世人看见,老娘也仗义!” 戚云霜看着我,答应我:“我等你回来。” 我带了七八个护卫骑马朝着魏将军失联的方向赶。 果然没过多久就被几个探路的鞑子截住,带到了赤格部的行军帐。 路上我已经装作害怕慌张的不行将来历全盘托出给押我们来的一个小头头了,此刻他正向赤格部的首领低声汇报着,而后者正用他淫邪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了解了我是谁,赤格部首领,也就是吉哲漫不经心地朝我走过来。我装作怕极了的样子,悄悄抬眼看他一眼,被发现了便慌张地移开,身子轻轻颤动。 眼看着吉哲的目光带上了一份惊艳和迫不及待,我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那人轻浮地开口:“夫人是来寻魏将军的?” 我装作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点头:“妾身来寻我家老爷,愿……愿以金银做赎金酬谢英雄。” 那吉哲哈哈大笑起来,看我一副要被吓哭了的样子,他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美人儿何必寻那个软脚鸡,过不了几天就要做祭旗的了,何不做了我的女人,和我一起快活。” 我心中一喜,看来将军目前没事。而后装作受辱不成的样子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那吉哲却索性一把扛起我便要入内室,我暗骂老色胚,假作挣扎。那些和我一同进来的护卫已被押走,我心里暗暗有些着急。 正在这时账外进入一人。 这人有些不同,五官看起来明显是汉人,他朝吉哲喊了句什么,吉哲不耐烦停住脚步,放下了我。 我马上缩到角落里低低啜泣,同时偷偷瞄来人。 那人皱着眉头说了句什么,吉哲转身,玩味地看向我。 就见后来那人朝我走了过来。我紧张地防备着,那人低头仔细看了看我,问到:“你姓戚?!” 我猛的一惊,拼命压制住恐慌,小心的点点头。 那人疑惑地看向我,似有些不确定。 这个人显然认识戚小姐,却又因时间久远有些不敢确认,还长着一张汉人的脸,定是当年那叛徒无疑了。 我偷偷磨着牙,若是此刻被揭穿,老娘死前也要咬上他一口! 却见那吉哲已经不耐烦:“管她姓什么,是谁的女儿!我让她今晚出不了这军帐不就成了?!” 我咬牙切齿,那畜生已经又一次扛起我,一把将我甩进了内室的床上。 叛徒看到这情景便识趣地转身离开了。我假装哭叫挣扎中,已经被狠狠按住。 我还扭着身子拼命向外推着,那畜生却突然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顿时感觉眼冒金星,脸颊已经疼的麻木,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得了,这回不用演了,我也没力气反抗了。 我咬紧牙,拼命告诉自己,就当接了一次恩客,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眼前却渐渐模糊起来。 8 账外渐渐安静下来了。 那畜生折腾了半夜,此刻睡在我身边,鼾声震天。 我脸颊火辣辣地疼,肩膀、腰腿不敢触碰,怕是已经遍布淤青。我咬着唇,拼命忍住不昏睡过去。 待到后半夜最夜深人静之时,离约定的时间约摸还有半个时辰,我悄悄坐了起来。 我拔出隐藏在发髻中的一根粗硬的发簪,簪尖蓝光闪闪,淬了剧毒。 我握紧了发簪,使劲全身力气,用力刺向身边人的喉咙。 那畜生被刺后猛地睁开眼,却已发不出声音,挥舞着两只钳子般的大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感觉我的脖子都快要被拧断了,我拼命抑制住那种窒息感,一下下,不停地刺下去。 直到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直到他的手无力松开。 我拼命的咳嗽、喘气,感觉自己死过去,又活了过来。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穿上衣服,抓着发簪躲到了军帐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约定时间的到来。 营地的东北角率先乱了起来。 是那几个护卫已经脱身,他们趁夜找到了魏将军,救出了被俘的同袍,烧粮草为号通知埋伏的铁甲军。 四周响起了冲杀声,正面交锋开始了。 我瞅准机会,钻出军帐,打了个呼哨,就见青云远远地奔了过来。 我翻身上马,朝东北角跑过去,边跑边大喊:“首领吉哲已死!想活命的速速投降!” 所过之处乱做一团,我顾不上箭声呼啸在耳边,拼命策马朝前奔。 终于,我冲进了铁甲军的阵营,而一场屠杀,已经开始了。 我抓住一个士兵,叫他通知小姐叛徒就在营中,便一头昏死过去,人事不醒了。 待我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白露守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见我醒过来,高兴地直抹眼泪。 她告诉我,夜袭大获全胜,赤格部已被灭,鞑子的后军见势被迫撤出大庆。而小姐昨夜更是手刃那叛徒,为戚老将军报了仇。 真好啊!报仇的感觉,真好。 白露又告诉我,在我昏迷的时候,小姐已经上报朝廷为我请功,我是有战功的人了!贱籍已消,我现在是妥妥的良民。 我问她小姐和姑爷是否都平安,白露叹了口气:“平安是平安,就是姑爷一见到小姐,居然抱着小姐就是一顿嚎啕大哭。这……自古英雄救美人,咱们小姐和姑爷,也不知道谁是英雄,谁是美人!”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平安就好! 知晓你平安,喜乐,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了。 番外 我在魏将军府生活了一辈子。 现在的魏老爷和戚将军都叫我羽姨。我帮着我那河东狮姐姐带大了小少爷和小小姐们,然后又带大了小小少爷和小小小姐。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姐姐十几年前就离开了,白露前年也没了,剩下我一个,都快活成了老妖精。 可这些子子孙孙说,我在,他们便安心。 我知是孩子们哄我,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什么用呢。 不过,不论我多老,我总能记得那个下午,戚家的跑马场里那朵疾驰的红云。 我一遍遍讲给这些孩子们听,那个明媚的女子,那场石头镇上的相遇,救赎了我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