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温柔》 作者:十度天 状态:连载 字数:379972 分类: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 婚恋 主角:姜曼,祁知诚 配角:未知 【简介】 【正文完结】 强取豪夺 │ 先婚后爱 │ 西装暴徒 │ 为爱发疯 坚韧舞者×疯批大佬 男土病态占有欲,极极极爱女主。    【文案】 姜曼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四年前。 醒来后,自己多了一个丈夫。 他英俊、富有、绅士。 规整妥帖的衬衫,细框金丝眼镜,斯文又温柔。 他告诉她,他们夫妻恩爱,她深爱着他。 可奇怪的是。 每次面对丈夫的靠近,她都本能地害怕,想要远离。 失忆后的姜曼时常做梦。 在梦里,本该温柔绅士的丈夫,却变得偏执疯狂,阴郁无常。 甚至,还带她去了两人的墓地—— “喜欢吗?”她被搂进男人怀里,“你喜欢白色,以后我们的墓碑就做成白色的。” 【正文完结】 强取豪夺 │ 先婚后爱 │ 西装暴徒 │ 为爱发疯 坚韧舞者×疯批大佬 男土病态占有欲,极极极爱女主。    【文案】 姜曼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四年前。 醒来后,自己多了一个丈夫。 他英俊、富有、绅士。 规整妥帖的衬衫,细框金丝眼镜,斯文又温柔。 他告诉她,他们夫妻恩爱,她深爱着他。 可奇怪的是。 每次面对丈夫的靠近,她都本能地害怕,想要远离。 失忆后的姜曼时常做梦。 在梦里,本该温柔绅士的丈夫,却变得偏执疯狂,阴郁无常。 甚至,还带她去了两人的墓地—— “喜欢吗?”她被搂进男人怀里,“你喜欢白色,以后我们的墓碑就做成白色的。” “你是我的妻子,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永远别想离开。” 癫狂的情话,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现实或梦境,温柔或偏执,姜曼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给她编织了一个温柔网,她如网中飞虫,蛛丝缠绕无法脱身。 直到每天暴雨夜。 她在争吵中提了离婚。   “离婚吧,我觉得我并不爱你。” 闻言,男人只是垂着眸,低声问:“曼曼,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么?” “你太温柔了。”姜曼摇摇头,“我最讨厌温柔。”    沉默许久。 男人突然低低笑起来,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笑地肩膀都在抖动。 他摘下眼镜,单手扯掉领带,像是撕开伪装的斯文面具。 “正好啊,我也早就装腻了。” 窗外暴雨如注。 他低头吻在她的发顶,享受着她在自己怀里轻轻颤抖。    - 男主阴郁偏执,占有欲极强,爱女主爱到时常发疯,手段恶劣超级坏(但遵纪守法),不喜欢此设定的慎入。 - 灵感于2020.8.14,文案于2020.11.1,开文前有修改。 —————————— 系列文《困于掌控》文案:    一个道德低下的人是什么样的? 大概就是明知一段感情已有归属,却仍刻意涉足,不择手段、占为己有。 温泠想,有时候温文尔雅的精英外皮下,里面藏着的,其实是一个阴暗病态的疯子。 “宝贝,你在想什么。” 正和她接吻的男人捏住她下颌,打量她的神色。 温泠偏过头:“没什么。” “宝贝,你刚才走神了两分钟,”男人宽容地说,“所以,我决定今天晚上多*你两小时。” 温泠花容失色,抿紧唇。    - 温泠第一次见到秦斯则,是在一场行业融资会上。 她以为他是个碰壁的创业者,看他独自在露台抽烟,便上前安慰:“没关系的,这种场合,其实没人在乎我们是谁。” 温泠说着安慰的话,想到了刚在总监那里受的委屈,反倒自己先掉下了眼泪。 男人看着她,挑了挑眉。 那时的温泠不知道。 这个男人正是这场宴会未曾露面的座上宾,众人翘首以盼的秦家掌权人。 后来,她随总监去谈合作。 奢华的私人山庄里,那个她以为的落魄创业者,却让总监对他卑躬屈膝。 秦斯则抚摸爱犬,慵懒,“Lucas最近胃口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狗粮太咸了。” 然后。 温泠看到向来高高在上的总监,低头将狗粮塞了满嘴。    - 温泠不知道自己会被秦斯则缠上。 彼时她已有男友。 可秦斯则浑然不在意,她见到了那些在华尔街的手段,用在普通人身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三个月后,她住进了那个私人山庄。 当晚,亲密过后,秦斯则看到了她藏起来的八音盒。 ——是前男友告白时送她的礼物。 秦斯则埋首在她颈窝,仿若毫不在意。 次日,他笑着说,给她准备了迁居礼物。 温泠打开后,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柄榔头。 秦斯则微笑着,握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把那个八音盒砸了个稀烂。 “宝贝,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 “现在我才是你的男朋友。” 他笑着吻下来。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一章 我们的墓地   《困于温柔》   文/十度天   独发,感谢支持正版。   -   冷空气提前南下,十月的淮城已经开始降霜,夜里寒意泠然。   淮城芭蕾舞团大楼现下一片寂静,只有角落练功房的棱窗投射出昏昧灯光。   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姜曼刚做完几组扶把练习,呼吸还未平复。   纯白舞蹈服包裹下的身躯纤瘦曼妙,黑直长发在身后团成一个髻,露出白皙脖颈。   “姜小姐,您之前交由我们拟定的离婚协议书已经基本完成,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与您商榷,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面谈?”   “明晚吧,具体时间我再联系你。”姜曼走到落地镜前,忽然想到什么,“还有,离婚协议的事……我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您尽可放心,为客户保密是我们执业过程中的基本准则。”   与律师定好面谈时间,姜曼挂断电话后才觉掌心出了一层潮湿的汗。   她整个人似泄了力般倚靠在把杆上,两手向后撑着才没让身体滑下去。   和祁知诚结婚,已经三年。   三年前,她父亲的公司遭到华尔街一家名为HK基金公司的做空。   那是家罕见致力于做空个股的对冲基金,姜元实业不幸被狙击,对方发布了一份精心炮制的做空报告,精准指向姜元实业三大命门。   这份逻辑严密的做空报告,对姜元实业的市场估值造成了实质性打击。   股价持续走低,市值蒸发无数,各大合作商纷纷终止合作,资金链面临随时断裂的风险。   姜父也在连日积压下病倒。   走投无路时,祁知诚找到她,表示可以授手援溺。   后来祁知诚果然说到做到,安排顶尖公关团队□□,又投入巨额资金入市护盘。   多空博弈之下,HK基金最终清仓离场。   如今姜元实业背靠祁家这棵大树,身后是庞大的启恒集团,发展迅猛,已然跻身成为国内建材领域的领头者。   上层名利圈向来就是残酷且没有规则的斗兽场,四方笼中,处于食物链中的捕食者们互相厮杀。   而祁知诚,站在权势顶端,显然是这食物链的最后一环。   这三年姜曼兢兢业业地扮演好祁知诚妻子的角色,顺从他、讨好他。   她知道上位者的圈子有多乱,甚至做好了接受一段“开放式关系”的形婚。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婚后祁知诚的身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莺燕环绕,不仅片叶不沾,反而是对她的占有欲一日比一日强。   祁知诚对她有着近乎病态的独占欲——   “曼曼,我不喜欢你看他。”   “为什么对他笑。”   “说你爱我,我现在就想听。”   “吻我,自己坐过来,还是我抱你,选吧。”   姜曼在这样的占有欲下被压抑地喘不过气,如同网中飞虫,蛛丝缠绕,始终无法脱身。   两个月前,祁知诚飞往纽约分公司跟进一个重要项目,至今未回。   而他们的通话,还停留在十天前。   他不来找她,她也不主动联系。   姜曼想着,等他回国了,她就找个合适的时间将那份离婚协议书交给他。   思绪飘远,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姜曼才恍惚回神。   这通电话来自于美国纽约,她的丈夫。   姜曼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思绪,才按下接听,电话接通的霎那,不自觉轻轻屏住了呼吸。   听筒里传来一阵低沉男声,慵懒散漫,隐隐透着几分疲倦。   “在做什么。”   “练舞。”姜曼如实回答。   “在家还是舞团。”   “在舞团。”   “这么晚还在舞团?我看了你的行程记录,今天可没有演出。”他意味不明停顿了一秒,“还是说,有别的事?”   姜曼后背蓦地一僵,没来由地想起方才与私人律师的那通电话,还有那份即将收尾的离婚协议书。   她调整好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能有什么事,只不过,过几天就是《堂吉诃德》的演出,想多练习……”   “曼曼,你在紧张什么。”   她微怔:“没、没有啊。”   所幸祁知诚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不想我?”   姜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撒谎。”   他反问,“想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连个消息都没有,”男人似乎是走到了窗边,有鼓噪的风声从那头传过来,“曼曼,是不是只要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永远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只是怕影响你工作。”   “又撒谎。”他轻轻叹气,“我本想看看你到底要多久才能想起我,所以故意没联系你。结果呢,曼曼,我等了十天,十天都没等到你的一个电话。”   姜曼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两边陷入沉默,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通话还在一分一秒地继续。   冗长的沉默后,祁知诚突然开口,“我今天看了一本书,里面有句话我很喜欢。”   嗓音低哑,沉郁惑人。   “Bury you under me when I die。”   等我死后,我会把你埋在我的身下。   这是一句极致疯狂而恐怖的情话。   此时从祁知诚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姜曼无端觉得遍体生寒,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很浪漫的告白,不是么。”他一如既往平淡慵懒,“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   “曼曼,哪怕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   停顿几秒,他冷飕飕地问:“以后我们的墓志铭就用这个好不好?”   他说的是“我们”。   细想之后,毛骨悚然。   “瞎说什么呢,”姜曼故作轻松笑了下,“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想什么墓志铭呀,多不吉利。”   他轻哂:“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姜曼不想再继续跟他讨论以后用什么墓志铭,随口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见我了?”男人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丝笑意。   “只是问问。”   他沉声:“只要你说想,我现在就飞回来见你。”   “工作要紧。”   电话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他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她一个字。   “好。”   电话被挂断,听筒响起忙音。   -   次日结束排练,姜曼换好衣服正准备去见律师商谈离婚协议的事,才出门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说是今晚有个家宴,让她过来一起吃个饭。   姜母坚持,她推脱不掉,只好跟律师又另外约了时间。   家宴订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会所,新中式的风格,国潮雅集,连廊挂着水墨丹青,无不体现着极致的东方美学。   推开包间大门,在看到眼前的男人时,姜曼怔住。   是陈岷。   她名义上的哥哥。   她不知道他也会来。   陈岷自小养在姜父身边,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少女的情愫暗自生根发芽,她曾偷偷暗恋了他好多年。   只不过年少时期的暗恋往往无疾而终,还没来得及把这份爱慕说出口,姜家就出事了,这份小心翼翼的暗恋也就此终结。   在她怔愣之际,陈岷已经走到她跟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你好像又瘦了点。”   “还好吧。”姜曼避开他的视线,错开他身躯往包间里面走,“爸妈呢,还没到吗。”   “堵车,晚点到。”   姜曼哦了声,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看手机,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她旁边的陈岷轻声问:“是不是见到我不高兴了?”   “没有啊,”姜曼抬头朝他笑笑,“其实来之前我不知道你也在,妈没跟我说。”   “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陈岷说,“如果知道我在,你是不是就不来了?我随乐团在淮城巡演的这段时间,约了你很多次,可是你一直推脱不见。”   陈岷沉默了一会儿,注视她的眼睛,“是因为他吗,他不让你来见我。”   姜曼知道他指的是祁知诚。   这话其实不假。   婚后,祁知诚的那股子偏执和疯劲总是没来由的发作,尤其是在关于陈岷的事情上。   她对陈岷的那些爱意,俨然已经成为祁知诚心中无法拔除的一根刺。   她避之不及,只好不见。   “只是临近演出,有点忙。”一想到祁知诚,姜曼下意识觉得呼吸不畅,起身去逗弄窗边的小雀鸟。   金丝笼中,小雀鸟通身翠绿,头顶有一撮宝蓝色的翎羽,漂亮极了。   “是吗,是不是他不让你来见我,是不是你现在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没有,你想多了。”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你不信,我还能说什么。”   “你觉得在这段婚姻中,你们是平等的吗?”陈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姜曼,你有自己的思想,你不是他养的金丝雀,更不应该成为他的附属品。”   始终温润沉静的男人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波澜,他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惋惜她的怒其不争,“以前的你明媚开朗,整个人是鲜活的,现在的你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做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这番话狠狠刺痛了姜曼的心脏,她用力拂开他的手,冷笑,“你站在什么立场教训我,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求你别管我了好吗!”   “我是你哥,我怎能不管你?”   “你又不是我亲哥。”   气氛僵持之际,姜父姜母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你们兄妹俩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陈岷收敛神色,微笑解释:“没有,只是这趟回国没有给曼曼带礼物,她怪我呢。”   他总是这样。   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像幼时无数次那样,端着哥哥的姿态宠溺包容撒娇的妹妹。   姜曼只笑了下,没有否认。   陈岷为她找好了台阶,她自然顺势而下。   姜母笑道:“你都多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闹你哥。”   今晚是家宴,实则也是陈岷的庆功宴。   陈岷是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此前他受邀与英国罗斯交响乐团合作进行全球巡演,今天是在淮城的最后一次演出,明日就要随乐团飞往圣彼得堡奔赴下一站巡演地点。   圆形餐桌中间布置着精致华贵的牡丹,又配以鹅黄海棠用作点缀,中式菜肴风味多样,冒着腾腾热气。   饭桌上气氛热络,其乐融融,终于让姜曼有了些家庭和乐的实感。   陈岷时不时会和她聊几句,提到今晚在淮海路艺术中心举办的一场V&A芭蕾舞伶主题的珠宝展。   “听说本次展中会推出Ballerina1940系列胸针新作,其中一款就是以芭蕾舞剧《堂吉诃德》中的Kitri为灵感。你过几天演出的是不是就是这部剧?”   “嗯。”姜曼点点头。   陈岷起身替她盛了碗鸡汤,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油脂。   “正好你出演的角色也是Kitri,据说舞伶的裙面是由红宝石和金箔珠片铺陈,设计十分巧妙,我想你会喜欢。”   他顺势发出邀请,“待会儿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姜曼垂下眼睫迟疑稍许。   刚想开口。   蓦地,被一道低冷男声打断——   “她不愿意。”   随着话音落下,包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黑色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本该在美国纽约的男人,此时竟意外的出现在这里。   姜曼循声望过去,直直撞进男人讳莫如深的眸子里。   一身挺阔的深色西装,搭配同色系炭灰色暗斜纹领带,外面套了件看起来质感极佳的黑色大衣。   双排扣、戗驳领。   绅装的经典搭配,一派商务精英的凌厉模样。   他穿戴齐整,像是刚从某个谈判桌上下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国了。   祁知诚的突然造访,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还是姜父率先起身迎接,热络招呼祁知诚落座,又让侍应生拿了套崭新的餐具。   祁知诚与姜母打过招呼,坐到姜曼身边,继而偏头看向陈岷:“刚才听到什么珠宝展,想不到陈先生不仅会弹钢琴,对珠宝也颇有研究。”   陈岷:“只是略微了解一些。”   祁知诚随意往后靠了靠,姿态散漫:“只是略微了解就这么能说会道,陈先生如果改行去卖首饰,一定会是个很棒的sales。”   闻言,陈岷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打个比方,”祁知诚笑了下,“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你的意思,别见怪。”   他像是才看到放在姜曼跟前的那碗鸡汤,端起来象征性喝了口,随即嫌弃地撇在一旁。   “难喝。”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最后是姜母适时打破僵局,呵呵笑着转移话题,“知诚回国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不过是寻常家宴,以为你还在纽约,所以就没喊你。”   “您都说了是家宴,作为曼曼的丈夫我肯定得到,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说着,他伸手握住姜曼置于腿上的手,微笑问她,“你说是不是,曼曼?”   姜曼扯了下唇,勉强挤出一个笑。   “哦,对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松开姜曼的手,招呼侍于门外的助理进来。   “听说陈先生的演出很成功,所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薄礼,祝贺你演出顺利。”   东西呈上来的霎那,席间所有人脸色骤变。   素白陶瓷,珐琅彩缠枝莲纹,罐身刻着描金的佛教偈文。   ——是一个骨灰盒。   陈岷已然面色如土,手指紧攥成拳,捏得咯吱作响。   姜曼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眉头拧在一起,目光盯着祁知诚无声地质问他。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这个表情?”   祁知诚巡视一圈,像是才注意到大家脸色惨白不似平常。   停顿几秒,忽地笑出声来。   安静的包厢内,不合时宜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不会以为,这是个骨灰盒吧?”   他好笑地打开陶瓷罐盖子,拿出里面的茶饼,“这只是一个茶叶罐而已。”   压制紧实的茶饼上覆有内飞和大票,八十年代初的雪印青饼,确实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姜曼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依旧是被吓得不轻,脸色灰白。   祁知诚对这个不美妙的误会表达了歉意,表示并不知情。   “怪我了,临时没找到合适的包装就让助理去办了,没想到他找了这么一个罐子。给大家造成误会,我很抱歉。”   姜曼看着桌上那个和骨灰盒如此相似的茶叶罐,深深皱了眉。   鬼才信他。   没有他的授意,助理绝对不敢自专。   后来这场晚饭吃得如鲠在喉,全然没了兴致。   偏偏将这饭局搅得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仿佛浑然不知,反而风平浪静端坐于席上,优雅地替妻子盛汤布菜。   -   家宴匆匆收场。   回程途中,姜曼身心疲惫地靠在座椅里,失神望着车窗外沿街的百年老梧桐飞速后退。   黑色宾利驶离闹市区,周围景色逐渐变得荒芜。   姜曼察觉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要去哪?”   始终闭眼假寐的男人这才缓缓睁眼,“带你去拿结婚三周年的礼物。”   姜曼微怔,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所以……他是为了陪她过三周年纪念日,才特意从纽约赶回来的吗。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不是滋味,无端又想起那份离婚协议书。   汽车驶过的道路越来越偏僻,道路两旁的路灯也越来越稀少,宾利车上了盘山公路。   漆黑柏油路蜿蜒而上,姜曼看到满山植被郁郁葱葱,还有一座座形状独特的石雕。   其实她有夜盲症,在灯光昏暗的地方看得并不真切。   只知道他们好像上了山。   她默默瞥一眼坐在身侧的男人,他仍旧一言未发。   他要带她去哪里?   什么礼物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汽车终于在一处山顶停下。   下车后,姜曼看到了一片空地。   没有多余的杂草,应该是有人专门修剪过。   只是,这里空旷无物,除了有些细小砂砾外,什么都没有。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姜曼疑惑,“这是哪儿?”   “我们的墓地。”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脊背绷直,双腿僵如死木。   姜曼忽而想起刚才在车里看到窗外的那些石雕。   这才反应过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雕,而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坟茔。   “三周年快乐。”   祁知诚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三周年的礼物,喜欢么?”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亲昵无比,“你喜欢白色,以后我们的墓碑就做成白色的。”   “你是我的妻子,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永远别想离开。”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下面的预收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呀。 《末世和哥哥困在一起后》 丧尸病毒爆发。 黎书瑜不得已跟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哥哥困在了一起。 弱肉强食的末世,秩序崩塌。 她太过柔弱,只能依附于强大的哥哥。 末世前,她住在傅家三年,哥哥从不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超过三秒。 他高傲冷淡,视她如空气。 黎书瑜知道哥哥很讨厌自己,于是也极力降低存在感。 末世后被困在一起半年,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那天来了例假,黎书瑜找不到卫生棉,也不知道哥哥上次出门搜寻物资有没有帮她带回来。 于是她去了书房,翻看哥哥平时记录物资的笔记本。 【桶装水 5桶】 【午餐肉 3盒】 【饼干 6卷】 …… …… 【避y套 30盒】 黎书瑜看到那数量惊人的30,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 她不由在心里腹诽。 这么多……哥哥要自己用吗? 难道哥哥交女朋友了? 思索间,手指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笔极重,几乎划破纸张。 【想*死妹妹。】 黎书瑜惊愣在原地。 害怕后退。 一转头, 看到哥哥正站在门口。 - 在黎书瑜连续三个月从哥哥的怀里醒来时, 她望着雪白手臂上的点点红痕,轻轻叹气。 脑海中再次冒出想要结束这段不道德关系的想法。 刚一抬眼,就看到一个会爬楼的丧尸趴在别墅二楼的窗户上。 皮肤溃烂,满脸生疮。 正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嘶吼。 黎书瑜吓得往哥哥怀里缩了缩。 睡梦中的男人无意识收拢手臂, 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 “哥哥,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 “妹妹这么可爱。” “当然要和哥哥在一起。” “妹妹生来就是做哥哥妻子的啊。”   注:Bury you under me when I die。源网,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了。 第2章 第二章 过来吻我   夜色深浓如墨。   黑色宾利上了高架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淮城的灯红酒绿从未有过片刻停摆,摩天高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广告牌色彩斑斓滚动不停、昼夜不歇,照亮一地的纸醉金迷。   姜曼思绪纷杂地望着车外繁华夜景,霓虹不断从车窗掠过。   她的神经依旧紧绷,身体僵滞,整个人的思绪还没从刚才那片墓地抽离出来,祁知诚那句“永远别想离开”犹然在耳。   他说,要与她以最紧密的姿势,埋葬在一起。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明明是温柔而缱绻的,却无端让人害怕。   想到这里,她不禁抖了一下,那股子心脏被捏紧的窒息感又升腾而起,只觉如坠冰窖,手脚冰凉,不自觉蜷了蜷手臂。   “冷吗?”   他的手越过中控,径自握住她的。   手被握住的那刻,姜曼下意识想抽回,又生生定住,任由他握着,低声说了句“还好”。   祁知诚吩咐司机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宽大手掌将她完全包裹其中,丝丝温热传递过来,让冰凉的手指逐渐回暖了些。   “在想什么。”   “没有。”   “想去那个珠宝展吗?”   姜曼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提起陈岷邀请她去的V&A珠宝展,随口说:“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和陈岷一起去。”   “有区别吗。”   他没回答,从容与她对视,又移开,“明天我让人把图录拿过来,看中什么,我给你买下来。”   “不用了。”   “曼曼,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嗯。”   昏暗车厢里,气氛安静。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最后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停住。   “今天怎么没戴戒指。”   姜曼顿住,解释,“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了。”   “希望你不是因为今天要见某个人才会忘记。”   “当然不是。”   她蹙眉,手指在他掌中蜷缩收紧,忍住了想要把手收回的冲动,“而且今晚我在去之前,根本不知道陈岷也在。”   “知道了。”他笑笑,似乎不甚在意,“戒指,下次记得戴好。”   他们的婚戒是法国图卢兹著名珠宝设计师的私人品牌。   定制款,全世界独一无二。   祁知诚喜欢在牵手时抚摸她无名指的戒环,喜欢在十指相扣时双方的戒指贴合碰撞。   除了练舞和上台演出的时间,他不允许她将戒指摘下。   实际上,她厌极了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此时此刻想摆脱桎梏的念头到达了顶峰。   既然已经决定离婚,不如现在就跟他提。   姜曼深吸一口气,把手从他掌心收回,正色看向他:“祁知诚,我有话想跟你说。”   手中的柔软蓦然抽离,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收拢。他整个人隐在昏茫暗影里,头微微垂着,夜色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如果你是想说一些让我不高兴的话,那就别说。”   他淡声,“我也不想听。”   姜曼看到他身体后靠,闭上了眼睛。   一副请勿打扰的模样。   车厢黯淡的光线里,男人正闭目养神,虽西装革履,但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下,身上不免染上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感。   姜曼犹豫了下,没去打扰。   汽车静静地穿梭在淮城灯火璀璨的繁华里,姜曼始终看着窗外景物目光未移,她有点担心会再次被带到奇奇怪怪的地方。   焉知祁知诚带她去看了墓地之后,会不会再带她去什么殡仪馆之类的地方。   直到车子驶入南湾华庭,在别墅门口停下,一直悬着的心才回落。   这里是她和祁知诚婚后的住宅,位于东郊板块的核心位置,坐落在南湾生态湖泊之上,是淮城唯一背山面湖的岛居别墅,私密性极佳。   住宅区分为半岛和湖心岛,她和祁知诚的别墅位于湖心。   一岛一墅,水域贯穿,以桥相连。   桥的两端分别设有岗亭,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若是切断唯一通向出口的桥梁,这里就是一座孤岛。   修葺整齐的入户花园路面平坦,楔形石条与红砖交错铺陈。   因为她的夜盲症,庭院内每隔两米就设有隐藏式灯箱,灯光柔和暖黄,不会太过刺眼,正好能照清楚脚下的路。   姜曼亦步亦趋跟在祁知诚身后,进门后,在看到满室玫瑰的那一瞬怔在原地。   整个别墅一层都被铺满了白色玫瑰,如瀑布铺展倾泻下来,此时的她宛如置身于流动的星空之中,坠入了一片白色银河。   花瓣是白色绸缎般的质感,让她想起吉赛尔在林中舞蹈时的身穿的白色纱裙。   “本来是想在家和你一起过三周年的,还让人准备了烛光晚餐。”祁知诚随手将西装搁在沙发上,摊手,“不过现在是用不到了。”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姜曼抿抿唇,“昨晚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也没说。”   “曼曼这是怪我了,”祁知诚走过来,手掌扣住她的腰,“谁让你就是不肯说一句想见我。”   他倾下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扬唇笑开,“不过没关系,哪怕你不想见我,我还是会回来见你。”   男人低头亲昵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呢喃:“我很想你。”   下一秒,她被拦腰抱起,坐到了沙发上。   姜曼坐在祁知诚的怀里,熨烫笔挺的西装裤与她的针织裙贴合在一起,十分亲密。   姿势过分狎昵,她双手抵在他胸前,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祁知诚瞥一眼她紧攥的手指,对她的退离未置一词。   他按下投影仪的开关,屏幕上开始播放一座海岛的航拍视频。   俯拍的角度,能将海岛的全貌一览无余。   翠绿的弧形海岛,白色沙滩将它包围其中,海浪轻拍礁石,湛蓝海平面和天际连成一线。   “我给你买了个岛。”   姜曼怔住。   “海岛位于佛罗里达,气候舒适,还有漂亮的棕榈滩。”他笑着看她,“是个拥有永久产权的私岛,以后就是你的了。”   结婚前两年,她和祁知诚都居住在美国,后来她决定回国发展,祁知诚才将工作重心转移回了国内。   美国分公司那边他也并非做起甩手掌柜,时常国内国外两头跑。   不过不管他在世界的哪一端,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会赶回来,陪她一起度过。   并且送给她价值不菲的礼物——   第一年,他送了她一栋位于长岛大颈的海边度假别墅,她平时的工作都在曼哈顿,一年都去不了几次。空房子就这么扔在那里,日常的维护费用却高得离谱。   第二年,是一艘Bilgin263系列的超级游艇,通体白色,祁知诚给它取名为“SWAN”,意为天鹅。她和朋友在那开过几次party,至今仍停在纽约港,交着巨额托管费每日积灰。   今年是第三年,他送了她一个私人海岛,还有一片墓地。   “其实……你不用每年都给我买那么贵的礼物。”   太过奢侈,还浪费钱。   祁知诚挑眉,“我赚钱不给自己的太太花,难道给别的女人吗?”他掌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就算我给其他女人花钱,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说完,又自嘲笑笑,“我是该夸你大度呢,还是该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姜曼嗔他一眼:“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只是不想你浪费钱而已。”   “不需要给我省钱。”   他笑了下,拍拍她的后腰,示意她起身。   姜曼从他腿上下来,被他牵着手来到落地窗前。   落地窗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胡桃木立架,红色丝绒布料遮盖住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姜曼走过去,将布料缓缓扯下。   展露在眼前的,是一副油画质感的画。   画面上是一位翩翩起舞的少女,穿着曳地的红色长裙,手臂抬起像在触摸上帝。   就像是老旧哥特镜头下的暗黑/童话,荏弱女人置身在复古华丽的幻境中,陌生、怪异、又实在美丽,奇特的油画质感呈现出一种荒诞诡谲的美感。   说它是一幅画其实并不贴切,因它并非用任何涂料所作。   细看画面的纹理,丝丝缕缕,像用什么特殊材料编织而成。   姜曼伸手去抚摸上面的纹理,不解问,“这是用的什么材料?看起来很独特。”   “头发。”   她的动作顿住,指尖像是被烫到,倏地收回手。   祁知诚站在她身后,“贴心”地为她讲解:“整幅画的头发取自几百个不同发色的人,而且为了保持发丝完整,保留了一部分的头皮和毛囊。”   姜曼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世界上,不乏又许多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喜欢用各种各样奇特的材料,去构建他们的艺术作品,用头发入画也不足为奇。   她知道在欧洲的库特纳霍拉有一座人骨教堂,就是用了一万多具骸骨建造而成。   “怎么不开心?”他明知故问。   “没有。”   “曼曼,你知道的,我喜欢看你收到礼物时惊喜的样子。”   姜曼闭了闭眼。   收拾好情绪,佯装惊喜,轻轻惊叹一声,“真漂亮。”   “喜欢吗。”   “喜欢。”   “喜欢怎么不笑。”   她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来。   祁知诚看她一眼,倏忽笑出声来,“难看,”他捏捏她的脸颊,“笑得那么勉强,看来是不喜欢。”   她笑不出来。   她是有病才会对着几百个人的头发和毛囊笑靥如花。   于是她索性不装,收敛笑意,冷冰冰道:“我没有收藏别人头发的癖好。”   祁知诚瞧她一脸认真,眉头还紧紧蹙着,噗嗤笑了。   姜曼面无表情。   “跟你开玩笑的,”他好笑地说,“不是头发,用的是棕榈树的棕毛。给你买岛的时候看到前岛主收藏了这幅画,觉得漂亮就买下来了。”   棕榈树的棕毛是叶鞘上的一种纤维,大多是用来编织各种防雨材料和绳索,将棕毛编织入画她还是第一次见。   姜曼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画上纤维坚韧又有弹性,比发丝略粗一些。   确实不像是人的发丝。   她松了一口气。   放下心的同时又不禁恼怒,祁知诚这样的恶趣味她应接不暇。   到底还要吓她几次?   她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生气了?”祁知诚拉住她手腕,重新将她抱回怀里,“你不会当真了吧?”   “只是一个玩笑,”他笑着,“宝贝,我也没有收藏别人头发的癖好。”   他低头想去亲她的脸,被她偏头避开,仍旧不理他。   只不过她的这些反抗在他眼里微不足道,轻而易举又将她抱起坐到了沙发上,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份文件,递到她手里。   “看看这个。”   姜曼狐疑接过,打开。   这是一份启恒集团关于南城二期航空智能产业园的工程签约书。   “南城产业园的项目,我打算交给你爸去做。”   启恒集团在南城的航空智能产业园项目,主导产业是基于人工智能技术打造的通用航空,包括航空零组件、机载系统、数控中心等。   这个项目的特殊之处在于,产业园是与国家航空产业基地直接合作,可以说是政-府项目。   若是姜元实业接下这笔工程,便等同于站稳了在建筑领域的霸主地位。   姜曼垂下头,捏着文件的手指紧了又紧。   他还不知道她准备离婚的事。   如果他知道了,应该也就不会把这个项目给她爸爸了。   祁知诚抬起她的脸,“怎么,开心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迟疑稍许,还是决定说出口,“祁知诚,其实我刚刚就想跟你说,我们——”   剩下的话被打断,他的拇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过分深邃的眼眸染了一层深暗的情绪。   “曼曼,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声音低下来,男人脸上颓然的表情一闪而逝。   再抬眼时,又换上了那副轻佻散漫的样子,勾唇笑,“送了你这么多礼物,打算怎么谢我?”   按在她唇上的拇指缓缓碾过唇角,轻轻摩挲了下。   “这样吧,你亲我一下。”   姜曼微睁大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也不催促,就这么搂着她的腰身,静静等待着。   仿佛只要她不亲,就一直不松手。   姜曼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抬起头,轻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也不动。   姜曼知道他并不满意,压下心中思绪,又重新在他唇上亲了下。   “就这样?”   “……你想怎样。”   她的脸颊红透了。   平时她极少主动,在亲密中一直都是祁知诚占据主导地位,她只需配合。   “我平时是怎么吻你的,你就怎么吻我。”   想到无数个夜晚他是如何在她唇齿辗转吮吻,气息勾缠,姜曼脸上更烫了。   “我不会。”   她撇过头去。   “是不会,还是不想?”   “不会,也不想。”她挣扎了下,“你放开我。”   祁知诚钳制住她的手腕,拉近,声音沉下来,“放开你,然后呢,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转头迫不及待就要扑进陈岷的怀抱,是不是?”   怒意瞬间冲上脑门。   姜曼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他,起身的时候站立不稳,往后趔趄了两步。   她将手里的文件狠狠砸在他身上。   纸张纷纷坠落。   男人垂着眸,岿然不动。   “祁知诚!你又发什么疯!”   她气得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祁知诚已经起身。   他几步上前,不等她后退,大手扣住她的脑后,深深地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继续掉落红包。 第3章 第三章 失忆   夜色越发深了。   偌大的主卧里,姜曼裹在温暖的被窝里昏昏欲睡,已然累极。   脸上潮红未褪,眼尾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迷迷糊糊中,她被人从身后抱住,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接着,无名指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迷蒙睁眼,只见早上被她遗忘的那枚戒指被重新戴回了手上。   十指相扣,两人的戒环亲密碰撞在一起。   依稀中,祁知诚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实在精神不济,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做了很多的梦。   以至于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额头的时候,她就醒了。   姜曼费力睁眼,看到祁知诚西装革履已经穿戴齐整,站在她的床边。   窗外的天还是黑色的。   “时间还早。”他俯身替她掖好被子,“再睡会儿。”   “你要走了吗?”   “纽约那边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我的团队还在等我,我不能待太久。”   得知他马上要走,姜曼一下子就清醒了,倏而起身,正襟危坐看向他,“等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都等我回来再说。”   这是他第三次打断她了。   隐隐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前段时间我去见了律师。”姜曼开门见山。   说完,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惊诧的表情。   平淡无波,甚至没问一句她找律师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没回答,转身离开。   “祁知诚。”她叫住他的背影。   男人脚步停住,没回头。   “我们离婚吧。”   话音落下,房间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也在此时停住流动。   短暂的沉默过后,回答她的,是决然的关门声。   “砰”的一声巨响,让她跟着颤了下。   房间再次归于安静,只余她一个人。   姜曼在床上坐了会儿,只觉得身心疲惫,她叹了口气,身体往后倒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淮城的冬天少雨,却格外湿冷,玻璃窗上凝着雾白水汽。   房间里温暖宜人,姜曼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冬日夜长,再次醒来时晨光未露,窗外还是一片墨黑色。   姜曼已经没有睡意,索性起床准备去舞团。   昨夜铺满会客厅的玫瑰已经由佣人收拾妥当,只余几枝被修剪整齐插在玻璃瓶里。   姜曼走过去轻轻抚了下花瓣。   “醒了。”   身后突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姜曼被吓了一跳,倏地转身。   光线未及之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阴影里。   他半垂着视线,好像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姜曼始料未及,心跳仿佛停拍。   “祁知诚?”她缓了缓神,“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去机场了吗?”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微顿。   沙发的矮几上,并排放着两本护照。   一本是祁知诚的,另一本是她的。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祁知诚没有回答,慢条斯理起身,缓缓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   “我改主意了。”他抬眼微笑,“你和我一起去纽约。”   “你……在说什么?”姜曼怀疑自己听错了,“马上就是《堂吉诃德》的首演,我不可能和你去。”   “我已经联系了舞团,A角由替补出演。”   一股寒意从背后沁出,姜曼身体僵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替我辞演了?”   “这段时间你太累了,”祁知诚平静地说,“到纽约之后你就好好休息,省的在家里总是想一些让我听了不高兴的事情。”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把我当什么,是你出行时可以随身携带的一件行李吗?”   姜曼闭了闭眼,强压下怒意,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纽约我不会去的。”   “曼曼,我没有在和你商量。”   “对,你从来都不会和我商量,这三年的婚姻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像打包一件行李一样随意决定我的人生轨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见什么人,甚至于我每天的行程你比我自己还清楚,这样的生活我早就受够了。”   苦涩在胸口膨胀,心脏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倾泻而出。   姜曼轻吸口气,眼眶止不住得发酸。   “我早就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更忍受不了有着病态占有欲的你。”   “离婚吧,这段婚姻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她垂眼自顾自说完,根本没有察觉到男人眼底逐渐加深的阴霾。   祁知诚很轻地一声笑,身上布满阴森的气息。   “我不可能离婚的,曼曼,昨天我就说过了,你是我的妻子,哪怕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永远都别想离开。”   他低敛眉眼,手抚在她的脸颊,“这些年你始终对我冷淡,像块捂不热的石头,”食指往下,点在她的胸口,“姜曼,你有没有心啊。”   光亮与阴影交错在男人眉眼间,他的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划过,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不在乎,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男人拇指上移,轻轻擦过她眼尾。   “好漂亮的眼睛。”   “要是这双眼睛里只有我就好了。”   “是不是这双眼睛只会喜欢陈岷那种惺惺作态的斯文温柔,如果你喜欢那样的,我也可以。”   “我可以比他更斯文、更体贴。”   “你想要这样的一个丈夫对不对?”   “你告诉我,我可以学,我甚至可以做的比陈岷更好。”   这样卑微又疯狂的言论让姜曼一阵毛骨悚然。   他竟然不惜扭曲自己,模仿其他人,来试图覆盖掉她心中陈岷的影子。   “你真是疯了。”   姜曼摇了摇头,“离婚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离婚协议书律师拟定好就会送到你的手中。”   她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轻轻放在了桌上。   随后转身离开。   而祁知诚始终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她的手握在门把的时候,身后的男人终于出声。   “不许走。”   “我要去舞团了。”   “你觉得你出的去吗。”   姜曼握住门把的手渐渐收紧。   他们的别墅处于水域贯穿的湖心,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桥梁设有道闸,只要有祁知诚的授意,这道门绝对不会为她打开。   这也是他为她设的笼。   是他以婚姻的名义,亲手送她入笼的。   姜曼停顿稍许,手指重新握住门把,仍是决然推开了那扇门。   祁知诚停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视线落在桌上那枚孤零零的戒环,只觉得十分刺眼。   它本该被戴在纤细白皙的无名指上。   她怎么可以摘下它。   更不该想要逃离他。   祁知诚强行中断思绪,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枚戒指放入贴身的口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内线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通往大门的桥梁。   片刻后,那辆熟悉的白色Taycan果然疾驰而来。   隔着距离,他仿佛看到车里的人脸上兴奋的表情,她为马上就要逃离他而憧憬。   真刺眼。   可惜那道金属闸门已经落下。   她逃离不了那道闸门,更别妄想离开他。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白色Taycan在闸门前缓缓停下来,几秒钟后,慢慢地后退。   祁知诚的脸上终于露出愉悦至极的笑容。   看吧。   她还是会回来的。   她会无奈地妥协,或者是愤怒地回来找他理论,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她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突然。   祁知诚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脸色骤然黑沉——   只见那辆Taycan尾灯猛地一亮,车身如离弦之箭,急速撞向了那道金属道闸。   -   淮汇私人医院。   “失忆?”   病房外,祁知诚脸色阴沉,太阳穴青色的血管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应该是脑部受到撞击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主治医生翻看着病历解释,“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之后的记忆对她来说是空白的。”   祁知诚沉默地听着,身上布满阴森的气息。   “四年前,也就是说,她把我给忘了。”   医生说:“目前来看,是的。”   祁知诚气笑了。   失忆都能恰巧忘记与他认识之后的记忆。   医生继续解释:“丢失的这四年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暂时还不能确定,可能几个月、几年,也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医生离开后,祁知诚独自在门外站了许久。   玻璃窗内,他的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眼神茫然地望着桌上的一小株黄色玛格丽特。   午后阳光和煦,从窗格投落下来,有几缕落在她的脸颊。脸上没有了往日看他时的冰冷疏离,看起来十分乖顺。   这样的姜曼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就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美好。   祁知诚在病房门外站了许久,拇指缓慢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环,与此同时,一个疯狂扭曲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疯长。   如果她忘了以前的事,那他们是否就可以重新开始。   他可以以一个她所喜欢的完美丈夫,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想法如蛆附骨寸寸将他缠绕,以至于他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深色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祁知诚尝试着拉扯了一下嘴角。   难看。   虚伪。   让他感到厌恶。   这么恶心的笑容他在陈岷的脸上看到过。   那个男人永远是这么一副淡然斯文的样子,假惺惺的模样让他看了就想划烂他的脸。   祁知诚闭了闭眼,深呼吸一次,对着玻璃再次尝试。   模仿着陈岷的样子,唇角再次扯起弧度,眼神放柔和,一遍又一遍调整脸上每一处肌肉的细微变化。   一次又一次。   他看到玻璃反光里的自己,从最初的僵硬扭曲慢慢变得自然平和。   一个和陈岷一模一样的温柔笑容停留在他的脸上。   他终于满意。   自然界奉行猎食法则,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同一出戏码。   捕食者隐藏自己,等猎物上钩。   人类也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拟态者,披着伪装的外皮,本质仍是接近、猎取,然后占有。   祁知诚推开病房的门——   “曼曼,你醒了。”   姜曼抬起眼:“……你是?”   他缓缓扯起唇角,谦和得体。   “我是祁知诚,你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本章继续掉落红包。 明天不更,后天更。 V后会稳定日更,存稿充足,放心入坑。 第4章 第四章 Ne jamais lâc……   姜曼靠在床头,看着玻璃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空气被潮湿浸润,是一场磅礴大雨的前兆。   两个小时前,她从昏迷中苏醒。   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醒来后被马不停蹄地推着去做了一堆的检查,一系列检查过后,医生告诉她除了脑震荡以及一些软组织损伤外,没有其他问题。   唯独缺失了将近四年的记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她只有十九岁,是ABT(美国芭蕾舞剧院)的一名舞蹈演员。   她四岁接触足尖舞,十七岁舞蹈学院附中毕业后便进入世界顶级芭蕾舞团之一的ABT,成为一名职业舞者。   印象里,她还在为几天后在林肯中心的演出加紧练习,还准备下班后去附近的那家格鲁吉亚餐厅,吃她最喜欢的船型奶酪饼。   可现实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她已经二十三岁。   这里也不是美国纽约,而是中国淮城。   失忆后的她第一时间给姜母打去了电话,从姜母口中得知,一年前她从ABT离职回国内发展,现在是淮城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   并且,她结婚了。   对方是淮城的顶级豪门,也是启恒集团目前绝对的掌权者。   哪怕她从不涉足商圈,也在各种财经新闻的商版头条和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祁知诚这个名字。   三十岁,年轻有为。   他扺掌启恒后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多个行业的整合,旗下控股的上市公司市值庞大到难以预估,纵使是在商界浮沉二十余载的姜父,也需要仰其鼻息。   姜曼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样的大佬产生交集。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抬眼望去,不由怔住。   男人窄腰劲瘦,裁剪利落的西装笔直妥帖。   深邃锋锐的面廓,自带商务精英气场。   细框金丝边眼镜衬得他尤其斯文,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目光温和,脸上带着浅淡微笑,不由让人觉得亲近。   “曼曼,你醒了。”   “你是……”   “我是祁知诚,你的丈夫。”   姜曼脑海中短暂空白了一瞬。   丈夫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作何表达,她嘴唇翕动,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您好。”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头笑了。   他边笑边摇头,走到床边,那声笑带了点亲昵。   “曼曼,”他像是无奈,“对自己的丈夫说‘您好’?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俯身,自然地将一个靠枕垫在她腰后,“你对我这样礼貌让我有些不适应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生分,更不用叫我‘您’。”   姜曼仍处于宕机状态。   被子下的手指轻轻收拢,有些窘迫。   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的老公,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没关系。”男人温和地说,“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点点把以前的记忆找回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还记得这个吗?”   姜曼怔怔看着。   他把戒指放回她手中,“你车祸的时候掉落的,现在物归原主。”   这枚戒指是独特的双轨结构,外轨镶嵌着一圈极细的微缩齿轮,每一处齿尖和凹槽都精密无比,可见制作繁复。   姜曼不由赞叹:“好特别的设计。”   祁知诚抬起手,露出佩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们的婚戒,当时选定这枚戒指的时候你就很喜欢它的设计,它的巧妙之处在于,当两枚戒指相遇,它们便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低头,缓缓转动戒环,“每一个凸起的齿痕,都能精准落入另一枚戒指的凹槽之中,密不可分。”   “曼曼,就像我和你一样。”   姜曼注意到戒指内圈刻着一句法语。   Ne jamais lâcher.   永不放手。   她心底升起一股异样。   好沉重的誓言。   “我帮你带上。”   祁知诚自然地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姜曼下意识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姜曼说:“抱歉……我不太习惯。”   祁知诚收回手,往后退了些,给她适当的距离感:“曼曼,不用跟我说抱歉。我知道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我完全理解,我们可以慢慢来。”   “谢谢。”   姜曼没有将戒指戴回,她无所适从,根本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已经结婚的事实,也不会有这枚戒指归属于她的实感。   祁知诚对她表出现极大的包容,绅士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关切询问她的身体,并叫来了餐点。   餐车上几件精美的羹汤和沙拉。   他告诉她,都是以前她喜欢吃的。   姜曼兴致缺缺,感慨四年来她连口味也变了不少,只取了一小碗扇贝鸡丝粥。   祁知诚:“医生说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后也许你会想起什么。”   家。   她和这个陌生男人的家么。   巨大的信息量与记忆的空缺形成了强烈的撕扯感,正舀起一勺粥的姜曼微微顿了一下,几滴粥液滴落在手背上。   祁知诚伸手想帮她擦去,却在触及前及时停住。   手指在半空中收拢。   他收回手,从旁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始终与她保持着不会让人感到不适的社交距离。   “到家后会有专门的医护团队定期过来护理,你只需要好好修养。”   姜曼没说话,现在的她思绪很乱,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想你现在应该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祁知诚将纸巾盒放在她身侧,替她整理好被子,“好好休息。”   -   连续两日的滂沱大雨,让空气变得格外潮湿。   姜曼出院当天,雨势依旧未收。   宾利车内隔音很好,密集雨点砸在车顶,只听到模糊雨声。   汽车缓缓停下,姜曼望向窗外,雾蒙蒙的雨幕中,一栋陌生的庭院别墅展现眼前。   祁知诚长腿迈下车,早已等候在门廊的佣人立即撑开伞,快步迎上。   他亲自接过伞柄,来到姜曼这侧,拉开车门。   “雨很大,路面有积水。”他朝她摊开掌心,“不介意的话,可以扶着我。”   轻微脑震荡让她时常会有晕眩感,姜曼迟疑稍许,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指收拢,回握住她的。   男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姜曼借着他的力,俯身下车。   同一时间,那柄巨大的黑伞完全倾斜在她这边。   他的分寸感把握十分妥当,在姜曼站稳后,便松开了她的手,不过多停留。   “这里是颂园。”   “这边很安静,没什么车来车往,很适合你恢复修养。”   眼前的别墅白墙黛瓦,庭院内草木花卉错落有致,门廊两旁水系环绕,是仿徽派的建筑风格。   从车边到门廊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姜曼走得小心翼翼,来到门廊后,随行的佣人立马从祁知诚手中接过伞。   “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家。”   姜曼跟着祁知诚进门,室内延续了外部徽派建筑的素雅,整个别墅都是大面积的纯白。   “这张羊毛毯是你在布鲁克林的冬日集市上购入的,你很喜欢,平时我们会在这张沙发上,一起盖着毛毯看书,聊天。”   姜曼怔怔听着,又跟着他走到开放式中岛。   祁知诚走在前面。   “以前你总是抱怨中岛台面太高,操作不便,说想要换个低一点的。”   “我还会做饭?”   姜曼惊讶,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不会下厨。   祁知诚停下脚步转身,笑了笑,“不常做,只是偶尔会烤一些曲奇饼干给我吃。”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   他指指楼上,“三楼有你的练舞室,要去看看么?”   “好。”   练舞室是一样的纯白,整面墙的落地镜,还有她熟悉的把杆。   姜曼环视这个白色的空间,手指轻轻抚过把杆,想不起任何一个自己在这里起舞的画面。   她颓然垂下目光。   视线落在干净如新的地板上。   “我经常在这里跳舞吗?”她抬头,困惑,“可是为什么这个地板上都没有划痕,如果我经常在这里练舞,我的足尖鞋多少应该会在上面留下一些印记才对……”   祁知诚脸上的笑容未改,从容走到她身边,环视了一圈这间尖布置精美的舞室。   “你确实不常在这里跳舞。”   “平时你喜欢在舞团排练厅练舞,你说在那里可以听到其他舞者的脚步声,和他们一起流汗,你喜欢那里的氛围。”   他无奈摊手,“你之前就跟我抱怨说这里像个漂亮的陈列馆。”   说完,祁知诚适时结束话题,“我带你去看看卧室吧,你也累了,可以在那里睡一会儿。”   电梯轿厢四壁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电梯缓缓上升,两人没说话,显得轿厢内愈发安静。   姜曼看着镜中男人的倒影,他身形挺拔修长,深灰色西装勾勒出他优越的肩线。   镜片后的眉眼明明是凌厉冷硬的,但那双眼睛望向她时又带着温和的笑,整个人介于温润与冷洌之间,让人看不透。   祁知诚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   稍稍垂眼,与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笑着问她。   “祁先生。”   “祁先生?”他轻哂了声,“结婚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   “那我平时会怎么称呼你?”   “老公。”   姜曼一时语塞。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们以前,感情很好吗?”   “当然。”   叮得一声。   电梯门开了。   “外人都很羡慕我们的感情。”他迈步走出电梯,“每个夜晚,我们都会在这间卧室里相拥而眠。”   卧室在二楼,开放式的布局,衣帽间大到占据了整面墙,内部按照色系挂满当季服饰,中央岛台的玻璃柜里放着各式珠宝。   一侧摆放着皮质沙发和茶几,姜曼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相框。   是他们的婚纱照。   照片中的两个人亲密依偎在一起。   她靠在男人的怀里,唇边是浅淡温柔的笑意。   看起来十分幸福。   姜曼移开目光,环视了一圈,还是觉得陌生。   祁知诚介绍:“这是主卧,你可以去里面休息一下。”   姜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磨砂玻璃隔断后方,依稀能看见一张深色床具的轮廓。   ——那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   “你的日用品都放在原来的地方,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祁知诚正要往里走,姜曼叫住他,“等一下。”   祁知诚转头侧身,“怎么了。”   “还有没有其他房间。”   “对这间卧室不满意吗?”   “不是,这里很好,只是……”姜曼轻轻吸了口气,“虽然我们是夫妻,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对于我是完全陌生的,我没有办法做到和一个陌生人同睡一个房间。”   祁知诚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的温和笑容短暂停止了一秒。   手指在口袋里收拢,指腹碾压指骨。   没听到回应,姜曼抬眸看向他。   在妻子的注视下,祁知诚僵硬地扯了下唇角。   “没关系。”   展露出温和的笑容,祁知诚敛目点头,“曼曼,我完全理解。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会完全尊重你的节奏。”   “不过,你不需要换房间,这间主卧的视野、阳光都是最舒适的,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我去别的房间。”   他走到主控制面板前,按下开关,窗帘缓缓合拢,房间内的光线变得柔和,“现在,好好休息吧。”   姜曼没想到他会如此尊重她的意愿,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原本忐忑的心被抚平了些,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丈夫生出一丝好感。   “谢谢。”她朝他笑了下。   “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表现地无比通情达理,主动退出房间,“做个好梦。”   “嗯。”   姜曼点点头,在他温和的注视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落下。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祁知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落红包~ 第5章 第五章 祁太太   姜曼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头脑一片混沌。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会儿,消化了下这几天戏剧般的经历。   床头柜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   原来的手机在车祸中彻底报废,新换的手机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她无法从过往的记录里找到些有用的讯息。   她伸手去拿。   开机,解锁,打开微信。   随即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涌了出来,挤满了通知栏。   逐一点开后,是清一色的关心慰问,其中不乏还有各奢侈品公司SA发来的最新系列lookbook。   【姜姐,听说你出车祸了,还好吗?】   【小曼曼,出院了吗?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看看你呀。】   【亲爱的,这季的新品刚到店,主推的冰川鳄鱼皮手袋,需要为您预留细看吗?】   【祁太太,商会晚宴的邀请函发您邮箱了,期待您和祁先生的到来。】   ……   手机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亲昵的,或是职业的,而这些名字背后的人际关系过往交集她一无所知。   她往下滑动屏幕,备注的名字大多都不认识。   这时,一条新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是一个四人小群。   安娜:【曼宝,听说你已经出院了?担心死我啦。】   琳琳:【我们都超级担心你!恢复得还可以吗?】   妮可:【这周末的插花课你来吗?】   妮可:【我们聚一聚呀,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聊呢。】   这些人,是她的朋友吗?   姜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依旧是一片空白。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姜曼起床下楼,一楼餐厅内,佣人已经准备好早餐。   餐桌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式餐点。   她走近,立马有佣人为她拉开座椅,展开餐巾,接着又为她拿来刚煮好的咖啡。   “那个,他呢?”   姜曼叫住正欲退开的佣人。   “太太,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哦。”姜曼点头,“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佣人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先生没说具体时间,需要我现在联系先生吗?”   “不用不用。”姜曼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先生出门前特意嘱咐过,让您好好休息,如果您有需要,让我带您熟悉一下这里。”   “嗯。”   午后,姜曼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别墅,不知不觉来到厨房。   料理台上摆放着各种厨具,她走到烤箱前,想起祁知诚跟她说过,她会做曲奇饼干。   闲在家里太过无聊,姜曼索性系上围裙,准备试试看做饼干。   “太太,需要帮忙吗?”   “我自己来就行。”   黄油、面粉、糖,这些材料冰箱里都很齐全,照着手机上的食谱,加入融化后的巧克力。   一顿忙活过后,制作完成。   意料之外的,成品看起来很不错。   黄昏时分,祁知诚回到颂园。   正靠在沙发躺椅上看书的姜曼听到声响,下意识站起身,看到祁知诚走进来,臂弯里搭着一件西装外套。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姜曼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对他礼貌性地笑了下:“你回来啦。”   “嗯。推了两个会。”   祁知诚走近,把西服放在沙发扶手,看向她,“佣人说你在找我。”   姜曼愣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还好,只是还是想不起来什么。”她突然想起自己做好的曲奇饼干,顺口问了句,“对了,我做了巧克力曲奇饼干,你要吃吗?”   正在解领带的祁知诚动作蓦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松开,心跳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这样带着浓重生活气息的相处方式,似乎从未有过。   像所有普通的恩爱的夫妻那般,闲聊人间烟火气的琐碎,平淡温馨。   他的妻子,亲手做了饼干。   是她特意做给他吃的。   一股难以抑制兴奋在心中翻涌,喉结压抑地滚了滚,祁知诚保持表面平静,“好。”   餐厅内灯光微暗。   祁知诚坐在餐桌前,隔着中岛,目光始终追随着姜曼的身影。   他看到她在里面翻翻找找,特意找了个漂亮的小盘子来装那些饼干。   “尝尝看?”   姜曼捧着一小盘曲奇,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的餐椅坐下来,“我不记得怎么做曲奇饼干了,我是按照网上的教程做的。”   祁知诚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姜曼看着他问,声音里带了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祁知诚微笑称赞:“很好吃。”   他慢条斯理吃着曲奇饼干,察觉到旁边的姜曼情绪不高:“怎么了,今天在家不开心?”   “没有。”姜曼摇头,“我手机里有一个叫妮可的人,你认识吗?是我以前的朋友吗?”   “是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们偶尔会聚在一起喝下午茶。”   “她约我周末去插花。”   “你想去么?”   “我不知道。”她双手撑着下巴,轻轻叹气,“和一群我应该认识却毫无印象的人一起插花聊天,应该会很尴尬吧。”   “那就不去。”祁知诚微微一笑,“而且你现在需要静养。”   “可是,我想着也许接触一些以前熟悉的人和事,能帮我快点想起来什么。”   现在的她急需和现在的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去重新认识那些本该熟悉的人。   也许第一步可以从这次的插花课开始。   祁知诚:“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需要我陪你去么。”   姜曼拒绝了:“不用,我想自己试试。”   祁知诚未置一词,微笑同意:“好。”   姜曼正思忖着周末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见那些人,随着目光下移,突然注意到祁知诚衬衫领口上方,脖颈侧面突然冒出来一小片不正常的红痕,边缘还有些微肿。   “你的脖子……”她忍不住倾身凑过去,指尖虚指了一下那个位置,“这里怎么了?红了一块。”   祁知诚不甚在意,抬手轻碰了下那块皮肤,“没事,只是巧克力过敏。”   “你对巧克力过敏?”   “一点小反应,过会吃药就行。”   姜曼脸色微变,看到他还在拿着饼干往嘴里送,想也没想就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吃了!”   男人的手腕精干有力,腕骨轮廓分明。与她的纤细柔软完全不同,皮肤紧贴传来干燥灼热的温度。   祁知诚也在此时抬眼,目光相撞。   两人离得极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蓦地,姜曼像被烫到一样倏然松开了手。   她匆匆起身,不自在地撇过头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祁知诚端坐于桌前一动不动,目光紧盯着她的背影。   手掌盖在她刚在抓握过的腕处。   如果姜曼在此刻回头,就会看到他眼里痴迷的兴奋和疯狂。   -   周末的插花课姜曼如期赴约。   地点在一家私人艺术画廊,经过改造后的独栋小洋房风雅别致,庭院内树藤垂落,与墨绿色的窗棂相映成趣。   姜曼提前在网上搜索过,据说这里是专为名流太太们开设的私人花道课堂,一周只开设一次,一次最多只接待六名客人。   为了熟悉环境,她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约定地点,本以为里面空无一人,却没想到其他人早已等候在这里,来得竟比她还要早。   一见到她,几个衣着精致的女人立马迎了上来。   “曼宝!你可算来了!”   “哎呀,我们的曼宝气色看起来真好,你这条裙子是今年巴黎秀场那件吧,这个颜色真适合你!”   “这种骆马绒的面料,我以为穿上会显得臃肿,没想到你穿着看起来好轻盈呀,特别有气质!”   不多时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包围了她,挂着热络的笑容,言辞之间充满了熟稔关切。   过分饱满的热情让姜曼一时间无所适从。   许是看到她的怔忡,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她因车祸失忆,已经全然不记得她们,又十分热络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她们一边跟她寒暄,一边带她走到花厅。   靠墙的中古边柜,陈列着不同流派的花器,墙上挂着写意油画。   教室中央一张由原木打磨而成的长桌,上面已经摆好今天所需要用到的花材。   桌上满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给人一种已是春天的幻觉。   入座后,姜曼跟着老师学习修剪花枝,几个人时不时跟她闲聊。   “你在家休养,我们作为你的好闺蜜超想来看看你的,但是祁先生说你需要静养谢绝了一切探视,我们也怕会打扰到你休息……”   “忘记了一些事情也不要紧,我们以后可以经常约出来玩呀,就当重新认识了嘛。”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一阵,妮可将一枝郁金香轻轻推到她面前,言语中带着一丝讨好。   “曼宝,听说启恒旗下正在招标新的智能系统?你说巧不巧,我家先生手头正好有个安防系统下月就要验收了……”   姜曼正在修剪花枝,握着剪刀的手稍微一顿,“我不太清楚他工作上的事。”   妮可言语恳切:“曼宝,你就帮我提一句,好不好?真的就一句,成不成都没关系。”   姜曼低头摆弄花卉,不知道怎么拒绝,随口应了声好。   一时间,花厅里安静了须臾。   场上几个名媛太太无声地交流了下眼神,紧接着,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向她示好,顺带附加她们的请求。   “亲爱的,我们集团刚中标了淮西自贸港的物流园,这是个优质项目,如果祁总愿意参与投资,这个项目的回报率会非常高的……”   “曼宝,还有我们高意的那个新能源项目……”   姜曼思绪恍惚。   耳边的声音还在不停环绕,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几句,喉咙里如咽了根鱼刺。   此时的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些环绕着她的热情,大都不过是因为她“祁太太”这个头衔。   这场插花课的后半程她意兴阑珊,在花器里随意摆弄了几下花枝的角度,便匆忙完成了一组极简的插花。   “哎呀,曼曼,你摆放的这枝白山茶好特别呀,真好看。”   “是呀,不像我们,怎么摆都摆不出你这种感觉。”   姜曼看了眼自己跟前东倒西歪,没什么美感的插花作品,略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没作过多的寒暄,她拒绝了塑料闺蜜的茶歇邀请,在一片“好好休息”“下次再约”的关切声中,离开了小洋房。   黑色埃尔法已经提前等在门口,电动侧滑门缓缓打开。   她正准备上车,动作却突然停住。   车内幽暗的光线下,祁知诚正坐在里面。   “结束了?”他合上手中的笔记本,侧头看向她。   对他的突然出现姜曼很惊讶,她局促地“嗯”了声,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怎么样?”他随意地问,“还适应吗?”   “还好……”姜曼不想再提这场虚假的闺蜜聚会,转头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怕你一个人不适应。”   姜曼整个人恹恹的,“我没事。”   “下午有个局,几个生意上的伙伴约我去马场,一起去吧。”   “我也去吗?”   “你以前相熟的几个太太也会去,你去了可以和她们聊聊天。”   她犹豫了一下。   思索两秒,仍然抱着一丝期待,点了点头。   车辆行驶在车流中,开了一段路程后,渐渐远离了城市的喧嚣,窗外景色从摩天大楼变成树木丛荫。   不多时,汽车在一家私人马场停下。   马场的主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迎接。   一身休闲骑装的男人脸上堆满热络笑容,亲自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祁总,你可算到了,就等你来了。”   祁知诚与男人握手,“路上有点堵,劳各位久等。”   男人又转向姜曼,躬身微笑,“祁太太,好久不见了。”   姜曼不认识,只能微微颔首,“您好。”   男人在前面引路,一边向两人介绍他的马场又做了什么改动,新得了哪些好马匹。   来到跑马场,其余人也陆续围了过来,将她和祁知诚簇拥在中心。   祁知诚一一与他们握手,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   短暂寒暄过后,祁知诚低头,在姜曼耳边说,“林太太她们在花园露台那边,你去坐坐,我谈完事就来接你。”   姜曼点点头,摆渡车随时等候在旁,她弯腰上车,车子沿着小道缓缓驶离,她吹着微风望着马场护理得当的绿茵草坪。   这样的私人马场每年的管理费用,足以在淮城的市中心买下一套顶级公寓。   白色露台上,几位太太正坐在蕾丝遮阳伞下闲聊,手边是一整套洛可可风茶具,桌上摆着点心架和马卡龙。   “祁太太来了呀,来来来,快坐。”林太太起身相迎,精致的套裙勾勒出她保持苛刻的身材。   “快来快来,来尝尝这新到的伯爵茶……”   几个太太簇拥着她,十分自然地就把她领到茶桌主位,俨然以前她是这个圈子里的中心。   花园这边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跑马场。   她看到远处的祁知诚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骑装,坐在马匹上奔驰,而他的周围始终围绕着不少人。   姜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视线转了一圈,场上的几个太太各个都妆容精致,时刻保持优雅,微风丝毫吹不乱她们的裙摆。   祁知诚说这些人她都认识,可是现在的她的确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茶桌上气氛热络,浅笑言言,几个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现在的花真难伺候,我家温室里植的那几枝蝴蝶兰,每天的护理费打水漂似的往里扔,到现在花苞都没见一个。”   众人轻笑,“也就你老公宠着你,非要逆着季节在冬天种蝴蝶兰,可不白费功夫嘛。”   “哎呀,你这镯子真好看,新买的吧?”   “上周我老公在苏富比给我拍的,成色还行,就是款式老气了点,我家那位真是一点都不懂我的喜好。”   “我家那位也是,上周他出差回来,居然给我带了只限量版的康康,他都不知道我最近只背凯莉了。”   说到这里,她自然地把话题转向姜曼,“还是祁总最贴心,听说上个月巴黎高定周,祁总怕你工作忙抽不开身,特意派私飞让设计师来家里量身的吧?”   王太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她,她立马会意,想起来姜曼失忆的事情,于是插科打诨聊了些别的,没再提以前的事。   姜曼笑了笑,没搭话。   她自然听得出她们言语中的攀比,这些看似烦恼的抱怨,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炫耀。   耳边的那些娇嗔还在继续,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汤,神思游离在外。   日落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曼曼。”   低沉男声在身后响起。   姜曼回头,见祁知诚已经换上了休闲装,想来已经结束。   这一刻,她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和几个太太道了别,结束了这场如坐针毡的下午茶。   回程途中,姜曼始终提不起精神,上车后便闭眼靠在座椅休息。   车内烘着暖气,祁知诚拿过一张羊毛毯,盖在她的腿上。   “今天怎么样,开心吗?”   姜曼扯过那张羊毛毯,拉高至下巴,将自己大半个身体都缩在了里面。   “还好……就是,有点累。”   这样毫无意义的社交让她精疲力尽,比她跳完一整场演出还要疲惫。   他温柔注视她:“第一次难免不适应,下次可以多约她们喝喝下午茶,慢慢就好了。”   “以后再说吧。”姜曼情绪低落下来,“暂时不想聚了。”   她往毛毯里更深地蜷了蜷,低声说:“我想回家了。”   男人眼神微动,好半晌,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回家?”   “嗯。”姜曼疑惑抬眸,见他目光专注落在自己脸上,“……怎么了?”   心头某处柔软仿佛塌陷下去,他唇边扬起笑意,声音也跟着低柔下来。   “好啊,那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落红包,24小时 第6章 第六章 他为她筑起的巢   姜曼推掉了所有下午茶邀约,社交场上的虚与委蛇让她倍感疲倦,还不如选择独自待在颂园来得轻松自在。   修养身体的日子里,烤箱成了她每天会倒腾的大玩具。   每天午后,她都会制作不同口味的曲奇饼干。   而祁知诚是这些实验品唯一的鉴赏者,无论多晚回家,他都会认真品尝她留下的饼干。   除了做饼干消遣时间,姜曼还会去别墅里的私人视听室看剧。   丢失了四年记忆之后,她发现自己以前苦苦追了五年的美剧居然已经完结。   最终季延续了前几季的高水准,剧情精彩紧迫,占据整面墙的巨幕和环绕立体声观看体感极佳,以至于祁知诚进来时姜曼还沉浸在剧情里。   直到旁边的沙发微微下陷,她才注意到他。   两人分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还不睡么?”   “嗯……不困。”姜曼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忙完了?”   “刚结束,待会儿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姜曼知道祁知诚这段时间应该很忙,有时清晨两人一起吃早餐时,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疲倦。   “你也要注意休息。”   祁知诚温和笑起来:“谢谢曼曼的关心。”   见他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姜曼耳尖稍热。   自己也没怎么关心他,只不过礼貌性地跟他说了句注意休息而已。   她转过头去,看向大屏幕,生硬地转移话题,“埃里克不会就这样下线了吧。”   “不会。”祁知诚简单阐述,“他被组织所救,后面还会出现。”   “你看过?”   “嗯,以前陪你看过一遍。”   姜曼哑然。   这种悬疑剧看得就是层层递进,悬念丛生的紧张感。如果看过一遍,知道幕后凶手是谁,再看只会觉得索然无味。   “你都知道结局了,再看一遍不觉得无聊吗?”   “只要是和你一起,故事的内容并不重要。”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自己很忙,姜曼没回应他,不自在地低头整理身上的绒毯,答非所问道:“这里的立体声效果挺好的……”   祁知诚笑了一下,视线重新看向屏幕,没再说话。   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流淌。   一集结束,片尾曲响起。   “曼曼。”   “嗯?”姜曼转头看向他。   “纽约那边的项目,拖得有点久了。”他平静开口,屏幕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团队的人一直在等我,我需要回去一趟,可能需要几周的时间。”   “嗯。”她点头。   他看着她,像是不放心。   姜曼说:“不用担心我,除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我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祁知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诉助理,也可以联系我,电话我不一定能接到,可以给我发消息。”   屏幕上,已经自动跳转到下一集,姜曼轻轻应了声。   时间慢慢流逝。   又一集结束,进入片尾曲,英文字幕在画面中滚动。   祁知诚侧过头,旁边的姜曼已经睡着。   她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怀里还抱着一个羊绒抱枕。   他倾身靠近,替她盖好滑落至腰际的绒毯。   他静静地看着她安稳的睡颜。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栖息在他为她筑起的巢里。   -   祁知诚走后的一个月,姜曼在颂园的生活照旧,阅读看剧,练舞拉伸,闲时还会做做饼干。   只不过那些曲奇饼干没了品尝者,只好把它们都装起来放进玻璃罐。   渐渐地,收纳架也快被罐子填满。   这天下午,姜曼收到了来自淮城芭蕾舞团的一封请柬。   邮件中邀请她参加淮芭秋季演出季的闭幕晚宴。   淮城芭蕾舞团是全国顶尖的芭蕾舞团,每年都有不少优秀的舞剧产出,在国际舞蹈界都享受盛誉。   而现在的她,正是淮芭的首席。   周末的淮城油画院静静伫立在暮色中,宴会厅内衣香鬓影,古典纯音乐缓慢流淌,侍者在人群中无声穿梭。   宴会厅一隅,几个舞者聚在一起闲聊。   “你们说,姜首席今晚会来吗?”   “她来做什么?往年有哪一次演出季的晚宴她来了?”   身着鱼尾裙的女舞者翻了个白眼,“这种场合,说白了,不就是你我这样的人陪着笑脸,展示价值,好让那些老板们开开心心掏钱投资么,人家姜首席根本就不需要好吧。”   “说的也是,她身后那位,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够我们舞团运转大半年了。”   “哎,听说她车祸后撞到脑袋失忆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可别再说了,顾总监可是特意交代了不让我们提……”   与此同时,油画院另一端的私人休息室里,是另一番静谧景象。   姜曼坐在梳妆镜前,身后的化妆师正在为她打理长发。   “曼姐,您的发质真好。”化妆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言语中带着不着痕迹的恭维,“我打理过那么多明星模特的头发,也很少见到有您这样的。”   姜曼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长而卷的头发铺在身后。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自己差距很大,下巴更加尖细,眉眼更加妩媚,多了不少以前所没有的成熟韵味。   化妆师正要将一缕头发绕上卷发棒,姜曼抬手,轻轻挡开了。   “可以了,就这样吧。”   姜曼起身,走出休息室,前往宴会厅的途中,不少陌生的面孔看到她时,都略显惊讶,一个个都微微颔首跟她打招呼。   “曼姐。”   “姜首席。”   “曼姐。”   ……   通往主厅的长廊铺设着复古柔软的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轻重有声。   一位气质儒雅年的中年男士迎面走来,他快步上前,微笑关切。   “小姜,身体都恢复了吗,大家都很惦记你。”   在参加晚宴之前,姜曼提前查阅了舞团资料,认出他就是淮芭的艺术总监顾严。   “顾总监。”她回以微笑,“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总监点点头,视线自然地向她身后望去,“祁先生呢,今晚没陪你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姜曼说,“在纽约。”   闻言,顾总监眼中的那抹殷切肉眼可见黯淡下去,但面上未显,“啊,这么远……那想来今晚是来不了了。”   随即,他又补充说道,“没事没事,你能来,我们也很高兴。”   他侧身让开道路,“你先去宴会厅,我去接一下几位投资商。”   姜曼点点头,“您忙。”   南欧风格的宴会厅水晶吊灯奢华,里面人头攒动,流光溢彩。   在姜曼到场时,许多人都有片刻的怔愣。   很快,一群人热情包围了她。   “曼姐!没想到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曼姐曼姐,能看到你来真好呀,这段日子你不在,我们都可想你了,感觉排练厅都空了不少……”   姜曼从容回应,将眼前的一张张脸和舞团资料卡上的照片一一对应。   一阵接一阵的寒暄应接不暇,她接机寻了个由头离开人群,短暂透了口气。   餐台前精致摆放着格式点心,另一侧吧台陈设着香槟区和红酒区。   姜曼独自站在台前取食,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女声。   “姜曼,病好了?”   她转身,眼前是一位身穿红色礼裙的漂亮女人,极细的高跟鞋衬得她小腿修长笔直。   她认出是舞团的另一位首席,徐亦宁。   比她稍长几岁,资历也比她多几年。   徐亦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看来车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祁太太。”   说话时,她刻意加重了“祁太太”三个字。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光彩动人。”   姜曼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善,得体地回以微笑,“你也一样,徐首席。”   “不是失忆了吗,还能认得我啊。”她在姜曼身后的餐台上挑选沙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你还记得你以前跳舞的样子吗?”   姜曼疑惑回头。   徐亦宁挑选完毕,从姜曼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离开时,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以前的你每一次登台,都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除了技术在线,毫无看点。”   -   晚宴悄然开始,人们一一入座。   姜曼被安排在一张视野极佳的主桌,正对舞台。   她的左边坐着舞团的艺术总监顾严,而她的右边,空着一个座位。   尽管这个座位的主人未能到场,侍者依然在那个空位前,摆放着一整套完成的餐具。   宴会的开场是各个舞者的舞蹈展示,每一个旋转跳跃间都展现出舞团极其苛刻的专业水准。   不多时,淮芭团长兼艺术总监顾严上台致词。   他热情洋溢地感谢了各方支持,并回顾本次演出季取得的成果。   大屏幕上播放着本季的总结视频,里面甚至有姜曼的演出片段。   屏幕中演绎的是非常经典的《绿宝石》西西里女变奏。   她静静凝望着屏幕中陌生的自己,突然就明白了徐亦宁留下的那句话。   她的每一个旋转跳跃都几乎完美,但是却看不到对角色的感情。   和单纯的炫技不同,只是机械性地完成每一个动作,不过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俨然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舞者。   姜曼觉得胸口沉闷,起身离席。   在盥洗室的隔间呆了几分钟,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正要推门出去,外面传来的谈笑声让她动作停住。   “你说,咱们姜首席就是命好啊。”   “想跳就跳想休息就休息,任性得很。”   “谁让人家嫁的好呢,背后有祁先生给她撑腰,哪像我们什么靠山都没有,想要什角色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   “嫁的好也是本事,毕竟咱们就是跳断腿也买不起她耳垂上那对珍珠。”   “你说,她就乖乖当大佬的金丝雀不好嘛,拗什么事业女强人人设呢。”   “哎你别说,今天祁先生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真就像个花瓶。”   “她不是车祸受伤了吗,下季度演出季总监不会还把女主角给她跳吧。”   “到时候她可别把新剧目跳成康复训练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   两人一阵轻笑。   隔间内,姜曼站在原地,手指在门把上握紧。   再次来到会场的时候,晚宴已经进入自由交际时段。   灯光暗下来,会场周遭光线变得柔和,乐池中,乐队开始演奏。   场上的人三三两两步入舞池,舞团高层带领着几个舞者周旋于赞助商和评论家之间。   事实上,这样的场合就是一种资源置换,下一季的赞助额度,某个角色的归属,都在看似随意的碰杯中达成初步意向。   “这位是我们舞团的首席,姜曼。”顾严向投资人介绍,接着轻描淡写地补充,“她也是启恒祁总的夫人。”   每到这时,那些投资人的眼神就会多了几分审视,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连握手也变得格外郑重。   “原来是祁太太。”   “祁太太果然气质出众。”   “祁总近来可好?”   他们对她的称呼从姜舞者变成祁太太,话题也从芭蕾跳转到对祁知诚的问候。   这场晚宴上,舞者们一个个被贴上标签,展示到投资者的面前,这些商人们像审视一件商品一样,评估着她们的市场价值。   而她身上祁太太的标签,无疑是最值钱的商品。   -   姜曼回到颂园的时候夜色渐浓,她踢掉高跟鞋,顾不上换下礼裙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躺在柔软的沙发,脑海中不断跳出盥洗室里同事对她的议论。   她拿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率先弹出来的是她跳的黑天鹅奥吉利亚独舞变奏视频。   点开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几个高赞评论已经被顶到了好几千。   【姜曼怎么还在淮芭蹦跶呢,无语子】   【大家没发现后面几圈都偏轴了嘛?明显歪了且不稳,淮芭首席就这个水平吗】   【大胆,敢质疑我们的宇宙首席,不要命了?】   【笑死,32圈都转不下来的溜达鸡】   【谁还记得她当年封神的大跳,可是无人能及,不过她的花期也太短了吧】   【正准备买票,谁能告诉我姜曼是哪几场啊,我好避雷】   ……   姜曼往下看评论,心一点点冷下来,脸色越来越黑。   气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十七岁附中毕业进入ABT,仅用两年时间就坐到主演的位置,职业生涯里拿奖无数,芭蕾大师赞她是为芭蕾而生的舞者,天生就该住在八音盒里翩翩起舞。   她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真如网友说的那样不堪。   失忆的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真的在结婚后便耽于享乐,悠哉做起豪门阔太太而荒废了跳舞?   她执着地在评论区一条条翻看评论,试图找到点过去的信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羊毛毯,佣人正在调暗灯光。   “太太,你醒了。”佣人说,“祁先生回来了,看到您睡着了,就没有打扰。”   他回来了?   看来纽约那边的工作应该已经忙完了。   “知道了。”   姜曼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倦意正浓,迷迷糊糊地走在二楼回廊。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冷色调的书房。   祁知诚站在黑色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显然是刚下飞机不久,身上有风尘仆仆的倦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贴在耳边。   正在和某个人通电话。   意识到走错房间的姜曼正要退出去,男人冰冷的声音却让她脚步滞住。   冷漠、疯狂。   就像是变了个人。   “跳楼?”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讽,“华尔街哪天不跳几个,要是每个失败者都值得同情,那纽约的大楼里早就没人办公了。”   祁知诚漫不经心地扯松领带,“告诉他,与其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不如去查查他还有哪些资产可以抵押。”   电话那头似乎在焦急地进行劝说。   “听好了,”他冷下声音,“我不管他是要跳楼还是要上吊,明天九点前,我要看到他已经乖乖签好字。如果他死了,就让他的继承人接着签。”   说完,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转身时,讥诮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   也正在此时。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曼。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更哈。 继续小红包~66个 第7章 第七章 你是不是家暴过我   祁知诚显然是没想到姜曼会出现在这里,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曼曼,”他放下手机,不动声色换上温和表情,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轻柔,“找我有事?”   姜曼:“抱歉……我走错房间了。”   祁知诚:“不要说抱歉,曼曼,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可以去家里的任何地方。”   斯文得体的微笑和那个冷漠背影判若两人,姜曼甚至怀疑刚才是自己看错了。   他向她走来。   姜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抵在了门框上。   这个完全处于本能的动作,让祁知诚脚步微顿。   他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目光落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带着熟悉的防备和疏离。   就像以前那样。   祁知诚心里烦闷至极,但唇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并未看到她下意识的退离。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项链。   主石是一颗顶级D色无暇钻石,火彩与亮度都极佳。   可见其身价不菲。   他取出项链,“我帮你戴上吧。”   姜曼没有沉浸在收到礼物的温情气氛里,只是问:“你刚才……在说什么,谁要跳楼?”   “没什么,”祁知诚走到她身后,轻描淡写道,“一个竞争对手想要博取同情罢了,只是说着玩玩而已,不是真的要跳。”   他低头,将她的长发撩至一侧,“这些事情很无聊,你没有必要了解太多。”   他调整了下项链的长度,“这个长度合适吗?”   “看起来差不多。”祁知诚似乎也没想等她的回答,兀自点点头,仿佛真的只是关心项链是否佩戴舒适。   姜曼背对着他,看不到此时的祁知诚目光里的灼热。   他正紧盯着她裸露在长裙外的一小段脖颈。   这里,是他以前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把她搂在怀里,掐着她的腰肢,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或轻或重的吻。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加重,手指下的温度都在隐隐发烫。   姜曼察觉到身后的人手下动作停住,许久没动,“还没好吗?”   祁知诚收敛心神,替她系好项链搭扣,“好了。”   “我今天去参加舞团晚宴了。”   “嗯,我知道。”祁知诚走到她面前,欣赏了一番,“很美,项链很适合你。”   “我准备回舞团继续跳舞了。”   “你身体还没恢复,建议在家多修养一段时间。舞团高强度的训练,并不利于你的恢复。”   姜曼摇摇头,坚持,“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曼曼,医生也说过,不能急于一时,如果你觉得家里修养太无聊,林太太她们……”   祁知诚还想说什么,姜曼先一步打断了他,“太太圈的下午茶我不会再去了。”   “怎么了,曼曼。”   “我不想每天喝着精致的下午茶,和那些太太们讨论谁的新款包包更限量,谁的首饰更昂贵,那不是我想要的。”   晚宴上听到议论和网上的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尖锐的讽刺狠狠扎在她的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憋闷涌上心头。   姜曼低下头,眼眶泛红。   “我更不想,做一枝养在温室里的蝴蝶兰,唯一的作用就是被摆在漂亮的花瓶里,除了供别人赏玩,毫无自己的价值。”   “谁这么说你了。”   “没有。”姜曼调整好情绪,“我已经决定要回舞团了。还有,谢谢你的项链,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   回到卧室,姜曼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祁知诚站在书房落地窗前的背影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种置身事外的戏谑和冷漠,与他平日里斯文温柔的模样很割裂。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商海浮沉,面对竞争对手,是动辄牵扯上亿利益的决策。   在他的那个圈子里,每天都有人倾家荡产。   正如他说的那样,如果每一个失败者他都去同情,去让步,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   她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睡过去。   这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祁知诚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钻石项链。   可梦中,男人手里的项链,却变成了一条纤细的铂金脚链。   链子上坠着一个精巧的铃铛。   他俯下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不见天光的房间里,男人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曼曼,”他低声唤她,“过来。”   坐在床上的她向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住了床头。   男人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下一拉。   脚链系上,链子上漂亮的小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男人动了动脖子,扯下领带,俯身微笑,   “乖,我会轻一点。”   梦境的最后,视野模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感官碎片。   一双细白的脚踝,在昏暗的光线下脆弱得不堪一折。   那枚漂亮的小铃铛晃动着,发出清脆而持续不断的声响。   叮铃。   叮铃。   叮铃——   姜曼从梦中惊醒,心脏还在狂跳。   卧室里一片寂静安宁。   她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脚踝,空无一物。   又看向手腕,也没有缠绕的领带。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许是昨夜想得太多,才做了这样奇怪的梦。   一小束阳光从窗帘投入室内,已经是次日的清晨。   洗漱完下楼,餐厅里没有人。   佣人说:“先生已经去公司了。”   “哦。”姜曼在餐椅坐下,面前放着一小碗轻食沙拉,一杯绿色果蔬汁,还有两片无麸质的吐司。   她拨弄了两下碗中的几片绿色叶子,“我以前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是的太太,都是按照您以前的口味做的。这只是一部分,营养师每周都会根据您的身体状态和体脂率调整菜单。如果今天的早餐不合口味,可以为您更换为浆果藜麦粥或是白芦笋蒸蛋……”   “算了,”姜曼打断,“反正换来换去都是这些轻食餐。”   她叉起一小块牛油果送入口中,寡淡无味。   “以后的早餐,换成中式的吧。”她放下叉子,“以前的那些我不喜欢了,口味变了,以后都不用准备这些了。”   出门后,负责接送她的黑色埃尔法已经等在门廊。   姜曼坐进车里,注意到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手提袋。   “这是什么?”   司机回道,“太太,这是先生给您准备的。”   她疑惑打开麂皮袋,里面放着她训练时会用到的体服和舞鞋,甚至还放有用于缓解肌肉疲劳的肌肉贴和弹性绷带。   合上袋子,姜曼看向窗外。   本以为早上她会听到祁知诚又一遍的劝说,或是对她提前返团的不认同。   没想到这些通通都没有。   这个麂皮手袋,似乎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   汽车在淮芭那栋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前停下,姜曼下车往里走,舞团的玻璃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开阔的挑高大堂,墙壁上挂着历代首席舞者的剧照。   她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在最右侧的一张照片停下。   那是她自己。   不知道是多久前的剧照,聚光灯下,她穿着吉赛尔的白色长裙,在舞台中央腾空跃起。   “师姐?”   姜曼转头,只见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孩朝她跑过来,年纪看起来并不大,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   “师姐,真的是你啊?”小姑娘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你回来,真替你开心呀。”   姜曼记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小姑娘看到她脸上的疑惑,这才自我介绍道,“师姐你是不是忘记我了呀,我叫梁悦,你的小师妹,你车祸缺席的那几场《堂吉诃德》,就是我替你跳的。”   “团里没有你,总觉得少了灵魂,我替补你跳那几场,压力大得天天做噩梦,就怕毁了你的角色……”   眼前的人逐渐和舞团资料卡上的照片对应上。   梁悦是团内的领舞演员,也是和她毕业于同一学校的师妹。   姜曼摇摇头,“你演绎的Kitri好评很多。”   “那也是多亏了师姐以前的经常提点呀,”梁悦笑得更甜,挽着她往里走,一路上不停为她介绍。   “这边是新的行政办公区,那边是理疗室,休息区,”她推开一扇排练室的门,“这间排练厅的地胶和设备都是新换的,平时用的人不多,适合你平时恢复训练用……”   梁悦接到一个电话离开,排练室只剩下姜曼一个人。   她开始最基础的热身。   做了一个简单的连接动作,排练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曼本以为是梁悦回来了,转头却看到徐亦宁站在门口。   见到她,徐亦宁似乎也愣了一下。   “稀奇了,居然能在这看到你,不过,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隔壁商场十点才营业。”   姜曼无视她言语中的嘲弄,继续拉伸动作,“我是淮芭的演员,来这里训练,很正常。”   徐亦宁在墙边放下背包,“希望你口中的训练,不是对着镜子摆几个漂亮姿势。”   “姿势漂不漂亮我不知道,但是你言语带刺的样子倒是挺难看的。”   徐亦宁脱外套的动作一顿,片刻的怔愣后嗤笑了声,“失忆后人倒是变得有个性不少。”   姜曼头也没回,走向把杆另一端,声音平静,“是啊,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成软柿子。”   她看向镜子里的徐亦宁,“徐首席,我失去了几年的记忆,也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到底有什么样的过节,以至于你每次见到我都句句带着嘲讽。”   “哪有什么过节,我只是单纯的,看不惯你。”   “哦。那怎么办呢。”   姜曼收回压在把杆上的腿,转身正视徐亦宁,“毕竟,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了,你只能——”   她朝她微微一笑,“好好忍着。”   -   从舞团回到颂园的时候已是暮色低垂。   姜曼放下背包,上楼去浴室洗澡。   浴室里水汽蒸腾,佣人已经提前把浴缸的水放好,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姜曼缓缓滑入水中,温热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肌肉。   接到The Elara客户经理电话的时候,她刚从浴室出来,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敷面膜。   “姜小姐,很抱歉打扰您,这里是The ElaraVIP服务中心,我是您的专属客户经理Kari。”   The Elara是一家专注于高级定制礼服的奢侈品牌,它家的晚礼服十分闻名,也是许多名媛千金参加晚宴和派对的首选。   姜曼丝毫不记得自己有买过它家的东西,“你好。”   “姜小姐,是这样的,关于您三个月前送至我们工坊养护的那件夏季限定鱼尾裙,我们在护理过程中发现裙身的点状污渍虽已淡化,但是仍有一丝微弱的色差。”   客户经理继续说道,“对此十分抱歉,我们真诚建议为您重制一件,以确保您的满意。”   重新定制一件裙子工序繁琐漫长,不仅要和原设计师重新沟通,量体裁衣,光制作周期可能就要好几个月,还不包括后期的试衣调整。   “不用了,”姜曼不想麻烦,“就把原来那件寄回就行。”   “啊,好的。”客户经理连忙应道,“这件裙子目前存放在我们的养护中心,完成最后的检查和准备工作后就会安排给您寄出,大概需要两周的时间。”   “另外,裙子的护理记录已经同步更新到您的私人线上档案中了,您可以随时查看。”   “好的。”   挂断电话后,姜曼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平板登录了品牌的VIP客户系统。   The Elara会为VIP客户建立详细的档案,不仅包括购买记录,每一次的修改、护理都会记录在内。   界面底端的服务记录中,有一个新的提示。   点开后,是一个以裙子编号命名的文件夹。   这是一件象牙白的绉缎鱼尾裙,裙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镂空的背后有两颗用于固定肩带的珍珠母贝纽扣。   姜曼往后翻阅,看到了送修前状态评估的裙子照片。   她放大,再放大。   只见那两颗珍珠母贝脱落了一颗,另一颗松散挂在那里,肩带和领口有细微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为扯坏的。   裙摆处,还有点点暗褐色的污渍。   姜曼确实对这件裙子没什么印象,也不记得是在什么场合穿的它。   她抿抿唇,关掉了平板。   敷完面膜下楼,在看到会客厅的挺拔身影时,脚步稍顿。   祁知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递给一旁的佣人。   似乎是刚到家。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身。   “曼曼,”他率先开口,温和微笑,“晚上好。”   姜曼沉默两秒,干涩回应,“……晚上好。”   祁知诚走到姜曼身边,“今天还适应么,累不累?”   “还好。”   “要注意适当休息。”   “嗯。”   “饿不饿,今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香煎鳕鱼。”   “还好,不是很饿。”   十分日常的对话。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先生,太太,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佣人悄然上前,提醒两人可以用餐。   一前一后走进餐厅,两人在各自的位置落座。   餐桌上已经摆好餐前点心,藤篮里的恰巴塔烤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佣人井然有序开始布菜。   姜曼拿起一小片恰巴塔小口吃着。   祁知诚起身走向一旁的酒柜。   “要喝点酒吗?”他拿起一瓶勃艮第,温声询问。   “不用了,谢谢。”   姜曼垂下眼,低头咬了口面包。   她听到酒塞开启的轻响,然后是趋近的脚步声。   姜曼下意识抬头朝那看了一眼。   只见祁知诚朝她这边走来,那根黑色的领带松散垂坠在他的胸前,光亮与阴影在他脸上明晦交织。   这个场景蓦地就与昨晚梦中的画面重叠。   纤细的脚链,缠绕的领带,阴郁的男人。   下一秒,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祁知诚俯身,靠近——   心脏仿佛那一刻骤停。   “不要——”   姜曼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撞到椅背上。   也就在这时,祁知诚低头,抬手轻轻拂过她肩侧的发丝。   “头发,沾到面包屑了。”   他缓缓直起身,“不要什么?”   餐厅里一片死寂。   姜曼终于缓过神,唇瓣微张,呼吸也乱。   “没、没什么……”她胡乱拨弄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只是想到昨晚的一个噩梦。”   “什么梦?”   “有点忘了。”   姜曼知道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尴尬不已,只好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刷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闻弹出,醒目的标题让她点了进去。   【法制快讯】我市近日破获一起家庭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王某在杀害妻子后,残忍将其遗体分解并装入行李箱中。据了解,王某为某中学教师,平时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实则家暴妻子长达数十年。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隐约可见一件被扯落的衬衫,上面沾着暗褐色血渍。   姜曼莫名就想起刚才The Elara客户档案里,自己的那件白裙。   她皱起眉。   点开评论区。   【我的天,我们学校的老师啊,根本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   【可怕,白天教书育人,晚上教训妻子】   【突然想到我们楼下的邻居姐姐也可能被家暴了,上次见到她胳膊上都有淤青,衣服都被扯烂了】   【所以说啊,越是表面温和的人,内心可能就越是变态】   【我现在看到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都想绕道走了】   姜曼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祁知诚正慢条斯理切着牛排。   刀刃划开牛肉,肌理缓缓渗出粉色血丝。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刀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衬得他愈发斯文。   他在此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不合胃口?”   “祁知诚,”姜曼神色凝重,“你以前……是不是家暴过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后天周五更新。 从后天周五开始日更,每天早上九点。 本章继续掉落小红包,随机66个~ 第8章 第八章 我想你了   话音落下,祁知诚切牛排的动作停住。   手边,暗红色的酒液在酒杯静止不动,映照出他蓦然凝固的表情。   餐厅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姜曼看着他轻皱的眉宇和逐渐抿紧的唇角,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真的?   就在她准备拍桌子打算兴师问罪的时候,祁知诚突然低笑出声。   “我家暴你?”他放下刀叉,好笑地看向她,“曼曼,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曼盯着自己面前丝毫未动的牛排,小声嘀咕了句,“我可不想被切碎了装进行李箱。”   祁知诚没听清,“什么行李箱?”   姜曼将那份牛排推开,隔着餐桌迎上他的目光,“三个月前,我有一件The Elara的鱼尾裙送去工坊养护,我在养护记录里看到看到裙子有被撕扯的痕迹,上面还有血迹。”   “哪件?”   姜曼翻出那件裙子的照片,举起手机,“你有印象吗?”   祁知诚看了眼屏幕,视线移开,又停在她蹙起的眉眼上,“有。”   姜曼不做声,死气沉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解释。   祁知诚拿起餐巾,不紧不慢擦拭了下手指,“三个月前,8月20日,是我的生日。”   姜曼不明所以。   祁知诚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你知道那天晚上,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姜曼一怔,下意识追问,“是什么?”   “就是这条裙子。”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她皱眉,“这是裙子,你穿?”   只见对面的男人很轻地笑了一下,唇角扬起浅淡弧度,   “裙子是礼物盒。”   “里面的你,才是礼物。”   安静了两秒,姜曼的耳尖隐隐有些发烫。   “那晚,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喝了点酒。”祁知诚略微停顿,端起酒杯,手指握住杯身缓缓旋转,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启唇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裙子上的,不是什么血迹,只是红酒渍而已。”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细想那条裙子上的污渍,确实不太像血渍。   姜曼紧绷的心弦稍微一松,随即又想起那枚被扯落的纽扣,“可是,那个纽扣……”   “那天晚上,我们都有些失控。”   祁知诚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然而,表情显然已经给了她答案。   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餐桌中央,映照出姜曼悄然绯红的脸颊。   她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口水,“我只是觉得,有些记忆会忘,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会,”她顿了顿,“面对你的靠近,我有时候会下意识想要远离。”   祁知诚沉默片刻,“我明白。”   “的确,身体比记忆更诚实,”酒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祁知诚开口,“失忆让一切归零,你忘记的不只是过去的一些片段,还有我们之间的熟悉和情感,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就是陌生人。”   “但是没关系,记忆可以重建,信任也是。我会慢慢等到你的身体重新习惯我的那天。”   他抬起右手,“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双手,永远不会对你举起,哪怕失控,也绝对不会伤害你分毫,我只会用它来拥抱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怎么舍得伤害你。”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爱你,曼曼。”   突然的情话让姜曼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鼓噪起来,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莫名的紧张和燥热。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有些慌乱地拿起手边的刀叉,“再不吃,牛排都凉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地异常缓慢,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她并未平静的心。   祁知诚没动,静静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妻子。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带着淡淡的审视。   他看着她漂亮纤长的眼睫,思绪飘回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华丽的餐厅,烛火摇曳,成簇的红玫瑰开得无比妖艳。   “打开看看。”他把包装精致的礼盒推到她面前,“给你买的礼物。”   “你的生日,为什么给我买礼物。”   他笑笑,“你不就是我的礼物么。”   “哦。”她语气冷淡,“所以你只是给自己的礼物挑了个好看的包装盒。”   他敛眉沉声,“曼曼,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不过,今天他心情不错,并未在意,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穿给我看。”   后来,纽扣崩落,酒液洇湿裙摆,漂亮的裙子在亲密纠缠中皱成了一团,连呼吸都是烫的。   -   在上个演出季结束之际,舞团全体演员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内部集训期。   集训期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段过渡休整时间,能让刚结束一整个演出季的演员们从高度紧绷的演出状态种温和地抽离放松。   整个集训期日程安排会相比演出季更为灵活宽松,就比如今天,一整个下午就只有一节芭蕾基训课。   随着音乐声缓缓消散,课程结束,练习室里的舞者们三三两两地在墙边坐下休息。   梁悦挨着姜曼坐下,“师姐,你会不会累呀?你身体还没恢复就返团训练,刚才最后那组动作,大家都在划水了,只有你还做得那么认真。本来集训期就是用来休整放松的,不用像演出季那么拼每个动作都苛求完美。”   姜曼拧开保温杯,小口喝着水,“不是苛求,我只是想让身体尽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这个集训期正好是能安心打磨的时候。”   “可是,恢复也需要时间,你这样太辛苦了,师姐,你这么拼,是不是因为……”梁悦突然靠近她,压低声音说,“因为那个新剧目的女主角选拔?”   姜曼手指蜷起,微微握紧手中的保温杯。   淮芭下一季度演出季将推出全新原创舞剧《圣特蕾莎的幻想》,最重要的是,该剧目是由著名编导大师李开易编排。   作为李开易沉寂五年的回归之作,从一开始筹备就吸引业内无数目光,可以说是备受期待的一部作品。   梁悦托着腮,笑着说,“师姐你就放宽心吧,圣特蕾莎这个角色肯定是你的。”   说完,她又补充道,“不仅如此,我觉得首演之夜的演出也一定会是你。”   “别这么说,”姜曼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师姐,难道你不想要圣特蕾莎这个角色吗?”   姜曼沉默下来。   她当然想要这个角色。   经典剧目的主角轮换是常态,但是一个全新原创剧目的首演却意义非凡。   而首演之夜,可以说是整个演出季最受瞩目的场次。   能在首演之夜担任女主角,对演员来说更是一种极大的荣誉和肯定。   只是,淮芭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专业能力过硬的舞者。   能拿到女主角已经很不容易,更别说是能在首演之夜演出。   更何况,车祸对她的身体或多或少还是有影响,她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让身体回到最好的状态。   “师姐,别想那么多了,反正现在离下个演出季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梁悦边说边收拾自己的背包,“今天我要早点走,晚上还约了理疗……”   说着,梁悦拿起背包准备离开,起身时,背包的袋子意外地勾住了姜曼的包。   顷刻间,她包里的东西散落开来。   梁悦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姜曼包内的北城国际芭蕾舞比赛章程。   纸上印有比赛Logo和一长列的复杂条款。   “北城芭蕾比赛?”梁悦眨眨眼,很困惑,“曼曼师姐,你不会是想参加吧?”   姜曼把那份比赛章程重新塞回包里,沉默着没有接话。   “为什么呀,”梁悦很是疑惑,“这个比赛……虽然业内公认含金量不错,但是说白了,参赛的都是为了打响知名度的,选手多是院校尖子生或者是我们这种领舞群舞,你演过那么多经典剧目的主角,以你的资历和过往成绩,完全没必要的呀……”   北城国际芭蕾舞比赛是国内最具权威的芭蕾舞赛事之一,每三年举办一次,吸引了国内外许多优秀的舞者,比赛的金奖获得者代表着国内芭蕾舞的最高水平,而且比赛评委都是业内泰山北斗。   只不过,正如梁悦说的那样,参赛舞者几乎都是新人为了打响知名度,好获得一张知名舞团的入场券。   她已经是淮芭的首席舞者,确实没必要。   见姜曼没什么反应,梁悦索性把话挑明,“师姐,说句实在的,这个比赛你拿到金奖,别人会觉得你胜之不武,说你欺负新人,可万一输了……”   梁悦截住了话头,犹豫着没说下去。   “我知道,”姜曼说出她没说完的话,“输了,会被群嘲。”   而且,可能会比现在网上的那些声音更加难听。   梁悦更加不解了,“那你为什么还……这完全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姜曼笑了下,“可能,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吧。”   早在一周前,淮芭的官博就官宣了下季度演出季将携手李开易推出全新原创舞剧《圣特蕾莎的幻想》,评论提到最多的就是“避雷姜曼”。   搜索官博的过往微博,只要是与她有关的微博下面,评论区总是一片腥风血雨。   这些声音,有时候让她也开始恍惚。   仿佛她记忆中的那些成就和作品都只存在于梦里,只不过是一片虚假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让她怀疑那些辉煌的曾经反而是假的,现在任人唾骂的自己才是真。   姜曼闭上眼,幼时的一些画面浮现出来。   七岁那年,她拿到市里的风采杯舞蹈大赛金奖,台下的观众都在用力鼓掌。   十二岁,在全国性的桃李杯上挑战高难度变奏,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向来挑剔的芭蕾老师,终于对她露出毫无保留的赞许笑容。   再到后来的洛桑,她真正走向了世界的舞台。她捧起那座水晶奖杯,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她。   她就是想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去证明自己。   只要再赢一次。   只要像以前一样,站在最高的地方。   让所有人看见,她依然是那个有实力的芭蕾舞者姜曼。   -   “要去多久?”   祁知诚从手中的文件中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   “大概一周。”   坐在沙发上的姜曼收回打量书房的视线,如实回答。   她很少来他的书房,上次来这里也是意外走错了房间。   当时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也是直到今天才看清了内里的陈设。   他的书房很简单,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宽阔,上面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电脑。另一侧是几组质感绝佳的棕色沙发和一排金属陈列柜。   五分钟前,她来书房找祁知诚。   作为自己的丈夫,去北城出差的这件事,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一声。   “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姜曼说,“落地应该要下午了。”   “好的。”   祁知诚淡声,“北城气温低,多带些保暖衣物。”   来之前,姜曼预想了许多他的反应,但没想到他只是叮嘱她添加衣物。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参加这个比赛吗?”   “那是你的领域,曼曼。”祁知诚放下手中文件,“我或许并没有那么了解芭蕾,但是我明白你作为一名舞者站在舞台上的意义,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姜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了片刻,低声所了句“谢谢”。   祁知诚从书桌前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但是曼曼,我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你熟悉的舞台可能并没有你想要中的那么简单。”他在她身侧坐下,“你的价值,在于你如何看待自己,而非他人的评价。”   姜曼手捧着那杯热水,温暖在掌中扩散。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要试试。”   夜深,别墅长廊寂静无声。   橡木地板温润光亮,映着两人拉长的身影。   祁知诚送姜曼到卧室门口。   姜曼停下脚步跟他道别,“那,我进去睡了。”   他应道,“晚安。”   “晚安。”   姜曼转身,正要进去。   下一秒,手腕却蓦地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拉住。   她回头。   祁知诚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瞬间,两人鼻息交闻。   她闻到冷杉林的清冽味道,还有专属于男性若有似无的滚烫气息。   这个距离显然超出了安全社交距离。   心跳攀升,姜曼的手心泛出潮湿的汗。   她知道,只要在这个时候抬头,就会撞进男人深黑的眸里。   姜曼避开对视,“还有事吗……”   祁知诚没有进一步动作。   姜曼看到他在垂在身侧收紧的手指,青色经络隐隐跳动,显而易见在克制着。   几秒后,还是克己复礼地缓缓松开了她。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到了北城,给我发消息。”   因为刚才的短暂触碰,姜曼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眸轻轻应了声,“嗯,知道了。”   关上门,她靠在门后深呼吸。   失律的心跳几乎就要撞开胸腔。   -   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沫。与淮城的湿冷不同,北城的冷是刺骨的干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姜曼裹紧羽绒服,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地打了个颤。   来接机的工作人员搓着手解释,今年冬天冷得特别早,说是即将迎来一波寒潮。   她下榻的酒店就在艺术中心附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比赛前的日程安排地满满当当。   白天走台合乐,晚上还要修改编舞,她和祁知诚的交流也仅限于微信上的三言两语。   晚上九点,姜曼回到酒店。   手脚被冻得麻木,冲了热水澡后身体才回暖了些。   她给祁知诚发了个已到酒店的消息,紧接着姜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曼曼,在休息了吗?”姜母沈雅岚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北城比淮城冷很多,记得把暖气开足,你从小就怕冷。”   “嗯,我刚洗好澡。”   刚开口,姜曼就有点哽咽。   每个孩子在妈妈面前总会露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不管几岁,在妈妈这里,可以永远做小孩,去任性,去撒娇。   近日来发生的一切,在听到沈雅岚关心的话后,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眼眶渐渐发热泛红。   不想让妈妈担心,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应,“知道啦,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   沈雅岚语带歉意,“妈妈本来说要来淮城看你,因为手上南城产业园的项目,实在走不开,你爸爸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的……”   姜曼在之前跟沈雅岚的电话里听她说起过这个项目,而且这个项目似乎对姜元实业来说十分重要。   眼下,正是项目最关键的时候。   姜曼不想让妈妈担心,“妈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边很好,我就是很想——”   正当她准备跟妈妈倾诉思念,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沈总,技术部刚刚回复,这边有个细节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的沈雅岚无奈道,“曼曼,妈妈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不好?”   姜曼理解,“好,您先忙。”   身体陷在温暖的被子里,睡意很快侵袭,她握着手机,不知不觉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许是姜母已经忙完手头的工作,给她回了电话过来。   姜曼困得睁不开眼,意识尚未回笼,闭着眼睛捞起枕边的手机,接听。   “忙完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曾设防的柔软,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喃喃自语,   “我想你了……”   “好想你。”   电话那头,是一片冗长的静默。   姜曼等了许久,没听到姜母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没按到接听,她疑惑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眯着惺忪的睡眼,看向那发光的屏幕——   上面赫然显示着三个字。   祁知诚。 作者有话说: 开始日更了! 第9章 第九章 “……我老公。”   清晨六点半。   姜曼睁开眼,躺在床上怔忡了几秒。   短暂的走神后,脑中疏忽闪过一些画面,惊坐起来,被子哗啦滑到腰际。   她伸手在枕边翻找到手机,按亮屏幕。   在微信聊天联系人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祁知诚的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海,一轮橙红落日正沉入海平面,将天际线染成浓郁红色。   画面右下方,有一个几乎要融入暮色的黑色背影。   背影很模糊,像是拍摄时故意失焦,只能依稀辨认出纤细的身影,和被海风拂起的长发。   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姜曼就认出了画面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倒不是她的臆想或自作多情,只不过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了解总是最深刻的,尤其是她每天在练功房的镜子里看了千百遍,非常熟悉自己的体态。   会拿她的照片做头像的人很少。   因此,在她失忆后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这个昵称为Zane Chyi给她发来消息,她便猜了个大概,这应该就是祁知诚的账号。   可能当时她与他在海边看了一场漂亮的落日,他随手拍了下来。   此时,她盯着那个海边落日的头像,思绪纷杂万千。   对话停留在昨天。   Zane Chyi:【到酒店了么?】   姜曼:【刚到。】   Zane Chyi:【北城明天大幅降温,注意保暖。】   姜曼:【嗯知道了。】   Zane Chyi:【嗯。】   然后,就是昨晚那个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意外。   时间倒回到昨天晚上。   当时她睡得意识混沌,嘟囔了句想他。   反应过来后,她的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尴尬无措之下挂断了电话。   之后她对着手机屏幕干瞪眼,懊恼自己没说清楚就结束了通话,急忙点开祁知诚的聊天框想解释。   可是删删改改,却不知道怎么措辞,最后在极度的混乱中再度睡过去。   现在,理智回笼。   她再次点开对话框,犹豫不决。   解释吗?   可是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虽然她现在还想不起来什么,但这层关系是事实存在的,说一句“想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冒犯的。   特意去解释,反而显得她太过介意。   算了。   姜曼把手机扔回床上,去浴室洗了把脸,不再去想这件事。   今日是比赛的分组技术考核,结束时已经是傍晚,连日的大雪让天空始终灰沉沉的,窥不见一点日光。   考核结束的时候,姜曼几乎是拖着右腿挪回休息室的。   为了让身体迅速恢复以前的状态,她几乎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连日高强度的跳跃下,身体开始跟不上消耗。   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如同灼烧,脱下舞鞋后,发现已经红肿了一大片。   舞者受伤是常态,姜曼没在意,去拿包里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和弹性绷带。   然而,翻出后才发现喷雾已经用完,绷带也所剩无几。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芭蕾大师Eil的赛间指导课程。   Eil老师蜚声业内,此次是特意从英国过来,是一次非常珍贵的艺术指导。   她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   姜曼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药店。   距离最近的药店不到五百米就有一家,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她随手捞起一件长款外套穿上就出了门。   来到室外,一股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姜曼冷得打了个寒颤,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体服,外套也实在算不上厚,她低估了北城了严冬,穿这点衣服着实有些冻人。   想着药店就在附近,她懒得再折返回去穿衣服,裹紧身上的外套,硬着头皮继续走。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姜曼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药店的玻璃门旁倚着三个头发染成刺眼金黄色的男人,正叼着烟吞云吐雾,大声说笑着。   “妹妹,一个人吗?”   其中一个人叫住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姜曼,歪着嘴笑,“妹妹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要哥哥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   流里流气的姿态并不友善,姜曼忽略掉黏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眼神,无视他们径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向药店店员说了需要的药品名称,付完钱,接过装着药品的塑料袋,姜曼没有马上出去,她特意在药店里面待了会儿。   隔着玻璃门望出去,外面已经没有黄毛的身影,这才推门离开。   姜曼裹着外套往艺术中心走,没走几分钟,在一个拐角又看到了刚才的几个黄毛。   “好巧啊,又见面了。”几个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作势拦着路,“这么着急打算去哪儿啊?”   姜曼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转身走了旁边另一条看起来能绕行的小路。   可这条小路越走越偏,应该是走到了居民楼背面,墙边堆着杂物,电线交错,路灯失修。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对有夜盲症的姜曼来说,这里显得太过昏暗了。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她慌忙拿出手机打开导航,可北城错综复杂的胡同在地图上像一团乱麻。   导航明明显示距离艺术中心不远,却总是在几个相似的路口打转。   偏偏气温低至零下,她穿得单薄,冻得牙齿打颤,手脚都开始没有知觉。   又走了几步,身后隐约传来男人的嬉笑声和杂乱脚步声。   那几个人跟来了?   姜曼一顿,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她一步三回头,脚步越来越急,越走越心慌。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阔胸膛。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是严冬里清冽的冷杉林味道,松木的余味与琥珀的温润交织,带着雪后初霁的潮湿和洁净。   惊叫卡在喉咙里,姜曼从他胸口抬头。   对上祁知诚正垂眸看她的目光。   “曼曼,怎么了?”   姜曼惊魂未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身后并没有黄毛的身影,悬着的心稍稍回落,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早已走出胡同,再往前就是艺术中心。   “你很冷。”   腰际的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也是在这时,姜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正被祁知诚搂在怀中。   男人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手掌扶着她一侧的腰,将她护在胸口。   他的手很大,粗粝掌心恰好抵在腰窝凹陷处,几乎圈住她半边腰身,衬得她的腰愈发纤细。   她陷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姜曼甚至来不及思考祁知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一件带着暖热的重量便裹住了她。   是祁知诚的大衣。   那是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毛呢大衣,内侧似乎衬着柔软的绒里,带着男人温暖的体温。   衣服很大,将她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被冻僵的身体逐渐回暖,姜曼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大衣里蜷缩了一下。   脸颊贴在柔软的内衬,上面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热感。   这一刻,她莫名没有排斥这个拥抱。   甚至,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   聚丰楼是北城有名的炒菜馆,以地道的北方风味和京帮菜而闻名。   正值饭点,馆内人声鼎沸,后厨爆炒的镬气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姜曼和祁知诚面对面坐在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旁。   他的那件大衣被姜曼妥帖整理后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店内暖气开得足,姜曼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水,小口小口喝着。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祁知诚坐在对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曼被这种无声的注视看得不自在,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   “这家店……听说在北城挺有名的,说是什么老字号。”   她指了指墙上一些旧照片和牌匾,“很多本地人也爱来这里吃。”   “看起来不错,生意很好。”   “是的,人比较多。”   谈话又陷入短暂沉默,好在这时服务员大姐拿着菜单和小本子风风火火走过来,“两位吃点啥?”   姜曼接过菜单,点了几个店内的招牌菜,又抬头问祁知诚,“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祁知诚甚至都没有看菜单,“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就行。”   姜曼不知道他的口味,只能随便又加了两个菜,才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大姐,“就这样吧。”   这时,一直不参与点菜的祁知诚却突然开口,“刚才点的所有菜品,都不要放葱和蒜,不吃辣。”   “好的好的。”   服务员大姐匆匆忙忙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下,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姜曼有些意外。   不吃一丁点葱和蒜,不会吃辣。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饮食习惯。   没想到祁知诚会这么了解她饮食上的细节。   姜曼喝了口热茶,“你怎么会在北城?”   祁知诚说:“来这里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   这么一说,姜曼想起来这两天北城确实有个规格颇大的金融论坛,业内重要企业高管,投资人,行业巨头都会到场。   原来是来工作的。   听到这个答案,姜曼心下一松。   还好他不是因为昨晚的那句“我想你”而专程赶来。   否则她绝对会无所适从,非常有压力。   很快上菜,热气腾腾的菜摆满小方桌。   姜曼确实饿了。   尤其是身体回暖后,食欲也跟着上来。她拿起筷子吃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对面的祁知诚并没有拿起餐具。   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侧的某一处。   姜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她刚才随手放在桌旁的药店塑料袋。   “你受伤了。”   祁知诚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只是小伤。”   “脚很疼吗?”   “不疼。”   姜曼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碟子里,“快吃吧,这家店的红烧肉很好吃。”   “曼,你也来这儿吃饭啊。”一道声音落在耳边,姜曼转头,认出是同来参赛的选手孟妍。   姜曼放下筷子,笑着打招呼,“听说这家店味道不错,所以过来试试。”   聚丰楼就在艺术中心附近,平时就有不少舞者会来这里用餐。   孟妍手里提着几个打包盒和一杯豆浆,应该是刚吃完饭。   她视线一转落在祁知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男人气质斐然,哪怕在周遭嘈杂的环境下亦显得矜贵斯文。   “这位是——”   祁知诚岿然不动,只是静坐着,目光落在姜曼身上,像是在等她开口。   他就那样沉默着,将定义关系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她。   姜曼不得不再一次正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她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比刚才小了许多。   “……我老公。”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祁知诚面色未改,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在听到答案后微微松弛下来。   他自然地将水杯放回桌上,接着,从容站起身,十分正式地向孟妍伸手,“你好,祁知诚,曼曼的先生。”   “啊,你好你好。”   从未经历过商务场合的孟妍觉得自己像是在谈什么重要项目,不自觉挺直脊背站直了些,也十分正式地回握了下手,“我是孟妍。”   孟妍悄悄对姜曼眨眨眼,压低声音,“曼,没想到你都结婚了呀,老公很帅哦。”   “嗯……我结婚三年了。”   “真好,”孟妍笑着问,“对了,你们吃完饭有什么安排吗,准备去哪儿玩呢?”   “晚上不是有Eil老师的指导课吗。”   “Eli老师航班延误,今晚的课程推迟到明天下午了,你不知道吗?”   姜曼愣了一秒,打开手机查看,果然在一个小时前收到了课程改期的通知。   孟妍扶额:“难得今晚有空,你不会又要去排练厅练到艺术中心关门吧?你每天这么练都不会累的嘛? ”   祁知诚问:“课程改期了?”   姜曼:“好像是。”   祁知诚:“今晚有个论坛的开幕酒会,需要女伴出席,正好你也有空,一起去?”   姜曼有些迟疑。   “不会太久,”祁知诚说,“就当是帮我个小忙。”   最后,姜曼还是答应下来。   抵达论坛酒会地址,姜曼才知道,祁知诚口中说的“顺路”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艺术中心在城西,而论坛会场位于国贸CBD,两地是毫不顺路的东西两端,中间跨了两个城区,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姜曼也没戳破,跟着祁知诚步入会场。   宴会厅外的回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没走多远,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制服的侍者迎了上来。   “祁先生。”他恭敬道,接着又朝姜曼微微躬身,“姜小姐,”他绅士地做出请的姿态,“请您随我来。”   姜曼疑惑地看向祁知诚。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腰,“去吧。”   姜曼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侍者往前走。   侍者无声地在前面引路,穿过安静的回廊,最终在挂着VIP ROOM牌子的房门前停下。   侍者轻轻推开门,姜曼进去后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调香室。   身后的门悄然合上。   一位身着亚麻长裙的女士从里间走出,微笑着向她走过来,“您就是姜小姐吧?”   “您好。”   “我是受这次论坛主办方邀请,过来负责女宾workshop的私人调香师,叫我安琪就行。”   姜曼知道这次论坛的主办方悉心为女宾们设计了专属活动,这间调香室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安琪走向一旁的工作台准备工具,边问,“姜小姐平时有偏好的香调吗?”   姜曼被问住了。   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件深色的大衣。   带着温暖的体温,还有令人心安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句,“能不能制作出冷杉林的味道?”   “冷杉林?”   “是一种很洁净的味道,像雪后初霁。”   “不同的冷杉精油都会有细微的差异,不知道您想要的是哪一种?”   姜曼含糊说:“我不清楚……只是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试着慢慢调整,找到最贴合你心中的那个味道。”安琪笑着说,“不过这是一款男香,您说的这个人是位男士吧?”   姜曼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请别把这里仅仅当作一个制作香水的地方,在这里,香气最重要的作用,是引导身心深度放松,甚至助眠。”   安琪引着她在一张舒适的沙发椅上坐下,“在这之前有人特意嘱咐过我说,有位姜小姐近日工作疲惫,需要彻底放松地好好睡一觉。所以今晚,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沉浸在香中放松就行。”   “还有,听说您的脚受伤了,我可以为您做一个熏蒸……”   调香师还在说着什么,姜曼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但有一些事情却越来越清晰。   原来,祁知诚说让自己陪他参加酒会不过是说辞。   他不过是借由这场酒会,让她有一个短暂的放松时间。   铜制香薰器中的水渐渐温热,云母片下方,暖黄色的烛火微微跳动。   “这是白齐楠,油脂充足且香味浓郁,”安琪边操作边解释道,“隔火香薰能最大程度激发出香材深层的味道。”   姜曼闻到丝丝缕缕醇厚的香味。   在香气的宁静中闭上眼,任由自己陷进那张柔软的像云朵般的沙发椅中。   连日来的疲惫排山倒海涌上来。   姜曼不知道自己的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时候,身上盖着毛毯,调香师安琪正在摆弄她的精油瓶。   “你醒了。”   姜曼惺忪地坐直身体,“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刚好两个小时。”安琪走近,把一杯温水递给她,“不过,这一觉你睡得很沉,还说梦话了。”   姜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水杯,“我……说什么了?”   “好像是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姜曼茫然。   “好像是……”安琪想了一下,用差不多的音调模仿道,“祁、知、诚?”   她笑着问,“他是您想要复刻的,身上带有冷杉林味道的那位男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十章 游戏人间的疯子   论坛主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到场的每一个人,无不是各大财经新闻头版上的常客,一举一动都足以在财经版面掀起不小风浪。   祁知诚到场时,会场气氛稍变,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们纷纷端起得体笑容,微微侧身颔首。   在这个级别的牌桌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冒失的讨好只会自贬身价,令人反感。   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除了秦斯则。   “你迟到了。”   秦斯则手执香槟杯走上前,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祁知诚接过侍者适时递上的酒杯,“有点事。”   秦斯则挑眉,“看来是重要的事了。”   祁知诚不置可否,松了松领带,目光随意扫过无人入座的宴席,“还没开始?”   秦斯则晃着杯中酒液,笑了。   “你不来,谁敢开宴?”   秦斯则向前倾了倾身,“说真的,你专程从淮城飞过来,总不会真的是为了这个无聊至极的金融论坛吧?”   “你不是最不喜欢参加这种商业活动么,这次纡尊降贵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祁知诚冷淡:“你话很多。”   大提琴低沉的乐声在宴会厅内流淌,灯光调暗了几分,只余下餐桌上方柔和的挂灯光晕。   主桌终于开席。   祁知诚坐于上首,面前的肴菜几乎未动。他兴致缺缺,手指偶尔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环。   秦斯则坐在他身侧,将他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一名侍者悄然上前,俯身在祁知诚耳边低声道,“祁先生,姜小姐已经睡熟了。”   祁知诚一直没什么焦点的目光这才收回,嗯了声,侍者无声退离。   “我说呢,你怎么突然来北城了,我这才想起来北城这几天有个什么芭蕾舞比赛。”   秦斯则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了然于心低笑,“原来是来陪小娇妻的啊。”   他朝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这里闷得慌,陪我去抽一根?”   露台空旷无人,远处灯火在浓郁夜色中闪动。   秦斯则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递过去。   祁知诚抬手挡开,“戒了。”   “戒了?”秦斯则挑眉,“你以前可是说过,尼古丁能镇痛,是让你平静下来的最好方式。”   “是啊,”祁知诚望着夜色,“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是因为她吗?”   祁知诚没接话。   在美国那几年,他沉溺于危险游戏的快感。   纽约那座霓虹艳丽的彩色世界,让他骨子里的疯狂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多得是游戏人间的疯子。   他疯狂地玩金钱游戏,毫秒间就是数以亿计的资金辗转腾挪,他享受操控与碾压的快感,享受着那些失败者们低贱如水藻匍匐在脚边。   他乐此不疲地游走在规则边缘,痴迷于将自己悬在钢丝绳上的刺激,疯起来连自己都敢赌进去。   而尼古丁,是他用来维持这种危险平衡的方式。   直到后来遇到姜曼。   他发现,原来有一种比尼古丁更有效的镇定剂。   她比任何一种烟和烈酒都要让他感到愉悦。   猩红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秦斯则倚着石栏,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当初你宣布婚讯,我们都以为你疯了。”   祁知诚轻哂,“相反,那是我最清醒的时候。”   “一转眼你都结婚三年这么久了,”秦斯则吐出一口烟,感慨道,“我们当时都以为你只是玩玩,甚至还以为你是想换个更疯狂的游戏,类似于……操控婚姻?”   “你想多了。”   秦斯则弹了弹烟灰,眼底带着探究,“所以,你就没想过什么时候结束?”   夜色深浓如墨。   露台下是飞驰的车流。   祁知诚眺望远处绀青色的天际线,深邃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可能是我死的那天吧 。”   -   北城国际芭蕾舞比赛为期一周的初赛落下帷幕。   比赛全程线上平台同步直播,镜头扫过评委席,舞台上的参赛舞者,最终定格在闪烁着晋级名单的大屏幕上。   主持人依次念晋级决赛的选手,念到姜曼的名字,她从选手席以一段简短的行礼步舞至舞台中央。   足尖轻点,手臂舒展,以一个标准的芭蕾式舞台鞠躬向台下致谢,台下掌声如潮。   次日,姜曼乘机回淮城,机场廊桥的玻璃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身影。   登机后,她接到了The Elara客户经理Kari的电话。   “姜小姐,您之前送来养护中心的那条高定鱼尾裙已经养护完成,准备为您寄出了。”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空乘正在做最后的安全检查。   姜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什么鱼尾裙?”   “之前跟您打过电话的,裙身上有污渍无法彻底清洗,本来想为您重制一件的,您说不用,要求寄回原来的那件。”   姜曼这才想起这件裙子。   当时因为这件裙子的暗红色污渍她还误以为是祁知诚家暴自己。   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   姜曼:“好的,寄回就行,麻烦了。”   “好的,最后跟您再确认下收货地址。”Kari问道,“地址还是按照惯例,寄到淮城南湾华庭A座吗?”   姜曼一愣。   南湾华庭?   这是什么地方。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址。   姜曼刚想问什么,乘务员恰好走到她身边,微笑提醒,“女士,飞机即将起飞了,请您关闭手机或调至飞行模式。”   姜曼应声说好,无暇细想电话那头Kari提到的南湾华庭,跟她说了新的地址,“送到淮城颂园。”   挂断电话,姜曼戴上眼罩闭目养神,连日的疲惫让她脑袋昏沉沉的,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件事。   回到淮芭她需要有更多的精力去应对李开易编导老师的选角考核。   新剧目《圣特蕾莎的幻想》筹备工作悄然开始,虽然还未到正式的选角时间,但对于角色的竞争早已暗潮涌动。   这天,平时不在舞团的李开易突然空降,说是要看一下每个舞者的状态。   徐亦宁作为淮芭最早入团的首席之一,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对于角色的表现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每一次的旋转和跳跃都堪称完美,脚尖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轻盈落地。   坐在一旁的李开易微微点头。   轮到姜曼时,她刚走到把杆前,眼前就感觉一阵眩晕。   她稳定身体,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随着音乐开始起舞。   几个跳跃之后,额头很快渗出细密汗珠,她强忍不适,终于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结束表演朝李开易鞠躬退场。   “北城那个芭蕾舞比赛好玩吗?”   经过徐亦宁时,她突然开口。   “如果站不稳,不如一开始就别上台。”徐亦宁抱着手臂,审视她,“刚才你那摇摇晃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醉了。”   姜曼脑袋昏沉,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径直往前走。   徐亦宁伸手拦住,“怎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姜曼睨她一眼,“你专门过来找我说一堆废话真的很无聊。”   “无聊吗?”徐亦宁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圣特蕾莎这个角色不适合你。”   “如果我是观众,进了剧院看到的是一滩烂泥一样的圣特蕾莎,我一定会在谢幕时在台上扔满白手绢。”   姜曼胸口起伏,想要说些什么,头却疼的厉害。   偏偏徐亦宁还在不停讽刺,“麻烦你,下次上台前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状态,你那个样子,我都替你尴尬——”   徐亦宁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面前的姜曼没有任何预兆地,往后倒了下去。   -   姜曼觉得这一觉自己似乎睡了很久。   做了许多零零碎碎,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看见一抹暖黄色的小火苗。   她无意识地靠过去,身体紧紧贴住那片热源,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睫毛颤动了几下,姜曼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卧室陈设,柔和光线穿透落地窗洒在床边一隅。   头有些疼,她想抬手去按。   刚微一动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低头。   她看到自己正紧紧抱着一条男人的手臂,强健的手臂线条隔着衬衫布料也清晰可辨。   而自己的一侧脸颊,还十分贪恋地枕在那张宽大的手掌中。   姜曼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条手臂向上看,瞬间跌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十一章 为什么要骗我?   姜曼瞬间清醒。   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了手。   她慌忙想坐直身体,却在起身时又感觉到一阵眩晕。   坐在床边的祁知诚顺势扶住了她的肩膀。   姜曼眼角余光瞥见他被压出褶皱的衬衫袖口,显然维持这个姿势已有不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你太累了,身体过度疲劳导致了低血糖。”祁知诚扶着她重新靠回枕头,“你需要休息。”   姜曼扶了扶额头,酸胀得厉害,“头好痛。”   祁知诚重新在她床边坐下,凝视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许久,他开口问,“北城的那个芭蕾舞比赛,真的那么重要吗?”   姜曼揉着额角的手略微停顿,怔然望着天花板上晕浅色的光晕,眼神有些空茫。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很重要。”   祁知诚敛眉:“重要到你需要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直到把自己累倒。”   姜曼沉默。   她望向落地窗外,庭院里那棵高大的广玉兰立在夜色里,层叠的绿叶轻轻摇曳。   “那颗树长得真好。”姜曼轻声呢喃,“可是,大家看到的只会是它的枝干粗壮,叶子长得生机勃勃,根本不会看到树下的那些根系汲取养分多么不容易。”   她垂眸:“观众不会为我的努力买单,他们只会看到最后的结果。我想证明自己,我只有赢下那个比赛,站到最高,才会被看见。”   “所以,你打算把定义你自己价值的权力,永远交给别人么,观众,评委,更或者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奖杯。”   “你应该觉得我很幼稚吧。”   祁知诚轻轻摇头,“我明白,你那么努力是想要一个答案。但在我这里,你早就被看见了,你一直都在闪闪发光,是那么的耀眼。”   姜曼望进他眼中,眼前的人似乎一直对她有着无尽温柔。   每一次情绪低潮,他都陪在她身边,给她万般的包容和耐心。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很晚了。”祁知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替她掖好被子,“睡吧。”   许是身体实在无法负荷近日连轴转的疲惫,后半夜姜曼断断续续发起了烧。   意识昏昏沉沉,眼皮很重。   依稀听到祁知诚跟她说了什么,但她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再次勉强睁开眼,是因为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朦胧中看到私人医生正在调整输液管。   她昏昏沉沉,又坠入不安的梦中。   身体的不适让她睡得并不安稳,时醒时睡,中途她短暂地睁开过几次眼睛,发现祁知诚正如他说得那样,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她。   每一次从混沌中醒来,都能感觉到身边有人。   凌晨三点,主卧只开了盏壁灯。   输完液后姜曼感觉身体舒服多了,私人医生量过体温后,表示已经退烧。   “醒了?”祁知诚倾身,伸手理了理她的鬓角,“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姜曼点点头。   祁知诚起身去一旁倒水。   姜曼靠在床头,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移动。   他肩背挺拔,简单的衬衫能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清隽利落,即便守了一夜,衬衫肩线依旧平整。   衬衫袖口随意翻折在肘处,露出腕间一块黑金色手表,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不得不承认,在视觉意义上来说,这个男人十分赏心悦目。   也是在此时,他端着水杯转身,恰好对上姜曼悄悄打量的视线。   祁知诚回以她微微一笑。   姜曼莫名心虚地别开眼。   “水温应该合适。”他把水杯递给她。   姜曼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壁灯暖黄色的光线把卧室映照得宁静又温馨。   两人无言,只是在同一个空间下,共享着同一片安静的灯火。   “祁知诚。”姜曼轻轻叫他。   “嗯。”   “我们婚后感情一直都很好吗?”   “嗯。”祁知诚没有任何犹豫,“我们几乎不会争吵,感情一年比一年深,没有人比我们更加相爱了。”   “其实,我以前听说过你。”姜曼补了句,“没跟你结婚的时候。”   祁知诚笑了下,“什么?”   姜曼说:“我时不时会听我爸说起你,说你拿下了什么重要项目,又完成了哪些商业布局。我听不懂,但是觉得你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祁知诚轻轻笑出声。   “那我很荣幸了。”   姜曼:“我那时觉得,你就像活在财经新闻头条里,离我很遥远,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管你在哪个世界,离我有多遥远,我都会找到你,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祁知诚目光沉沉,眼里的情绪浓郁。   姜曼被看得耳尖一热,别过脸看向落地窗外。   她突然眼前一亮。   “下雪了!”   窗外的夜色还浓,祁知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瞥见一片朦胧的白。   淮城很少下雪,大多时候只是象征性飘几片就消散。   而此时,漫天的大雪纷纷坠落。   被惊喜到的姜曼顾不上自己刚退烧,忍不住掀开被子下床,来到落地窗前往下望出去。   庭院草木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房屋轮廓在雪幕中影影绰绰模糊成一片。   雪花扑簌簌打在落地窗,姜曼的指尖停在玻璃上,描摹着雪花飘落的轨迹,“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祁知诚跟着走到她身边,“你刚退了烧,小心着凉。”   “没事的,房间暖气很足。” 她侧过头对他笑,脸颊还带着发烧过后未褪尽的薄红。   “上次淮城下这么大的雪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吧,我记得当时也是在平安夜前夕,淮城下了第一场雪,我刚结束在丹麦的演出就连夜飞回国内,只为看到这场雪。”她笑笑,“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恣意洒脱。”   他温柔地回应,“现在的你,一样可以像以前那样恣意洒脱。”   姜曼突然想起中岛美嘉唱过的一首歌——   “冬日气息弥漫,   这座城市也将迎来,   与你更靠近的季节,   我们依偎看今年初雪,   此时的我无比幸福。”   一段熟悉的旋律就这样不期然地浮现,和眼前的情景微妙地重合。   姜曼觉得,此刻的她大抵也是幸福的。   屋内的暖意与窗外的寒冷只在咫尺之间,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浸溺于这一方宁静。   大概是退烧后身体还虚弱,姜曼猝不及防感到一阵晕眩。   脚步趔趄了半步。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额头轻轻撞在男人的胸口。   姜曼心头一跳,连忙稳住身形。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在抬头的瞬间,视线恰好撞进了祁知诚的眼睛里。   视线交汇,窗外的雪花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很深,此刻映着窗外的雪光,有细碎的光亮在眸中闪动。   说不清的暧昧情绪在彼此间无声化开。   也是在此时。   祁知诚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拉进了怀里。   所有感官都被缓慢放大,姜曼整张脸被动地埋进他的胸膛,她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温暖气息。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灯光温暖,落地窗上倒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姜曼抬起的手又放下。   最后,在这个温暖的怀里轻轻闭上眼。   -   姜曼在第二天便退了烧。   昨夜祁知诚守了她一晚上,总觉得有几分过意不去。   结束舞团的工作后,她让司机送她去了一趟商场,打算挑件礼物来表达感谢。   平安夜的街道比往常安静,雪下得绵密,落在路面积起一层白色。   行人放慢脚步,雪落在车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商场橱窗里的圣诞树亮着灯,彩灯间歇闪烁着。   姜曼随意进了家奢侈品店。   “下午好,女士。”   店内sales很快微笑着迎上来。   sales跟在姜曼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发现她多在男士皮具区停留,适时询问,“是在为朋友或者家人挑选礼物吗?我们近期有一些不错的男士单品。”   姜曼的注意力被拉回,点头。   sales引着姜曼走向男士配饰区。   sales推荐道:“如果您的先生商务场合偏多,这几款都是不会出错的款式。   姜曼缓缓扫过展示台内的一些单品,视线最终停留在一款深灰色的领带上。   很经典的款式,缎面光滑,上面是若隐若现的佩斯利纹。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祁知诚穿着常穿的深色西装,打着她选的领带,笑着说他很喜欢这件礼物……   这些画面让她耳根一热。   她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从脑中划掉。   什么都不要想,只是在进行一次礼貌的答谢而已。   “就这条吧。”姜曼说。   sales去包装台将那条灰色领带进行包装,姜曼也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祁知诚的电话。   电话那端声音低沉,“到家了么?”   “还没,在国金。”   “在逛街?”   姜曼嗯了声,听到他背景有细微的交谈声和文件翻动的声音,“你还在忙吗?”   “谈个项目。”他似乎走离了原来的地方,背景变得安静,“临时有空隙,给你打个电话。”   “会很晚吗?”   “我会尽早结束。”   “今天是平安夜,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姜曼看见sales已经把领带打包好,正在给礼盒系着黑色缎带,“我给你买了礼物。”   “哦?”他隐有笑意,“是什么?”   “不告诉你。”   那头轻轻笑了下,“怎么办,现在就想下班回家拆礼物了。”   挂断电话后,姜曼接过sales包装好的袋子,刚出店门,就有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祁太太?”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跟她打招呼,语气熟稔,“好久不见了呀。”   她穿着白色小香风套裙,妆容精致,不过姜曼并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   “不记得我啦?我是住在南湾半岛C座的邻居呀,不过,好像有段时间没在南湾看到你和祁先生了,你们现在不住南湾华庭了吗?”   姜曼一愣。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南湾华庭这个名字了。   南湾华庭的邻居?   “我以前,住在南湾吗?”   “对啊,你和祁先生不是住在A座的湖心岛吗?之前经常看到祁先生送你出门,哎呀,你们夫妻俩感情可真好,真让人羡慕……”   女人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跟她道别,“哎呀,我儿子在旁边的击剑俱乐部上课,马上下课了,我得赶紧去接他了,祁太太下次见啦。”   姜曼心中疑窦丛生。   婚后她和祁知诚不是住在颂园的吗?   为什么之前The Elara的客户经理会提到把裙子送去南湾,今天又遇到说是同住南湾的邻居。   姜曼越想越乱,没跟司机说,一个人打车去了南湾华庭。   -   启恒总部大楼。   会议厅门打开,祁知诚与莱恩资本的亚洲区总裁威廉并肩走出。   “祁总,合作愉快。”威廉笑着伸手,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合作愉快。”祁知诚唇角微扬,伸手回握,“关于另一部分预案,我的CFO下午会发一份更详尽的测算过来,接下来的具体条款落实,我会让助理直接与您这边对接。”   “您的团队总是十分专业。”威廉提议道,“对了,晚上有什么安排?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威士忌廊,一起去坐坐?”   祁知诚笑容不变,“您的盛情我心领了。不过今晚,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我太太,还在家等我回去。”   威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朗声笑道,“原来是急着回家陪妻子啊,看得出来家中妻子让祁总十分牵挂了。”   祁知诚但笑不语,也没否认,“那家威士忌廊,下次我来做东,一定好好向您请教品鉴之道。”   送走威廉,祁知诚准备启程回颂园。   电梯下行抵达停车场,专职司机已经恭敬地站在黑色宾利旁等候。   刚坐进车里,便察觉到手机震动。   他扫了眼屏幕,看清来电人后,唇边扬起浅淡弧度。   心情颇为愉悦地按下接听。   “曼曼,我刚结束,现在准备回家了。”   电话那边沉默着没有声音,祁知诚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还在一分一秒继续。   他感觉到了古怪。   “曼曼?”   “所以,你现在准备回哪个家。”   “是颂园,还是你从未跟我提起过的南湾华庭?”   他听到她声音颤抖地诘问。   “祁知诚……你为什么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了 庆祝一下,本章掉落红包,评论不多,大家应该都能拿到~ 注:文中歌词引自中岛美嘉《雪の華》。 第12章 第十二章 初见。   南湾华庭静静伫立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上, 广阔湖面倒映着灯光云影,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水面。   半岛上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水岸,而坐落于南湾湖中央的几座湖心岛四面被水系环绕。   这里仅有寥寥数席顶级宅邸, 可以说是真正的有市无价。   姜曼坐在南湾华庭入口处的一条长椅上, 头顶的玻璃顶棚上早已积了一层雪,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某处。   直到视线里,映入了一双黑色皮鞋。   她慢慢抬起头。   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又模糊的轮廓。   祁知诚站在她跟前,身形挺拔依旧,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 眼神依旧是她熟悉的那种温柔,温柔到仿佛能包容她一切。   但此时的姜曼觉得, 她有点看不透他。   “你骗我。”   祁知诚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我没有骗你。”   “没有?”姜曼很想笑, “那为什么这里的安保说我们婚后就住在这,出院后你为什么带我去的是颂园?祁知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祁知诚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直起身,目光投向住宅区深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问, “进去看过了吗?”   “没有。”姜曼很冷淡。   当时她打车来到南湾华庭,出租车被拦在岛外,司机抱歉地说这种高端住宅区不让外来车辆进入。   她摇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一座座横在水域上的岛居别墅群映入眼帘,漂亮得令她挪不开眼。   也是在这时门岗的安保认出了她,立马恭敬向她问好并开道放行。   在安保的口中得知她婚后便和祁知诚住在南湾华庭后, 姜曼就一直魂不守舍,独自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真的不明白。   祁知诚为什么要瞒着她。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不进去?”   姜曼不说话。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我带你进去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姜曼扭过头,没有碰他,自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祁知诚收回手,神色未变,跟上她走在半步前的位置,引着她往里走。   南湾华庭是淮城的顶级豪宅住宅区。   正值傍晚,灯光勾勒出别墅群的轮廓,在水面上投下倒影,水涟漪荡漾,大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幽寂。   往里走,姜曼看到了些施工的痕迹。   靠近半岛别墅区那边设起了临时围挡,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水面上停着工程船。   “前段时间,半岛那边出了桩盗窃案,”祁知诚轻扫一眼,“虽然没造成太大损失,不过也暴露了安防系统老化的问题。”   他继续解释道,“现在整个南湾的安防都在进行更换,工程周期不定,这期间避免不了噪音。那时候你刚出院需要静养,我觉得颂园那边环境更安静,会适合你恢复。”   姜曼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   快到停工的点了,大部分工人开始收队,只剩下几拨人还在做最后的收尾。   湖面上,工程船在离岸不远的水域缓慢移动。   进来不过十来分钟,时不时会听到间歇性的机械噪音。   姜曼收回目光,看向祁知诚。   “可是,你为什么跟我说颂园是我们的家?还说……”   她停顿了下,“还说,我会在那里做曲奇饼干给你吃,会跟你一起看书聊天,说了很多在那里发生过的事情。”   “曼曼,我们确实经常在那里住,尤其是你演出季的时候我们就会住在颂园,因为颂园距离你的舞团很近,方便你在繁忙的演出季出行。”   他轻轻叹气,“颂园的确是我们家,不过那只是我们名下的其中一套房子。”   “城南的君悦府,西郊的云水居,我们都住过。选择颂园,仅仅是因为它目前最适合你休养,并且,我也从没有说过颂园是我们的婚房。”   姜曼被他的话噎住。   搜索记忆后发现,祁知诚确实从未说过颂园是他们唯一的家,或者说过颂园是他们的婚房这种话。   只是在她出院后,他直接将她带去了那里,让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颂园就是他们婚房的错觉。   祁知诚握住她的肩臂,让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低下头,声音轻缓,带着温柔的安抚。   “是我的错,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是我自认为这种繁杂的事情没有必要跟你说,才让你产生了误会。”他放低姿态,极为诚恳,“对不起,曼曼。”   姜曼别开脸,胸口堵得厉害。   就像是胸腔内刚聚拢的一团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浇灭了。   她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水岸边的风更大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心绪。   心里乱七八糟缠作一团,怎么理都理不通顺。   “到了。”   身侧的祁知诚停下脚步,“我们的婚房。”   姜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她看到湖中央静静立着的一栋白色的建筑。   整栋别墅拥有独立的岛屿,三面环水,一岛一墅,唯一连接外界的,是一条极具现代设计感的悬浮石桥。   桥的尽头,也是岛上唯一的入口。   夜色让它在雪天里几乎与铅灰色的湖面融为一体。   “要进去看看吗?”祁知诚说,“如果你喜欢这里,也不介意施工噪音,我们可以搬回这里住。”   姜曼看着那栋别墅,那片黑色仿佛要将人吞没。   就像是座华丽的囚笼,用它极致的私密与奢华,将她温柔且彻底地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她不喜欢这里。   姜曼摇了摇头。   “累了。”   祁知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   “雪更大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回颂园?”   姜曼垂着眸,点了点头。   -   黑色宾利在颂园门口停下。   入夜后降了温,有点冷。   姜曼推开车门,拢了拢衣服,没有等身后的祁知诚,径自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步入室内,餐厅方向飘来食物的香气。   今天是平安夜,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央摆放着精致的银色烛台,跳跃的烛光温馨宁静。   桌面上点缀了松枝,冬青和红色的浆果,充满了浓浓的圣诞气息。   浪漫极了。   佣人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正安静地退开。   “先用餐吧。”祁知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依旧。   他只是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引着她走向餐厅。   姜曼沉默地跟着他入座。   桌上的白色餐具在烛火下闪烁。   姜曼心里觉得闷。   明明在南湾,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她就是无法释怀。   心理的感觉很奇怪,在那之前她愤怒又难过,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不踏实感。   祁知诚见她只是拿着餐具,却没有动作,“不合胃口?”   姜曼摇了摇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餐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显眼的深蓝色丝绒礼盒袋。   她愣了一下。   才想起这是下午自己买的。   后来自己一个人打车去南湾,只含糊地跟司机说还要逛逛,顺手就把袋子留在了车上,大概是司机后来送回来的。   祁知诚也注意到了那个袋子。   “给我的?”他笑着问。   姜曼垂下眼,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芦笋,“嗯。”   “我来猜猜看曼曼给我买了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轻松,似乎想缓和此刻有些凝滞的气氛。   “是一条领带。”   她没什么兴致,直接告诉了他。   祁知诚伸手将礼盒袋拿过来,拆开包装。   他拿起领带,对她笑,“好漂亮。”   “我很喜欢。”   “颜色,款式,都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姜曼回答得有些敷衍,心里觉得更堵。   祁知诚拿起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我戴上试试。”   他抬手给自己系上,在系温莎结的时候又停下,“这边没有镜子,我看不到,系得可能不会很好,你能帮我戴么?”   姜曼微微一怔。   给他系领带?   她有些犹豫。   但转念一想,妻子为丈夫系领带,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大多数夫妻之间,应该都做过这样亲密又寻常的小事。   她和祁知诚已经结婚三年之久,想必这三年来自己都不知道给他系过多少次领带了。   姜曼放下手中的餐具,站起身,绕到他面前。   祁知诚身量很高,身为芭蕾舞者的姜曼本就身高优渥,但站在他前面,还是比他矮了一大截。   自己堪堪仅到他的下巴。   此时的祁知诚配合她微微低头。   姜曼接过领带,手臂绕过他的脖颈。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后颈的皮肤。   她垂着眼,专注地将领带平整地绕过衬衫衣领,有些生疏地翻动、交叉、收紧。   两人靠得很近。   她不太熟练,系了好久才打好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温莎结。   正准备调整一下位置,她不经意间抬起了头。   一瞬间,她撞进了祁知诚的视线里。   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惊人。   那双平日里斯文温润的眼眸,此刻像是被点燃,闪烁着痴迷的兴奋和愉悦。   那一瞬间,姜曼几乎被他的眼神吓到。   手上调整领结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   “没什么。”祁知诚很快恢复如常,微笑说,“只是很喜欢曼曼的领带。”   姜曼收回手,坐回自己的座位。   瞥一眼对面的男人,觉得有些奇怪。   只不过是一条领带而已。   至于开心成这样吗。   她忍不住问:“我以前……也给你买过礼物吧?”   “买过。”   “那我以前……是不是挺抠门的?”姜曼猜测着,目光落在那条某奢牌且价格并不便宜的领带上。   可能以前她净给他买便宜货了。   所以这次买了条贵的,他才这么高兴。   这是她能想到的比较合理的解释。   祁知诚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没有。”他摇了摇头,“你以前送的礼物,我都妥善收着,每一件我都喜欢,无关价值。”   姜曼隔着烛光看向他。   不得不说,这条灰色的领带很衬他。   哪怕是再经典不过的佩斯利纹,在他的身上也能显出与众不同的矜贵感。   他坐在烛光里,英俊,优雅,体贴,符合一切关于完美丈夫的定义。   可面对他,姜曼总是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她时常会想,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是自己丈夫。   沉默稍许,她忍不住好奇问:“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祁知诚微怔,陷入短暂沉默。   四年前,他第一次遇见姜曼,是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的Deadwood小镇。   三月份开始,美国正式进入龙卷风频发的风暴季。   他接受好友的邀约,和几个资深风暴追逐者一起追风。   小镇刚下过一场雨,地面积着水洼,在那个潮湿的午后,领队的气象学博士伯纳德带来了一位黑头发的亚洲女孩。   他看见女孩从那辆吉普车下来,皮肤白得晃眼,尖尖的下巴埋在略显宽松的冲锋衣领里。   伯纳德介绍:“Mandy,这次追风她与我们同行。”   追风队里的摄影师Ivan过去搭讪:“Mandy,你的长发可真漂亮,很像触感柔软又十分昂贵的黑色缎带。”   “谢谢。”女孩礼貌道谢。   “对了,你见过两只角的犀牛吗,现存的苏门答腊犀牛极少,不过我曾经有幸拍摄到过野生的。”   Ivan笑容洋溢,滔滔不绝,”其实我在密尔沃基有一家摄影俱乐部,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邀请你来看我的摄影作品……”   博士打断他:“我劝你别打她的主意,Mandy是跳芭蕾的,对你那两只角的犀牛没兴趣。”   “你还会跳芭蕾啊,真酷。”Ivan问,“那你会打曲棍球吗,我平时除了摄影还喜欢打曲棍球,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   博士双臂抱胸,端出长架势:“Ivan,收起你的那一套,小心我揍你。”   Ivan摊手:“我只是想邀请Mandy来参观我的摄影俱乐部,顺便一起打曲棍球而已……”   祁知诚被Ivan的聒噪吵得耳朵疼。   曾经的追风经历里,小队里不是没有过女性,只不过这是祁知诚第一次见Ivan如此热情。   他点了根烟,随意往那瞥了一眼。   身材纤细,皮肤很白。   除了漂亮,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夜晚,入住旅馆之后,小镇迎来了一场强雷暴。   细密的雨突然倾倒,继而雷鸣电闪,轰隆声一片。   闪电在黑色的云层中跳动,旅馆二楼走廊的尽头,祁知诚靠在窗口抽烟,目光落在楼梯口正慢悠悠往上走的女孩儿身上。   漂亮的长发被松松垮垮束在身后,怀里抱着只摄影包。   这时,楼道里的灯突然闪动,然后毫无征兆地灭了。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雷暴天气很容易造成电压不稳,像这样有些年代的旅馆想必也不会有较完善电力保护系统,因此会遇到停电也并不意外。   祁知诚只几秒就适应了黑暗,昏暗的光线里,他看到走到一半的女孩蓦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到她摸索着找到楼梯扶手,小心翼翼挪动着脚步。   祁知诚看她慢得像个乌龟似的往上爬,缓缓勾了下唇角。   有点好笑。   许久,她终于走完那几阶楼梯,站在离他几米的距离。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的光线明灭,她似乎才发现站在窗边站了人。   “Ivan?”她试探开口。   祁知诚没说话。   “Ivan?”许是无人应答,她又问了声,然后慢慢往他这边挪动脚步。   目光明明看着前方,又一直落不到实处。   旅馆过道很窄,往前一米的地方,堆着些杂物。   祁知诚瞥了眼,没有出声提醒。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女孩被杂物绊到,脚下趔趄就要摔倒。   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落进他掌中的,是一抹极细的腰。   窗外雨势滂沱,雷声未停,连空气都是潮湿而混沌的。   “抱歉,”她很快退开一步,与他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不好意思,我有夜盲症,我以为你是Ivan。”   “没关系。”祁知诚收回手,不着痕迹地捻了下指腹,指尖有些发烫。   一道惊雷在云层擦过,白光骤闪发出巨响,他看到女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绅士地合拢窗户,隔绝外面的雷声。   “你找Ivan?”他随口问了句。   “嗯对。”她点头,“刚才Ivan说他想拍摄线状闪电的形成过程,让我帮他拿一下他的摄影包。”   “给我吧,我帮你拿给他。”   “哦好的。”她将摄影包递给他,“那麻烦你了,Zake。”   祁知诚眉梢轻挑。   她忘记了他的名字。   “Zane。”他适时提醒。   “啊,不好意思,Zane。”   他果然看到女孩有些尴尬地红了脸,重新改正他的名字。   女孩声音轻柔,他的名字在她的舌尖滚过,轻轻吐出,莫名让他生出一丝愉悦。   “中国人吗?”   “嗯。”   祁知诚切换为中文问她,“怎么称呼?”   “Mandy。”   “我知道。我问的是中文名。”   “姜曼。”她补充,“生姜的姜,曼妙的曼。”   祁知诚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她包裹在T恤中的腰肢上。   方才指尖的触感犹在,柔软温热、纤细曼妙。   这个名字挺适合她。   “听Bernard说你是跳芭蕾舞的?”   “嗯。”   “哪个团?”   “纽约,ABT。”   祁知诚“哦”了声,“正好我的项目也在纽约,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次日,小镇天气稍霁,伯纳德告知大家需要赶往下一个龙卷风可能出现的地点。   出发前,伯纳德和几个小队成员在外面的车旁整理物品。   姜曼从楼上下来,只看到祁知诚坐在桌边吃早餐。   听到脚步声,祁知诚抬眼,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秒,“早。”   “早。”姜曼在他对面坐下用餐,餐盘里是旅馆标配的培根和吐司。   用餐期间两人没有说话,姜曼端起手边的橙汁喝了一口,味道却有些不对劲。   “这是胡萝卜汁。”祁知诚在一旁淡声解释,“我让老板给你准备的,胡萝卜含有丰富的维生素A,对你的夜盲应该会有好处。”   “谢谢你。”姜曼放下杯子,“不过我的夜盲是先天性的,食补恐怕不会有太大的作用。而且,我不太喜欢胡萝卜的味道。”   祁知诚微微挑眉,“随你。”   美国每年发生的雷暴和龙卷风数不胜数,只是龙卷风往往发生突然,追到它并非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提前到达风暴预测会出现的地点。   他们是在两天后追到龙卷风的。   旋转上升的气流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漏斗云,这是一个结构非常漂亮的超级单体风暴。   难得的是这个单体不仅没有随时间消散,黑色的气旋反而越凝越大,最终形成一个漏斗形龙卷风。   祁知诚对这种F1级别的龙卷风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还没有看身边女孩丰富的表情来得有意思。   一会儿惊叹,一会儿睁大眼睛,偶尔还发出一声“哇。”   有趣极了。   看她可比看风有意思太多了。   他向她聊起曾经追过的一次F3龙卷风。   当时离它可能只有几英里的距离,按照风暴当时的移动速度,大概只有十分钟的撤离时间。   风在后面追,他和几个朋友们开车一路狂飙。   许是对这样的疯狂行径无法认同,她听得眉头皱起,“这太危险了。”   祁知诚不以为意,反而笑了。   “可是十分刺激,不是吗。”   然后,他享受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劝说他要珍爱生命、保护自己。   再抬眼时,远处的龙卷风如同巨兽肆虐撕扯着天空,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漩涡随之旋转。   身旁的女孩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祁知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黑的空中一道绚丽的彩虹正横跨在黑色风暴之中。   龙卷风与彩虹交汇,形成一幅危险又瑰丽的场景。   “我没想到龙卷风居然会和彩虹同时出现,太漂亮了!”   “干潮空气相互作用,确实会有几率形成彩虹,不过十分罕见。”祁知诚微扬唇角,“你第一次追风就遇到,只能说,你很幸运。”   女孩儿微微睁大眼睛,笑容愈发灿烂。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双手合十闭上眼许了个愿。   虔诚又认真。   祁知诚瞥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收回目光,抬眼望向远处交汇相缠龙卷风与彩虹。   他们的初次相识,就像那道彩虹一样美好。   如果当时的他知道自己以后会这么爱她,他一定在那个时候就把她抢过来,留在身边,不让她离开。   餐桌上,烛台火苗静静燃烧。   烛芯轻轻爆开,发出极轻地“噼啪”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让祁知诚回过神。   飘远的思绪回笼。   “我们相识于一场追风。”他简单地说,“Bernard,还记得他么,是他组织的追风,我们才会遇见。”   “Bernard?”姜曼点点头,“我刚到纽约的时候,就是租了他的房子,他是位很好的房东,也是很好的朋友。”   伯纳德年近五十,是一位亲自管理,且十分负责的房东。   当时姜曼刚来纽约,为了寻求安静没有住在舞团提供的公寓。   她在网上看到伯纳德发布的招租信息。   “那里有一个漂亮的阁楼,光线稳定,最适合思考,或许,也适合跳舞。”   他在招租信息里这样写。   姜曼正是因为这句话而心动。   招租信息里提到的这个社区以宁静的街道和浓郁的文化艺术氛围著称,而且距离舞团不远。   美国芭蕾舞剧院的主排练厅位于百老汇大道上,从社区到排练厅通勤十分友好。   看过房子后,姜曼很快就决定租下。   还记得,那是一栋三层的联排别墅,她租住在顶楼,带有一个漂亮的阁楼。   阁楼有一面巨大的窗户,还有一个缀着藤蔓和玫瑰的阳台。   当时博士告诉她。   其实他常年住在新泽西,这栋纽约的房子基本空置着,正逢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有一个为期一学期的学术访问,为了方便才住在这里一段时间。   常年没有住人的房子,为了给房子添点人气并补贴些房产税,所以选择将三楼租出去。   而自己则住在一楼。   渐渐的他们熟络起来,他会像父亲一样关心她,也会像朋友一样耐心听她的心事。   祁知诚看着她说,“前段时间Bernard求婚成功,还在ig上发了两人戴戒指的照片,应该是好事将近了。”   “他要结婚了?”   姜曼有些惊讶。   她知道博士单身很多年,现在终于遇到那个陪伴余生的人,她真心替他高兴。   “估计很快就能收到他的婚礼邀请函了。”祁知诚笑了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参加他的婚礼。”   “好。”姜曼点头。   晚餐在还算和谐的氛围下结束,祁知诚按照往常一样送她到卧室门口。   互道晚安后,姜曼关上房门。   只不过,心里始终闷闷不乐。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去舞团还挥之不散。   梁悦看出她的不对劲,凑过来看她的脸:“师姐,你不开心吗?”   姜曼摇了摇头。   “我看你一直情绪不高,也不笑。”她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才继续说:“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前几天李导单独找了徐首席聊新剧目的事?”   姜曼打开保温杯喝水,“是吗,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啊,我以为你知道……大家都猜测首演之夜的圣特蕾莎李导可能更偏向于徐首席了。”   梁悦眉头皱着,“还有,现在团里都在传,你之前晕倒,就是被气晕了……”   姜曼无语。   “我只是低血糖。”   排练厅的另一角,另一小簇人也正在低声聊天。   被围在中间的徐亦宁正在低头整理舞鞋的丝带,缠绕在脚踝的缎带一圈圈解开。   有人在旁边说:“圣特蕾莎的首演总不可能真给姜首席吧……姜首席那个样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状态总是时好时坏的,关键时刻她又掉链子毁的可是一整个剧目。”   徐亦宁没有应和,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她解开鞋上缎带,抬眸遥遥望向远处的姜曼。   心里有些复杂。   她记得以前的姜曼——   天赋和技巧是有的,但总是带着一种活人微死的颓然。   整日里浑浑噩噩,一点没有舞者该有的鲜活锐气。   就像个精致的死人。   徐亦宁不知道是不是嫁入豪门之后人都会变成这样,只是觉得,如果她不想再跳舞了,大可以好好去做她的豪门阔太太,何必在这边得过且过,看得人讨厌。   那时,她觉得姜曼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连竞争的兴趣都提不起。   但一切,似乎都从她失忆后改变了。   也许真的是车祸撞坏了脑袋,现在的姜曼确实和以前的她不太一样。   记得不久前她深夜因事折返舞团,淮芭大楼一片漆黑,可最里面的那个练功房还亮着灯。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居然看到了姜曼。   徐亦宁低头看着自己磨损的舞鞋,思绪纷杂。   她第一次,想要重新审视她。   -   临近傍晚。   屹立于淮城市中心的启恒总部大楼始终繁忙,这座摩天大楼通体由深蓝色玻璃与银色钢材组成,外形简洁利落,高度远超周边建筑,是公认的地标建筑。   楼宇上方是一个巨大的银灰色集团标识,透着森然的权威。   玻璃幕墙通透明净,大楼入口处宽敞开阔,身着西装的办公人员步履匆忙,气氛忙碌有序。   顶层,总裁办公室。   祁知诚靠在宽大的沙发椅中,姿态散漫。   面前,是一张横亘开阔的黑色办公桌。   助理宋扬站在桌旁一侧,汇报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今天下午五点,天瑞的李总及其团队会抵达,与您最终敲定项目的注资细节。”   宋扬说着,一边用余光悄悄看了眼沙发椅上的男人。   只见他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手指时不时勾着那条深灰色领带的末端,无意识地缠绕、又松开。   指腹反复摩挲着领带缎面的纹理,动作轻柔。   这反常的举动使得宋扬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条领带。   很普通的深灰色,款式经典,面料看得出不错。   但他见过老板佩戴过更为顶级的面料和款式,也没见他这么爱不释手。   不过他的这位老板总是喜怒无常,他也不敢胡乱揣测,一个不小心恐怕自己这高薪的饭碗都要丢了。   想到这里,宋扬收敛心神,他见祁知诚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没在听,正准备再说一遍。   哪知懒懒散散的男人这才慢悠悠地问了句,“天瑞的人到哪儿了。”   宋扬正准备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吵吵嚷嚷,还有男人的高声喊叫声。   祁知诚给了宋扬一个眼神,他立马会意,去外面查看情况。   没一会儿,宋扬就皱着眉回来了。   “怎么?”   宋扬有些为难:“沃石科技的陆文谦不知道怎么躲过了安保,跑这边来了,现在正在外面吵着要见您。”   闻言,祁知诚长腿一抻,办公椅顺势后滑。   他整个人沉入椅中,带着点漫不经心。   椅背轻旋,慵懒地转了个圈。   接着,唇角勾起。   “老朋友到了,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让他进来。”   宋扬颔首,“好的。”   三分钟后,沃石科技的创始人陆文谦冲进总裁办,愤怒地指责祁知诚背信弃义。   “祁知诚!你还是不是人!”   陆文谦脖颈青筋暴起,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沃石科技的资金链断裂,庞大的研发和运营成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由于他们的核心流程已被启恒控制,短期内根本无法服务其他客户。   公司濒临崩溃。   与陆文谦愤怒到面红耳赤的行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始至终优雅地坐于那张巨大办公桌后面的男人。   祁知诚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头也不抬:   “背信弃义?陆先生,商场上只有输赢。当初,我给了你们加入启恒的机会,是你们选择了对抗。”   陆文谦怒吼:“你这是在利用规则漏洞!我们要申诉!”   “请便。”   祁知诚双腿交叠,懒懒散散往后一靠。   “规则只不过是用来最大化利益的工具,我的法务部有二十位年薪千万的律师,他们的职责就是确保我始终在规则内游戏。”   “你当然可以申诉,不过,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年。”   他朝他微微一笑,冷漠到几乎绝情,“而你的公司,还有三到五周吗?”   怒火瞬间烧没了理智,陆文谦双眼赤红,猛地冲向办公桌,一把抓起桌面上那叠文件就要狠狠砸向桌后那个泰然自若的男人。   可手臂刚扬到半空,就被两侧扑上来的安保死死钳住。   金属文件袋顺势坠落,打翻了桌面上的一杯茶水。   水花溅起。   陆文谦拼命挣扎:“祁知诚!你简直不是人!你会遭报应的!”   祁知诚眉头都不皱一下。   仿佛被骂的人不是他。   只不过,在垂眸看到领带上被溅上的几滴液体后,脸色缓缓阴沉下来。   阴郁至极。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站起身,走至陆文谦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抱着你那可笑的理想,和你的公司一起跳下去,我不介意用十分之一的价格收购它的尸体。第二,接受我最初的那份——”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改口道,“不对,最初的那份收购协议已经不作数了,我已经打算把它修改得更为苛刻。”   他转过身,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愉悦:   “你看,我其实很仁慈。”   “我给了你选择,虽然两个选项都是我赢。”   陆文谦面色惨白,胸口起伏,两个拳头握的咯吱作响。   他突然就看懂了其中弯绕。   其实从一开始,祁知诚的合作意图就是假的,他只是在为后续的绞杀做准备。   他优雅地布置好一切,然后静静地看着猎物按照他制定的游戏规则走向灭亡。   丝毫没有弄脏自己的手,轻轻松松拿下了他想要的一切。   始终站在一旁的宋扬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冷颤。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手段太过残忍。   一夕之间,白手起家的公司只能拱手让人。   还记得那个时候,祁知诚刚看中沃石科技的核心技术。他跟在祁知诚身边,去谈沃石科技的收购方案。   祁知诚向对方给出丰厚条件。   但沃石科技的创始人团队看重公司独立性,坚决拒绝被收购。   面对沃石科技的拒绝,宋扬清晰得记得,当时的祁知诚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网要开始收拢了。   他看着自命清高的沃石一干人,在心里怜悯地摇了摇头。   这群人似乎没有明白,资本市场上,从来都是由强者制定游戏规则。   估计很快,祁知诚就能欣赏到他们在由他设定的游戏规则里,挣扎致死。   宋扬跟在祁知诚身边很多年,已经见识过太多他在商业上的手段。   但每一次,他都会不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每当这个时候,宋扬总会庆幸自己只是这个男人身边的助理,而不是站在他对立面的竞争对手。   否则,自己一定会被玩弄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陆文谦被安保钳制着带离总裁办。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祁知诚扯过一张纸巾,仔细擦拭了一下领带上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几滴水痕。   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波动。   仿佛只是在乎他的领带有没有弄脏。   “他们还没到?”   正在擦拭领带的祁知诚突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宋扬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连忙回道,“天瑞那边的人刚才联系过我们,说是路上遇到突发状况耽搁了,最多……还有十分钟就能到。”   祁知诚抬手看了眼腕表。   表针指向五点十五分。   宋扬还想说些什么,可祁知诚已经站了起来。   “通知天瑞,合作终止。”   祁知诚径直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连时间都管理不了的人,怎么管理项目。”   宋扬瞬间噤声,所有解释都被这句话碾碎。   他屏住呼吸,快步跟上,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是啊。   一个身处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谁能让他等?   只有别人等他。   三个小时后。   宋扬默默地收回了这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的老板心甘情愿等上许久的。   淮城芭蕾舞团路边,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停在那里。   宋扬坐在副驾,第六次看手表。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三个小时了。   他从后视镜偷偷瞄了眼后座的男人。   竟出奇得没有不耐烦。   祁知诚低头看着手机,时而抬头看一眼淮芭大门。   手指搭在车窗边轻叩,一下又一下。   带着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宋扬在这规律的声响中,悄悄放空了几秒。   在他走神的这几秒里,叩击声突然停了。   宋扬吓得赶紧回过神,飞快地瞄了一眼后视镜。   令他意外的是,后座的男人不仅没有恼意,反而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周身的凌厉和锋芒褪去变得柔和。   这与三小时前在总裁办里面对陆文谦的笑容截然不同——   那时的笑容令他脊背发凉。   而此刻,他才发现笑意真切地浮于眼底。   宋扬顺着男人凝注的方向,从车窗望出去。   果然看到芭蕾舞团门口,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订阅!有红包 第13章 第十三章 如何让妻子   姜曼从淮芭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隔着深色玻璃,隐约看到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后座。   上车后,果然看到了祁知诚。   她把包放好, 解下围巾,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说好要来接你的。”   “我发消息说了今天临时加课,会有点晚。”   “没等多久。”祁知诚平淡道,“我也刚结束。”   坐在前面的宋扬在心里默默腹诽。   嗯,是没等多久,也就等了那么三个小时。   从天色尚浅一直等到了窗外霓虹逐一亮起。   姜曼也注意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宋扬,“宋特助?”   宋扬闻声微微侧头致意, “太太。”   她有些意外,平时祁知诚来接她, 并不会带着助理,除非是需要参加一些商务场合。   她转向身边的男人, 问道, “我们要去哪儿?”   祁知诚偏头看她,“晚上有场慈善晚宴,带你去转转。”   “……我没什么兴趣。”   姜曼靠在椅背, 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密不透风, 正如她现在的心情。   祁知诚:“主办方准备了不少拍品。我看过拍卖图录, 款式工艺都十分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姜曼兴致恹恹,依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霓虹流光溢彩, 车厢内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车内空调暖风流动,祁知诚的视线在她侧脸停留几秒。   “好吧,不谈这些。”他换了个话头, “这个晚宴是公益性的,所得款项都会用于山区儿童医疗项目。”   “就当陪我走个过场做做公益,好么?”   -   慈善晚宴设在淮城为数不多的古典酒店。   顶层宴会厅,姜曼跟着祁知诚在第一排的位置坐下,她穿了一条简约的黑色长裙,深黑丝绒礼服与耳尖的那枚珍珠耳坠相得益彰。   事实上,这次的晚宴,后半场的慈善拍卖才是核心环节。   主要就是为儿童罕见病医疗援助基金会筹集善款。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介绍基金会和受助儿童的故事。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关于患病儿童的纪录片,镜头里孩子们纯真又坚韧的眼神在画面里闪过。   拍卖正式开始,拍卖师面带职业微笑,开始介绍着第一件拍品。   随着拍卖进行,台下举牌应价声此起彼伏。   祁知诚似乎对那些竞逐毫无兴趣,只在拍品展示时,会偏头低声问她,“喜欢吗?”   姜曼目光放空,对台上拍卖师正热情洋溢介绍的拍品没什么感觉,只轻轻摇了摇头。   “一件都不喜欢?”   姜曼继续摇头。   拍卖师开始介绍下一件,在展出一条由翡翠蛋面和钻石镶嵌成的瀑布项链时,姜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记得妈妈也有一件类似的。   正想着,主持人已经报出起拍价,祁知诚眼神微抬,对身边的宋扬示意。   宋扬立刻举牌。   “祁先生出价。”   全场安静,没人再竞价。   随后几件拍品,祁知诚都示意举牌。   接下来拍品接连上场,姜曼不知道他买了多少,只知道有很多,多到她已经记不清第一款买的是什么。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零。   姜曼在心里个十百千万地默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她闭了闭眼,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沉默了大半场的姜曼终于主动靠近,伸手,轻轻扯了扯祁知诚的袖子。   祁知诚侧头看她。   姜曼声音压低,“可以了……别买了。”   场上拍卖师的声音从音响系统透出来,异常洪亮。   正是在这阵声浪中,祁知诚一时间没听清,头低了低,“什么?”   姜曼仰起了脸,更靠近了他一些,贴近他耳廓。   距离拉近,他闻到她发间清浅的香。   “我说,别再买了,已经买了很多了。”   一时间,祁知诚只觉得耳边痒。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缠绕,像一根细软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刮在最磨人的地方。   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克制住那股想要将她揽过来扣进怀里的冲动。   收拢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他顺势也低头靠近,在她耳边用气音似笑非笑地问了句,“帮我省钱?”   姜曼拧眉点头,“太多了。”   他笑着轻点了下她额头,“傻的。”   姜曼:“啊?”   祁知诚:“不是想帮助那些小孩子吗,就当这些钱是做公益。”   这时台上正在展示一条手链,由各色珍稀宝石串成,色彩斑斓,设计充满童趣。   拍卖师介绍说这是代表了基金会帮助过的孩子们的笑脸。   姜曼忽然想起了来之前他提到的儿童医疗,想到了纪录片中那些孩子们一双双清澈童真的眼睛。   这些款项都是捐给山区孩子的,用于医疗资源匮乏地区身患罕见病的小孩们。而这里的一件拍品,就能让他们可以得到专业的治疗支持,改善这些孩子们的身体状况。   姜曼抿了抿唇,没再接话。   拍卖师又拿出一件拍品,一款质地通透的玻璃种翡翠手镯。   姜曼看着那套首饰,再次扯了下祁知诚的袖子。   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我喜欢这个。”   祁知诚立刻对助理抬了抬下巴,一旁的宋扬立马举牌。   “祁先生出价。”   拍卖师话音刚落,全场再无其他竞价声。   “这个我也喜欢。”   “好。”   “祁先生出价。”   接下来的后半场拍卖,姜曼时不时会扯扯他袖子,一本正经地表达自己对某件拍品的喜欢。   “我好像还没有这个款式的耳坠。”   “这个也好看哎。”   “这套帕拉伊巴套链好漂亮啊……”   “我喜欢这枚鸽血红的颜色。”   拍卖进行到尾声,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激动:“本次拍卖所有拍品已全部拍出,感谢各位来宾的慷慨解囊!接下来,我宣布本次拍卖总额——”   姜曼听到那个数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默默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面对那累积起来无疑是天文数字的账单,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只要她流露出一点点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为她摘下来。   她心里清楚,这里面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出价。而自己刚才那几句“喜欢”,恐怕贡献不小。   她低头默默抠手指。   虽然是为了帮助那些小孩,但……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败家。   拍卖环节结束后是现场定向捐款环节。   祁知诚转头看向姜曼,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想捐多少?”   他想捐多少问她做什么?   难不成她说多少就捐多少么?   正想着,旁边就落下一道声音,“你说多少就捐多少。”   姜曼一噎。   她还沉浸在刚才自己那巨额消费的冲击中,想到刚才花出去的钱,还是不免心惊肉跳了一下。   犹豫稍许,她试探着报了一个保守的金额。   祁知诚轻笑出声。   姜曼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的曼曼还挺会为我省钱的。”   祁知诚笑着说,“不过,如果你只捐这个数,那么,今晚基金会为那些孩子筹到的额外善款,恐怕会比预期少很多。”   “为什么?”姜曼不解,“不是还有其他人也会捐吗?”   “因为场上的人,不会有人比我捐得更多。”   姜曼微怔。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场上这些人,并非不捐,只是没有人敢越过他,捐得比他更多。   他捐少了,其他人只会跟着少捐,没人敢越界。   而祁知诚的出价,就是他们的标准。   他捐款的数额,从某种程度上便设定了其他人表示心意的上限。如果他捐得少,那么其他人出于各种考虑也只会在这个基准线下浮动,筹款自然就会少。   其中的人情世故,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姜曼沉吟片刻,重新报出了一个比刚才多不少的金额。   祁知诚对宋扬点了点头,他立刻上前登记。   捐款环节结束,宴会厅的灯光再次柔和下来。   主持人面带温暖的笑容,“各位来宾,请容许我分享一个特别的消息。就在上周,我们基金会资助的首批罕见病患儿中,有一位来自西南山区的七岁男孩小彬,成功接受了干细胞移植手术。今早,我们收到了医院发来的最新视频。”   宴会厅正前方的大屏幕亮起。   画面中,一个面色仍显苍白的小男孩靠在病床上,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   他的眼睛亮亮的,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小声说:“谢谢……谢谢叔叔阿姨。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回家,能上学了。”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姜曼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   始终低落的心情在这一刻因为这些孩子们的笑容一扫而空,她也跟着舒展开的浅浅笑意。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姜曼的注意力从屏幕上收回,“我没有心情不好。”   “嗯,没有心情不好,只不过是整整一天都没有对我笑。”   “……”   “有吗。”   “嗯。不过,现在终于是笑了。”祁知诚扬唇,“如何让妻子开心,是我一辈子要学习的事情。”   姜曼扯出笑,“反正,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替那些孩子谢谢你啊。”她想起刚才主持人的发言词,学着主持人那慷慨激昂的声音重新说了一遍,“感谢您的慷慨与爱心,是您的支持,为孩子们点燃生命的希望。”   祁知诚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屏幕上还在播放宣传片,姜曼起身离开去洗手间。   祁知诚目送她消失在转角,脸上的温和笑容完全褪去,面无表情。   他抬手示意候在不远处的助理。   宋扬立刻趋近:“祁总。”   祁知诚目光仍落在姜曼离开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去查查还有哪些类似的慈善项目,尤其是针对儿童的,筛选几个有影响力的。”   宋扬应声,悄然退下。   祁知诚支着下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屏幕里播放的小孩们。   如果捐钱就能让他的曼曼开心,那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   她会被屏幕上那些病孩的笑容打动,他大可以造一百个一千个这样的笑容给她看。   那些被帮助的对象是谁,是死是活,他根本毫不在意。   至于那些贫困孩子们——   关他什么事?   -   淮城的这场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   姜曼结束工作走出舞团大门,没走几步,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扑向她。   姜曼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好几步。   眼前的男人西装皱巴巴的,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崩溃的状态。   “姜小姐!姜小姐!你是姜曼吧?”   舞团的安保人员反应迅速,立刻上前拉开了他。   姜曼并不认识他,皱了皱眉准备离开。   那人状若疯狂,还在她的身后不停挣扎叫喊:“你知不知道你丈夫祁知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听到祁知诚的名字,姜曼的脚步停顿,回头。   陆文谦见她停下,情绪更加激动,唾沫横飞地继续骂道:“他逼得我走投无路!我的公司要完了!他用了多少龌龊手段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现在满意了吗!他毁了我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家……我老婆孩子怎么办……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这时候司机也发现了这里的变故,急忙从车上下来,“太太,您没事吧?”   姜曼摇了摇头,弯腰上了车。   车子渐渐驶离,男人的叫喊声也变得模糊不清。她从后视镜看过去,看到男人正跪在地上,掩面崩溃痛哭。   再次看到这个男人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那晚是跨年夜,祁知诚给她发消息说在餐厅订了位置,晚上一起吃晚餐。   她结束得早,于是让司机直接送她去启恒总部。   在车上,她看到手机弹出了一条快讯。   鬼使神差点进去,发现是两天前的那个男人。   【今日财经】沃石科技创始人兼CEO陆文谦先生,于昨日晚间突发脑出血,已被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   新闻中提到陆文谦因公司陷入严重经营危机,在连续多周处于高强度工作与精神压力之下病倒。   在这之前,他个人抵押的全部房产全部因无法偿还贷款而进入法拍程序。   新闻中有一小段视频,画面中穿插着陆文谦被匆忙推入急救室的身影,他的妻子在医院走廊抱头痛哭,将一个商业精英家庭的崩塌展现得淋漓尽致。   姜曼捏着手机,忽而就觉得胸口很闷。   摇下车窗,冷风灌入车内,才让她心中的燥郁稍稍平静了些。   埃尔法抵达启恒总部。   走进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前台小姐很快认出姜曼,脸上挂着亲切而不失恭敬的笑容。   “祁太太,您来找祁总吗。”   姜曼愣了下,点头。   前台小姐引着她走向专属电梯。   数字安静地跳跃着,很快电梯抵达顶层。   “这边请。”   电梯打开,接引台的秘书立刻从工位后站起身,“祁太太。”   一个正在接电话的男士用手捂住话筒,朝姜曼点头致意,口型无声地喊了句“祁太太”。   另一个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也低声说了句。   “祁太太。”   “祁太太好。”   姜曼:“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秘书得体微笑:“您之前也经常来找祁总,我们当然认识您了。”   原来以前她是这里的常客。   怪不得前台和秘书处的人都认得她。   不过姜曼觉得困惑,自己以前总来这里做什么,她又不懂他工作上的事。   难不成失忆前的自己这么黏人?   “祁总刚结束会议,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姜曼在门前停下脚步,“我直接进去吗?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通报一声?”   “祁总说了,您来可以直接过去。”秘书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之前每次来也是从不需要通报的。”   姜曼默然点头,推门进去。   就在门开的瞬间,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恰好传过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陆文谦那边,算是彻底清盘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她听到男人懒懒地回,“已经让人去和清算组接触,用最低的价格把它拿回来。”   里面传来细微交谈声和隐约的笑声。   姜曼往里走,路过玻璃隔断,宽敞奢华的办公室映入眼前。   城市的各色霓虹从巨大落地窗洒入,祁知诚背对着她,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   他的旁边,坐着一位同样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两人手中都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姜曼看到那个男人举了举杯。   祁知诚也笑着举杯回应,玻璃杯轻轻相碰。   姜曼愣在原地。   他们……是在庆祝?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落小红包 第14章 第十四章 带她一起去   祁知诚似有察觉, 微微侧过头。   他看到了姜曼。   “曼曼?”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姜曼咽下心头纷乱思绪, “舞团结束得早, 就想着直接过来找你。”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上的陌生男人。   此时沙发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他身材高挑,整个人透着种玩世不恭的优雅。   男人踱步过来,微笑着向姜曼伸出手:“姜小姐,好久不见。”   “曼曼,你可能不记得他了。”祁知诚介绍,“秦斯则, 我多年好友,你们之前见过的。”   “你好。”姜曼与他轻轻一握, 很快松开。   姜曼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很像某种优雅而危险的掠食者。   明明他的笑容完美无瑕, 足以展现友好, 但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社交场合应有的温度。   目光锁定在她脸上时,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   ——她想到了在某个纪录片里看到过的黑曼巴蛇。   那种生物在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阴影或岩缝中, 躯干呈现出一种不起眼的暗色,甚至带着点慵懒。   它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在黑暗中衡量着周围的一切。   它可以耐心蛰伏很久,只为遇到猎物时的一击即中。   都说物以类聚。   可祁知诚斯文谦和,从来是克己复礼的温和性格。   怎么会和这样的男人成为多年好友?   秦斯则非常适时地后退半步, 拿起外套搭在臂弯,笑道:“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二人世界了, 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离开前,他的目光与祁知诚短暂交汇。   那一眼之间,似乎传递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偌大的总裁办内只余他们两人。   祁知诚依旧带着他温和的笑容,低头看她,“我预留了那家餐厅的景观台位置,听说今天空运来了阿尔巴的白松露,主厨会亲自现场料理。配你上次很喜欢的那款蒙哈榭,应该会很不错。”   姜曼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忍不住问,“刚才……我好像听到你和秦先生,提到了陆文谦?”   他微顿,“曼曼认识陆文谦?”   “他前几天来舞团找过我。”姜曼如实相告。   闻言男人脸上的温和笑容有片刻的停滞,声音似乎冷下来几分,“他去找过你?”   姜曼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话道,“嗯,那天他在舞团门口突然冲过来,吓了我一跳,不过很快就被保安拦住了,他当时情绪很激动,骂了些难听的话。”   “曼曼,这件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觉得没什么事,就是个小插曲,他也没能靠近我,就没特意说。”   “以后不管你觉得是多小的事,只要有乱七八糟的人来骚扰你,马上告诉我。”他牵着她的手在沙发坐下,神情温柔,“我会担心你。”   祁知诚眼神微抬,眉心隐有烦躁,舌尖不易察觉地顶了顶上颚。   这个陆文谦,看来是自己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让他还有余力去他的曼曼面前撒野。   姜曼想起陆文谦那凄惨的模样,抿了抿唇,“而且……他看起来好惨的样子。新闻里说,他脑出血住院了,房产也要被法拍,妻子孩子好像也受了很多牵连……”   “我也是刚看到新闻,才知道他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不幸。”祁知诚脸上浮现痛惜与怜悯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谁也预料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姜曼看到他脸上的同情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这件事,跟你有关吗?”   “那天他来找我的时候,言语中一直在骂你。”   祁知诚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文件翻看,眼皮也没抬,“商业竞争,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沃石的困境源于他们自身的选择和激进的扩张策略,资金链断裂是必然。”   他顿了顿,将文件慢条斯理放下,“至于陆文谦,他可能将商业上的挫败,过度个人化了,所以才会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商业上的事情,姜曼并非完全不懂。   成王败寇,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倒不是她圣母心泛滥,只不过,但凡看到新闻视频中失声痛哭的陆文谦妻子和幼小的孩子,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悯。   这是生而为人与生俱来的同理心。   放在膝上的手指绞紧,姜曼心中复杂,“我只是看到他的妻子和孩子,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如果,有一天,你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吉利,换了个说法,“如果我作为你的妻子有一天也面临那样的绝境,被人逼到走投无路,我想……我也会卑微地希望对方能拉我一把,让我不至于那么落魄凄惨……”   “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话音未落,祁知诚立刻打断。   姜曼被他骤冷的声线惊得片刻愣怔。   祁知诚似乎反应过来,重新牵了牵唇角的弧度,微笑,“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陷入那种境地。”   “曼曼,我向你保证。”   他微笑着,眼中笑意未减,却越来越冷。   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山穷水尽,万劫不复。   他绝不会让他的曼曼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残忍和践踏。   他会带她一起去死。   祁知诚沉默片刻,“看到陆文谦的事情我也很难过,事已至此我也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   “相比一堆濒临破产的专利和技术也,我想陆文谦和他的家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现金。”   “接手沃石之后,我会替他结清医院的所有费用,确保他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另外,我还会安排一笔足够他妻子和孩子未来几年生活的信托基金,至少能让她们衣食无忧,孩子也能继续上学。”   “所以曼曼,别再担心了好吗?”   他说得诚恳而慈悲,仿佛一个慷慨的施恩者。   曼曼,你看吧,我多么善良。   姜曼听得一知半解,不过无辜的陆文谦的妻子和孩子总算得到了妥善安排。   心里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另一旁的祁知诚正站在桌前整理一份文件,突然问她,“对了,北城那个芭蕾舞比赛的决赛是不是要到了?”   “嗯。我后天下午飞北城。”   “后天,我有个会议大概四点结束,你航班是几点起飞?”   “六点二十。”   他把文件放入资料台,“那时间正好,我送你去机场。”   她应了声,目光追随着祁知诚移动,看他走至另一侧办公桌,又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让司机备车,五分钟后我和太太下去。”   姜曼静静地注视着他。   白色衬衫笔挺,侧脸线条锋锐。   业界精英具象化。   姜曼第一次觉得,她这位斯文温和的丈夫,或许并不仅仅是她所看到的样子。   至少,在需要运筹帷幄的商场,他绝不会是眼前这般无害的模样。   -   两天后,姜曼飞往北城参加芭蕾舞比赛的决赛。   决赛周的节奏和氛围与初赛周截然不同。被筛选过后的选手更少,但压力更大。   决赛周为期五天,第一天是半决赛,分为上午和下午两场。   评委将根据选手的综合表现,筛选出最终进入决赛的选手。   晚上七点,组委会公布最终入围决赛的选手,并抽签决定决赛出场顺序。   刚抽完签的姜曼从舞台下来,拿出手机给祁知诚发消息。   姜曼:【图片】   姜曼:【顺利晋级[撒花][撒花]】   那个顶着海边日落头像的Zane Chyi很快回复:【恭喜,明天有什么安排?】   姜曼:【明天是和交响乐团的第一次排练,会有点忙[哭泣]】   Zane Chyi:【辛苦。】   Zane Chyi:【决赛是什么时候?】   姜曼:【周五,晚上七点开始。】   姜曼:【干嘛,你要来看我演出吗?】   本是闲聊时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对面真的回了一个“嗯”。   姜曼赶紧在屏幕上打字:【真的假的,你别,我开玩笑的,还是工作要紧。】   Zane Chyi:【没事,手上的项目正好忙完了。】   收到消息的姜曼一怔,犹豫着在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今天是选手与交响乐团第一次合乐。   每位决赛选手会被分配专属的时间段,在舞台进行最后的细节打磨。   结束排练已经是晚上八点,姜曼换□□服准备回酒店。   就在通往出口的转角,她差点与一个身影撞到。   “不好意思。”   她抬头,认出是此次比赛艺术委员会的主席,孟先生。   “姜小姐,这么晚还在用功?刚结束排练?”   “孟先生晚上好。”她礼貌地回应,脑中却不禁闪过一丝意外。   她记得,自己只在开幕式前的选手集体合影上,与这位主席有过一次短暂接触。   他竟然记得她?   虽感意外,姜曼还是继续笑着回道:“今天是第一次合乐,需要多花点时间磨合一下。”   那位孟先生笑了笑,笑容里却多了些姜曼看不懂的了然意味,“放轻松,享受最后的舞台就好,不要有太大压力。”   姜曼只当孟先生是官方性质的鼓励,顺着话头应道,“我会尽全力的,只是这次比赛的参赛舞者都很优秀,压力在所难免。”   “姜小姐,你的实力,我们都很清楚。”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意更深,“既然结果早已定,你只需要正常发挥即可,是你的东西断不会跑的。”   孟先生脸上挂着你我心知肚明的熟稔,姜曼表情僵窒,但仍强撑着笑问,一开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点颤抖。   “您这是……什么意思?”   “姜小姐,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必再说这些试探的话了。”   “收了祁先生的那笔钱我自然会兑现承诺的。”   他笑得意味深长,“毕竟,我们都希望看到最合适的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   深冬的淮城,大雪下得像是疯了。   航班意料之中的延误了,私人飞机也不例外。   机场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起降跑道悉数关闭。   祁知诚在VIP休息室等了近四个小时,才终于得以登机。   抵达北城时已是深夜,怀里的玫瑰是出发前精心准备的。   北城气温低至零下,这束玫瑰在他的呵护下依旧娇艳欲滴,花瓣上还带新鲜的水汽。   他来到姜曼下榻的酒店,敲响了她的房门。   门从里面打开。   他看到姜曼低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垂落的几缕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   祁知诚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   “提前到了,想给你个惊喜。本来下午就能到的,但这场雪太大,航道管制,耽搁到现在。”   他唇角牵起,将那束花递过去,“我还以为,最早也要明天才能见到你。”   姜曼接过那束过分秾丽的玫瑰,没有说话。   顶级厄瓜多尔香槟玫瑰。   浓丽,刺眼。   这样鲜艳的颜色本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   “是吗。”姜曼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   她拿起夹在花束中的那张卡片。   卡片是手写的,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静待加冕。”她自嘲一笑,抬眸看向他,“决赛还没开始,你就知道我能加冕?”   她扯了扯嘴角,明明笑着声音却没有温度,“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比赛结果了?”   祁知诚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   “为什么?”   姜曼声音颤抖,“祁知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屈辱终于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姜曼将手中那捧玫瑰狠狠砸向他怀里。   花瓣散落一地。   姜曼几乎声嘶力竭,“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在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下一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系列文《困于掌控》的男主都有来客串,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呀,助力作者早日开文~ 明天上夹,更新在晚上十一点。 第15章 第十五章 弄脏了。   祁知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姜曼在他面前这样哭。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很红,被泪水浸满,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   如同一只被雨雪打湿的雏鸟, 飞离他筑起的温暖的巢, 在外面受了伤,在可怜地瑟瑟发抖。   祁知诚胸口碾出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出手,想把他的小鸟揽进怀里。   手指刚触到她的手臂,姜曼后退用力推开他的手。   “你走!”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看到她眼里满是疏离与防备,和四年前她没失忆的模样如出一辙。   那时她也是这样,哪怕她会抱他会吻他, 对他言听计从,做尽所有男女亲密之事。可每次看他的眼神里始终带着冷漠,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非丈夫。   这段时间他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换上他以前最讨厌的温柔模样, 他的曼曼才终于慢慢地开始接受他, 允许他停留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内,甚至偶尔会对他流露出一点点依赖。   没想到此刻,一切又回到原点。   祁知诚眼底的温柔缓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心底那股被他压抑了许久的独占欲又开始疯狂叫嚣。   想不管不顾地把她锁在身边,想让她永远只能看着他, 依赖他, 再也无法离开他。   一直垂着眸的姜曼丝毫没有看到祁知诚眼中的阴郁,泪水模糊了视线,见他站着不动, 抿着唇伸手去拉房门,想把他关在门外。   “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   祁知诚突然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即将关上的房门。   那一瞬间的力道之大,门板发出砰地一声响,让姜曼都不免怔忪了一秒。   指骨抵在门板上,收力,握紧。   姜曼显然没想到一向克己复礼的祁知诚会这么做,惊愕地抬起头。   男人微微垂着头,额前的几缕发丝恰好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眼里此刻的情绪。   姜曼皱了皱眉,再次用力拉房门。   可两人的力量太过悬殊。   无论她怎么用力,房门都被祁知诚稳稳控制着,纹丝不动。   姜曼又气又急,眼泪流得更凶了。   索性放弃了关门的念头,松开手,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快步走到床边,她掀开被子将自己埋进去,连头都蒙得严严实实。   她不想看见他。   身后传来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向床边靠近。   姜曼感觉到床沿微微下沉。   是祁知诚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姜曼立刻抱着被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将自己缩进杯子不看他。   房间里很安静,身后的祁知诚静静地坐着,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祁知诚叹了一口气。   轻轻一扯,将那层被子从她头上拉了下来。   “不闷?”祁知诚问。   姜曼别过脸,“不用你管。”   祁知诚没有在意她的抗拒,伸手轻轻将她被子里的手拉出来。   姜曼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手掌上有一道划痕。   是刚才扔花的时候被花枝划伤的。   之前因为情绪激动没感觉到,现在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而刚才那束被摔散的玫瑰,此刻正被妥帖摆放在一旁的桌上。   祁知诚低头看她的伤口,轻轻凑到她的手掌边,温柔地吹了吹。   那温热的气息落在掌心,带着一丝痒意。   “疼不疼?”   极尽温柔的样子让姜曼几乎快要忘记三分钟前他们还在争吵。   “都说了不用你管。”姜曼从他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   祁知诚看着她泛红的掌心,没有再强迫她,只是起身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柜子。   姜曼以为他终于要离开,可转头就看到他拿了个药箱过来。   他重新坐到床沿边,“伸手。”   姜曼没理。   祁知诚也没再说什么,耐心地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再次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姜曼根本抽不回来。   蘸了碘伏的棉签碰到伤口,有点疼,她忍不住缩了下手指。   “很快就好,我轻一点。”   姜曼知道自己拗不过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干脆不看他。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远处一片白色覆盖着。   她感觉到祁知诚刻意放轻的动作。   每碰到一次伤口,她的手就会因为疼而不由自主地缩一下,每次一疼,他就会停下动作,温柔地吹一吹,再继续处理。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   “我还记得,你发烧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就像今天这么大。”   祁知诚说,“当时我问你,这个舞蹈比赛是不是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你看着我的眼睛,特别肯定地点了头。”   姜曼一怔。   祁知诚手上的动作未停,继续说道,“你知道吗,那时的我看着你眼中久违的光彩,真的,不想让你最后得到的是一场失望。”   姜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所以你就去帮我买奖?”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是你一直说相信我,对我的舞蹈表现出极其的尊重,我以为你懂我,结果你就是用这种方式相信我?”   “你就那么不相信我能赢?”   “曼曼,我还是当时的那句话,我一直都相信你。”   祁知诚将创口贴仔细贴好,抬头看向她泛红的眼睛,“但是曼曼,你还记得你出发前那个晚上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有时候,你熟悉的舞台可能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我的舞台一直很简单纯粹,是你把它弄脏了。”   姜曼皱着眉说,“这次是帮我买奖,换掉获奖人,以后是不是还要帮我拿到每一部舞剧的主演?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难道是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推着我走的废物吗?”   在他力道微松的间隙,姜曼把手从他掌中抽回,冷淡道,“你走吧,我想自己待着。”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祁知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起身。   “今天很晚了,你先休息。”   姜曼看着他拿起大衣,转身走出房间,房门轻轻落下,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她只觉身心疲倦,身体慢慢往下滑,再次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姜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哭得太累,精神透支,最后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房间已经透进晨光,雪似乎停了,窗外一片洁白安静。   她木然躺在床上。   比赛今天就要开始彩排,明天就是正式比赛,可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去的必要。   姜曼在床上辗转反侧,纠结许久,最后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就算要弃赛,也该亲自去艺术中心跟比赛负责人说一声。   洗漱完换好衣服,姜曼走到酒店楼下。   空气干冷,积雪被清扫到道路两旁。   门廊处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姜曼不认识这辆车,只瞥了一眼就准备离开。   下一秒,里面的人短促地按了两下喇叭。   车窗缓缓降下。   姜曼看到了坐在驾驶室的祁知诚。   “上车。”   姜曼蹙眉,假装没听见。   自顾自往艺术中心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的迈巴赫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他速度开得极满,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她身边。   路人纷纷侧目,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迈巴赫,探究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落在姜曼身上,小声议论着什么。   姜曼脸颊微微发烫,感到浑身不自在。   她加快了脚步,那辆车也相应地提速,始终与她并行。   最后,在那种几乎要让她社会性死亡的尴尬下,她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艺术中心2号门,谢谢。”   她看着前方,语气没什么起伏。   俨然是把他当成了出租车司机。   祁知诚没有回应,从中央后视镜看她一眼,单手操控方向盘,车辆汇进车流。   姜曼上车之后便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不想跟他有什么交流。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汽车始终没有停下。   她下榻的酒店就在艺术中心附近,不应该开这么久还没到。   姜曼察觉到了不对劲,疑惑睁开眼。   窗外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街景。   道路两旁高耸的写字楼鳞次栉比,看起来像是市中心的商业圈。   “你要带我去哪里?” 姜曼蹙起眉,终于正眼看向驾驶座的男人。   红灯亮起,迈巴赫在斑马线前停下。   祁知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方向盘,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地开口道,“今天有个芭蕾艺术中心扩建项目的公开招标会,带你过去转转。”   “祁知诚,你是不是有病?”姜曼忍无可忍,“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   绿灯开始闪烁,祁知诚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径自踩下油门,迈巴赫重新启动驶入车流。   姜曼气得想打开车门跳下去,可车子正在行驶中,她只能强压下怒意,重新坐回座位上。   车子最终停在了北城国际会展中心门口。   祁知诚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到了,下车吧。”   会展中心门口三三两两有西装革履的商务男人进出,姜曼看看那扇旋转门,又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祁知诚,越来越看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的什么招标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懂这些,我根本就没兴趣看什么招标会,”她越说越生气,“我都说了我要去艺术中心,你没听见吗?”   祁知诚说:“进去转转很快就好,这边结束了我送你回艺术中心。”   两人一站一坐僵持着。   事已至此,姜曼咬了咬唇,最后只能极不情愿地下了车。   走进会展中心,顺着指示牌来到招标会现场。   台下坐着数十家前来投标的企业代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紧张。   祁知诚带着姜曼在会场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招标会很快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介绍了本次招标项目,然后依次介绍了主席台上的评委,其中就有这次芭蕾舞比赛的艺术委员会主席孟先生。   不过,想到这次招标会本就是艺术中心扩建项目的招标,孟主席会在也没什么奇怪的。   很快各家投标单位按照抽签顺序,依次上台进行方案陈述。   PPT一页页翻过,姜曼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耳边是枯燥的数据,还有各种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我听得头疼,祁知诚。”姜曼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质问,“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听一堆无聊的话术?”   祁知诚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正在陈述的一家公司的代表身上,忽然侧过头,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答非所问道,“你猜猜看,哪个会中标?”   姜曼愕然之余,更生气了。   “我怎么知道?我说了我不懂这些!”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了我要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起身。   祁知诚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站起来。   “我猜是金远集团。”   他自顾自地说了句。   姜曼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甩开他的手,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开会场。   祁知诚略一抬眼,睨着她的背影,眸光沉了沉。   他没有追上去,单手支着下颌。   目视主席台上的演讲,另一手漫不经心地在扶手轻叩。   离开主会场,姜曼沿着走廊往前走,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想找到出口。   可这会展中心的走廊曲折环绕,岔路很多。   绕了几个弯后,她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一种无助和焦躁感涌上来,姜曼在心里又骂了一遍祁知诚,她停下来,正试图辨认方向,身后恰好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祁知诚就站在那里。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迷路。   姜曼抿唇,肩膀低落地垂下来,闷闷道,“我迷路了,带我出去。”   “走吧。”   他淡淡开口,说完便沿着走廊往前走。   姜曼快步跟上。   跟着祁知诚走了会儿,却发现这条道路越来越安静。   他似乎越走越深,两边门牌显示着他们正在前往会展中心更内部的区域,完全不像是通往出口的样子。   前面的祁知诚突然停下脚步,姜曼差点撞在他后背。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一间休息室里依稀传来谈话声。   姜曼顿住。   这个声音很熟悉。   她从没关严实的门缝往里看了眼,果然看到了孟主席。   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正跟孟主席交谈着什么。   “孟主席,您也知道,我们艾米为了这次比赛付出了多少,她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金奖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你的意思我明白,艾米确实非常优秀,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单靠实力就能决定的,有人出了这个数。”孟先生叹气道,“有人比你先一步打点到位了,我也是很难做啊……”   “可是孟主席,只是银奖没什么用啊,我们艾米就想靠这个比赛进一个不错的舞团啊。”   “这样吧,”孟先生打断他说,“明年,明年那个星光杯国际芭蕾舞比赛,我们合作,金奖绝对是艾米的,那个比赛含金量也很高,怎么样?”   里面的谈话声还在继续。   门外的姜曼耳朵里嗡鸣声一片,早已听不清了。   “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听这些的?”   祁知诚没接话,觑见她苍白如纸的脸。   “招标会应该快到公布最终候选名单的时候了,”他忽然将话题一转,“一起过去看看?”   姜曼此刻大脑一片混乱。   失魂落魄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重新回到招标会场。   刚到会场门口,里面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台上的陈述环节早已结束,评委们也已退场进入封闭评标阶段。   此刻,主持人正在台上宣布进入最终定标阶段的候选单位名单。   “根据评标委员会的推荐,本次项目的最终中标候选人,按名次排序为:第一名,金远集团,第二名,……”   金远集团。   这个结果,跟刚才祁知诚猜测的一模一样。   虽然这只是候选人名单,并非最终结果,但在场的许多懂行的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谁都知道,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排名第一的候选人最终中标已是板上钉钉。   祁知诚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将姜曼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看到了吗?曼曼。”   他淡淡扫过会场内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你看到的这场招标会摆在台面上的,是公开招标,公平竞争,所有人在规则内各显其能,其实不过是走走过场。”   “真正决定结果的,并不是台面上的这些东西。”   “比的从来都是台下的功夫,利益交换下谁能给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停顿片刻,视线循至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你的比赛,本质上和这场招标没什么区别。”   “那个比赛你就算拼尽全力,也拿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这个金奖,我不买,也会有别人来买。”   “没了艾米,还会有艾希,艾拉,艾尔莎,还有数不清的人排着队想要往里塞钱。”   祁知诚残忍地将真相摊开在她面前。   “而你追求的所谓的公平,根本就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十六章 对赌协议。   北城的午后, 积雪初融,街道上湿漉漉的,映照着灰白色的天空。   车流如织, 黑色迈巴赫在这片车河平稳穿行, 窗外是城市繁华的CBD商圈。   车内安静,姜曼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着不说话。   祁知诚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从路况移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他踩停了刹车,转头看向她。   “送你回艺术中心?”   姜曼的睫毛轻眨了下, 缓慢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不想去。”   祁知诚对她的拒绝并不意外,绿灯闪烁, 汽车驶出, “那送你回酒店。”   一路无言。   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下,姜曼推开车门就往里走。   祁知诚把钥匙扔给泊车员,缓步跟在她的身后。   一声不吭地回到房间, 姜曼一头扑进床里,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祁知诚坐在床沿, 伸出手想拉开被子。   扯了下, 没扯动。   里面的人把被子抓得很紧。   “曼曼,不要这样。”   祁知诚轻轻叹气,手上加了点力道, 将被子从她头上拉了下来。   入目的是她脸上一片湿濡。   睫毛被泪水打湿,眼尾挂着泪珠。   姜曼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在被子被拉开的下一秒便抬起手臂, 盖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自己此刻的狼狈。   “哭什么?”   姜曼继续沉默,嘴唇紧紧抿着。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失忆……”   “为什么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多出来的那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觉醒来后好多人都在指责我,说我不会跳舞……”   话语被哽咽打断,前所未有的悲伤和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   祁知诚看到有一行泪水从她的手臂下方的眼尾滑落。   大衣里的手掌一点点握成拳。   烦躁。   心脏钝痛。   难受得要命。   祁知诚抬起自己的手。   手背绷着青筋,手指竟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他面无表情把手收回,低头,视线落在姜曼捂住眼睛的手臂上。   那截白皙的手臂因为哭泣而泛着淡淡的粉。   “曼曼,看着我。”   缓缓将她的手臂从脸上拉开,露出一双被泪水彻底浸湿的眼睛。   手臂滑落,明亮的光线将姜曼的悲伤照地无所遁形,情绪在此刻骤然决堤,她哭的浑身发抖。   “可我记得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明明拿过那么多奖,我以前一直是老师的骄傲。”   “那些掌声和鲜花难道是假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双漂亮的眼睛很红,是以前他最喜欢吻的地方。   湿透的睫毛每颤动一下,就有一颗泪珠从眼尾滚落,顺着脸颊滑下。   可怜,柔弱,又那么美丽。   祁知诚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   姜曼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她靠在他怀里,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衬衫,眼泪滑落下来。   “我只是想证明给那些人看,我想告诉他们我不差,想把那个丢失了的自己找回来,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一定可以……”   她断断续续哭着,语无伦次,“可是现在……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证明我自己……”   祁知诚默默听着她的呢喃。   缓缓收紧了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唇畔轻轻贴在她的发丝,祁知诚低声安抚,“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靠一块奖牌,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认可来定义。”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胸口衬衫布料很快被泪水打湿。   那灼热的温度好似要烫伤他的皮肤。   “在纽约的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的肮脏交易。”   “曾经的Salomon brothers,上世纪当之无愧的证券之王,他们自诩是华尔街清流,从不搞内幕交易,”祁知诚轻声冷笑,“多么高尚的品格啊。”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可是曼曼,生在淤泥里,哪能不被搅浑。”   “后来,Salomon brothers因违规操作栽倒在了他们最看重的名誉上,多讽刺。”   他低声说着,用他世界里的那套丛林法则去安慰。   “如果你无法改变环境,那就去适应它。”   “你会发现,你所处的这片浑水会随着时间慢慢静置、分层。”   “泥沙沉底,上浮的清水便得以窥见光明。”   -   决赛夜,晚上七点。   北城剧院内场座无虚席。   这场比赛由多家平台同步直播,汇聚了国内各大主流媒体,评论家和舞界泰斗。   今晚最后一场比赛,姜曼选择的是经典芭蕾剧目《红舞鞋》选段。   这一幕讲述的是女主角维多利亚穿上带有魔力的红舞鞋,被操控着,身不由己开始不停跳舞,最终在恐惧与绝望中狂舞至死。   姜曼一袭红裙,身上浓艳的红裙随着动作翩然旋转。   事实上,现在的她和维多利亚也没什么不同。   这场由资本决定的游戏,根本无法停止。   她无法选择,只能不停跳下去,直到耗尽最后的力气。   颁奖典礼开始的时候夜已深浓。   现场,无数聚光灯不停闪烁,姜曼几乎要睁不开眼。   台下坐这黑压压的人群,那座水晶奖杯毫无意外落在她手中。   “感谢评委会授予我这个至高无上的荣誉。我曾经以为,站在这里的这一刻,会是踮起脚尖无数次后,最靠近太阳的地方。我以为站在这里,就能照到光亮,被所有人看到。”   “可就在前一晚,我得知了我手里的这座奖杯并非源于我的舞蹈,而是一场来自场外的交易。”   她站在麦克风前,满身皆是身为舞者的锐气和锋芒。   “我一直觉得芭蕾是纯粹而美好的,这个奖杯本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我无法心安理得接受它。”   姜曼将那座奖杯放回颁奖台。   “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阳光照不到的阴翳角落,有我们无能为力的规则,但至少,我可以选择让自己站在哪一边。”   “我相信,总有一天,在我使劲踮起脚尖靠近太阳的时候,全世界都挡不住我的阳光。”   “往后我拿得起的,也只会是凭实力获得的那份。”   -   淮城的深冬,带着刺骨的湿冷。   树枝被雨雪濡湿,颂园庭院内的植被覆着一层白霜。   别墅的窗格透出温暖的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楼书房内凝重的气氛。   冷色调的书房,房门紧闭着。   祁知诚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姜曼正坐在他对面,一张黑色办公桌横亘在两人之间。   姜曼悄悄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男人。   他没说话,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只坐在那里,便有股浑然天成的威压。   自北城结束比赛后回来,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餐厅里餐桌两端,他们可以安静地用完一餐,全程没有一句交谈。   有时候楼梯上遇见,也能一声不吭交错而过,仿若没有看见。   这几天祁知诚送来不少珠宝,她让佣人收拣入库,甚至连盒子都没有打开,任由那些昂贵的石头在首饰柜里蒙尘。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直到十分钟前。   十分钟前,她乘室内电梯准备回房休息。   电梯门打开,她看到祁知诚就站在电梯口,似乎正要下楼。她像以往一样,垂下眼帘,打算与他擦肩而过。   就在她迈出电梯的时候,下一秒,手腕却被拉住。   “我们谈谈。”   她被他带到书房,相对而坐。   氛围如同一个正式的商务谈判场。   “看看吧。”祁知诚将文件轻轻推到姜曼面前,周身有着商业谈判中的凌厉。   姜曼疑惑地翻开文件,随着阅读,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难以置信。   这是一份对赌协议。   协议中写明了他不会以任何理由干涉她的职业,但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干预行为,他名下半数以上的资产会自动转到她的名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曼被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祁知诚平静地解释。   “正如你看到的这样,我不会再干涉你的舞台。”   “我不知道怎么样能让你相信我,我只能用商人的方式,向你表达我的诚意。”   他翻开那份文件,将其中一页展示到姜曼眼前。   手指在其中的几项条款中点了下。   “这里写的很清楚,作为舞团资方,今后我也会完全尊重舞团艺术总监和编导的决策,不会在任何演员的选角上发表意见,或是施加压力。”   姜曼掀起眼皮,再次悄悄打量他一眼。   心里在想他是不是受刺激疯了。   这份协议无条件地向她倾斜。   协议里面提到,一旦事实成立,资产转移程序将自动启动,无需经过另行起诉。   这相当于一个无法反悔的自爆程序。   他主动创造了一个毁灭自己的机制,能轻易杀死他的这个扳机,他亲手把它放进了姜曼手里。   在姜曼沉默的间隙,祁知诚已经拿起笔,在自己那一份上签下名字,然后推给她。   “你签下名字,这份协议会立刻生效。”   姜曼看到文件上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字迹锐利锋芒,力透纸背。   这个签名下涉及到的巨大金额,放在任何商业谈判桌上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她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桌对面的男人。   倒不是不信任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恰恰相反,她知道以祁知诚的行事风格,这份协议必然滴水不漏,一旦签署,约束力极强。   只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在不干涉她舞台这件事,难道不是他点点头,管好他自己,就能轻易解决的吗?   何必搞出这么大阵仗,动用律师团队,还拟定这么一份数额庞大的对赌。   这种感觉就像是杀鸡用牛刀,威力十足,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姜曼将文件放回桌面,推回他那边。   “祁知诚,”她阖眼再睁开,有些无奈,“你是不是最近收购案做多了,所以做什么都想签份协议。”   “曼曼。”他蹙眉。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保证,你只需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然后遵守承诺就可以了。”   “这份文件,还是留给你的商业伙伴吧。”她站起身,整理了下颊边垂落的长发,“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那天之后,姜曼很少看到祁知诚。   他手头似乎有个重要的项目开始了,十分忙碌。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才看到祁知诚的车在深夜缓缓驶入别墅。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雪粒接连不断打在玻璃上。   即使开着二十四小时恒温的暖气,也能感觉到室外的寒意。   房间里夜灯亮着,姜曼从被子里坐起身,喉咙很干。   床头的水杯空了,她只好起身下楼。   凌晨两点,别墅里很安静。   坐电梯来到一楼,中央会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姜曼稍感疑惑,沿着地毯向那边走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的男人靠在主沙发,身体陷在宽大的沙发里。   祁知诚闭着眼睛,头微微向后仰着,靠在沙发宽大的靠背上,好像睡着了。   姿态是平日里少有的松弛,明显带着一层疲惫。   向来规整的衬衫此刻有些皱,领带被他扯得松垮,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姜曼往中厨的方向瞥了眼,佣人正在里面轻手轻脚地忙碌,应该是在煮醒酒汤。   窗外飘着大雪。   姜曼看了眼窗外那片冰天雪地,又看了看沙发上只穿着单薄衬衫的男人。   最后还是走到另一张沙发旁,拿起那条羊绒毛毯,展开,放轻动作盖在他身上。   毛毯刚碰到他手臂。   男人原本闭着的眼睛就缓缓睁开了。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   姜曼的动作瞬间停滞,手里还抓着毛毯的一角。   她下意识想后退,没等她直起身,手腕就被男人干燥温热的手掌攥住。   姜曼一时间没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向前一倾。   下一秒,整个人跌落在男人的腿上。   心脏好像停拍。   男人的喉结近在咫尺,因为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在那暧昧的距离下,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扫到他的脖颈。   她从未和祁知诚这么近距离地靠近过。   意识到此刻的姿势太过狎昵,姜曼双手撑在他的胸口,立刻想要起身。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压近。   “你吵醒我了。” 作者有话说: 注:在我使劲踮起脚尖靠近太阳的时候,全世界都挡不住我的阳光。——摘自《人民日报》 第17章 第十七章 出发美国。   低哑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你吵醒我了。”   姜曼心头一堵,忍不住用带着刺的语气回敬。   “抱歉,” 她扯了扯嘴角, 阴阳怪气回他, “打扰祁先生您休息了。”   祁知诚唇边划过笑意,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在担心我会冷,是么?”   “才没有。”   “我刚才做梦了。”   “哦。”她冷淡。   “你不问问我梦到什么了么?”   “……关我什么事。”   “可是,我梦到你要离开我。”他嗓音压低,自顾自地说, “我一害怕,就醒过来了。”   “然后我一睁开眼, 就看到了你。”   “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曼曼,你告诉我, 你不会离开我的, 对么?”   他的声音因为醉意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慵懒。   亲密低沉的呢喃落在耳边。   她偏过头,躲避他过于靠近的呼吸, “你喝醉了。”   “曼曼,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放开我, ”她试图挣扎, 手抵在他胸膛,“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没松手,“你讨厌我吗?”   姜曼的睫毛颤了颤。   “告诉我, 你讨厌我吗?”他不肯放过她,执拗地追问,带着酒意的气息绕在她的耳侧。   “……我没有。” 她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   “没有, 那为什么不理我,不和我说话?”   他倾身靠近,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男人身上的冷杉味道很淡,却侵略性极强,来势凶猛将她寸寸包围。   “我哪有不跟你说话。” 她有些呼吸不畅,底气不足地嘀咕了句,“你别太敏感了。”   “那你抬头看着我。”   姜曼抿紧了唇,倔强地不肯动。   “为什么不看我?” 祁知诚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腕。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姜曼轻吸口气,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其实,祁知诚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只不过这双好看的眼睛,在不经意间扫过时总有一种极致的冷静,给人的感觉并非温润,细看就会有种怵人的压迫感。   此刻,这双深邃的眼睛无波无澜,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曼曼,” 他的气息逼近她,带着淡淡的酒气,“我们还要冷战多久,你给我一个期限,哪怕是一周,一个月,我都等。”   空气似乎是拉长了一根暧昧的丝。   在这根丝越来越长时,门口响起佣人的声音,“先生,醒酒汤好了。”   那根无形的丝顷刻就断了。   姜曼像是被烫到,倏而从祁知诚的腿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佣人端着醒酒汤进来,看到姜曼也是微愣,“太太。”   姜曼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另一边的祁知诚也收敛了情绪,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   姜曼瞥见他的西装裤,上面有些许不明显褶痕。   是刚才她坐在他腿上时压出来的。   佣人将醒酒汤放在矮几上,祁知诚没有喝,起身走向另一边的玄关,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文件夹。   “看看这个。”   姜曼疑惑地抬眼看他,迟疑地伸手拿起,翻开。   这是一份慈善艺术基金会的章程,写着首批资助计划的概要。   祁知诚重新在沙发坐下。   “我知道,你一直很关心那些有天赋却因为家境困难,被迫放弃梦想的孩子。”   “这份艺术基金的资助对象就是那些家境贫困的艺术生,以后也有专业团队接手运营。”   “我希望,它能真正帮助到那些孩子,让他们不必因为经济问题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望着姜曼低头翻阅的专注侧脸,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那些资料上记录着那些孩子们的照片,他们困苦的家庭背景,他提前看过一遍。   不过是一堆无聊的数据和符号。   他甚至,记不住其中任何一个孩子的名字。   看到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上了他意料之中的动容和柔软。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姜曼合上文件,抬头问他。   “筹备有一段时间了,最近才完全敲定。”   “那些孩子们一定会很开心……”姜曼放软语气,“总之,还是替那些孩子谢谢你。”   心底翻涌起阴暗快感,祁知诚刻意表现出与她同频的共情,语气平静,“我知道,有些事我用错了方式。但曼曼,我想让你看到,我一直在努力去靠近你所珍视的艺术和舞台。”   姜曼沉默着。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晌,她把那碗醒酒汤递到他面前,小声,“你再不喝……汤都要凉了。”   祁知诚接过。   汤匙不紧不慢搅动着盅碗里的汤液,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打量她。   此时的姜曼正微微侧着身,低着头翻看着那些资助对象的资料,眼中防备不再。   祁知诚勾了下唇角。   曼曼,看看你,总是那么容易心软。   他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葛根和蜂蜜熬成的醒酒汤,带着淡淡的甜味,让他的心情也愉悦了些。   最后一口醒酒汤喝完,他慢条斯理把盅碗放回茶几。   姜曼从那堆资料中抬头,“还要吗,要不要我帮你再盛一碗?”   “不用了。”他微笑摇头。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醒酒。   适当的酒精能让他进入最佳状态。   他享受这种微醺的状态,能完美游走在理智与疯狂之间。   姜曼随口问,“好喝吗?”   “味道很好。”他看着她,微笑,“谢谢曼曼。”   姜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移开视线,“……Emily煮的,谢我做什么。”   “那我明天好好谢谢Emily。”   “你可以给她涨工资,比什么感谢都强。”   祁知诚短促地笑了下,“对了,昨晚收到Bernard从纽约发来的邮件,你看到了吗?”   “邮件?”她微怔,“没有,怎么了?”   “他要结婚了。”   Bernard是他们在纽约的共同好友,当初也是因为他组织的追风,姜曼才能和祁知诚遇见。   之前就看到Bernard在IG上发了求婚现场的合照,没想到婚讯来得这么快。   -   美国,泰特伯勒机场。   飞机轮胎与跑道接触发出沉闷声响,一直闭眼休息的姜曼缓缓睁开眼,掀开身上的羊绒毛毯,从舷窗望出去。   远处,一架湾流私飞刚结束降落,地勤人员正在有序地引导向停机位。   与普通民航机场的喧嚣与拥挤不同,作为美国最繁忙的专用私人机场之一,这里视野开阔,低矮航站楼线条利落,有限的几个出口直接连接着独立停机位,私密性极强。   舱门开启,舷梯落脚处是FBO的沥青坪。   一辆黑色商务车已静候在旁。   经过长时间的飞行,姜曼面色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倦痕。   行至车旁,祁知诚拉开车门,手掌护在门框上缘:“到Bernard那边大概还要四十分钟路程,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姜曼摇头,脑袋有些昏沉,“睡太多了,有点头疼。”   祁知诚绕到另一侧上车,“后半程你一直在睡,不过气流断断续续一直有,颠簸那几次我看见你都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他示意司机将车内温度调高,“要不要喝水?”   “不要了。”姜曼靠在头枕上,“就是有点累。”   祁知诚将毛毯轻轻盖在她腿上,拿出一个羊绒软垫,“靠这个会舒服些。”   姜曼觉得,他似乎总能注意到那些连她自己都忽略的细枝末节。   那种体贴入微,几乎浸透入她生活中的每一个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倒退。   这条路沿着哈德逊河西岸蜿蜒,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亮着灯火。   姜曼望着远处那片璀璨的霓虹,轻声问:“我们结婚后……是不是就住在那里?”   “嗯,在曼哈顿中城。”祁知诚说,“那套位于第五大道的公寓,是我们婚后常住的地方。”   姜曼感到一阵恍惚。   她试图在脑海中回忆那个家。   客厅的摆设,卧室的色调,可除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虽然医生当时说她的失忆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随着时间慢慢就能想起来。   可如今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丢失的那四年记忆还是没有恢复,她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甚至连一星半点模糊的记忆片段也没有。   想到这里,姜曼不免又低落下来,“怎么办,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个公寓……我对那里完全没有印象了。”   祁知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声音始终温和,“没关系,我们慢慢想,Bernard的婚礼结束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过去转转。”   四十分钟的车程,将曼哈顿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汽车缓缓驶入一条静谧的私家车道,伯纳德的别墅在暮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   车刚停稳,伯纳德便从门廊里大步迎了出来。   他和姜曼记忆中的模样没差多少。   依然保持着特有的清瘦矍铄,身姿挺拔,除了眼角的纹路似乎明显了几条,完全看不出是年届五十的人。   未等两人完全下车,伯纳德便张开双臂,“Zane!Mandy!”他边说边沿着台阶走下,“你们终于到了,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祁知诚与他拥抱,“Bernard,你看上去精神好得像是已经度完蜜月回来了。”   博士闻言哈哈大笑,“但愿婚礼的时候别紧张到把我现在的这点精神头儿耗没了。”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姜曼,眼里的笑意更加温暖,“Mandy许久没见你看起来更漂亮了。”   “谢谢,”姜曼微笑着回应,“Bernard,恭喜你。”   伯纳德侧身让他们进屋。   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与他本人的气质十分契合,老派原木风格,满墙的书籍,后院还安置了一个小型气象观测站,用于记录当地的气候数据。   “随便坐,”伯纳德热情招呼着,引他们走向客厅里一组舒适的超大沙发,“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不错的麦卡伦,Mandy,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喝酒,要不要来杯果汁?”   姜曼:“都行,谢谢您。”   祁知诚自然地坐到她身边,关切道,“冷不冷,头还疼吗?”   她摇摇头。   伯纳德熟练地倒好酒,又给姜曼倒了杯果汁,“Mandy,听说你前段时间经历了一场意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姜曼尽量说得轻松,“已经没事了,就是有些记忆还想不起来。”   他思索稍许,走到靠墙的一个实木书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翻找起来。   不多时,拿着一本相册过来,“看看这个,还记得吗?”   翻开相册。   里面是四年前他们一起追风时拍摄下来的一些照片。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大合照。   照片里,广袤无垠的平原向天际延伸,博士站在中间,旁边的祁知诚和姜曼并肩站着。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微微上扬,对着镜头浅浅笑着。   身侧的祁知诚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束,姿态挺拔,视线微抬直视镜头,意气风发。   伯纳德介绍:“这是我们那次成功拦截到那个超级单体后,一起拍下的合影,还有印象吗?”   姜曼不记得了。   之前听祁知诚提起过他们相识于一场追风,其中细节她一概想不起来。   伯纳德安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记忆我们可以慢慢找回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随后感慨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那次追风,竟然还意外地促成了一段美好姻缘。”   “说真的,Mandy,在遇到你之前,我们这群朋友私下里没少讨论他。那时候Zane身边没有一位异性,对任何示好都无动于衷,我们都快以为他对女性不感兴趣,甚至以为,他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Mandy,我看得出来,Zane可是爱惨了你了。”   姜曼脸上微微发烫。   低头小口喝果汁,按捺下此刻的心慌意乱。   瞥一眼身侧的男人,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也没反驳伯纳德揶揄他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里记录了很多那次追风的片段,有风景照,也有小队中的日常生活照,充满生活气息。   祁知诚翻看着那本相册,再看一遍觉得挺有意思的。   翻过那些空镜与风景的照片,在有姜曼身影出现的时候,他总会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在照片边缘露出半张脸,或者是一个被虚化的小小人影。   祁知诚翻动相册的手指停住。   不知道是在哪个营地拍的,照片里的姜曼坐在一个小小的折叠凳上,手里端着个小盘子,正在小口吃着切好的煎蛋和培根,看起来乖乖的。   继续翻动。   这张照片里,他正低头检查一辆越野车的轮胎,她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显然是准备递给他的。   有一张照片是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抓拍的,镜头被雨打湿,画面有些模糊,姜曼被淋得透湿,脸上身上全是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颈,漂亮的小脸皱着,一脸的不开心。   看到这里,祁知诚不自觉轻轻扬了下唇角。   事实上,在那次追风过后,他立刻便投入了工作,忙碌的工作让他将南达科他州发生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如果不是那天好友的电话,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起来姜曼这个人。   “Bernard的ENSO研究项目获奖了,准备办庆功party,一起去吗?”   接到好友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忙于收购AMEN,AMEN作为屹立美国近百年的投资银行,品牌认知度高,收购后有助于启恒迅速打开美国金融市场,提升认知度和影响力。   因此AMEN这块硬骨头必须得啃下来。   连轴转了两个月,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参加某些吵闹的party。   “不去,没空。”他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代我向Bernard表达祝贺。”   “你真不去啊,我听说Mandy也会参加,你不去见见她吗?”   “Mandy是谁?”   “不是吧,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上次一起追风的时候你们不是聊得挺好的……”   祁知诚翻阅文件的动作一顿。   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张漂亮白皙的脸庞,还有那抹在黑暗中虚虚一握的腰肢。   他下意识摩挲了下指腹,似乎又有些发烫。   庆功party在一幢泳池别墅里举办,偌大的泳池旁一座座香槟酒塔码放整齐,草木花卉错落有致,管弦乐队正在倾情演绎。   祁知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姜曼。   她今晚穿了件红色的长裙,露出后背漂亮的蝴蝶骨,身段窈窕,肩颈线条极佳。细细的红色肩带垂落,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   纯净的冷白和高饱和度的红碰撞,给人一种极致的美感。   “Mandy。”   她有些惊讶,“Zane!你也在呀。”   祁知诚笑了下,“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的名字。”   似乎是想到上次叫错他名字的误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当然不会再忘记了……”   “你的裙子和这些玫瑰的颜色很像。”他看了眼铺满现场的鲜花,毫不吝啬夸赞,“非常漂亮。”   “谢谢。”   “姜小姐似乎很喜欢红色。”   “嗯,我喜欢红色。”   “所以,你的目光才会一直停留在红色的玫瑰上,旁边其他颜色的玫瑰你都几乎没有欣赏。”   “这里的红玫瑰很漂亮,可能很多人会觉得红色玫瑰俗气,但我反而觉得它张扬肆意,热烈夺目。”她微笑说,“我曾经在厄瓜多尔的鲜花博物馆看到过一种红玫瑰,它的花瓣形状很独特,很像蝴蝶的翅膀,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Muse’。”   “Muse,听起来确实很特别。”祁知诚稍顿,“我猜给它取名的人那时候一定想到了他的缪斯女神。”   她点头表示认同:“只不过……这是当地鲜花协会专门培育的品种,只在厄瓜多尔才有。”   “看得出来姜小姐很喜欢玫瑰,”他适时发出邀请,“我知道有一家花园餐厅很不错,每天都会更换以不同鲜花为主题的装饰风格,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不好意思啊,周末我在林肯中心有演出。”   他自然听出她话语中的婉拒。   按理说在遭到拒绝后,他应该绅士地就此打住,以免发出的邀约让女士感到困扰。   然而这次,他偏偏没那么做。   “那明天?”   “明天也有事……”   “后天呢?”   他继续邀请,意料之中的再次被拒。   “这几天都要为周末的公演排练,实在没有时间,不好意思啊。”   “那我可以等你演出结束之后,”他微笑解释,“那家餐厅就在曼哈顿中城,离剧院很近,过几条街就到。”   “抱歉,演出结束后很累,我只想回去休息,吃饭我就不去了。”   她出于礼貌性地邀请,“不过,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我的演出。”   光影摇曳中,女孩儿笑容温婉娇媚,漂亮得让他稍稍晃了神。   祁知诚打量她片刻,许久,淡声说了个“好”。   演出那天,他如约而至,并且送上了一捧红玫瑰。   在后台看到他的时候,姜曼明显错愕了一瞬,“我没想到你会来,Bernard说你的工作很忙。”   “姜小姐的邀请我自然要来。”他将那捧玫瑰递给她,“预祝你今天演出成功。”   从厄瓜多尔派专机空运过来的玫瑰,花瓣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露珠,形状独特的红色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只只亟待震翅的蝴蝶。   “这是……Muse?”   姜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它从土壤中离开,到被包装成花束来到你的手中,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保留了Muse最美的样子。”   “这太贵重了。”她的手指轻轻触碰花瓣,抬头真诚道谢,“谢谢你啊,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那晚,在林肯中心演出的剧目是由奥古斯丁编导的《仙女》,这是一部极具代表性的浪漫主义芭蕾舞剧,也是白色芭蕾的开山之作。   剧中男主詹姆斯爱上了坠落林间的仙女。   为了把仙女留在身边,他不惜用长纱巾绑住仙女的翅膀,结果仙女的翅膀掉落,立即死去。   舞台上,女孩一袭白色纱裙翩翩起舞,将仙女的灵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旋转、腾空、跳跃,每一次舞动都轻易扇动起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玻璃灯的浮雕彩绘光线流转,明明灭灭。   那一天,在光影闪烁的舞台上,他看到了他的仙女。   他突然就理解了剧中的男主角詹姆斯。   漂亮的仙女,他当然也想独占。   想将她藏起来,绑在身边,据为已有。   不惜用尽卑劣手段。   只是,如果仙女没了翅膀,那她将不再完整,她会悲伤,也会死去。   若他是詹姆斯——   他当然不会阻止她飞翔。   他会用一根细线系住她的脚踝,而线的另一头,就握在他手里。   哪怕飞得再高、再远,总有一根线控住她飞行的轨迹。   只需轻轻一拽,又会飞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中提到的女主喜欢红色,跟文案中喜欢白色不一样并不是写错哈,之后会解释到。 接下来会开始慢慢交代失忆前的事,两条线会一起发展。 注:《仙女》这是一部极具代表性的浪漫主义芭蕾舞剧,也是白色芭蕾的开山之作。——源网 第18章 第十八章 一起睡。   新泽西的夜晚静谧。   因为马上就是婚礼, 伯纳德贴心地收拾出了客房让他们住下休息,也免去了折返曼哈顿的奔波。   伯纳德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宽敞雅致,温馨舒适。   房间中央, 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   “夜深了, 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晚安,祝你们做个好梦。”   伯纳德贴心地将门轻轻带上。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祁知诚两个人。   姜曼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那张双人床。   她知道伯纳德是一片好意,毕竟在外人眼里, 她和祁知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住同一间房, 睡同一张床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现在这个时间点,再去麻烦伯纳德重新收拾一间客房, 显然有些失礼。   这意味着, 今晚她不得不和祁知诚睡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姜曼不自觉地心脏开始砰砰跳。   她从来没有和成年男性睡在一起的经验。   失忆前的经历她一无所知,但失忆后的这几个月,祁知诚一直恪守着绅士的界限, 从不勉强她什么。   同床共枕,更是没有过。   此刻, 对着那张大床,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万一她睡相很难看怎么办,她晚上会不会磨牙说梦话,要是睡梦中翻个身不小心滚到他怀里去了怎么办……   越想越离谱, 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   脑子里全是各种小说和电影里男女主角同床时发生的意外桥段。   正当思绪乱成一团时,祁知诚在旁边轻声叫她,“曼曼。”   她回过神。   只见祁知诚已经将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 随手搭在一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我今晚睡这里,你安心睡床就好,不用觉得为难。”   姜曼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或者,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会让你不习惯,”他视线扫了一眼房门,“我现在去跟Bernard说,请他务必再准备一间客房,虽然可能会打扰到他,但你的感受最重要。”   “不,不用了。”姜曼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再去麻烦他了,”她瞥一眼明显有些小的沙发,“只是,你睡在这里会不会有点难受。”   “没关系,我对睡觉的地方要求不高。”他微笑。   姜曼眨了下眼,有些许茫然。   祁知诚唇角弯起温柔笑意,“时间不早了,去洗漱休息吧,明天就是Bernard的婚前单身派对,你还要倒时差。”   姜曼含糊应了声好,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进了浴室。   他目光追随着姜曼的身影,直到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   祁知诚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迈步走到窗边,新泽西的夜景在窗外铺展,霓虹闪烁,万籁俱寂。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清晰得折磨人。   他能想象到热水如何流过她的身体,流过白皙的锁骨,饱满的起伏,再往下,是怎么一抹纤细的腰肢。   想推开门走进去,想从背后拥住她,想低头和她接吻。   房间里有些闷。   祁知诚略显烦躁地扯松衬衫领口,揉捏胀痛的眉心。   墙边的斗柜整齐码放着几本书,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   他倚在柜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这些文字上。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   氤氲的热气涌出。   祁知诚的思绪轻易被打断,抬眸看过去。   姜曼穿着睡裙从浴室走出来,脸颊被热气蒸得有些红,裙摆下面是一双光洁纤细的小腿。   潮湿、滑腻,泛着淡淡的粉。   长发披散身后,发梢还在滴着水珠。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几乎挪不开。   “那个,我没找到吹风机在哪里。”姜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浴室。   祁知诚压下心头的躁动,合上书,神态如常,“应该在镜柜里,”他步入浴室,很快拿了吹风机出来,“坐这边,我帮你。”   椅子已经被拉开,姜曼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温热的风拂过她的发丝。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穿梭在长发间,那股浅淡的香气时不时萦绕在他鼻尖,带着潮湿的热气。   祁知诚微微垂眸,便能看到她线条优渥的脖颈。   一滴水珠顺着她的颈线缓缓滑落,蜿蜒划过锁骨,最终隐没在睡裙领口下。   湿发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块水痕,透出里面细细的肩带,依稀可见饱满的起伏。   “啪”地一声,吹风机突然停了。   “好了。”他倏然放下吹风机,冷不丁说,“我去洗澡。”   姜曼回头时,只看到他仓促离开的背影。   浴室门被甩出一声闷响。   姜曼茫然眨了下眼,手指抚过半干的发梢,觉得他有点奇怪。   浴室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姜曼正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时差和之前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的睡眠让她毫无困意。   两人同处一室本就尴尬,她索性继续保持假寐。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由于患有夜盲症,她从小就怕黑,尤其是害怕光线突然熄灭,那种在黑暗中突如其来的迷失感。   因此,她习惯了睡觉时在床头亮着一盏夜灯。那点微弱的光线,也是她安睡的安全感。   脚步声停在床沿。   她听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祁知诚似乎是俯下了身,一点点靠近她。   姜曼闭着眼,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高大的身影逼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洗澡过后的温热湿气,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耳边。   姜曼心头重重一跳。   他要干什么?   夫妻之间各自洗完澡后,普遍要做的事情好像就那么一件……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努力维持装睡的样子有点绷不住,姜曼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   要不要“恰好”在这个时候醒来?   然后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睁开眼,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一句“你洗完啦?好巧,我也刚醒”。   脑袋已经完全宕机,姜曼正想着要不要睁眼时,下一秒却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拉起了她肩侧滑落些许的被子,细致地掖好。   姜曼怔了下,紧绷的肩松下来。   悄悄松了口气之余,她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用那点小人之心去揣度他。   事实上,这几个月以来祁知诚一直恪守界限,极有分寸,怎么会可能趁人之危。   -   座钟指针摆向零点,夜里更加静谧。   困意顺着松弛的神经涌上来,姜曼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沙发那边始终没传来动静。   直到钟摆晃过第二格,一直躺在沙发阖着眼的祁知诚缓缓睁开眼。   他眼底没有半分倦意,目光沉静而清明。   黯淡的光线里,男人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睡得很沉,呼吸匀长轻浅,黑色如绸缎一样的长发铺满枕头,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几乎看不到一丝瑕疵。   纤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没有任何颤动。   半晌,祁知诚很轻地弯了下唇。   “曼曼,你知不知道,你在装睡的时候,睫毛会忍不住一直颤。”   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莹润柔软,饱满娇嫩。   再里面,是分外柔软的舌尖。   祁知诚突然想到以前她刻意逢迎的样子。   只要他提出要求,她就会顺从地用舌尖,很生涩地去舔他的唇。   很乖,很听话,好像怎么对她都可以。   亲密的时候不管他的吻落在哪里,她都会轻轻地瑟缩一下,从口中溢出声音,眼睛湿润。   情到浓时她会受不住地娇声轻/喘,叫得他浑身战栗,更加难以自制,又生怕自己会在极度兴奋中弄伤了她,只好用吻堵住她的唇,封住那勾人的声音。   想到这里,祁知诚心中烦闷更甚,有一团火隐隐烧起来。   忍不住俯身,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里全是她的味道。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顿了下,吻继续向下蔓延。   落在她的眼睛、鼻尖。   又从脸颊吻到唇瓣。   他浅尝辄止,克制着自己没有深入。   自从她失忆之后,他再也没有与她亲密,这样的一个吻不过是扬汤止沸,隔靴搔痒。   非但没能慰藉分毫,反而是浇了一捧热油,让他身上的那团火烧的更旺。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极为轻柔地卷起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   “曼曼,其实,你并不用想起以前的事。”   他指尖捻着她耳侧的发,“我们就这样,重新开始,不好吗?”   “我们重新开始,只有我,和你。没有别人,没有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一次,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   姜曼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意识回笼之后,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那张单人沙发。   那里已经空了,叠放整齐的毛毯搭在扶手上,祁知诚并不在房间。   洗漱完毕下楼,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和客厅里也只有伯纳德一人,他正悠闲地对着咖啡机研究。   “早啊,Mandy。”   他转头看见她,笑着抬手打招呼,指了指吧台旁的三明治,“给你做了早餐。”   姜曼拉开凳子用早餐,火腿三明治搭配新鲜浆果,味道很好。   她边吃边环顾四周,还是没有看到祁知诚的身影。   伯纳德悠闲地哼着爵士乐调子,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在找Zane吗?Zane一大早就出去了,我让他帮我去附近酒庄挑几瓶好酒,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笑道,“Zane出去的这一会儿想他了吧?你们小年轻就是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儿……”   听着伯纳德揶揄的话,姜曼脸上有些发烫,扯了下唇,没说话。   简单地用了早餐,伯纳德已经在后院开始筹备今晚单身派对的布置。   博士的这栋别墅是典型的美式郊区别墅,坐落在植被茂密的深处,远离主干道,确保了绝佳的私密性。   后院有一大片精心打理过的草坪,造价不菲的耐寒草种即使在寒冷季节也保持着翠绿。   今晚在这里要举办单身派对,伯纳德搬来许多东西,用来装饰后院。   阳光很好,微风拂面,姜曼跟着一起帮忙,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暂时将思绪放空。   前厅的门铃响起,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一旁的伯纳德正在调整灯串的间距,笑说,“应该是Zane选了好酒回来了。”   姜曼放下手中的尤加利叶,“我去开门。”   穿过客厅往玄关走,拉开门的同时她仰起脸,脸上带着笑,“你回来啦,我今天早上起床——”   话说到一半姜曼突然停住,笑容凝在脸上。   门后的人并不是祁知诚。   看到姜曼的瞬间,男人明显也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礼貌地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抱歉,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他那双蓝眼睛里漾开笑意,带着西方人特有的自来熟。   “我一定是走错了门,或者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所以才能遇到这位美丽的女士,”他幽默地调侃,“我是Sam,Bernard的朋友,我没有错过他的告别单身派对吧?”   就在这时,伯纳德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Sam!你来得真早!”   他快步走到门口,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转头对姜曼介绍,“Sam,前段时间我去看油画预展遇到的一个朋友,当时正好和他邻座,聊起印象派画作时特别投缘,临走时顺口邀他来派对,没想到他真的过来了。”   说完,又对Sam介绍道,“这是Mandy,从中国过来,之前是纽约ABT的芭蕾舞演员。”   Sam目光饶有兴味地停在她脸上,“你好啊Mandy,我也很喜欢芭蕾。”   姜曼对他笑了下,“你好。”   别墅后院已经布置了大半。   三个人各自忙着手头的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Sam时不时会过来找她搭话。   “这个角度挂上去会更好看,你觉得呢,Mandy?”   “美丽的女士,能帮我拿一下吗?”   “Mandy,是不是芭蕾舞演员的腿都像你一样又长又直?”   他伸手去扶正从梯子下来的姜曼,“小心,你可以牵着我的手。”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姜曼婉拒他的好意。   伯纳德把最后一串彩灯挂好,笑着指了指墙角的纸箱:“Mandy,麻烦你帮着把桌旗叠好,Sam,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把高脚杯摆到长桌上?”   姜曼蹲下身打开纸箱,里面的亚麻桌旗码放整齐。   她刚拿起一块抚平褶皱,Sam就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摞杯子。   “你以前是ABT的芭蕾舞演员?我去年还去看了《吉赛尔》,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真正的舞者。”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矮凳上,顺势蹲下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姜曼能闻到他身上柑橘调的古龙水味,“芭蕾舞演员的手都这么巧吗?叠桌旗都这么整齐。”   姜曼把叠好的桌旗放进另一个盒子,抬头时与他拉开距离,“只是比较简单的活,不复杂就是可能需要一点耐心。”   她伸手去拿另一块桌旗,Sam先一步递到她面前,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掌心。   “需要我帮忙吗?” 他笑得更开,“我可以帮你扶着桌旗边角,或者……你教我怎么叠好不好?我平时连衬衫都叠不好。”   说着,Sam就真的伸手接过姜曼手里的布料,宽大的手掌盖在她的手背。   姜曼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刚想说不用麻烦,耳边就落下一道熟悉的男声。   “曼曼。”   姜曼循声看过去。   祁知诚手里拎着两个皮质酒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个粉色的纸盒。大衣搭在臂弯,站在离他们不远处,正望着这里。   “曼曼,我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走到姜曼身边时,自然地把粉色纸盒递到她面前,“路过一家甜品店,给你带了马卡龙,你喜欢的口味。”   说话间,他的手掌虚虚地扶在她后腰,带着明确的归属意味。   而沉沉的目光却越过姜曼的头顶,落在Sam身上。   姜曼接过纸盒,抬头想说谢谢。   刚抬起头就看到祁知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还没反应过来,他脸上已经重新展开温柔笑意,低下头,在她耳边问,“刚才在做什么?我看你和这位先生聊得很投机。”   “只是谈论一些装饰派对的东西,”姜曼简单说了个大概,“Sam说,也想跟我学叠桌旗。”   祁知诚淡淡嗯了声。   伸手从姜曼手里接过那块没叠好的桌旗,慢条斯理抚平褶皱,然后抬眼看向 Sam,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比Sam高出小半头,在他面前站定。   微微垂下眼,俯视他。   目光冰冷无温,面上却带着笑容,伸出手:“你好,我是Zane,Mandy的先生。”   Sam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姜曼已经结婚,伸手时指尖有些僵硬,“你好,Sam。”   短暂交握后,很快分开。   “听我太太说,你想学叠桌旗?”祁知诚微笑着,略一停顿,“正好,我有空,我教你?”   Sam觉得,这个男人的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锐利锋芒,视线落在他身上时,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连忙摆了摆手,“啊,不用了不用了。”   “哦,这样啊。”祁知诚了然似的点点头,“我看你一直跟在我太太身边问她怎么叠,还以为你很想学呢。”他勾唇微笑,“看来是我误会了。”   Sam被男人盯得头皮发紧,只能扯扯唇,“是啊……只是一场误会。”   祁知诚终于收回目光,转头走向姜曼。   眼底恢复柔软,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知道你爱吃草莓口味的马卡龙,所以多带了一些回来,要不要先去里面吃一些,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姜曼捧着那盒甜品,点头,“好。”   祁知诚脸上笑意未褪,自然地揽过姜曼的肩,脚步缓缓往别墅室内走,姿态亲昵。   姜曼被他带着走,有些茫然地对Sam礼貌地笑了笑,算是道别。   经过Sam身边时,祁知诚头微微侧了一下,唇角还挂着笑,眼神却毫无温度。   他睨他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Sam看清了那口型里的话——   “Fu*k off。”   -   入夜后,单身派对也开始了。   后花园草坪宽阔,与大片的原生林地相接,几棵高大的橡树错落其中,树下随意摆放着几张休闲椅。   户外壁炉静静燃烧,几张长桌上葡萄酒和精酿啤酒摆放整齐,冰桶里提前放了香槟,角落里的演奏区乐队正沉浸演奏着蓝调。   姜曼和祁知诚和倚靠在平台的铁艺栏杆上,望着不远处嬉笑喧闹的人群。   伯纳德正被几个朋友围着灌酒,投影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和未婚妻的照片。   这边相对安静,晚风中能闻到酒液的醇香。   “他们看起来真般配。” 姜曼看着幕布上的那些照片,笑着感叹。   她今晚确实多喝了两杯,脸颊泛着浅红,眼睛里也被酒精染上一层迷离。   “我们也是。”祁知诚低头,与她耳语。   姜曼轻轻抬眸,便落进了他的眼中。   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没有避开他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泛起无声的情潮,随着夜风一起飘过来的爵士蓝调成了最好的背景。   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姜曼偏过头,垂眸,“可是,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我们结婚三年了,所有人都在说我们很相爱,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有点闷闷地说,“我甚至,连我们的婚礼是什么样的,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她也会想,婚礼上的自己是不是也像伯纳德的未婚妻那样,眼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一份悸动,去戴上那枚婚戒。   祁知诚抬手替她整理耳边被风吹乱的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过去的那些记忆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那些忘了的,我们都可以慢慢补回来。”   这时,有个金发男人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Zane,原来你躲在这里偷懒啊。”   他将其中一杯香槟递给祁知诚,目光在两人相靠的姿势上扫了一眼,笑着打趣,“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   祁知诚笑着回应,“没什么打扰的,不过她再喝明天该头疼了。”他侧身挡住姜曼,自然地接过那人递来的香槟,“我太太今晚喝得够多了,这杯我替她。”   他将杯中酒饮尽,金发男人留下一句“不打扰你们恩爱”,笑着离开。   远处传来一阵哄笑。   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伯纳德起哄,要求他讲述求婚细节。   姜曼望着远处的人群,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跟我结婚?”   她知道,像祁家这样的豪门,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一场婚姻,多是资源与战略的布局,讲究的是彼此助益、互相成就。   往往牵涉着许多复杂的利益联结。   站在现实的角度,姜元实业与启恒集团完全不在同一量级。   她根本不是那个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祁知诚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好笑,扬唇淡淡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姜曼思索一秒,“……是不是,商业联姻?”   祁知诚笑了。   姜曼愣了下,眨眨眼,反应过来——   启恒集团作为业务遍布全球的商业巨擘,规模和影响力早已处于金字塔顶峰。   站在这样的高度,它早已不需要倚仗婚姻来巩固或是拓展利益。   即便联姻,真正受益的只会是弱势的一方。   “曼曼,我只想告诉你,没有人能逼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姜曼缓慢地眨了下眼。   “你说的商业联姻,那些人想要的可能是利益捆绑,但我想要的,只是你。”   祁知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嗓音低下来,温柔缱绻,“我喜欢你,爱你,所以想娶你,仅此而已。”   语塞几秒,姜曼脸上一阵发烫。   心绪因为他的话再一次乱了。   在她怔愣之际,灯光突然“咔嗒”一声熄灭了。   整个后院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毫无预兆的黑暗让姜曼顿时一阵慌乱。   她本能后退,脊背却抵上了男人的胸膛。   黑暗中,一双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手。   “别怕。”   祁知诚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尖。   姜曼听到远处传来细碎的嬉笑,混着蛋糕推车的滚轮声,空气中有奶油的甜腻味道。   祁知诚向她解释,“是给Bernard准备的惊喜,他们总爱搞这种突然的仪式。”   姜曼肩膀紧绷着,手指握着他没松开。   他捏了下她的手,安抚道,“其实,黑暗并没有那么可怕,有时候它只是想让你慢下来,看看平时没注意的东西。”   风从橡树林里吹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蓝调旋律。   “我们来数个数好不好,数到五,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祁知诚的声音很轻,在她耳边说,“一。”   姜曼的视线里是无边无际的黑。   “二。”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   “三。”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看到一些模糊的光晕。   应该是壁炉里没熄灭的火星,橘红色的,偶尔跳一下。   “四。”   姜曼眨了下眼,她看到铁艺栏杆模糊的轮廓,玫瑰和藤蔓交错缠绕。   心头暖意鼓胀着,驱使她想要抬起头,想去看向身边的男人,就在她仰起脸的刹那——   “五。”   他正好数下最后一个数字。   姜曼的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不那么清晰的视线里,她看到男人漆黑温柔的眼眸,里面像是有细碎的光,只专注地看着她一个人。   看着那双眼睛,她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些画面。   耳边的蓝调旋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曼哈顿夜晚的车流不息,还有高空的风掠过玻璃幕墙的轻响。   她站在空中花园餐厅的落地窗前,脚下是几十层高空的俯瞰视角。   夜幕中的繁华纽约,各色霓虹争奇斗艳,从第五大道延伸到时代广场,车流汇成金色光带,在街道里蜿蜒。   她身上穿了件白色露背长裙,裙摆一直垂到脚踝。   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她裸露的后背。   男人的手臂从两侧环住她的腰,收拢。   紧接着,一个吻落在她的耳边。   “我的曼曼好美。”   她没动,任由男人的吻从耳尖流连到脖颈,只是目光怔怔地望着脚下拥挤的人潮。   时代广场已经聚满了人,跨年氛围十足,对面大楼前,是那枚被提前点亮并升高的新年倒计时水晶球。   男人松开一只手,从身后递来一个高脚玻璃杯,里面是粉白相间的甜品。   草莓被切成薄片,叠在淡粉色的慕斯上。   “Strawberry Dopamine。”   他把甜品放在她手边桌上,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记得你爱吃Conservatory的这款甜品,所以特意让主厨留的。”   她垂着眸,没有反应。   男人吻了吻她的颈侧,“曼曼,你知道的,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她扯起笑容,柔声,“谢谢,我很喜欢。”   就在这时。   餐厅的主灯突然灭了。   和刚才在伯纳德单身派对上的黑暗一模一样。   “别怕,是跨年的仪式。”   男人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全圈在怀里,唇贴在她的颈侧。   远处传来隐约的倒数声,楼下的人群已经在欢呼。   他拿起她的手,手指伸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们一起数,好不好?”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她看到落地窗外,对面大楼的巨型显示屏正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   “五。”   “四。”   “三。”   “二。”   “一,”他吻在她颈侧呢喃,“真好,新的一年,你还是在我身边。”   零点。   新年的钟声准时响起。   水晶球准时触底,同一时间,巨大的烟花在夜幕中绽开。   无数色彩斑斓的彩纸,如同一场盛大的暴风雪,从时代广场周围数栋高楼的楼顶倾泻而下。   纷纷扬扬,漫无边际,如梦似幻。   “新年快乐,曼曼。”他在她耳边说。   随着那些飘扬的彩纸,脑中画面缓缓褪去。   -   “曼曼?”   祁知诚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意识。   姜曼回过神,脑海中的身影逐渐和眼前的男人重叠。   “怎么了?”祁知诚察觉到她的不对,“哪里不舒服吗?”   耳边,掌声和欢呼声也在此时响起,蛋糕车上的蜡烛被吹灭,后院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姜曼看到远处的伯纳德正被朋友们围着抹蛋糕,奶油沾了满脸。   有人举着香槟朝他们挥手。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没有跟祁知诚说刚才脑中的那些画面。   她不确定那些是不是她以前的记忆。   派对一直持续到很晚才结束。   回到别墅二楼客房,姜曼已经有了些睡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先去洗澡。”祁知诚说,“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是婚礼了,可能会有些累。”   手指被轻轻捏了下,姜曼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一直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   脸颊蹭的红透,她连忙收回手,从男人手中抽离,“我去洗澡。”   几乎是逃似的躲进浴室。   洗完澡,姜曼轻手轻脚走出来,没敢看坐在沙发上的祁知诚,低着头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祁知诚站起身。   开始解衬衫的袖口纽扣。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光是解扣子的动作就十分赏心悦目。   他开始摘腕表。   手指捏住表冠,轻轻一旋,带着点漫不经心。   姜曼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再次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脸上不由又热了几分,她连忙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干脆闭上眼不去看他。   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姜曼才悄悄睁开眼。   桌边放着他随手摘下的手表。   浴室水声停止的时候,姜曼还没睡着。   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过去,祁知诚正擦着短发,走到沙发旁,弯腰拿起昨天叠好的毛毯。   高大的身形在狭小的沙发前显得格外局促。   他身长腿长,身高在一众欧美男人中也毫不逊色,而那张沙发的长度,勉强只够到他的膝盖。   躺下去,连腿都伸不直。   光想想就知道昨晚他在这儿睡得有多难受。   姜曼想到刚才派对时,他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想到他在黑暗里给自己的安全感,再看看这张小沙发,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愧疚。   “其实,床还挺大的……”   她低着头,轻轻嘀咕了句。   祁知诚动作停顿,侧眸。   沉默了几秒,她终于抬起眼,鼓起勇气,“要不要……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十九章 “我好像,   夜色笼罩着别墅, 二楼客房的双人床上,姜曼和祁知诚分别躺在床的左右两侧。   正如姜曼所说,这张双人床确实挺大的, 足够躺下两个人, 舒展开身体。   她把自己缩在最右侧的床沿,与身旁的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中间足有两个枕头的空隙。   她倒不是怕祁知诚会做什么。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知道躺在她身旁的男人是个温柔的绅士。   可知道是一回事,适应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是她自己开口让祁知诚到床上睡的,但真当身边躺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男性时, 那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尴尬还是占据了她。   床头亮了盏夜灯,姜曼紧闭着眼, 身体绷着睡得笔直,两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 活像个准备入殡的死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好一会儿, 身旁的男人突然开口,“睡不着?”   姜曼的睫毛颤了下,没敢睁眼, 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应该是祁知诚侧过了身, 朝着她的方向。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快, 她攥了攥衣角,“……你也睡不着吗。”   姜曼没听到祁知诚的回应,她不知道的是, 此时,男人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他在兴奋。   他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会忍不住浑身颤栗, 呼吸加重,手指发抖。   就像现在。   这种近距离的触碰让他兴奋得几乎控制不住,指尖发颤,虬结于手背的经络突突地跳,连呼吸都被他刻意压制着,生怕泄露出他不平静的内心。   可他面上半点没显,只顺着她的话轻轻应道,“嗯,窗外叫声有点吵。”   窗外恰好再次传来一声低沉绵长的啼叫。   从刚才开始,姜曼就时不时会听到这种叫声,在静谧的夜里很突兀,“那是什么鸟在叫?”   “应该是雕鸮,在新泽西的郊外挺常见的。”   “它们夜里不睡觉吗?”她皱皱眉,“叫声真吵。”   “雕鸮在冬季末会比较活跃,”祁知诚淡淡解释,“为了捍卫领地,也为了早春的求偶做准备,目的是吸引雌鸟,得到交/配繁育权。”   姜曼:“……”   听着身旁的男人面不改色地阐述,左一个求偶,右一个交/配,她的脸颊又开始升温。   明明只是很正常地在说雕鸮的生活习性,可他那分外磁性的语调,总让她不自觉联想到更私密的画面。   尤其是——   现在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姜曼觉得自己的的呼吸都乱了节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聊这个了,再聊下去她就要烧起来了。   窗外的雕鸮又连叫了两声。   她想起伯纳德曾体贴地提醒过,客房的床头柜里备有全新的旅行用品包,里面有耳塞和眼罩之类的助眠用品。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姜曼不自然地咳嗽一下,然后连忙翻身去摸床头柜的抽屉。   夜灯的光线有些暗,她胡乱摸了一下,很快摸到耳塞的小方盒子。   “这个给你用。”她把耳塞盒子一把塞进祁知诚手里,心脏还在砰砰跳。   半晌,也没见祁知诚有动静。   他只是拿着盒子,在昏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姜曼觉得古怪,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疑惑问他,“……怎么了?”   也是在凑近的瞬间,她的眼睛适应了那点微光,看清了他手中那个小方盒上几个加粗加大的英文字母。   Condom。   “轰”地一声。   有什么在她脑中炸开,天崩地裂,信念崩塌。   姜曼的脸颊一下子红透,恨不能掘地三尺,直接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耳塞,而是一盒未拆封的小雨伞。   显然是伯纳德作为主人,贴心且周到地为入住的宾客准备的安全用品。   姜曼脑中一片空白,窗外的雕鸮就像是钻进了她脑袋,不停吱哇乱叫,耳边只剩下一阵嗡鸣声。   来不及作出思考,她急慌慌就伸手去够那个盒子,“不是这个……我拿错了!”   她太过着急,往祁知诚那边靠的时候身体重心已经偏了。   慌乱中,上半身恰好压在他的胸膛。   两人之间只隔了层薄薄的睡衣布料。   衣料下传来滚烫温度,她能感受到肌肉隐约的沟壑,肌肉块坚硬而饱满的轮廓略紧绷着,身下的触感是一种属于成年男性绝对的力量感。   姜曼的脸上再次一阵烧,飞快地拿回那个小盒子,又重新从床头柜翻找出耳塞盒子。   这次她特意睁大眼确认了两遍,保证自己不会再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   “找、找到了!你要是觉得吵,就用这个。”她把盒子塞他手里,义正辞严,重新强调了一遍,“是耳塞。”   “我知道。”祁知诚轻轻笑了一下,“很晚了,快睡吧。”   姜曼含糊不清嗯了声,重新拿了个耳塞把耳朵堵住,身体下滑,脸埋进被子里。   夜渐渐沉到最深,窗外的雕鸮也不知何时歇了声。   暖黄的夜灯依旧亮着,光线下,姜曼呼吸绵长,已然熟睡。   长长的发丝铺在米白色枕头上,柔软乌黑,泛着光泽。   祁知诚一直没睡。   他侧躺着,睁着眼,手肘撑着脑袋,目光沉沉地看着熟睡的妻子。   眼底早已没了白日的温和,只剩下几乎是贪婪的专注目光。   她似乎是做了梦,好看的眉轻轻蹙了下,睡梦中不经意的偏头动作,把颊边的发丝带得晃了晃,有几缕长发落在了他的枕边。   那几缕发丝落在他手侧,他的指尖捻起其中一缕。   发丝细软,缠绕在指节。   指腹轻轻摩挲着发丝,轻轻一绕,那缕长发又多缠了一圈,与他的手指密不可分。   浓郁的夜色下,他缓缓低头,近乎痴迷地吻在那一缕发丝上。   -   伯纳德的婚礼在一座私人庄园举行。   挑高的宴会厅内,管弦乐团在侧旁演奏着悠扬的古典乐,乐声融在风里。   宾客不多,皆是至亲与挚友。   伯纳德一身经典的黑色晨礼服,与新娘携手出现。   他们在悠扬的祝祷声中彼此交换戒指,在宾客的欢呼中相拥接吻。   婚宴之后的after party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   返程的航线定在第二天晚间,起飞前的这段时间很充裕,姜曼和祁知诚回了一趟位于曼哈顿的婚后公寓。   汽车从新泽西别墅出发,穿过哈德逊河,最终驶入第五大道。   车窗外是纵横交错的摩天高楼。   车辆汇入车流,姜曼的目光掠过街边,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灰色的双塔与繁复的尖顶掠过车窗,缓缓倒退。   似乎有什么画面在她脑中闪过,太阳穴忽而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按住了额头。   “怎么了?”祁知诚关切问。   她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是昨晚喝得多了点,突然有点头疼。”   祁知诚握住她的手,温暖她微凉的指尖,“昨天你睡得很晚,可能也有些睡眠不足,马上就到公寓了,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姜曼没说话,再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教堂,标志性的玫瑰窗反射着光。   经过私密车道后,汽车进入地下专属车库。   作为全球顶级豪宅聚集区,这里的公寓极尽奢华隐私,拥有最顶级的视野,密密麻麻的高楼环绕其中。   从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看下去,能俯瞰大半个纽约。   姜曼突然想到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书中说,如果觉得世界太吵,往往是因为你站得还不够高。   此时,她站在纽约市中心的顶层公寓,城市的所有喧嚣被完全隔绝。   看不到垃圾桶旁散落的包装纸,行人匆忙间碰撞的低语,再不见底层街头的杂乱。   目之所及尽是纽约最璀璨的模样。   远处,帝国大厦巍峨耸立,街道中是川流不息的车灯轨迹,整个城市的繁华匍匐在脚边。   这才是纽约真正的面容。   祁知诚将大衣脱下,走过来,“头还疼吗?”   “没事了。”姜曼摇了摇头,“可能就是没睡够,现在缓过来了。”   他走近,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额头。   手下的温度正常,他稍稍放了心。   “我去给你调一杯蜂蜜水,喝了会舒服一点。”   祁知诚离开去厨房,客厅只剩她一人。   她在沙发坐下,慢慢转头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公寓。   这间公寓虽然很久没有居住,但显然会有专人过来进行定期维护。   偌大的客厅里家具摆设都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姜曼随手拿了遥控器,按亮电视。   试图用一些声画填充这里过分的安静。   不知道跳到了哪个频,里面正在播放财经新闻,屏幕上滚动着花花绿绿的K线图与数据栏。   无聊的金融术语让姜曼更加昏昏欲睡。   她本来也没想认真听,把它当做背景音,侧身去拿沙发另一端的毛毯。   “而HK对冲基金本月再度发力,单周获利逾20亿美元,这已是该基金今年以来第四次通过反向操作实现超额收益……”   姜曼的动作猛然一顿,转头看向电视里正专业分析的财经主播。   HK对冲基金。   这个名字,她记得之前在跟妈妈的电话里提到过。   当时她刚从医院醒来,失忆后慌乱无措的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沈雅岚在电话里告诉了她很多四年来发生的事情,其中就有提到这家对冲基金。   四年前,姜元实业正是被这家基金狙击做空,陷入绝望境地。   这时屏幕下方正好弹出基金经理的头像与简介。   姜曼目光扫过,看到一张锐利压迫的欧美面孔,西装革履,眼神犀利。   典型的华尔街精英形象。   电视里的主播还在继续说着这家HK对冲基金的“辉煌战绩”,姜曼已经飞快地按了下换台键,跳进一段喧闹的脱口秀现场。   电视里夸张的笑声涌出来,冲淡了心中的那点不适。   她吐出一口气,往后靠进沙发,肩膀慢慢垂下来。   午后,落地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斜斜地洒在她腿上。   伴着脱口秀的笑声,姜曼不知不觉睡过去。   她做了梦。   梦里,她再次来到了那座圣帕特里克教堂。   教堂里,精美的罗马柱笔直而上,神圣而庄严的颂歌在其间悠扬流淌。   她坐在台下,闭着眼双手合十,一遍遍虔诚祈祷。   姜元实业在HK基金的冲击下乱作一团,而大洋彼岸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托于神明,祈求慈悲的主能看到她的苦难。   此刻,她无疑是最虔诚的信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这个了?”   男人一身黑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疏离,正闲适地侧头睨着她。   她保持着祷告的姿势,没说话。   “你父亲公司最近发生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从容无波澜,“其实,你与其去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不如来求我。”   她咬了咬唇:“你要的条件是什么?”   她并不认为他会不求回报地帮她,毕竟谁也不是天生的慈善家。   “条件只有一个,”他笑了下,“你,跟我。”   教堂内熙来攘往,姜曼的脑海里轰然成一片,正要开口,就见他继续说:“不用着急拒绝我,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权衡利弊。只不过,我三天后要回国,留给你的时间不会太多。”   他从熨烫整齐的风衣侧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入她手心。   “想好了,来找我。”   名片上,只有一串号码。   没有姓名和职位。   应该是他的私人电话。   这赤裸裸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气血上涌,羞愤交加。   “祁先生,如果你是想找取乐的对象,那你找错人了,”她将那张名片狠狠掷回到他身上,“不好意思,我不卖身!”   说完,她落荒而逃,仓惶如身后有厉鬼在追她。   梦中的画面渐渐模糊褪去,紧接着又重新聚拢,拼凑在一起。   画面里的她似乎是刚结束演出,浑浑噩噩地走在纽约的街头。   她接到了国内打来的电话,妈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姜元实业被那家基金逼到几乎退市,当下现金流不知道能撑多久,姜父一气之下病倒进了医院。   她茫然望着眼前繁华的纽约高楼。   终于意识到这片繁华的背后,是沉疴疮痍,尸山白骨。   是华尔街恶狼们剥肤及髓、用全世界无数人的血肉堆砌而成。   猝不及防下了一场雨。   她躲闪不及,被淋了一身。   夜晚的纽约气温骤降,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她站在广告牌下避雨,忍不住红了眼眶。   “姜小姐,需要我送你回去吗,这个时间的Uber可不好叫。”   黑色轿车在她跟前停下,车窗下摇,她认出是祁知诚身边的助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   “你……能带我去见祁先生吗?”   曼哈顿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里,姜曼看到男人靠在偌大的黑色弧形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酒、一只透明酒杯,杯中冰块早已消融,瓶中琥珀色的酒液空了大半。   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就似料到了她会来一般。   还未等她开口,男人率先抬眸看了过来,黯淡的目光也在此时有了聚焦。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挑起她一缕湿透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祁先生,我……”   “先去洗个澡,”他截住她的话头,“别着凉了。”   姜曼摇了摇头,继续坚持:“我想先问清楚,期限是多久?”   他随手拿过搁在沙发上质感极佳的西装,披在她的身上,并贴心地帮她拢好,这才问了一句,“什么期限?”   西装穿在她的身上有些大,被雨水消弥的体温回暖了些。   “所有交易合同上都会注明期限,我觉得……我们之间也应该有一个期限,”她脸上浮现难堪,“我不可能,永远做你的……情/妇。”   最后两个字她羞于启齿,说得极为小声。   男人似乎是没听清,“做我的什么?”   “情……妇。”   静默了两秒,他倏地笑了。   “你以为我想让你做我的情/妇?”   姜曼皱眉,微湿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仿佛在质问,难道不是吗。   “我不需要情.妇,”男人慢条斯理抬起她下巴,与她对视,“我需要的是一位妻子。”   姜曼彻底愣住。   “跟我结婚。”   “姜元实业那个烂摊子我来解决。”   他拇指缓缓擦过她的唇,微笑着,给出丰厚的诱饵,“婚后,整个启恒集团,就是你的靠山。”   姜曼从梦境中猛然抽离,倏地睁开眼。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第一个映入视线的,是男人英俊的脸。   他正坐沙发边沿,垂眸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黑眸,与梦境中的那双眼睛严丝合缝重叠在了一起。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倾身过来,手背去贴她额头,“又头疼了?”   “没有。” 姜曼从沙发撑起身体,“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爸爸妈妈了。”   祁知诚温柔地笑,“想家了?”   姜曼默不作声,轻轻点了下头。   祁知诚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从茶几上拿过那个还温着的杯子。   “蜂蜜水,温的。”   姜曼接过,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   甜甜的,还有柠檬的香味。   “南城产业园的那个项目,现在已经转入平稳推进期了,接下来主要是标准化流程和细节完善,你父母不会再像前几个月那样连轴转,他们最近应该会有比较充裕的私人时间。”   他低声安慰,“如果你实在想念,等回国了我陪你一起去一趟南城。”   姜曼鼻尖莫名有点酸,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不想打扰爸爸妈妈工作。”   调整了下心情,她把杯子放回茶几,抬头说,“我有点饿了。”   “我让厨房准备外送。”   他们在纽约的私厨团队随时能提供上门/服务,这是他们之前住在这里时的习惯。   “我想出去吃。”   “好。想吃什么?”   姜曼回想了以下那晚在伯纳德单身派对上,她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大致描述出那个餐厅的轮廓。   “有没有一家餐厅……那是一家空中花园餐厅,好像是位于中城的,应该在洛克菲勒中心附近,餐厅里有很多漂亮的鲜花,还有一面很大的弧形落地窗。”   “中城的空中花园餐厅不多,不过也有好几家。”   姜曼回想了一下,“餐厅名字好像是Conservatory。”   她试探着问,“……有这家餐厅吗?”   祁知诚似乎怔了一秒,随即恢复笑容,点头,“嗯,有。”   Conservatory这家空中花园餐厅,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像是将温室搬进了云端。   几十层高空中的餐厅,点缀着大片的鲜花。   据说每周餐厅都会根据不同的主题更换不同的鲜花。   这周的主题是幻境,满场皆是香槟色的玫瑰。   姜曼坐在弧形落地窗旁,周围是满室的花香。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餐点,她心不在焉搅动着面前那一小碗芦笋浓汤,视线偶尔飘向窗外。   “不合胃口?”   “没有,这边的餐品味道都很好。”   她刚说完,就看到侍者再次端着银质托盘走过来,“你点了多少?我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我也没有那么饿……”   侍者走到桌旁,取出托盘中央的甜品放下。   姜曼盯着那份甜品,有一瞬间的愣怔。   漂亮的粉红色的慕斯盛在高脚杯里,顶部缀着草莓,奶油在杯沿画了个精致的螺旋。   祁知诚见她发呆,伸手,按住高脚杯底,缓缓推至她面前。   “Conservatory的限定甜品,用草莓熬的慕斯,不会太甜。”   他笑了笑,说,“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   “Strawberry Dopamine。”   姜曼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祁知诚推杯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的指尖还搭在高脚杯底,抬眸,看向她:“你说什么?”   “这道甜品的名字,是Strawberry Dopamine,对吗?”   她轻轻呼吸了一下,表情沉下来,脸色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祁知诚。”   “我好像,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男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十章 哥哥。   祁知诚的指尖在高脚杯底停滞。   他缓缓收回手, 可手背微微凸起的骨节可见他有多用力。   他不自然地抽动了下唇角,努力维持脸上温和的笑容,“曼曼……想起了什么?”   静默的几秒里, 他的心脏跳得尤其剧烈, 心跳声几乎占据耳膜。   姜曼指了下面前的那份甜品。   “我记得以前,我好像跟你在这里跨过年,那晚,我也吃了这个。”   “我当时不确定那些是不是我的记忆,直到我看到了Strawberry Dopamine。”   祁知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想起别的了吗?”   姜曼垂了垂眼。   梦里父母焦灼的脸, 祁知诚递来那张名片,还清晰地印刻在脑中。   但她不确定那是真的记忆, 还是混乱的梦。   她摇了摇头,“没有了。”   闻言, 祁知诚后背松弛下来。   再抬眼时, 脸上已重新拢起温柔的笑,“想起来这件事也算个好的开始,不过记忆的事急不来, 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   他将甜品勺递给她,“尝尝看Strawberry Dopamine是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姜曼接过勺子, 小口咬着草莓慕斯的甜。   室内鲜花的清甜与空气温暖地交融, 姜曼看着眼前斯文温柔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和祁知诚的初次相遇很美好。   广袤的美国中部平原,壮阔的龙卷风和彩虹, 构成了他们故事的开始。   直到今天之前,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像所有热恋情侣那样, 从心动到相爱,在情意最深时携手走向婚姻。   可是现在,她不再确定了。   这段日子,祁知诚对她的关心与爱护,她都真切地感受着。   可如果那场梦是真的,如果他们的婚姻真的始于一场交易……那么这份感情,或许从来就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纯粹。   -   泰特伯勒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夜雾弥漫。   姜曼走到窗边的座椅,舷窗缓缓调亮,能看见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正轻手轻脚地搬运行李。   祁知诚在她旁边坐下,乘务长递来温热的毛巾,又给两人送上温水。   “航路气象预报很好,今晚应该会是一段平稳的旅程,你可以好好休息。”   飞机开始缓慢滑行,伴着引擎的低鸣。   姜曼嗯了声,望着舷窗外加速倒退的跑道灯,“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淮城?”   祁知诚看了眼腕表,“加上时差,落地大概要接近凌晨了。”   “落地后,我想回南湾。”   祁知诚正欲拿毛毯的手停滞半秒。   他将毛毯妥帖盖在她腿上后,才抬起眼眸,状似随意问了句,“怎么突然想回南湾?”   她转头看向他,“你之前不是说,在国内我们在南湾住的最多吗,而且那里是我们的婚房,呆的时间最久,留下的记忆也会更多,我想回去住,说不定能多想起些什么。”   机舱里静了两秒,祁知诚说,“可以。”他微笑,“你想住在哪里我都陪着你。只不过,上次跟你说过的,南湾整个住宅区在进行安防升级,噪音难免。”   “还没结束吗?”   “工期比预计长了些,现在收尾阶段。”   “收尾阶段……那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噪音。”姜曼想了下,“如果搬回南湾真的能让我想起来,就算有点噪音也不算什么。”   “嗯。”祁知诚忽略掉她眼中那抹对过往记忆的憧憬,那光亮灼人得有些刺眼。   他将话题轻巧地转向别处,淡声问,“飞行时间会比较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或者喝杯热牛奶。”   “不用,温水就行。”   姜曼靠回座椅,目光又落回舷窗外,机身持续抬升,脚下纽约的轮廓已经逐渐缩小,变得模糊。   客舱前的观测屏上,能看到地面夜景的实时航拍画面。   一片无垠的深蓝之上,稀疏的云飘过,已经离地面很遥远,只剩下零星散落的灯光。   来美国的这段时间,她终于开始回想起一些关于过去的画面,可这些画面怎么也拼不完整,稍微用力想,就会觉得头疼。   事实上,相比纽约,她对淮城有更多清晰的记忆。   江边的夜景,外滩的钟声,法桐掩映下的街道,这些她都记得。   但唯独记不起来婚后住了一年的南湾别墅。   之前她在湖边远远地望过一眼那座位于湖中央的白色别墅,孤零零地坐落在小岛上,四周十分安静。   湖面静谧无波,将整个湖心岛包围其中。   落地淮城已是凌晨一点。   车子出了机场,沿着高架往东郊的方向驶去。   南湾华庭住宅区,正是地处于东郊的核心区域。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拥挤的车流变得静谧,南湾华庭标志性的拱形门头映入眼帘。   夜色已经很深,远处湖面闪着稀疏光亮。   汽车驶上一座石桥。   这座桥是唯一通往岛心别墅的路。   车子在桥的尽头停下。   面前那道厚重宽大的金属道闸缓缓打开。   姜曼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心慌意乱。   车停在主屋前。   祁知诚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姜曼将手置于他掌心,弯腰下车。   湖心岛上精心修剪过的林木与草坪环绕着别墅。   通往门廊的石板路面上亮着柔和的光,仔细看能发现,每一块石板缝隙之间都嵌着极细的线性灯箱。   亮度不会刺眼,恰好能照亮脚下。   光带随着她的步伐向前方延伸。   通往门廊每一级台阶都被勾勒清晰,防止她会有什么绊倒或踏空的风险。   对于怕黑且有夜盲的姜曼来说,这是连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周到照顾。   当中细节,可见有多用心。   别墅正门恢宏气派,和主建筑楼是同样的白色。   推开那扇门时,姜曼莫名心跳快了几拍。   整栋别墅被湖水围着,像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封闭感让她感觉不适。   灯光应声而亮,柔和的暖光照亮室内。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或杂乱,空气中有很淡的馨香,入目没有看到一丁点儿灰尘,陈设整洁有序,可见有专人每天进行通风和打扫。   姜曼环顾了一圈。   还是没有想起来什么,每一处都是陌生的。   祁知诚牵着她往二楼走,“先别想那么多,飞了十几个小时,你现在更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两人来到二楼,在深棕色的实木门前停下。   推开门,姜曼往里看了眼。   超大的套房设计,这间应该是主卧。   祁知诚在门口停下,“这里每天都有打扫,床品也是新换的。”他松开她的手,绅士地退出门外,“你好好休息。”   “你睡哪里?”   “客房。”   “佣人有收拾客房吗?”   “每天会有简单打扫,不过床品可能需要重新更换,日用品也要重新准备。”   姜曼皱眉:“等收拾完要很晚了吧。”   “可能需要点时间,”他让她不用担心,“没事,我还不困。”   姜曼沉默。   因为是临时决定回南湾住,客房平时不住人,虽然也会有简单打扫,但肯定不会有主卧准备周全。   他现在去住客房,只能让佣人重新收拾准备。   等一切收拾妥当,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我说过会尊重你的节奏,”祁知诚微微俯身替她拢了下身上的外套,“我会给你时间,等你真正愿意接受我。”   姜曼看到祁知诚眼下有淡淡的倦感,那双清明的眼睛明显染上了疲惫。   从纽约到淮城,她因为心绪复杂,一直没怎么睡着,每次睁眼看向旁边,他都能恰好转过头看向她,柔声询问她有无不适。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同样没有得到好的休息。   姜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在祁知诚正欲转身离开时,大衣一侧的衣摆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祁知诚的脚步停顿,回头看她。   姜曼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可以像在伯纳德那里一样,一起睡主卧,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梦里的画面又划过脑海。   关于婚姻交易的那些话,让她莫名烦躁。   “曼曼?”   姜曼回神,蓦地松开手,胡乱找了个理由,“……我那条蓝色的围巾好像放你行李箱里了,你明天拿给我。”   “好,”祁知诚点头,“晚安。”   “晚安。”   躺在陌生的房间,姜曼原以为自己会失眠,许是长时间的飞行太过疲惫,她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洗漱完下楼时,中央会客厅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从楼梯下来,姜曼走到转角处远远望过去,看见会客厅另一侧的开放式茶室坐着两个男人的身影。   低矮的实木茶台前,两人正在下棋。   姜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脚步变快,整个人雀跃起来,小跑着过去。   “爸爸!”   姜荣柏闻声从棋盘抬起头,看见她,脸上展开笑容。   沈雅岚端着果盘从旁边走出来,“曼曼醒了?”   “妈妈!”姜曼一下子扑进沈雅岚怀里,“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雅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知诚说你很想我们,爸爸妈妈也想你了,忙完手上的事就过来了。”   姜曼知道父母工作忙,“南城那边没事吗?”   “项目现在进入平稳期,有短暂的空闲,暂时交给副手盯着了。”   沈雅岚拍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疼惜,“你之前出车祸妈妈都没有过来陪你,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姜曼在她怀里摇摇头,“妈妈,我已经没事了,本来也就是个小车祸。只是想不起来一些事情而已,没什么事的。”   另一边的姜荣柏呵呵笑道,“有知诚照顾曼曼,我们很放心。”   姜曼这才转头看向祁知诚,他正坐在茶台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边带着浅淡笑意。   母女俩许久没见,总有说不完的话。   中厨内,沈雅岚在正炖着玉米排骨汤,姜曼在旁边打下手。   方才聊起从前妈妈做的排骨汤,她不禁想念起那味道,于是沈雅岚亲自下厨。   锅里的排骨已经焯过水,炖锅底下的火苗舔着锅底。   “妈妈,还是你做的排骨汤最好吃,”姜曼边洗胡萝卜边跟沈雅岚聊天,“我找遍外面的餐厅都找不到你做的味道。”   沈雅岚手里拿着勺子撇浮沫,“就你嘴甜,等南城项目忙完,你什么时候想喝,妈妈就给你做。”   姜曼抱住她手臂撒娇,“妈妈真好。”   “手湿着呢!”沈雅岚嗔怪着拍开她的手,转身从旁边取下干净的毛巾,抓过她的手细细擦干,“你呀,知诚就是把你宠得没脾气,不过看到你婚姻幸福,我和你爸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姜曼微顿,从厨房玻璃隔断望过去,正好能看见茶台那边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   祁知诚侧身坐着,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上,指尖捻着一枚棋。   姜曼收回目光,低低问,“妈妈,我和他,当初为什么会结婚?”   沈雅岚放下毛巾,翻动锅内的排骨,“那时候家里被美国那家对冲基金搅得一团糟,公司几乎要撑不下去,是知诚伸手帮了我们并提出和你结婚。”   “所以他是趁火打劫?”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沈雅岚嗔她一眼,“婚姻的事哪能勉强。”   姜曼又一次想起之前在纽约公寓梦到的那些画面。   皱了眉,试探着问:“不是他用婚姻作为交易,才愿意帮我们的吗?”   “如果是那样,我和你爸第一个不答应!我们难道会为了一笔钱,就把女儿推出去吗?”   沈雅岚说:“那时家里出事我和你爸急得焦头烂额,你突然跟我们说要结婚,我们当时都以为你在开玩笑。那时候你才刚满二十,刚到法定结婚年龄,我和你爸原本压根不赞成你这么早嫁人的。”   姜曼追问:“然后呢?”   沈雅岚把玉米段放入锅内,边忙活边说着。   “后来你跟我们说结婚对象是知诚,还说愿意帮我们渡过难关,你爸脸色瞬间就松了,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我们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能和启恒集团攀上关系。”   “我和你爸当时特意找你谈过,问你对知诚到底是什么心思,你说觉得他是不错的结婚对象,想和他试试。”   “也是你点了头,妈妈才同意把你嫁过去的。”   空气里飘着清甜的玉米香气,热气袅袅升腾,窗玻璃凝出薄薄水雾。   姜曼垂眸,“可是,哪怕是我自愿,但我和他结婚的前提还是因为利益相关,这场婚姻的开始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美好,也没有那么纯粹。”   沈雅岚轻轻叹气。   “曼曼,任何婚姻的开始,都不会只有纯粹的感情。婚姻是两个人私密的天地,外人看到的都是片段,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他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你是不是觉得安心。”   “你结婚前两年一直住在纽约,我们工作也忙,虽然不常见面,你也不怎么跟我们说婚后的事情,但妈妈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被精心呵护的样子。”   她摸摸她的头发,“虽然你现在忘了一些事情,但是爱是装不出来的,你觉得呢?”   姜曼想起庭院里精心设计过的灯光,别墅里每一处陈设全是按照她的喜好,那种无微不至渗透进她生活的角角落落,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做不到那么细致。   任何一个置身于此的人,恐怕都会为这份体贴而动容。   她深呼吸了一下,“嗯……他对我,挺好的。”   沈雅岚拉住她的手,“妈妈也看得出来,他非常、非常在乎你。”   “知诚他能力出众,样貌更是没得挑,如果非要说不好的点,那就是他有一点……太过于在乎你了。”   姜曼不解,抬眸,“什么叫太过在乎?”   沈雅岚怔忪两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略微闪烁。   “怎么了?”   “也没什么。”她笑笑,轻松道,“就是在偶尔一起吃饭的几次家宴上,他对与你相关的人和事,都会特别上心,大概是他爱得深,方式有点过激吧。”   “过激?”姜曼疑惑,“他做什么了?”   在她的印象里,祁知诚谦和温润,做事周到情绪平稳,对她永远有着用不完的温柔。   他会紧张她,但那份紧张也控制在体贴的范畴内,从不会让她感到不适或压力。   他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她想象不出来。   这时,灶上的砂锅突然剧烈沸腾起来,汤沫顺着锅沿往外溢。   “哎呀!”沈雅岚惊呼一声,瞬间收回思绪,顾不上回答姜曼的问题,急忙转身冲回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拧小了火。   待沸腾的势头平复些,沈雅岚才松了口气。   “光顾着跟你说话了,锅开了都不知道……差点你就没有排骨汤喝了。”   沈雅岚叨念着,顺手拿起案板上切好的胡萝卜块,倒进砂锅里,开始在炖锅前忙活。   姜曼弯唇笑,把头靠在她肩上撒娇,“对不起嘛。”   -   排骨汤还需要炖煮一会儿,沈雅岚把炖锅让佣人看着,和姜曼一起去茶室看两个男人下棋。   茶台上放着棋盘,旁边煮着普洱的茶壶正冒着细弱的白汽。   姜曼吃着水果,坐在姜荣柏身边,帮他分析局势。   黑白子力交错,爸爸的白方明显处于守势。   姜荣柏捏着一枚棋,盯着棋盘皱着眉琢磨半天才落下一棋。   姜曼摇头分析,“爸爸,你下得也太保守了。”   “不保守不行啊,”姜荣柏抿一口手边那杯老普洱,笑着看向祁知诚,“知诚还没用全力,让着我呢。”   祁知诚闻言,只是将指间把玩的一枚黑棋轻轻落下,语气谦和:“您布局稳健,是我取巧了。”   姜荣柏主动往旁边让了让位置:“来来来,我的小参谋,看看这局怎么解?”   那股好胜心冒了出来,姜曼支着下巴仔细审视。   半晌眼睛一亮,落下一棋。   末了,她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对面的祁知诚。   “不错。”祁知诚笑了下。   姜曼下巴微扬,“我可是在围棋比赛中拿过冠军的。”   “哦?”祁知诚有了兴致,很给面子地追问,“什么比赛?”   姜曼咳嗽一声,没什么底气地嘀咕了句,“……少儿暑期围棋友谊赛。”   沈雅岚在一旁忍俊不禁,姜荣柏也笑着摇头。   祁知诚垂眸轻哂,“曼曼真厉害。”   姜曼脸颊微热,赶紧转移话题催促他,“到了你,快下。”   祁知诚淡淡瞥一眼棋局,轻松落下一棋,局势瞬间反转。   棋盘上的攻防对他而言,简单到几乎不需要耗费心神。他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停留在对面的人身上。   此时的姜曼正捏着棋,眉头紧锁,认真思考着。   他看她因为专注而下意识咬紧的唇,颊边发丝因她低头的动作垂落,白皙颈侧爬上光影,时而扶额,时而托腮。   想到解棋方式的时候,会突然眼睛一亮,然后弯着唇得意洋洋朝他笑。   这些生动鲜活的细微表情和小动作,比任何精妙的棋局都吸引他。   空气里是暖融融的茶香,弥漫着熟普洱的醇厚。   几个回合之后,姜曼眉头越锁越紧。   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有些挫败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抬眸的那一瞬间,她便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仿佛根本不关心棋局如何。   姜曼把手里的棋子随手放在棋盘上,“不想玩了,”她把棋盘还给姜荣柏,有些郁闷,“还是您来吧,我去看看排骨汤煮好没有。”   说完,她起身离开去厨房。   厨房里,炖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浓郁的玉米甜香热腾腾地扑在脸上,让人瞬间食欲大开。   沈雅岚跟着进来,盛了小半碗汤,又细心挑了块带软骨的排骨和一小截玉米,递到她手里,“小心烫,吹吹再喝。”   姜曼接过,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她对沈雅岚笑:“超好喝。”   沈雅岚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神柔和,一边擦着手边搅动锅内排骨汤,她忽而想起以前的事,脸上带着怀念。   “我记得陈岷那孩子也爱喝妈妈做的排骨汤,你小的时候,每次我做排骨汤,你哥哥总让着你,把带软骨的排骨都夹给你。”   姜曼喝汤的动作一顿,勺子缓慢停下。   车祸让她忘记了四年的记忆,但关于陈岷的记忆却记得很清楚。   他陪着她长大,带给她无数温暖的记忆,不缺席她任何一段重要的成长时光。   明明只比她大了五岁,却比她成熟很多很多。   她记得他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小时候爸妈忙于公司事务,经常不在家,是陈岷每天放学后,准时等在她的校门口,无论晴雨。   她的书包挂在他肩上,帮她提着粉色水壶。   十二岁那年跳舞伤了脚踝,疼得眼泪直掉,哥哥抱着她安慰她,替她擦掉眼泪。   她从小就怕黑,不敢独自入睡。   爸爸妈妈出差时,是哥哥坐在床边陪着她。   有时她被噩梦惊醒,总能第一时间看到哥哥,她记得黑暗中探过来握住她手,还有一句句温柔的“哥哥在”。   那些细碎的,几乎陪伴了她整个成长的画面。   沈雅岚没有察觉女儿的走神,依旧含笑说着,“你哥哥从小就把你放在第一位,说起来,陈岷这孩子也辛苦,作为客座钢琴家跟着乐团满世界巡演,这都大半年没回家了。”   姜曼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勺子。   这段时间,她没有主动联系过陈岷。   甚至没有翻找过他的手机号码,也许社交软件里有他的动态,但她一次都没有点开过。   可能她也在刻意回避。   那些渗透在成长里的温柔与呵护,悄然发酵成了少女心事,成了她婚前漫长时光里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可现在呢?   失忆的她一睁眼,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无论那段婚姻因何开始,现状就是,她是祁知诚法律上名正言顺的伴侣。   她不知道自己要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去联系他。   更深处或许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怍感。   那段未曾言明的情感,本身就是对眼下这段婚姻的轻慢,那份心意早已失去了表达的资格和立场。   而不联系,是最安全的选择。   姜曼努力让自己不胡思乱想,故作轻松问了句,“巡演都这么久了,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吧,”沈雅岚在炖锅里撒了把葱花,头也不回地说,“不过回来应该也要年后了。”   “过年也不回来吗。”   “应该是不回来了。”沈雅岚笑着问,“这么久不见,是不是想哥哥了?”   想他吗?   姜曼不知道。   她本以为自己是不想的,但在妈妈提到陈岷时,那些关于他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心脏某处被轻轻牵动,她不否认是想念的。   姜曼捧着瓷碗,轻轻“嗯”了声,顺着妈妈的话轻声应道:“有点想哥哥了……”   她还没说完,就莫名觉得身后有目光,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似有所感,姜曼倏地回头,不期然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厨房门口,祁知诚不知何时结束了棋局,倚在门边,正注视着她。   姜曼瞬时汗毛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我最厌恶钢   姜曼不知道祁知诚站在那里多久了。   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有种莫名的惊悸涌上来, 姜曼很快挪开视线,偏头没去看他。   沉默只持续了须臾,祁知诚缓步走了过来, 在她面前停下。   被他盯着, 姜曼无端心跳快起来,以为他要问到陈岷的事,正在心里想着怎么措辞,头顶祁知诚的声音便落下来。   “汤炖好了?好喝么?”   他神色平淡,温和得没有半点异样。   姜曼有些诧异地愣了下。   半晌,才硬邦邦地回了句, “……还可以。”   正在料理台前忙活的沈雅岚回头,“知诚来了, 要不要喝一碗?”   “先不喝了,”他自然地拿起隔热手套, “我来帮忙端出去吧。”   姜曼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半的小汤碗。   他一句话都不问,反倒让她有点心绪不宁。   祁知诚端起砂锅,转身往餐厅方向走,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一停顿, 低头看了她一眼, 微笑着说:“走吧,吃饭了。”   餐桌上放着几个家常菜,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气氛温馨。   沈雅岚时不时给姜曼夹菜,姜荣柏和祁知诚偶尔聊着南城项目的事。   姜曼喝着碗里的排骨汤,全程有些心不在焉。   喝汤的间隙, 她时不时会瞥一眼坐在身旁的男人。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地和往常一样,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厨房门口那一幕的在意。   姜曼抿抿唇。   心想着,或许,他真的没听到什么。   不然他多少应该会问上一句的。   不过,对陈岷的那点情愫她一直藏得很好,哪怕是爸爸妈妈也未察觉,祁知诚应当也是不知道的,所以他才会没什么反应。   刚才也只是作为妹妹,正常地表达对哥哥的思念。   -   年前,淮芭敲定了《圣特蕾莎的幻想》主要演员组。   姜曼和徐亦宁都将在下个演出季出演圣特蕾莎一角。   在正式演出之前,她们会共同排练,艺术总监和编导会根据排练表现定下最终首演之夜的主演名单。   首演机会至关重要,无人不想争取。   作为全新原创舞剧的全球首演,那晚的圣特蕾莎意义重大,会是后来所有演员诠释这个角色的标准答案。   这段时间姜曼都忙于新剧目排练,和爸爸妈妈聚得也少了些,只是偶尔会在休息的日子和沈雅岚一起去逛逛街。   这天结束排练又是晚上七点了。   姜曼从排练厅出来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饭。   看了眼时间,她没打算绕路去餐厅,随意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正低头挑选饭团时,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真是到哪都能碰到你。”   姜曼闻声抬起头。   徐亦宁就站在旁边的冷藏架前,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也在挑选三明治。   她应该也是刚从排练厅出来,发髻拆了,长发松散地扎在身后,脸上有明显的倦色。   姜曼没什么情绪地回:“谁让舞团附近只有这一家便利店呢。”   “北城那个比赛,我看了直播,你跳得比我想象中顺眼点。”徐亦宁视线游移在货架前,“决赛夜的时候你这弃奖的操作,都有点不像你了。”   姜曼自顾自看饭团的标签,“看来徐首席是闲得无聊了,这么关注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你吗?”   “因为我觉得你根本没把舞台当回事,你也没有用心对待自己的角色。”   徐亦宁闭了闭眼,“难道芭蕾对你们这些豪门阔太太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吗,还是只是把它当做用来镀金边立人设的工具?”   姜曼直起身,转身正色看向她,“我从来没有不尊重舞台,我同样热爱我演绎的每一个角色。”   “是吗。”徐亦宁嗤之以鼻,“就怕圣特蕾莎会毁在你手里。”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姜曼拿起一个饭团去结账,不忘回身对她轻蔑一笑,“不仅如此,我还会赢过你,拿下首演之夜的主演。”   徐亦宁快步跟了上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收银台,嗤笑道:“口气倒是不小,车祸怕是把你脑袋给撞坏了吧。”   收银员麻利地扫着码。   知道扫码枪对着姜曼的收款码扫了下弹出金额,她才反应过来收银员把两人的东西算在了一起。   “我们分开付的。”徐亦宁立刻开口。   收银员愣了一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看你们一起过来的,还以为是一起的。”   姜曼收回手机,瞥她一眼,“算了,我请你了。”   “用不着,我可不想欠你的,”徐亦宁想也不想就拒绝,转头问收银员,“我的那份多少钱?”   “二十八块六。”   “我微信转给你。”   徐亦宁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里划了几下。   几秒后,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姜曼余光瞥见,徐亦宁正不动声色地把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她假装没看见,看向别处。   徐亦宁的转账请求弹了过来,刚点完发送,脸色就变了变。   她发现自己也被姜曼拉黑了。   姜曼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默默点开黑名单。   划开列表的瞬间,除了徐亦宁的头像,她还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头像。   她盯着那个头像怔忪一秒,很快收敛心神,重新将徐亦宁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手机收到转账提醒。   “转过去了。”徐亦宁收起手机离开。   晚上的便利店空荡荡没什么人,姜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拆开饭团的包装,却没什么胃口。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重新进入了黑名单列表。   列表里,躺着一个戴兔子发箍小男孩的头像。   那是张陈岷十二三岁时的照片,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偏偏头上歪歪扭扭戴着个粉色兔子发箍,脸颊上还沾着一大块奶油,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看着镜头。   姜曼记得这个头像还是好多年前,她给他换上的。   那晚她在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国,无意间翻到了这张旧照片,一时觉得好玩,就调皮地夺过他的手机,把这张糗照设成了他的头像。   本以为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换掉,没想到他一直用着,一晃这么多年,直到现在都没换过。   姜曼心里疑惑。   陈岷为什么会在她的黑名单列表里?   是她把哥哥拉黑的?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点了移出黑名单。   好奇心驱使下,她点开了陈岷的朋友圈。   他不是一个分享欲很强的人,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在两个月前。   文案只有简单三个字:想家了。   配图是音乐厅的后台视角,应该是演出之后拍摄的,镜头聚焦在窗外的雪夜,下方是摊开的钢琴乐谱。   旧手机在车祸中彻底报废,现在这部新手机里,没有任何和陈岷的聊天记录。   她盯着屏幕,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   “祁总,您尝尝这酒,老年份的葛兰许,特意为您备的。”   光弘地产总裁张旭明主动起身,弓着腰拿起醒酒器,小心翼翼地往空杯里斟了小半杯。   坐在主位的祁知诚接过他敬的酒,只是略一抬腕,没喝。   今晚在这里有个商务饭局,他一身黑色西装矜贵斯文,仿若是天生的上位者。   敬酒的人还维持着姿势,动作恭敬得不敢有半分马虎。   张旭明眼观鼻鼻观心,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将直接决定今晚项目的注资数额。   包厢内陷入安静。   半晌,祁知诚才手指捏着酒杯杯柄,抬腕凑近唇边,浅抿了一口。   见他喝了这口酒,张旭明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缓缓直起身,恭敬地说了句“祁总慢用”,轻手轻脚地重新入座。   旁边人跟着附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面对饭桌上众人的殷勤,祁知诚始终神色淡漠。   时而懒懒地抬手应一下别人的敬酒。   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与掌控感。   这个包厢是新中式风格,典雅宁静。   墙面挂着幅手绘水墨,雕花透出古韵,博古架上有几件青瓷。   木格栅窗边,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哑光深棕,色调沉稳,完美融在新中式的沉静格调里。   “祁总,您这次能考虑我们,后续的落地配合我们光弘地产一定全力跟进,绝不让您费心。”   饭局聊到项目重要细节时,张旭明又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凑了半步。   祁知诚眼皮微抬,缓慢抬起酒杯,似是要应下这杯酒。   就在酒杯即将触碰到唇边时,他动作稍顿。   张旭明见祁知诚突然停住动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他看到了那架三角钢琴。   包厢门从外面推开,侍应生端着一盅刚炖好的汤走了进来。   转圜于生意场上的张旭明早已人精似的,不动声色地迎上去,拦住侍应生的动作,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侍应生恭敬地点点头,放下汤盅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饭桌上话题还在继续。   负责人正在一旁谨慎汇报项目落地的具体规划。   包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位侍应生,身后跟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   祁知诚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力仍在项目汇报上。   片刻后,舒缓的钢琴声在包厢内缓缓响起。   是一段经典的古典旋律。   这时,祁知诚终于缓缓抬眼,循着琴声望过去——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坐在钢琴前,身形清隽挺拔。   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浑身透着一股子书香气。   有那么一瞬间,祁知诚以为是陈岷回来了。   他身体后靠,右手手指抵着太阳穴,微微掀着眼皮看着钢琴前的男人。   张旭明讨好说:“这里的驻场钢琴师都是科班出身的,说是还得过国际大奖的,所以我就让人过来弹两首助助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祁知诚的脸色。   却觑见男人慢慢冷下来的眼神。   张旭明很快察觉到不对,“祁总……是不是这琴声不合您的胃口?要是不喜欢,我们让他们再换个人……”   祁知诚淡漠收回眼。   半晌,阴沉吐出一句。   “我最厌恶钢琴。”   一句话,整个包厢静得呼吸可闻。   张旭明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冒出,浸湿后背。   侍应生连忙跑过去示意钢琴师停下,琴声戛然而止,留下满室的尴尬。   结束饭局已经是晚上九点。   祁知诚坐在车内,扶着额头按揉眉心。   身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瞥了眼,看到是姜曼发来的微信消息。   打开后,是一长串的emoji表情。   足足有两三行。   中间还夹着几个标点符号。   今晚她在姜荣柏和沈雅岚那边吃晚饭,两个小时前还给他发了饭桌上大闸蟹的照片。   拎着一只肥硕的蟹钳,凑在脸旁边比划,显然是想告诉他这螃蟹有多大。   祁知诚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含糊的声音:“喂?”   “发的什么?”祁知诚声音放轻。   “啊?”姜曼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看手机。   片刻后,听筒里又传来她的声音,“哦,那个啊……发错了,我不小心按到了……”   祁知诚松了松领结,“喝酒了?”   “嗯,就喝了一点点。”   说完,一本正经又再次强调了遍,“真的只有一点点。自酿的杨梅酒,辣辣的,还有点甜的。”   祁知诚低笑了声。   这哪是喝了一点点,分明是醉得厉害。   他没戳破,顺着她的话问:“晚上的螃蟹好吃吗?”   “好吃啊,超级好吃。”   一提到螃蟹,姜曼瞬间来了精神,喋喋不休地说起来,“蟹膏特别多,肉也超级嫩……我一个人就吃了两只,不对,好像是三只……”   听筒里时不时传来沈雅岚和姜荣柏的声音。   “曼曼,别站在窗户口,小心吹感冒了。”   “在和知诚打电话吗?”   姜曼一边含糊地应了声,一边又转头跟他说:“我跟你说,爸爸喝不过我,他喝了两杯就脸红了……”   “偷偷告诉你,其实我耍懒了,我趁爸爸不注意,把酒倒他杯子里了。”   “嗯,然后呢?”   祁知诚换了个姿势,双腿交迭靠在座椅里,听着她语无伦次的碎碎念。   唇角微微弯起。   “然后,嗯,然后我跟妈妈窜通好了没告诉爸爸,爸爸一点儿都没发现……”   没聊多久,听筒里突然没了声音,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紧接着,沈雅岚接起了电话:“知诚啊,曼曼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正准备把她送回南湾呢。”   祁知诚说,“正好我这边刚结束,我过去接她吧。”   半个小时后,汽车抵达姜家。   会客厅里亮着光,祁知诚走进去,看到姜曼正窝在沙发里睡得香甜。   一旁的姜荣柏和沈雅岚正在轻声说话,见他来了过去招呼,“曼曼非说那酒好喝,自酿的酒度数也高,没喝几口就醉了。”   祁知诚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俯身轻轻叫了声。   “曼曼?”   没动静。   他摸摸她的脸,“曼曼。”   姜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   “曼曼,回家了。”   “祁知诚。”她没认错人。   “嗯,我在。”   “……你怎么来了?”   祁知诚扶着她坐起来,“来接你回家。”   “哦。”她安静点点头,跟着他一起站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他的手臂说,“你来的正巧,一起吃螃蟹吧,我给你留了……”   她拉着他去餐厅。   餐厅里已经被佣人收拾妥当,桌面干干净净的。   姜曼拉着他围着餐桌转了一圈,又去看桌下。   末了,又拉着他去厨房,拉开冰箱找。   “妈妈,你把螃蟹放哪儿了?”   话音刚落下,身体一个腾空,祁知诚已经将她打横抱起。   她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在他怀里腾空踢了两下小腿,“放我下来。”   “我带你去吃螃蟹,你不想吃吗?”   祁知诚低头看她,“我们回家再吃。”   姜曼眨了眨眼,不说话了,乖乖靠在他怀里。   出门前,姜荣柏走上前,关切道,“知诚啊,今天晚上辛苦你照顾曼曼了,她喝醉了就爱胡闹。”   “应该的。”祁知诚应下。   姜曼在他胸口点点头,学着姜荣柏的语气,郑重其事,“嗯,知诚啊,你要好好照顾曼曼。”   “好,照顾好你。”   回到南湾别墅,祁知诚抱着她来到主卧。   姜曼缩在他怀里,安安静静,一只手还抓着他胸前的一点衬衫布料。   很依赖他的样子。   祁知诚把她放下,叫来佣人给她洗澡。   一直半阖着眼的姜曼睁开眼,在床边坐着,两个手放在膝盖,拿腔拿调地学着姜荣柏说话,“知诚啊,不是跟你说了要照顾曼曼吗?”   祁知诚俯下腰,一手扣住她后颈,距离瞬间拉近。   雾沉沉的黑眸攫住她眼睛,“曼曼想要我怎么照顾。”   姜曼想了一下,“不是要洗澡吗?”   “真要我帮你洗?”   “嗯。”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两人离得近,鼻息缠在一起。   祁知诚稍稍退离,视线下移,落在她白皙的锁骨上。   喉咙生出渴意。   她穿着件修身的白色针织衫,勾勒出饱满的身体曲线,纤秾合度,很是养眼。   只虚虚瞥了一眼,那种燥闷便不偏不倚掐在他神经。   他猛然松开她。   站直身体,沉沉吐出一口气。   “Jelena!”他烦躁地朝门口喊了声。   候在门口的女佣立刻快步进来。   祁知诚在房间踱了几步,一把扯下领带,又回身看向安静坐在床沿的姜曼。   她抬着头,正一眨不眨望着他。   “带太太去洗澡。”   “是,先生。”   女佣搀起姜曼去浴室,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女佣做事很细致,姜曼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睡衣,身上闻不到一点酒意,连头发丝儿都飘着淡淡的香。   许是累了,她刚沾到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祁知诚没有离开,转身在卧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又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还找来了醒酒药和毛巾放在床头柜。   他守在旁边,怕她半夜会吐或者不舒服。   喝了酒她大概率是不舒服的,睡梦中时不时会蹙着眉,或者是含糊不清地呢喃几句。   夜渐渐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一次听到姜曼迷迷糊糊说了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依稀中只听到她好似叫了他的名字。   他凑过去,轻抚她的头发,“嗯,我在。”   可下一秒,他听清了姜曼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字。   “陈……陈岷哥哥。”   原来,刚才她梦中呢喃的那个名字,不是祁知诚的“诚”,而是陈岷的那个“陈”。   祁知诚太阳穴不受控制突突跳了两下。   室内一片死寂。   他长指抬起来。   指腹按住她的唇。   手下微微使了点力,沿着那条唇缝,缓慢磨到唇角。   偏粉白的唇色很快变为嫣红。   可能是觉得不舒服,姜曼低唔了声,眉心蹙起,偏头躲开他的指腹。   祁知诚恶劣地再次追上去。   他变本加厉,拇指碾按在她饱满的下唇,用力摩挲,带着点惩罚意味。   姜曼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祁知诚低眸睨着她。   夜灯的昏黄光线照在他侧脸,却像是冷色调的。   眉眼隐在灯光下,蒙上了层阴翳。   他面容森寒,笑了一声,“曼曼刚才,是在叫谁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也配和我争   姜曼刚从睡梦中醒来, 酒意也还没褪去,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懵的状态。   男人的指腹还停留在她的唇瓣上,碾过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曼曼在叫谁的名字?嗯?”他勾着唇, 语气莫测, “回答我。”   姜曼不知道。   她完全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   房间里光线不是很好,姜曼有点看不清他。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只窥见他眉眼尽是阴霾,脸色阴沉地骇人。   姜曼觉得危险。   同时,还很陌生。   她想到了乌云笼罩的暴雨夜,潮湿, 压抑,喘不过气。   明明眼前的人还是平日里那张熟悉的脸, 可此刻在他的脸上找不见一点温良恭谦的影子。   “你是……祁知诚吗?”   她喃喃地问。   她想自己可能是醉得厉害,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眼前人, 试图确认这个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祁知诚捉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 “知道祁知诚是谁么?”   “知道。”   “是谁?”   姜曼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我和他结婚了。”   “嗯,我们结婚了, 我们是夫妻。”他捏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所以, 你的眼里、心里不能容有其他男人,哪怕是在梦里,知道么?”   酒精让姜曼的头昏昏沉沉的, 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茫然地点点头。   祁知诚终于满意,松开她, 放缓语调,“曼曼刚才做什么梦了,”他摸摸她的脸,“你在梦里很难过,很害怕。”   “曼曼一定是梦见什么可怕的事了。”   “这个人让你难过了,真让人讨厌啊。”   他抚摸她的头,发丝穿过指缝,“好了,现在醒了。我在这儿,梦里那个让你讨厌的人,永远都碰不到你了,这里只有我,我会陪着你。”   姜曼太阳穴胀痛,有些神志不清,望着他,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好”。   她很快睡着,祁知诚坐在床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是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睡梦中的妻子。   恶浊阴暗的情绪在体内膨胀。   为什么陈岷这个名字,永远阴魂不散,横亘在他和她之间。   凭什么她忘了这四年里与他有关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忘记陈岷。   他知道她对陈岷的感情。   早在四年前就知道。   如果说第一次追风他只是对她有些留意,那么第二次在伯纳德的庆功宴上,他就对她产生了兴趣。   第三次,他去看了她演出的芭蕾舞剧《仙女》,也是那个时候,他想要得到她。   知道她喜欢Muse这款玫瑰,作为厄瓜多尔鲜花协会专门培育的品种,Muse其实仅在当地鲜花博物馆作展览用途。   他买下Muse的独家供应权,每日派专机,将最新鲜的花枝空运至她面前。   那天,他的车等在剧院排练厅大楼外。   旁边的座椅上,是一大束的Muse红玫瑰。   纽约百老汇大街交通繁忙,车流不断,沿街能看到不少出售演出服装、乐谱的专门小店。   侧街上,黑色轿车隐在路边,并不起眼。   不远处,时不时有携带乐器或者是背着舞蹈包的人走过。   祁知诚抽完一根烟,终于看到人群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他揿灭烟,刚准备推门下车,却看到女孩儿开心地绽开笑容,小跑着往斜对面的人行道。   他往那个方向看去,那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身边放着个大号的行李箱,显然是刚下飞机就赶来了这里。   男人同样展开笑容,张开双臂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女孩儿。   女孩儿仰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男人点点头,伸手揉她的头发。   祁知诚觉得刺眼。   揿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   后来,他让人查了这个男人。   那人是姜曼名义上的哥哥,并无血缘。   陈岷是姜家司机的儿子,父亲在他十岁的时候溺水去世,姜父收养了他,却并未办正式的领养手续。   两人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后来再次见到陈岷,是在国内的一个商业酒会上。   姜荣柏携家眷出席了那场宴会,陈岷也在。   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祁知诚兴致缺缺,整场宴会的目光始终落在姜曼的身上,因而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发现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个男人,不管是那个男人短暂离席或者是垂首与他人寒暄交谈,她都不远不近地跟随,时不时偷偷看一眼。   那种爱慕的目光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心底蓦地涌上几分烦躁。   他看到那个男人对她说了什么,接着走到她身后,手指穿梭于她垂落在后背的发丝,细致地用发带帮她绑好。   女孩儿无声浅笑,耳垂漫上绯红。   两人的亲密让他倍感厌烦,他兀自饮下一杯酒,冰凉酒液入喉,心中的烦闷却一点都没纾解。   没等酒会结束,他就提前离了场。   上车后,祁知诚扯松领结,正要吩咐司机开车,车窗被人轻叩了两下。   他摇下车窗,睨着她:“姜小姐怎么来了。”   许是刚小跑过来,她的声音还带着微喘:“Zane,刚才在会场我就想找你,但是你一直被许多人围绕着,我实在找不到跟你说话的机会。”   话落,祁知诚心情稍霁,心底生出丝愉悦,手指搭在车窗边轻叩:“找我有事?”   “嗯。我想跟你说,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让人给我送花了。”   刚刚生出的那丝愉悦顷刻间被浇得一干二净,男人的眸色寸寸冷下来。   偏偏女孩儿恍若未觉,继续说道:“我之前跟送花的人说过好几次让他别再送了,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还是每天往剧院里送,我只能来找你。”   他没什么情绪,冷着声音,“你不是喜欢Muse,为什么不要。”   “我知道每天送到我手里的花都是专机一趟趟空运过来,包机的运费已经远远超出了玫瑰花本身的价值,这对我来说太过贵重,我实在承担不起。”   祁知诚敛起眸色:“不需要你出钱,你也不用承担什么。”   “不是的……其实,其实这段时间因为这些花,我的同事们议论纷纷,给我带来不少困扰。”她嚅嗫着解释,“他们……他们都以为你在追求我。”   祁知诚笑了。   “我的确在追求你。”   女孩儿愣住。   “不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自嘲般扯了扯唇,“每天送花,闲的没事干?”   “Zane,我、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她小声,“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祁知诚故作思索了片刻,“宴会上帮你绑头发那个?”   “才不是!”她涨红了脸,全然是被窥见心事的窘迫,“这、这是我的私事,你不需要知道!”   祁知诚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划过,带着明目张胆的审视。   许久,才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   “行,我知道了。”他微笑,语气喜怒难辨,“以后不会再送了。”   车窗摇上,汽车绝尘而去。   车内,祁知诚看着后视镜中女孩儿的身影渐渐缩小,直至被夜色吞没,消失不见。   膝上的手指收拢,紧攥的指骨已然被捏到泛白。   -   宿醉醒来,姜曼感到头还有点胀痛。   缓了一会儿后,她洗漱下楼。   餐厅里佣人已经做好早餐,祁知诚坐在餐桌边。   她走过去坐下,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正低头细细地削着皮。   水果刀被他握在手里,缓慢且细致地在表皮移动。   他削得极专注,像是有什么执念,长长的果皮一丝未断,在桌面堆成一圈。   “醒了?”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停下手中的动作。   姜曼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小米粥。   桌面上摆放着各种中式点心。   自从之前她跟佣人说不喜欢吃轻食餐之后,早餐再也没有出现过沙拉牛油果。   “昨晚,谢谢你照顾我。”姜曼抬头说。   昨天喝醉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爸爸妈妈那边吃完晚饭后祁知诚来接她回家了,后来他似乎是在床边陪了她一夜。   “身体还难受吗?”   “还好。”   “你酒量不好,以后最好不要喝太多的酒,身体会难受的。”   “嗯,也不经常喝,昨天也是跟爸爸妈妈一起才多喝了一些。”   祁知诚握着水果刀,切下一小块苹果,递过去,“尝尝。”   姜曼抬手去接,刚想说自己来就行,祁知诚已经将苹果块递到了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思,微微张开了嘴将那块苹果含进了嘴里。   她咀嚼咽下后说,“我喝醉后有点记不清昨晚的事了,没有麻烦你什么吧?”   她记得自己酒后有时候会失态,曾经就因为喝醉酒打碎过爸爸很喜欢的一块砚台,爸爸为此还不高兴了好一段时间。   “没有,佣人给你洗完澡后你就睡着了。”   姜曼还没开口,第二块苹果就递到了嘴边。   她再次吃下去。   紧接着是第三块。   她吃得有些机械,心里隐隐觉得祁知诚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当第四块苹果递过来时,姜曼轻轻偏过头躲开了,“不要了,谢谢,我吃不下了。”   “好。”   祁知诚微微一笑。   水果刀刀尖一转,一下插进剩下的半个苹果里。   果肉四分五裂。   他随手把苹果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然后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干净手指。   手机响了起来,祁知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知道了。”他面无表情开口,“让他们等着。”   挂断电话,他转向一旁的姜曼,微笑着温柔叮嘱:“公司有点事,我现在得过去一趟。你慢慢吃,照顾好自己。”   “嗯。”姜曼点点头。   祁知诚拿起西装外套离开。   餐厅里安静下来。   姜曼小口吃完剩下的早餐,起身准备去舞团。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下意识朝里瞥了一眼。   愣住了。   垃圾桶里,扔满了一堆削好皮的苹果。   个个都像刚才那个一样,被切得四分五裂,堆得满满当当。   -   唐杰文将指尖从琴键上抬起又落下,古典旋律在包厢内缓慢流淌。   他在这家私人会所做驻场钢琴师已经三年了。   他毕业于国内顶尖音乐学院,还拿过不少比赛的金奖,当年毕业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身技艺总能在音乐圈闯出一片天。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乐团编制挤不进,私人教学的课时费不够糊口,辗转近一年,才终于在这里谋到了驻场钢琴师的职位。   在这里弹琴虽然算不上什么光鲜的职业,但工资着实优厚。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能觑见上流社会的一角。   让他见识到了财富与权势是什么模样。   这家私人会所人均消费高到令人咂舌,来的不是商界大佬就是名门贵胄。   就像眼前这桌客人,主位坐的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大亨,财经新闻上的常客。   上周刚给过他几万小费。   唐杰文一边弹琴,边留意着桌前几位的表情。   做他们这行,最讲究的就是察言观色。   事实上,真正听得懂钢琴的人不多,来这里消费的客人们也并非是为了听钢琴曲的,他的琴声不过是在这些商务饭局上添点光彩,并不那么重要。   但如果讨得客人开心了,他就能拿到不菲的小费。   演奏到一半,包厢的门被叩了两下。   进来的是会所经理。   经理急匆匆走到钢琴旁,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楼上有位客人点明要你过去弹琴,现在就去。”   琴声停下,唐杰文很是为难。   他正在为这桌大客户服务,按规矩不能中途离场,更何况这桌客人身份尊贵,中途换钢琴师惹客人不满怎么办。   “经理,可我这边还在……”   “别管这边了。”   经理很快打断他,“这边我来解决。”   唐杰文心里一惊。   能让经理如此紧张,甚至于不惜得罪这位大亨,楼上那位客人的身份定然极其尊贵。   来到三楼包厢。   唐文杰特意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才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越过镂空屏风,抬眼望去,瞬间愣住。   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正是昨天来过的。   昨天也是在这个包厢,他被叫来弹琴,但弹到一半就被人喊了停。   他记得,这个男人说,他不喜欢钢琴。   倒不是他过目不忘,只是这个男人周身的矜贵感太扎眼了,仿佛与生俱来。   哪怕他在这家会所见多了达官显贵,也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卓绝的人,只需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浑然天成的权势威压让他不自觉屏气凝神。   “先生。”   桌前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笋尖。   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头也没抬。   现在本不是吃笋的时节,但在这个男人这里,却显得稀松平常。   仿佛再难得的东西,在他这里都理所当然,天生就该是他的。   唐杰文站了几秒,没见男人开口,于是准备去钢琴前弹奏。   刚挪动一步,男人就叫住了他。   “过来坐。”   唐杰文一愣。   没敢多问,依言走到男人对面的椅子,拘谨地坐下。   他自然是不敢动筷子的,宽大的椅面也只敢坐在前侧的一小部分。   “音乐学院毕业的?”   “是的,先生。”唐杰文连忙应道。   “几岁学的琴?”   “六岁。”   “听说还拿了不少奖啊。”   “过去在国内外比赛中获过一些奖……大多是学生时期参加的赛事。”唐杰文如实回答,心里却越发疑惑。   昨天这个男人明明说最厌恶钢琴,今天却特意把他叫过来,还问他些钢琴的事情,实在反常。   祁知诚拿起酒杯饮了口,淡声问,“唐先生是哪里人?”   “老家溪城的。”   “哦,江南水乡,风景挺不错的。”祁知诚把桌上的那道笋尖烧肉转到他面前,“听说你们那儿的笋是一大特色。”   男人的语气虽然像是闲聊,唐杰文却不敢松懈,每句话都斟酌着用词。   “是的,溪城的笋最出名,只是这时节的笋其实不多见了,有也都是农户特意留存的精品,采摘和运输都格外费功夫,寻常地方很难吃到。”   唐杰文看男人手边的酒杯浅了,很有眼力见地过去给他斟上,一边讨好地说道,“也就您这样的身份,才能尝得到这般新鲜地道的溪城笋风味。”   斟好酒,他又十分殷切地递过去热毛巾。   祁知诚瞥他一眼。   淡淡接过毛巾,慢条斯理擦拭了下自己的手指。   然后随手把毛巾往桌上一扔。   再开口时,言语里多了丝轻佻,“唐先生很体贴啊,是不是你们弹钢琴的人都特别会伺候人?”   唐杰文被问得心头一紧,冒出来几分局促:“先生您说笑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只是……习惯了多留意身边人的需求,而且我也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哦?”祁知诚眉梢微挑,“所以是看人的?”   “对的。”   “那倒有意思了,那唐先生倒是说说看,什么人能让你特别留意?”   “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吧,自己在乎的人,或者是喜欢的人爱的人,只有对着这些人,才会心甘情愿多费心留意。”   祁知诚面无表情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掼。   发出啪的声响。   唐杰文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怒了男人,缩着脖子没敢吱声。   包厢内安静了须臾,上首的男人终于开口,冷冰冰撂下三个字。   “去弹琴。”   唐杰文如临大赦,赶忙走到钢琴前坐下。   跟这样的男人说话其实很惊悚,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全程战战兢兢,生怕哪点做得不对就惹祸上身。   相比之下,现在坐在钢琴前反而让他轻松不少。   但他也不敢完全松懈,弹奏间,偶尔会用余光,悄悄瞥向主位。   那个男人抱着手臂靠在椅背,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黝深难辨,让他莫名发慌。   唐杰文心里渐渐升起一股疑惑。   刚才和男人的对话里,分明藏着一股敌意。   可这敌意从何而来,他想不明白。   明明今天也只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他忽然意识到,好像就是在自己说出在乎的人爱的人之后,男人的脸色才骤然变差的。   唐杰文忍不住回想自己以前交过的两个女朋友。   都是上学时认识的。   知根知底,家境也都普通。   毕业后一个回了老家,一个留在本地做老师。   她们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怎么想都不可能和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更何况,以那人的身份地位,恐怕也根本不会给普通人产生交集的机会。   正想着。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手,重重按在了钢琴琴键的低音区。   冗长又刺耳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唐杰文猛地停下弹奏,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   男人睨着他,居高临下。   “一个只会弹钢琴的戏子,你也配跟我争?”   唐杰文望进男人阴鸷的眼睛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在看他。   他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而刚才的那股敌意,也完全是来自于那个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唐杰文抖了抖眼睫。   他在会所弹琴三年,见多了这种喜怒无常的大佬,早就摸清了生存法则。   他扯了扯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卑微与顺从。   “您说得是,我就是个只会弹弹琴混口饭吃的,哪有资格争什么。您说的对,我不配,根本不配和您争。”   祁知诚轻嗤一声。   那令人作呕的斯文笑容,简直和陈岷如出一辙。   不过这番话听在耳朵里倒是有几分悦耳。   “还算有自知之明。”   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随手从一旁摸出支票本,唰唰写了几笔。   他手肘撑在桌面,指尖夹着那张支票,“刚才那句话,重复。”   “直到我说停为止。”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松,那张支票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唐杰文低头去看,目光触及支票上的数字时,浑身都僵住了。   那个数字,是他不吃不喝干上几年都赚不到的金额。   震惊过后,唐杰文喉咙滚动了一下,立刻开口重复。   “我不配,我不配和您争,我不配,我不配和您争,我不配,我不配和您争,我不配,我不配和您争,我不配,我不配和您争,我不配,我不配和您争……”   包厢里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声。   祁知诚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半晌,他愉悦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要不要接吻   “来, 手臂动作打开。”   “转圈时幅度大一点,注意小腿的力量。”   淮芭排练厅,正在排练《圣特蕾莎的幻想》第三幕, 也是全剧的核心段落——   圣特蕾莎在伊甸园陷入情欲的一幕。   圣特蕾莎是16世纪西班牙的一位修女, 患有癫痫,发病时会产生各种幻觉。   她在幻觉中见到上帝,向上帝索爱,并与之发生神秘体验。   历史上的圣特蕾莎本身就是一位勇敢的改革者。当时的一位教廷大使称她为“一个不安分、四处游走的女人”。   作品的争议,至今没有停止过,用这个题材改编为原创舞剧搬上舞台, 无疑是非常大胆的做法。   姜曼穿着古典长裙随音乐舞动,抱臂呈陶醉状, 脚背向下弯成漂亮的弧线。   音乐停止,编导李开易看了眼手表,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准备训练第二场。”   舞者四散开去旁边休息喝水。   “姜曼,你过来一下。”   李开易叫住她。   姜曼走过去,李开易看了她片刻, 直言不讳,“你刚才的表现, 和我想象中的圣特蕾莎有些差距。”   姜曼心理咯噔一下, “李导,是我哪里动作没有做好吗?我再调整……”   “动作技巧没问题,”李开易摇摇头, “你缺的是表现力。”   他无奈道,“你要知道,你演绎的圣特蕾莎, 她是一个禁欲了四十年的修女,一辈子都在压抑自己的情感和欲望,直到在伊甸园的梦里与上帝亲密,这是她第一次彻底释放自己。”   为了演绎好这个角色,姜曼阅读了原始文本圣特蕾莎的自传,还写过两万字的角色日记。   她知道第三幕表演的核心内容就是圣特蕾莎对当时教会枷锁的反抗。   她在伊甸园与上帝的初体验,也是象征了她想要挣脱当时社会对女性的束缚。   姜曼问:“是不是我没有把她的反抗和挣扎表现出来?”   李开易叹口气,“你没有表现出来的,是情欲。”   姜曼愣在原地,茫然地消化着李开易的话。   “这一幕你需要表演的是一个正在渴求爱欲的女人,可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到一点你沉迷情欲的迷醉。”   -   食堂里,姜曼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扒拉米饭,梁悦打好饭菜在她旁边坐下,“师姐,还在想李导上午说的话啊?”   姜曼没什么精神,“离选角联排越来越近了,我还没找到圣特蕾莎的状态,再这样下去首演之夜恐怕跟我无缘了。”   最终演出名单要在首演前一周才会公开,届时会有一次不公开的选角联排,少数内部决策者观看投票,一锤定音。   相当于是一场大型试镜。   梁悦把餐盘往她身边挪了挪,“别想那么多啦,反正离首演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找状态找感觉。”   桌面手机震动,梁悦接起电话,语气变得娇俏,“喂,宝宝!你怎么这会儿打电话啦?”   梁悦握着手机撒娇,一口一个宝宝叫得甜蜜。   姜曼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她嘴角一直挂着笑,挂电话前,还对着电话亲了两口。   “么么,宝宝,爱你。”   她朝姜曼咧嘴笑了下,“男朋友。”   梁悦男朋友是某文化园区的项目经理,前段时间去外地跟进一个拖了很久的订单,已经出差有段时间了。   “你男朋友还没回来吗?”   “说是领导又要让他去拜访当地几家重要的合作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明天我的生日都不能回来陪我过了。我好想他哦,想我的宝宝了。”   姜曼被她一番腻歪惹得耳垂绯红,“你跟你男朋友好甜蜜。”   “这就甜蜜啦?情侣之间不都这样嘛。”她好奇地看向姜曼,“你跟祁先生不这样吗?平时打电话或者见面,不这样腻歪几句?”   姜曼想了下,摇摇头。   梁悦一脸遗憾,“啊,那多没劲。不过也难怪,以前舞团答谢晚宴那会儿,我远远地看见过他一眼,穿西装打领带也不笑,看起来冷冰冰的。”   冷冰冰?   也还好吧。   “他可能工作的时候看起来比较严肃,其实人还蛮温柔谦和的。”   梁悦一脸不信的样子。   两人的对话又聊回到舞剧上。   这次的剧目梁悦被分配到演一个绿色精灵,在一幕中有一段独舞。   此前在不少剧里,她都曾担任女主角的替补。在平时的排练中,也需要和A角一同练习女主角的全部舞段。   梁悦感慨:“还好这次没让我做圣特蕾莎的替补了,又累还总是上不了台,这次总算只练自己的角色就行,可太省心了。”   “圣特蕾莎这个角色太复杂了,舞蹈动作又难,四十岁才有初体验,得憋成什么样啊……”   姜曼放下筷子,问她:“如果李导让你这次跳圣特蕾莎的舞段,你会怎么表现情欲?”   梁悦夹起一个小肉丸塞进嘴里,囫囵地说,“呃……实践找感觉吧。”   “怎么实践啊?”   “做/爱。”   姜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想不到她一个小姑娘说话这么大胆。   她脸红耳热地拿起旁边的蔬菜汤喝着顺气,“你在乱说些什么啊……”   “怎么是乱说呢,情欲这东西,得亲身感受才行。”   “要是真让我演圣特蕾莎,我就跟我男朋友好好实践一下,每晚都拉着他实践个好几次。”   “那种压抑久了蓬勃释放的冲动,浑身发软发烫的感觉,到时候不用刻意演,自然而然就能流露出来,比自己琢磨一百遍都管用……”   姜曼被臊红了脸,忙不迭去捂她的嘴。   -   梁悦订了KTV包厢庆生。   舞团里几个会唱歌的正举着麦克风站在屏幕前高歌,气氛热闹。   茶几上摆了零食和果盘,还有两打科罗娜。   唱了一阵歌,生日蛋糕被推了进来。   大家围着蛋糕坐下,点燃蜡烛,齐声唱起了生日歌。   梁悦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愿,脸上满是笑容。许愿结束,她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拿起刀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   吃过蛋糕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纷纷附和,梁悦也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寿星先来,她拿起桌上的空酒瓶用力一转,好巧不巧就停在了自己面前。   “行吧,我选真心话!”梁悦爽快地说道。   舞团里一个男演员在手机小程序上抽卡片,弹出来一个问题:请回答初体验是几岁。   这话一出,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梁悦挑了挑眉,“哟,这是成人版真心话啊?”   “不愿说就喝咯!”他给梁悦酒杯倒满啤酒。   梁悦大大方方:“十九岁。”   “那具体是……”男生还想追问。   “哎,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啊!该我转了!”梁悦说着,再次转动酒瓶。酒瓶转了几圈后,指向了舞团的另一位男演员戴连。   戴连选了大冒险。   抽到的卡片是:和你左手边第三个人一起吃完一根薯条。   大家起哄。   戴连顺着自己的左手边开始数,数到第三个人时,正好是姜曼。   他脸上闪过很淡的一丝期待,刚要起身,就被梁悦喊住。   “这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啊!”梁悦翻着小程序里的卡牌,哭笑不得,“曼曼师姐都结婚了,你这牌也太离谱了吧……”   戴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也变得有些慌乱,他连忙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喝酒吧!”   说完就拿起一瓶科罗娜仰头灌了大半瓶。   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坐回沙发上。   几轮过后,瓶子转到姜曼。   “真心话吧。”   姜曼抽了卡片,问题是:请回答初吻在什么时候。   姜曼恍了一下神。   失忆前她没有过和异性接吻的经历。   失忆后的事情她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想不起来什么初吻。   不过,她的初吻……应该是和祁知诚吧?   “我忘记了。”她实话实说。   “没事没事。那换一个简单的,就说一下最近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吧?”   姜曼再次被问住。   失忆之后。   她没有和祁知诚接过吻。   沉默了半天,她拿起桌上的一满杯啤酒喝了,“我还是喝酒吧。”   “呀,曼姐是不好意思了呀,这都不肯说呀。”   大家嬉笑着,话题很快被带走,热热闹闹地继续游戏,姜曼靠在沙发上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都觉得她是害羞不愿意说,没人觉得她是真的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她没有接过吻,也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   回想之前梁悦和男友相处的甜蜜,她想接吻应该也是甜的,双唇相贴的时候就像裹在蜂蜜里,甜腻,分不开。   也许,他的嘴唇会很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曼就被自己惊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什么是吻都不知道,更别提演出圣特蕾莎的情欲。   正沉浸在情绪里,直到身边的人推了推她的胳膊,姜曼才回过神,发现酒瓶又一次对准了自己。   她实在怕再抽到刚才那样的问题,“我还是选大冒险吧。”   这次的卡牌是:给你微信里最近发消息的一个人打语音电话,说“我喝醉了能不能来接我”。   “这也太简单了吧!”   “根本没难度啊!”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大家都觉得这个惩罚少了点刺激。   姜曼无奈地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她微愕。   好巧不巧,聊天列表里,最近一条消息是祁知诚发来的。   就在半小时前,他发了句:有个会,晚点回。   有人见她发呆,问,“曼姐?怎么啦?最后发消息的联系人是谁呀?”   “……我老公。”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起哄声,纷纷凑热闹让姜曼赶紧执行。   她点开语音通话。   周围的喧闹瞬间小了些,目光全聚焦在她身上。   语音电话“嘟嘟”地响着,响了一会儿,没人接。   姜曼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心想祁知诚大概是在忙工作,应该不会接了。她对着周围的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手指已经放在了挂断键上。   刚想挂断,一下秒却接通了。   听筒那边很安静。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汇报工作,还夹杂着几句关于数据的表述。   显然是在开正式的工作会议,氛围严肃。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祁知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正在开个项目协调会,不要紧。”他顿了顿,问她,“聚会结束了?”   旁边的梁悦和几个同事连忙对着姜曼挤眉弄眼,用口型提示她说词。   姜曼硬着头皮:“……我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听筒那头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好。”他几乎没有犹豫,“等我十五分钟,很快过来。”   “不用不用,”姜曼连忙拒绝,“你忙工作吧!”   她匆忙挂断电话。   “曼姐老公很疼人哦!”   “没想到祁先生直接就答应要来接!羡慕哦!”   姜曼笑了笑回应大家的哄笑,趁着大家继续玩游戏的间隙,给祁知诚发了条消息解释。   【抱歉,刚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不是真的喝醉了,你别当真,安心开会吧。[笑脸][笑脸]】   那边很快回复。   【没事,只是常规项目会,已经交给副总接手了。】   庆生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一行人嬉闹着出了包厢,姜曼后来又给祁知诚发了说不用麻烦他过来一趟,但是那边没有回复。   KTV走廊里灯光昏昧,五色装饰灯带变幻流转。   姜曼正想拿手机看一下有没有新消息,摸了口袋才发现忘带手机。   应该是落在刚才的包厢里了。   她跟梁悦打了招呼后折返回去拿。   进了电梯,数字刚跳到二楼,轿厢突然发出轰得一声响,停住不动了。   她按了几下电梯键,没有反应。   意识到被困电梯,姜曼按响了紧急呼叫按钮,维保的值班人员说马上过来。   心刚落回原处,轿厢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两下,倏地灭了。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姜曼心头猛地一跳。   暗黑完全把她包围,什么都看不见。   心脏狂跳不止,强烈的不安全感涌上来,她贴着厢壁缓缓蹲下,抱住自己。   现在的黑暗让她突然想起新泽西那片飘着蓝调旋律的橡树林。   伯纳德的派对上,同样的黑暗里祁知诚牵着她的手,告诉她,黑暗并没有那么可怕,有时候它只是想让你慢下来,看看平时没注意的东西。   ——我们来数个数好不好?数到五,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姜曼呼吸了两下保持冷静,在心里默默开始数。   一。   二。   三。   四。   五。   一次又一次,从一数到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厢外传来模糊的人声交谈,还有细微的机械嗡鸣。   门被破开一条细缝,投下一道光线。   慢慢地,缝隙越来越大,更多光线涌进来,将周围的黑暗一点点驱散。   姜曼抬起头,逆着光线望去。   一个高阔落拓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在这光与暗的隙缝间,她怔然地仰面看他。   似乎每一次在她陷入漆黑的恐惧后,最终照亮那片黑暗的,总是他的轮廓。   -   从KTV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暴雨来得湍急,黑色宾利在雨中缓慢穿行,姜曼和祁知诚坐在后座。   “我给你发消息说只是玩游戏,不用特意过来接我的,会耽误你工作。”姜曼侧头看向祁知诚。   “没有。”祁知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笑,“曼曼的事始终排在第一位,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姜曼脸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临近过年,不少商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和春联,彩灯缠绕在梧桐树枝上,年味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要过年了。”   “嗯。”   “我爸妈说过两天他们就要回南城跟进产业园的项目,不能和他们一起过年了。”   祁知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过年你跟我一起回一趟江州吧。”   祁家祖籍江州,祁永泰退休后便回了江州老家陪伴母亲。   祁家保持着过年祭祖的传统,届时所有嫡系旁支齐聚。   因为失忆,这次回江州对姜曼而言,可以说是第一次正式见祁家人。   她不免有些紧张。   祁知诚察觉到她的紧绷,手指越过中控台,轻轻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祁家的人或许有些多,也有些闹腾,但没什么需要你特别应付的,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行。那些规矩礼节,跟着我做就好。”   姜曼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紧张的缘故,还是因为她刚才在KTV吃了很多生冷水果,又喝了点酒,胃部忽然有种酸胀感。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肚子。   “怎么了?肚子疼吗?”   “胃有点不舒服,没事,只是一点点,可能是吃了水果又喝了酒,应该很快就好。”   宾利正好行驶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辆缓缓停下。   雨势磅礴,接连不断打在车窗,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忙,对面街角有家药店亮着灯。   祁知诚对前排的司机吩咐,让他去药店买胃药和醒酒药。   汽车在路边停靠,司机撑开伞下车,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昏黄路灯下,雨丝细细密密被照亮成长线,黑色的车身一半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祁知诚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深黑色丝绒盒子,盒面泛着光泽。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   “情人节快乐。”   细微怔色之后,姜曼才反应过来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她轻声说:“谢谢……很漂亮。”   “我帮你戴上。”   祁知诚微微倾身靠近。   他垂着眼,眼睫在脸上投出小片阴影,专注又细致。   他解开搭扣,调整链长,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手腕内侧皮肤。   姜曼静静地凝注着他,雨滴猛烈敲打在车顶,形成规律的白噪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息。   她的视线从他修长手指,慢慢滑过他线条锋锐的下颌,最终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成人的骨骼共有206块,而喉结,无疑是男人身上最性感的一块骨头。   他的喉结微微凸起,线条利落,轮廓分明。   随着呼吸缓缓滚动,带着一种沉稳又极具张力的男性荷尔蒙。   视线上移,落在他的嘴唇上。   祁知诚的唇形很好看,唇色偏浅,就像他时常穿的黑色丝质衬衫,看着冷冷的。   手链搭扣系好,祁知诚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从前他们也有过数次这样的对视,但每一次姜曼总会很快移开目光,避开对视。   但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与雨丝,毫无阻隔地望进他的眼眸里。   雨还在下,雨声是最好的催化剂,将车内的浓情氛围推到了顶点。   姜曼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鼓动的心脏轰鸣一片。   她咽了下喉头,鼓起勇气,“要不要……试试看,接吻?”   祁知诚静默着,没有动,黑沉沉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雨幕下一切都变得模糊。   下一秒,他缓缓朝她倾轧过来,逼近。   衣物摩擦发出窸窣声响,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以一个圈禁的姿势将她笼在身前。   姜曼以为他要吻上来,紧紧闭上眼睛。   纤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不停颤动。   可过片刻,预期中的触碰没有到来。   姜曼疑惑地睁开眼,发现祁知诚依旧维持着靠近的姿态,纹丝未动。   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深谙。   他抬手,手指格外温柔地抚开她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缓缓开口。   “你喝醉了。”   姜曼愣了下,“没有。”   她重复,“我刚才说过了,只是玩真心话大冒险,我没有真的喝醉。”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说话间,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唇离她不过咫尺,气氛正浓。   姜曼看着他的唇,心头一热,再次鼓起勇气。   轻轻仰起头,想尝试着,贴上去。   两人的唇即将触碰的一瞬,祁知诚却微微侧头避开了。   他突然伸手,大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背蜿蜒着青筋隐隐凸起,像在极力压抑着。   他在昏暗光线中看她。   几秒后,阴晴不定笑了声。   “曼曼现在,是想和谁接吻?”   姜曼有些懵,垂眼细声,“这里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   听到这话,祁知诚眼底的情绪更加深浓。   他想起上次她醉酒时,无意识间叫出的另一个名字。   掌着她后脑勺的力道微微一收,将她更加按近自己,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那曼曼告诉我,我是谁。”   姜曼怔了几秒,刚想开口。   下一瞬男人的拇指就按住她的唇。   他凝着她,阴恻恻地,“想清楚了,再回答。”   他微微一笑,“曼曼说错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姜曼眨了下眼。   “祁知诚。”   “你是祁知诚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按在她唇上的拇指骤然移开,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唇。   他的气息滚烫,吮吻她的唇舌。   他吻得用力,温热的舌尖挑开她的唇瓣,肆无忌惮闯进去,砸吸她的舌尖,两人的唇舌亲密勾缠。   静谧的车厢内,黏腻水声不时迭起。   祁知诚一个手撑在她身后的车窗,衬衫挽起的一截小臂上,筋络暴起。   姜曼无力招架,只能顺着他的节奏张开唇,任凭他索取。   面前仿佛有一片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一手攀着他肩膀,另一手撑在他胸膛。   男人的心跳就在她掌心。   车内温度攀升,他越吻越深,手指插/入她的长发,双唇碾轧的力道渐重。   姜曼毫无经验,根本承受不住他这样的吻,吃痛轻唔。   “疼了?”   他微微松开她,嗓音里沾染了欲/念,是哑的。   姜曼气息不稳,轻嗯了声,“……有点。”   他再次低下头,轻轻啄吻她的唇,她的眉眼。   吻流连到她的耳边,潮湿的热气窜入耳根,灼得她发烫。   “这是曼曼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吗?”他贴在她耳边呢喃,“我好喜欢。”   姜曼仰头和他对视。   不想骗他,她咬了咬唇,实话说:“其实……我正在排练的舞剧里,圣特蕾莎这个角色我一直找不到感觉……编导说我缺了一种情欲。”   祁知诚恍然有所觉地“噢”了声,手指捻着她的唇,那片粉嫩的唇上还隐约可见水痕。   “所以,曼曼是把我当成练习对象,在我这里找感觉了。”   姜曼没什么底气,“……对不起。”   男人闷笑两声,不以为然,“乐意效劳。”   吻再次压下来,贴着她下唇轻轻吮吻。   细弱腰肢被钳制在手中,大掌握着细瘦的腰窝,他吻得极其认真,挺拔的鼻梁随着他的动作擦过她的鼻尖。   姜曼闭眼沉溺在这个温柔的吻里,身体软成了一滩水。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呼吸渐重,纵横交错的鼓胀青筋爬上脖颈。   全身的肌肉,都在兴奋地战栗。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中出现的原创舞剧《圣特蕾莎的幻想》灵感源于贝尔尼尼的雕塑作品《圣特蕾莎的沉迷》。所有内容都是作者基于原作的想象延伸,不代表任何现实中的艺术评论观点,在构思过程中,有参考了网上的公开资料,特此说明。 “圣特蕾莎是16世纪西班牙的一位修女,患有癫痫,发病时会产生各种幻觉。”该句来自网络。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接吻怎么不   启恒总部, 大楼巍峨耸入云端。   姜曼结束舞团的工作就让司机开来了这里,她今天结束早,准备等祁知诚一起下班。   前台接待说祁知诚正在开会, 目前还没结束。   她在前面引路走向电梯, 按了数字,“刚问过助理,会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应该快结束了。”   电梯门打开,接待人员引着她往里走。   “祁太太,会议室旁边设有专门的茶歇区, 空间很宽敞,里面有沙发可以休息, 您可以在那边稍等。”   “如果您想更安静些,我也可以带您去总裁办公室休息。”   茶歇区域干净明亮, 姜曼找了个沙发坐下, “不用麻烦了,我就在这里等吧。”   另一边的会议室,正在进行高层会议。   会议桌两旁坐着启恒的数位高管, 各个表情凝重。   长桌尽头,祁知诚靠在椅背里, 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文件。   他的视线扫过桌边正襟危坐的几人, 最后落在右侧首位的王志卫身上。   王志卫是集团元老,可以说是跟着祁永泰打江山的那批老人。   现任传统文旅地产事业部总裁。   “王叔,”祁知诚看着文件, 头也没抬,“您手上那个度假村项目,拖了有两年了吧?”   位于黔川的云栖山谷度假村项目, 是启恒文旅板块为数不多的重资产投资。   项目立项两年,只签了一份意向协议,还有一份粗浅的可研报告,毫无实质性进展。   “好项目需要打磨。”   王志卫面不改色,带着老一辈特有的傲气,“祁总难道没听过,慢工出细活这句话?”   “噢,慢工出细活。”   祁知诚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我还以为,王叔手上工作太忙,都把这事给忘了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王志卫身后的投影幕布,上面是集团各板块的业绩概览,文旅地产那栏的颜色明显暗淡。   祁知诚合上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露出一个体恤的微笑。   “王叔这些年为集团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父亲前两日还提起,说您今年也到该好好休养的年纪了。”   他神情温和,聊家常似的,“最近天气转凉,您腰上的旧伤没再犯吧?”   “不如这样,”祁知诚手指交叠搭在桌上,“您先把手上那些费神的项目放一放。趁这段时间休个长假,马尔代夫,瑞士,您挑个喜欢的地方,带家人去住上一两个月。”   王志卫表情凝住,皮笑肉不笑:“祁总这是什么意思?”   “给您放假啊。”   祁知诚状似听不懂,像是困惑他的不领情,微笑着说,“至于您手上的工作,您不必担心,集团会安排专门的团队接替的。”   会议室里静得空气停止流动。   几位高管只顾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平板,没人敢动弹。   祁知诚抬眼扫过一众高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水源如果不动,就会变成死水。”   “死水只会滋生蚊蝇。”   “启恒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们每个人的倾力付出。过去的情分,集团都铭记在心,该给的体面,我也一定给足。”   “但如果有人想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我不介意亲自捏死那只蚊蝇。”   -   姜曼端着半杯温水,坐在沙发。   不知过了多久,茶歇区外,终于响起细微的交谈声,一拨拨西装革履的人从外面陆陆续续走过去。   应该是会议刚散。   姜曼将水杯放下,起身出去。   刚走到开放式走廊的矮台门口,迎面就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脸色铁青,眼尾有明显的皱纹。   旁边一个男人亦步亦趋跟在他旁边,“王总,您别动气。小祁总他年轻气盛,话是说得重了些,但未必真敢把您怎么着。”   “他敢动我?!”   王志卫蓦地刹住脚步,“我陪着老祁总打江山的时候,他祁知诚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没成形呢!这小子执掌集团才几年啊,就敢来削我的权?不自量力!”   他说得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旁边那男人脸上。   男人讪笑着,连连点头称是。   也是在这时王志卫眼睛一抬,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姜曼。   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气冲冲地走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尽头,祁知诚从会议室出来,身边跟着助理宋扬。   他边走边松了松领带结,步子很大,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周身是令人不敢靠近的凌冽感。   看见姜曼,祁知诚唇边扬起弧度。   脚步略快了些,很快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声音温柔得不行,“等很久了?”   姜曼说没有。   看着眼前眉眼清隽,谦和温柔的脸,不禁有些走神。   她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样一副斯文模样,居然能把刚才那人气得满脸通红。   祁知诚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一点我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对方时间排得紧,可能会谈得晚些。”   他重新看向她,语带歉意,“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姜曼点头,只好先回。   下了楼,祁知诚的那辆宾利已经等在门口。   她坐进去,放空看着窗外景色。   汽车很快抵达南湾华庭,她正准备下车,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座椅上有一根很长的头发。   她蹙起眉,用手指捻起那根发丝。   那根发丝漂染过,是暗红色的。   可她是黑发。   祁知诚直到很晚也没回,晚餐是姜曼一个人吃的,她洗完澡出来,一束车灯恰好晃过窗户。   看了下时间,正是晚上十点。   过了片刻,卧室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姜曼扯下头上的毛巾,去开门。   开门后,祁知诚站在门外。   “我看你房间灯亮着,还没睡?”   姜曼垂眼:“正准备睡了”   祁知诚往前,走近一步,大手手掌贴在她腰侧,低声,“推迟十分钟再睡,好么?”   深夜的淮城起了风。   风吹进屋内卷起窗边白纱帘。   从那道吹开的缝隙望进去,可以看到昏昧的灯光里,高大的男人怀中搂着一个身材纤细曼妙的女人。   他将她压在沙发靠背,细密地吻着她。   自那次在车内的吻之后,接吻成了每晚固定的的练习项目。   祁知诚吻得认真,姜曼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又想起座椅上那根暗红色发丝,发丝带着大卷,头发的主人应该是位年轻时髦的女人,染了发烫了大波浪。   那辆宾利是祁知诚的商务用车,也许是接了某位女性客户?   姜曼正想得入神,没发觉不知何时,男人的吻突然停了。   祁知诚气息微重,指腹碾开唇瓣,从那道微张的唇缝中,贪婪地去看里面小巧柔软的舌尖。   “今天的练习,曼曼怎么不专心?”   “有吗。”   “你在走神。”   姜曼没正面回答,掩下睫,“你今天回来的好晚,是去见什么客户了?”   “一个伦敦来的基金合伙人,条款来回扯了几轮,最后才卡着底线签了,所以晚了一些。”   “女性吗?”   “男客户。”祁知诚问,“怎么了?”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姜曼视线落在撑在自己耳边的那双大手,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枚铂金戒指。   是他们的婚戒。   在她的印象里,祁知诚似乎从未将那枚戒指取下过。   姜曼沉默须臾,仰面问他:“你在外面洗过澡了吗?”   从刚才他进卧室开始,姜曼就闻到了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   很淡的木质调,若有似无,接吻的时候两人离得近,能清晰闻到。   “嗯,秘书送咖啡时不小心打翻了,就在办公室的休息室洗了澡。”   很烂俗的理由。   却又无法反驳什么。   姜曼没让自己再想,转移话题道,“后天一早,我爸妈就要飞南城了,他们让我们明晚回去一起吃个饭。”   “好,晚上我让司机去舞团接你。”   次日下午,姜曼再次来到启恒总部。   挑高的一层大厅里,办公人员穿着深色西装步履匆忙。   因此,在那抹酒红色的身影出现时,一下就攫住了姜曼的视线。   不远处的电梯口,一个女人正站着等待,身边站着祁知诚的助理宋扬。   暗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套裙,踩着细高跟,看起来很年轻。   姜曼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那根发丝的主人。   电梯门打开,女人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姜曼后知后觉走过去,电梯前,面板上的数字正在一层层跳动。   最后,数字在顶层六十八楼停下。   那是总裁办所在的楼层。   姜曼手指收拢攥紧,转身离开。   她独自先回了姜家,刚进门,里面就飘来玉米排骨汤的香味。   沈雅岚端着排骨汤出来,在餐桌放下,见门厅那里姜曼正在玄关换鞋,她走过去,往外张望了一下,“怎么就你一个人?没等知诚一起?”   姜曼动作一顿,“他还在忙。”   换好鞋,她调整好心情朝沈雅岚笑,“妈妈今天又做排骨汤啦,闻着好香。”   “知道你爱吃,今天多做了一些。”   沈雅岚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妈妈给你先盛一碗。”   暖意涌上来,姜曼抱着妈妈的手臂跟她拉家常,暂时没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傍晚六点半,祁知诚来到姜家。   姜曼坐在餐桌前喝排骨汤,她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垂下眼,自顾自喝汤。   祁知诚穿着件过膝大衣,和姜父姜母打过招呼后,走过来在姜曼身侧坐下。   “怎么自己先过来了,司机说你已经到集团楼下了,怎么没上来?”   姜曼语气淡,“看你还在忙,就自己过来了。”   晚饭桌上,气氛还算热络,姜父姜母聊着家常,只是姜曼话不多,有时候祁知诚问她什么,她浅浅应一两声。   饭后,两人陪着父母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   车子驶入车流,一上车姜曼便闭上眼睛休息,车厢里沉默着。   回到家,姜曼走楼梯上楼,祁知诚跟在她身后。   走到主卧门口,姜曼的手腕被男人握住。   “你今天怎么了。”   祁知诚握着她肩膀,轻轻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姜曼垂着眼睛不看他,“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卧室内落地灯的灯影投在祁知诚脸上,光线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姜曼今天穿了条修身的针织长裙,收腰掐出玲珑身段。   男人扶在她肩膀的手掌下滑,落在她的腰窝处。   他微微俯身,低头,想去吻她的唇。   姜曼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我不想。”   祁知诚的动作顿住,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没有再说什么,缓缓收回手,最终轻声说了句,“好。”   手搭在门把上,离开前不忘对姜曼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回江州。”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卧室。   这一晚,姜曼睡得并不不安稳,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她洗漱过后下了楼。   刚走到一楼,她往门厅那儿瞥了眼。   玄关处,放着一双陌生的米白色细高跟鞋。   明显不是家里佣人的。   姜曼顺着门厅往会客厅走,一眼就瞥见了沙发靠背上搭着的一件藕粉色女士外套。   她循着细微的动静往中厨望过去。   透过磨砂玻璃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面站着的苗条身影。   长卷发披在身后,暗红发色格外惹眼。   姜曼只觉得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祁知诚竟然把外面的莺燕带到了家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曼转过身,正好对上祁知诚的目光。   她自觉没有眼里容沙的气度,闭了闭眼。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的好事了。”   祁知诚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姜曼目光扫过中厨那道身影,尽量心平气和,“你现在是藏都不藏了是么,干脆带到家里来,是觉得这样会更刺激?”   话说到一半,中厨的玻璃门被推开。   年轻女孩从里面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切好的果盘,看见姜曼,眼睛一亮:“嫂子醒啦。”   姜曼一愣。   嫂子?   祁知诚说:“雨真,我三叔的女儿,我的堂妹。今天和我们一起回江州。”   面对身份的突然转变,姜曼始料未及,怔怔地消化着他的话。   “你失忆了所以可能忘记了,你们之前也见过的,雨真在LSE念大学,前天刚回国。”   “嫂子,尝尝这个蜜瓜,特别甜。”祁雨真上前,将手中的果盘往姜曼的方向递过去,腼腆地笑,“我爸妈他们提前回江州老宅去了。回来这边,还是我哥派人去机场接我的呢。”   祁知诚目光从姜曼脸上移开,浅浅瞥一眼祈雨真,“如果你时间观念强一点,没有错过原定航班,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江州老宅了。”   祈雨真缩了缩脑袋,“那什么,我、我去看看早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完,逃似的闪进了厨房。   会客厅安静下来。   原来,她在车座椅上看到的那根暗红色头发,是去机场接堂妹落下的。   姜曼喃喃:“所以……去爸妈家吃晚饭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看到的也是雨真……”   “那天你遇到她了?”   “嗯,离得远看见一眼,”姜曼深深地长吸了口气,“我看到她按电梯去了你的总裁办。”   祁知诚走到一旁倒温水,边说,“是三叔的意思,她大学下月放假,复活节假期不短,想让她早点接触些实务,别总游手好闲。所以打算安排她假期在市场部基层岗位先历练一段时间。那天她过来,是来拿些基础资料。”   明白是误会一场,姜曼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登时松了,想想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不禁暗自好笑。   祁知诚将温水递到她手中,“所以,那天你到了楼下,是因为看见了雨真,才没有上来?”   姜曼接过水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着。   在她梗着脖子不说话时,祁知诚轻弯唇角。   他走近了些,将她的头发从脖子撩开,“所以,曼曼是吃醋了?”   姜曼心虚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样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偏过头去,理直气壮道,“不行吗,不可以吃醋?别指望我会忍气吞声,对丈夫身边的莺莺燕燕可以视而不见,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做不到。”   姜曼噼里啪啦一顿说完,半晌,却没听到祁知诚的回应。   她奇怪地抬起眼——   只见祁知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浓黑沉郁的眼睛里,情绪深浓。   “怎、怎么了?”姜曼被他看得心慌。   下一秒,祁知诚毫无预兆地俯身。   两个手臂横亘在她的腰间,收拢。   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姜曼短促地惊叫一声,手里还攥着那杯温水,生怕洒出来。   视野升高旋转,足尖悬空,她被抱着原地转了小半圈。   惊慌之余觉得他好奇怪,“祁知诚,你干嘛,放我下来!”   祁知诚将她放下,脚尖触到实地,姜曼刚想松口气,腰上的手臂却再次收紧。   他将她拥入怀中抱紧,在她耳边沉沉地呼吸,“曼曼,我好高兴。”   姜曼:“?”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吃醋。”   祁知诚的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兴奋。   比完成任何一次商业收购,都要让他感到愉悦。   姜曼茫然眨眼,“我以前这么大度?”   “我倒是希望,你别这么大度。”   “多在乎我一点,曼曼。”   -   祁家的老宅,坐落在毗云山脚下。   引太湖活水入园,背倚山峦余脉。白墙黛瓦,假山环布,是传统老派的苏式园林。   回廊曲折环绕,转了两个弯后,姜曼听到几声婉转的评弹声传来。   从这边望过去,可以看到远处临湖的亭台楼阁,祁家长辈大抵已在那里了。   姜曼脚步变慢。   失忆后第一次见祁家人,难免生出怯意。   祁知诚轻轻握住她的手,“不用紧张,只是见见家里人,有我在。”   她嗯了声,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园子里临湖建有一座雅致的水榭,临水观景台设了茶席,已经聚了不少人,正悠闲地喝茶聊天。   对岸的水中亭阁里,一班评弹艺人正在表演,吴侬软语伴着琵琶与三弦,丝丝袅袅。   两人刚到观景台,无数道目光就朝这边投了过来。   紧接着,除了坐在主位的祖母和祁永泰,这边的祁家人几乎都站了起来,乃至叔姑长辈。   同辈和小辈们,更是规矩地站在一旁。   祁家人口众多,旁系亲眷不少。   姜曼稍稍抬眼逡巡了一圈,全是陌生的面孔,她毫无印象。   祁知诚牵着姜曼走向主位的茶席。   主位坐的是祁知诚的父亲祁永泰,还有祖母张秀芝。   祁永泰眉峰如刃,光坐在那里就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姜曼跟着祁知诚乖巧喊人。   一一和祁家人寒暄的时候,她自始至终牢牢牵着祁知诚的手,寸步不离紧跟着他。   祖母已至耄耋,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很足,朝姜曼招了招手,“小曼,来,到奶奶这儿来坐。”   姜曼做到张秀芝身边的木圈椅,老太太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有段时间没见到小曼了,怎么感觉又瘦了点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把她桌上的糕点水果一股脑儿往姜曼手里塞,“你呀别总想着减肥,要多吃一点,这样才身体好,有力气。”   姜曼连连接住,“谢谢奶奶。”   祁知诚俯身接过她两只手拿不下的几个冬枣,“奶奶以前就很疼你,这段时间可以多陪陪她老人家。”   张秀芝慈眉善目,拉着她聊家常。   姜曼渐渐放松下来,席间祖母发觉她手冷,便用自己的手为她搓热手心。   她的亲奶奶过世得早,那时候她还小不记事,她想,若奶奶还在,大约就是这般慈爱温柔的样子。   -   晚上六点整。   正厅已按旧制布置成除夕宴席。   豪门宴席规矩多,座次都有讲究。   姜曼小步跟在祁知诚身后,由他牵着她的手落座。   八仙桌上首两个座位,一个坐着祖母,另一个空着的是给过世的祁老爷子留的。   老爷子曾在政府工业部门任职,后弃政从商,育有三子二女。   后来因病去世,是长子祁永泰,也正是祁知诚的父亲接手企业后,一点点将其发展壮大,才有了后来的启恒集团。   可以说是整个集团的奠基人,权利的中心。   现在祁永泰虽然交权,已是半隐退的状态,但依然掌握着最核心的权利,包括董事会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   因此,左次尊位自然坐着长房祁永泰。   其他几房依次而坐。   菜肴一道道上来,江州传统的松鼠鳜鱼、樱桃肉、清炒虾仁,还有佛跳墙,鲍参翅肚等场面硬菜。   明明是意味着阖家团圆的除夕年夜饭,饭桌上的气氛却凝重严肃。   没人真正专注在吃饭。   姜曼安安静静坐在祁知诚旁边,如坐针毡。   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正拿着把蟹剪,慢吞吞剪断蟹脚。   祁家宴席上吃螃蟹用得是蟹八件。   姜曼用得不太熟练。   以前在爸爸妈妈那儿吃螃蟹没有那么多规矩,她都是直接上手的,很快就能吃完一整个。   这边不一样。   她只能硬着头皮,绣花似的挑蟹肉。   她正用钎子剔着蟹肉,旁边的祁知诚忽而将一个白瓷碟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整只已经剔好的蟹肉,整整齐齐码放在盘中。   “吃吧。”   “谢谢。”   姜曼惶然接过。   心道这里恐怕也只有祁知诚能若无其事用餐了。   饭桌上的凝滞紧绷他似乎恍若未觉,竟还有空关照她的用餐体验。   坐在对面的二叔执筷,状似闲聊:“听说年后的董事会,可能会讨论增补独立董事?”他呵呵笑着,“另外,几家子公司的业务方向,有些板块是不是改考虑整合一下了?”   “二哥消息总是比我们灵通,”三叔接话,“子公司运转多年一直稳妥。不过您这么急着提整合,我倒有点猜不透了。”   “形势在变,也该顺应时势不是?”   二叔目光转向祁知诚,“知诚现在掌权集团,这些事最终看得还是你的意思。板块优化迟早要推进的,你说是吧?”   祁知诚用湿毛巾擦了擦手。   “二叔说得在理,不过板块整合牵涉面广,需要各位董事充分考量后,集体决策,您说呢。”   面对绵里藏针的对话交锋,他早已司空见惯。   不正面回答,点到即止。   二叔脸上笑意淡了些,“那是那是,我也是饭桌上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姜曼低头默不作声吃蟹肉。   觉得这场年夜饭吃得太心累。   明明是一家人,席上却看不见一点其乐融融的影子。   饭桌上的每一句都在试探底线,划分阵营,巩固权力。   气氛安静了须臾。   始终没有说话的祁永泰终于开口,“这些事情以后再说,饭桌不是董事会。”   不严而威。   没人再说话。   祁永泰端起一小碗汤盏,浅呷了口,看一眼祁知诚。   “集团今年的整体盈利数据我看了看,增长率比年初的预期低了两个百分点,几个新兴板块的投入产出比也不理想。”   闻言,祁知诚放下筷子,“是。”   祁永泰把汤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厉色道,“烧了那么多资源,市场占有率还在个位数徘徊,没用的东西。”   众人噤若寒蝉。   无一人敢抬眼往这边看。   祁知诚面不改色,“海外业务拓展遇阻,拉低了整体盈利。”   “知道不够,就拿出办法来。”   “我让你执掌集团,是让你拿结果的,只有废物才会找借口。”   “是,父亲。”   坐在主位的老太太张秀芝叹口气,厉声打断道,“行了,都吃饭!好好的年夜饭谈什么工作!”   母亲发话,祁永泰终于没再开口斥责,脸上愠色依旧。   八仙桌下,姜曼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了祁知诚的手,对他递去关切的眼神。   祁知诚侧头对她笑了下,拍拍她手背,示意没事。   他夹起一筷子姜丝,放入口中咀嚼。   辛辣冲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   书房。   姜曼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   祁知诚坐在办公桌前,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目光才从屏幕上移开。   “曼曼?”他眉目变柔和,微微扬唇。   光晕将他笼罩,身后是大片沉暗的阴影。   书房有点过于大了,祁知诚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空旷,又有点儿孤独。   姜曼走过去,“还没忙完吗?”   “嗯,”祁知诚转了转脖子,闭眼按揉眉心,“海外板块的扭亏方案,还有盈利追补路径,天亮之前要整理好,看到初步框架。”   姜曼看了眼桌上摊着的厚厚的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复杂的数据图表,几张标注密密麻麻的海外板块报表放在他手边。   她知道应当是祁父勒令整理。   只是,今天是除夕啊。   姜曼抿了抿唇,走到他身后,替他按揉肩膀脖颈。   祁知诚微顿,睁眼。   他抬手按住她的手,“你不用做这些。”   “没事,我反正也闲着没什么事做。”   “无聊了?”   “没有。”姜曼边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刚才和雨真聊了会儿天,她回房了,我看到你书房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你忙完了没有。”   “好了,一会儿手疼了。”祁知诚拉下她的手,怕她累,“我这边还要一点时间,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姜曼摇摇头,“时间还早,现在我也睡不着。”   旁边静音的打印机吐出纸张,姜曼帮他拿过来,“这些东西,现在就要弄好吗?今天过年……也不能歇一歇吗?”   “嗯。”祁知诚应了一声,“过年,和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也没什么不同的。从小到大,父亲只会在乎工作有没有完成。”   这话听得姜曼心头一酸。   “我在这儿,会打扰你工作吗?”   他温柔地笑:“当然不会。”   姜曼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在他旁边放下,朝他笑,“那我在这儿陪你吧,我不说话,就陪着你。”   “曼曼……”   姜曼抢在他前面说,“今天是除夕,留你一个人在这边工作,多孤单呀,而且我回去休息也是一个人,我也会觉得冷清。”   祁知诚静默一瞬,起身从旁边的沙发拿过来一条羊绒毛毯。   走到她身边,从背后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晚上冷。”   姜曼拢了拢毛毯,把半个脸缩进毛毯里。   时间渐渐流逝,她支着脸,安静看着祁知诚投入工作。   偶尔有键盘敲击声与纸张翻动的轻响,困意袭来,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尽量没发出声音。   姜曼不知不觉撑着脑袋睡着了。   再次回过神,是听到一阵细微的纸张整理声。   她睡得浅,很轻的声音就醒过来了。   祁知诚正将几份文件归拢,笔记本电脑也处于休眠状态,显然是忙完了。   “你忙完了吗……”   “嗯,我带你回房间休息吧。”   姜曼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着23:30。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零点了……”   “嗯。”   姜曼仰起脸,望着他。   “我们一起跨年吧?”   她从椅子上起身,拉住他的手,弯起眼睛笑,“除夕夜当然要守岁啊,还好,还有半个小时才到新年呢,我们没有错过跨年,也没有错过烟花。”   隆冬夜,园中红梅开得正盛。   飘来馥郁的梅花香。   姜曼和祁知诚坐在回廊檐下的石阶,一同赏着夜色中的几只红梅探出白墙,花影绰约。   因是过年,素色四格廊灯被换成了大红灯笼。   坠在檐滴,投下偏暖红色的光。   廊亭本身是改造过的,地暖系统通铺整个园子,此时席地坐着,也不觉得冷。   “在这边过年,是不是有点无聊。”祁知诚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暖着。   “无聊倒没有,雨真就像个开心果一样,和她聊天很有趣,很开心。”   她想着措辞,“就是觉得……有点儿冷清。”   祁知诚眺望满园寂静夜色,空无一人。   “嗯,是挺冷清。”   “你们往年除夕,都是这样过吗?”   不跨年,不守岁,吃过年夜饭就各自散场。   “差不多。”   “明年,你跟我回我爸妈那儿过年吧,可热闹了。”   姜曼回想往年的除夕,不自觉漾开笑容,“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饭桌上没有工作,爸爸喝了酒会侃侃而谈,妈妈会笑着说他不着调,吃完饭,还会一起放烟花。”   “听起来很不错。”祁知诚看着她笑。   姜曼望着他,忽而又想到他一个人在桌前工作的孤单身影,忍不住心里替他难受,“你父亲……对你一直这么严苛吗?从小就是?”   “严苛吗,在他那里,没有严苛,只有必要和不必要。”   “过年也是不必要的事?”   “除了工作,都是不必要的事,都是在浪费时间。”   祁知诚说:“记得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有一次我在花园看了会儿蝴蝶,被父亲发现,他让我跪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杯水,他说直到杯中的水完全蒸发,才能站起来。”   姜曼紧紧皱了眉,“那得跪到什么时候?”   “没多久,”祁知诚不以为意,说得轻松,“那时候正是盛夏,太阳很烈,水很快就干了。”   姜曼眉头皱的更紧。   酷热的夏季,她不敢想那么小小的他跪在烈日下,他会有多热,要出多少汗。   “父亲告诉我,我看蝴蝶浪费的时间,就像这杯水蒸发得毫无价值,我的时间只能用在有用的地方。”   姜曼听得难受,忍不住想要抱抱他。   抱抱那个幼小被汗湿透的小男孩。   她沉默片刻,把手从他掌中抽离,主动伸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有点冷。”   “回去?”   “不要,零点还没到,我还要跟你一起跨年呢。”   “好。”祁知诚将她拥进怀里抱紧。   姜曼想转移话题,说点什么轻松的事让气氛不那么沉闷。   “聊点别的吧,嗯……小时候你还有其他喜欢做的事吗?”   姜曼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着,便又语调轻松地继续说,“比如,养养小动物什么的……对了,你喜欢小动物吗,小猫小狗之类的。”   她特意挑了个不会出错的话题。   柔软无害的猫猫狗狗最能治愈人。   祁知诚陷入沉默。   他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狗。   一只小小的小黄狗,耳朵耷拉着。   是一个长辈送他的。   他很喜欢它,在他产生感情后,祁永泰当着他的面,将小狗从二楼扔了下去。   小狗当场被摔死。   他看着小狗尸体,无声地掉眼泪。   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祁永泰走到他跟前,冷漠地训斥他。   “又在浪费时间,悲伤不会让股票涨一个点,你坐在这里哭的时间可以看两封报表了。”   他擦掉眼泪,连哭也是不被允许的。   “你是我的儿子,无数人在等着你行差踏错,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你不合格,一样会把你踢出局。”   那双黑色的皮鞋,一脚踢开小狗的尸体,“无能的人,是不配生在祁家的。”   “父亲……我会努力做得更好。”   “不,我要的是最好。集团最高的那个位置,多少人在虎视眈眈,你要做是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对你挑不出错误。”   “让我在未来的某天,除了你,别无选择。”   所以,后来他打败一众嫡系旁支。   二叔、三叔皆被他踩在脚下。   董事会上他得到了包括祁永泰那一票在内的压倒性的支持,被正式任命为集团CEO,成为唯一的掌权人。   清冷冷的月光铺在园里,在廊檐投下一道黛瓦剪影。   姜曼许久没听到他说话,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了?”   “嗯,”祁知诚回神,“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小猫小狗。”   未等祁知诚回答,忽然,夜空砰地一声绽开硕大的烟花。   紧接着,一簇簇彩色烟花接连不断升空,炸开。   姜曼惊喜地摇了下他的胳膊,“零点了!”   零点,新年伊始。   漆黑夜空被家家户户点燃的烟花照亮。   姜曼望着他眼睛,笑着。   “你看,哪怕这里没有烟花,别处也会放起烟花。”   “我们总归看的是同一片天空,烟花升起来,那些热闹和光亮,还是会飘过来的。”   她从台阶站起来,走到不远处园中开阔的地方。   无遮无挡的空地,能看到更多的烟花绽放。   姜曼仰面看了会儿,大声朝天空喊:“好漂亮!”   她转过身,面对祁知诚。   弯起唇角,笑得灿烂。   “新年快乐!”   她大声喊。   祁知诚坐在廊下阴影里,凝视着她。   “新年快乐!”   “新快快乐,祁知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做一天。   次日清晨。   姜曼悠悠然转醒。   她闭着眼睛, 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腰间横亘着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   意识到什么,她猛然惊醒。   只见视野里是一个宽阔的胸膛。   视线再往上, 是男人锋锐的下颌。   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 脑袋下还枕着他的另一只手臂。   而自己的一个手,正圈着他的腰。   姿势无比亲密。   姜曼整个人好似生锈了般,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想起昨晚,她和祁知诚一起在廊下跨年看完烟花,并肩坐着聊了很多很多,直到很晚才回房间休息。   烟花结束后, 两人便一起回了老宅的卧室。   卧室依苏式规制陈设,雕花床, 一张梨花木四方桌,配两把同色木圈椅。   祁知诚把大衣扔在木圈椅上, “下次来老宅, 还是让人提前准备一张沙发放这里好了。”   姜曼坐在床沿,小声,“……我没说要让你睡沙发。”   除夕夜, 让他可怜兮兮坐在那把木圈椅上过一夜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而且之前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祁知诚很尊重她, 丝毫不会做什么过界的事。   这点她心里很清楚。   洗过澡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睡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姜曼说着和祁雨真聊起的趣事, 祁知诚偶尔应一句。   聊了没多久,睡意袭来,姜曼渐渐有些迷糊。   就在快睡着的时候, 一阵细碎的声响钻进耳朵,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隐约还有丝丝凉意从床尾飘过来。   祁家的老宅本就有些历史了,木质结构斑驳。   平日里就透着几分幽深古意,此刻夜深人静,那声响听着有点瘆人。   姜曼睡意消了大半,“好像什么东西在响……你听到了吗?”   老宅的卧房没有夜灯,房间里黑漆漆的。   姜曼听到祁知诚应了声,然后被子被掀开,他似乎要下床。   黑暗中,她本能地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可能是窗户没关好。”祁知诚握了下她的手指,“我去看看。”   姜曼松开手,飞快缩回被子里,“那你快点回来。”   “好。”   这边的窗户是老式的木质栅窗。   祁知诚扣紧插销,推了推,仍然有缝隙。   他回到床边。   “老宅时间太久,虽然定期有在维护,木窗多少还是有些变形了,关不严实,风灌进来就有声音,明天我让人来检修处理。”   姜曼察觉声响果然小了很多。   祁知诚问:“会冷吗?”   “还好。”   后来姜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接连做了好几个关于古宅鬼怪的梦,画面模糊又惊悚。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祁知诚的怀里。   姜曼大脑好似宕机,缓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挪开搭在男人腰上的手。   她放轻动作,把横在自己腰际的手臂拉开。   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姜曼去衣帽间换了衣服。   洗漱完,她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祁知诚站在床边,他换了身黑色的衬衫,正在系纽扣。   领口敞开着,隐约可见衣料下的肌肉线条,勾出明暗沟壑。   身量颀长,肩背宽阔。   姜曼想到了禁欲感这个词。   有一说一,祁知诚的身材很不错。   姜曼客观评价到。   “睡得好么?”祁知诚看她出来了,率先开口问道。   姜曼想起早上两人亲密相拥的姿势,有些不自在,“昨晚……”   “昨晚你作恶梦了。”   “嗯?”   祁知诚系上领口最顶端的纽扣,不疾不徐,“一直往我怀里钻。”   姜曼:“……”   “会介意吗?”   “什么?”姜曼没反应过来。   “会介意昨晚我抱着你睡了一夜么?”   姜曼耳尖泛上红晕,小声嘟哝了句,“……不会。”   抱都抱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而且,抱着他这样好的身材睡上一夜,倒也不吃亏。   祁知诚低头笑了下,温声道,“时间不早了,准备一下,过会儿要去前厅向祖母行晨省礼。”   今天是正月初一。   在祁家有岁朝晨省的传统。   这也是祁家开年谒祖前的规矩之一。   前厅堂内,张秀芝端坐上首,各房人已按辈分长幼肃立。   姜曼穿了件雪青色改良旗袍,头发松松挽起,低盘发髻上插一支白玉簪,素雅温婉。   晨省礼依次进行。   在姜家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规矩,姜曼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   好在祁知诚始终带着她做礼,给足了她安全感。   两人并肩跪下,双手交叠额前,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大礼。   起身后,从旁边的红漆托盘里,取过一盏红枣桂圆茶,双手高举过眉请年安。   “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新春吉祥。”   嗓音温温润润,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线,光是长相就足以惊艳四座。   张秀芝眉开眼笑,“我这孙媳生得就是漂亮。”   她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向姜曼示意,“手伸过来。”   姜曼依言上前半步。   张秀芝将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取下戴在她腕上。   “年轻,也别太素净了。这镯子,你戴着。”   姜曼觉得太贵重,不知所措,看向祁知诚。   祁知诚对她笑笑,“祖母给的,就收下吧。”   姜曼再次拜礼谢过。   磕头、说吉祥话、敬茶、领赏,一套繁琐流程下来也累得够呛。   仪式还在继续。   姜曼和祁知诚入座后,听到坐在旁边的三叔对妻子附耳低声,隐有怒意,“雨真呢?怎么还不过来?”   三婶面露难色,“不知道又上哪儿玩去了,我昨晚后半夜去她房里就没人,电话也不接……”   三叔:“这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堂下小辈们正在行礼,姜曼在人群逡巡一圈,发觉确实从一早上就没看见过祁雨真的身影。   姜曼觉得奇怪,昨晚和雨真聊完天后,她就说困了要回房睡觉了。   难道后来雨真没回房?   -   九点,回廊转角处。   祁永泰负手望着园中萧疏的冬景,祁知诚落后半步站着。   “王志卫的事,你做的太过了,他是集团的老人了,你这个时候削他的权,太失分寸。”   祁知诚回:“王叔负责的板块持续不理想,几个关键项目点也已经严重延误。”   祁永泰冷声,“王志卫跟了我三十多年,我知道,他这些年有些懒怠,思路也跟不上现在的节奏了,但他对整个启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回身睨他一眼,“我不管你在会议上怎么敲打他,但他这个人,你不能动,就当作对他这半辈子为祁家辛苦的补偿,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养老吧。”   祁知诚无动于衷。   “无能的人,就是废棋,就应当被及时舍弃。”   “父亲,这是您教我的。”   “我现在不过是遵循您的教诲。”   祁永泰抬手重重拍在雕花栏杆上,“总之王志卫的事你别管了!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他脸上染上怒火,正欲训斥,侧眸却看到祁知诚目光专注地投在某处。   祁永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池塘荡漾着粼粼波光,水榭边的石矶上,一老一少正在喂锦鲤。   姜曼松松地披了件羊毛披肩,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碗,偶尔拈起几粒鱼食抛进池子里。   时不时笑着回头,对坐在藤椅中的张秀芝说些什么。   祁永泰摸出烟,背风点了火。   他吁出一口烟雾。   “她似乎很得你的欢心。”   祁知诚收回目光。   “父亲是在评估我的管理稳定性,还是单纯只是关心我的私人生活。”   “有区别吗?你的私人选择,一旦影响到你的判断,就会变成管理的隐患。”   祁永泰掸了掸烟灰,“我不是反对你身边有人。但你要清楚,过多的个人情感会成为弱点,你的弱点就是集团最大的风险。”   “父亲,风险与收益本就并存,关键在于风险是否可控,不是么?”   祁知诚一脸淡薄表情,无情无绪,“这段婚姻感情稳固,结婚三年并未给集团带来任何实质性的麻烦和损失。”   “感情稳固?”祁永泰发出一声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都做了些什么。”   “你私下的那些手段,只要没有影响到集团,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不过你最好给我记住,你的任何私人情感,不要牵涉到集团利益。否则,我会替你清理干净。”   祁知诚眼神冷了下来,阴恻恻的口吻。   “就像小时候那只被你摔死的小狗一样么?”   祁永泰沉思稍许,像是才想起来。   “你还记着那只畜生。”   “我记得那只畜生死了之后,你用比平时快了两倍的时间完成了方案。所以,喜欢只会是拖累,别太过感情用事。”   祁知诚眉眼阴沉,纹丝未动。   “太过感情用事的人,是父亲您吧。”   “你说什么?”祁永泰动作一顿,转身看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祁知诚抬眼,目光与他直视。   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您如今对王叔的维护,不正是因为故念旧情而不惜损害集团利益。”   “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现在还轮不到你对我的决策指手画脚!”祁永泰怒火中烧,“你现在是在因为一个女人忤逆我?!”   “不敢。”   祁知诚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我和您不是在商讨王叔的事么?”   “行了!”   “王志卫的事到此为止,按我说的办!”   祁永泰冷冷撂下一句,拂袖离去。   祁知诚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收拢,面无表情。   另一边,姜曼正拈起一小撮鱼食抛进水中。   池中锦鲤翻腾争食,一阵热闹。   “红白相间的那尾,最是机灵。”张秀芝笑着说。   姜曼视线在鱼群中找,弯起眼睛笑,“瞧见了,它总抢在最前头呢。”   姜曼瞥见池塘假山一隅有几条锦鲤缩着不动。   她小心地走下两级石阶,往那边撒了些鱼食。   身体往前探了些,只听见一声嗤啦,旗袍后摆蹭过了一丛低矮枯枝。   “怎么了,小曼?”   姜曼回头说没事,“没留神,衣服后摆被枯枝挂了一下。”   张秀芝朝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姜曼走过去。   张秀芝看了看那被勾坏的裙摆,轻轻叹气,“没受伤就好,只是这旗袍你穿着好看,勾坏了怪可惜。”   “就是外层绸料有些勾丝,改天我去店里问问,能不能修补一下。”   又聊了会儿,张秀芝说困乏了,姜曼陪同老太太一起回房间休息。   张秀芝歇下后,姜曼又去了趟祁雨真的卧室,在外面敲了敲门,没人应。她走到楼下,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应当是到现在也没回家。   姜曼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个消息,问她去哪儿了。   过了会儿那边回复:马上到家了。   姜曼稍稍放了心。   返回聊天界面,一大堆未读消息,基本都是些新年祝贺。   她往下滑了滑,手指突然停住。   在会话列表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戴兔子发箍小男孩头像。   心跳乱了一瞬,点开。   零点,陈岷给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姜曼走神几秒。   末了,敲下句新年快乐发送过去。   刚准备收起手机,那边就回了消息。   【没想到还能收到你的回复。】   姜曼盯着那条消息,莫名看出些自嘲的意味。想起之前是从黑名单拉出陈岷微信的,又开始疑惑起失忆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一条新消息又发了过来。   【巡演快结束了,我要回淮城了。】   -   园中寂静,姜曼正沿着回廊往前厅走,在通往西侧小楼的月洞门边,撞见一个正蹑手蹑脚,试图溜进来的身影。   “雨真?”姜曼叫她。   祁雨真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小步挪过来,“嫂子……”   “你一整晚去哪儿了?晨省礼也没来,三叔一直在找你。”   祁雨真走近后,姜曼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酒味。   宽大长款外套下,前襟露出了一点点亮片吊带裙的领口。   “我就是……出去玩了会儿……”   她声音听着有点哑,眼神飘忽。   姜曼看她头发有些蓬乱,脸上妆也花了,眼影眼线糊在一起,有点狼狈。   她拿出纸巾给她,“擦擦脸吧,出去玩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祁雨真胡乱抹了把脸,大有种破罐破摔的架势说,“嫂子,昨晚不是跟你聊了会儿天嘛,后来……后来我朋友突然喊我,说组了个局跨年,我就想着,就去聚一下,十二点前肯定回来……”   她说着,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谁知道气氛太好,多喝了几杯,我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她愁眉苦脸,“嫂子,我爸是不是气坏了?”   姜曼想起晨省那会儿三叔说要打断她腿的那些话。   实在说不出什么假话安慰她。   “三叔看着挺生气的。”   正说着,身后有脚步声。   祁雨真循声望过去,脸唰地就白了。   姜曼回头,就见祁知诚往这边走过来。   他走至姜曼面前,“陪奶奶聊完天了?”   “嗯,奶奶已经回房间睡下了。”   祁知诚点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旁边的祁雨真身上。   祁雨真像只受惊的兔子,缩着脖子往姜曼身后挪了挪。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这位堂哥。   从小她就觉得,祁知诚很凶。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冷冰冰,阴沉沉的,淡淡扫过来的时候能怵她一身冷汗。如果目光有实质,她绝对会被扒下来一层皮。   此时此刻,祁雨真就觉得,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像刀片一样。   祁雨真仿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视死如归般闭了闭眼,等待训斥。   “回来了。”   祁雨真:“?”   “头发也乱了,”祁知诚口吻平淡,“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祁雨真呆住了。   眨了眨眼,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她那位冷漠寡淡的堂哥。   “还愣着做什么。”   祁雨真马上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她没敢看祁知诚,含糊应了声后,飞快地溜进了月洞门跑没影儿了。   姜曼再次见到祁雨真,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她耷拉着脑袋从三叔那里出来,明显是挨了一顿痛骂。   祁雨真抱着姜曼哭诉自己如何被教训,又说三叔狠斥了她的酒红色头发,勒令她祭祖前把头发染回来。   “都什么年代了,老古董!连染发的自由都没有!”祁雨真不满地嘀咕。   姜曼摸摸她的头,安慰她。   午后,姜曼陪着祁雨真来到一家私人水疗中心,内部设有顶级沙龙的专属空间。   “嫂子,我总觉得我堂哥好像有点奇怪……”   祁雨真躺在按摩床上,脸上敷着面膜,兀自说。   姜曼闭眼躺着,水流潺潺从她头发流下去,护理师正在给她按摩头皮,“什么奇怪?”   “就今天早上啊,堂哥看到我夜不归宿,居然没骂我!”   “难道你还期盼着他骂你吗?”   “不是,”护理师正在涂抹头皮隔离霜,祁雨真微微仰头配合,说话却没停,“如果是以前……想都不用想,他肯定会冷冷训我几句,他今天居然什么都没说,还那么温柔地跟我说话……”   祁雨真想起刚才祁知诚那个温柔的样子,不禁毛骨悚然,“他是不是被夺舍了,要么就是鬼上身了……”   姜曼有点想笑,“他不是一直都挺温柔的?”   “温柔?!”祁雨真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嫂子,你在开玩笑嘛?”   她身体倒回去,回忆道,“我记得我刚拿到驾照那会儿,买了辆超酷的法拉利italia,和朋友在城郊飙车被交.警给扣了,你猜堂哥来领我的时候说什么了?”   姜曼睁开眼,转头看她,“他说什么了?”   祁雨真沉下嗓子,学祁知诚说话:“想死就死远点,别给我添麻烦。”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跟温柔毫不沾边好吧!”   说完,祁雨真打了个寒颤,“想到他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姜曼听着,觉得祁雨真口中的祁知诚,跟她所了解到的祁知诚完全不同。   “他平时对我一直挺温柔的……也从来没见过他严厉苛责过谁。”   “那肯定是他在你面前装的!”   姜曼愣了愣。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在你面前装得那么温柔的,我哥这个人心思可深了,”祁雨真哼了声,撇撇嘴说,“不过,我感觉今年你和我哥的相处,跟往年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往年总觉得你和我哥之间怪怪的。哥还是那样,气场吓人。你也不太说话,经常一个人待着,就好像不爱跟我哥待在一起似的……”   姜曼正想问什么,护理师在此时停下了动作,问她选择哪款精油。   姜曼随便挑了款,就听见旁边的祁雨真继续说,“不过那时候你们结婚后没多久我就滚去英国念大学了,我也不爱回国,一回来就被我爸念叨,所以只有过年才会在江州老宅这儿见到你和我哥,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护理师指腹按压着姜曼的头皮,温声询问:“姜小姐,力道和温度还合适吗?”   姜曼应了声,沉浸在好闻的檀香中。   她忽而想起早上被勾坏的那件旗袍,于是问祁雨真,“对了,你知不知哪里有能修复旗袍的地方?”   祁雨真想了下,“我知道有家旗袍私坊铺子好像可以做修复的,店里的那位老师傅好像还是什么非遗传承人,就是地方有点偏,在巷子里。”   两人本打算结束后一起去那家私坊铺子看看,走出水疗中心天色已经暗下来,祁知诚等在门口来接姜曼。   他提出送她们过去。   祁雨真一想到要和祁知诚一起,汗毛都竖起来了。忙不迭找借口推脱说三叔还有事找她,要先回家。   于是,只剩下姜曼和祁知诚一同去那家私坊。   车子没法开进巷口,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那家在角落的铺子,门头挂着个简易牌匾,写着“清平乐”三个字。   进去后,能看到中间木桌上放着各色丝绸缎料,几件成衣旗袍被挂在墙边木架。   陈师傅从里间出来迎客。   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丝线。   姜曼先前已让人将家中旗袍送来,说明来意后将那件旗袍递给他。   陈师傅看过后摇头。   “小姐,这衣裳,怕是修不好。”   “只有一点勾丝,也不能修吗?”   “这件旗袍是缂丝的底料,俗话说一寸缂丝一寸金,金贵就金贵在通经断纬的织造工艺上。”   陈师傅指着破损处解释,“这处勾丝虽然看着只是经纬断了几根,其实底下整片织造都坏了,补不好啊……”   姜曼有些失落。   旁边的祁知诚拢了下她的肩,“一件衣服而已,坏了就坏了,这件补不好我们就再买一件。”   进店的时候姜曼就看出这家铺子里的料子都十分不错。   在淮城可找不到工艺这样好的旗袍店。   姜曼走向另一边的木架看悬挂的成衣旗袍。   都是上好的缂丝和苏绣。   正挑选着,里间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画稿。   姜曼抬眼望去,只觉眉眼熟悉。   “姜老师,好巧。”于琳琅先认出了她,微笑和她打招呼。   她上前来,自我介绍道,“我是于琳琅,芭蕾编导,《青瓷》这个剧就是我做的。”她笑了笑,“我看过你出演的舞剧。”   说起《青瓷》,姜曼立刻想起来这位年轻的编导。   她的作品多是将西方芭蕾与中国传统文化元素融合,致力于展现东方美学。   尤其是《青瓷》这部国风原创芭蕾舞剧反响很不错。   姜曼当时特意去看了,印象很深。   “于老师,”姜曼回以一笑,“我也看过你的作品,编排和服装都太出色了。”她目光落在于琳琅手中的画稿上,“这是在筹备新作?”   于琳琅点头:“我这回是特意来向陈师傅请教的,我正准备原创芭蕾《仕女》,想把宋制的一些元素融入芭蕾服装。”   陈师傅年轻时就在苏州织造府的后人处学艺,后进入文博机构专职修复古代丝绸文物,尤其对宋代服饰的形制、纹样有深入研究,是到了晚年退休才开了这间私坊。   姜曼见她手里厚厚的一沓手稿,应该是为新剧目做了不少功课。   “期待你的新剧。”   于琳琅笑笑:“现在还只是前期准备,估计等搬上舞台都要两年后了吧。”   姜曼和于琳琅聊天的间隙,选定了一件宝蓝色旗袍,只是尺寸并不合适,于是准备重新定制一件。   量身定制的旗袍都是纯手工织造的面料,陈师傅告诉她工期要久一些,大概四五个月。   姜曼留下电话,和祁知诚一同离开私坊铺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这边是江州一处老城区。   不同于市中心的车水马龙,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满是浓浓的烟火气。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正搬着货物关门,巷口小摊上还摆着新鲜的蔬果,时值饭点,有食物的香味从街边小店飘出来。   祁知诚放缓脚步,侧头看向姜曼,“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姜曼说好,指着一家挂着“张记面铺”牌子的小店,“吃面吗?”   一进店里,老板娘就笑着迎上来,“两位这边坐!”   姜曼看过菜单,点了两碗虾仁面。   老板娘朝后厨那边一吆喝,“两碗虾仁面!”   老板在灶台后忙碌,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的锅铲还在翻炒着浇头,是间典型的夫妻小店。   片刻后,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虾仁面出来,她笑着介绍说,“我们家的这虾仁面虾头都是用小火煸过的,熬出来的汤才够鲜,虾仁也是今早刚买的活虾,嫩得很。”   姜曼尝了一口,果然很好吃。   尤其是虾仁,吸饱了汤汁的鲜香,不由让人食指大动。   有时候很多美味就要是在这种富有烟火气的小巷子里才能吃到。   祁知诚:“好吃吗?”   “嗯!”姜曼点点头,又咬下一口虾仁,囫囵说,“你快尝尝。”   祁知诚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虾仁一只只夹到她碗里。   姜曼的碗里堆起了满满一层虾仁。   “你都给我干嘛……你也吃呀。”   “我不饿,你喜欢就多吃点。”祁知诚说得自然,这样迁就她的喜好仿佛已经是习惯。   后厨灶台那边,老板正帮老板娘解下围裙,老板娘顺手擦去他手上的面粉,两人谈笑着说了什么,老板娘嗔怪推他一下,却笑弯了眼。   姜曼收回视线,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和无数女孩子那般,幻想自己长大后会嫁给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会是什么模样?结婚以后日子会怎么过?轰轰烈烈,或是像现在这样,在某个寻常的傍晚,一起走进一家寻常的小店,分吃一碗面。   一日三餐,朝夕相伴,日子温馨平淡。   姜曼低头看着碗里的虾仁,那些模糊的幻想,忽然有了具象。   现在,她真的嫁人了呢。   并且老公也对她很好。   姜曼抿嘴一笑,这大抵就是小时候憧憬的幸福婚姻吧。   吃完面,两人在街边走路消食。   年初一的夜晚,老巷里更添烟火气,巷子里有小孩在嬉闹。   几个小孩举着仙女棒跑过去。   “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姜曼随口问。   “没有。”   “从小到大都没玩过?”   祁知诚疏淡的“嗯”了声。   从记事起,他就不被允许玩乐。   在家族残酷的权利斗争下,他从小要学的是如何分析市场、管理团队,用尽一切办法在集团中展现价值。   姜曼微微惊讶。   仙女棒可以说是过年必备的东西了,花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大把,却能让小时候的她开心好久,可就是这么寻常的快乐,祁知诚却没有过。   “我们去买吧!”姜曼说,“这边应该会有卖烟花爆竹的店,我们去买一些一起放。”   祁知诚似乎愣了一下,看向她。   姜曼拉着他往前走。   与主街相连的岔口有一家杂货铺,老板正在收拾,朝他们摆摆手:“都卖完了,最后几盒摔炮刚被那几个小老买走。”   他朝远处几个小孩子努了努下巴。   几个小孩打打闹闹,正在玩捉迷藏。   一个小男孩蒙起眼嘴里数着数,其他孩子嬉笑着四散开躲起来。   “我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姜曼兀自喃喃了句,说完又想着祁知诚小时候应该也没玩过这样的游戏,安慰了他几句,却不想祁知诚说他玩过。   姜曼有些意外:“和家里的旁系兄弟们一起吗?”   “不是,就我自己,一个人玩。”   “一个人怎么玩捉迷藏?”   “自己藏,再自己去找。”   姜曼喉咙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迅速转移话题,故作轻松道:“我们再去别的店看看吧,说不定还有没卖完的烟花。”   过年烟花是畅销品,问了好几家都已经卖完了。   过了两个街口,路边有卖橘子的摊贩。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   头发全白了,脸上、手上都皱是皱纹。   夜寒风冷,姜曼过去买橘子,想着照顾她生意。   “奶奶,您这橘子怎么卖呀?”   老奶奶眯眼笑起来,“五块钱一斤,都是自家果园种的,甜得很,没打农药。”   姜曼扯了个塑料袋塞进祁知诚手里:“我们买一点吧?”   “好。”   姜曼和老奶奶闲聊的时候,祁知诚已经挑拣了一小袋。   老奶奶给橘子称了重,枯槁的手比了个五:“十五块钱。”   付了钱,两人慢悠悠沿着街边走。   人潮熙攘,路边有像他们一样饭后压马路的小夫妻。老街生活气息浓,馄饨摊冒出热气,偶有自行车的叮铃声。   “我还以为,你会像电视里的霸总那样,大手一挥,把整个橘子摊的橘子都买下来,让老奶奶早点回家过年呢。”   祁知诚垂眸轻笑。   “看到那位老奶奶手腕上戴的那串深色珠子了么?”   “嗯?看着挺普通的手串,怎么了。”   “那是沉香木。”祁知诚说,“木料稀缺且价格高昂,一个生活拮据的家庭,不会有这样的物件。”   姜曼眨了眨眼。   家境优渥的老人也会为了赚十五块钱摆摊吗。   祁知诚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老江州这边有不少家境优渥的老人,退休后闲不住,摆个小摊也并非为了赚钱,只是图个热闹自在,和街坊邻里说说话,打发日子罢了。”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如果都买下来,我们未来一个月恐怕都要吃橘子了。”   姜曼被逗笑。   提着那小袋橘子,两人在附近寻了处干净的石阶坐下。   这里是老城区一个小型广场,天色已晚,广场上人不多,有附近居民在悠闲散步,还有小孩在玩滑轮。   “吃橘子吧。”姜曼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递了一个给祁知诚,自己低头开始剥另一个。   她仔仔细细地把橘肉上的白色橘络撕下来,打理得很干净。   “说好要陪你一起放烟花的,可是到处问都说已经卖完了……我们买的太晚了。”   “没事。”   姜曼掰下一瓣,递给他,“尝尝看甜不甜。”   祁知诚微微低头,咬过橘瓣。   薄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   姜曼手指蜷缩了一下,耳尖微热。   “喂,是不是你们要买烟花啊?”   一个带着点小大人腔调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跟前。   身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姜曼:“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买烟花?”   男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指指后面一个比他稍小的小孩,“我听我小弟说的,我小弟经常在庆发杂货铺附近溜达提供情报。”   姜曼忍俊不禁,“那你有烟花卖吗?”   “当然有!”   男孩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小烟花。   “我这些都是从庆发杂货铺进的货,正品保证,童叟无欺。”   他扒拉着包里的烟花,一本正经算账,“仙女棒十块钱一盒,小呲花二十块两盒,摔炮五块钱,你们要是全买了,我给你们算便宜点,一共八十,怎么样?”   男孩一脸骄傲,“赚了钱,我还要给我小弟付工资呢。”   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小商人的架势。   姜曼笑着问:“工资多少?”   “分他两根烤肠。”   姜曼忍不住掩唇笑。   祁知诚拿起一盒仙女棒,淡淡问,“你刚才算的价,是按店内零卖的价钱?”   男孩点头,“对呀,怎么了?”   “你这些是店内最后一批尾货,老板卖给你的是清仓价。你用清仓价算成本,零售价算收入,再加上你小弟的工资。”   祁知诚不紧不慢,“这八十块钱里,你真正能赚到的,恐怕还不够买你小弟的那两根烤肠。”   男孩呆住了。   “一个合格的商人,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   姜曼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祁知诚,转而从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弯腰递给小男孩,“要一盒仙女棒,剩下的请你和小弟吃烤肠。”   男孩收了钱,开开心心跑远了。   姜曼低头拆开仙女棒的包装,“你觉得他听懂你说的了吗?”   “不知道。”   “你就不怕打击他的自信心?”   “能背着这么一大包烟花出来卖,已经比很多只会伸手要钱的孩子强了。如果那么轻易就气馁,只能说明他并不适合走这条路。”   “说不定等他长大,还真的做了一个出色的商人。”姜曼递给他一根,“童年的仙女棒,一起玩吧。”   擦亮后,火苗轻轻窜起。   金色火花在两人之间跳跃。   天色暗沉如泼墨,手中的那根仙女棒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是不是很漂亮?”   隔着爆燃的火星,祁知诚望向姜曼。   “嗯,很漂亮。   姜曼弯唇笑。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一起玩仙女棒。”   “每一年都陪着我?”   “对呀。”   火星在燃烧,祁知诚想起两年前,他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纽约的顶层公寓,他靠在沙发,睨着对面的妻子,“我是不是说过,我要你每一年都陪着我。”   “现在怎么?”他双腿交迭后靠,“出尔反尔?”   她垂眼不看他,“我只是想回国一段时间,陪陪我爸爸妈妈,我爸前段时间做了手术。”   “哦。”   “陪父母。”   “那为什么我听说,你还向ABT递交了辞呈?”   她眼睫颤了一下。   “你应该前几天就拿到国内淮芭的offer了吧。”   姜曼不说话。   他突然收敛表情,俯身逼近,“所以,你是想要逃离我。”   “我没有……”她无措后退,后背抵在沙发,“我只是,想等一切都确定下来,再告诉你。”   “你说的告诉我,是先斩后奏?还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同意你离开?”   “我……”   她眼睫颤得厉害。   犹如颤动着的翅膀,像极了迫不及待想要逃离他的蝴蝶。   “放轻松。”   他握住她紧攥在一起的手指,“如果没有想逃离我,那你紧张什么?”   “没有。我没想瞒着你,我知道,也瞒不住你的。”姜曼低低地说。   “没有最好。”他起身倒红酒,问得漫不经心,“什么时候回国,去多久?”   “下个月初。合约是三年的。”   “三年。”他笑了一下,“所以,曼曼,你是准备让我在纽约,和你谈三年异国恋。”   “现在手机通讯很方便……”   “隔着手机,我能吻你吗?”   姜曼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不抱着你,我一个人睡不着。”他不咸不淡补充,“而且,我性/欲很强。”   姜曼涨红了脸,“你可以找……”   他打断,“你要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把你绑在床上,做一天。”   姜曼抿唇,把“别人”两个字生生咽回肚子里。   祁知诚在她身边坐下,喂她喝了一口红酒,又把剩下的半杯喝掉,俯身咬她耳朵,“回国后会不会想我?”   “会的。”   “好。回去吧,我同意了。”   她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的那么轻松,微微睁大眼睛,脸上还有难以察觉的欣喜。   他捏她脸,低头和她接吻。   再次见到她,是两个月后。   他坐在她婚前买的公寓,等到了下班回来的她。   见到他,姜曼惊愣地站在玄关不进来。   “surprise。”   祁知诚嘴角噙着笑,从沙发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塑料袋,里面有两个番茄,一棵菜。   他把塑料袋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见她还站在玄关。   “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见到我不高兴?”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她慢吞吞换拖鞋,“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刚到,想给你个惊喜。”他环视一圈,“怎么不回南湾住?挤在这样的小房子里。”   她硬邦邦地回:“不小,有150平。”   “对了,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密码锁换了,我试了三次,都错了。没办法,只好找人开了锁。”   “别愁眉苦脸的,放心,都是专业开锁的,没弄坏你的门。”   姜曼紧抿唇不吭声。   他走到她面前,“我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我的工作重心,以后会转移回国内。以后我会一直在国内陪着你了,开不开心?”   姜曼微怔,“你纽约那边的工作……怎么可能会……”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他打断她,伸出手指,抵在她唇上,“因为我啊,从知道你决定离职,开始偷偷联系淮芭的时候……我也在忙着对接国内的团队、转移工作呢。”   姜曼难以置信:“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那么快就同意我回国。所以我的每一步,其实都在你的计划里?”   他不接话,轻轻把她拥入怀里。   “曼曼,无论你飞到哪里,最终都会落回到我的身边。”   “是你说的,要每一年都陪着我啊。”   ……   “快续上,马上烧到底了!”   祁知诚低头,才发现手里的仙女棒已经燃到了末端。   金色的火星簌簌往下掉,烫到指尖。   姜曼眼疾手快接过他手中的仙女棒,就着没熄灭的火星续上一根新的,又重新递给他,“在想什么呢,都快烧到手了。”   “曼曼刚才说,要每一年都陪着我?”他晃了晃手中的仙女棒,“陪在我的身边,陪我玩仙女棒。”   “嗯,是呀。”   “那万一有一天,曼曼反悔了怎么办。”   姜曼重新抽出一根点上,随口回,“不会的。”   “答应的事,不能反悔的。小孩子都知道,说话不算话,要有惩罚的。”   “好好好,”姜曼被他逗笑了,“那你想怎么罚?”   “还没想好。”祁知诚温柔地笑,“等什么时候曼曼说话不算话了,我再想想,要怎么罚你。”   姜曼正想开口,身旁突然一声响。   紧接着石板地面缝隙中,突然喷出水柱。   姜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祁知诚护在了身前。   可身上、头发上还是被淋湿了。   ——原来,两人坐的石阶是一处喷泉池。   音乐响起,数道水柱起起伏伏。   应该是广场上定时会有的喷泉表演。   祁知诚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姜曼身上。   夜里降了温,湿衣服贴在身上,风吹过来有些冷。   祁知诚订了附近的酒店,驱车过去只要十分钟。   酒店房间暖气打的很足,姜曼去浴室洗了澡,吹干头发。穿上浴袍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整齐摆放着两套全新的衣服。   旁边有两个穿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好将他们的湿衣服整理好,默默退出房间。   应该是在她洗澡的时候祁知诚叫了客房服务。   祁知诚:“酒店有专业干洗和烘干,一小时就能送回。”   姜曼嗯了声,见他身上湿得比她还多,催促他去洗澡,“别感冒了,明天还有祭祖仪式。”   很快,浴室水声停了。   祁知诚出来的时候,姜曼正站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看上面的小零食。   “在看什么?”   她随手拿起一颗糖,“要吃糖吗?”   “什么糖?”   说话间,祁知诚已经走到她的身后,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吧台。   “有橘子味的。”姜曼拆开包装纸,转身时,鼻尖差点蹭过他的胸膛。   不知何时,他离得那么近。   姜曼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将糖递到了他唇边,仰面看他,“要尝尝吗?”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两人四目相接,无声对视。   一切发生地很自然。   祁知诚没有吃那颗糖,搂住她的腰,俯身下来和她接吻。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要缠绵。   男人的唇舌轻易撬开齿/关,辗转深吻。   一个手臂完完全全笼扣住她的腰身,另一个手抚过她纤细漂亮的后背。   姜曼被抱在怀里,被吻到身体发软,有点站立不稳。   祁知诚终于松开她,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还没有反应过来,姜曼已经被放在了床上,男人压下来,继续这个吻。   祁知诚的手指来到她的腰,整个手掌贴上去,缓慢摩挲。   她陷入柔软的被子,意识混沌一片。   姜曼微微仰起头,身体微微轻颤。   只感觉到细密的吻好似不会停一般,一下又一下,密集地落下来,从嘴唇一直到耳垂,然后吻到了脖颈、锁骨。   直到浴袍下摆被撩起——   姜曼感觉到男人的手分开了她的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哥哥回来了   理智回笼。   姜曼倏地睁大眼, 膝盖绷紧并拢。   “……不行。”   她偏过头,声音因为刚才绵长的吻而带了点喘息。   祁知诚的动作停住。   他撑起身体,上方笼下一片阴影, 静默凝视她。   姜曼咬了咬唇, 没敢看他。   某种程度上,情到浓时她也不是不能接受那种事。   只是,刚才在吧台百无聊赖地翻看东西时,她便留意到这家酒店并没有给住客提供安全用品。   现在深更半夜的,她实在做不出叫客房服务送一盒上来。   明晃晃地把“我们要做那种事”摆到台面上,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   “抱歉。”   笼罩着她的影子随之移开。   姜曼怔了怔。   祁知诚微微起身, 接着伸手,细致将她乱了的浴袍领口整理妥帖, 拉紧系带,又将已被掀至大腿的袍角拉下拢好。   做完这一切, 他才彻底退开。   “是我的错, 今晚是我越界了。”   “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   姜曼心侧躺着默不作声,心跳紊乱未平复,只是静静望着墙角落地灯的一小片白色灯影。   -   翌日便是祭祖的日子。   祁家祠堂建在毗云山山腰处。   青砖黛瓦依山而建, 门楣上有“祁氏宗祠”四个漆金大字。   此刻,祁家所有人齐聚于此。   祠堂正中按昭穆顺序摆放着祖先牌位, 香案已经提前有人布置妥当, 供桌上有瓜果糕点等祭品,香炉和烛台冒着丝缕烟气。   主祭是祁永泰和祁知诚。   姜曼站在后方女眷中,目光落在最前面的祁知诚身上。   他一身黑色, 身形颀长挺拔,正接过礼生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向祖先牌位躬身敬香。   他的身后, 站着祁家一众嫡系旁支。   无论辈分资历,叔伯兄侄,皆次于他。   无形的权利阶梯,他站在了最高处。   姜曼难以想象,祁知诚是怎样从这庞大复杂的家族根系里,一步步踏过那些比他根基更深的长辈们,稳稳走到这个阶梯的最顶端。   祁知诚将最后一炷香插入香炉,完成了三敬之礼。   接下来需要由主祭人诵读祭文,祁知诚在转身接过祭文时,视线微抬,越过身后人群,落在姜曼身上。   姜曼与他的目光相接。   短暂对视后,祁知诚移开视线,接过祭文回身,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正祭在肃穆的氛围下告一段落,一众人移步至户外开阔燎所,接下来还有个焚燎仪式。   天色灰蒙蒙的,沉郁压迫。   祁家众人站在廊檐下,不远处,燎炉中焚烧着祝文、纸钱,还有一些金银纸元宝。   燎炉前正在表演傩戏。   一群傩戏表演者身穿色彩浓烈的古老彩衣,脸上戴着狰狞面具,在鼓点锣声中张扬起舞,诡谲难辨。   这是姜曼第一次看傩戏表演。   作为非遗之一,其实现在的傩戏表演已经很少见了。   只有傩戏之乡的黔川至今仍有老艺人在传承,许多想亲眼看一看傩戏的人,都会慕名前往。   “我以为只有在黔川能看到傩戏。”姜曼说。   祁知诚让人拿了件披肩过来,展开披在她身上,“嗯,这些也都是从黔川请来的老艺人,专门来做祭祀表演,意为酬谢神灵,驱邪纳福。”   “谢谢。”姜曼拢了下披肩。   鼓点声越来越快,燎炉中的火焰在狂舞。   明火窜动,烟雾腾升。   在最激烈的时候,其中一个舞者在做大幅度的甩头回旋动作时,脸上的面具松脱了一瞬。   他立刻用手按住,迅速调整,将面具戴回。   那一瞬间,姜曼看见了面具下方,是一张布满汗水的男子的脸。   姜曼觉得挺玄妙。   在傩戏里,摘下面具是人,戴上面具是神。   只要戴上一个面具,便能在顷刻间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她微微侧眸。   身旁的祁知诚长身屹立,专注在看表演。   此时,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明明灭灭。   -   祭祖结束,天南地北赶回来的祁家一众人也陆续离开。   姜曼和祁知诚是最后一个走的。   老宅前厅,老太太张秀芝拍拍姜曼的手背,温声叮嘱,“工作在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太瘦了可不好。”   “知道了奶奶。”姜曼乖乖地应。   张秀芝看了眼祁知诚,顿了几秒,叹息说,“跟着知诚回淮城,奶奶只盼着你们好好的。”   “这孩子打小性子就冷,直到有你陪在他身边后,才算有了些温度。我虽常年住江州,但也算是看他长大,从未看到他像对你这般如此在意过谁。”   “往后他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让你生气的,你骂他几句,或者打电话给奶奶,奶奶帮你说他。”   “奶奶希望,如果他犯错了,你能试着给他一次机会。”   姜曼回握住张秀芝的手,轻轻点头说嗯。   张秀芝从身旁佣人手里接过一个素色锦盒,打开。   里面是姜曼先前不小心勾坏的那件旗袍。   她看到,那处勾丝的地方,被绣上了一朵白玉兰。   张秀芝笑得慈祥:“这衣服你穿着好看,勾坏了可惜,所以奶奶就绣了个花纹上去,起码能把那处勾丝遮住。”   张秀芝身于江州传统书香门第,是典型的江南大家闺秀,能做得一手好绣活。   那朵白玉兰绣工精细,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完成。张秀芝心脏一直不好,靠长期吃药维持,想来昨晚是熬了长夜去绣这朵花。   姜曼心中动容,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奶奶。”   -   回到淮城已是傍晚。   舟车劳顿让姜曼感觉疲惫,懒懒散散仰躺在主卧床上不想动弹,举着手玩手机。   祁知诚正在一旁将她行李箱中的物品一一归置。   这些事平时多是佣人做的,偶尔祁知诚也会亲力亲为。   “护肤品给你放在梳妆台了,还有你从江州带回来的手工艺品,在衣帽间岛台柜。”   姜曼心不在焉“嗯”了声,继续玩手机,注意力全然在与梁悦的微信对话里。   梁悦问她新剧目的事:【师姐,过几天就是选角联排了,现在有没有找到圣特蕾莎深陷情欲的感觉呀?】   姜曼:【可能找到一点点吧。[大哭]】   梁悦:【李导可是三令五申过的,你赶紧加把劲儿呀,为了拿到首演之夜!】   姜曼回了个“太难了”的表情包。   如果是动作技巧不足,还能靠反复练习趋近完美,但是情欲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学习。   为了找感觉,她找祁知诚接过吻。   祁知诚的吻技很好,给她的体验也很美妙。   每次和他接吻的时候会像陷入棉花糖一样,又甜又软。   她会有悸动的感觉,可那却非情欲。   梁悦又发来消息:【多和老公实践实践,说不定就有感觉了。[坏笑]】   姜曼脸上一阵热,装作看不懂。   【实践什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做/爱呀。】   “睡衣给你放床头柜了。”   祁知诚刚好走到床边,姜曼急忙退出了和梁悦的聊天页面,生怕被他看到梁悦发来的虎狼之词。   “别躺着玩手机太久,对眼睛不好。”   姜曼关了手机慢吞吞爬起来。   “祁知诚,我有问题要问你。”   祁知诚把睡衣放在床头,闻言在她床沿坐下来,“想问什么?”   “你知道情欲是什么感觉吗?”姜曼想了想,重新措辞,“或者说,在我们接吻的时候……你会对我有情欲吗?”   祁知诚不说话。   姜曼继续问:“还有……我对你,有情欲吗?”   “那要问你。”   “我不知道。”姜曼挫败垂下眼睫,“我很想把圣特蕾莎这个角色演好,可是我始终找不到李导说的那种情欲,我根本不知道渴求爱欲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祁知诚揉揉她头发,“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今天忙碌一天你也累了,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什么事都放在明天在想,好不好?”   -   姜曼走进浴室,祁知诚正在里面给浴缸放水。   浴缸里水流缓缓往下流淌,毛巾叠放整齐放在右手边,是她最顺手的地方。   就连香薰,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款味道。   见她进来,祁知诚开口道,“这个水温应该合适,泡澡放松一下,能缓解身体疲惫。”   祁知诚走到一旁的衣物架,准备拿她待会儿要穿的浴袍。   那件女式浴袍旁,并排放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深色男士浴袍。   祁知诚取下那件男士浴袍,转身对她解释,“应该是佣人把今天送洗回来的衣物归类时,不小心放混了。”   “还有,浴缸的水大概还有三分钟就好。”   祁知诚边交代一些琐碎的事情,边拿了浴袍往外走。   擦身而过时,姜曼轻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衬衫袖口。   “你去哪儿?”   祁知诚微顿,“我把我的这件浴袍放回客房。”   “祁知诚。”   他垂眸看她。   姜曼深呼吸了一下,仰起脸,“……我们,还要分房睡吗?”   她说得极小声,尾音几乎听不见,   “我们,都那样了……”   “哪样。”   “我们接吻了,还不止一次。”   姜曼手指缠在一起,“我们都做那么亲密的事了……分不分房的,也没什么必要了,还有,也没有夫妻会一直分房睡的。”   “而且……我们不是还要练习吗,呃……我想着,住一间房会更方便一点。”   姜曼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半晌才觉祁知诚一直没出声。   抬起头,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姜曼被他看得有些局促。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祁知诚却忽然俯身,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   姜曼被吻得措手不及,双手抵在他胸口,轻轻睁大眼。   没一会儿,她便被吻得软在了男人的怀里,一双手臂柔若无骨般攀在他的肩头。   手中的浴袍不知在何时掉落在地,皱成了一团。   只觉得这个吻持续了好久好久,祁知诚才堪堪松开她。   他与她额头抵着额头,交换湿热的呼吸。   姜曼垂睫,气息细弱,“今天的练习……是不是有点久了。”   “久吗?”   “嗯,都超时了。”   “超时了会怎么样?”   “……不怎样。”   祁知诚轻轻笑了下,又吻上去。   他稍稍变换了姿势,姜曼后背抵在了洗手台。男人的手臂是绝对的力量,轻而易举压制着她。他环住她全部腰身,让她动弹不了丝毫。   浴室里氤氲着水汽。   姜曼只觉得,自己也快烫得随着那些水汽一起蒸发了。   手掌在她后背游曳,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后腰,在他抚过时身体像过了电,身体无法忽视地战/栗。   姜曼完全相信自己在失忆前,他们在亲密事上应该有很多次。   因为祁知诚非常了解她的身体。   仅仅是一个吻,一个轻抚,就能让她完全无力招架。   姜曼眼神失焦地望着头顶的浴室灯。   眼睫轻颤,心跳如雷。   明明祁知诚早已松开了她的唇,她却像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咬住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像要在他指间融化了一样。   姜曼的思绪开始游离。   之前她在翻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主卧右侧床头柜最下面的那层抽屉,放着好几盒安全用品,应该是以前留下的。   就是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有没有过期。   浴室内的温度越来越烫了,姜曼正沉溺其中,男人的指腹稍稍使了力,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吟。   祁知诚却像被灼烫到了似的,突然退开了她。   姜曼疑惑睁开眼。   只见祁知诚退到离她半步远的距离,气息有些不稳,眼睛黑沉地惊人。   看她像是什么洪水猛兽。   拉开着距离不靠近她。   两秒后,他恢复如常,走近,在她头发上落下个吻。   “浴缸的水差不多好了,好好泡个澡,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真就离开了浴室。   姜曼在原地发懵。   缓了一会儿,她转身在洗手台洗了个手,前面的镜子模糊成一片。   她伸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   这一刻,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面颊潮红,眼神如丝。   完完全全就是深陷情/欲的样子。   原来,圣特蕾莎渴求爱/欲的感觉,便是这般模样。   -   新季度的首演名单,是在周五早上贴出来的。   走廊尽头的软木公告栏前,早已围拢了一圈人。   崭新的铜版纸,最顶端是加粗的剧目名称——《圣特蕾莎的幻想》。   目光向下滑,“首演之夜”那一栏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姜曼。   徐亦宁靠在排练厅镜子前,问她,“其实我很好奇,选角联排那天,圣特蕾莎穿薄裙在雪地独舞那段,你是用什么技巧让自己呈现出皮肤发红,浑身颤栗的样子的?”   姜曼正在把杆前热身,随口回道,“没什么技巧,就是上台前,穿着体服在室外吹了半个小时冷风而已。”   徐亦宁语调惊讶,“所以,你都没有热身?”   “热过身会很难冷下来。”   徐亦宁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她,“你难道不知道低温状态下剧烈运动可能会导致横纹肌溶解吗?”   “知道,”姜曼不甚在意,“但是,总得赌一次。”   徐亦宁沉默看她半晌,最后僵硬扯了一下嘴角,“对自己可真狠。”   -   三月,淮城大剧院。   淮芭新一季度演出季正式拉开序幕。   晚上七点整,距离《圣特蕾莎的幻想》首演还有半小时。   剧场入口处已排起长队。   这是本演出季最受瞩目的夜晚,媒体区被镜头和记者挤得密不透风,一楼前排坐着业内知名评论家,文化界泰斗以及赞助人。   后台化妆间内,姜曼端坐在镜子前。   她已经化好了全妆,身上是女主角圣特蕾莎那身素白层叠的长裙。   手机在化妆台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拍的是剧场内景。   接着是一条语音。   “曼曼,我和你爸都坐好啦,今天剧场人真多,进来的时候人挤人的,现在就等我们宝贝女儿登场咯。”   今天姜父姜母是特意从南城飞回淮城来看她演出的。   姜曼在屏幕上打字回复了妈妈,又点开了淮芭官方账号发布的演出预热动态。   下面的评论区一如既往充斥着各种声音。   【不是吧?首演之夜的圣特蕾莎居然是姜曼?淮芭这是越来越水了,选角眼光断崖式下跌。】   【李开易选角不是向来严苛吗?还有淮芭艺术总监是瞎了吗?】   【我真的很怀疑姜曼能不能撑起圣特蕾莎这个角色。】   【不过,大家没有看她之前在北城芭蕾比赛的直播吗?说实话跳得还是可以的,有回到她以前的水准了。】   【楼上是姜曼请来的水军吧,我去年看了她的天鹅湖,哪是什么天鹅,完全就是铁锅炖大鹅。】   【她也就颜值能看了,芭蕾舞不是靠脸就行的,坐等今晚翻车现场。】   评论里大多都是负面评论,有几条替她说话的也很快被挤到最底下。   要是以前,看到这样的评论,她定然会被气到发抖。   可现在,姜曼只是平静地扫了几句,便没再往下翻,心底无波无澜。   “曼姐,准备上场了!李导让我来喊你,全员都在侧台候着了。”门外传来后台助理催促的声音。   姜曼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关掉手机。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起身,推门而出。   开篇的一幕,是圣特蕾莎的第一个幻境。   她来到上帝的伊甸园,遇到一群小精灵,圣特蕾莎和他们嬉戏玩闹,小精灵拉着她一起跳舞,气氛活泼。   演出的后半场来到全剧的核心段落。   姜曼再次来到伊甸园的上帝之门,接受上帝的抚慰。   她脱下修女象征束缚的黑色长袍,露出里面薄透的白色纱裙。她的身体像藤蔓趋光般,向他依靠过去。   她开始主动触碰他,指尖划过他的手臂,掌心贴附他的胸膛。   肢体交缠,亲密无间。   姜曼迷离失神,嘴唇微张,深陷情欲中的她似痛苦似欢愉,完美呈现出成熟女性的恪守礼教与超越年龄身份的迷醉神情。   音乐悄然停止,在最后跪伏的动作中,灯光渐暗,帷幕缓缓落下。   全场掌声热烈。   -   演出散场后,淮芭按惯例在剧场前厅设置了签售环节。   姜曼身上还穿着演出服,坐在签名台后,面前围满了前来互动的观众。   “姜曼老师,你演的圣特蕾莎太绝了!最后那段独舞我眼泪都看出来了!”   “天堂之门那段我最喜欢,真是太美了。”   “今天真的被您的圣特蕾莎惊艳到了,肢体里的情绪太到位了,感染力好强。”   姜曼一一说谢谢。   人群渐渐流动,她低头签下又一个名字。   无意间的一个抬眼,目光落在了人群后方。   那一瞬,她下笔太重,划破了纸。   像电影镜头一般,人群虚化,画面定格在不远处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越过层层拥挤的人潮,姜曼看到了陈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他嫉妒得发   今夜月色皎洁。   两人并肩漫步在剧院内部的玻璃走廊。   这边是剧院一条作为工作人员搬运道具和布景的通道, 能避开外场还没散尽的人群。   “这一年在国外巡演累吗?”姜曼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走,“听说你们乐团跑了十几个国家,行程排的满满当当的, 是不是平时连好好逛一逛的时间都没有?”   陈岷笑着说:“还好, 就是倒时差会觉得有点疲惫,有时候刚适应一个城市的节奏,就要赶下一场。”   “听着好辛苦的样子,不过能和顶尖乐团合作,也是非常珍贵的经历。”   姜曼想到什么,揶揄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名气可大了,那些钢琴培训学校都拿你树榜样呢, 巡演的时候是不是每场都座无虚席的?”   “没那么夸张,”陈岷笑笑, “不过有时候我坐在台上,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观众,时常会想……”   他突然沉默,没说下去。   姜曼顺口问, “想什么?”   他轻轻耸了下肩,“想如果你在台下, 大概会皱眉头, 觉得我弹得很烂。”   姜曼噗嗤笑出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经常这样。   明明自己在钢琴弹奏方面只有弹《致爱丽丝》的水平,却硬要摆出一副行家的派头,装模作样地指点他, 然后胡乱点评一通。   “我现在可不敢随便批评了,毕竟是与罗斯交响乐团合作巡演的钢琴家,我哪还敢班门弄斧呀。”   两侧透明玻璃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两人慢悠悠地走, 影子倒映在玻璃上,气氛悠闲宁静。   其实在陈岷没回来之前,姜曼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他。   毕竟她偷偷喜欢了他那么多年,本以为再次见面会局促,或者控制不住情绪。   可此刻他真的站在面前,聊着过往,她心中反而毫无预想中的悸动,唯有十分坦然。   一觉醒来,她失忆,已婚。   人生的轨道已经改变。   她和他注定不会有结果。   那份年少时的情愫,如今也坦然随时间消逝,自己也不过是自然而然地退回到妹妹这个最初的位置。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这样就很好。   姜曼问:“巡演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岷:“准备在淮城办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在筹备曲目了。”   姜曼弯起唇:“这是你的第一场独奏会吧?”   陈岷:“嗯,地点定在星海音乐厅。我的第一场独奏会,想让我爸听到。”   姜曼知道,陈岷此时提到的爸爸指的是他的生父陈叔。   星海音乐厅毗邻淮汇江。   而陈叔叔当年就是溺亡在这条江中。   那是一个暴雨夜。   陈叔叔开车送年幼的陈岷去参加一次钢琴选拔赛,途中因道路湿滑,车辆失控坠入江中。   陈父用尽最后力气把儿子从车窗推了出去,自己却没能上来。   那年,陈岷只有十岁,一夕之间成了孤儿。   姜曼嘴唇轻轻抿了下,想要安慰他。   “陈叔叔一定会听到的。”   “你还有我,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还有爸爸妈妈,他们都把你当成亲生儿子看待。其实他们一直都想把落户的手续办了,让你真正成为姜家的儿子。”   陈父为姜荣柏开车近二十年,过世后,姜荣柏处理了一切,把成了孤儿的陈岷带回了家,视如己出,甚至想正式办理收养手续,让他改姓姜。   但是陈岷一直没有同意。   还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小小的她得知爸爸准备正式把陈岷记在姜家,开心地抱着哥哥的胳膊甩啊甩,说以后就是真的一家人了。   和她的欣喜不同,陈岷沉默着没说话,最后摇了摇头。   他声音低低的,明明也才十岁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我爸因为我而死,我不配再成为另一个家庭的儿子,保留他的姓氏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如果我真的改姓了姜,就真的把父亲丢在那个冰冷的江底了。”   想到这里,姜曼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陈岷一直因为陈父坠江的事无比自责愧疚。   姜曼停下脚步,望着他眼睛:“你还放不下陈叔叔的事吗……所以才一直不愿意办理落户姜家的手续?可是,发生那样的事不能怪你……”   “以前或许是吧。”陈岷随之停下步伐,转身看向她,“但现在,不也全是因为这个。”   姜曼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几秒,陈岷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短促笑了下,“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告诉你。”   姜曼瘪了瘪嘴,故作不满。   陈岷笑了笑,转了话题,“不说我了,聊聊你。今晚的演出很精彩,你演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姜曼忽然反应过来,“我记得你们乐团巡演结束,不是还有商务宴会和后续行程吗?你是特意回来看我演出的?”   她知道乐团国际巡演的规矩,收官时的社交仪式往往比演出更为繁琐。   “嗯,最后一场演完,我就定了机票。”   陈岷说的轻描淡写,“那些场合,少我一个也没什么要紧,不如你的首演重要。”   “其实,我也想早点回来见你。”   “和爸妈他们。”   姜曼弯起眼睛笑,“今晚爸妈他们也特意放下了南城的项目,飞过来看我演出了,现在应该在休息室,我带你过去找他们。”   来到剧院内部的主要演员休息室,姜曼推门进去,“爸,妈,你们看谁回来了?”   姜荣柏和沈雅岚正坐在沙发上说话,看到推门而入的两人,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迎上来,满是意外与欣喜,“阿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荣柏也跟在一旁点头,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回来就好,你这一趟出去都多久没回淮城了!”   陈岷:“刚下飞机不久,直接过来的,你们身体都还好吗?”   “好,好。”沈雅岚连连点头,“巡演累坏了吧?我看新闻说你们最后一场在维也纳,那边现在是不是还很冷?”   “还好。”陈岷温和应答。   姜荣柏笑着插话,欣慰道,“你能赶回来我们都很高兴,今晚知诚也是推了应酬,专程过来看曼曼的首演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寒暄了一阵,直到此刻姜荣柏提到了祁知诚的名字,众人的注意力才落到窗边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一道身影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刚才似乎一直坐在那片相对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成为一个背景。   祁知诚缓步走出来,高大的身形脱离阴影,带来一种压迫。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了几人,落在了陈岷脸上。   陈岷也迎向了那道视线。   -   休息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鲜花的芳香。   一家人在长沙发上围坐着,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祝贺花篮,包装精致,卡片斜斜插在花间。   卡片上是祁知诚的字迹。   “献给圣特蕾莎,祝贺首演成功。”   祁知诚独自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里。   面前是一个白色茶壶和几只同样款式的杯子,壶嘴冒出袅袅水蒸气。   他拿起茶壶,先为长沙发上的岳父母斟上,然后给姜曼倒了一杯,如同往常一样关心她,“喝点热水,身体会暖和一点。”   说完,他又转向陈岷,语气自然,“陈先生突然回来,真是让我们十分意外,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岷回道:“巡演收尾比预想快,行程定得仓促,便没有特意说。”   祁知诚又拿了个茶盏一边倒水,一边开口,“路上还顺利吗?”   陈岷:“还好。”   “还好?那是顺利还是不顺利?”祁知诚状似思索,“航程漫长,很辛苦吧?”   陈岷自然知道对方不是真的关心他的路途辛苦,只是出于礼节客气回道:“还算顺利,劳烦祁先生关心。”   祁知诚把倒好的茶递给陈岷,微笑着,“陈先生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按理说不是应该在国外多沉淀些时日?”   “谢谢。”陈岷颔首接过,“工作结束了自然要回来,毕竟这里有我的家人。”   姜曼丝毫没有察觉道两人对话间的古怪。   她正陷在沙发里,小口抿着温水,身心被家人环绕的松弛感包裹,只觉得一切都很好。   而另一旁的姜荣柏和沈雅岚如坐针毡。   他们一直知道祁知诚与陈岷并不融洽,如今听两人看似和谐的拉家常,却怎么听怎么感觉诡异。   沈雅岚放下手中茶杯,连忙打圆场,拍了拍陈岷的胳膊转移话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国外有没有好好吃饭?看你都瘦了些,巡演强度是不是很大?”   陈岷温和地回应,“乐团有安排,只是有时候为了保持演出前的状态,会刻意清淡些,可能只是看上去瘦了。”   沈雅岚听了,忙说要给他好好补补。   姜曼也在一旁点头,“我记得哥哥以前可爱吃妈妈做的玉米排骨汤了,等妈妈南城的工作结束了,就让妈妈天天做给哥哥吃。”   沈雅岚嗔笑:“我看呀,是你要吃吧,以前每次做排骨汤就属你吃得最多,总要跟你哥哥抢。”   姜曼:“哪有,是哥哥自己让给我的。”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侧过身,脸朝着陈岷,眼睛亮亮的。   长沙发上,气氛其乐融融。   而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的祁知诚没有参与对话,只是沉默地为自己续了一杯茶。   他视线微抬,锁在对面的姜曼身上。   她正掩唇轻轻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满眼都是陈岷。   祁知诚望着这一幕,仰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伸手再去拿茶壶时,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沈雅岚:“你哥是不想跟你计较,所以让给你罢了。”   姜曼拉住陈岷的胳膊,“才不是,明明是哥哥疼我。”   “哐当。”   一声不算重的磕碰声在旁边响起。   所有人都侧目看过去。   祁知诚将茶壶撂回了托盘中央,壶身摇晃。   茶水晃出壶口,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抱歉。”   “不小心没有拿稳。”   祁知诚脸上从原本的面无表情,展露出一个温柔谦和的微笑,“我去洗手间冲洗一下。”   姜曼:“没烫到吧?”   “没事,”他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起身,“你们继续。”   他对着沙发上三人微微点头,目光在掠过姜曼时,格外地停留了一瞬,笑了笑,仿佛在安慰她不必担心。   休息室配有套内洗手间。   门打开,祁知诚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洗手间灯光冷白。   祁知诚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在手背上。   他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阴骘冷郁,全然没了半分平日的斯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试图强行将手攥成拳控制抖动,松开后却颤抖得愈发明显。   他盯着手背上那片被茶水烫红的地方,任由水流冲刷,然后伸出手,自虐一般在那个地方反复搓捻按压。   那片皮肤很快就红透了。   疼痛感顺着神经蔓延,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   水流哗哗流淌进池底。   不知过了多久,手背被搓得泛红发肿,抖动终于渐渐平息。   祁知诚再次抬眼望向镜子,镜中人面色阴沉。   那是他的曼曼绝不会喜欢的模样。   冷静下来。   曼曼不喜欢这样。   要笑。   要温柔。   这才是曼曼喜欢的样子。   他试着牵动嘴角,想扯出平日里那副温和的笑容。   可面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笑容僵硬怪异。   祁知诚眉头紧蹙,反复调整表情。   许久,终于扯出一个不会太难看的笑来。   他关掉水龙头,洗手间陷入死寂。   祁知诚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一条狭窄的门缝。   黑暗将他的大半身影吞没,只剩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门缝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透过那条缝隙,他看见长沙发的一角,姜曼侧对着他的身影。   陈岷就坐在她身边,侧脸温润,偶尔点头,气质斯文。脸上是他刚刚在镜子里练习了许久才成功的那种温和笑容。   真是,般配的很。   祁知诚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嫉妒得发疯。   -   次日醒来,祁知诚已不在房间。   姜曼洗漱过后下楼,餐厅里飘着食物香气。   祁知诚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中式早餐,还有两盅冒着热气的玉米浓汤。   “早上好,曼曼。”   “早上好。”姜曼在椅子前坐下。   “今天什么时候去剧院?”   姜曼咬了一口汤包,“下午再去,不过早上我要出门,我爸妈今天要回南城,我要去机场送他们。”   今天是演出季的第二场演出,这场的圣特蕾莎是徐亦宁。   她演的则是一个修道院院长,戏份不多,也不用扛女主角的压力,会轻松一些,只需要下午去剧院走一遍台就行。   “Taiga morita中午有个蓝鳍金枪鱼的开鱼秀,食材是今早空运到的,非常新鲜,我们一起去?”   姜曼想了想,送机来回加上机场可能的小延误,时间确实差不多。   “好啊,应该来得及。”   “那中午我让宋扬来接你。”   “嗯,好。”姜曼应下,继续吃汤包。   快吃完时,姜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挂件。   一个色彩鲜艳的瓢虫挂饰,尾部用彩麻做了个系绳。   “这个给你。”   姜曼把小瓢虫递到他面前,“我哥昨天给我的,说是维也纳那边的小纪念品,手工做的,瓢虫在当地代表了好运。”   “他给了我两个,这个给你,也分你一份好运。”   祁知诚的目光落在那只瓢虫挂饰上,伸手接过,微笑:“谢谢,很精致。”   “我去收拾东西,准备送爸妈去了,你慢慢吃。”姜曼站起身离开。   餐厅安静下来。   祁知诚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瓢虫挂饰上,指尖缓慢摩挲着挂饰的纹路。   下一秒,面无表情地将它按进了面前那盅玉米浓汤里。   -   启恒总部。   集团高管会议刚散场,此刻王志卫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的手里是刚下发的职位任免通知。   通知上写着晋升为集团荣誉副总裁,薪资待遇上调两倍,可他执掌多年的文旅地产事业部,却被轻飘飘划给了别人。   身后有人一路小跑追上来,小心翼翼谄媚,“王总,恭喜您高升啊,荣誉副总裁,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王志卫冷笑:“曹迎,你跟着我这么久,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抬手重重敲了下那份通知,“祁知诚这是在明升暗降!手里没了实权,这个副总裁就是个空架子,和提前退休有什么两样?”   曹迎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低声劝,“您消消气,话虽如此,可升职也是真的,薪资也翻了两翻,再说您往后不用天天盯着部门那些琐事,也能轻松些。”   王志卫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觉得这个荣誉副总裁,不过是个表面花团锦簇的陷阱。   他半晌冷哼一声,“祁知诚那小子,面上对我客客气气,骨子里比谁都狠。如今的这个小祁总心思太深,手段更甚过当年老祁总。”   曹迎捧道:“他再狠也越不过老祁总去啊,老祁总可是特意嘱咐过,不让动您。”   王志卫:“可他现在不还是动了我?”   曹迎:“虽是这样,可他再掌权,也得看老祁总的脸色,现在不也升职高薪伺候着您?他翻不出花样来,只要有老祁总在,不敢真的对您怎么样的。”   这番话让王志卫的神色稍缓了些,老祁总确实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缓缓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但愿如此。”   另一边的总裁办公室,祁知诚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文件。   沙发上,秦斯则靠着椅背斜坐,正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调着对面墙上的嵌入式电视。   “没想到你这次还挺仁慈。”   祁知诚没抬头,“毕竟是荣誉副总裁,薪资提升无可指摘。”   他冷冷一笑,“不过,这样的高薪,他也没多久可以领了。   同一类人,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对方。   秦斯则只一秒就了然,继而同样勾唇一笑,“好可怕哦。”   秦斯则随意转了个频,电视里,本地新闻频道正播放一条社会新闻。   画面里,笑容可掬的主持人站在一所特殊儿童教育机构前,背景板上印着“启恒集团专项慈善基金”的字样。   新闻称,该基金近日又捐了一大笔资金,帮助自闭症儿童。   秦斯则挑了挑眉,侧头看向办公桌后一脸漠然的好友,“我们大慈善家又上新闻了,还在坚持不懈地给小朋友们送温暖呢?”   他故意把“送温暖”几个字咬得别有深意,戏谑道,“诚,你这哄女人开心的方式,挺特别。”   祁知诚终于抬眼,瞥了眼电视画面,不耐烦,“你可以选择闭嘴。”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宋扬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祁总,这是您要的文旅事业部交接清单。”   秦斯则见状,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下摆,笑道:“你们忙正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便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祁知诚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着,宋扬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后轻声开口:“祁总,还有件事。之前您资助的那批山区孩子,写了一箱子感谢信寄到公司了,现在放在前台,要不要拿过来给您?”   祁知诚眼皮都没抬,“给我做什么?指望我逐字逐句看?”   宋扬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祁知诚应该是不屑于看了,于是问:“那那些信如何处理?”   “扔了。”祁知诚将文件扔在桌上,更加不耐烦了,“以后这种事别来烦我。”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不是让你中午去接太太,怎么还在这里?”   宋扬一凛:“祁总,我联系过太太了。太太送机后,说临时有事先走不开,可能来不及和您一起吃午饭了。”   “她说如果事情结束得快,会再联系我去接她。”   “不过目前还没接到太太的电话……”   祁知诚脸上没表情。   “她没说去做什么事?”   宋扬不敢抬头,支支吾吾:“说……说是临时要陪哥哥去租钢琴工作室。”   祁知诚一言不发。   许久。   “出去。”   宋扬如蒙大赦,快步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带上门,就听到门内传来一声玻璃杯被狠狠砸碎的刺耳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修罗场。   姜曼是临时决定陪陈岷去租工作室的。   送机陈岷也在, 爸妈登机后姜曼和他一同坐车回去。   途中陈岷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他原本准备租下的一个钢琴工作室,临签约前房东临时有事去了外地, 归期未定无法签约。   眼下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室不是容易事, 陈岷正毫无头绪,姜曼想到梁悦的男朋友是某文化园区的项目经理,能接触到最新的园区信息,说不定那边会有合适的空置工作室。   拨通梁悦的电话,她男朋友正好和她在一起。   “巧了,还真有一个。是一个比利时画廊原本预定的, 但他们计划推迟了,空档期大概有八个月到一年。基础隔音都做过, 但得自己装吸音和钢琴,你们如果感兴趣, 最好现在就过来看, 我下午就要出差,可能就不方便了。”   于是两人当即调转方向,赶往文化园区。   工作室是文化园区内的一间Loft, 有漂亮的落地窗,最重要的是隔音结构已经完成, 是目前最适合的地方。   敲定工作室租约, 几人沿着文化园区的石板路走,姜曼和陈岷向付有昀道谢,他爽朗地笑笑:“悦悦的朋友就是我朋友, 客气什么。”   说完,付有昀看向在另一旁的连锁便利店,梁悦正在里面买东西。   梁悦正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 里面是几瓶水。   而她身后,一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追了出来,脸颊耳根泛着红,手里攥着手机,看起来有些紧张,正对着梁悦说着什么。   像是在索要联系方式。   原本还笑着聊天的付有昀,脸色马上变得不怎么好看,脚步一迈就快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将梁悦揽进怀里,对那人说了什么。   那人很快捏着手机离开。   梁悦抱着付有昀的胳膊走过来,对着姜曼无奈地摇摇头,“我男朋友就是爱吃醋,我看他就是醋坛子成精了。”   付有昀脸色依旧不好看,“我在乎你,看到别的男人靠近你,当然会吃醋。”   梁悦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付有昀紧绷的脸颊,“好啦,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最喜欢你了。”   付有昀终于展露笑容,在她脸上啄了下。   见两人恩爱小情侣的模样,姜曼弯唇笑了笑。   从文化园区出来已经是下午,姜曼直接去了剧院,陈岷说还没见过她演修道院院长的模样,所以和她一同去剧院再次看了场演出。   演出结束,也是陈岷送她回来的。   春寒料峭的三月,昼夜温差大,到了夜里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汽车停在南湾华庭湖心岛前,往里就是她和祁知诚的湖心别墅。   姜曼推门下车,陈岷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手里拿了件灰色外套。   他几步走过来,把那件外套披在她肩膀,“夜里冷,披上吧。”   外套是他刚从身上脱下来的,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姜曼怔了下,笑着把外套拿下来还给他,“不用啦,马上就到家了,也不是很冷。”   而且,其实她有点不太想让祁知诚看到,自己披着一件男士外套回家。   他应该会吃醋的吧,姜曼想。   陈岷明显怔愣,片刻后,他接过外套,又回身去车内拿出一个鸟笼,递给姜曼,“那啾啾就麻烦你照顾了。”   啾啾是他们在文化园区捡到的一只小山雀。   可能是被猫攻击了,或者是撞到窗户,翅膀了受伤无法飞行,于是姜曼便把它带了回来。   “嗯。”姜曼点点头,和他道别,“那我先走了,哥哥你也早点回。”   “等等。”陈岷突然叫住她,“你鞋带松了。”   说完,很自然地蹲下.身准备帮她系鞋带。   “啊,我自己来就行。”姜曼没让他帮忙,把鸟笼放在地面,自己把鞋带绑好。   陈岷手指伸在空中停了一瞬,视线下移,落在她的无名指上。   “你戴婚戒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姜曼微微一滞,也看向自己无名指的那枚戒指。   今晚演出结束后,她从包里拿手机,顺便就从夹层中摸出了这枚戒指,很自然地便戴上了。   她反应过来,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慢慢习惯了顺手戴上婚戒。   几秒的走神后,姜曼笑着朝陈岷扬了扬手,“是呀,我的婚戒还挺好看的吧。”   陈岷低声:“为什么……你戴婚戒了?”   姜曼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眨了眨眼,“我结婚了啊,戴婚戒不是很正常嘛……”   陈岷垂眸,无声笑了下,“也是。”   姜曼拎起地上的鸟笼,摆了摆手,“哥我进去咯。”   “好。”   姜曼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陈岷。   他仍站在那里,臂弯里还挎着那件原本要给她的外套。   夜色仿佛吞没了他,男人独自站在风中,夜色掩住他清朗秀逸的面孔。   看起来,竟有些落寞。   -   会客厅。   姜曼走进来就看到祁知诚站在落地窗边,目光凝望远处,听到身后动静,才缓缓转身。   她将鸟笼放在茶几上,笑着朝他走去,“我回来了。”   祁知诚展开温柔的笑容,“今天的演出累不累?”   姜曼说还好,想到中午的事随即有些愧疚,主动拉过他的手道歉。   “对不起呀,中午没能陪你一起吃饭。我哥原本订好的工作室出了岔子,我朋友她男朋友正好有合适的,可他下午就要出差,只能当时就过去看,所以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祁知诚轻笑一声,一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另一手拂过她脸侧发丝,帮她别到耳后。   “没关系。”他打断她的道歉,声音低沉柔和,“不用为这个道歉。他是你哥哥,刚回国人生地不熟,你尽可能帮助他是应该的。”   “曼曼,我们之间,不用为这种事说对不起。”   姜曼心头一软,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对她永远包容,永远耐心,会给她最大的空间和体谅。   她抿抿唇,向前一步,轻轻靠进他怀里。   伸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   姜曼软下声音,语气也亲昵了几分:“其实……我还挺想去看那个开鱼秀的。”   祁知诚揽着她腰,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等你下次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去。或者,我让主厨留一份最好的大腹,送到家里来?”   “等我巡演不那么忙再一起去吧。”姜曼在他怀里闷声说。   这时旁边茶几传来一阵扑棱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那个藤编鸟笼里,那只灰褐色小山雀,正用喙啄着笼栅。   姜曼从祁知诚怀里退开半步,解释道:“差点忘了。这是下午和哥哥去看工作室的时候捡到的,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了。我想着先带回来养两天,等它伤好了再放生。”   祁知诚唇看了那扑腾的小鸟几秒,唇边的笑容依旧,“想养就养着吧,有需要什么东西,让佣人去买。”   “我只喂了水,想着得先给它弄点吃的,还有垫笼子的软布。”   姜曼凑近鸟笼看了看,“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该买哪种鸟粮。”   “这个阶段的雏鸟,今晚可以先准备一些细小的谷物让它吃,明天再让人去买专门的小型鸣禽软食。”   他指指鸟笼中的小水碗,“水要用浅盘,防止它打翻或溺水。”   姜曼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好像很了解怎么饲养雏鸟,你以前也养过鸟吗?”   “嗯,小时候养过。”   祁知诚回忆起自己尚年幼时,养过的一只燕子雏鸟。   它很小很脆弱,依赖成鸟喂食,叫声很轻。   应该是从巢里掉下来的,还不会飞,绒毛都没退干净。   是最平凡、最脆弱、最需要庇护的小生命。   他偷偷把雏燕养在了房间的抽屉里,每天偷偷给它喂食,看它渐渐长出丰满羽毛。   那只小雏燕很依赖他,会趴在他手心,用小小的喙啄他手心。   可它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那只狗还没给够你教训?死了一只狗不够,又养一只畜生。”祁永泰手里捏着那只雏燕,雏燕还在张开嘴巴啾啾地叫。   “吵人的东西。”祁永泰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泳池。   弱小的它还不会飞。   他看见它在水里扑腾,想也没想就跟着跳进去了。   可那时候的祁知诚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姜曼的心也在此刻揪紧了,她追问道:“然后呢,你把小雏燕从水里救出来了吗?”   “嗯。”祁知诚说,“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学会了游泳。”   姜曼有点心疼他,又问,“后来那只小雏燕怎么样了?”   “放走了。”   姜曼松了口气。   祁知诚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房间洗澡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姜曼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鸟笼,点头上了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祁知诚终于收回视线,慢慢踱步到鸟笼边。   他弯下腰,隔着细细的藤条缝隙,看着里面那只因为陌生环境而蜷缩起来的小山雀。   他的眼神深暗,没有怜惜。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粘腻燥热的夏日。   泳池边,他浑身湿透,手中是同样湿透的小鸟。   年幼的他清晰地意识到,现在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他的小鸟。   弱者不配拥有,拥有就必须绝对掌控。   他伸出还在发抖的小手,手指慢慢收拢。   那只雏燕太弱小了,在他手中扑腾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   他亲手掐死了它。   他的小鸟,他永远不会放手,遑论给它自由。   它死了,就永远是他的了。   他完完全全占有了它。   -   淮城的演出结束后,淮芭立即投入后续城市的巡演,后续安排非常紧凑。   接下来为期三个月的演出季,工作和生活将完全围绕演出展开。   姜曼待在淮城的时间减少,时不时便要飞去其他城市演出,白天休息恢复,进行轻量排练或是参加一些活动,傍晚开始准备当晚演出。   结束在桐市的四场演出,所有舞者得到了一个休息日。   这天其实是转场及休整,第二天舞团便要赶往下一个城市。   祁知诚飞来了桐市。   这阵子巡演连轴转,两人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姜曼来到桐市一直忙于排练演出也没好好逛过,难得今天能有一天闲暇时光,她和祁知诚便去附近逛了逛。   桐市是座有名的旅游城市,景点很多,两人去了离剧院较近的桐化寺。   桐化寺是当地最负盛名的古刹。   因求姻缘格外灵验,往来香客终年不绝。   姜曼记得自己五年前也来过一次桐化寺,当时还是跟爸妈哥哥他们一起来的。   五年过去,这里没什么改变,寺内主殿后方的那棵古银杏树依旧巍峨庄重,枝梢上的红色姻缘牌随风猎猎飞舞。   姜曼和祁知诚跟着人流往台阶上方走。   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米白色毛衣牛仔裤,手里拿着刚买的三炷香。   进了主殿她虔诚地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   “你也要求?”   身后,男人淡淡的声音传来,“我记得这里最出名的是求姻缘。”   闻言姜曼转过头,眼睛弯了弯,“是啊,求姻缘很有名。不过,菩萨又不管业务划分,除了姻缘我还想求身体健康,演出顺利,家人平平安安。”   祁知诚看着她,唇角微扬,没说什么。   姜曼把另外三炷香塞他手里,“来都来了,也跟菩萨说说你的心愿。”   祁知诚依言接过,闭上眼,却也没有祈愿。   他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寄托,命运也好,神佛也罢,他只信自己掌控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睁眼,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   身边已经没人,他侧目过去,姜曼正站在殿外的一个求签摊前,正和摊主说着话。   他走过去。   听清那摊主嘴里说叨着,“心诚则灵,我这签啊最是通灵了,问前程,问姻缘,问家宅,没有不准的。”   祁知诚在心里嗤了声。   满口胡诌罢了。   只是,姜曼听着却觉得有意思,她拉着祁知诚在摊前坐下,“那就求一个看看吧,感觉挺好玩的。”   “缘主想求何事?”   姜曼随口笑着说,“桐化寺这儿姻缘最灵,那就问问我和我先生的婚姻吧。”   她付了钱,接过签筒轻轻摇晃,一支签掉落在桌面。   摊主是个老者,下巴留了小挫胡须,他捻着胡须拾起一看,摇摇头,“这支是灰篆,是下下签,寓意婚姻多有波折,恐有变数啊。”   姜曼脸上的笑僵了下。   不是吧,她就随便一摇就摇了个下下签?   祁知诚去拉她的手,“只是一些无稽之谈,一支签而已,不用去信。”   姜曼知道其实这也有运气成分在,又付了钱摇签,她把签子递过去,“那这只呢?”   “月骨签,这是支中下签。”   姜曼有点不信邪了。   付了钱准备再摇一次。   “肯定是我手气不好,这次换你来试试。”姜曼刚把签筒塞到祁知诚手里,手机却响了。   殿外香客人多嘈杂,她只好离开去另一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接电话。   待姜曼走远,祁知诚看向老者,“你这签筒里,一共多少支签?”   “三十三支。”   祁知诚拿出手机,对收款码转了一笔钱,数额远超求签费用。   “这些签我全买了。”   他直接打开签筒,“这里最好的签是哪支?”   老者被他这番操作惊呆了,呆呆回:“日轮为上上签。”   祁知诚手指慢条斯理在一堆签文里翻找,很快找到那支日轮签。   抽出那支,再将其余签文放回签筒盖好。   老者已经彻底懵了:“先生……您这样抽到的签文是不灵验的……”   “灵不灵验我说了算。”   另一边的姜曼正在电话。   电话是陈岷打来的。   前段时间他受邀前往安州参加一个音乐赛事,作为嘉宾与同行交流学习。   安州是美食之都,陈岷在电话里说他买了好些安州特产小食,现在结束工作准备回淮城,正好要在桐市转机,他便说把那些特产小食一并送过来给她。   姜曼早就想尝尝安州的板栗酥,期待地点头应下。   接完电话回来,姜曼见祁知诚手里捏着一支签,连忙问老者,“这签是什么意思?”   “此乃上上签。”老者扯扯嘴角,“意为良缘天赐,琴瑟和鸣,两位缘主定会白首不离,福泽绵长。”   姜曼笑起来。   “我就说你运气好,果然还是得你来抽才行。”   祁知诚低头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沿着古刹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主殿后方一处小院。   这里游客稀疏,没什么人,安静很多。   院子中央有一棵古银杏,这其实也是一棵姻缘树。   四月的银杏,正值新叶生发期。   树干上挂满了无数红色姻缘牌,刚抽枝的那点点绿色被姻缘牌盖得密不透风,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树皮。   一对穿着汉服的年轻男女走过来,“小姐姐,麻烦帮我们拍张合影好不好?”   姜曼笑着应下,接过手机找好角度,等两人摆好姿势后按下快门,特地多拍了几张供他们挑选。   “太感谢啦!”两人道谢离开。   帮忙拍完照,姜曼转头,见祁知诚正站在那棵银杏树下。   目光落在随风舞动的那些姻缘牌上。   神情淡然,不知在看什么。   她小跑着过去,并肩站在他身旁,指尖轻轻拂过身旁一串垂落的木牌。   “这是桐化寺的姻缘树,有两百多年历史了。据说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牌子上系在这里,就能锁住缘分,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这样啊。”   “嗯。”她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木牌,一一介绍,“你看这些,有的是单身人求良缘,有的是情侣求相守,还有已婚的来还愿,每一块都藏着心事。”   话音刚落,姜曼视线忽然定格在两人正前方的一块木牌上。   她浑身一僵。   那木牌上的墨迹已经氧化褪色,但仍旧能看清上面的字——   姜曼,陈岷。   ——20XX年,秋。   那是五年前一家人来桐化寺游玩,她偷偷买了姻缘牌,趁着爸妈和陈岷不注意,写下两人的名字系在树上的。   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五年过去 ,没想到这个牌子竟还在这里,连年风吹,竟还被垂落到这么显眼的位置。   姜曼慌了神。   眼角余光瞟向身旁的祁知诚,好在他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边姻缘树上的木牌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千块,况且那些木牌长得都一样,这么多牌子,他应该不可能恰好就看到那一块。   姜曼生怕他再站下去就会看到那个木牌,忙拉了下他的手指。   “我饿了。”   祁知诚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一如既往温柔,“好,我们去吃饭。”   桐化寺内有一处商业区,有文创店和小吃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家挂着“桐化里”牌匾的斋堂。   两人在里面坐下。   姜曼:“这家斋堂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五年前我和爸妈他们来桐市玩的时候也来这里吃过一次,斋堂按季节供应特色素食,口碑也挺好的。”   服务员端来两只青团,两碗素粥。   姜曼拿起其中一个青团说:“春季供应的是青团。往下就是荷花酥了,秋天吃糖藕,冬天是定胜糕。”   “挺特别的斋堂。”   “是啊,”姜曼咬了口青团,艾草香很足,“桐市的莲藕最出名,我还挺想尝尝他们家的桂花糖藕的。”   祁知诚正在剥青团底部的艾叶,“五年前你来桐化寺,应该正是供应桂花糖藕的时候,也没尝吗?”   姜曼下意识接话,“说来也巧,那时候本想买的,但是去问正好卖完了……”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抬头看向祁知诚。   她刚才只说自己五年前来过,却并没有说具体时节。   祁知诚怎么知道自己是来的时候,正好是供应桂花糖藕的秋季?   姜曼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咀嚼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木牌。   所以才会知道,自己是秋季来的。   那么,他也一定知道那上面写的那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祁知诚把剥好的青团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淡淡接话道:“现在不是桂花季,市面上的糖藕大多是蜜渍的并不正宗。现在可能只有少数一些桐市老作坊还保留着陈年桂花蜜,不过也难找。”   姜曼思绪复杂,看着祁知诚。   他神色如常,脸上无波无澜,仿佛全然不在意那个木牌。   她想起之前在文化园区梁悦被人索要联系方式,她男朋友立刻就吃醋了。记得那时候付有昀说,因为他太在乎了,所以会吃醋。   可是,为什么祁知诚看起来毫不在意?也看不出一点吃醋的样子。   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   姜曼心里乱糟糟,她抿了抿唇,垂下眸声音低低的应了句:“是啊……可惜没吃到桂花糖藕……”   -   逛完桐化寺,天幕已经擦黑。   祁知诚离开后,姜曼独自回酒店洗了澡,靠在床头看手机上推送的几条芭蕾快讯。   淮芭新一季度演出季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关于她诠释的圣特蕾莎的讨论度一直都很高,业内评论家大赞她演绎出了角色内核,字里行间满是赞誉,热度与口碑同步升温。   她看了几条评论,手机震动了下。   是陈岷的微信。   【演出辛苦了。我到酒店了,现在方便吗?把云州特产给你。】   姜曼想起白天陈岷给她打得那通电话,刚回复“方便”,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起身开门。   看到门外的陈岷,她被惊讶到了,“哥!你这是怎么了?”   陈岷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肩头被雨水打湿,发梢也在往下滴水。   “阵雨,没想到这么大,淋了几分钟,没事。”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几个礼盒,其中还有一个牛皮纸袋,被包得很好,似乎还有热气,“板栗酥,给你带了。”   姜曼没空去看什么板栗酥,快步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大毛巾递给他。   “先擦擦。你这样不行,会感冒的。起码把头发和衣服吹干,你等会儿还要赶飞机,总不能这个样子去机场吧?”   陈岷看了看自己,模样确实不太妥帖,终于不再推辞。   浴室内响起吹风机的声音,姜曼拨通了客房服务的电话,要了份热姜汤。   挂了电话,姜曼坐在沙发上,拆开桌上的那盒板栗酥,她拿起一个咬了口,竟还是热的。   姜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清晰。   红砖拱门,铸铁壁炉,头顶一盏鹿角吊灯,看装潢应该是一家格鲁吉亚风情餐厅。   陈岷坐在她对面,将一盘船型奶酪饼推到她面前。   “尝尝看,和你以前在纽约喜欢吃的那家餐厅的味道差不多。”   姜曼垂眸看着奶酪饼没说话。   陈岷开口:“曼曼,如果这段婚姻让你觉得不快乐,就别勉强自己,不要因为任何原因困住自己,爸、妈,还有我,我们都只希望你能真正开心。”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陈岷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去眼泪,“别哭。”   “哥……”   她哽咽着,想说什么。   下一秒,旁边突然砰一声巨响。   她旁边的椅子已经被人踹到一边。   姜曼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身边人影闪过,陈岷闷哼一声,已然挨了一拳。   祁知诚把陈岷按在地上,挥起拳头狠狠砸向陈岷的脸颊。   餐具散落一地,周围的食客纷纷避让。   姜曼慌忙起身去拉,祁知诚却像是一堵墙,身上的肌肉坚硬鼓起,她那点力气根本推不动。   所幸餐厅保安很快赶来,费力将两人拉开。   陈岷嘴角渗着血,祁知诚的衬衫也被扯破,眼神阴骘。   姜曼连忙冲过去查看陈岷的伤势。   手指刚碰到他的胳膊,便听到身后祁知诚冷笑:“原来这就是你从ABT离职,想要回国的原因?”   她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掉下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对,我是疯了,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背着我在这里卿卿我我?接下来呢?是不是该上/床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姜曼瞬间惊醒。   眼前是酒店内的陈设,心脏狂跳,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失忆后,她时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有些片段零碎却又很清晰,让她分不清那些是以前的记忆还是纯粹只是个梦。   这时,浴室门打开,陈岷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头发和衣服已经吹干了。   “曼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奇怪的梦。”姜曼捋了捋头发,勉强笑了笑,拿起茶几上的板栗酥继续吃。   陈岷也在沙发坐下。   “舞团接下来是不是要转场去下一个城市了?”   “是啊,明天就要走了,下一站是渝市,我还没去过渝市,网上都说渝市是个8D魔幻城市,走错一个路口就得爬半小时坡。”   她笑起来,“听说那边的司机开得飞快,导航都跟不上,坐车像在坐过山车。”   姜曼越说越有趣,从渝市聊到昨晚的演出,又聊到今早吃的一碗小馄饨,说到兴头上,她忽然发现陈岷一直看着自己,已经许久没说话。   她轻咳了下,“哥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陈岷和声:“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你这么鲜活的样子了。”   姜曼愣了下,好笑道,“你说的好像我以前总是愁眉苦脸一样……”   陈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下来。   “怎么了?”   “没有。”   姜曼在吃板栗酥,觉得有点噎,拿杯子喝了口水,“干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陈岷沉默片刻,忽而问道:“这段婚姻,你过得快乐吗?”   “挺快乐的啊。”姜曼随口道,“怎么啦?”   “没事,随便问问,只要你能一直这样开心快乐……就好。”   聊到婚姻,刚才那个梦又浮现在脑海里,姜曼心底涌上疑惑,“对了,哥,我问你个事。以前……你有没有和祁知诚打过架?好像是在一家格鲁吉亚餐厅里。”   “那个梦太清晰了,我都分不清是以前的记忆还是单纯的梦,难道你们以前不和吗?”   陈岷手指收拢。   姜曼见他不说话,“你们不会真的打过架吧?”   静默几秒,随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姜曼明显松口气,“还好只是梦。”   陈岷问:“以前的记忆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只要你能一直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门口传来敲门声。   姜曼起身:“我叫了客房服务,应该是送热姜汤来了,你喝了暖暖身子。”   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祁知诚。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透明食盒,里面是桂花糖藕。   “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家有陈年桂花蜜的老作坊,让他们现做的糖藕。”   姜曼还没回过神,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岷的声音随之响起:“曼曼,是客房服务吗?”   话音落下,陈岷也走到了门口。   脚步顿住。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像不像他就   气氛死一般的安静。   姜曼站在门口, 身体僵硬,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白天刚被祁知诚撞破年少时暗藏的心意,此刻又撞见妻子与昔日的暗恋对象共处一室, 这般场景,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误解。   姜曼心脏悬到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未出现。   祁知诚只是笑了笑:“陈先生也在。”   陈岷淡声:“我在云州出差,返程途经桐市转机,所以顺路过来给曼曼送些云州特产。”   姜曼回过神,跟着点了点头:“对, 只是过来送些东西的。”   祁知诚脸上的笑容未改,非但没有质问, 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 “我知道, ”继而对陈岷道,“麻烦陈先生特意跑一趟,实在是让你费心了。”   他说着, 自然地牵着还有些发懵的姜曼走进房间。   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落在茶几上那盒打开的云州板栗酥上。   “哦?原来已经有板栗酥了。”他依旧温和, “看来我这糖藕, 送得有些多余了。”   他说得轻飘飘,听在姜曼耳里,却像有成百上千蚂蚁在身上爬过, 浑身不自在起来。   “陈先生别站着。坐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桂花糖藕食盒也放在了茶几上,与那盒板栗酥并排。   陈岷平静道, “只是转机停留,不便久扰,”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机场了。曼曼,你好好休息。”   姜曼怔怔点头,“嗯,好。”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姜曼抿着唇杵在原地。   一身休闲西装的男人弯着腰,正漫不经心翻看桌上那些特产盒子,头也没抬,“曼曼不送送你哥哥?”   姜曼脑子里兵荒马乱,憋了半天,“他航班在桐市中转,真的只是来送个东西,刚才突然遇到阵雨,他衣服湿了,所以我让他进来收拾一下,你别多想……”   她说的有些快,怕他误会什么。   祁知诚翻看特产的动作停下来,直起腰,看了一会儿姜曼,扬唇笑开:“我多想什么?”   姜曼愣住。   眉头轻皱了下。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   他侧目瞧她,眉目淡淡,毫无波动。   仿佛真的只是在疑惑她想让他问什么。   姜曼手指在身侧收紧,偏过头去,“没什么。”   -   这一夜思绪复杂。   姜曼前半夜几乎没睡。   脑中反复回想起刚才的场景,总觉得祁知诚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睁着眼睛一直到后半夜,倦意才上来。   睡着没多久,她又开始做梦。   梦里,她似乎是刚从舞团下班,回到她那套位于泊悦府的公寓。   乘电梯上楼,门打开。   却见楼道里堆着不少纸箱,搬家工人在进进出出搬东西。   她快步走进去,祁知诚站在客厅中央,正慢条斯理叮嘱工人。   旁边好几个纸箱已经封好,上面标记着书籍,衣物,日用品等标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回来了?”   “正想着你该到了。你看,这边基本收拾得差不多了。 ”   “你的一些书和舞蹈用品我都让人仔细打包了。不过有些首饰和摆件,我看着都旧了,款式也过时,要不就别要了,回头我让助理按你喜欢的款式,重新置办一套全新的。”   姜曼的眉头皱了起来,“祁知诚,你在做什么?你要把我的东西搬到哪里去?”   “南湾啊。” 他答得理所当然。   祁知诚伸手想抚摸她的脸,被她偏头避开,“我没说要回南湾住。”   他收回手,浑不在意。   “你总是住在这里怎么能行?这几天我陪你住在这儿,觉得哪儿都不方便。客厅,还有浴室都太小了,那个浴缸我连腿都伸不直。还有厨房,转个身都怕撞到。”   “尤其是你卧室的那张床,晚上我都不敢动作太大,生怕一用力就会散架,太不尽兴。”   姜曼冷冰冰:“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好什么?” 祁知诚不赞成,“住户太多太杂,安保级别普通,社区配套也只是中上。”   姜曼:“你不满意,可以不住的,我从没要求过让你陪我住在这里。”   “准备和我分居?”   他向前一步拉近距离,手掌落在她后颈将她按向自己,沉声与她对视,“曼曼,我在纽约那边的工作交接基本完成了,董事会也已经通过任命,接下来我会正式接手国内总部。”   “所以曼曼,我没有太多时间,一直在这里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姜曼不说话。   祁知诚把她的沉默当做顺从。   脸色缓和下来,手臂一揽,不由分说将她搂进怀里,“别不高兴了。南湾的西侧花园,我让人重新打理过了,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保证是你喜欢的。过去看看,嗯?”   梦境的画面陡然切换。   夕阳下,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开阔的花园里。   视野里,是满园盛放的红色玫瑰。   不是寻常品种,花朵硕大,花瓣层叠,形状犹如蝴蝶翅膀。   是只存于厄瓜多尔鲜花博物馆的Muse。   “我知道你喜欢Muse,所以把它搬回家了。”   她的腰肢被男人从后面箍住,整个人被笼在他怀里。   “喜不喜欢?我买断了Muse的培育权,以后全世界的Muse,都归曼曼所有了。”   -   陈岷之前租下的工作室装修已近尾声。   专业隔音已经全部落成,但一些功能性区域划分,陈岷拿不定主意,想让姜曼给些建议。   姜曼结束渝市的演出,有短暂的修整,她飞回淮城后便去了他的工作室。   室内光线明亮,里面传来钢琴声。   往里走了几步,见陈岷坐在那扇落地窗旁的三角钢琴前。   面前架着专业的录音设备,还有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来了?正好,我刚在试一段新的编曲,一起听听?”   他停下琴键,朝她笑笑,示意她过来。   姜曼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   不多时,一段悦耳的变奏跃然于指尖。   陈岷说:“最近写的一个Demo片段,第一次尝试把一些印象派的音色和更现代的节奏型融合,试了试加上这条旋律线,编了个初步的框架,感觉也还不错。”   “很好听。” 姜曼扫过那些专业的设备,“在准备新的音乐专辑?”   陈岷关掉录音软件,“嗯,这次的专辑整体风格会和五年前那张《MUSE》有比较大的差别,现在想尝试一些更随性的音乐表达。”   五年前,陈岷发行了他的第一张个人演奏黑胶专辑。   专辑是陈岷自己策划的曲目合集,里面绝大多数是纯器乐,但内容很广。   除了一些经典古典作品,也加入了他原创的即兴乐章。   专辑收录了十首曲目,第一首就是同名曲目《Dear Muse》。   当时他送了她一张。   后来她才知道,她那张与市售的所有版本都不同。   市面上所有版本的《Dear Muse》都是纯音乐,唯有她手里的那张,是陈岷配了词的。   “Dear Muse,   我看幕落幕起,不曾离去。   等在舞台下的观众席。   音乐渐停,掌声四起。   我的目光,始终为你。”   曾经的姜曼每次听到这一小段,总会心跳加速。   歌词很像是隐晦的告白。   那天晚上,她抱着黑胶唱机听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送了陈岷一本书,当作回应。   沈从文的《湘行散记》。   书中有一句——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她特意用粉色荧光笔标红了。   姜曼想,只要他读到那里,应该就能隐约明了她的心意。   圣诞节当晚,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   散场后,走在满是节日灯饰的街头,空气很冷,她却觉得脸颊发烫。   她终于忍不住,故作随意地问:“哥,我送你的那本书……你看了吗?”   陈岷手里拿着两人的咖啡,“最近忙练琴和演出,我对散文集兴趣不大,还没顾上看。”   姜曼心里泛起一股失落,她坚持道,“别的你可以不看,但这本……你一定要看看。”她没什么底气地补上一句,“这书,挺好看的。”   陈岷似乎想说什么,还未开口,旁边一个卖花的女孩凑了上来,“先生,给女朋友买支花吧?圣诞节快乐!”   姜曼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没解释,却在小心偷瞄陈岷的反应。   “你误会了,她是我妹妹。”   女孩似乎是不信,“啊,是妹妹吗?看不出来呢。”   “嗯。只是妹妹而已。” 他转向那捧花,“不过,圣诞节,买支花送给妹妹也挺好。曼曼,喜欢哪支?”   “不买。”她心灰意冷,“我不喜欢花。”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到家后,她径直进了陈岷的房间拿走了那本《湘行散记》。   “你不是说送给我了吗?”陈岷问。   “反正你对散文集也不感兴趣,”姜曼低着头,“我还是拿回去吧。”   她拿着书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   后来,当她看到家里阿姨拎着垃圾袋经过门口时,她拉开门,将那本书扔进了那个黑色垃圾袋里。   ……   姜曼从回忆抽离,陈岷正巧转头问她,“说起五年前那张《MUSE》,灵感其实挺偶然的。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一起去厄瓜多尔,在昆卡的鲜花博物馆看了一场特展。”   “那个展厅里,那款红玫瑰,名字就叫Muse,我记得当时你很喜欢。”   那些回忆已经很久远,如今姜曼不知作何反应,只能笑了笑。   “差点忘了正事,”陈岷站起身,带她来到一处开阔地方,“这几个角落,怎么设置都觉得不是很合适,你帮我看看?”   姜曼给了些自己的建议,陈岷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显示“星海音乐会报审组”。   他按下接听,“喂,张老师。”   “陈老师,跟您同步一下演出许可的审核进度。” 对方公事公办的口吻,“收到您提交的整体材料了,但有一项需要您补充。您这次的个人演奏会曲目单里第三首,《多瑙河变奏曲》,您采用的是现代改编版本,对吗?”   “是的。” 陈岷答。   “那需要您提供原始版权方与改编者的双重书面授权文件。”   对方强调,“我们需要看到一条清晰无争议的授权链,这也是为了保护艺术家,避免日后出现版权纠纷。”   “没有这份文件,演出许可这边确实审核不下来。”   姜曼看到陈岷的脸色有点凝重。   电话挂断,她问他怎么了。   陈岷大概讲了对方的要求。   姜曼听了皱起眉。   这是一个很困难的要求,而且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满足。   尤其原始作曲家已故多年。   按理说,该曲目的著作财产权保护期早已届满,已进入公有领域,任何人都可在不侵犯署名权的前提下进行演奏。   而且只要改编部分构成独创性表达,一般并不需要再取得原始版权方授权。   至少在常规演出报审里,这是通行做法。   但偏偏这次,审核方要求尤为苛刻。   如果材料补不齐,演出许可就会一直被卡,那么他在星海音乐厅的个人演奏会,将会被无限期拖延,一旦逾期,又需要重新申报。   姜曼担忧地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补齐材料了。”   陈岷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我再想想办法。我认识一位做国际版权代理的朋友,跟几个国外的作曲家协会有合作,也许能帮上忙。”   “可是……”   她知道那些材料补起来很复杂。   如果慢一些,几年也是有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演出。   “好了,”陈岷反而安慰起她来,“别皱着一张脸了,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   暮色四合,姜曼回到南湾华庭。   她下车走了几步,忽而想起前段时间做的那个梦。   别墅西侧花园,盛放的满园红玫瑰。   鬼使神差地,脚步一转,绕向了别墅西边。   南湾别墅很大,她鲜少来这里,偶尔来过几次,也没有留心那个花园。   站在外面看进去,铁艺围栏围着一片开阔的草坪,青草被修建齐整,却空荡荡的,连一朵花苗都没有。   显然是片长期闲置的花园。   与梦中场景截然不同。   姜曼无奈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魔怔了。   她现在时常有些分不清梦境和记忆,有时候做了一些奇怪的梦,都要先怀疑一下这些是不是以前发生过的事。   她转身走向主楼,心想着改天有空了约一下心理医生。   会客厅里没人,落地窗边的鸟笼里,啾啾正扑腾着翅膀在笼中跳动。   翅膀上的伤口已愈合大□□毛也变得蓬松有光泽,比刚捡回来时圆润了不少。   姜曼弯腰逗小鸟,隔着笼壁轻轻碰了碰笼门,啾啾并不怕她,歪着头蹭蹭她。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祁知诚朝她走过来,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运动背心,一边用毛巾擦着颈间的汗。   背心被紧实的肌肉块绷紧,透着偾张的男性荷尔蒙。   应该是刚从健身房运动完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姜曼指指鸟笼,“你看它,翅膀好多了,也比刚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祁知诚扫了一眼鸟笼,“嗯,你在外面演出这段时间一直有专人盯着喂食照顾,每天也有按时给它伤口消毒擦药。”   他随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记得你航班落地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都接近六点了,延误了?”   “没有,落地后我去我哥的工作室了一趟,他那边装修差不多了,有些区域设置拿不定主意,让我过去帮忙看看,给了点参考意见。”   祁知诚听完淡淡嗯了声。   姜曼意料之中没看见他有什么介意的样子,回身继续逗小鸟。   片刻后,随口提了句陈岷演奏会遇阻的事情。   祁知诚遗憾道:“是吗?那倒是棘手。他筹备了那么久,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很难过。”   姜曼:“他说他会想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曼曼很担心他吗?”   姜曼愣了下,想到祁知诚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多了分气性,故意说是:“我很担心他。”   她悄悄去看他的反应。   祁知诚依旧无波澜。   甚至关心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他尽管开口,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不会推辞。”   姜曼吸口气,“好。”   她终于意识到。   祁知诚是真的不在乎她曾经暗恋过陈岷这件事。   “别担心。”他想伸手揽她,手臂抬起,似乎意识到自己身上有汗,又收了回去。   “我先去洗澡。”   入夜,两人躺在主卧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色明亮。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桐市,这段时间姜曼巡演连轴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温存的时候。   姜曼枕在他手臂,黑长发泄满雪白枕头。   祁知诚侧躺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她的长发。   “下次什么时候走?”   “下周四。”姜曼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这么早。”   她迷迷糊糊地回:“演出季排期卡得紧,没办法,等巡演结束会有一段长假。”   “下周四是你的生日。”   姜曼这才想起生日将近。   可惜那天一大早,她就得动身赶往下一个巡演地。   “我差点都忘了生日的事……不过那天我估计一直在路上,忙着转场排练什么的。”   “那就在你出发前一晚,我们一起过。”祁知诚提议道,“你上次不是想看蓝鳍金枪鱼的开鱼秀吗?我联系Taiga morita餐厅,让他们提前把鱼料空运过来,就当为你庆生。”   Taiga morita是家米其林三星日料餐厅,不过开鱼秀多为限时品鉴活动,鲜少会有,若是错过活动再想观看,除非是客人要求私人订制。   而私人订制的开鱼宴相当于包场,价格百万起步。   “你要买下一整条鱼?”   “嗯。”   “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贵。”   姜曼睁眼笑:“那我是不是可以跟主厨一起开启第一刀?”   祁知诚:“当然。”   临睡前,两人像往常一样接了吻。   最初这只是为了寻找圣特蕾莎的情欲感而进行的接吻,如今演出早已开始,其实也没必要再继续这个练习。   可不知从何时起,每晚的吻好像成了习惯。   没人知道是谁先主动,稀里糊涂就吻在了一起。   气息交换,姜曼渐渐沉溺其中。   这个吻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在她轻喘着身体不自觉向他贴近,祁知诚却毫无预兆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注视着她,指腹擦过被他吻得湿润嫣红的唇瓣,拭去上面水渍。   “睡吧。”   说完,他真就抽身离去,摁灭了主灯。   房间内只有夜灯微弱的光线,姜曼仰面躺了会儿,睡意全无。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   无论吻得多么深入,他总能在这件事里清醒地抽离。   仿佛接吻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一次未结束的练习。   睡着后,她再次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站在南湾别墅的西侧花园前。   与现实中的大片草坪不同,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色,盛放的厄瓜多尔Muse红玫瑰随风摇曳。   空中,小型的园林植保无人机正在作业。   慢慢悠悠地飞着,在给那些玫瑰喷洒着水。   姜曼走近,花园的露台上,祁知诚背对着她,坐在一把藤编长椅中。   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红酒,一只高脚杯,杯中有红色酒液。   祁知诚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示意她坐过来。   她走过去,依言坐下。   刚坐下,祁知诚便伸过手臂一揽,她猝不及防跌靠在他胸膛上。   “喝一点?”   她手抵在他胸口,拉开了点距离,“不喝了。”   祁知诚没再问她,仰头将杯中酒液饮尽。紧接着,扣住她的后脑,唇压下来。   姜曼始料未及,咽下一半,忍不住咳嗽。   祁知诚松开了她,笑了声,恶劣地捏起她下巴,“这么不喜欢和我接吻?”   姜曼有气,硬邦邦地回,“我只是不习惯你用这种方式喂我喝酒。”   “这么说,是喜欢和我接吻了?”   她动了动,想挣脱他手下的桎梏,祁知诚却没松手,依旧攫住她下巴让她直视他。   “说话。”   “喜欢。”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撒起谎来脸都不红。”   他松开钳制,没再继续为难她。   姜曼坐直身体,不着痕迹坐离他远了些。   祁知诚自顾自喝酒,掀着眼皮看园中玫瑰,没再说话。   结婚两年姜曼时常游走于他的阴晴不定,已然了解他的性子,知晓他此刻心情极差。   但是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气氛沉默压抑。   姜曼同样沉默着,视线落在那些玫瑰上,植保无人机正平稳移动,细密的水雾均匀地喷洒在每一朵花上。   阳光一照,还能看到小小的彩虹。   姜曼试图找点话题,“浇花的水里是加了营养液吗,味道闻着有点特别。”   祁知诚没表情,“是农药。”   姜曼一僵。   祁知诚淡淡开口:“高浓度的草铵膦,最快一天内,就会完全枯死。”   他注视她煞白的脸颊:“今天整理你从泊悦府搬过来的几箱物品时,看到了一张黑胶唱片。陈岷的《MUSE》。”   他顿了顿,微笑:“看来曼曼很喜欢,走到哪儿都带着。”   “不是特意带的……”   她解释,“那张黑胶一直放在姜家,很久没动过了。回国从姜家搬到泊悦府的时候,是家里阿姨帮忙整理的东西。我之前收藏过不少实体唱片,大概是顺手把它和其他唱片打包在一起了,我根本没留意。”   祁知诚没表态,“那张唱片我听了,曲子很好听,尤其是第一首,Dear Muse。”   “倒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陈岷还单独给你写了词,市面上可没有这个版本。”   他放下酒杯,侧头看向她,“所以曼曼,你是因为陈岷的这首歌,才这么喜欢Muse玫瑰?”   姜曼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他打断。   “我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还以为你是真的喜欢这款玫瑰,”祁知诚声线沉下来,眼里的偏执愈发明显,“是不是你每次看到Muse,就会想到他?”   “我没有。”姜曼皱眉否认,“我喜欢Muse和陈岷没有关系。”   祁知诚盯着她看了几秒,将杯中酒饮尽。   “我今天很不高兴,曼曼。”他怒极反笑,“你知道该怎么做让我开心的。”   姜曼收拢手指,垂着眸不吭声。   他起身,走了几步,见姜曼还坐在那里,“跟上。”   走入别墅会客厅,沙发正对一片米白色地毯,那里被布置成了临时的展示区。   立着整排定制衣架,身着正装的品牌方工作人员站在一边。   是某顶级奢侈品牌的Cage春夏高级成衣系列,主打以身体的暴/露与遮挡的强烈对比。   秀场发布时便因尺度极大引发全网热议,每一件都是秀场限定孤品,全球仅数件,有价无市。   “选一件,穿给我看。”   姜曼扫过那一件件深V领、背部镂空、高开衩的各色裙装,已然麻木。   衣物大多是浅色系,在一片素色里,几件正红色的成衣格外扎眼。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在那件红色裙子上多停留了几秒。   还没来得及移开,身后便贴上男人的胸膛。   祁知诚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阴恻恻的,“喜欢哪件。”   姜曼随一指旁边的白色裙子,“这件。”   祁知诚吻她脖颈,“不喜欢红色了?”   “我现在喜欢白色。”   祁知诚低笑一声,像是奖励一般,掰过她的脸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   他转向那几件红色衣裙,随意将它们从衣架上取下,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这么难看的衣服,怎么也混在里面。”他嫌弃道,“太碍眼。都扔了。”   更衣室,姜曼站在落地镜前,已经换好裙子。   裙子的设计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胆,收腰长裙背部完全镂空,直至腰线以下,仅靠一根同色细丝带交叉固定,整片肌肤毫无遮挡,稍一动作便会露出大片春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主卧里,祁知诚正坐在沙发上,手肘搭在扶手。   见她出来,黑眸懒懒一掀,沉沉望向她。   她面无表情走过去,坐到他腿上。   祁知诚手掌轻轻拍了拍她镂空的后腰,示意她起来,“不急。”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今天氛围不错,曼曼穿得这么漂亮,陪我跳支舞吧。”   姜曼垂着头,木然坐回沙发。   不多时,轻柔音乐响起。   姜曼没有聚焦的眼睛回神,眼睫颤了颤。   是陈岷的那首《Dear Muse》。   祁知诚微笑着走回来,仿佛没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将她从沙发拉起来。   乐声中,姜曼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带着缓缓移动。   “怎么回事?” 祁知诚贴着她的耳朵,“脚步这么乱,连你最擅长的跳舞都不会了?”   他咬她耳垂,“还是说,不喜欢这个音乐?”   姜曼抿着唇,一言不发。   可祁知诚却低头吻了下来,力道蛮横。   他搂着她一路吻到床边,压倒在大床上。   滚烫的吻再次落下来的时候,姜曼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唇。   “把音乐关了……求你。”   “关了做什么?听着陈岷写给你的歌,感受着我,不是很刺激?”   他俯身在她脖颈留下片片红痕,“像不像,他就在旁边看着我们做?”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中关于曲目《多瑙河变奏曲》为杜撰,关于曲目相关版权内容作者有查询网上相关资料及案例作为参考依据,并有做戏剧化改编,请勿带入现实哈。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沈从文《湘行散记》 第30章 第三十章 羞辱陈岷。   第二天醒来, 姜曼浑身都汗涔涔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的梦还历历在目。   梦里的祁知诚就像变了个人,偏执、阴郁, 疯狂得让她感到害怕。   与现实中温柔绅士的他, 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觉醒来精神萎靡,疲乏得很。   她摸出手机,预约了今天下午的心理医生。   身上出了层薄汗,姜曼去浴室洗了澡,浑浑噩噩坐电梯下楼。   今天阳光很好。   她一眼就看到祁知诚站在落地窗前,正微微低着头。   掌心里, 是前段时间她和陈岷一起捡到的那只小山雀。   昨夜梦境浮现,姜曼心脏猛地一跳, 竟生出一种错觉——   好似他下一秒就会收紧掌心,掐死这只弱小的鸟儿。   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 她下意识快步冲过去, 脚步慌乱,“别!”   祁知诚闻声回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曼曼。”   姜曼脚步停住, 这才看清, 小山雀安然无恙站在他掌心,正低头啄着手心几粒细小谷物,小脑袋一点一点, 模样憨态可掬。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不自然地捋捋头发,“没什么。”   祁知诚将掌心的小鸟引回鸟笼门口, 看着它跳进去,“难得休息日,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她低声说,“总是做梦。”   “做梦?”祁知诚关上笼门,直起身看向她,“做什么梦了,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恶梦。”姜曼简短地回答。   “是不是最近巡演太累,压力太大了。”   “也许吧,我约了今天下午去看心理医生。”   “找个专业人士疏导一下挺好的,约的下午几点,我送你过去?”   姜曼没让他送,“不用了,我跟朋友约好待会儿一起逛街,逛完街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我晚上来接你,结束了跟我打电话。”   姜曼点点头。   -   姜曼和梁悦在商圈逛了大半日,直到快一点两人才进了一家西餐厅吃午餐。   梁悦拍拍桌边的几个购物袋,愤愤道:“心情总算是好了点,昨晚跟我男朋友吵了一架,一不开心就想疯狂消费。可惜钱包不允许,大多时候只能奖励自己大吃一顿,还得小心翼翼控制热量,不敢敞开了吃。”   姜曼被她逗笑,“我倒是跟你相反。以前在ABT的时候,每次顺利完成一场重要的演出,心情特别好,就会想着奖励自己,专门跑去吃剧院附近那家格鲁吉亚餐厅的船型奶酪饼,热量高得吓人,但当时觉得特别满足。”   梁悦眨眨眼,有些惊讶:“哇,大多数人都是不开心才靠高热量食物治愈,甜品能分泌多巴胺嘛,你是开心的时候吃?收获双倍快乐?”   “是啊。”姜曼笑着点头,“那时候就觉得很过瘾。”   梁悦喝了口气泡水,“那你不开心的时候会吃什么?”   姜曼指了指面前的沙拉,随口说:“大概是这个吧,清淡点的,低热量的。”   话说出口,她忽而微怔。   不由想起自己失忆刚醒来的那段日子,家里的佣人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准备这样的轻食沙拉,说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   恍惚了下,梁悦的手机铃声开始响。   “哎,烦死了!”梁悦看来电显示,没好气地接起,“付有昀!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那我跟他没什么,就以前一个同学,你爱信不信!我吃饭呢!不说了!”   她气呼呼地按掉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对姜曼大倒苦水。   “你看,又来了!只是前天遇到以前同学多聊了几句,我怎么解释都不听,太爱吃醋了。”   吐槽完,梁悦问她:“师姐,祁总平时会这样嘛?”   姜曼想了想,摇头:“他从不吃醋。”   “从不?”   “嗯。”   梁悦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真够大度的……看到什么都不吃醋吗?比如,要是有人当面跟你搭讪,或者是逛夜店点男模,夜不归宿,都不会吃醋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   “这也太反常了吧。”梁悦放下叉子,表情严肃,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分析,“曼姐,不是我瞎说,但按常理,男人的占有欲是天性,对在乎人或多或少都会吃醋的,这是本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啊。”   姜曼心绪复杂地拿吸管搅动杯中的柠檬片,半晌没有接话。   梁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个更私密的问题:“那……师姐,我冒昧问一句,你们那个……夫妻生活,频率高吗?”   姜曼缓缓摇了摇头。   “一周一次?”梁悦试探。   她摇头。   “一个月一次?”   她继续摇头。   梁悦不可思议:“不会……三个月都没有吧?”   姜曼拨弄盘中切好的几块牛排:“其实……还要更久些。”   梁悦倒吸一口凉气,她欲言又止,憋了半天。   “曼姐……你,你是不是出现什么婚姻问题了?”   姜曼一怔,心里也有些没底:“不、不会吧……”   “师姐,我不是挑拨。但是不吃醋,不同房,这肯定不对劲。你这么漂亮,身材又这么好,是连我看了都要把持不住的程度,他怎么能做到清心寡欲无动于衷的啊。”   梁悦突然神秘兮兮凑过来。   姜曼贴耳过去。   “祁总他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姜曼嗔她一眼:“别瞎说……”   -   下午两点,姜曼和梁悦分开,和心理医生预约的时间就在半小时后,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诊疗室。   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下,说道:“姜小姐,梦境极少是记忆的回放。绝大多数梦境,都是潜意识的反映。”   “潜意识?”   “是的,是内心未被满足的情绪需求,通过梦境来具象表达。”   姜曼茫然。   “你梦里那个陌生的丈夫,大概率是你自身内心的情绪代偿形象。简单来说,你潜意识里渴望被他重视,被他紧张,这种需求在现实中未能得到满足,便自动在梦境中构建了一个极端相反的形象。”   姜曼恍惚了一阵。   “不过这也只是一种可能,”心理医生问,“我需要了解一下,在现实生活里,你与丈夫的日常相处中,他对你的在意程度,是否符合你的心理预期呢?”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岷为版权授权的奔波已耗尽心力,个人演奏会后续额外的对接费用、场地设备、前期宣传等都需要大量资金支持。   高云集团是他早在一个月前就主动对接的赞助方,虽有初步意向却始终未敲定最终款项,此次赞助方递来饭局邀约,他不喜应酬,但为了赞助落地还是赴了约。   私人会所格调冷硬奢华。   陈岷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坐了七八人,西装革履,皆是商界权贵。   他只一眼就看到了圆桌上首的那个男人。   祁知诚正靠着椅背,手中把玩一只绿釉茶盏,深色西装商务凌厉,眼神淡漠扫过他一眼。   引荐陈岷进来的,是高云集团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姓赵。   赵东脸上堆着笑,“祁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优秀青年钢琴家,陈岷,陈先生。”   赵东继而又对陈岷说:“陈先生,过来跟祁总介绍一下自己,祁总可是我们基金会最核心的投资者,多亏了祁总的慷慨解囊,我们许多艺术项目才能推进。”   陈岷蜷紧了手指。   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高云基金最大的金主就是祁知诚。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祁总,您好。我是陈岷,感谢您对艺术的关注。”   沉默。   包厢内是冗长的沉默。   没有人应答。   祁知诚眼皮都没抬,手指仍在缓缓转动掌心那只绿釉茶盏。   他仿佛没听见陈岷的话,反而将茶盏略略举高,侧头问身旁的赵东,“赵总,您这只这盏釉色上乘,是少见的品相,有些年头了吧。”   赵东谄媚笑道:“清雍正时期的官窑绿釉,祁总要是喜欢,我便将这盏赠您耍玩,还望您不嫌简陋。”   祁知诚把那只盏放到一旁盒中,淡淡道:“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再喜欢,哪怕是费尽心力,也变不成自己的。”   言罢,他淡淡扫一眼陈岷。   “陈先生以为呢?”   陈岷站在原地,维持着良好的风度,半晌抬眼微笑,“祁总,赵总,我今日赴约,只是为了演奏会的赞助,其余的事,我不想多谈。”   赵东觑一眼陈岷,怪他没眼力见,打圆场道:“祁总您别见怪,陈先生也是个实在人,一门心思扑在演奏会上,也是个有才华的,就是搞艺术的心气都高,不太会说话。”   “当然不会。”祁知诚身体前倾,支着太阳穴,懒懒睨一眼陈岷,“陈先生不是要谈赞助,坐。”   陈岷站了几秒,缓步走到空位旁坐下。   圆桌上放着琳琅满目不少菜品。   祁知诚漫不经心把一道清蒸鲥鱼转到陈岷面前,“陈先生尝尝这道鲥鱼。”   “鲥鱼味道鲜美,陈先生自然也爱吃吧。”   他眯眼笑了笑,“不过鲥鱼细刺最多,如果你非要贪心去吃,可能没尝到味道,反而小心刺伤了嘴。”   陈岷没有动筷,一言未发。   挺拔脊背端坐笔直,没有丝毫怯懦。   “不合胃口?”   祁知诚又将另一道菜转过去,“那就尝尝文昌鸡,里面煨了鸡肝。鸡肝可以明目,陈先生正好可以补补眼睛,看看哪道菜才适合你吃。”   陈岷双手静静放在膝上,不卑不亢,长期修养形成的良好礼节让他面容依旧平和,“谢祁总好意,我自然知道自己喜欢吃哪道菜,不过我刚才也说了,我这次来,是来谈赞助的。”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起身转向一旁的赵东,“赵总,我此次的个人演奏会,目前还存在不小的资金缺口。恳请您能敲定赞助款项,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支持,顺利完成这场演奏会。”   赵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本就是个人精。   方才祁知诚言语间的敌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隐约能猜到两人应该相识,且之间定有不小的过节。   祁知诚是他万万不敢得罪的人,而陈岷不过是个求赞助的钢琴家,孰轻孰重,他分得明明白白。   片刻的迟疑后,赵东面露为难之色,故意找了个借口。   “陈先生,实在对不住。您确实有才华,有潜力,但现在我们这边也有几个更好的项目,基金会近期的资金调度也有些紧张,我看……这次的赞助,恐怕是难以促成了,还请您多多包涵。”   陈岷紧握酒杯的手指泛着青白。   祁知诚慵懒地瞥了赵东一眼,“赵总既然夸赞陈先生有才华,能弹一手好琴,现在听都没听,怎知陈先生的演奏会比不上手头其他几个项目?”   赵东连忙陪着笑:“祁总您说得是。”   现在赵东心里也慌得不行,他不过是依祁知诚的态度婉拒了赞助的事,可现在又要让他考虑投资。   眼下他也拿不准这尊大佛的心意,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说:“陈先生,您看祁总既然这么说,不如您现在露一手,弹一曲给我们品鉴一二。若是弹得好,赞助的事,我们再好好商议。”   陈岷面色沉凝,可演奏会已经不能再拖,这笔赞助至关重要,他不得不去抓住这一丝希望。   包厢角落的三角钢琴早已备好。   他坐在琴凳前,完成了一首曲子。   曲毕,包厢内短暂的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零星敷衍的掌声。   陈岷:“赵总,赞助的事,还望您再考虑一下。”   赵东转头看向祁知诚。   “陈先生琴弹得不错。”祁知诚对赵东悠悠然说,“赵总,既然陈先生都当场献艺了,不如就考虑给笔赞助费。”   他眼眸微掀,扫过陈岷,微微一笑:“古时候,乞丐街头打个快板,路人尚且会赏两个铜板,赵总总不能让人白弹吧?”   赵东连连说是,当场敲下赞助。   洗手间内,灯光昏暗。   陈岷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水,用力泼在脸上。   水很冷,激得他皮肤疼痛。   许久,他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上满是水痕。   发梢被水打湿了,贴在额角。   狼狈,又难堪。   这个模样逐渐和四年前的自己重叠。   他记得那天下了场很大的雨。   他从演出现场冲出来,行人拥挤如潮,他横冲直撞,伞在街角被人撞掉,他连弯腰去捡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快点赶回家。   他跌跌撞撞回了家,站在姜曼房间门口,浑身都在滴着水。   “爸妈说,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是。”   陈岷眉头紧皱,“真的是祁家那位?”   姜曼手扶着门把手,没抬头,轻轻“嗯”了声。   陈岷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问,“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半年前,在纽约。”   他往前走了一步,紧盯着她低垂的眼睫,“曼曼,你喜欢他吗?”   姜曼低着头不说话。   陈岷心中酸涩胀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是因为家里的公司才选择嫁给他吗?因为他能解决姜家的困境?曼曼,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他,是不是?”   姜曼:“喜不喜欢重要吗?他能帮姜家渡过难关,这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陈岷:“曼曼,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家里缺钱,我知道公司遇到了大麻烦,可是你别这样,别委屈自己,好不好……”   他的情绪混乱,语无伦次。   “我会努力……会挣很多很多钱,我现在已经接到了好几场演出,报酬都很丰厚……而且,而且你知道吗,我跟欧洲那个乐团自荐了,他们、他们有意向跟我长期合作,到时候会有一大笔钱……我还可以接更多商业演出,接代言……”   “来得及吗?” 她抬起眼,轻轻地问。   他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   姜元实业的资金链,最多再撑一个月。   他知道那个窟窿有多大。   他的那些钱扔进去,恐怕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围了他。   陈岷脸色惨白,只是喃喃:“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我真的不想你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自己。”姜曼笑了笑,故作轻松,“祁知诚他是很合适的结婚对象,我是自愿嫁给他的,你看,我马上要嫁入豪门了,哥,你应该替我感到高兴才对。”   “曼曼……”   “你可是我哥哥,怎么说也得好好置办一套像样的西装,不能给我丢脸。”   她嬉笑着推他胳膊,把他推出门外,絮絮叨叨念着。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都湿透了!马上就是婚礼了,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可不想我结婚的时候,你站在旁边咳嗽个不停。”   房门被关上。   回忆也戛然而止。   洗手间里很安静,水流滴滴答答。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留住自己所珍视的人。   就能够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可哪怕现在他站到了音乐顶尖的位置,依旧还是和四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无力。   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永远低微,永远抬不起头。   “赞助的事解决了,你应该感到开心。”   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男声。   陈岷抬起眼,与镜中的祁知诚对视。   祁知诚靠在阴影里,缓缓踱步走出来。   “陈岷,我们不妨把话说开。”他好整以暇抱着手臂,“你应该知道的,我非常讨厌你,我希望你离曼曼远一点,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因为你真的很碍眼。”   陈岷情绪没什么起伏,不疾不徐从旁边纸巾盒抽了张纸,擦干手指。   末了,他看向镜中男人,忽然扯出一个笑。   “你在害怕什么?”   下一刻,祁知诚一把攥住他的领口。   “怕?”他咬牙沉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岷没有挣扎,只是淡淡迎上他的目光,“是啊,我什么都不是。所以祁先生在紧张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也能让你这么失态?”   祁知诚骤然松开力道。   “你最好清楚,曼曼现在是我的妻子,她的现在未来都只会由我陪着她,而你,已经没有资格再靠近她。”   陈岷平静:“她是我妹妹。”   “装什么。”   祁知诚逼近一步,“你对她,是妹妹的心思吗?”   陈岷没说话。   “这段时间为了演奏会音乐版权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了吧?怎么样了,材料补齐全了没啊?”   陈岷神色微变。   祁知诚气定神闲,对着镜子整理了下领带结,看也没看他,“我想,你应该不希望你的音乐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手机铃声响起。   祁知诚接起,唇边扬起一抹笑,“喂,曼曼。”   他边说着,视线却落在陈岷脸上,“问诊结束了?嗯,好。我马上过来接你,等我。”   祁知诚将手机收回口袋,从容优雅。   他看着被钉在原地的陈岷,脸上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姿态。   “我太太让我去接她了。”   “就不奉陪了,陈先生。” 作者有话说: 黑心老祁,真不是人啊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利益至上。   入春后, 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姜曼从诊疗室出来,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   祁知诚撑了把伞,等在门口廊下, 黑色伞面遮住了他大半身形。   “怎么样?”他把伞移到姜曼头顶。   姜曼没有多说什么, 只说没事:“就是最近巡演压力太大了,医生给开了有助于睡眠的药。”   这边停车并不方便,祁知诚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室外停车场,需要步行一小段路。   雨丝打在伞面上,街边霓虹倒影在路边沤着的小水洼。   路边一个小餐车冒着腾腾热气,招牌上画着色彩诱人的鸡蛋仔冰淇淋, 是常见的港式网红甜品,香气甜腻。   姜曼买了一份。   找了处有避雨顶蓬的公交站坐下。   “以前去港城演出, 街头常有卖这个的。” 姜曼小口小口地吃着,“我偶尔也会买一个尝尝, 不过热量很高。”   她说完, 不经意抬眼,发现祁知诚一直在看她。   “你想尝尝吗?”   “好。”   姜曼刚要递过去,忽然想起祁知诚巧克力过敏。   而这个鸡蛋仔顶端淋了些巧克力酱。   还记得刚失忆那会儿, 她在家闲得无聊做了巧克力曲奇饼干,祁知诚只吃了一点点脖颈处就起了大片的红斑。   她连忙收回手。   小心翼翼掰下旁边没有沾到巧克力酱的部分, 轻轻掰下来递给他, “这边没有巧克力,你可以吃。”   祁知诚接过,与她一同坐在廊下看雨。   吃完一整份鸡蛋仔, 雨下得也更大了些。   祁知诚没让她再冒雨走路,独自撑伞离开把车开过来。   姜曼坐在长凳上,低头看手机。   等了一会儿, 视线里出现一双白球鞋。   “你好,请问……能加个微信吗?我刚才看到你,觉得你很有气质,想认识一下。”   她抬起头。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站在她面前。   脸上带着几分腼腆,挠了挠头,“不知道你有没有男朋友……”   姜曼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摇了摇头,委婉拒绝:“不好意思啊,我已经结婚了。”   男生脸上窘迫,耳朵都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还以为你也是A大的学生呢,就没多想……”   姜曼知道这附近有个大学,笑了笑说:“没关系。”   刚说完,余光便瞥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了旁边。驾驶座的门打开,祁知诚躬身下车。   祁知诚看了一眼离开的那个男生,没说什么,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淡声说了句,“上车吧。”   宾利行驶在车流中。   车厢里是很长的安静。   姜曼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他:“你不好奇刚才那个男生跟我说了什么吗?”   祁知诚目视前方,“是问路的吗?”   “不是,他问我要联系方式。”   祁知诚喉间轻嗯,打了转向灯,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多交些朋友挺好的。”   挺好的。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捏。   姜曼皱眉,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彻底沉默下来。   原来,他不仅仅只是对自己曾经暗恋陈岷这件事反应漠视。   他是对她周围所有异性都毫不在意。   方才心理医生的那番话又在耳边回放。   她不得不承认,祁知诚的态度,确实让她在潜意识里产生了一些情绪落差。   因为她知道,在正常的亲密关系里,伴侣不该是这般无动于衷的。   -   衣帽间的落地镜前,姜曼刚换好一条黑色的吊带睡裙。   即将步入五月,淮城的气温也逐渐回升,白天和梁悦一起逛街的时候,顺便买了这件稍显清凉的睡裙。   之前她睡觉穿的都是休闲的长袖长裤,今晚还是她第一次换露肤度稍多的睡衣。   顺滑的真丝,做了收腰的设计,挺显身材。   推门出去的时候,祁知诚正靠在床头看平板,脸上戴着那副金丝细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禁欲。   “还在忙吗?”姜曼问。   他没抬头,镜片有屏幕反射出来的光,“有封邮件。”   姜曼走到床边,拿水杯喝了口水,目光偷瞟他一眼。   见他神情专注,于是走到床边拉了拉窗帘。   做完这些,又磨磨蹭蹭,去斗柜前抽了张纸巾。   期间,她一直用余光看在祁知诚,可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在找什么?”   祁知诚的声音突然响起,姜曼回过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在梳妆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手边的几张面膜,轻咳了声,“在想要不要敷面膜。”   祁知诚注视她。   姜曼与他对视几秒,半晌,又放回去,“还是不敷了,有点晚了。”   祁知诚把平板放在床头柜,“那过来睡觉。”   姜曼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吃了白天心理医生开的助眠药物,掀开被子躺下去。   祁知诚伸手摁灭灯,房间里光线暗下来。   姜曼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许久,翻身面向祁知诚的方向,看向他。   祁知诚仍闭着眼睛,鼻梁高挺,长睫阖着,很安静。   “祁知诚。”   “嗯?”   姜曼缄默须臾:“……你喜欢男人吗?”   他睁眼,侧目,“什么?”   姜曼撞进他那双深邃黑沉的眼睛里,此刻只觉得这双眼睛就似一潭平静的死水。   “没什么。”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被子一扯,硬邦邦撂下三个字,“睡觉了。”   此刻姜曼终于意识到,祁知诚是真的不会对她产生什么情欲。   就连当时两人接吻,也是她为了角色主动提出的。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姜曼很快陷入深睡。   她不知道的是,睡着后,自己腰肢被一双手臂揽扣住,光/裸的后背贴上了男人的胸膛。   黑色吊带睡裙的肩带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纤细白润的肩头。   祁知诚低头吻上去。   “曼曼今天好漂亮……”   “这么漂亮的裙子,把它撕碎好不好?”   他眼底情潮汹涌,克制住心底的冲动,只敢极轻地在她的后背,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可是她不喜欢。   上次在浴室的那个吻还很清晰,那次他短暂失了控,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   可曼曼拒绝了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她说不行。   不要。   一个温柔完美的丈夫当然会尊重妻子的意愿。   可他不是。   多少次,他都想撕坏她的裙子,把人按在怀里用力吻进去,吻遍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祁知诚气息不稳地吻在她的蝴蝶骨,“曼曼,我没有太多耐心,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接受我,嗯?”   呼吸愈发滚烫。   “曼曼今天,为什么要对那个人笑?”   男人的长指没入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这样。   “真想……” 他吻她腕间,“把这里绑起来。”   “用领带好么。”   “就绑在这张床上。”   “这样你就只能看着我,哪里也去不了,谁也看不见,只对我笑,眼里也只会有我一个人。”   -   启恒总部,总裁办。   王志卫发疯一般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拂落在地。   地面一片狼藉。   “把我从事业部踢开,调离核心业务,架空,再故意把那个外海项目递到我面前,给我下套?”   王志卫咬着后槽牙,“祁知诚!这每一步棋,你走得可真厉害啊。”   祁知诚靠在宽大背椅上,不动声色。   “审计部的全面报告,下周一会正式呈交董事会。”   祁知诚浅浅抬眸,“王叔,给您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王志卫情绪激动,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气的嘴唇都在发抖,“也真是难为你了啊,设计了这么一套环环相扣的组合拳用在我身上。”   “毕竟王叔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在您身上费些心也是应当的。”   祁知诚缓缓起身,从地上那片狼藉里捡起那份审查报告,微笑着重新放进王志卫手中。   “这份文件要是在董事会公示出来,您恐怕是要声名狼藉了。”   王志卫脸色惨白。   他过往执掌启恒文旅事业部多年,不敢说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违规操作不在少数。   而之前祁知诚故意递来的外海项目,他竟没想到那只是个包装好看的陷阱,只是为了引他入局。   而祁知诚的所有手段,都合乎集团规章。   从调岗、安排虚职到审计查账,全是管理层的合法权限,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继续耗下去,只会身败名裂。   而他,只有主动离职,这一条路可以选。   -   早上起来姜曼便发现,啾啾翅膀上原本都快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有些化脓。   给它消毒处理过后也不见好转,直到下午啾啾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于是找了家有鸟类专科的宠物医院带它去看医生。   “伤口有点感染化脓。”   年轻女医生用镊子夹着棉球轻轻擦拭,“原本结痂的地方可能被它自己啄掉了,你看这里,周围皮肤已经红肿。”   姜曼站在诊台旁,“能治好吗?”   “需要清创,重新上药,并且可能要打一针抗生素。”   陈岷也是在这时过来的,他穿着长款风衣,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啾啾怎么样了?”   姜曼转过头,见他来了,微微一愣:“其实你不用特意赶来的,这里就有我就可以,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啾啾是我们一起在路边捡回来的,当初说好一起照顾它,我也有责任。”陈岷站在她身侧,也看向小鸟,“情况严重吗?”   医生换了新的棉球,“它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可能是感染引起了全身性反应。我们需要留它住院观察几天,要是有什么异常,我们再联系你们。”   陈岷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看向姜曼:“明天你就要出发去巡演了,后续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不用担心。”   办理好啾啾的住院手续,外面已是夕阳微斜。   陈岷的车就停在门口。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家里司机送我过来的,车就在那边。”姜曼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埃尔法,“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陈岷轻轻点头,随即又突然说,“等等,曼曼。”   他转身走向身后那辆白色的奥迪,拉开车门,弯腰在副驾驶座上翻找了片刻,很快就拿了东西走了回来。   “送你的礼物。”   姜曼接过,是一个小巧的黑色录音笔。   “近一年的巡演期间,每到一个城市,我都会用它录一点当地的声音。维也纳的雨声,北海道的雪落声,挪威峡湾的海浪声,还有里斯本老街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各种各样的。”   姜曼惊讶,“所以这个礼物你准备了近一年?”   “嗯。”陈岷说,“希望你会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了。”姜曼脸上绽开笑容,“正好最近睡眠不好,晚上可以听着它睡觉。”   见她欣喜,陈岷唇边跟着弯起弧度,又拿出手中纸袋中的黑色木盒。   打开,里面是百达翡丽Nautilus系列的一款女表。   “这个给你。”   “干嘛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明天是你的生日,生日礼物。”   姜曼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生日礼物你不是已经送我了嘛。”   陈岷神情认真,“曼曼,我现在能赚钱,可能这个还比不上你衣帽间里的一枚宝石,但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   姜曼摇了摇头,“哥,你送我的录音笔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我很喜欢。你现在要办个人演奏会,工作室也才刚落成,到处都需要用钱,怎么能花这么多钱给我买表呢?我真的不要,你赶紧收起来。”   姜曼把盒子推回去。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陈岷的手掌,触及的是一片滚烫的温度。   “你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陈岷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姜曼按住额头,他只好勉强笑了笑,“没事,不严重。”   “都这么烫了还不严重?吃药了吗,看医生没有?”   见陈岷沉默的样子姜曼就知道他估计都没放在心上。   她坚持送他去医院,径自打开白色奥迪的车门,把陈岷塞进后座,又跟家里司机说了让他先回去。   司机为难道:“太太……祁先生那边……”   今晚她和祁知诚约好了在Taiga morita日料餐厅看金枪鱼开鱼秀,为她庆生。   姜曼看了下时间还早,“你先回,我待会儿自己过去。”   司机应声说是。   从医院出来,天色渐暗,云层晕染成一片墨蓝色。   姜曼送陈岷回了工作室,因为要筹备新专辑和演奏会,为了保持创作状态,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是常事。   Loft上层被设置成了卧室,姜曼喂他喝了药,替他贴好退热贴。   陈岷说:“你晚上是不是有约,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放心你。”姜曼语气认真,“等会儿看看体温,退下去了我再走。”   她去煮了热姜茶焖着,把退烧药、温水都准备好,又找了一条厚一点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过了半个小时,姜曼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确认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吃完药睡一觉,要是半夜又烧起来,给我打电话,别硬扛。还有,最近别再熬夜了,身体最重要。”   陈岷静静地听着她的叮嘱,眼底是温柔的笑意,“好。”   “那我走了。”   “嗯。”   姜曼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陈岷却突然开口叫住她:“曼曼。”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陈岷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许久。   “没什么,就是……生日快乐。”   姜曼笑了笑,“谢谢。你好好休息。”   -   Taiga Morita餐厅位于CBD某大楼的六十二层。   中央一张长达七八米的整块桧木,一条硕大蓝鳍金枪鱼卧于其上。   今晚,其他所有座位均被撤下,只保留了正中主宾位的两把座椅,正对窗外淮城最繁华的夜景。   祁知诚独自坐于板前,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杯盏,手指在桌沿轻点。   目光落在另一侧大束的粉色玫瑰上,花束旁边是两个打开的小方盒,一枚堪比鸽子蛋的全净皇家蓝宝石,还有一把全新的车钥匙。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父亲”两个字。   祁知诚只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任由那嗡鸣持续,直至自动熄灭。   不到一分钟,屏幕再度亮起。   祁知诚毫不在意地继续喝茶,用杯盖慢条斯理撇了撇上面的茶沫。   电话已经响起第三轮,那头的人大有种不打通誓不罢休的架势。   祁知诚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父亲。”   祁永泰带了怒火的声音从听筒冲出来:“祁知诚,你现在翅膀真是硬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祁知诚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晃动着那只茶杯。   “王志卫的事是你一手设计的吧,你这是想要忤逆我了!”   “王叔是自愿申请离职,程序符合集团规定。审计报告只是如实反映情况,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我以为,这比直接在董事会上难堪,更体面一些。毕竟,您也念旧情,不是么?”   “好,好得很。你真是能耐了啊,别忘了我虽然交权,手中还是有最重要的一票否决权,你还越不过我去!”   祁永泰怒极反笑,“王志卫的事,我暂且记下。我现在问你,渤湾那个项目你想推进?”   “是的。初步评估已经完成,前景可观。”   “什么前景可观!祁知诚,你是不是在美国那几年玩得太飘了,把华尔街赌性那一套也带回启恒来了!”   祁永泰怒斥道,“渤湾那块地,牵扯多少复杂背景?风险你不是不知道,做好了利益是巨大,但失败了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后果,那么点微乎其微的胜算,你就敢拿着整个启恒去赌?这个项目我不会同意,如果你敢正式提案,我绝对会行使否决权。”   祁知诚平静道:“父亲,是您从小教导我,商人逐利,天经地义。要计算,只看利益。我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循您的教诲。王志卫是弃子,渤湾是高收益标的,仅此而已。”   祁永泰冷哼:“只看利益?那我问你,你的婚姻又给你带来了多少利益?姜元实业那个小公司,这几年你喂了多少项目进去,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做慈善?当初是你执意要娶她,如果我知道你跟姜曼结婚后会变得这样不受控制,我根本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父亲提曼曼做什么,这跟她无关。”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祁永泰冷下声音,“你非要扶贫她那一家子,我也不是不能容忍,启恒也不是给不起那点资源。但你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已经超出了投资的范畴。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成为影响你判断、甚至可能影响集团稳定的弱点。”   祁永泰停顿了片刻,带了警告,“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如果感情用事,我会替你清理障碍,你背后做的那些动作,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祁知诚脸颊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微微抽动,他眼神如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调整好情绪。   “父亲,您多虑了。”   “我从来都是利益至上,她并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姜曼以及她的家庭,并非毫无价值。相反,她很快就能够提供一次关键回报。”   隔着一面朦胧的玉砂玻璃门,姜曼站在门外。   她刚走到这里,就听到祁知诚似乎正在通电话。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从祁知诚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应该是祁永泰。   祁知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集团接下来与杜邦资本的合作,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考察阶段。您知道他们那个家族基金会,非常看重合作方的家庭稳定形象,这在他们评估体系里占隐性权重,”   “下个月,杜邦资本的赫斯特先生会来做最后考察,关键是他的夫人曾经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届时姜曼以祁太太的身份出席私宴,这是最高效的公关方案。”   门外的姜曼缓缓垂下眼眸。   心里涌上酸涩。   利益至上。   原来她于他而言,只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是一个祁太太的身份。   而这个祁太太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   只要于他有利,他给她的那些温柔体贴,一样可以原封不动地给那个人。   姜曼眼眶发热,没有勇气再推开那扇玻璃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垂在身侧的手捏起,转身离去。   祁知诚挂断电话,看了眼腕表,时针指向八点。   他给姜曼发去了消息,没有回复。   于是又给家里司机拨了通电话。   “祁先生……太太没让我接送,太太说陈先生发烧了,要送他去医院照顾他,就让我先回去了,太太还说……”   祁知诚面无表情,直接掐断了电话。   门口被轻叩了两下,进来的是餐厅经理。   “祁先生,您预定的生日蛋糕已经送达后厨,另外,您还预约了今晚零点的烟花表演,团队已经就绪,时长方面是否需要再做调整?”   男人安静得死寂。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阴沉可怖。   经理觑见他骇人的面色,瑟缩了一下,欠身退出去,“打扰了……我们静候您的吩咐。”   霓虹洒落,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着男人静默端坐的长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祁知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终于起身。   缓步走到冰台旁边。   那条价值逾百万的蓝鳍金枪鱼,身躯饱满,正静静躺在那里。   鱼身上面用红色丝带绑了个精致的蝴蝶结,原是准备等她亲手剪彩的。   祁知诚目光垂落。   接着,他伸出手,拿起一旁乌木架上,开鱼师用来分解鱼身的长刀。   下一瞬,手腕落下,一刀扎进金枪鱼的大腹。   他一刀又一刀。   顷刻间,那条价值不菲的金枪鱼,被划烂成了一堆烂肉。   -   姜曼离开餐厅,漫无目的走在街上。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将她包裹其中,巨大的孤寂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被人潮冲挤着,她来到一处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在那里坐了一晚上。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青白色。   今天早上八点的飞机,飞往巡演的下一站,她需要回南湾拿行李。   她叫了车回去,径直上楼,走向卧室。   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束庞大的粉色玫瑰几乎占满了整个茶几,旁边是两个礼盒,她没去看,直接去衣帽间提了行李箱。   走到房门口,差点撞上一个胸膛。   祁知诚看一眼她的行李箱,语气淡淡的,“要走了?”   “嗯。”   “陈岷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没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不是很严重,所以你陪了他一晚上。”   姜曼眼睫微颤,没解释,“高烧。”   祁知诚沉默片刻,“那确实需要人照顾……只不过,本来说好昨晚为你庆生的。”   “对不起,昨晚没能陪你一起吃饭。”姜曼自嘲,“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的。”   “毕竟是你的生日,我只是怕委屈了你。”   “没什么委屈的,跟陈岷一起庆生,我开心还来不及。”   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指悄然握紧成拳。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曼深吸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目光,“我以前喜欢陈岷,从小就喜欢他,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祁知诚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来确实是早就知道了,”姜曼见他毫无反应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酸涩,“那我就再说点你不知道的,我喜欢了他近十年,我会偷偷看他,会在日记本上写满他的名字,会在晚上梦见他,还梦见自己嫁给了他……”   “别说了。”   祁知诚突然冷声打断。   只一秒,他便恢复如常,火气滚过喉咙,被他强压下去。   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曼曼,那都是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在意。”   他微笑,“你现在是我的妻子,我只在乎现在,你只要做好我的祁太太就可以。”   “祁太太……”   昨晚祁知诚在电话里说的利益至上的那番话,再次像刺一样扎在她的耳膜。   十分刺耳。   是啊,不过是一个评估过价值,用起来顺手,还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祁太太罢了,自然不会在意。   姜曼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   “嗯,既然你这么大度,那你不如好事做到底,成全我们。” 作者有话说: 男主马上发疯不装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不妨我们三   那晚姜曼说完那句话后, 没再去看祁知诚的表情,径自从他身边走过,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南湾。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舞团要飞五个城市, 有近十几场的演出。   入夏将近, 天气总是多云,雾蒙蒙的。   五月份最后一周,密集的巡演终于画上句点。   机场依旧忙碌,姜曼随着人流向外走,舞团的同事有人接,三三两两地笑着道别。   “曼曼, 这里。”   陈岷站在一辆白色奥迪旁,简单的白衬衫, 长风衣,整个人透着温润的书卷气。   姜曼拉着行李箱过去, “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嘛, 麻烦你跑一趟。”   陈岷接过她的行李箱,搬上后备箱,“没事, 也不远。”   坐进车里,陈岷递给她一瓶拧开过的纯净水。   “谢谢。”   陈岷打了方向盘驶入车道, “饿不饿, 先吃饭还是直接送你回南湾?”   姜曼缓缓垂下眼眸:“不回去。”   “那先吃饭。”   “不饿。”   陈岷偏头看她。   姜曼闷声:“不回南湾,不想回去。”   “好。”他没多问,只是应道, “去哪儿?”   “泊悦府。”   陈岷一声嗯,在下一个路口变换了车道,往与南湾相反的方向开去。   泊悦府是她工作后自己买的一套小公寓, 并非核心地段,但在寸土寸金的淮城,当时买这套公寓也几乎是花光了她全部的积蓄。   电梯上行,停在十二楼。   按了指纹解锁进入,房子里面空荡荡的,许久没人来住,家具上盖了层薄薄的灰尘。   姜曼在玄关的储物柜翻找了片刻,也没找到拖鞋,她尴尬笑笑:“应该是很久没过来了,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你先进来吧。”   陈岷帮她把行李箱提进屋,问正在厨房捣鼓直饮水机的姜曼,“你打算住在这里?”   姜曼低低地嗯了声。   陈岷隐约猜到点什么,但没多问,只说:“那这里需要好好打扫一下,还需要购买一些生活日用品。”   姜曼垂着头,视线停在直饮水机流出的水柱上。   从小到大陈岷总是体贴的,总会不动声色照顾她的情绪。就像现在,他定然是看出她的不对劲,但什么也没问,让她不必将那晚的狼狈再次剖开。   小区附近就有一家连锁超市,过个马路就是。   晚上六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陈岷推着购物车,姜曼走在他身侧,两人穿梭在货架间,往车里添置物品。   想到家里一双拖鞋都没有,于是拿双粉色拖鞋放进购物车,顺手也挑了双旁边的男款灰色拖鞋放进去。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正是下班高峰,十字路口车流拥挤。   姜曼见前方人群移动,便也跟着抬步。   手腕被一只手掌轻轻握住,往后带了半步,“红灯。”   姜曼愣了下,人行道对面的红灯还在闪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注意。”   陈岷很快松开了她,绿灯亮起,两人提着购物袋并肩穿过斑马线。   路的另一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黑色的车身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车窗半降,祁知诚坐在驾驶座里,目光落在远处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视线停在在她的脸颊,微笑的唇角,弯着的眼睛,还有刚才被握过的纤细手腕。   两人拎着购物袋慢慢悠悠往回走,说说笑笑,像极了一对恩爱的夫妻。   祁知诚烦躁地去扯衬衫领口,一使力,纽扣崩掉了几颗。   他没有烟瘾,此刻却如瘾上头,很想吸一口尼古丁。   他下意识探手去摸车内储物盒,空的。   没有烟。   祁知诚闭眼,后靠。   他想起,在身边有了姜曼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   采购完日用品回家,电梯门打开正巧碰到隔壁住户开门出来。   中年夫妻展开笑,主动开口搭话,“是住1202的邻居吧?我们还以为隔壁没住人呢,你们小两口是刚搬过来的吗?”   陈岷看向姜曼。   “阿姨,您误会了。”姜曼回以一个笑,“我们只是兄妹,我是这里的业主,很久没回来了,今天刚过来住。”   陈岷插在风衣口袋中的手微微动了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邻居阿姨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说抱歉误会了。   姜曼微微颔首,开门进去。   她从购物袋里拿出新买的两双拖鞋放在玄关,穿上自己那双粉色的便率先进了屋。   陈岷弯腰换上。   感觉到鞋子大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鞋码,不是他的尺寸。   这是适合谁的尺寸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动声色重新穿上拖鞋,走进屋内。   等两人打扫完房子,已是深夜。   姜曼窝在沙发,电视里本地新闻台正在重播天气预报。   “淮城气象台今日发布台风黄色预警,今年第1号台风‘蝴蝶’预计一周内登陆,未来几天将出现连日大雨,请市民做好防范。”   “哥,台风要来了。”   陈岷擦着手从阳台走出来,瞥一眼电视画面,“看这路径,影响估计不小。你这两天如果要出门,记得关好门窗。”   夜已深,外面也落下了雨。陈岷帮她归纳好最后一批生活用品,准备离开。   姜曼觉得过意不去,让他辛苦帮自己忙活了一晚上,近零点了还要冒雨回去。   只是这套一百五十平的公寓当初只设计了一个卧室,没有多余的客房可以留宿。   姜曼送他到门口。   陈岷停住脚步,低头看她,“打算在这边住多久?”   姜曼沉默了下,“不知道。”   陈岷也默了默,“曼曼,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快乐。不管在哪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且陪伴你,你开心是最重要的。”   “嗯。”   “台风天出门小心,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给我发微信就行。”   姜曼低垂着眼睫轻轻点头,她之前好几次都很想问他,当初自己为什么会把他微信拉黑。   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天晚上,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的画面很清晰,南湾偌大孤寂的湖心别墅,她走进会客厅,祁知诚正站在沙发边,茶几上有一瓶酒,他手中捏着只玻璃杯,正往杯中添冰块。   “回来了?”   她杵在原地,“嗯。”   他头也没回,兀自给杯中倒酒:“白天看的那个雕塑展有趣吗,听说是一群年轻雕塑家的联展,还把希腊神话中宙斯的故事搬上去了。”   姜曼轻声:“没注意。”   “哦?”他终于侧过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光顾着和陈岷叙旧,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是碰巧遇到。”姜曼知道他话中有话,“我是去了那边才知道策展人之一是他的朋友。”   “是么。”祁知诚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你还是跟他一起待了两个小时。”   他啪地一下把酒杯撂在茶几上。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你见他。”他整个人靠进沙发,“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还是要想方设法想出去见他是么。”   “我说了,只是巧合。以后不会再见了。”   “骗子。”   祁知诚撩起眼,注视她,“曼曼,你说话总是不算话。说话不算话的人,要有惩罚。”   姜曼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他闭眼捻了捻眉心,另一手淡淡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姜曼走过去,坐到他腿上。   男人低头整理衬衫袖子,漫不经心,“我也不想总是针对陈岷,毕竟,你们是兄妹。不见面,也不现实。”   “这样吧,”他朝茶几上那杯酒努了努下巴,“人头马,高度烈酒。你把它喝了,我以后就不管你见不见他了。”   姜曼的目光落在那只酒杯上,琥珀色的酒液斟得极满。   姜曼习惯了祁知诚的恶劣癖好。   知道他有无数种这样捉摸不定的游戏和惩罚。   她一言不发,去拿那杯酒,满满的一杯,一拿起就闻到股极度辛辣刺鼻的味道。   刚凑近唇要喝,下一秒,手中酒杯就被男人扫落了。   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下巴被捏住,强制抬起,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   “你真是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啊?知不知道这一杯下去,你胃出血都是轻的!”   姜曼颤了颤眼睫,静静看着他突然暴怒的模样。   神经病。   明明是他让她喝的,现在不高兴的还是他。   祁知诚盯她半晌,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哄我开心。”   姜曼微顿,然后麻木地抬起手,环抱住他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口。   祁知诚的指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冷不丁,“让我想想……今晚在哪里好呢?”   他抬起她的脸,在她唇角吻了下,“这样吧,曼曼自己选个地方。”   姜曼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泛起难堪。   她太清楚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根本逃脱不掉。   她沉默了片刻,很低地说:“卧室。”   “那多没意思。” 祁知诚嗤笑一声,“都说了是惩罚,当然要选个没试过的地方,不然,怎么能算惩罚?”   他状似认真地思考着,“餐厅,厨房,阳台,楼梯……”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念。   每说出一个地方,都让姜曼更觉难堪。   祁知诚环视这个别墅一圈,“怎么办,好像……到处都做过了。”   姜曼咬住下唇。   祁知诚顿了顿,“想起来了,曼曼的舞室,我们还没试过。”   “就在镜子前,好不好?”   梦中画面潮湿混乱。   祁知诚抱着她离开舞室。   回到卧室,又一次开始。   迷乱中,听到放在梳妆台的手机响了声。   他在她耳边吐息,“谁这么晚给你发消息啊?”   “……不知道。”姜曼几乎说不出话。   “你猜猜看,是不是陈岷?”   话音落,祁知诚便强势扣住她的腰,一个手臂托着把人抱了起来。   两人还没分开。   姜曼难受,脱力伏在他的肩头。   男人臂力惊人,单手抱着她,走到梳妆台,伸出另一手拿起手机。   姜曼感官全被攫夺,趴在他肩膀只余难捱,迷迷糊糊的,只听到房间里突然响起微信视频通话的等待音。   她吓了一跳,猛地睁眼回头去看手机。   ——祁知诚给陈岷拨去了视频电话。   祁知诚嘶了声,轻拍她的后腰,“放松,咬什么。”   “你干什么!”姜曼顾不上羞赧,伸手就要去夺手机。   祁知诚把手机抬高,“这么紧张做什么,刚陈岷给你发消息问你在做什么,我不过是替你回答一下他而已。”   他看看两人相缠的姿势,笑了笑,“现在打字不方便,视频不是更方便一些?”   姜曼气血上涌,撑着他肩膀猛然夺回手机。   啪一下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点开头像,拉黑,关机。   祁知诚在她耳边轻轻笑:“怎么就拉黑了,以后不联系了?”   姜曼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   一觉醒来,房间里光线不明亮。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姜曼以为时间还早,一看手机都近十点了。   床头柜放着之前在心理医生那里开的助眠药物,刚开始吃了还有些效果,后来渐渐的也不管用了。   譬如昨晚,她又断断续续做了很多凌乱的梦。   画面清晰到像是原本就刻在脑子里的一样。   她只觉得疲惫,跟没睡够似的。这样的天气最合适窝在被窝里睡觉,于是拉上被子,又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   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雨滴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乌云层叠,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   她去摸床头的开关,按了两下,顶灯毫无反应。   这才迟钝地想起来,昨晚半夜起来喝水时,这灯就不亮了,当时给物业留了言,大概是维修人员来了。   她迷迷糊糊的,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陈岷。   他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肩头有被淋湿的水痕,“昨天看你这里很多日用品都不齐全,马上就是台风,风大雨大,怕你出门不方便,就顺便买了些东西过来。”   姜曼赶紧让他进来,“哥,外面雨这么大,你怎么还过来给我送东西呀。”   “上午去了趟星海音乐厅跟进演奏会的事,顺路就过来一趟。”   陈岷把两袋东西放桌上,姜曼走过去,和他一起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有日用品和新鲜蔬果。   姜曼想起他先前演奏会遇阻的事情,问:“那个音乐版权的事情怎么样了?演出许可证还是卡着没下来吗?”   “嗯,许可证还没下来,但是应该快了。”   陈岷把水果放进冰箱,“之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位做国际代理版权的朋友,也是非常幸运,他帮忙追溯到了《多瑙河变奏曲》的原作继承人,已经联系了,很快就能补齐材料。”   姜曼也挤到冰箱前,将手中的牛奶一瓶瓶码放好,边说:“那真是太好了,这么说很快就能去听你的个人演奏会了。”   陈岷轻轻笑了笑,动作间,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穿着简单的睡衣,像绸缎一样顺滑的黑色长发此刻有些乱得披在身后,头顶有一缕发丝微微翘着。   这般居家慵懒的模样,陈岷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了。   许多年前,姜父姜母忙于事业,频繁出差,家里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在很多时候都承担了照顾她的责任。   那时的姜曼,也总是这样在周末早晨,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迷迷糊糊地从楼上下来,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跟他说话。   “哥,我今天想吃煎蛋。”   “要溏心的。”   然后,他就会伸手揉揉她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想到这里,陈岷已经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住了她头顶翘着那缕发丝。   姜曼愣了下,疑惑地转过头看他。   陈岷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倏而收回了手。   “头发……有点乱。”   姜曼突然想到自己起床后还没洗脸。   她耳尖一热,飞快捂住脸,“我,我脸上没东西吧?”   “没有。”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洗漱一下。”姜曼尴尬笑笑,低头钻进洗手间。   洗漱好出来,桌上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妥当,陈岷在厨房忙碌。   “哥,你这两天帮我那么多很辛苦了,哪能还让你做饭。”姜曼皱眉道,“而且很快就是演奏会了,你切到手怎么办,还是我来做吧。”   陈岷眼底带着笑意,“你会做饭?”   姜曼被问得一噎,“番茄鸡蛋面……吃吗?我只会这个。”   他笑了笑,“我来就好,很快。”   “那我帮你洗菜。”   姜曼轻轻瞥一眼那双正在切芹菜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事实上,钢琴家的手很珍贵,需要万分保护。但这双手,从小到大不知道给她做过多少饭菜,为她沾满人间烟火。   没过多久,三菜一汤端上餐桌。   两人相对而坐,姜曼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陈岷总会笑着轻轻点头应她。   只不过一顿饭还没吃完,陈岷便接到了星海音乐厅的电话,需要他马上过去一趟。   他只能立刻赶过去。   姜曼看他进了电梯才回屋,刚进来就看到他的外套忘拿走了,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姜曼给他发消息。   【你外套落这里了。】   发完消息,陈岷那边没回。   她放下手机,坐回餐桌继续吃饭。   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姜曼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去开门。   一开门,却看到了祁知诚。   “曼曼。”   姜曼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明显愣了下,“……怎么是你。”   “曼曼以为是谁?”   祁知诚微笑着,视线掠过她抱在怀里的男士外套,又不动声色看向屋内。   从这里望进去,能看到餐厅桌上的碗筷,两副。   视线收回,落到玄关地面。   一双灰色的男款拖鞋放在旁边,和她脚上那双是同款。   透着说不出的亲密。   祁知诚眼睛眯了眯。   这个房子里,充满了属于另一个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不显:“巡演结束了怎么不回家,也不回我消息。”   姜曼抿着唇。   “怎么了?”祁知诚向前迈了半步,“之前还好好的,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什么,”她偏过头,“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想清楚什么?”   姜曼也想过歇斯底里地质问他,这段婚姻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疲惫讽刺,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姜曼紧了紧怀里的外套,“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我现在不想回南湾。”   祁知诚睨一眼那件男士外套,低沉问:“你想清楚的事情,是自己的心意吗?”   姜曼轻嗯。   祁知诚静静看了她两秒,“你有多喜欢他。”   姜曼恍惚了一瞬。   就听到祁知诚又开口,“这两天,你都和陈岷在一起?”他再次看了眼餐桌上的那两幅餐具,“所以现在是想要遵循自己的心意吗?”   “跟他没有关系,”姜曼觉得身心疲惫,想关门:“我累了,你回去吧。”   他挡住门框。   “曼曼,我从未想要强迫你做任何事,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遵从自己所想。”   “无论你怎么选,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完全尊重你,我只希望你不要不回家,待在我的身边,好么。”   姜曼低眸,推门的力气不由得放轻了些,“我回不回去……你会在意吗?”   “会,”祁知诚说,“你对陈岷的感情我明白,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长期分居并不合适,外界会有猜测。对你、对我,对两家都不好。”   姜曼喉头发涩,握紧门把。   差点忘了,杜邦资本的赫斯特先生这几天会来启恒做最后考察。   “不好意思,我喜欢住在这里,南湾我不会回去。”   她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男人逐渐阴冷的表情。   半晌。   祁知诚开口。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今晚搬过来。不妨我们三个人一起住。”   姜曼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祁知诚微笑着,眉宇压着阴森,“需不需要我去问问陈岷的意思?”   下一秒。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甩上,门板差点撞到祁知诚的鼻尖。   -   关上门,姜曼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万万没有想到,祁知诚竟然会提出这样荒唐的三人行。   他一定是疯了。   卧室里的灯坏了,物业还没过来修。她怕黑,于是选择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   随便转了个频,里面正在放电影,姜曼百无聊赖,索性窝在沙发里看起来,没再去管门外的事。   这部电影是由詹妮弗·林奇执导的《盒装美人》,情节非常极端,讲述了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电影中的男主角尼克深爱着海伦娜。   在一次意外中,海伦娜重伤,尼克没有将她送医,反而私自将她带回家中锁起来,并先后锯断了她的双腿和双手。   随后,尼克将失去四肢的海伦娜安置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周围摆上鲜花装饰。   尼克每天为她梳洗打扮,倾诉爱意,日日夜夜欣赏。   影片结束,姜曼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爱到极致时,难道真的会让人变成一个疯子吗?   被控制,被独占。   这样的爱未免太过恐怖。   关了电视,门口有敲门声。   这次姜曼谨慎地往猫眼看了眼,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穿工作装的物业维修人员,才打开了门。   正巧再次碰到了隔壁开门而出的邻居阿姨,她几步走过来:“小姑娘,我刚才看到有个男人一直在你门口晃悠,穿西装打领带的,是不是卖保险的啊?”   姜曼怔了下。   “应该是。”   -   不知是因为白天祁知诚那一通胡言乱语,还是因为后来看的那部怪诞的电影,深夜,姜曼又做了很多奇怪的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的黑夜。   黑色轿车融在黑暗里,一路沿着盘山公路疾驰。   月暗星稀,看不见一点光亮。   她下了车。   身后,站着祁知诚,他贴上她的后背,轻轻拥住她。   在她耳边低声。   “曼曼,三周年快乐。”   一时间,周围荒芜空地变成了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坟茔。   “三周年的礼物,喜欢么?”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吻她耳朵、脸颊、脖颈,“你喜欢白色,以后我们的墓碑就做成白色的。”   “你是我的妻子,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永远别想离开。”   再次从梦中惊醒,姜曼心脏还在狂跳。   窗外是浓郁的夜色,台风将近,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梦中的祁知诚偏执无常,阴郁到恐怖。   她无端想起了白天看的那部电影。   那样极端扭曲的占有欲,让她回想起来都汗毛倒竖。   姜曼彻底睡不着了。   于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心不在焉地翻看社交软件,点开了许久没打开过的Twitter。   漫无目的看了会儿,一条推送弹出来。   一张占据了半个屏幕的横图——   冰川前,一道巨大的鲸尾正破开海面。   “Last Minute Deal: Alaska Glacier Cruise,Departure in 15 Days.”   她点开推送,链接跳转到邮轮公司官方的专属页面。   这是一条阿拉斯加冰川邮轮航线,出发日期就在十五天后。   此刻竟显示还有两个空位,应该是有人临时取消。因为临开船在即,价格也很美丽。   六月初是阿拉斯加航线的开季航次,这也是观鲸旺季的开始。一般来说热门航线通常有很长的等候名单,而且很难抢到。   姜曼轻轻呼出口气。   看来,是老天看她情绪不佳,所以特意让她捡漏。   内湾航道,共八天,邮轮从西雅图出发,最终回到西雅图。   不知道在哪看过一句话,当你找不到答案时,那就去看世界。   这段时间整个人太过压抑,出去旅行一下看看风景,吹吹海风,追追鲸鱼放松一下也挺好的。   她完成了支付。   很快收到电子船票的提示音。   盯着那个出发日期看了会儿,反正也睡不着,于是起床开始准备旅行用的行李。   合上行李箱前,姜曼顿了顿。   护照。   她的护照还在南湾。   姜曼颓然把自己扔在床上。   临期特价票不能退款改签,总不能白白浪费这笔钱。   她盯着头顶亮着的那盏灯发呆,心想着还是得找个祁知诚不在的时候,回南湾把护照拿回来。   -   同一时刻的南湾别墅也亮着灯。   书房。   祁知诚坐在屏幕前,镜片后的眼睛冷静锋利。   几块屏幕上跳动着美股大盘数据。   买入。   数字跳动。   头寸建立。   继续买入。   仓位加重。杠杆倍数悄然攀升,风险系数飙红。   数以亿计的资金在毫秒内辗转腾挪,盘面开始剧烈波动。祁知诚神色丝毫未变,他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拉升。   崩跌。   再次拉升。   直到屏幕上的曲线,在某一个节点折断,随即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电话响了。   祁知诚扫了眼,没有立刻接起,拿起桌边烟盒敲出一支烟,点燃,衔在嘴里,才淡漠地按下接通。   “Zane,刚才那一分钟真是精彩,你算准了,他们全爆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笑了,“怎么办,明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站上天台了。”   祁知诚淡淡吁出一口烟,用英文回:“所以要我替他们处理后事?”   那头的男人哈哈大笑,“你还是这么刻薄,不过看那一群羚羊排着队跳崖,我都忍不住想开瓶好酒了。”   祁知诚往烟灰缸磕了磕灰,意兴阑珊。   “Zane,今天赢了这么多,怎么感觉你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祁知诚自顾自冷淡地抽着,烟气弥漫侧脸。   他扫过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曾经能让他感到兴奋的金钱游戏,此刻只剩乏味。   “没什么意思。”   那头了然笑笑,意有所指道:“既然觉得这点小打小闹没意思了,那要不要回来做蛋糕?我们可是很久没一起好好烘焙过了。”   “没那个闲工夫。”祁知诚两指夹着烟,长腿交迭,“挂了。”   他摁断了通话,将燃尽的烟拧了,再次撕开烟盒,重新咬了一支烟。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屏幕发出的微弱光亮。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蒂,烟雾越来越浓。   心底的烦躁越堆越满。   自从有了姜曼,心里的空寂感早已不是用那些金钱博弈就能满足的了。   他想抱她,想吻她,想更深入。   窗外霓虹闪烁,落地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   他试图扯了下唇角,又恢复面无表情。   这段时间他给足了耐性,去模仿陈岷,他从来都不是温柔斯文的人,骨子里的偏执、掌控欲,早已深入骨髓。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伪装。   像个笑话。   只要陈岷出现,她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陈岷。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争,才争得过他们青梅竹马的十几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到文案情节啦,男主撕开伪装了暴露本性了 所以接下来不会有什么甜甜的情节了,大概就是男主各种发疯,强取豪夺,角色矛盾避免不了 注:本章所描述的金融操作情节,参考了现实中一些案例,为塑造人物进行了艺术加工,有夸张成分,男主的交易行为设定于虚构的市场环境和规则下,与现实法律及市场准则无任何关联,可以把它当做架空来看哈。 基于完全虚构的架空世界观与规则设定,男主操作合规哈。 后续章节如还有涉及相关内容,皆以此为准哦。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离婚吧。   台风将近, 天际的乌云浓稠。   这场大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   姜曼窝在沙发看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放财经资讯。   全球资管巨头杜邦资本考察团将会在本周抵达淮城,启恒集团与其战略合作或将进入最终谈判阶段。   报道没有更多细节, 但姜曼知道祁知诚似乎很看重这次的合作, 考察团即将抵达,想必他这两天一定是连轴转,常在公司忙碌。   姜曼想回南湾拿护照,稳妥起见,她给宋扬打了个电话。   “太太。”电话接起。   “宋特助,打扰了。我想问一下……你们现在在忙吗?”   宋扬道:“是的, 太太。祁总正在和核心团队进行一场内部会议,您是要找祁总吗, 需要我替您转交电话吗。”   “不用不用。”姜曼立刻说,“只是想问问, 你们今天要忙到什么时候?会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宋扬如实道:“会议预计到晚上七点。结束后, 还要与法务团队跟进后续条款,今晚所有行程结束后,预计会很晚了……”   “好, 我知道了。谢谢,不打扰你们了。”   外面天色渐黑, 姜曼没有拖延, 准备现在就回南湾拿护照。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迎面碰到了陈岷。   “哥?”   陈岷手里还提着东西,“要出门?”   姜曼点头, 说了要回南湾拿护照的事,陈岷提出开车送她过去。   其实姜曼有些不好意思,本想说不用, 但暴雨天确实打车也不好打,于是只能再次麻烦他。   汽车开过石桥,驶入湖心岛,在别墅前停下。   今年第一号台风“蝴蝶”今夜登陆淮城,狂风暴雨肆虐。   它虽轻盈脆弱的蝴蝶命名,但本质却是摧枯拉朽般的风暴,此刻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水中。   姜曼让陈岷在车内等她,自己撑开伞下车。   陈岷看着窗外翻涌的雨势,眉头微蹙,但一想到那个别墅他进去并不合适,终究还是点了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有开灯的别墅里一片安静。   窗外闪电偶尔劈下,才会短暂照亮空旷的客厅。   好在别墅的设计为她的夜盲症考虑得很周到,许多不显眼处都嵌入了感应灯带,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姜曼没心思再去开大灯,借着灯带的微光,快步踩上楼梯,走向二楼的主卧。   她记得护照就放在衣帽间的抽屉里,可拉开一看,空空如也。   她又去翻找其他的几个抽屉。   这时,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伴着轰隆巨响,将整个衣帽间照得通亮。   就在这短暂明灭的间隙,姜曼余光看见衣帽间的门口,赫然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她吓了一大跳。   闪电褪去,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视线不清晰,姜曼辨认了好几秒,才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她微愕。   祁知诚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在公司开会吗?   祁知诚靠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窗外的暴雨,他淡淡抬眼。   “宋扬说,你找我。”   “没有。” 姜曼冷淡,关上抽屉起身,侧身从他身边绕过去,走进卧室去床头柜翻找护照。   “你是在找这个吗?”   姜曼动作顿住,抬眼望去,只见他抬起一只手,两指间夹着一本护照。   她蹙眉,立刻走过去,伸手要去拿:“还给我。”   祁知诚的手却微微往旁边一移,避开,“准备出国?”   “旅游。”姜曼简短地回答,再次伸手。   祁知诚又避开,“和陈岷一起?”   姜曼终于有些恼了,一把将护照从他手中夺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跟你没关系。”   他垂着眸,低低地说:“曼曼,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妻子,现在我的妻子要和别的男人私奔,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姜曼听得皱了眉。   她怀疑他是不是喝了酒在胡言乱语。   但身上又闻不到酒味。   总觉得今天的祁知诚很古怪,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姜曼懒得理他,拿了护照就准备走,祁知诚却伸手拦住了她。   手掌按在门框上,彻底挡住了她的路。   他放缓语气,温柔道:“曼曼,外面雨这么大,你要去哪里?”   她抿唇,“你让开。”   他纹丝不动:“曼曼,别这样,好不好?”   姜曼眉头拧紧。   “杜邦资本的考察团不是这周就要到了么,这么重要的合作,你不去盯着筹备,准备后续的工作,跟我在这里耗什么?”   祁知诚朝她弯起眼睛,“这次的合作是重要,但工作再多,我还是想回来见你啊。”   姜曼闭了闭眼,无视他假惺惺的话,“对了,我要出国旅行,如果这次合作需要扮演恩爱夫妻,我恐怕帮不上忙。”   祁知诚稍顿,“什么扮演恩爱夫妻?”   姜曼也在气头上,不想再和他兜圈子试探来试探去,用最冷漠的语气把话挑明。   “我知道在你眼里,这段婚姻意味着什么,不过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做不好祁太太,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我们可以离婚,你可??以去找一个??更合适你的祁太太。”   祁知诚唇角缓缓紧绷,“你说什么?”   “离婚吧。”姜曼低着头说,“一段婚姻里,如果彼此不相爱,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一贯无波无澜的表情,终于因为她的这句话出现了裂痕。   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祁知诚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曼曼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爱我么?”   “失忆前是怎么样的我不记得了。但现在,我觉得我并不爱你,分开对彼此都好。”   祁知诚的眼睫垂落一层阴翳,声音却依旧柔和。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这段时间……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姜曼咬唇不吭声。   他走上前一步,手掌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顺着发丝下捋。   “是我给你太大的压力了吗?”   “还是……我不够体贴,不够温柔?”   姜曼抬眸看他眼睛,望进一汪蓄满温柔的深潭。   他永远是这样的平静。   她用尽全力,用自以为最冷漠的话砸过去,可这张温柔的脸上,不会有哪怕一刹那的失控。   姜曼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太温柔了。”   “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你真的很温柔,就像是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   “我腻了。”   “腻了这杯一直尝不出什么味道的白开水,也腻了你这样的温柔。”   闻言,祁知诚只是垂着眸,黢黑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他嗓音低低地问,“可曼曼不是喜欢温柔的?”   姜曼直接了当:“我现在,最讨厌温柔。”   室内一片安静。   显得窗外的风声雨声格外地响。   狂风卷着雨丝,疯狂地砸在落地玻璃上,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颠覆。   祁知诚陷入冗长的静默,许久没有回应。   姜曼觉得古怪,正疑惑他在想些什么。   却见男人突然低低笑起来,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那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和窗外的风雨混杂在一起,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姜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祁知诚黑眸懒懒抬起,自上而下俯视她。   他摘下眼镜,单手扯掉领带,像是撕开伪装的斯文面具。   “那正好啊,我也早就装腻了。”   男人眼里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   只有翻涌的偏执阴郁。   闪电划过,明晦光线在他脸上交错,姜曼微微瞪大眼睛,眼前的人逐渐和梦中那个偏执无常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姜曼头皮发麻。   转身想跑,却被他握住后颈。   下一瞬,滚烫的吻劈头盖脸覆了上来。   此时的吻区别于以前和他的任何一个吻,这个吻充斥了占有欲和掌控感,唇舌急迫缠在一起,长驱直入,在她的口中肆意掠夺,仿佛要将她整个吃下去。   姜曼细声呜咽。   男人全然不顾,一路抱着她压到床上,吻得越发用力。   姜曼推拒他的胸膛,纹丝不动。   她别无他法,一口咬下去。   祁知诚微微一顿,终于松开她的唇。   他看着她眼睛,戏谑啧了声,“好凶啊。”   姜曼挣扎,“你放开我!”   祁知诚拇指拭去她下唇的一点血痕,“不喜欢我吻你?”   “不喜欢!”   祁知诚手一抬,摁了卧室控制面板的一个按钮,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连常亮的灯带都灭了。   姜曼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急忙撑起身子想去开灯,却被祁知诚扣住手腕抓回来。   “不是不喜欢我吻你么。”他恶劣地在她耳边说,“反正看不见,你可以把我当做陈岷。”   姜曼气疯了,伸手就要打他,“你是不是神经病!”   祁知诚恍若未闻,一只手轻而易举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扣到床上。   吻再次落下。   他虎口掐住她下巴,钳制着她齿关,让她被迫只能张嘴承吻,无法再咬下去。   黏黏糊糊的吻持续了很久。   前一秒两片唇刚分开,下一秒他又贴上去。   这个吻像是黏在了一起似的,只在偶尔分开换气。   吻到一半,祁知诚突然放开了她。   姜曼看见他下床,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了个小盒子,撕开包装。   她知道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想也没想,趁着这个间隙,姜曼下了床就跑。   没跑出几步,身后一道力贴上来,下一秒她就被压到了落地玻璃上。   祁知诚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逃离的余地。   他偏头,气息喷在她耳廓,“原来曼曼喜欢在这个位置做啊。”   他目光投向窗外某处,喉间发出低沉的笑,“这个位置确实不错。”   姜曼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心脏重重一跳。   暴雨如注,雨刮器在白色奥迪的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一次次划开雨幕,清晰露出驾驶座上的身影。   陈岷还坐在车里,目光似乎正朝着二楼的方向望过来。   “这里。”他手指点在她胸/口,“你的心跳好快。”   不等她反应过来,祁知诚已经吻了上去。   姜曼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   “怎么这么软,曼曼。”   “哪里都软。”   姜曼看到不远处奥迪的车门被推开,陈岷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车里走了下来,一只手按着手机,视线直直地锁定在二楼卧室的方向。   显然是等得太久,忍不住担心她。   那一刻,姜曼的头皮都快要炸开。   虽然雨幕模糊,室内又一片漆黑,他未必能看清什么,但只要想到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还可能会被陈岷看见,她就觉得要崩溃了。   姜曼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她咬唇,去扯他头发,推他肩膀,男人就好像没有痛觉,岿然不动。   她挣扎着,一只手猛地扯过旁边的窗帘,用力拉上。   祁知诚终于离开那里,重新吻上她脖颈,“怕他看见?”   他伸出手,轻轻一扯,窗帘又被拉开。   陈岷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他还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应该是在打电话。   “怕什么啊,” 祁知诚的吻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正好可以让他看清楚,你是怎么被我吻到动/情的。”   姜曼浑身发抖。   这样疯狂恶劣的祁知诚她从来没有见过。   完完全全像变了个人。   或者说,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下一秒,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   不用想也能知道是陈岷打来的。   祁知诚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不等她伸手去掏,他已经从她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岷焦急的声音,“曼曼?你怎么样了,怎么去了那么久,护照拿到没有?”   姜曼吓得浑身僵硬,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祁知诚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回答他。”   她依旧不吭声。   “那我替曼曼说好了。”   他作势把手机拿到唇边就要开口,姜曼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她磕磕绊绊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我没事,护照拿到了。哥,我这边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陈岷问:“那你呢?你不回泊悦府了吗?”   姜曼咬唇,哼了声。   祁知诚咬住了她后颈。   陈岷担心道:“曼曼?”   祁知诚用牙齿轻轻地咬着,磨着,“让他滚。”   她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不回了……我今晚住这里。”   陈岷静了几秒,“曼曼,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快走吧。”   陈岷沉默了一下,终究是点头说嗯,离开前,还望了二楼主卧一眼。   直到那辆白色的奥迪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姜曼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才微微松懈了些。   “你好像有点依依不舍。”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他,让他再回来?”   “让他就坐在这边,看着我们做,好不好?”   一直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倾泻,向来对她温柔的祁知诚,从来没有对她这样坏过。   偏偏他还在不停地说一些很恶劣的话。   姜曼睫毛颤动,轻眨了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祁知诚略微怔忪了下。   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姜曼以为他会恢复往常的温柔。   可下一秒,祁知诚却笑起来,痴迷地望着她眼睛。   “好漂亮。”   他低头吻在她的发顶,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头强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享受着她在自己怀里轻轻颤抖。   “怎么办,忍不住想要让曼曼哭得更厉害了。”   落地窗边放了只单身沙发。   姜曼有时候会坐在那里晒太阳,上面还放着她的平板和耳机。   祁知诚一把将上面的东西扫落。   姜曼还没来得及心疼她的平板被摔碎了一道裂缝,密集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将她抱到腿上坐下。   不过一息,姜曼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哭着偎到他肩头。   雨势越来越大。   滂沱雨幕中,一切都看不真切,狂风暴雨将屋内所有声音都吞噬,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大有要下一整夜的趋势。   都说再硬的骨头都怕斧凿,姜曼坐在他身上,哪经历过这样的忄青事,这时候也不得不红着眼眶去求他。   可男人始终一言未发。   她抬眸,却看见男人闭着眼,太阳穴在跳,已然完全沉溺其中。   他头仰着,额角青筋暴起,几乎失态。   雨对蝴蝶是致命的。   看似平静的台风眼,一旦被卷入,蝴蝶自身的飞行意志完全失效。   它无法飞行,无处栖身,翅膀上美丽的鳞粉被冲刷,最终只能坠地。   他沉迷于掌控蝴蝶的飞行轨迹,自己却也寸步难行。   制造风暴的人,最终迷失在风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曼曼为什么   台风在黎明前彻底离开。   风雨过后的天空, 呈现出干净澄澈的蓝色。   路边积水还没退尽,到处都是潮湿的,房间内密不透风, 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漏进外面一丝阳光。   姜曼因为身体传来的异样慢慢醒来。   眼皮睁不开,可是感觉却很清晰。   男人偏硬的发茬擦在她大腿内侧。   她蜷缩起手指,抓紧床单,整个人似搁浅的鱼。   “你有完没完……”   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脚想去踹男人肩膀,脚踝刚抬起, 就被大掌握住。   那只手顺着脚踝向上,握住她的小腿, 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调情似的。   “醒了?”   他一下一下地吻, 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听起来有一丝愉悦。   姜曼终于睁开眼。   “你能不能滚。”   他离开潮湿的地方,手指掌着她的大腿,在上面啄吻了一下, “刚睡醒就跟我发脾气?”   姜曼一想到昨晚他在那种时候逼她给陈岷打电话,还有一整晚那些恶劣手段, 胸口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她再次抬脚去踹他,大骂,“你就是个疯子!我讨厌你, 你别碰我!”   “讨厌我?”祁知诚轻易按住她的脚踝,唇边弯起弧度,“可昨晚, 曼曼的身体也很兴奋,不是么。”   他终于停止动作,从床尾直起身,俯身下来,想去吻她的唇。   姜曼嫌恶地偏头避开。   唇擦过耳畔,祁知诚微顿,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的水迹,笑了笑,“自己的东西也嫌弃?”   姜曼瞪着他,“我不喜欢跟疯子接吻。”   祁知诚从后面将她揽在怀里,“宝贝,你得慢慢习惯。”   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手指上,绕紧又松开把玩着,心情很愉悦。   “祁知诚,”姜曼哑着嗓子,“我要离婚。”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祁知诚笑了声,“说什么傻话。”   “我要离婚。”   “曼曼是不是还没睡醒?”他拍拍她的脸,“再睡会儿。”   “我清醒得很,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过下去,我要离婚,听清楚了吗?”   他无动于衷,淡声道,“离不了。”   “为什么离不了?”   “因为我不想。”他说得理所当然。   姜曼被他的不可理喻气的想笑,“你不想?祁知诚,这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是吗?”他微微偏头,思考了一下,“那我换种说法——只要我不想你就离不了。”   “凭什么?你不想就离不了?我就是要跟你离婚,离得你远远的,再也不想见到你!”   祁知诚笑意渐收。   视线挪了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眸里掩藏着波涛汹涌。   “凭你是我的妻子啊,曼曼,我们已经结婚了,你能去哪儿呢?无论你离我多远,我都有办法把你带回来,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捏住她下颌,低沉一笑,“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试试看。”   姜曼被桎梏着身体动不了,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祁知诚不躲不避,似乎感受不到疼。   他眼眸暗下去,抬起她下巴,再次低头用力吻上去。   两个小时后,祁知诚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正在系衬衫的纽扣。   镜子里映出他的上半身,胸口处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勾了勾。   他系好袖扣,拿起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推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依旧昏暗,床上的人已然累极,已经再次睡过去。   一双白皙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在深色床品的衬托下,那肤色白得像一段要融化的奶油,甜腻得勾人想碰。   祁知诚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个吻,才走出卧室。   刚下楼梯,就遇到端着托盘准备送早饭上楼的佣人。   佣人看到祁知诚,立刻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她在休息,别打扰。”祁知诚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两个小时之后再送上去。”   佣人点头说是。   “还有,二楼今天不用去打扫了,别吵到太太。”   “是,先生。”   -   姜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再次醒来,手机显示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她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不知今夕是何夕。   大脑好似生锈,她盯着天花板,很久才想起这是南湾的主卧。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无意深究祁知诚去哪儿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刚踩到地板,身体便晃了晃,脚下发软。   身上很清爽,应该是祁知诚帮她洗过澡了。   在那种事情上,祁知诚毫不吝啬表达对她身体的喜欢。   昨晚的一些画面浮现,是他抱着她,在耳边呢喃。   “我的曼曼真美。”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曼曼知不知道,我无数次都想撕烂你的衣服,可还是不得不忍着。”   “忍得那么辛苦,曼曼奖励我好不好?”   姜曼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锁骨,大腿,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吻痕。   就像是标记一样。   野兽在终于撕下温驯皮毛后,迫不及待地在所有能触及的地方烙下气味。   一夜之间,一个斯文温柔的绅士,突然变成了一头野兽。   应该说他本就是一头野兽。   寒意就在这时爬了上来。   姜曼突然想起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一次克制。   她当时以为他克己守礼,还怀疑过自己不够有魅力。   原来都不是。   是他装的。   他每一次说没关系,不在意,无数次的主动退开说尊重她,实际上都是装给她看的。   脑海中浮现出祁知诚看着她时那张温柔的脸,姜曼忽的打了个寒颤。   她想到了聊斋里的画皮,每日描眉画眼,温柔款款,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然而每当深夜脱下那层外皮,就会露出下面青面獠牙的真容。   姜曼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匆匆换了身衣服,拿了护照就准备离开。   姜曼脚步未停,直奔玄关,伸手去拧大门的把手。   转不动。   她用力拧了好几下,那扇门纹丝不动,门把手上的电子锁亮着微弱的红灯。   佣人听到动静,从偏厅出来,“太太。”   “门怎么回事?” 她皱眉问,“为什么打不开?”   佣人低着头,神色有些为难,“太太,祁先生说……让您在家好好休息。”   “是他把门锁了?”姜曼沉着脸,“备用钥匙呢?”   “……也在祁先生那里。”   姜曼感觉自己的脑子下一刻就要爆炸。   祁知诚还是人吗?   居然把她反锁在家里?   这是一个正常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   姜曼深呼吸了两下,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就是锁门吗,现在开锁公司那么多,打个电话十分钟就能来人。   她拿出手机准备查一下开锁公司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她愣了下,以为是信号不好,举着手机快步走到窗边。   还是没有。   打开网络,页面一直显示转圈,最后弹出一行小字——   无法连接网络。   脑海中轰的一下炸开。   姜曼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佣人走过来,低着头,双手递过来一部手机,“太太……先生说……如果您需要联系他,用这个。”   姜曼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飞快夺过手机,在上面按下一个号码,可听筒里只有忙音,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她皱眉看向佣人。   “太太,这个……只能打通先生的电话。”佣人犹豫着小声提醒,“别的号码,拨不出去的……”   姜曼气笑了。   她想砸烂手里这只手机,最后生生忍下来。   她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   许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接到姜曼电话的时候,祁知诚正在开会。   会议室内坐着集团核心高管与项目负责人,祁知诚表情冷肃,视线扫过投影画面上的一组数据。   “杜邦资本的考察团明天就到,你们给我看这个?”   他眯了眯眼,冷声,“启恒不需要废物,如果我下次看到的还是这样一份风控报告,公司将不得不考虑终止雇佣关系。”   项目总监硬着头皮起身,额头上布满冷汗,“祁总,我们会加紧修改,明天一定出新版……”   祁知诚看了一眼腕表,“今晚我要看到完善后的方案,做不到,这个项目你就不用跟了。”   在凝滞的气氛里,电话铃声也是在这时响起。   祁知诚瞥了一眼,抬手示意会议暂停。   他拿起手机,起身迈步走向会议室另一侧角落的落地窗边,周身冷意消弭,嗓音柔和,“曼曼,睡醒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姜曼没心情跟他寒暄,开门见山质问他,“我问你,为什么把门锁了?还有,为什么没有信号?”   “曼曼,你需要休息。”   “你让我休息就是把门锁了,屏蔽信号,把我关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囚禁我吗?”   “囚禁?”祁知诚轻轻笑了一声,“曼曼,你怎么会这么想?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家好好休息,顺便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   “你想让我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要不要再说离婚那两个字。”   姜曼简直不敢相信,祁知诚居然会因为她提了离婚,就把她锁在家里,太荒谬了。   “所以呢?我想清楚之前,你就一直把我关在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到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曼曼,杜邦资本的考察团明天就到,我最近确实忙,没法时刻陪着你。南湾是我们的家,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们再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锁在家里,谈你怎么逼我不准离婚?我告诉你,我想得很清楚,我就是想要离婚。”   祁知诚恍若未闻,温声道,“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今天晚上我尽量早点回去陪你。晚餐想吃什么?香煎鳕鱼好不好?我让厨房做。”   简直不可理喻!   姜曼气到手指发抖,啪一下摁断了通话。   祁知诚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唇边还停留着通话时浅淡的笑,他收起手机,笑意顿收,又恢复冷肃。   他走回主座坐下,将手机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刚才那个被他训得面红耳赤的项目总监。   “会议继续。”   项目总监战战兢兢地重新拿起激光笔,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汇报。   坐在角落的助理宋扬垂下眼,不敢多看。   虽然他没听见刚才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他能清楚看见男人说话时满目柔情,和现在的气场冰冷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可偏偏,他们又是同一个人。   -   天将黑未黑,庭院内晃过一束车灯。   不多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姜曼坐在主卧床上,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从白天到黑夜,她一直这样蜷着,抱着膝盖。   卧室门被推开。   祁知诚看见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各种东西,枕头、遥控器、还有他留下的那只手机。   他沉默了几秒,走进来,绕过地上的杂物,在她面前停下。   “曼曼。”   她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有干涸的泪痕,眼眶红得厉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边。   看着他的眼神冰冷麻木,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祁知诚坐在床沿,与她平视。   “佣人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姜曼没有说话。   “饿不饿?”   她仍旧不回应。   祁知诚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偏头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下,缓缓收回去。   “曼曼,”他轻轻叹气,“你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姜曼红着眼睛瞪他,“那你放我走啊。”   祁知诚看着她,沉默良久,“下去吃饭。”   姜曼不吭声。   “吃完饭,我让你走。”   姜曼微怔,抬起头看向他。   “下去吃饭,只要把饭吃了,你想走就走。”他再次说,“不是想离开吗?我让你走,不拦你。”   餐厅里亮着暖黄的灯。   桌上摆着两份餐点,用银色的保温罩盖着。   祁知诚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姜曼站着没动。   “不想走了?”   姜曼眼睫颤了颤,终于走过去坐下。   祁知诚伸手拿起她面前的保温罩,掀开。   里面是一份香煎鳕鱼,外皮金黄酥脆,旁边搭配着西兰花和土豆泥。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大门的钥匙,只要你吃完这顿饭,这把钥匙就给你。”   姜曼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伸手就想去拿。   祁知诚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先吃饭,吃完了,钥匙就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走。说到做到,不骗你。”   姜曼抿唇,拿起叉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顿饭。   她吃完餐盘里的食物,抬起眼,看见祁知诚只是静静坐在她对面,似乎是看了她很久。   他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餐盘,连盖在上面的保温罩也没掀开。   姜曼:“我吃完了,我现在能走了吗?”   祁知诚没有马上给她钥匙,望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曼曼,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姜曼没接话,伸手去拿钥匙。   祁知诚握着那把钥匙,没松手。   姜曼蹙眉,“你说话不算话?”   “我没说不给。”他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曼曼,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爱我,不离开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姜曼只是沉默。   祁知诚看着她许久,也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颓然笑了一下,松开手,把钥匙推到她面前。   姜曼一把抓起钥匙,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就要走。   “曼曼,你为什么总想抛弃我?”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微顿,就听见男人阴恻恻地继续说道:“我还没吃晚餐。”   他突然笑了声,“曼曼陪我吃完,好不好?”   姜曼觉得他很奇怪,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祁知诚仍坐在那里,慢条斯理伸手,缓缓掀开了自己面前那只保温罩。   ——里面是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   满满一盘子。   姜曼浑身的汗毛竖起。   祁知诚抬起头,目光凝在她脸上,唇角轻轻弯起。   那个笑容很温柔,和这一年来她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巧克力。”   他淡淡地说,宛如只是在介绍一道普通的餐后甜点,“曼曼知道的,我对这个过敏。”   姜曼身形晃了晃。   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发生的事。   不等她做出反应,祁知诚已经抓起一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他咀嚼着,黑眸一刻不移盯着她。   一把接着一把往嘴里塞巧克力。   “你疯了……”   姜曼惊恐地后退一步。   “你可以走啊,我没拦着你。”他笑着说,“只不过我已经遣走了佣人和安保,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了。严重过敏会导致休克窒息,你走了,我就会死。”   姜曼看着他的脸开始发红,脖子也开始发红,成片红肿的红斑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祁知诚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薄汗,但他还是在笑,一边吃一边笑,一边笑一边看着她。   “你知道吗,曼曼,”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沙哑,“人死了以后,大概两三个小时开始变硬,六到八小时,尸斑开始出现。如果你现在走,等你走出南湾,我应该刚好开始……咳咳……”   他好像窒息了一般,抓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些红斑已经连成片,嘴唇发紫,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偏执地盯着她,唇边笑意更深。   下一刻,他终于失去意识,整个人向前栽去,重重砸在餐桌上,盘子被撞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恢复记忆。   医院病房。   姜曼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看着床上那个男人。   他阖眼躺在那里,安安静静,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脸色苍白。   一只手背扎着输液针, 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曲得很紧,像要极力抓住什么。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一双凌厉的眉紧蹙着。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虚弱,和几个小时前那个不停往嘴里塞巧克力的疯子,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就在十分钟前,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进来,“你是他妻子吧?”   姜曼怔了一下, 点了点头。   医生简单交代情况:“急性过敏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送医还算及时, 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需要住院两天观察,家属多注意病人的呼吸状况,有任何异常立刻按铃。”   送走医生,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   姜曼站起来, 退到一边。   护士量了体温, 测了血压,又跟她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护士正要离开,姜曼叫住了她。   “你好, 请问医院这边有护工吗?”   护士停下脚步,“您要请护工吗?”   “嗯。”姜曼点头,“我想了解一下, 如果请护工的话,需要办什么手续?最好是能二十四小时看护的。”   护士愣了一下,眼里有不解,“……那您?”   姜曼看一眼病床上的男人,抿了抿唇,“我有点事要离开,没办法一直待在这儿。”   护士看了姜曼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默了几秒,护士才开口公事公办道,“您可以去一楼服务台填申请表,会有专人安排。不过……病人现在刚脱离危险,身边有亲近的人陪着是最好的。”   话说得委婉,姜曼听得出护士话中未言明的意思,她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   护士没再多说什么,收拾好换药盘,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走出去。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姜曼目送护士离开。   转过身,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祁知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曼怔了怔。   祁知诚扬唇笑了下,声音还十分沙哑。   “一睁眼就看见曼曼在我身边,真好。”   姜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知道。”   姜曼深呼吸两下,忍着怒意开口,“你以为急性过敏是在开玩笑吗?你——”   话没说完,祁知诚突然咳嗽起来。   姜曼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姜曼咬了咬唇,别开眼。   算了,先吃药。   她转身准备去另一旁的桌上拿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她的手腕就被攥住了。   祁知诚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那一瞬间扎着针的手动作很大,手背上的输液针跟着晃动。   针头那里已经开始渗血。   他冷着一张脸,没什么血色的样子看着极为可怖,“你又要走?想把我交给护工?”   姜曼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我只是想给你拿药,没想叫护工。”   祁知诚看了她几秒,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才慢慢松开。   姜曼拿了药,把水杯和药片放进他手里,“吃药。”   他一动不动,静默望着她。   “曼曼,心疼我一下。”   “装一下也行。”   “是你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姜曼语气冷淡,“没人逼你吃那些巧克力。”   祁知诚:“装一下也不愿意……”   姜曼很生气,从昨天开始那股气就一直憋在喉咙里,各种情绪在身体里交织。   “祁知诚,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   “用你的命来威胁我,看我慌乱害怕,看到我这样你很满足是吗?”   她越说越生气,语调都因愤怒开始发颤。   “我告诉你,下次你再吃那些巧克力,吃多少我都不会再管你。你不是想死吗?我不拦着,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想死那就去死。”   “没那么容易死。”他漫不经心。   姜曼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而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活在世上。”祁知诚促狭地笑了笑,“我要死,也一定死在你后面。帮你办好葬礼,再来陪你。”   姜曼自知跟疯子没法讲道理。   “神经病。”   祁知诚闷笑起来,看了她一眼,把那几粒药直接扔进嘴里,也没喝水,直接嚼烂吞了下去。   夜已经很深了。   祁知诚还在挂水。   一夜的惊心动魄让姜曼身心俱疲,输液管的滴答声好似催眠音,倦意席卷而来,姜曼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姜曼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房间里没人,不见祁知诚的身影。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看时间。   早上七点半。   屏幕上有半个小时前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曼曼,妈妈从南城回来了,今天下午要见几个客户。你巡演也结束了吧,要不要来妈妈这儿吃午饭?】   回复了沈雅岚,姜曼放下手机下了床。   病房是套间设计,这间是内室,外面还有一间会客室。   她拉开门,看见祁知诚站在外面。   他已然穿戴齐整,西装革履,领带系得端正。   带着商务精英的强大气场。   一旁的特助宋扬正拿着一沓文件汇报着工作。   完全看不出眼前的人昨天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还差点死掉。   祁知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弯唇,“醒了?”   宋扬立刻收住话头,微微欠身:“祁总,那我先出去了。”   他朝姜曼点了点头,快步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姜曼站在门口,“你要出院?”   “杜邦资本的考察团今天到,我需要去公司。”   “可是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而且这种过敏,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反复。”   “没事。”   姜曼拧眉。   祁知诚走近她,看她半晌,喉咙里一声低闷的哼笑,“担心我啊?”   “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祁知诚的手机响起来,他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微微蹙眉,应了几声,说知道了,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向姜曼,“我要去公司了。我已经让家里的司机在楼下等着了,送你回南湾。”   “我不会回去的,爸妈今天回淮城了,我要去他们那儿吃饭。”她愤怒地反问,“所以,你是不是还想把我关起来?连爸妈都不让我见?”   “没想关你。”   “只要你不提离婚,我不会管你去哪里。”   姜曼没再跟他瞎扯,一声不吭转身回内间病房收拾东西,把手机放进包里。   祁知诚站在她身后,“这么着急过去?”   姜曼没理他。   “陈岷也会在吗?”   “不知道。”   她拿了包要走,经过祁知诚身边时,他突然单手勾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下一秒,男人低头埋首于她颈间,欺唇重重吻了下去。   姜曼想推开他,却被他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他启唇吮吻,含住那里细嫩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等他终于松开,姜曼往后退了好几步,“你干什么!”   祁知诚垂眸轻笑。   手缓慢碾压着指骨,转动无名指上的戒环。   “没什么。”   “留个标记。”   姜曼气得说不出话,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一看,脖子上已经留下了好几个吻痕。   她试着把头发放下来,又拢了拢衣领,还是遮不住。   祁知诚双手抱臂,懒懒倚在门边,“挺好看的,遮什么。”   “我今天要去见我爸妈!你在我脖子上留这些东西,让我怎么见人?让我爸妈看到,他们会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岳父岳母他们能理解的,毕竟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发生点亲密的事,很正常。”   “至于陈岷……”他缓缓笑一下,“曼曼觉得……他会怎么想?”   姜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跟他讲道理没用。   她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把洗手间的门摔上了。   洗漱完出来,祁知诚站在门口等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头发放下来了,刻意遮住了脖子两侧,但脖颈前一小块痕迹还是若隐若现。   祁知诚朝她伸手,“走吧。”   姜曼没理他,从他身边擦过,先一步走了出去。   医院门口,两辆车已经等在路边。   一辆是祁知诚常坐的那辆宾利,宋扬站在副驾驶门边,手里拿着文件夹。   另一辆黑色埃尔法,后座车门开着,司机站在旁边。   和以往不同,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面无表情,身形宽阔健硕,一看就是保镖。   姜曼动作顿住,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祁知诚,“这是什么意思。”   他扬了扬眉梢,眼含笑意,“没什么,怕你跑了。”   姜曼知道,祁知诚他就是一只随时会发疯的恶犬。   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去爸妈那儿。她在心里做了几个深呼吸忍了下来,一言不发关上了车门。   -   埃尔法驶入车流,正值早高峰,道路拥挤不堪。   姜曼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缓慢倒退的街景。发了会儿呆,她抬眸借着中央后视镜扫了眼自己的脖颈。   脖子上的痕迹很明显。   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先不说带着这些痕迹去爸妈那儿有多不得体,头发勉强遮住,可稍一动弹就原形毕露,她实在没法顶着这一身印记出门。   汽车停下,正在等红灯,马路对面是一家大型商场。   “前面商场停一下。”姜曼对司机说。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语气颇有些为难,“太太,祁先生只让我送您去姜家……”   “他也没说不让我逛街买东西。”   司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在前方路口打了转向灯,拐去了商场的方向。   姜曼随便进了一家店,挑了条丝巾,系在脖子上。   这才遮住那些痕迹。   到达姜家,姜曼一进门就看到姜荣柏站在窗边打电话。   “南城那边验收的资料我晚上再看一遍,你们先按昨天的方案走。”他摁掉通话,按揉眉心,看到姜曼来了,立刻扬起笑容,“曼曼来了。”   姜曼走过去,“爸,你们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   “项目验收提前了,不过这次回来时间太紧,晚上还得见晟瑞银行的负责人和几个供应商。”   目前,耗时八个月的南城航空智能产业园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进入最终验收调试阶段,现在只剩最后一批设备的联调联试。   正常情况下,预计还有两个月即可全面交付。   沈雅岚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糯米、红枣,还有一些粽叶。   “曼曼回来了,正好和妈妈一起包粽子。”   姜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恰好是端午。   “好,马上来。”姜曼去洗手间洗了手,来到沈雅岚旁边。   “来,拿着。”沈雅岚递给她两片粽叶,“先卷成漏斗状,记得尖尖要折进去,不然米会漏。”   姜曼接过粽叶,学着妈妈的样子包。   “妈,”她低着头,把粽叶慢慢卷起来,“南城项目交付了,你和爸是不是就能待在淮城了?”   “嗯,等验收完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我和你爸也能放心回淮城了。等验收一过,我们姜元实业在高端产业园这块就算是彻底站住脚了。”   说着,沈雅岚有些感慨。   “当初接下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直打鼓。按我们当时的资质和体量,想接这种跟国家航空产业基地合作的项目,说实话,是不够格的。圈里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都觉得会落在那些国字头手里。”   沈雅岚朝姜曼意有所指地笑笑,“多亏了启恒集团愿意带我们一程,把这么关键的工程交给我们。”   姜曼没接话,只是往粽叶里填了一勺糯米,“等你们回淮城了,我就能每天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沈雅岚被她这话逗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呢。哪怕我和你爸回淮城了,也不能天天陪着你呀。”   她把一颗红枣塞进粽子里,“你有你自己的家,有知诚。你现在嫁人了,要过好你们的自己的小日子,我们做父母的,终究是要退到后面的。”   姜曼垂下眼睫,闷着头不说话。   沈雅岚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她,“怎么了,和知诚吵架了?”   姜曼沉默了会儿,“妈,如果……如果你发现一个人,跟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沈雅岚问:“你说的是知诚吗?”   姜曼没吭声。   沈雅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姜曼那个快包散的粽子接过来,三两下整理好,递还她手中。   “人都是复杂的,也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夫妻相处,本就是彼此包容,互相磨合的过程,接受对方的优点,也要接纳对方的缺点,只要知诚对你好……”   姜曼打断,“如果他对我的好,也没那么纯粹呢?”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餐厅门外听到的话。   祁知诚对着电话那头说的那句“利益至上”。   在他眼里,婚姻是利益的陪衬。   对她的好,更像是对祁太太这个身份的奖赏,而非因她本身。   而且,他还骗了她。   能戴着面具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温柔绅士,她每每想起都汗毛倒竖。   沈雅岚放下手中的粽叶,认真地看着姜曼。   “他对你不好,能把南城产业园这么大的项目交给爸爸妈妈?”   “婚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难免会有矛盾,误会。”   “粽叶要裹紧,糯米要压实,煮的时候才能不散。夫妻之间,也要多包容,多理解,多沟通,才能好好走下去。”   “妈妈希望你们能多沟通,把误会说开,别动不动就钻牛角尖。”   姜曼默默听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南城产业园。   那是姜元实业有史以来接过的最大项目,是爸爸妈妈口中的底气。   妈妈会替祁知诚说话也无可厚非。   姜曼没再说话,把手中棉线缠紧,在粽子上打了个结。   她突然觉得,祁知诚给爸妈这个项目,就像在她四周砌起了一道高墙。   墙内是她被困的方寸之地,而墙外,连至亲都已站在了他那一边,成了他的拥趸。   -   陈岷到姜家的时候,姜曼和沈雅岚刚把粽子包好放进蒸箱。   沈雅岚从厨房探出头,“阿岷来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那会儿就说在路上了。”   陈岷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边,只是笑了笑,“有点事耽搁了。”   他的目光遥遥望过来,落在姜曼身上,温和微笑:“曼曼。”   “哥。”姜曼也朝他笑了笑。   午饭很热闹。   沈雅岚把上午包的粽子煮了,端上餐桌软糯飘香。姜荣柏难得话多,说起南城项目的进展,神采飞扬的样子。   陈岷坐在姜曼旁边,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两句,给姜曼碗里夹菜。   吃完饭,沈雅岚收拾碗筷,姜曼端着一摞盘子跟进厨房。   “我来就行。”   陈岷跟了进来,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放进水槽。   姜曼退到一边,从冰箱拿了水果,拧开水龙头,在他旁边清洗水果。   厨房里的水流声哗哗作响,氛围宁静悠然,让姜曼暂时忘了之前的不开心。   “对了,啾啾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啾啾翅膀上的伤口感染,陈岷从医院将它接回去后,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在照顾。   “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完全愈合了,这两天在笼子里扑腾得厉害,想着过几天找个好天气,把它放飞。”   姜曼笑了笑,“嗯,啾啾总算可以飞向蓝天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姜曼无意间察觉到,陈岷的目光似乎落在她的脖子上。   她想起丝巾掩盖下的那些吻痕,心下微微一颤。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脖子上的丝巾。   “这条丝巾很衬你。”   “谢谢。”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陈岷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客厅的角落,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姜曼远远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隐约听到陈岷在电话里说的是跟独奏音乐会相关的事。   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   一下午,陈岷陆陆续续接了好几个电话。   临近傍晚,一家人温馨的闲聊也接近尾声,姜荣柏和沈雅岚他们和晟瑞银行的负责人约了六点半见面,现在需要动身前往。   姜荣柏去书房拿今晚要用到的文件,沈雅岚也在收拾手提包。   客厅里只剩姜曼和陈岷。   陈岷看着她问:“曼曼,你这两天都住在南湾吗?我去过几趟泊悦府,你没在。”   姜曼刚想说话,陈岷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转身去一旁接电话。   接完电话回来,姜曼看到陈岷的眉头还皱紧着。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陈岷顿了一下,“没什么,一点小事。”   “你一下午都接了五六个电话了,”她佯装板起脸,“哥,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就一直问。”   陈岷沉默了几秒,“是演奏会的事。”   姜曼一愣,“演奏会?你之前不是说版权文件都补齐了吗?”   “版权文件是补了,但因为提交的授权书是德文原件配中文翻译件,授权人签字页是德文,那头不认,要求附有海牙认证。”   姜曼皱起眉,“海牙认证?之前怎么没说?”   “只说是今年的新规。”陈岷笑笑,温柔而清润,“没事,我再去补材料就行。”   他说的太云淡风轻。   可姜曼知道事情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轻巧,海牙认证的常规处理时间大约是四到五个工作日,但这也只是认证环节,加上公证和邮寄的时间,又要耗时大概两三周。   再次补齐材料,不知道又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陈岷回国后,为了这场个人独奏音乐会耗尽了心力。   现在距离原定的演出时间越来越近了,然而目前为止,连演出许可证都还没办下来。   好不容易版权文件历尽千辛万苦补全了,却没想刚解决完这个问题,又有新的问题出现。   这些要求单看都有理有据,却哪哪儿都透露着不正常。   事情发展到现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被故意针对。   有人故意想卡住他的演出许可证。   “哥,这真的正常吗?”姜曼问,“就算你这次顺利办妥海牙认证,接下来呢,是不是又会有其他理由卡你的许可证?”   陈岷眸色黯淡下来。   “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你?”   话一问出口,姜曼便看到陈岷眸色闪了一下,又颓然移开目光。   “真的是这样?真的有人故意为难你吗,是谁要这么做?”   陈岷喉咙酸涩,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曼曼,你别多想了,我会解决好。”   他的反应印证了姜曼的猜测。   陈岷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能得罪谁?   他的脾气很好,从小到大,她几乎没看过他生气。对所有人都礼貌谦逊,从不树敌,她也从没听过谁说他一句不好。   除了……   一个名字倏忽在脑中划过。   “是祁知诚?”   陈岷沉默着没有说话。   姜曼蹙起眉,刚想开口,身后沈雅岚的声音传过来,“曼曼,和你哥聊什么呢。”   “没什么,和曼曼聊中午她包的粽子,味道很不错。”陈岷温和地回道。   姜曼看出陈岷并不想说那些事情让爸妈担心,所以她便也没有提起,只是跟着笑了笑。   姜父姜母和两人寒暄了几句,才上了车。   姜曼目送爸妈离开,直到车辆的尾灯消失不见。   陈岷站在她身后,轻声问:“曼曼,你还回泊悦府吗?”   她转过身,还没等她开口,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埃尔法车灯亮了一下。   副驾驶的门打开,保镖走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   “太太。”保镖面无表情,“聚会结束了,我送您回去。”   姜曼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正好,她也有话想要问祁知诚。   -   杜邦资本的考察团已经结束白天的全部行程,前往酒店休息,启恒陪同的高管负责接送。   晚上是特意为赫斯特夫妇准备的私宴,祁知诚作为东道主,需要在宴会开始前提前到达地点迎接。   他回到总裁办做赴宴前的准备。   姜曼进来的时候,祁知诚正对着镜子调整袖扣。   他从镜子里看见那道身影,唇角弯起来,“曼曼怎么过来了?”他转过身,表情里有意外,也有明显的愉悦,“不是让人送你回去了吗?”   他知道姜曼并不喜欢应酬,今晚的私宴他本也没打算让她陪同出席。   姜曼:“是我让司机过来这里的。”   祁知诚朝她走过去,西装纽扣还没系上,衬衫领口敞开着,相比平日的规整严肃,多添了几分松弛。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揽她的腰。   姜曼往后退了一步。   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横在两人之间。   是一封粉色的信。   信封上面沾了污渍,但依然能看清上面贴着的卡通贴纸,还有用水彩笔写的字:祁叔叔收。   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格外认真,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祁知诚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五分钟前,姜曼抵达启恒总部。   大厅里,一个穿灰色工装的清洁工正把箱子往推车上搬。   其中一个箱子不慎翻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五颜六色的信封散落在地面上,有些落在垃圾桶旁边,和里面的废纸、咖啡杯混在一起。   姜曼脚步顿住。   她看见那些信封上贴着卡通贴纸,有些信封上还画着画。   清洁工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往箱子里捞。   “这些……是什么?”   前台小姐走过来:“祁太太,那些都是寄给祁总的信。祁总之前资助过山区的孩子,时不时会有信寄过来。每个月都有,好几箱了。”   姜曼看着地上那些和垃圾混在一起的信,“他一直这么处理?”   前台小姐低着头没说话。   此时的姜曼站在祁知诚面前,心脏又开始隐隐刺痛,为那些小孩子们。   她闭了闭眼,刚才在楼下大厅看到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她把手中那封粉色的信举到他面前,“你就是这样对待那些孩子们给你写的信?你让人直接扔了?”   祁知诚缓慢踱步到穿衣镜前,继续系西装纽扣,“曼曼,我每天要看多少文件,处理多少事,你知道吗?”   “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时间看这些。”   姜曼仰面注视着他。   觉得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她难以置信,自己以往所以为的祁知诚竟都是虚假的。   祁知诚透过镜子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别不开心了,”他转过身,从她手中拿走那封信,“我看。”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祁叔叔,您好。我是小丽梅,您去年资助的那个女孩。我这次考试考了班里第五名,老师说我有进步。我画了一朵花送给您,谢谢您让我可以继续上学。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他念完,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递还给她。   “我看完了 。”他低声哄她,“以后这些信我都看,好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曼垂下头,喉咙苦涩,“你以前在我面前说,那些孩子很可怜,你想帮他们,说不希望他们因为经济问题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是,我是说过。”   她颤着声质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像扔掉一堆垃圾一样扔掉那些信?你就一点都不在意那些孩子们的心意吗?”   “曼曼,我只在意你。”祁知诚说得坦然,“我只在意,我在资助这些孩子的时候,你会笑。”   姜曼脸色雪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寒。   “难道你做那些慈善……仅仅只是为了取悦我?”   “曼曼。”   祁知诚伸出手,想揽她的肩。   姜曼后退,避开他的手。   她深呼吸两下,直截了当问,“我问你,我哥的演出许可证被卡,跟你有没有关系。”   祁知诚的目光流连在她素净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脖颈。   半晌,很淡的一声笑。   “丝巾很漂亮。”   “特意买的?为了遮住那些痕迹?”   “这么不想被他看到啊?”   “别扯开话题。”姜曼冷着声音问,“许可证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祁知诚看了她一眼。   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沙发椅,姿态闲适靠进去,双腿交叠。   “是。”   姜曼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是我让人卡了陈岷的演出许可证。”   “我就是故意针对他,我就是想看到他焦急痛苦的样子,看到他像狗一样弯着腰到处求人,我就觉得身心舒爽。”   巨大的耳鸣充斥耳膜,她惊愕抬头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讨厌他。”   祁知诚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脖颈的丝巾上,声线里的笑意更冷,“我恨不得把枪口塞到他嘴里,直接一枪崩了他。”   姜曼无法理解:“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什么都没做吗?可你看着他笑,为了他跟我发脾气,还因为他要离开我。”   他越说面色愈发森冷,唇边的笑意尽收。   “因为你喜欢他啊,曼曼。”   “他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让你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耳边一阵耳鸣。   姜曼后背发寒,只觉得喉咙被紧紧扼住无法呼吸。   她原本以为祁知诚对自己曾经喜欢过陈岷的事不以为意,没想到他其实不仅介意,而且介意得发狂。   或许是占有欲作祟,在祁知诚看来,自己的太太曾心属他人,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一种原罪。   “是,我以前是喜欢过他,但那也只是以前,我现在只把他当哥哥。我对他只有亲情,没有任何别的感情。”   “是吗。”   祁知诚好整以暇低头擦拭眼镜,“虽然曼曼总是口是心非,但不得不说,我喜欢你这么说话,这些话听起来……着实悦耳。”   他抬眸微微一笑,“来,多说几句。”   姜曼皱眉:“信不信随你。”   祁知诚摆出乐意交谈的态度。   “既然曼曼这么说……”他身体后靠,“那你现在打电话给他,我想听你亲口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了。”   姜曼觉得荒谬至极,紧紧拧着眉。   “不愿意?”   “那再给你一个选择。”祁知诚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现在过来吻我。”   姜曼脸上红白交错:“你把我当什么?”   “让你给陈岷打电话,你不愿意,让你过来吻我,你也不愿意……”祁知诚挑了挑眉,“曼曼,这就是你说的心里没有他?”   “这两件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我哥的演出许可证,你能不能别再针对他了,行吗?”   “曼曼现在是在求我?”   “你可以这么认为。”   祁知诚垂眸笑了笑,“在求人这件事上,失忆前的你,做得比现在好多了。那时候的你会乖乖地坐到我腿上,两只手搂住我的脖子,还会用舌头舔我的嘴唇,含进去仔仔细细地吃——”   “祁知诚!”   姜曼扬声打断,窘迫又愤怒。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试图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再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她气得转身就走。   没走出两步,腰肢就横过来一只手臂。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拉了回去,跌靠进男人的胸膛。   祁知诚从身后抱住她,手臂收紧,“这就生气了?”   姜曼用力去推他,“放开我!”   这时,门被轻叩了两下。   祁知诚松开她。   “进。”   宋扬走进来,提醒他该出发前往与赫斯特先生的私宴。   随即轻轻掩上门退出去。   祁知诚整理了下西装袖口的褶皱,淡声开口,“私宴你跟我一起去吧,其实也算不上是应酬,只有赫斯特夫妇两人,人少也安静,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次放松,去散散心也好过你回去胡思乱想。”   姜曼只是问:“我哥的演奏会呢?”   祁知诚眼眸微沉。   “曼曼,我现在需要前往与赫斯特先生的私宴,没有时间谈这个。”   他牵起她的手,“不过,等私宴结束,我可以考虑一下。”   姜曼盯着他,“私宴结束,你就放过他?”   “曼曼,放不放过陈岷,从来不在我。”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在你。”   她看着他眼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今晚这个宴会,对他很重要。   他需要她作为祁太太出现在那里,站在他身边,扮演与他十分恩爱的妻子,以此来获得赫斯特先生的好感。   如果她能扮演好得体妻子为他促成合作,那么他可以放过陈岷,权当是给祁太太的嘉奖。   -   启恒集团在城郊有一处私人山庄,位于淮城西郊半山。   山庄是一栋二层的中式建筑,内有中式庭院,漂亮的草坪,还配有独立茶室和小型剧场。平时主要用于集团最高规格的接待,并不对外开放。   六月的傍晚,微风带着丝燥热。   姜曼已经换上了一袭墨绿色立领长裙,搭配裸色高跟鞋,知性温雅。   赫斯特先生六十出头,银发矍铄。他的夫人祖籍英格兰,有着一头标志性的长卷发,笑起来格外亲切。   私宴在二楼的餐厅进行。   菜品是淮扬菜,精致雅淡。   赫斯特夫妇对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   祁知诚谈吐得体,进退有度。   姜曼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用餐,偶尔与赫斯特夫人聊几句芭蕾。   “我知道祁太太是位顶尖的芭蕾舞者,听说您主演的舞剧的《圣特蕾莎的幻想》反响很热烈,看到你我就想到我年轻时的样子,只可惜后来因为伤病不得不离开舞台。”   赫斯特夫人说起自己当年受伤退役的经历,语气里带着遗憾。   “所以我现在特别羡慕你们这些还在舞台上的人,舞蹈是生命里最美的东西,可惜我不能再跳了。”   姜曼微笑着说:“您虽然不再登台,但您曾呈现的美,已经留在了所有观众心里,这同样意义非凡。至今人们谈起《堂吉诃德》,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依然是您的Kitri。”   席间,祁知诚一直贴心为她盛汤布菜。   赫斯特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笑着对姜曼说:“祁先生对您真体贴,连汤的温度都是试过再递给你。这样的细致,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的。”   姜曼扯唇笑了笑。   饭后,祁知诚带着赫斯特夫妇参观了一圈山庄。   今晚天色尚好,还能看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姜曼跟在祁知诚身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事实上,她的脚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宋扬为她准备的那双高跟鞋是某高奢品牌 ,她穿不惯这个品牌的鞋,鞋型偏硬,刚才在草坪上走了一圈,后跟磨得发红。   “脚累吗?”身旁的祁知诚突然问。   话落,前面的赫斯特夫妇闻声也看了过来。   姜曼保持微笑,“没事。”   祁知诚低头看一眼她的脚踝,接着走到另一边,对一位侍应在旁的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快步离开。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双白色棉质的软底拖鞋,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   祁知诚接过:“换上拖鞋会舒服一点。”   姜曼愣住,局促地后退了小半步。   今晚是为赫斯特先生精心准备的私宴,而她作为祁太太,穿着拖鞋出席这样的场合,显然非常不合礼数。   可祁知诚已经蹲了下来。   干燥温热的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脱下那双高跟鞋,给她换上了棉拖。   姜曼窘迫:“我真的没事,不疼,这很失礼……”   “脚都磨红了,怎么不疼?”   一旁的赫斯特夫人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姜曼的手背,“亲爱的,别觉得尴尬,这一点都不失礼。看到祁先生这么心疼你,我反而觉得很温馨。”   赫斯特先生也笑着附和:“只是朋友间的小聚,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不用拘谨,舒服就好。”   几人移步至山庄的独立茶室,茶室雅致清幽。   接下来是特意为赫斯特夫妇准备的茶百戏,体验中国传统文化。   窗外夜色宁静,茶艺师身着素色长袍,动作行云流水,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宋代点茶。赫斯特夫妇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这是中国最古老的茶上作画技艺,已经有千年历史了。   姜曼和赫斯特夫人坐在一张茶桌前,跟着茶艺师学习操作。   用茶筅在温热的茶汤上细细勾勒。   两人一边操作,一边闲聊,话题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祁知诚身上。   “祁先生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赫斯特夫人一边勾勒茶汤图案,一边笑着说,“看得出来,他非常爱你,你们看起来真的很恩爱。”   姜曼握着茶筅的手顿了顿,茶汤上渐渐成型的玫瑰图案晕开了些。   她抿抿唇,应了声:“……他确实很用心。”   另一边,祁知诚和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张茶桌前,话题转向了工作。   “杜邦要拓展亚洲市场,需要可靠的本地伙伴。启恒集团是个好招牌,实力雄厚,但……”   赫斯特先生停顿了下,看向祁知诚。   “我们需要确定的,不仅是合作伙伴的实力,还有他的稳定性。家族企业的麻烦,我见得太多,父子内斗、兄弟阋墙,争得你死我活,再强大的公司也会在这样的斗争中日渐走下坡路。”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个能自主决策的领导者,而不是背后站着无数掣肘的接班人。”   “我想,祁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祁知诚:“赫斯特先生,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些所谓的掣肘,我很快就会彻底解决,我能给杜邦一个稳定可靠的合作环境。”   赫斯特先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闲聊的姜曼。   “我自然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一个能用心经营好自己的家庭,认真对待自己妻子的人,一定能经营好庞大的公司,也一定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懂得责任的人,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祁知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姜曼身上。   眼底有缱绻温柔,唇边弯起浅笑。   “我经营好家庭,珍惜她,不仅仅只是责任。”   “我深爱着我的妻子,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我都无比珍惜,有了她,所以我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家。”   祁知诚笑了笑:“与她白头偕老,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   私宴结束,祁知诚亲自将赫斯特夫妇送上车,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待车远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他转过身,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抬手扯松了领带。   姜曼站在庭院几株翠绿的新竹旁,微风吹过,竹叶沙沙,她的长发被一并吹起,整个人显得单薄纤弱。   祁知诚从旁边侍者的手中拿了件披肩,走过去披在她身上。   “我待会儿还要回公司一趟,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他走到门口,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脚步停顿,转身看过来。   姜曼仍站在原处,一双漂亮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私宴结束了,可以谈我哥演奏会的事了吗?”   祁知诚眉宇往下压了压,徒升一股烦躁。   “你还想着他。”   姜曼没有退让,“我今晚陪你演戏,没有出什么差错,也足够配合你,赫斯特先生应该印象不错,夫妻恩爱的戏码也演足了。作为酬劳,你放了我哥。”   “你觉得我刚才做的一切,都是在赫斯特面前演戏?”   “难道不是?”   姜曼反问,“你带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让合作更顺利?赫斯特先生看重合作方的家庭稳定形象,让他看到我们夫妻恩爱和睦,对促成合作有很大帮助,这不都是之前你亲口说的吗?”   祁知诚微怔。   片刻后,他喉间溢出一声了然的轻笑。   “那天的金枪鱼开鱼秀,你去了,对吗?”   姜曼没说话。   “那么……我在电话里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所以……那段时间你跟我闹脾气,也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所以生气了是不是?”   祁知诚注视着她,神情里是罕见的认真,“曼曼,那天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   “当时的情况复杂,我没有想过要用你去换取赫斯特的好感。”   “今天我在赫斯特先生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我也没有演戏。”   姜曼静静听他说完,始终冷淡,“哦,知道了。那么现在可以谈我哥演奏会的事了吗?”   祁知诚额角跳了跳。   心中积压的暴戾情绪几乎喷薄而出。   他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了一个来回,深深地呼吸了两下。   “演奏会!演奏会!你眼里就只有陈岷吗?这一晚上,你要在我面前提他多少次?”   “是你说私宴结束,就放过他。你出尔反尔?”   “我说的是考虑一下。”   祁知诚冷笑一声,“我现在考虑好了——”   “放过他,不可能。”   话音落,祁知诚注意到保镖站在另一侧廊下,正静默待命。   祁知诚冷冷扫过,“送太太回去。”   保镖立刻上前,不多时,姜曼便被塞进了车内。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落锁,她扑过去拍打车窗,车子已经启动,疾驰离去。   汽车行驶在夜色里。   姜曼靠在后座,一动不动,情绪低落到了谷底。   她身心俱疲,只觉自己太过渺小,保护不了家人,很努力却什么也做不了。   思绪正游离在外,下一秒——   “砰!”   只听见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乍响,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姜曼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头差点撞上前座椅背。   “太太!您没事吧?”司机惊慌失措地转过头。   姜曼睁着眼,盯着前方,整个人都在发抖。   挡风玻璃外,一辆白色的轿车斜停在路口。   车头保险杠歪了,车灯也碎了。应该是对方车速过快,没有注意到直行的车辆,司机躲避不及才撞了上去。   姜曼看着这个画面,莫名的熟悉感袭来。   紧接着,头一阵剧痛。   同样的白色轿车,碎裂的车灯。   不同的是,握着方向盘的,是她的手。   画面中,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踩下油门,下一刻,车头急速冲向前方——   姜曼的头剧烈地痛起来。   很多画面纷至沓来,接连不断往外涌。   疼痛侵袭全身,她紧紧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后座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司机吓坏了,看着后座上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的姜曼,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   姜曼慢慢从手臂中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   无比黑暗的夜色里,她苍白一笑。   她全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你的床品真   医院。   姜曼坐在病床上, 双臂紧紧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医生刚离开,病房门就被推开, 男人西装革履, 领带规整,应该是刚从会议中抽身赶来。   候在门口的司机连忙上前,弯腰低声汇报:“祁总,太太已经做了全面检查,没有受伤,可能是受了惊吓, 医生说保险起见,需要观察一晚上……”   祁知诚没心思听司机的详细说明, 目光越过他,看向在病床上的姜曼。   她蜷缩地坐着, 看起来十分脆弱。   “曼曼。”   祁知诚轻轻叫了一声, 她的意识才像是从混沌抽离,视线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 眼眸颤动了下。   “曼曼,没事了。”   他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 姜曼倏地往后退缩,脸上是极为惊惧的表情。   祁知诚伸出的手停滞。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曾经的三年里,她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扯了下唇, “曼曼,你怎么了?”   手指抚上戒环,摩挲, “你在怕我吗?”   姜曼惊疑不定,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祁知诚在床边坐下,嗓音放缓。   “刚才的车祸是不是吓到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不论他说什么,姜曼都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回应。   从私宴结束,他没有同意放过陈岷,她的状态就一直不对劲,此刻,祁知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燥郁愈加强烈。   “你还在想陈岷的事?”   她睫毛轻颤,失焦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那细微的变化,落在祁知诚的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泼热油。   “就因为这件事,所以不想看我,不跟我说话?”   “觉得我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是么。”   姜曼默不作声的态度,几乎已经盖棺定论。   祁知诚盯她两秒,突兀站起身。   他走至窗边,无情无绪地回望她一眼。   “好啊,既然这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看陈岷那些版权材料也不用补了,我让人直接叫停他的音乐会好了,干脆别开了。”   说着,他就要按下通话。   姜曼终于有了反应,很快从床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啪一下按住了他的手机。   “祁知诚,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眼眶通红,颤着声质问。   祁知诚缓缓停下动作,抬眸觑她一眼,“我想要的,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想要的,一直都没变过,曼曼。”   他俯下身,手掌抚摸她的后颈,让她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你爱我,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   他在唇边弯出笑意,“只要你听话,不做让我不开心的事……陈岷的音乐会自然能顺利举行。”   姜曼浑身都在颤抖,就连呼吸仿佛也被遏制。   与他结婚的那三年,不就是这样么。   她只需听话、乖顺,和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无异,身上缠满了控住她的丝线,每一根线都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任他操纵。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祁知诚唇边噙着一抹寡淡的笑,悠悠然开口道:“资本是逐利的,我不做亏本的买卖,等价交换是原则,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需要的,这就是交换条件。”   “我刚刚说的,曼曼能做到吗?”   他的每个字都往她心口戳,姜曼站在那里,仿若被抽掉了脊梁。   他是资本。   她清楚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只要他想,手中的利刃便可以挥向任何人。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慵懒随意地倚在窗边,“同意的话,过来抱我。”   房间里安静得空气都停止流动。   姜曼缓缓低下头,只剩下麻木。   双腿像被灌了水泥,沉重到几乎无法抬起。   许久,她往前挪动,闭眼,额头靠在他胸口。   祁知诚眉梢一挑,愉悦地笑开。   随即大手一揽,将她拢入怀中。   “曼曼,你看你闹了这么久……最后不还是回到我的怀里。”   -   启恒集团内部董事会刚结束,休息室里还有人没走。   沙发上坐的是两位外部董事。   张董:“渤湾那个项目……这就算结束了?”   林董兀自倒了杯茶:“老祁总那一票下去,不结束也得结束。”   张董摇了摇头:“我研究过尽调报告,这项目就这么被否了,实在可惜。”   “可惜也没办法。老祁总手里握着一票否决权,我们能说什么。”   “老祁总虽然没亲自到场,不过我看他视频连线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不,直接就开口否决了,连讨论的机会都没给。”   “是啊,我是觉得启恒这些年是越来越保守了,什么项目拿过来先看风险,翻来覆去拿风险说事,机会呢?机会谁去看?”   “老张,你说杜邦那边……老祁总会不会也来这一手?”   “杜邦那边开出来的条件,可不是渤湾能比的。老祁总也不至于真跟钱过不去,要真是那样,股东们能答应吗?”   “说得也是。”   渤湾项目夭折的消息,次日便登上了财经版的头条。   有分析父子权力交接的暗流,还有媒体翻出祁永泰这些年的保守决策,一一对比。   外界的猜测众说纷纭。   这种级别的项目被集团创始人一票否决,绝对是重磅新闻,媒体从各个角度解读,以至于最近的一个星期,各大财经频道都在报导这件事。   姜曼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画面从财经新闻变成了一档大马戏节目。   巨大的圆形舞台上,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被关在彩色笼子里。   笼子被高高吊起,驯兽师一挥手,小鸟就开始扑扇着翅膀,绕着笼子飞一圈,再一挥手,它就停在横杆上,歪着脑袋一点一点,做出各种讨喜的动作。   台下掌声雷动,笑声阵阵。   她看着屏幕里的鸟儿,眼神渐渐放空。   笼中的鸟儿被训练得乖巧讨喜,供人赏玩取乐,连挣扎的姿态都是被掌控之下的调味欣赏。   事实上,她与那只鸟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兔死狐悲的相同命运罢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佣人的声音:“先生,您回来了。”   姜曼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电视屏幕。   祁知诚把西装外套递给佣人,径直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手掌笼扣住她的腰肢,顺势将她带进怀里。   “在看什么?”   姜曼听出他嗓音中难以掩饰的愉悦。   男人眼睛明亮,眉目含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就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可实际情况明明是,他筹备已久的渤湾项目黄了,彻底夭折。   姜曼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可能疯子的脑回路就是无法理解。   祁知诚和她一起看电视,时不时随着屏幕里的观众笑两声。   姜曼的情绪始终无波无澜。   在一只大象用鼻子卷走了观众的帽子后,祁知诚再次从喉咙溢出轻笑,他垂眸,唇畔还停留着笑意,“曼曼怎么不笑?”   “我不觉得好笑。”   男人眯了眯眼。   “佣人说,你今天除了练舞,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天都不动,午饭和晚饭也没怎么吃。”   “没有胃口。”   “连续一周都没有胃口?”祁知诚抬起她的下巴,“曼曼,你这个状态,已经快一周了。怎么,想辟谷,当菩萨?”   姜曼折过脑袋不看他,“说了没有胃口。”   “为什么没有胃口。”   “没有为什么。”   “曼曼,我不喜欢你这样。”   “是吗。可你不就想要我这样吗?”姜曼垂下眼,“活在你规定的社交圈子里,每天乖乖待在家里,像一只等待主人回来的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这样?我没说不让你去任何地方,更没有要关着你。”   祁知诚重新掌住她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你说的不拦我,就是让保镖寸步不离跟着我。”   “怕你跑了。”祁知诚低眸睨着她,“毕竟曼曼总是心口不一。”   他抬手轻揉她圆润的耳珠,哄道,“这阵子我确实忙,需要花点时间处理一些讨厌的麻烦,等这些事情结束,我带你去度假,嗯?”   姜曼抿着唇。   祁知诚,:“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邮轮旅行?阿拉斯加,看冰川,还有鲸鱼,是不是?”   姜曼:“下周一就是开船日期,船票会过期,我可以自己去。”   祁知诚:“过期就过期了,重新买就是了,你一个人出国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不能自己出国?”姜曼压制住内心的愠怒,尽量平静,“而且,船票很贵。”   祁知诚侧目,“有多贵?”   姜曼硬邦邦说了个数。   然后,她听到祁知诚很轻的一声嗤笑。   姜曼听出他那声笑里的不屑,更生气了。在他那里,可能那笔费用轻得不足以构成任何需要他去思考的地方。   “不是给过你我的卡?”   “那是你的钱。”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   姜曼自觉跟他说不通,话不投机说再多也是徒劳,将满腔闷胀压下,终是冷着脸,愤然离席。   溽热潮湿的梅雨季,心情也跟着压抑烦闷。   姜曼躺在床上,没一会儿陈岷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那头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曼曼。演出许可证下来了。”   “嗯,那很好啊。”姜曼为他高兴,“接下来就是宣发了吧,票务可以正式启动了?”   陈岷:“曼曼……演出许可证下来的突然,甚至我还没有办好海牙认证,就直接批下来了。”   “我知道我的许可证为什么会一直被卡……曼曼,是你答应了他什么吗?”   “曼曼,你告诉我,是这样吗?如果是因为我……这个演奏会我宁可不开。我只要你开心,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更遑论是因为我……”   姜曼说:“没有,你别多想了,工作室的员工都要吃饭,你说不开就不开,那些投入不都打水漂了?你好好准备你的演奏会,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陈岷还想说什么,姜曼却听到身后的玻璃隔断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来不及和陈岷多说,就匆匆挂断电话,按了关机。   没一会儿,男人步伐靠近。   从后面把人怀抱住,埋首在她颈间。   “又生气了?”他低喃,“只是让你晚点去旅行而已……别不开心了,嗯?”   姜曼默不作声。   男人的唇还没离开,贴在皮肤上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刚刚在跟谁打电话?我在门口听到声音了。”   姜曼忽略掉身后的异样感,没什么情绪地说:“快递。”   祁知诚哦了一声,嗓音喜怒不辨,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姜曼也无暇再去想其他的事。   男人的吻一下一下落在她脖侧,后颈,一路向下。   吻渐渐深入,他伸手将她轻轻翻了个身,又拿起一旁的枕头,正欲垫在她的腰下。   也是在这时,他看到了压在枕头下的录音笔。   机身小巧精致,上面刻着花纹,看着格外别致。   祁知诚将录音笔拿到眼前,“这是什么?”   姜曼心头一跳,这是之前陈岷送她的生日礼物,里面有他在各地巡演录下的声音。白天的时候,她拿出来听了一会儿白噪音缓解心里的烦躁,忘记收起来了。   “只是……一些白噪音而已。”   祁知诚略一挑眉,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立刻传来悠然舒缓的海浪声,轻轻拍打着海岸,宁静治愈。   祁知诚听了几秒,又按下了一首。   穿过松林的风声,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凛冽。   再下一首。   是钟声。   在钟声的间歇里,隐约能听到人声,还有街头艺人用小提琴演奏的《伏尔塔瓦河》的片段。   “这是布拉格老城广场的天文钟报时?”他微笑看她,“曼曼最近可没去过布拉格。看来……是有人替你去了不少地方,还精心收录了世界的声音给你听。”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录音笔的外壳,尾音刻意拖长,“谁送的啊?”   男人轻而易举推演出录音笔可能的来历。   姜曼当然不可能说是陈岷送的,祁知诚这个人喜怒无常,肯定又要发疯。   “什么谁送的……这个,就是我之前逛街的时候,在一家中古店随手买的,店主说里面的白噪音可以用来缓解压力,里面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是谁录的,也不是很好听。”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   祁知诚低眸敛眉,看她几秒,笑了笑。   “既然只是随手买的,也不好听,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我扔了好了。”   说完,他就抬手,作势要将录音笔扔出窗外。   姜曼眉心一拧,再也装不下去,很快伸手把将录音笔夺了过来:“就算是随手买的,也是花了钱的,扔了可惜。”   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让陈岷精心准备了近一年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哦,这样啊。”   祁知诚深深地凝视着她,明目张胆打量她。看得姜曼心里发毛,就在她手臂悚起一层鸡皮疙瘩的时候,男人伸手把她捞回怀里。   “行,那留着吧。”   耳朵被热气熏缭,姜曼躲了躲,却被男人握住后颈,和他接吻。   姜曼知道,与他发生这样的事情避无可避。   自己无数次想要逃离,却总在以为要离开时被狠狠拽回,眼前的路不断崩裂,让她无法再往前踏出一步。   她忍着胸腔酸楚,没让自己做出任何反应。   唇舌勾弄,温度交融攀升。   男人含住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姜曼吃痛,两道秀气的眉蹙起。   “这是惩罚。”男人偏头笑。   惩罚什么呢。   姜曼不知道。   不过,她也无暇分神去想,因为自己的腰肢已经被男人握进掌心。   长发泄满枕头,男人再次覆唇吻上来。   姜曼被咬痛的舌尖还有些酸麻,她偏头抿唇,表达自己的抗拒。   祁知诚落下的唇擦在她脸侧,愣了愣。   意识到她在不满,他轻笑了下,咬着她的唇瓣缓缓厮磨,声线透出欲.念,像被粗纸磨砺过般沙哑。   “让你咬回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祁知诚已然沉/入。   姜曼抗拒与他做这种事,却无济于事,只能带了点报复的意味,在他肩膀狠狠咬下去。   祁知诚轻啧了声。   手掌按着她的后腰把人拉得更近了些。   体内卑劣的灵魂控制不住得战栗。   “就这点力气?”   男人浓黑的长睫掀着,恶劣地笑,“还没有下面咬的用力。”   汹涌的吻攻城略地。   姜曼挣扎,反被男人将扣住手腕,用领带绑在床头。   祁知诚手臂内侧经络暴起。   闭眼沉溺其中。   “曼曼太不乖了。”   “是不是只有把你绑在床上,你才会乖乖听话。”   “曼曼还去旅行什么呢,曼曼哪里都不准去。每天就只能呆在床上跟我做,好不好。”   在遇到姜曼之前,祁知诚从不以为自己是重欲的人。   可现在,他巴不得溺死在这里。   深陷在极度的快/慰中,祁知诚依稀听到了很轻的啜泣声。   他动作停下,睁眼。   眼前纤白的肩膀趴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微微颤动。   他拧了眉,俯身,抬手掰过她的脸。   果然看到了满脸的泪痕,轻眨一下,大颗的泪珠便再次涟涟而下。   男人罕见地慌了神,连忙伸手解开绑在她手腕上的领带,“是不是绑疼你了?”   领带松开,他握住她的手腕,仔细查看,手指轻轻揉着上面淡淡的红痕。   “手腕很疼吗?还是我弄疼了你?”   姜曼没有回应,只是泪水不停滑落。   欲/望褪了大半,祁知诚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哭什么。”   “这么不想和我做?”   “还是说,因为不让你去邮轮旅行所以这么伤心?”   姜曼被他抱着坐到腿上。   祁知诚随手扯过被扔在床尾的衬衫,披在她肩膀。   宽大的男士衬衫,能完完全全裹住她的身体。   他一手搂着她,另一手用拇指去擦她的眼泪。   却像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不停地掉。   “还哭?”   “不做了,别哭了。”   “不是想去邮轮旅行吗?让你去,不让保镖跟着你了,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气里满是妥协。   祁知诚带她去浴室清理了身体,又将她抱回床上。   胸膛贴上去,从后面把人环抱住。   也只是抱着,什么也没有做。   姜曼哭得累了,意识渐渐迷蒙。   恍惚中,感觉男人起身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床垫下陷,男人再次将她轻轻捞进自己的怀里。   姜曼睡得不深,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冰冷的体温贴上来。   他身上带着冷水冲过的寒气,潮湿仿佛无孔不入。   “曼曼……”   他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喑哑得过分。   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   “你的床品真的挺差的。”   -   姜曼落地西雅图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六月的西雅图空气潮湿,能闻到海湾吹来的咸腥海风。   临街的咖啡馆,姜曼点了一杯热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祁雨真就推门进来了。   “嫂子——!”   祁雨真一看见姜曼,就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想你哦。”祁雨真抱着她不撒手,“上次见你还是过年那会儿,你都瘦了!”   姜曼笑着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先松开,喘不过气了。”   祁雨真这才松开她,在她对面坐下。   说起来,两人这次在西雅图碰面纯属意外。   姜曼落地后随手发了条reels。   说来也巧,祁雨真恰好也在西雅图。她是来看某高奢品牌的高定预览秀的,刷到动态后,立刻发了消息过来。   祁雨真点了杯摩卡,托着腮喋喋不休:“嫂子,我还在想要是一个人看秀无聊死怎么办,结果你就从天而降了,正好陪我一起去看秀。”   邮轮是在一天后开船,距离登船还有很充足的时间,于是姜曼便答应下来。   高奢品牌秀场有严格的邀请制,临时到访或者是不在名单上,基本是无法进入的。   但祁雨真是该品牌的座上宾,年度消费高到令人咂舌。   抵达秀场前,她提前联系了对接的PR,要求增加一个guest list名额,对方很快办妥。   大秀开始,模特们穿着新一季的服装从T台上走过。   祁雨真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聊哪几件是爆款预定,哪几件是只有她们这种老客户才能提前定到。   秀场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交谈。   和祁雨真聊了会儿,祁雨真碰到一个熟人,寒暄了几句后被拉走聊天,说是让她见见另一位LSE的同学。   祁雨真和姜曼打过招呼后暂时离开,姜曼等待下半场秀开始的间隙,站在一旁看秀场内提供的一些小纪念品。   “Excuse me, Ms.Jiang?”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姜曼转过身,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士。   她自觉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女士,可对方却叫出了她的名字。   “您是?”   “我是法国图卢兹的一名珠宝设计师,叫我Betty就行。”她微笑着自我介绍,目光落在姜曼的无名指上,“您手上的这枚戒指,就是我设计的。”   姜曼微怔。   “这枚戒指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定制款,全世界独一无二,我只知道这戒指是送给一位姜小姐的,她是一位美丽的芭蕾舞演员。”   “真是非常巧合,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我的作品,也是看到这枚戒指,所以我才能认出了您。”   姜曼也觉得十分巧合,与她交谈了几句。   Betty聊起这枚戒指的故事。   “其实正常定制是需要十到十二个月的,不过您的先生要求加急,我们把工期压缩到了五个月。从第一次设计稿到最终成品,我们硬是赶在了半年内完成了,光是镌刻齿轮那道工序,工匠就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   Betty还在说着什么。   姜曼脑中却混乱不堪。   她捕捉到了Betty口中的几个重要字眼。   她说用了近半年才完成这枚戒指的定制。   可是,她和祁知诚是在三月份追风的时候认识的。   五月,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在伯纳德的私人派对上。   十月,他们结婚。   如果这枚戒指需要近半年才能完成……那意味着,在他们第二次见面之后,戒指就已经在下料了。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祁知诚就开始在准备婚戒了?   可是怎么可能。   那时候明明只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们根本都还不熟啊。   -   姜曼在西雅图的时候,祁知诚也飞了一趟曼谷。   北郊的飞靶射击场,开阔坡地上设了靶位,远处是暹罗湾的海岸线。   赫斯特从枪械员手中接过一支贝雷塔,顺手递给祁知诚一盒子弹。   “你太太很有意思,是位很优秀的女性,我夫人回去后念叨了好几天,说下次去淮城还要找她喝茶。”   祁知诚低头将子弹压进弹仓,“她确实很优秀。”   赫斯特先生端起枪,瞄准远处靶位,“所以私宴那天晚上你说的那番浪漫动人的话……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做给我看的?”   祁知诚也举起了自己的枪,“赫斯特先生纵横商界四十年,真假应该看得出来。”   他扣动扳机,枪声响起,碟靶在空中碎成粉末。   赫斯特先生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挥了挥手,示意靶场工作人员换上一组新的抛靶角度。   “好。”他重新装弹,“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那个提案……怎么说呢,风险太大。用杜邦的资金撬动启恒的股权结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知诚说:“意味着启恒能更进一步,也意味着,杜邦在亚洲有了一个深度绑定的战略伙伴。”   “我看不止吧。”赫斯特目光未移,盯着下一个即将飞出的碟靶,“意味着你在赌,赌你父亲会按你的剧本走,赌股东会会站在你这边,还有,赌两个月后,你会赢。”   祁知诚不置可否。   “可万一你输了呢?”赫斯特继续说,“万一你父亲提前出手,到时候杜邦的资金已经进来了,我们怎么办?”   祁知诚放下枪,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在美国分公司七年积累的海外资源清单,如果两个月后我输了,我会用这些年积攒的全部身家接盘,保证杜邦全身而退。”   赫斯特在射出最后一枪后,放下手中的枪,拿起文件翻了几页,挑了挑眉。   “你倒是舍得。”   “风险和收益并存,赫斯特先生。”祁知诚笑了笑。   赫斯特把文件合上。   “成交。”   “两个月后,我在美国等你的好消息。”   -   这次的大秀是该品牌次年春夏系列的首秀,并开放即看即订。客户可在现场预览新品并下单,品牌将负责后续的物流寄送。   因为祁雨真是该品牌的vic,她看中的数套秀款,品牌方会从全球调货,并在秀后第一时间为她寄出。   普通客户要等到大半年才收到的货,而她在秀后两周内就能收到了。   看秀结束,姜曼为即将开始的邮轮旅行做准备。   这段时间LSE放假,祁雨真不用回学校,并说要跟着她一起去坐邮轮。   姜曼也不知道祁雨真从哪儿弄来了船票,还是顶级豪华套房的舱位,而且还给她一并升了舱。   这艘二十二层的豪华邮轮设施极为完善,涵盖了住宿、餐饮、娱乐等核心功能,还有剧院、赌场、酒吧等各类特色场所。   邮轮高层则是客房区域,从普通海景房到顶级豪华套房,每一间都配套齐全,落地窗外便是无垠的海景,推窗就能感受到海风拂面。   八天的内湾航线,时间不长不短,姜曼将自己放空,忘掉这段时间以来的冗杂记忆。   看冰川,看鲸鱼,许久没有这样松弛。   旅程转瞬即逝,返程途中,邮轮上举办了盛大的船长晚宴。   晚宴设在邮轮第十八层的豪华宴会厅,邀请了所有乘客参加,可去可不去。   祁雨真说想去凑凑热闹。   今天姜曼穿了件黑色鱼尾裙,头发挽起。等电梯的时候,祁雨真惊觉忘带手包,让她先过去,自己折返回去拿。   电梯上行,手机突然有新消息进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国。   姜曼低头回复消息,电梯也在这时停下,门叮一下开了。   她边打字边顺着走廊往前走。   回复完消息,姜曼把手机放进包里,这才注意到有点奇怪。   这里太安静了,两侧的房间门紧闭,连灯光都比其他楼层要昏暗几分。   船长晚宴是面向所有乘客的,不应该这么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听到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循声走过去,拐过一个弯,看见一扇黑色的大门,里面传出劲爆的Hip-hop声浪。   姜曼走过去,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伸手拦住了她。   船上不管是服务员、安保,还是船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友好的微笑。   和眼前这两个人的冷硬气质完全不一样。   姜曼表明来意:“你好,我是来参加晚宴的。”   其中一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她报上名字。   待姜曼说了名字,那人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随后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留下另一个人继续守在门口。   没一会儿,进去汇报的男人走了出来,对着姜曼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   姜曼推门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要将她的耳膜震破。   船长晚宴宣传的不是放松身心吗?   里面空间很大,男男女女在中间舞池扭动,空气中充斥着酒精与烟草混合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有些反胃。   姜曼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自己的眼睛才稍稍适应这片昏暗的光线。   男男女女,三五成群。   灯光更暗的地方,依稀能看到交叠在一起的暧昧剪影。   这根本不是船长晚宴。   姜曼自觉应该是走错了地方,误入了某种混乱靡艳的私人派对。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刚走出一步,一只手却搭上了她的肩膀。   “嗨,小可爱,”来人带着酒气,“好像没见过你啊。”   说着男人的手臂就要缠上她的腰。   姜曼要躲,反被他扣住肩膀。   “砰——”   一只酒瓶砸在那个男人的脚边,碎片四溅。   男人吓得往后一跳。   朝酒瓶飞来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一愣,接着讪讪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挪开了,“……你是Darren的人啊?”   姜曼蹙着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越过层层人群,她看到坐在最里面真皮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手指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徐徐缭绕,姜曼看不清他的脸。   搭讪姜曼的那个男人被另一个女人拉着皮带,笑闹着离开了。   沙发上的男人缓缓推开了缠绕在他左右的两个女人,慢条斯理地掐灭了手中的烟,站起身,一步步向姜曼走来。   西装裤线条笔直,黑色皮鞋踩在地面一尘不染,浑身带着种上位者目空一切的威压。   他在姜曼面前停下。   姜曼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与此同时,心中乍起滔天巨浪。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   哪怕只在电视上见过几次,这张脸仍然清晰烙刻在她的脑海中。   ——他就是那个当年做空姜元实业的HK对冲基金经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与这个人碰面。   “好巧啊,姜小姐,我记得你。”他微微一笑,“见到本人,果然很漂亮。”   姜曼握紧了拳,咬牙切齿直直盯着他:“我也记得你,Darren Steer,曾经做空姜元实业的那位基金经理。”   Darren低眸笑了笑:“荣幸之至,姜小姐还记得我的名字,确实没想到能在这艘邮轮上遇到你,既然这么有缘——”   他打了个响指,招来侍应生,接过一杯香槟递到她面前,“一起喝一杯?”   姜曼见眼前的男人一副满不在意的姿态,想起曾经那段灰暗绝望的处境,父母熬红的眼睛,浑身像被泡浸了滚水里,剥皮削肉般疼痛。   她拿过酒杯,把杯中的酒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四周瞬间安静,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反观旁人的大惊失色,Darren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不仅没动怒,反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酒液。   “姜小姐记恨我到现在啊?   姜曼双眸迸出恨意:“你让我家差点破产!”   如果不是当时祁知诚授手援溺,姜元实业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这个男人就是个道德低下,毫无底线,吃人的恶狼。   “可我这不是没有做空成功嘛,”Darren摊了摊手,“别那么生气。”   “更何况,我的那份做空报告也只是提前揭露了姜元实业存在的问题,现金流高度依赖单一客户,债务结构短期化严重……那些数据,可不是我编的,是你们财报里自己写的啊。”   “这样的经营模式下,姜元实业的资金链本来就撑不过三年,我只是让这个结果提前发生,这也能怪我?”   姜曼嗓音发颤:“所以你就以此为乐?专门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这就是你引以为乐的低劣癖好?”   Darren不以为意,散漫道:“金融市场即是赌场,我从来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有人赢,就一定有人会输啊。”   姜曼紧攥的手指几乎陷入掌心,“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睡眠一直很好。哦,对了,我昨晚还梦到自己在迈阿密的沙滩上打排球。”   姜曼捏起拳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跟这样的人根本无话可说。   自己再多待一秒,都会忍不住把桌上的香槟塔掀翻在他脸上。   -   船长晚宴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   船长带着船员们亮相致辞,并祝愿大家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正式开餐前,有一个鸡尾酒会,大家手持酒杯,聊天交谈。   祁雨真要了杯长岛冰茶,问道:“嫂子,刚刚你去你去哪儿了,我在入口那儿等了你好久。”   神思游离在外的姜曼回过神:“我走错地方了。”   “这个邮轮确实很大,走错地方也正常,”祁雨真喝了口酒,又问道,“嫂子你走错哪儿了?”   姜曼说:“十六层。”   “十六层?”祁雨真惊讶,“那一整层都被人包下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反正挺有钱的,包场的费用可不是小数目……对了,你怎么进去的?”   姜曼垂下眼,“门口有安保告诉我这不是晚宴地点,我就出来了。”   船长晚宴晚餐很丰盛,从前菜、汤、主菜到甜品,一道道慢慢上来,全都精美无比。   船上乐队偶尔会来桌边演奏,今晚恰好有人过生日,所有人都一起为今日的寿星唱生日歌。   姜曼始终心不在焉。   她的心绪还没从与Darren的见面中抽身出来。   本次航程有些特殊,是该航线开通的整二十周年,为此还举办了特别庆祝活动。   邮轮公司非常有心地把历年的航程照片做成了展览。   晚餐过后,开始庆祝舞会,也有的人去另一旁看历年展览。   展览区沿着宴会厅的一侧墙壁铺开,许多照片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   照片大多记录着邮轮历年的航行经历,船长与船员的合影,乘客们在甲板上举杯欢笑的画面,还有历次船长晚宴的盛况。   神思恍惚的姜曼慢慢浏览起那些老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一张大合照上,照片下方标注的日期是十年前。   是这条航线开通十周年时的晚宴盛况。   原本只是随意扫过。   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她无意间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两个小时前刚刚与她碰过面的Darren。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休闲的棕色衬衫,笑容恣意张扬。   而他的旁边,一个人正勾着他的肩。   那个人的脸只有侧脸,大半被Darren的肩膀挡住,露出高挺的鼻梁,以及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斜斜注视镜头。   姜曼晃了晃神。   竟觉得,那个人像极了祁知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彻底离开他   在邮轮上的那段航程, 姜曼有了短暂的自由,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不如就此逃离, 飞去随便某个地方, 去椰林树影的珊瑚海岛,或是某个无名宁静的边陲小镇。   可国内有父母,有工作,还有她的舞台,她很难不顾一切抛下这些。   回国后,淮芭新一季度的演出季近在眼前。   《胡桃夹子》的试镜落下帷幕, 选角尘埃落定,姜曼以无可挑剔的技术和表现力, 拿下了Clara的角色。   与此同时,舞团里也注入了一批新鲜血液。   刚从舞校附中毕业的孩子们, 十七八岁, 个个青春洋溢,青涩蓬勃。   姜曼看着她们,偶尔会觉恍惚。   那些年轻的面孔, 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此时,坐在主卧化妆镜前的姜曼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眉眼疲惫, 眼中少了曾经明晰的光彩。   正发着呆,卧室有人进来。   姜曼收回思绪,低头打开精华液进行护肤。   镜子里, 她看见祁知诚走了过来。   男人走到她身后,贴上来,手掌扶住她的腰。   唇落在她颈侧。   “洗过澡了?”他埋在她颈窝里。   姜曼嗯了声, 继续往脸上拍精华水。   祁知诚从镜子里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唇形姣好,颜色是很淡的粉色,娇嫩润泽,看着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嘴巴上涂了什么?”   “润唇膏。”   祁知诚微勾着唇,又去吻她的耳朵,呢喃着嗓音很低:“润唇膏是什么味道的,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姜曼没什么表情,从梳妆台上拿出那支小小的管状物,“青橘味的。”   “我尝尝。”   他捏起她下巴,低头吻下来。   他越吻越深,辗转厮磨,姜曼被他抵得向后仰去,男人宽大的手掌护在化妆桌边沿棱角处,以免不硌疼她。   许久,他退开。   额头与她相抵,唇边是促狭的笑意。   “都被我吃掉了,只能麻烦曼曼再涂一次了。”   祁知诚笑了笑,最后啄吻她一下,直起身,去解领带,“我先去洗澡。”   他边说边往衣帽间走,走到门口,看到门边堆着的几个品牌礼盒。   “买了什么裙子?”他随手打开了最上面那个盒子,“是出国的时候买的吗?正好,曼曼待会儿可以穿着这件新裙子跟我——”   话音突然停了。   姜曼察觉到什么,从梳妆镜前转过头。   她看到祁知诚手里拿着一件裙子,是红色的。   姜曼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件裙子她没见过,她只知道祁雨真说在西雅图看秀的时候给她也买了东西,让她收到后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打开。   她知道祁知诚不喜欢红色。   曾经的一些记忆涌现脑海。   男人阴骘疯狂地用农药毒死了一整个花园的红玫瑰,冷笑着扔掉了她衣柜中所有红色的衣物,那些癫狂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姜曼下意识去解释:“是雨真买的,她寄到我这儿,让我收着的,我还没打开,不知道是红色的。”   闻言,祁知诚偏头看过来。   那种眼神像是探究,或是审视。   姜曼被他看得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晃神间,祁知诚已经将那件裙子放回,微笑了下,“好的。”   他边解着衬衫袖扣边往浴室走,“对了,这周末是奶奶的寿宴,要回一趟江州老宅给她过寿。”   “嗯。”姜曼点点头。   -   姜曼和祁知诚是上午十点到达的江州。   时间尚早,祁家的旁系亲属大多还未到场。   几个佣人在庭院里忙碌着,为晚上正式的寿宴做准备。   老太太张秀芝正坐在前厅的木圈椅上,接过姜曼递过来的一个紫檀木礼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套羊脂玉茶具。   玉质温润通透,雕纹细腻,做工考究。   “奶奶,愿您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乖孩子,有心了。”张秀芝眉眼含笑,伸手拉住姜曼的手。   另一旁的祁雨真也递上自己准备的礼物,一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奶奶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张秀芝笑着摸摸祁雨真的头:“好,好,活到一百岁!”   事实上,很多时候祁家这种寿宴都是一场带着商业性质的社交。   冠盖云集的场上,不动声色地巩固权力,拓展人脉版图,加深关系网。   不过这一次,张秀芝特意交代不大操大办。   她年事已高,又长期有心脏疾病,已经经不起折腾,这次寿宴只邀请了祁家人到场,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   临近中午,祁家的嫡系几房陆续赶来,大家围坐在八仙桌用午餐,席间的气氛却并不好。   祁永泰的脸色冷沉,布满浓重的阴霾。   几个晚辈小心翼翼地觑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佣人进来通报,说昆曲班子已经到了,请大家移步喝茶听戏。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祁永泰依旧坐在原处没动。   他冷冷看向祁知诚:“渤湾那个项目,媒体炒得沸沸扬扬。”   祁知诚淡淡道:“是,报道了几天。”   “你还敢提?”祁永泰把筷子往桌上一掼,“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个项目我不同意。你倒好,转头就拿到董事会上去提案!你是觉得我这个父亲说的话,可以当耳旁风了?”   姜曼坐在祁知诚的旁边,垂着眼,被迫听着两人的谈话。   祁知诚面色平静:“父亲,项目评估是我作为CEO的职责。我认为它有价值,就应该拿到董事会上讨论,这是程序。”   “什么程序!祁知诚,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你别忘了我还有一票否决权。”   “现在因为这个项目闹得满城风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完,祁永泰怒然挥手拂落面前的碗碟。   瓷片四溅,碎了一地。   骤然闹出的动静,让姜曼握着素绢的手抖了下。   桌下,祁知诚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置于膝盖的手,安抚性地摩挲了下她的手背。   “父亲,项目被否,我尊重您的决定。”   “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以前做事,再激进也知道权衡,至少还知道分寸,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   说完,祁永泰视线冷冷扫过姜曼。   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   祁雨真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刚才她先一步出去等姜曼,结果等了半天不见人,只好回来找。   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碎瓷和那气氛,吓得缩在门边不敢动。   祁知诚侧过头,也看见了她。   “雨真,过来。”   祁雨真哆嗦了一下,走进去,乖巧喊人,“堂哥,大伯……”   “带曼曼出去,”祁知诚说,“如果觉得看戏无聊,可以和曼曼去街上逛逛,看看晚上寿宴还缺什么瓜果点心,添置一些。”   祁雨真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小碎步挪过来,拉了拉姜曼的袖子。   祁知诚松开她的手,“去吧。”   姜曼和祁雨真离开,餐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祁永泰的视线从逐渐远去的女人背影上收回,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姜曼迷了心窍。”   “父亲,你总提她做什么。”   “就是她影响了你。”   变得如此不受控制。   “您多虑了,而且和杜邦资本的合作正在推进,之前私宴上她确实帮了忙,赫斯特夫人很喜欢她,这也是促成合作的关键一环。”   “我看你是借着这个机会,在我面前替她表功。”   “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对于你这个位置来说什么最重要,不能被任何人左右,尤其是感情。”   “你如果还想坐稳这个位置,就该明白,有些东西该断就得断。”   祁知诚眉骨跳了跳,皮笑肉不笑,“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祁永泰沉声道:“姜曼影响你太多,她已经不适合留在你身边。”   气氛短暂凝滞了稍许,男人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毕现。   “这是我自己的事,合不合适不需要父亲来替我判断,曼曼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倏然,他站起身,“杜邦的合作我会继续推进,不过还望父亲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婚姻。”   说完,转身便走。   “站住!”   身后响起一道怒喝。   祁知诚脚步微顿。   “你为了一个女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我是集团创始人,手里的权永远大过于你。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有本事了,可以忤逆我了?你是不是忘了,小时候不听话是什么下场!”   眼底笼上一层阴翳,祁知诚全无表情。   自记事起,他就被驯诫需要绝对服从父亲。   不听话就是忤逆,忤逆就要受罚。   而他最害怕的惩罚,就是被关进那个白色的房间。   位于法租界的那栋老洋房有个一个地下室,也是父亲专门用来惩罚他的地方。   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他记得刚过完八岁生日。   他从未受到过生日礼物。   而那年,他收到了父亲给他的礼物,满怀欣喜打开,里面却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三十五页,父亲要求他三内天背下来。   他没日没夜地背,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   可背了图表,却忘记了背脚注。   父亲冷声说:“回去再背,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吃饭。”   那一刻,他没忍住反驳,“我不想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背。”   “你现在是在忤逆我?”   “父亲,这三十五页的文件,有一半都是废话。真正的核心数据,五个图表就能说明白,我不想做无用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直接反抗父亲。   祁永泰动了很大的怒,将他扔进一个白色的房间。   房间入眼到处都是白色的,除了卫生间,只有房间中央一张床垫。   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   他拍门、叫喊,始终没有人理他。   这是一种现代心理学意义上的感官剥夺。   在这种环境里,大脑会因为缺乏刺激而开始紊乱,人会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时间长了会彻底崩溃。   从开始的孤独、害怕,到后来的麻木,他甚至开始和自己对话。   滴水未进的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胃部已经饥饿到痉挛,双唇也干裂到破皮渗血。   他在房间里不停地数数,从一数到一万,十万……   他发现,只要数数,似乎就能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忘记恐惧。   整个童年,他无数次被关进这个白色空间,随着年岁增长,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得麻木。   那时候他虽年幼,却已经要接触公司各种事物,看报表,分析项目,学习那些晦涩的商业术语,记住各种数据。   后来,渐渐地他甚至开始享受这个白色的房间。   至少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   他至少能好好睡一觉。   再后来,在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被关的时候,他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   他完全摸透了父亲这套流程。   父亲想让他孤独、畏惧,继而妥协。   但他早已不会在感到恐惧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无聊。   对这个个禁闭游戏感到无聊。   父亲在门外面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他在里面煎熬,自认为这套惩罚有多高明。   但其实,他只是在里面睡了一觉。   想从那个房间出来,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演戏。   他低着头,“父亲,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不该忤逆您。”   然后他意料之中看到祁永泰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在心里冷嗤。   既然父亲需要他妥协、认输的这个结果,那他就大发慈悲地给他这个结果。   在父亲面前低头,让父亲觉得是自己赢了。   回忆戛然而止。   祁知诚垂眼笑了笑。   “所以,父亲是还想把我关进那个白色房间吗?”   他回身,看向那头双鬓染霜的男人。   “可是父亲——”   他略一停顿,微笑,“我已经长大了。”   说完,大步离开。   -   姜曼和祁雨真陪同老太太看了会儿戏曲,奶奶提到想吃一家老字号的点心,祁雨真主动揽下来,说要帮忙去买。   她拉着姜曼出门,“总算能出来透透气了,那种场合真的太无聊了,尤其是我爸,他总看我不顺眼。”   买了点心,姜曼接到旗袍店的电话。   她这才想起来,今年回江州老宅过年那会儿,曾在“清平乐”那家私坊铺子,定做过一件旗袍。   也是赶巧,这次重回江州,旗袍也恰好完成,免去了寄递的繁杂事情。   于是,她便和祁雨真一道前去取衣。   再次走进那家私坊铺子,姜曼没想到又见到了于琳琅。   上次来修补旗袍,也是刚好碰到了她。   姜曼再一次感慨巧合。   只不过,几个月不见,于琳琅瘦了许多。   “……陈师傅,这段时间叨扰了。画稿我先拿回去,以后有机会再说。”于琳琅边说边抱起那一沓画稿,转身看到了姜曼。   “于老师。”姜曼先开了口。   于琳琅见到她也明显意外,扯出个笑:“姜老师,好巧。”   “我是来取之前在这里定做的旗袍的,”姜曼看到于琳琅手里捧着的那些画稿,想起之前她跟她提起过,她正在筹备一部新的中国风芭蕾舞剧,于是随口问:“对了,你的新剧准备得怎么样了?”   闻言,于琳琅明显失落下来。   “叫停了。”她笑了笑,“投资方撤资,说这个项目市场回报预期不好,不如投那些能快速变现的项目。”   姜曼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愣住,“怎么会……”   “没办法,资本方不看好的东西,就是一堆垃圾。他们说,如果想要继续这个项目,就让我在这个框架上改,做得更符合市场需求。”   她把手中画稿拢了拢。   那些纸上画着仕女的线条,衣纹的走势,动作的分解。   边上写满了笔记。   “这些东西,我做了近一年。”她难掩失落,“每一处纹样,每一个手势……我不想改,那不是我心中的《仕女》。”   姜曼不免为她感到难过,“那你打算怎么办?”   于琳琅低下头,“我不知道。我想坚持做国风芭蕾,可有些东西,不是我想坚持就能坚持的。我们这些做内容的,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姜曼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国风芭蕾舞剧在当前市场上处境艰难。   对于投资方而言,一部原创舞剧制作成本高昂,除了像李开易这样的著名编导大师执导的作品,其他原创剧很容易遇冷,乃至亏损。   资本追求的是高收益,国风芭蕾的创作周期长,投入产出比太不稳定了,难以满足资本想要的短期回报。   所以现在的国风芭蕾舞剧越来越少,即便偶有创作,也多局限于小剧场展演,没有机会搬上更大的舞台。   这时候,陈师傅从里间走出来,拿出姜曼定制的那套旗袍。   “姜小姐,您看看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   姜曼接过,于琳琅也调整好了心绪,勉强扯出笑容:“姜老师,我先走了。”   姜曼怔怔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道纤瘦的背影落寞酸涩。   -   暮色落下,老太太的寿宴开始。   祁家各房的人按辈分落座,笑语晏晏。   张秀芝今日精神格外好,寿宴过后,老太太在偏厅拉着身边的几个孙辈说笑。   姜曼坐在张秀芝旁边,另一边的祁雨真眉飞色舞地说些无厘头的笑话哄老太太开心。   祁知诚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和一位旁支同辈说话。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是他微侧着的半张脸。   姜曼突然想到了邮轮上,船长晚宴的那张照片。   鬼使神差地,她举起手里的茶杯,对着他的方向,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竟发现,这张脸和照片中Darren旁边的男人侧脸重合。   姜曼一惊,手中茶杯掉落。   周围人纷纷侧目。   祁知诚也看了过来。   “嫂子?”旁边的祁雨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姜曼回过神,“……没事。”   是巧合吗?   为什么祁知诚与那张脸这么像?   姜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会不由自主把祁知诚和那张脸联系起来,祁知诚不可能认识Darren,更不可能像照片中那样与他关系亲密。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老宅渐渐安静下来。   在祁雨真的房间聊了会儿天后,姜曼独自走回前厅。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意外碰到了祁永泰。   祁永泰叫住她,“我们聊聊。”   月悬枝梢,寿宴的喧嚣散去,廊下红灯笼也黯淡下去。   老宅书房内,祁永泰沏了壶茶,示意姜曼,“坐。”   平日里姜曼几乎没有跟祁永泰有过交集,此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找她。   她稍显局促,在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   祁永泰递给她一杯茶,“你父亲母亲身体还好吗?”   姜曼惶然接过:“劳您记挂,他们一切都好,只是工作很忙,现在一直在南城跟进产业园项目。”   祁永泰点点头,“姜元实业这几年发展确实得不错,已经是建材领域的领头羊了。”   “四年前,姜元实业遭到华尔街那家对冲基金的做空,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低头抿了口茶,“我记得,当时是祁知诚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吧。”   姜曼低声:“嗯,他帮了很大的忙。”   “帮忙。”祁永泰冷笑了声,意味不明,“你知道当年做空你父亲的那家基金叫什么吗?”   “Hale-Kenner Fund。”   祁永泰放下茶盏,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看看这个。”   姜曼低头去看。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   正是关于Hale-Kenner Fund的代持协议。   英文写了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   她粗粗掠过,目光落在末尾的几行小字上。   实际出资人:Zane Chyi   代持人:Darren Steer   有那么一瞬间,血液冲击大脑,姜曼竟有点看不懂上面的字。   “Darren Steer,是知诚在沃顿的同学,HK基金明面上的控制人。但实际上,他只是代持,幕后真正的出资者,决策者,是你丈夫。”   姜曼怔在那里,一时间难以消化那番话。   宛若被一记铁锤砸中后脑,头疼欲裂。   祁永泰靠在椅背上,“还不明白吗?他给你设了一个局,让你心甘情愿跳进来。你以为的帮助,其实只不过是他精心设计好的剧本罢了。”   祁永泰记得,祁知诚在美国那几年很疯狂,在美国站稳脚跟之后,启恒北美分公司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   与此同时,他也疯狂玩金钱游戏,对冲基金就是其中之一。   他表面上放手让他折腾,实际上从未放松过对他的监视。   这是他一向的行事手段,任何人都要有底牌握在他手里,儿子也不例外。   那时的祁知诚不过二十出头,太年轻,也太过自负。   自以为藏得很好,做得天衣无缝。   实则他早就知晓,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拿到了那份抽屉协议的复印件。   祁永泰看着对面的脸色煞白的姜曼。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你该走了,姜曼。”   “彻底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注:男主与Darren的代持协议仅出于隐私保护需求,并在签署后已向美国SEC及相关监管机构完成了受益所有人申报。至于做空行为,全部基于事实数据,只是提前揭示了姜元实业自身存在的经营困境,并非属于恶意做空。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真相。   夜色正浓。   暑气甫至的时节, 姜曼独自走在廊下,竟感觉前所未有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祁永泰的那些话——   “HK基金幕后真正的出资者, 决策者, 是你丈夫。”   “他给你设了一个局,让你心甘情愿跳进来。”   “你以为的帮助,只不过是他精心设计好的剧本罢了。”   神思恍惚的姜曼忽感脱力,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胃里翻涌,她弯下腰, 恶心欲呕。   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视线里,姜曼抬头, 祁知诚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她落在偏厅的那条披肩。   “曼曼, 你怎么了?”男人拧起眉, 正欲上前。   姜曼后退,忍不住发抖。   她抵触他的靠近,这种抗拒已然成为了她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站在廊下, 她满眼通红:“Darren Steer,你认识他吗?”   安静了几秒。   “曼曼, 你的脸色很差。”祁知诚避而不答, 想把披肩披在她身上,“我带你回去休息。”   “你回答我!”   姜曼用力拍落他手中的披肩,眼眶里蓄满了泪。   祁知诚顺着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东南尽头,是祁永泰的书房,心底隐约猜到了什么。   “祁永泰跟你说了什么。”   姜曼问:“你早就认识Darren Steer, 是吗?”   祁知诚深深地注视她,看到她紧绷的肩膀,涨红的眼睛里全是抗拒。   心中某个地方仿若塌陷,胸腔窒涩。   缄默半晌。   “是。”   “你们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是吗,沃顿校友?”   “是。”   “HK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对吗。”   祁知诚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曼曼……”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曼仰面回视,语调在愤怒中发抖:“所以……四年前,主导做空姜元实业的……也是你,对吗?是你藏在幕后,一手策划了那场做空,看着我们家陷入绝境,是不是!”   两行泪簌簌滚落下来,姜曼竭力压抑愤怒,可呼吸都带了钝痛。   “为什么?”她眼眶红透,“祁知诚,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在演戏,将我家逼到绝路,转头又像个救世主一样假惺惺地伸出援手,这样很有意思吗?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感恩戴德地嫁给你,你是不是觉得看我被你耍地团团转很好玩?”   长廊里一片寂静。   绿植与白色砖墙交映,透出婆娑树影。   廊檐边立着棵高大茂盛的金银木,有穿堂风过,拂落枝头成簇的暗红色小浆果,咕噜噜滚到两人脚边。   “我至始至终没有想要去摧毁姜元实业。”   祁知诚低敛眉眼。   “我研究过姜元实业的财报和经营数据,确实存在致命问题。现金流、债务结构等都是随时会引爆的地雷,哪怕没有我插手,三年内也会必死无疑,我只是让问题提前暴露而已。”   “这就是你做空的理由?祁知诚,你怎么能把自己做的龌龊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恶心感从胃中升起,比吞了一百只苍蝇还令她难受。   “你太恶心了,你让我感到反胃。”   姜曼闭了闭眼,前所未有的厌恶。   “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去那场追风。”   “我真后悔遇到了你。”   祁知诚眉目阴沉下来。   最后一句话,犹如尖刀割过他的心脏,被狠狠剥下来一层。   皮鞋踩前一步。   落在地上暗红色的小浆果在鞋底被碾碎,爆开里面的红色汁液。   晕开一片黏腻。   森然地扯了下唇,祁知诚冷飕飕开口。   “曼曼,你怎么不明白呢,我帮忙解决了姜元实业未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困境,是我出手接盘,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是我帮忙重新梳理债务结构,引入新客户,喂进去一个又一个项目。”   “我是在拯救姜元实业啊,曼曼。”   姜曼讶然于他的不要脸。   一个人怎么能毫无底线到这种程度。   “资本市场上讲究等价交换,我帮了你们,顺便拿到我相应的收益,这很合理,我要的只是让你嫁给我而已,这不是很公平吗?”   他笑着说:“现在姜元实业活下来了,而且比以前发展的更好了,更加强大了,曼曼,我们实现了共赢啊,这个结局难道不好吗?”   “啪——”   一巴掌狠狠掴在男人脸上。   侧脸被打偏过去,廊檐下坠的红灯笼透出幽幽红光,照在他的半边脸,好似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最好的结局就是你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祁知诚。”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   -   夜晚,柏油路随着湖岸线蜿蜒,车窗外是黑色的广袤湖面和绵延山丘,身后古朴的祁家老宅已经看不见。   半个小时前,姜曼甩下那一巴掌后便决然转身离开,徒留男人僵立在夜色里。   她打了车,告知司机前往江州机场,那一刻她只想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前往江州机场需要经过城区路段。   驶入连接江州主城区的干线道路,窗外建筑群逐渐增多,车流也变得密集起来,无数尾灯映着红光。   手机攥在手里,姜曼给沈雅岚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会儿才接通。   “曼曼?”   听筒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曼的眼眶再次红了。   “怎么这时候给妈妈打电话了,”沈雅岚没听到那头回应,疑惑,“怎么不说话?”   姜曼调整了下心绪,咽下喉头哽咽,刚想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沈总,验收组的电话,说那块检测数据——”   “曼曼,你先等一下。”   沈雅岚的声音远了,像是捂着话筒在跟别人说话。   然后是翻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交谈。   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沈雅岚重新拿到耳边,“喂,曼曼,还在吗?”   听出妈妈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疲色,姜曼问:“妈,你现在很忙吗?”   “南城项目马上验收了,一堆的事情要处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不过再忙也值,这个项目做下来,对我们的加成不知道有多大,姜元实业以后发展只会越来越好。”   沈雅岚又笑笑:“还得多谢知诚把这个项目给我们,这些年他给了很多帮助,想当初四年前,我和你爸一度以为咱们家真的撑不下去了……也是知诚把咱们家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沈雅岚的这番话落进耳里,姜曼的耳膜针刺一般,“如果当年那场做空……就是跟祁知诚有关呢?”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又和他吵架了?”   沈雅岚无奈道,“就算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妈妈也不想再去深究以前的事,妈妈老了,不想再去计较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家很好,生活安稳,姜元实业未来光明,一切都在越来越好。要和知诚好好的,知道了吗。”   耳边的声音飘远。   心脏跟着沉落,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听完沈雅岚说的话,姜曼渐渐了然,当年的真相,对沈雅岚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明明再往前一步就能揭开真相,但她站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上却放弃了。   南城产业园的项目她跟了太久,立项到筹备,再到如今即将验收,每一步都耗尽了她的心血。   她和爸爸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上面,只为让姜元实业向上,这个公司是父母一点一滴筑起来的,他们的生活重心和毕生心血都倾注在里面,于他们无比重要。   也许,沈雅岚并非不在乎那个真相。   只是真相意味着不安稳。   揭开真相,等同于把这四年来一点点拼起来的平静生活重新砸碎。   一个是已经过去的四年前,一个是触手可及的越来越好。   妈妈选了后者。   电话挂断,姜曼拿着手机,无力地闭上眼。   在这之前,她本以为爸妈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此刻她明白,父母也有他们的权衡,也有他们不想放弃的东西。   她知道父母不是不爱她,而是爱这个东西,最终也是要回归现实的。   哪怕她现在飞去了南城,站在爸妈面前把证据一张张摊开,他们大概也只沉默,然后说一句“可是现在不是很好吗”。   霓虹洒落,道路两旁灯火凛凛。   司机轻踩刹车,回头问:“小姐,前面好像是出了车祸,堵得厉害,咱们换条路走?您赶飞机吗?”   姜曼睁眼,望向窗外。   护栏沿着道路向前延伸,拥堵的车流停滞不前。   她轻轻垂下眼,“不了。”   -   淮芭排练厅。   上午是照例的芭蕾基训,有舞者坐在墙边绑舞鞋,有的在把杆前热身。   姜曼从包里摸出一板止痛药,掰下一粒,就着水咽下去。   对于芭蕾舞演员来说,脚伤是常态。   职业舞者通常都会有些职业病。   跟腱炎就是其中之一。   临近演出,排练强度大,跟腱炎再次发作,姜曼只能靠止痛药维持练舞。   距离基训课还有十分钟,艺术总监顾严突然找到了她,朝她招招手,“小姜,你过来一下。”   姜曼站起身,走过去。   两人走到窗边,避开那些正在热身的人群。   艺术总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欲言又止。   “脚又疼了?”顾严终于开口,“刚看你在吃药。”   姜曼笑了笑:“老毛病,跟腱炎,熬过去就好了。”   顾严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从排演《圣特蕾莎》的时候跟腱就一直没好吧?你这个强度,这个年纪,跟腱还能撑多久?”   “演出季强度大,你一直靠止痛药扛,不是办法。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   “顾总监,”姜曼出声,“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顾严沉默片刻。   “《胡桃夹子》克拉拉的角色,我们考虑换人。”   姜曼怔愣。   “这个角色是我通过试镜选拔拿下的,得到了包括评论家在内的全票通过,我可以保证我的跟腱炎并不会影响到角色表现——”   “不是你的问题。”顾严打断她,“我知道你的技术,表现力,都没问题。这个决定,也是舞团方出于对你的关怀和长远考虑,你这个病就是因为反复受力和劳损,这个演出季,你就先好好休息吧,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   -   入夜后,姜曼回到宿舍。   淮芭有专门的职工宿舍楼,为舞者提供住宿。   公寓式宿舍,两人一间,房间带有独立卫浴和简易客厅。   自江州回到淮城,她就没有再回过南湾,也没有去自己那套泊悦府的公寓。   舞团内部的宿舍楼起码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不用担心一开门,就看到一张阴暗扭曲的脸。   姜曼把身体埋进被子里,身心疲惫至极。   想打电话给沈雅岚倾诉又放弃,她已经不知道这些事情可以跟谁说了。   时间很快步入七月。   距离首演还有一个月,淮芭举办了开幕晚宴。   为即将到来的演出季预热,吸引赞助商投资,因此,这个晚宴也可以说是一场社交筹款。   晚宴觥筹交错,每一位到场的赞助人身后都代表了资本。   姜曼端着一杯酒,站在一边,她这次来晚宴是为了再向艺术总监争取一下上台的机会,哪怕是群舞。   这会儿顾严忙着应酬,姜曼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视线从顾严那儿挪开,她便看到了发生在餐台附近的一个小意外。   舞团里的一个女孩儿把手里的红酒洒在了一个赞助人身上。   是前不久刚进团的新人,舞校刚毕业。   手里的酒杯一歪,红酒泼在那男人的西装袖口上。   女孩太年轻了,自以为制造出的意外很巧妙,实际上太明显太拙劣,那份刻意根本藏不住,一眼便能轻易看穿。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慌张张地道歉,脸涨得通红。   男人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起头,眼珠子在她身上游移了一圈。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臂,“没撞伤哪里吧?”   “没、没有……”女孩儿脸更红了,“您的衣服……”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宴会结束后打我电话。”他意有所指,“到时候你告诉我这附近哪里有能干洗的地方。”   女孩正要去接,姜曼走过去,将那张名片轻轻推回男人手里。   “先生,酒店有提供干洗服务。”她微笑着说,“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工作人员。”   那男人愣了一下。   似乎是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离开了。   女孩儿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没事吧?”姜曼问。   女孩儿一声不吭,低着头跑开了。   姜曼视线从女孩儿背影收回,一转身,看到了徐亦宁。   两人找了个露台透气。   徐亦宁靠在围栏边,看楼下飞驰的车流,“你以为你帮了她,人家只会觉得你坏了她的好事。”   “那个男人我认识。”姜曼说,“他结婚了,和他太太是商业联姻,两家关系盘根错节,捆绑着巨额利益,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外人离婚,最后受伤的,只会是那个女孩。”   徐亦宁笑了笑,“我们这个圈子里,不乏有新人私下接触编导、艺术总监,乃至攀上权力更大的投资人,舞团新人想用更简单的途径获取资源和机会,这种事屡见不鲜,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你觉得你拦得住?”   姜曼不置可否,“起码这一次我拦住了,她没有陷进更深的泥淖。”   徐亦宁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这些年,她们争过主角、资源,争过无数个舞台上的位置。   徐亦宁也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和姜曼站在一起聊天谈心,共同欣赏一片宁静的夜色。   “听说你的克拉拉被换了。”   “嗯。”   “可惜了,你的克拉拉很有感染力。”徐亦宁转过脸来看她,“舞团怎么就突然把你换掉了?下个演出季你不上了?”   姜曼垂下眼,“我不知道。”   “我实在想不通,就因为跟腱炎?咱们舞者谁没点伤病……就因为这个就把你换了也太不合理了。”   徐亦宁想到什么,“你怎么不找你老公把角色要回来?他是咱们舞团最大的投资人,拿回角色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嘛。”   姜曼陷入更深的沉默。   手指在围栏上收拢得更紧。   徐亦宁看她须臾,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豪门,真是太复杂了。”   “以前我还幻想过,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嫁入豪门,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为一个角色拼得头破血流……”   “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一点都不想了。”   “豪门就是一个会吃人的黑洞,会一点一点吃掉你身上的鲜活锐气,再锋利的棱角,都能给磨平。”   晚宴不能离开太久,姜曼和徐亦宁回到宴会厅。   进去后,看到厅内中央人头攒动,将矜贵的男人簇拥在中心。   艺术总监、舞团高层、几个熟面孔的赞助商,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殷切热络的笑容。   徐亦宁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你老公来了。”   姜曼稍顿,抬眼看过去。   似有所觉,被簇拥着的男人也缓缓回了头。   祁知诚看到姜曼,离开人群,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曼曼。”他站定在她跟前,“我来晚了,刚才在公司开了个紧急会议,耽搁了些时间,没赶上晚宴开场。”   姜曼冷下声:“你来干什么?”   “开幕晚宴邀请了赞助商,我也是舞团的投资方之一,来参加晚宴应该很正常吧。”   姜曼皱着眉,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抬脚便要走。   擦身而过时,手臂被握住。   “曼曼要去哪儿?”他偏头问。   姜曼甩开他的手,“我说了,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充满怒意的眼睛回视他,“我看到你,我就感到恶心。”   “那要不要再打我一巴掌?”   祁知诚微微俯身,眼尾促狭弯起,将侧脸凑近了些,“只要你能消气,随便打。”   宴会厅内的音乐声掩盖了两人的对话,艺术总监顾严从另一端的人群中走过来,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不对劲的气氛。   “祁总,晚宴席位都给您留好了,要不咱们入座聊?这边请。”顾严不忘回头招呼姜曼,“来,小姜,你也来。”   姜曼顺着顾严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原本属于她的座位,不知何时被重新调换,安排在了赞助商那桌,中间主位空着,不用想也知道是留给祁知诚的。   紧挨着主位的椅子上,放着她的物品。   顾严正欲引人入座,一个舞团内部的工作人员匆匆跑过来,在艺术总监耳边说了什么。   总监微一颔首,抱歉地朝祁知诚点点头,“祁先生,失陪一下。”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您先坐,随意随意。”   顾严跟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   姜曼一言未发,拿起那把椅子上自己的东西便转身离开。   一个眼神都没给身后的男人。   从主宴会厅出来,沿着走廊走到底,是舞团临时使用的后台办公区域。   相比喧闹的前厅区域,这边要安静许多。   姜曼靠在墙上,闭着眼,安静地等待里面的谈话声结束。   等了十几分钟,顾严终于从走里面推门出来。   “顾总监。”   “小姜?”顾严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顾总监,我想跟您聊聊演出季的事。”   “姜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叹气,“但角色的事,我也很为难……”   “顾总监,我只想争取一个上台的机会,我可以不演克拉拉的角色,糖果仙子,杏仁糖牧羊女,女佣,什么都可以——”   “小姜啊,你的能力我比谁都清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一圈看下来,你还不明白吗?”   顾严抬起手,指了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门,“这些门,都朝着一个方向锁着,钥匙不在我手里。”   姜曼紧抿着唇。   “小姜,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些年,这里面的门,你应该能看透,那把钥匙握在谁手里。”   “那笔赞助我不能丢,舞团要生活,团里那么多演员都要生活,我也是想为舞团多争取一些经费,这样我们的新剧目可以上,不用为了预算砍排练场次,更不用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演员因为收入问题另谋出路,小姜,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顾严轻轻叹了口气。   “你与其来找我争取角色,不如去问问那位。”   -   宴会还没有结束,姜曼提前离了场。   天空云翳低垂,像是要下雨。   姜曼独自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叫车。   “就这么走了?”   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姜曼回头,见祁知诚站在几步之外,似乎看了她有一会儿。   祁知诚打量眼前的妻子。   她穿着纯白色的长裙站在混乱的街头,与周围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只迷路的金丝雀,茫然地看着这个残酷世界。   他的小鸟,就应该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乖乖待在他身边。   “你今天穿的白裙子很漂亮。”   姜曼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你就不想要回你的女主角吗?”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姜曼停住脚步。   祁知诚不紧不慢迈步过来,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她。   “丢了角色怎么也不来找我?”   他低头注视她,“你好多天没回家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联系不上自己的妻子,我很担心,实在没有办法我才联系了你的舞团,我只是想让你理理我,曼曼。”   姜曼不想听他假惺惺的话,绕过他想走,却被他拉住手腕,“别生气了,没想真的换掉你的角色,只要你像以前那样哄哄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姜曼拧眉。   想起与他婚后那段时间,天真地以为他帮了姜家,于是那几年在他身边低眉顺目、言听计从。   如今每想一次,都像被滚水从头到脚浇透,浑身刺辣辣地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挣扎,男人的手却纹丝不动,“放开我。”   “曼曼真的不知道吗?”祁知诚拉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步,“可是……曼曼不是都想起来了吗?”   姜曼微怔。   祁知诚低头靠近她,呼吸就在她耳边,“和赫斯特先生私宴结束之后,你就恢复记忆了吧。”   姜曼眼眸微微睁大,明显因为他的话晃了晃神。   祁知诚低低笑了声。   “别这么惊讶,宝贝。”   “从那天我感到医院,看到你看见我的一瞬间的眼神,那么恐惧疏离,和失忆前你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有点怀疑。”   “直到后来,我看到了那件红裙子——”   “你下意识地跟我解释。”   “因为你知道我讨厌红色,可是……失忆后的你可并不知道这些。”   他眼含笑意,手掌落在她腰侧。   “其实,我们像以前那样也挺好的,起码你会乖乖待在我身边,还会哄我开心。”   姜曼用力甩开他的手,“祁知诚,你觉得,在我知道是你做空姜元实业,从头到尾骗了我这么多年后,我还能忍着恶心待在你身边吗?”   情绪在胸口迸发,她瞪着他,“我现在对你只有恨。”   “尽管恨我。”祁知诚不以为意,“爱和恨本来就是混杂不清的,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不介意你一直恨我。”   低气压的僵持气氛笼罩着两人,姜曼闭了闭眼。   “你这样有意思吗,祁知诚。”   “你是不是觉得钱和权力可以解决一切,哪怕是经营婚姻?”   “我不爱你,更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会跟你离婚。”   表情崩裂,祁知诚阴晦黯淡的眼眸看过来。   “离婚吧,我会委托律师代理,起草协议。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起诉。”   路边出租车停下,姜曼拉开车门坐进去。   很快车辆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   朝阳微斜,阳光温暖。   排练厅里舞者正为即将开启的演出季练功,听着里面传出的音乐旋律,姜曼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敲了敲艺术总监办公室的门。   正伏案工作的顾严抬起头,“小姜,你怎么来了……我之前跟你说过,角色的事我也——”   “顾总监,我不是来找您谈角色的。”她把提前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他桌上,“我决定辞职。”   “辞职?”顾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辞什么职?”他把辞职信往旁边推了推,“小姜,你可别冲动,这次的演出季不上说明不了什么,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曾经姜曼也以为自己是一块金石,总有一天会散发光芒,可到最后她才发现,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朽木或是金石又有什么区别呢。   顾严见她沉默,继续劝说:“辞职这件事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角色的事我知道你委屈,你不能因为这个事就赌气要离开舞团啊……”   “顾总监,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也没有赌气。”姜曼微微欠身道别,“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从顾严办公室出来,姜曼回更衣室收拾了自己衣柜中的一些杂物,又去舞团的职工宿舍楼整理剩下的东西。   这个公寓她虽然住的时间不长,但零碎的东西很多,等她全部收拾妥当已经是下午。   离开舞团前,梁悦和其他几个舞者得到她离职的消息,震惊之余都对她表示不舍,并拉着她的手说哪怕不一起跳舞了也要经常出来见面。   姜曼笑着点点头。   夕阳斜映城市,姜曼叫了车,打算前往律所。   她约了离婚律师。   时值晚高峰,姜曼本以为需要排会儿队才能打到车,没想到这次很快弹出来被接单。   车辆很快抵达,司机帮忙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   报了律所的地址,姜曼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单调的街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直到车子停下,她才转醒。   以为是目的地到了,她看向窗外,却发现眼前的景象竟是南湾湖心岛的石桥入口。   熟悉的湖面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光,那条通往别墅的路前,金属道闸正在缓缓抬起。   “停车!”姜曼扑向前座,“我要去的是律所!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司机恍若未闻。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把着方向盘沿石桥往里开。   “停车!我要下车!”   姜曼去拉车门,车门却被提前落锁,任凭她怎么叫喊,司机都像尊雕塑一动不动,径直将车开进湖心岛。   车子在那栋别白色的墅门前停下。   姜曼僵在后座,拳头攥紧。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夕阳在男人的身后铺开,他的面孔浸在红色霞光里,如浓稠的血一般。   “曼曼。”他微笑,“欢迎回家。”   -   一切仿佛被重新倒回到起点。   姜曼再次回到了南湾,只要出门,身后必定会跟着一个壮硕的保镖。   虽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可但凡她做出不被祁知诚允许的事情,保镖就会像座大山一样横在她面前。   例如她想走进律所。   这段时间她愤怒、大闹,有一次还拿起了岛台的水果刀对准他。   “太危险了,放下。”祁知诚脸上一贯平静。   “我说了我要离婚。”   不顾她的威胁,男人不紧不慢走过来,将胸口对上她的刀尖。   手指发抖,姜曼根本做不到真的把刀刺进他的身体。   可偏偏,男人一步步靠近。   “曼曼,你真的那么想离开我吗?不惜离开舞团也要逃离我?”   他轻而易举拿走她手里的刀,随手扔进垃圾桶。   姜曼清楚她的力量相对于他太过渺小,可能那些挣扎在他眼中,大概只是一场过家家表演。   他坐在高处,如同一个颇有耐心的观众,在观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徒劳地颤动翅膀。   在回到南湾的第十天,姜曼想到了一个人。   能制约住祁知诚的,恐怕只有那个人。   姜曼拿出手机,搜寻记忆,按下了一个号码。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手心已然渗出了一层汗。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那晚,在江州老宅的书房,祁永泰对她挑明做空真相后,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知道祁知诚行事疯狂,他把你看得很重,不会轻易放你走。但是只要你同意离开,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无法再找到你。”   姜曼一时间难以消化那番话,耳边嗡鸣,浑身发抖。   祁永泰继续道:“你现在情绪很乱,我能理解,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可以联系上面的电话。”   姜曼当时没有去接那张名片。   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却下意识记住了那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姜小姐,祁老先生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在我面前演   祁知诚并未限制姜曼出行的自由, 她可随意出门逛街,只是身后总跟着保镖。   一周后,祁永泰的消息再次过来, 告知一切安排妥当。   姜曼带上护照, 如往常一样出了门。   街市熙攘,人流如织。   来到消息中提到的地址,在某个拥挤的橱窗前,她稍作驻足,再转身时,身后保镖的身影已被巧妙隔开。   接应的人快速引她拐道, 坐进一辆早已等候的车里。   一路通畅,顺利到达机场。   姜曼跟着那个男人走进航站楼, 男人递给她一张登机牌,目的地是斐济。   “落地会有人接你。”   姜曼接过, 忍不住问:“到了那边, 就能彻底离开吗?如果他追过来呢?”   “姜小姐请放心,您可以安心过去,祁老先生早已安排好, 自然有办法让小祁总无法入境,只要他试图入境斐济, 边防会直接拒绝, 您在那边可以安心生活,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姜曼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紧攥着手指。   VIP休息室里人不多, 候机的乘客三三两两坐着,气氛安静。   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狂跳的心脏。   落地窗外是停机坪, 她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脑子里只有离开一个念头。   她迫不及待想要脱离祁知诚的桎梏。   等她在国外待上一两年,或许再回国的时候,祁知诚已经忘记她这个人了,到那时生活也会慢慢步入正轨。   想到这里,姜曼对即将的离开越来越迫不及待。   父母那边,她提前给他们发了消息,说要出国旅行一段时间。   消息一并发给了陈岷,陈岷在微信中告诉她,个人演奏会正在顺利推进,他们一起捡到的那只小山雀啾啾翅膀也彻底痊愈了,他准备今天结束手上的工作就将它放飞。   姜曼再次低头看时间,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心跳一直没慢下来过,只要还在国内,她就随时有被祁知诚抓回去的风险。   之前在车上睡着,醒来便被带回南湾的事还彷如昨日,此时她坐在沙发上,一刻都不敢睡。   脑中正兵荒马乱之际——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一时间姜曼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双皮鞋朝她走前了一步。   姜曼瞬时汗毛乍起。   她僵在那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秒。   两秒。   “您好。”   陌生的声音。   姜曼倏而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商务西装。   “这边没人吧?”那人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姜曼喉咙干涩,“……没有。”   那人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缓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渐渐落回原处,她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终于开始登机,姜曼跟着人群往登机口走。   廊桥的尽头是机舱门。   阳光投落进来,把那条通道照得明亮。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便意味着离新生活越来越近。   手机震动,有新消息进来。   姜曼脚步微顿,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心头一跳。   她拧眉点开祁知诚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图片。   一颗牙。   还带着血。   姜曼皱了眉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手机紧接着又一次震动,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姜曼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想到刚才的那颗牙齿,还是忍不住点开了新消息。   【黛拉尔夫山庄,现在过来。】   【一个小时内,我要见到你。】   姜曼正要关手机,一个视频发了过来,画面拍摄的是山庄内的一个露天泳池。   男人应该是坐在二楼的露台,往下拍摄,镜头一转而过,姜曼看到陈岷站在楼下泳池边,手里提着鸟笼,里面是他准备放飞的啾啾。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西装的壮硕男人。   脚步彻底僵滞,姜曼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快要站不稳。   很快,又一条消息紧随其后。   露骨的威胁。   【钢琴家没有手指,会很难过吧。】   -   姜曼赶到城郊的黛拉尔夫山庄,一栋法式庄园掩映在葱郁林木湿地中。   这座为她而设的诱捕笼里布置着精美的陷阱,是转身就跑还是往前踏入,她似乎只能选择后者。   途中,她多次拨打陈岷的电话,无人接听,发过去的消息也迟迟没有回复。   “姜小姐,这边请。”她刚到山庄,黑西装保镖已经在门口等候。   保镖一路带她上了二楼。   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保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里面其实是一间小型会客厅,连着一处外延式阳台,玻璃门敞开,微风卷起白色纱帘。   男人倚坐在皮沙发里,指间的烟燃着火星,淡淡袅袅的烟雾一并被风吹散。   姜曼很久没有见过祁知诚抽烟。   “我哥呢。”   祁知诚把燃了半截的烟戳进烟灰缸里,里面已经有不少的烟头。   显然已经坐在这里很久。   他看一眼腕表,“你迟到了十五分钟,曼曼。”   “我问你我哥呢!”   祁知诚不紧不慢起身,刚走到她面前,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我哥人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侧脸泛起红印,祁知诚稍顿,拇指慢条斯理碾过被打的地方,不怒反笑:“这么用力,看来曼曼是真的着急了。”   “上一次是在老宅,这一次是在这儿。”   “只是……这一次,曼曼是为了陈岷打我么?这一巴掌,我挨得不是很高兴。”   姜曼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块!”   “好凶啊。”祁知诚轻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就算你打了我,背着我偷偷联系祁永泰,想方设法要逃离我……不过,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份只属于你的礼物。”   他朝旁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捧着一个黑色盒子走过来,递到姜曼面前。   “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   见她不接,祁知诚也不勉强,伸手亲自接过盒子,掀开盒盖。   姜曼下意识瞥了一眼。   只那一眼,便吓得脸色惨白。   盒子里,躺着一只小鸟标本,灰色的羽毛,小小的身形。   “你应该记得这只小东西吧,你和陈岷一起养的小畜生,当初借由这只小畜生,你们没少见面幽会。”   祁知诚说,“当时我就想要掐死它,可我不得不在你面前装作一副温柔大度的样子,曼曼,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受。”   他微笑着抚摸盒子里一动不动的小鸟。   “不过现在好了,我把它做成了标本,这样一来,它就能永远陪着你,你也不会再借此总是跟陈岷私会了。”   姜曼浑身发抖,震惊地看着他。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连一只无辜的小鸟都不肯放过,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来宣泄他的控制欲。   “我做标本的时候,每一步都很小心。”他阴恻恻地阐述,“要先解剖,取出内脏,然后用特殊材料填充,皮肤要用防腐剂处理,不然会腐烂。眼睛要换成玻璃的——你看,像真的一样,对不对?”   “你就是个疯子!!”   愤怒直冲颅顶,姜曼扑上去疯狂地捶打他的胸口,拳头落在他的胸口、肩膀,打他任何能打到的地方。   祁知诚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任她打。   混乱中,她撞到祁知诚手里的盒子。   盒子瞬间歪倒,里面的小鸟倾倒出来,滚到她手边。   姜曼低头,动作随之停住。   这才看清,里面的根本不是什么标本,只是一只做工逼真的灰色布偶小鸟,毛发柔软,只是被刻意做旧,沾了点仿血的颜料。   捏进手里,还能摸到内里绵软的填充物。   祁知诚看她僵在原地,满脸错愕又茫然的模样,先是克制抿唇,随即再也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弯腰捧腹。   姜曼握着手里的布偶娃娃,拧着眉头看向他。   “吓到了?原来曼曼这么好骗。”祁知诚收住笑,掩唇,“跟你开玩笑的,只是个普通的布偶娃娃,假的,不是你那只小鸟。”   脑中空白了一瞬,眼泪还挂在脸颊,姜曼满心的茫然惊惧还没散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祁知诚慢悠悠抽走她手里的玩偶,随手丢在地上。   “山庄主人,Delaralph先生,就爱办各种热闹的社交活动,昨晚刚在这里办了一场化妆舞会。”   男人缓步踱着步子,转身走到另一旁,拉开墙边的斗柜抽屉,边说,“我看着那只布偶鸟,跟你和陈岷养的那只长得有几分像,就随手拿出来,稍微做了点样子,想逗逗你,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   他漫不经心拿出抽屉里面的一些小玩意儿。   恶魔面具,吸血鬼獠牙,仿真假鼻子,还有一截看着和真手指毫无差别的硅胶假指。   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姜曼看着那些道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先前祁知诚发给她的那颗带血牙齿,想必也是这类仿真道具。   “Delaralph先生跟我交情不错,把山庄钥匙留给了我,随时能过来小住度假。”祁知诚合上抽屉,语气随意,“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这些道具做得逼真,觉得有趣,就想着跟曼曼开个小玩笑。”   他微微一笑:“曼曼知道的,我最喜欢和曼曼开玩笑了。”   姜曼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更加确定了祁知诚就是个疯子的事实。   她忍着怒气:“我哥呢,你把他怎么了,他到底在不在这里。”   “他当然很安全了,曼曼,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可能做出伤害钢琴家手指的事呢。”   姜曼知道祁知诚在跟她兜圈子,根本没想告诉她陈岷的事。   不想在这里跟他浪费时间,她转身要走。   祁知诚轻易拉过她手腕,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曼曼,我想你了。”   力道收拢,姜曼被禁锢在男人胸前,一双筋骨分明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揽在她肩膀。   姜曼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这一口用的力气着实不轻,血腥味很快弥散开来。   禁锢在她身上的力气稍一松懈,姜曼便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刚跑到门口,迎面便撞上了陈岷。   “哥?你没事吧?”   她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好在陈岷衣衫整洁,并无不妥。   陈岷见到她也是惊讶,眉宇间焦急毕现,也像是急匆匆过来的,“曼曼,你怎么在这里,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曼连忙摇头。   陈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曼。   他今天之所以在这里,是来进行一个专访的拍摄。   演奏会前需要宣发,之前就与一家知名古典音乐媒体约了专访。   本来他准备去植物园放飞啾啾,没想到路上接到主编电话,临时调整了档期,专访提前到了今天。主编说这个机会难得,如果今天拍完,下周就能出刊,正好赶上演奏会前的黄金宣传期,预热效果加倍。   根据主编给他的地址,他调转车头,来到黛拉尔夫山庄。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结束后他正准备离开,走到外部花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二楼阳台玻璃门的一个身影,很像姜曼。   似乎是与一个男人起了争执,他放心不下,于是折返回来找人,没想到真的是她。   陈岷的目光落在姜曼身后。   祁知诚缓步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条手帕,正慢条斯理擦拭右手虎口的血迹。   陈岷不动声色把姜曼护在身后。   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祁知诚慢悠悠走到门口停下,“陈先生,你的专访场地安排在一楼公共会客区,二楼是山庄的私人区域,未经允许,擅自闯入私人区域,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姜曼根本不想理他,拉住陈岷的胳膊,“哥,我们走。”   陈岷看了祁知诚一眼,没再多说,顺着姜曼的力道,跟着她往楼下走。   两人快步穿过大厅,玄关旁放着他提前置于这里的鸟笼,里面的啾啾神采奕奕跳来跳去。   陈岷提起鸟笼:“我今天本来打算去植物园,把啾啾放生的,结果临时接到专访的电话就过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曼曼,你不是说要出国旅游吗,怎么会在这里?”   “不去了,”姜曼长话短说,“总之先离开这里。”   庄园内园林景致雅观,水景、植被,一应俱全,两人刚走到露天泳池,两个黑衣保镖从暗处踏出,拦住去路。   高大身躯横在两人面前,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这时,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回头,见祁知诚微垂着眸,缓步从别墅内走出来,神色淡漠,眼底却阴鸷无比。   “急着走干什么?”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陈岷身上。   “陈先生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山庄私人区域,不巧,我无意中发觉有一块手表不见了,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陈先生有机会接触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保镖,“来,去看看是不是在陈先生身上。”   话音刚落,原本守在路口的两名保镖立刻一拥而上。   几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鸟笼掉落在地,滚到一旁。   心急如焚的姜曼根本来不及去管鸟笼里的啾啾,立刻想冲上去拉开几人,却被旁边另一名保镖拉住胳膊。   “哥!”   训练有素的保镖出手狠戾,陈岷双臂被强制别到身后,按弯了腰,脖颈也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祁知诚慢悠悠走到陈岷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轻蔑与玩味。   欣赏了几秒对面男人的狼狈后,接着他低头,从自己裤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表,在陈岷面前晃了晃。   “啊,真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原来表一直在我身上,误会陈先生了。”   他说着道歉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陈岷死死咬着牙,抬头瞪着祁知诚,“祁知诚,你不用这么阴损下作,你这种人,除了欺压人还会做什么?”   趁着保镖松懈的瞬间,姜曼拼尽全力挣开钳制,快步跑到陈岷身边,一把推开按着他的保镖,眼眶通红:“哥,你没事吧?”   陈岷摇摇头,手腕上被扭出了红痕,脸上也挂了彩。   祁知诚站在原地,阴森地看着他们。   自己的妻子在他的面前,旁若无人地关心另一个男人,满脸担忧的样子让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身体。   “做什么?”   “在我面前演苦命鸳鸯?”   脸上的笑容崩裂,他声音冷下来,“曼曼,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才是你的丈夫。”   姜曼把陈岷护在身后。   陈岷撑着身体缓缓站直。   “祁知诚,从一开始就是你用卑劣的手段换来的这段婚姻,这些年你逼着她留在你身边,让曼曼受了多少委屈!我不会再让你控制她、伤害她,我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祁知诚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就凭你?”   “你有这个能力吗?”   “一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软骨头,有什么资本跟我争?”   他冷笑一声,“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次的演出许可证被卡,你低三下四求人无果,最后还是曼曼跑来求我的,不然,你现在连演出许可证都没办下来呢,你这样的窝囊废,还谈什么保护?”   陈岷清隽的眼眸回视他,有着与他温润形象完全不符的强硬。   “这场演奏会,我不开了,我不会再让你用我来威胁她。”   祁知诚盯着他,眼神愈发阴冷。   许久,他往后退了一步,懒懒地靠进躺椅里。   “这样吧,”他漫不经心,“我们做个游戏。”   那块价值不菲的金属手表把玩在手里,下一秒,手表被抛入旁边的泳池中。   祁知诚掀起眼皮,“只要你把水里的手表捡上来,我就考虑一下让你们离开。”   偌大的露天泳池深不见底。   风一吹,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泳池目测两米往上,能轻易淹没一个不会水的成年人。   陈岷并不会游泳。   甚至,他非常怕水。   当年陈父就是开车送他去比赛途中,意外坠入江中溺亡。   陈岷一直对父亲的死愧疚至极,从那以后,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极度怕水,别说是游泳,就连靠近深水区域都会恐惧。   陈岷攥紧拳头,低垂的眼帘看不清他的表情。   清瘦挺拔的身形隐隐颤抖。   清楚知道陈岷对水的畏惧,姜曼挡在陈岷身前,对着祁知诚吼道:“你别太过分!”   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好戏,祁知诚如愿以偿笑起来。   “曼曼,这就是你喜欢的孬种?”   “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却连下水都不敢,啧啧啧。”   姜曼怒道:“你只是想看我们狼狈妥协不是么,我知道,就算把表捡上来,你也不会放我们走的,出尔反尔不是你的惯用手段吗,你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话还没说完,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扑通”声。   水花溅开,陈岷已然跳入池中。   姜曼脸色骤变。   陈岷根本不会游泳,跳进深水的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双手胡乱挥舞,身体不断往下沉。   祁知诚的脸色也彻底黑沉下来。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软骨头居然真的会跳下水。   越是义无反顾,就越是刺眼。   姜曼朝着泳池边冲去,想跟着跳下去救人,却被祁知诚一把拉住。   “放开我!祁知诚,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哥,他会死的!”   任凭她怎么挣扎,祁知诚始终黑着脸,无动于衷。   看着水中渐渐没了力气的陈岷,姜曼对着祁知诚声嘶力竭,眼泪齐刷刷掉下来。   “祁知诚,如果我哥今天有任何意外,要是他出事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会永远恨你!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你!”   “我永远都不会再理你,就算死,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话语化为尖刺,扎在他心脏。   祁知诚脸色愈发阴沉难看,沉默几秒,看着水中即将溺亡的陈岷,终于对着身旁的保镖示意了一下。   保镖立刻下水,将奄奄一息的陈岷拉上了岸。   陈岷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剧烈地咳嗽。   姜曼跑过去,半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去扶他。   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   陈岷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看见姜曼满脸是泪,抬手去擦她的眼泪。   “别哭,我没事。”   他朝她温柔地笑,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安抚她。   这样的温柔,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了她漫长的整个青春。   手掌摊开——   那块表湿淋淋地躺在掌心,表盘上还挂着水珠。   “我拿到了,曼曼。”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姜曼怔住。   下一刻,泪水再次决堤。   两人就这样半跪在泳池边,姜曼低垂着头,任由眼泪宣泄。   夕阳沉沉,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宛若碎金。   许久,姜曼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祁知诚仍坐在原处,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双眼目不转睛看着这边。   情绪仿佛要化为实质,锋利地快要割伤她。   姜曼从陈岷手里拿起那块表,站起身,朝祁知诚走过去。   她把那块表扔回到他身上。   “还给你。”   说完,她不再看祁知诚一眼。   转身快步走回陈岷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虚弱的身体,护着他一步步朝外走。   祁知诚终于抬起眼眸。   看向两人相互搀扶离开的背影。   他一动不动,也没有让身边的保镖上前阻拦,任由两人一步步走远。   “姜曼。”   他突然开口,叫住逐渐远去的背影。   姜曼脚步停顿。   祁知诚看着她的背影,微笑:“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的。”   -   放下鸟笼,打开笼门。   啾啾跳到笼门口,探头探脑往外看。   姜曼蹲下身,轻轻拂过笼口,用手指碰碰它,“飞吧,啾啾。”   啾啾啄了下她手心,扑棱着灰色的小翅膀,试探着跳出鸟笼,在低空盘旋了两圈,随后振翅一跃,朝着远处广袤天空飞去。   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不见踪影。   “这里的环境非常适合鸟类生存,还有专业人员照看,不用担心啾啾飞走后不适应。”陈岷朝姜曼笑了笑。   这里是淮城植物园有专门划出的野生鸟类栖息区,开放式的自然栖息地,有大面积林木覆盖,有草地、水源和充足食物来源,相信啾啾以后能生活得很好。   “嗯。”她点点头,笑起来。   陈岷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彩,“我曾经听过一句话,有的鸟儿是关不住的,因为它的羽翼太耀眼了,当它有一天离开笼子飞向蓝天,你会由衷为它感到高兴。”   “啾啾的世界很大,天空,树林,大海,往后,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曼曼,只愿你能像啾啾一样,不受任何束缚,翱翔天际。”   “因为曼曼的世界也同样很大,不该被囿于方寸笼里,往后天高海阔,皆是自由。”   落日熔金,霞光染红半边天。   一切宛若胡金铨电影镜头中的光影美学,每一帧画面都无比美好。   只是,现实的阴影,往往就是从最亮的地方开始蔓延。   放飞啾啾的一个月后,距离南城产业园项目全面交付仅剩最后十五天。   姜元实业爆雷。 作者有话说: 注:有的鸟儿是关不住的,因为它的羽翼太耀眼了,当它有一天离开牢笼飞向蓝天,你会由衷为它感到高兴。——《肖申克的救赎》 第40章 第四十章 我想要曼曼   南城产业园项目突遭变故, 让姜元实业在几天内陷入绝境。   在验收前的联调联试中,姜元实业采购自德国的控制系统,突然与产业园的智能指挥平台出现了严重的不兼容问题。   德方工程师到场测试后直接甩锅, 声称是姜元实业方的平台问题, 拒绝修改,项目陷入死局,全面停工。   就在技术问题爆发的第二天,一直与姜元实业合作的晟瑞银行,以项目出现重大技术风险,可能影响还款能力为由, 暂缓发放下一笔本该到账的关键工程款。   公司的流动资金早已投入项目前期,这笔款一停, 不仅材料款无法支付,现场数百号工人的工资也面临拖欠, 账上资金根本撑不了多久。   沈雅岚和姜荣柏连夜从南城赶回来, 第一站便是去晟瑞银行,试图争取那笔关键贷款。   深夜父母才回到家,姜曼同样没睡, 看到两人脸上明显失落疲倦的神色。   姜曼站起来:“爸爸,妈妈……”   姜荣柏摇了摇头:“银行那边只说风险项目一律停贷, 无法协商, 我们连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   沈雅岚站在丈夫身后,眼窝深陷,憔悴不堪。   接二连三出现问题, 明显是有人故意设计了这场危机,银行那边会拒绝房贷是必然。   这根本就是一个连环计。   垂在身侧的手捏起,指甲陷入掌心, 姜曼忍住眼眶酸涩,迈步就往门口走:“我、我去找他……”   沈雅岚拉住了她的手,“曼曼,你能去找谁?”   泪水滚落下来,姜曼哽咽:“我去找祁知诚……这一切跟他脱不了关系,他要的是让我妥协……我回去,只要我回去……”   夫妻俩看着女儿的眼泪,终于不得不直面那个他们一直不愿深想的真相。   眼下,祁知诚能用这样的方式让曼曼回头,足以说明婚后的几年里这样的手段用在她身上想来不止一次。   沈雅岚拉住姜曼的手握在掌心,“曼曼,当年……姜元实业的那场做空,也跟祁知诚有关是吗?”   姜曼轻轻点头,将祁永泰的那番话再次说了一遍。   “是我们糊涂,是我们太安于现状,只顾着眼前的安稳,现在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曼曼,告诉爸妈,这段婚姻,你是不是一直都过得不开心?”   姜曼沉默。   “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夫妻俩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夜更深,房间里亮着盏床头灯。   母女俩躺在鹅黄色的小床上,姜曼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妈妈的怀里,依赖着妈妈温暖的怀抱。   沈雅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在你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忙着工作,很少像这样陪你睡觉。”   “本来,爸爸妈妈努力创业,就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没想到不仅是小时候缺席了对你的陪伴,现在更是为了公司忽视你的感受,反而本末倒置了。”   姜曼抱着妈妈的腰,安安静静的听妈妈说话。   “以前妈觉得,日子过得安稳,衣食无忧就行,有些事糊涂一点,反而活得舒坦,可妈却忘了问你过得是不是真的开心。”   “婚后你每次回家,你都笑着跟我们说你过得很好,说祁知诚待你不错,妈妈每次都刻意不去细想,选择性地不去深究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是妈太自私了。”   “我和你爸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当年公司扩张太快,负债率太高,祁知诚能以此做空,说到底,是我们管理不善,这是我们的错。”   “但我们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让我的女儿一个人扛着那些压力,忍着那些委屈和不开心过了这么多年……”   沈雅岚紧紧抱住她。   “公司的事,我和你爸会想办法。”   “以后,我们的曼曼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不做任何事。”   “只希望曼曼往后的每一天,都能过得开心快乐……”   -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启恒这边也不平静。   祁永泰不知道的是,祁知诚这段时间的日程排得极满。   白天在集团处理日常事务,晚上频繁约见各位董事、股东代表,还有几个已经退居二线的元老。   股东大会前一晚,祁永泰内心莫名不安,于是给手下的人打电话,他打给集团内几个老部下,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方便,更甚者干脆不接。   当晚,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妙,怒而摔了好几个古董瓷器。   次日的股东大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祁知诚身边的法务总监站起身,开始宣读今天的议题——   《关于杜邦资本追加投资暨章程修改的议案》。   议案念完,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祁永泰指骨捏的咯吱响,下一刻腾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反对。”他沉声道,“杜邦资本的注资方案,会严重稀释现有股东的权益。更重要的是,这项议案要废除我的创始人特殊投票权,这是当年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写入章程的保障条款,这到底是要针对我,还是想要颠覆启恒几十年来的根基!”   场上所有人都低着头,面无表情。   祁永泰看向几个老部下,希望在他们脸上看到支持。   但他们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他的心重重往下坠。   “我行使一票否决权。”祁永泰咬着牙说,“这个议案,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祁知诚气定神闲,“父亲,您的否决权,我当然尊重。”   他微微侧头,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但是在您行使否决权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确认。”祁知诚翻开文件,“这是公司今天刚刚更新的股东名册,根据名册记录,目前启恒的股权结构如下——”   他念出几个数字。   祁永泰的脸色煞白。   那几个数字告诉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通过杜邦资本从其他小股东手中收购的股份,以及祁知诚个人增持的部分,自己的持股比例已经被稀释到不足百分之十。   “至于您的一票否决权,”祁知诚翻开报告的另一页,“根据现行公司章程,行使否决权的主体,必须是持有公司股份百分之十以上的创始人股东。这一点,是您当年制定章程时,亲自写进去的。”   他抬起眼,直视祁永泰。   “可现在,很遗憾,父亲您的个人持股比例是9.7%。”祁知诚合上文件,“您依然可以反对这项议案,不过,只是作为普通的一票。”   他笑了笑,“您的一票否决权,已经无法行使了。”   会议室里静得呼吸可闻。   祁永泰想起来十五年前公司改制时,确实是他加上这一条的。   当时他认为人不能守成,更不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如果连百分之十的股份都守不住,凭什么还享受特殊权利?   他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这句话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祁永泰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年轻男人。   西装革履,手段狠厉。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一手培养的接班人。   这么多年,他亲手磨砺出来的利刃,最终却刺向了自己。   -   议案通过。   散会后,股东们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祁永泰仍坐在原处,“什么时候开始的?”   坐在对面的祁知诚懒懒掀眸:“什么?”   “你给我设的这个局。”祁永泰盯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祁知诚漫不经心支着太阳穴,避而不答。   其实这盘棋他在美国执掌分公司期间,就已经开始着手布置。   杜邦资本是他精心筛选的目标,他先促成杜邦以小额入股的方式进入启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之后,他进一步推动杜邦追加投资,通过增资扩股来稀释祁永泰手中那一票的权重。   从回国初期开始,他陆续清理祁永泰手下,包括王志卫在内的那些旧臣。   紧接着再抛出渤湾项目这样的高风险诱饵。   他深知父亲保守,必定会强烈反对,动用否决权。   他为的就是激化矛盾,利用父亲的否决行为在董事会和一众股东中埋下隐患,为后续动作积累内部支持。   渤湾项目只不过是个诱饵,他也根本没想真正推动。   他的主要精力,实则全部放在引入杜邦资本上。   和杜邦资本的合作表面价值巨大,明面上让所有股东都挑不出任何错,因而祁永泰也被轻易迷惑。   事实上,这个合作带有隐藏条款。   一旦合作达成,新的资本结构能让祁永泰手中那基于旧章程的“一票否决权”因公司治理结构的合法变更,而被彻底架空。   祁永泰捏紧拳头:“你在美国的时候就开始想着今天的事了吧。”   祁知诚摇了摇头。   “也许还要更早吧,从我小的时候,您摔死我那只小狗开始,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   “那个时候,我看着那只小狗的尸体,觉得那么无能为力,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我在乎的东西,除了我自己。”   “所以我用了二十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只是为了,以后再也没人能从我身边抢走我所珍视的东西。”   祁永泰:“是,我教了你很多东西,但我从没有教过你弑父。”   祁知诚轻哂,“这怎么能叫弑父呢,我只不过想告诉您,您的时代该结束了。”   祁永泰静默注视他片刻。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   他望着对面的年轻男人,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与当年的自己对视。   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赢了。”   祁永泰从座椅上起身。   没走几步,忽而按住胸口,倒了下去。   -   病房。   祁永泰仍在昏迷,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苍白虚弱。   急性心肌缺血引发晕厥,身体机能受损,后续需长期静养,严禁任何情绪波动与琐事惊扰。   病房外的走廊寂静。   祁家二叔、三叔站在窗边,两人面色凝重。   “三弟,没想到我们这个侄子出手这么狠,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现在让我回想起来都后怕。”二叔心有余悸,“你说,他坐稳位置之后,他会不会也要动我们?”   三叔不置可否,并未接茬:“他不赶尽杀绝,还给留了张董事会的椅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这小子城府极深,我怕有一天轮到我们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的事我们没法插手,也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招麻烦。守好自己的本分,做好分内事,自然平安无事。”   二叔看出他摆明了不想过多议论,更不想引火烧身,于是也讪讪收回了话头。   不远处的病房门打开,祁知诚一身黑色西装,冷然从里面走出来。   二叔三叔瞬间噤声,脸上的凝重与议论尽数收起。   祁知诚没有多余的话,“父亲需要静养,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吧,有情况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这话无异于逐客令,二叔三叔连忙应声,不敢多做停留,连连点头告辞,快步离开。   祁知诚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助理宋扬,“集团后续的交接事宜,安排好了吗。”   宋扬道:“法务部正在推进,各部门负责人也都表态,全力配合集团新的工作安排,没有异议。”   祁知诚扯松领带,话锋一转,“姜元实业那边,怎么样了。”   宋扬:“姜荣柏和沈雅岚夫妇一直在四处奔走,除了找晟瑞银行协商,还联系了好几家小型商业银行申请贷款,把手里的大部分股权都做了质押。”   祁知诚闭眼揉按酸胀的眉心。   捏紧手里的手机,上面仍无任何消息。   “再推他们一把。”   三日后,姜元实业爆发舆论危机。   这几天,姜曼很少见到姜父姜母,两人一直在公司奔波,寻找转圜方法,陈岷这些年在音乐圈也积累了些人脉,其中不乏有商界、文化界的人,一直忙着四处牵线,帮姜家找到新的投资人。   姜曼连续几天没有睡觉。   她守在空荡荡的家里,什么都做不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电话响起,来电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接起后,那头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曼曼。”   姜曼脸色一白。   “后天是我的生日,我在家准备了烛光晚餐,曼曼来陪我过生日好不好?”   姜曼闭上眼睛,愤怒和恨意同时席卷全身。   “我不逼你。”男人的声音散漫,“来不来,选择权在你。”   “祁知诚,你还是人吗?你除了在背后用一些龌龊的手段,你还会干什么?”   “曼曼,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下周一复牌,你父母手里还有多少股份,不会被强制平仓。”   宛如有一只绝望的手扼住了喉咙,姜曼根本无法呼吸。   “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低闷的笑,透过听筒凉凉地渗过来。   “曼曼,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   直到深夜楼下才传来汽车引擎声,是姜荣柏和沈雅岚回来了。   她跑下楼,看见沈雅岚和姜荣柏从车里出来。   “就这么定了吧。”姜荣柏叹了口气说,“我会跟交易所申请继续停牌,同时向法院递交重整申请。”   沈雅岚带了哭腔:“我们一辈子的心血就这样没了……真的不甘心……”   姜曼脚步停顿,站在门后面,没有走出去。   “我也不甘心……可心血可以再挣,女儿只有一个。”   “嗯,只要曼曼能开心,起码……起码曼曼不用再受制于人,她也能得到自由,这比什么都重要……”   姜荣柏拥抱哭泣的妻子安抚,“没事,就当是从头来过,只要曼曼不受委屈,哪怕以后我们是摆摊买早点也好,开网约车送外卖也罢,只要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   姜曼低着头,靠在墙壁上。   泪水涟涟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   南湾的餐厅被重新布置过。   灯光暖黄温柔,地毯上撒着粉色的花瓣,到处都点缀着玫瑰花,空气里花香馥郁,浪漫极了。   姜曼进去的时候,祁知诚背对着她,正在包装一个丝绒礼盒。   “来了,先坐。”   他头也没回,招呼了一句,自顾自忙着手上的动作。   姜曼看到他把一条藏青色领带放进了礼盒里,再合上盒盖,仔细包装,丝带被他仔细系成规整的蝴蝶结。   姜曼没木然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水晶烛台上火苗微微摇曳。   两副餐具摆放整齐,透明高脚杯里已经倒了半杯红酒。   过了会儿,祁知诚才转过身,将那个礼盒随手放在餐面,挨着姜曼的手边。   抬了抬手,示意佣人上菜。   面前放着摆盘精致的牛排,橘色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今天的牛排味道不错。”祁知诚坐在对面切牛排,仿佛真的只是邀请她过来一起吃牛排。   姜曼一动不动。   祁知诚也没催,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终于吃完他盘中的那份牛排,祁知诚让人推出来一个蛋糕。   餐具被撤下,白色奶油蛋糕摆放在中间。   “曼曼,你应该要跟我说生日快乐。”   姜曼抿唇,没什么温度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祁知诚笑了一下。   目光看向桌边的礼盒,像是刚刚才发现一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原来曼曼还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啊。”   他拿过那个礼盒,“让我猜猜看,曼曼送了我什么呢?”   姜曼蹙起眉。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祁知诚打开礼盒,拿出里面的领带,笑着看向她,“原来是领带,谢谢曼曼的礼物,我很喜欢。”   姜曼眉头皱得更紧。   神经病。   里面的东西,明明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十分钟前,他亲手包装了这个礼盒,放到她手边,现在又假装是第一次看到里面的东西,还一副惊喜的样子。   “去年,曼曼也送过我一条领带,是你亲自挑的,你看,我今天就戴了。”祁知诚手指抚过胸前领带,小心珍视,“曼曼送给我的领带,我一直把它保护的很好,戴的时候也很小心,没有把它弄脏。”   烛火晃动,男人微笑着注视她。   姜曼不明白他这样自欺欺人,到底有什么意思。   祁知诚将新领带轻轻放回礼盒,想起什么,“你看我,都忘了,过生日要许愿的。”   拿起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   祁知诚闭上眼,双手轻轻交握放在桌前,安静地许愿。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   安静了片刻。   “曼曼怎么不问,我许了什么愿望?”   姜曼沉默。   她对他的愿望毫无兴趣。   隔着橘黄色的烛火,祁知诚深深地望着她。   烛火在他眼眸中跳跃,碎成一片细碎的光。   “我想要曼曼一直陪在我身边。”   姜曼抬眸,望进他的眼睛。   潮湿蔓延,她看到男人眼里的碎光更多了,随着烛火晃动,几乎要滚落下来。   “我想要曼曼爱我啊……”   -   月底,杜邦资本与启恒集团正式签约。   另一边,祁永泰辞去启恒集团董事局主席职务,退出董事会,不再参与任何决策,回到江州老宅养病,陪伴母亲。   与此同时,祁知诚正式接任启恒集团董事局主席,彻底完成权力交接,坐上权力顶峰。   国内大局已定,杜邦注资后,双方成立合资公司,需要在北美落地核心业务。   为整合海外资源,祁知诚将亲赴美国。   将启恒北美的业务与杜邦进行全面对接。   距离项目正式启动还有一段时间,趁着这段难得的间隙,祁知诚带姜曼飞往位于佛罗里达的私人海岛,开启两人的度假。 作者有话说: 叮!解锁海岛地图~离婚倒计时两章。 另外,以上幼儿园商战纯属虚构,纯粹是艺术加工,大家看个乐子就好,千万别当真。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一起去死,   佛罗里达的阳光温暖。   私人海岛上的棕榈树高大翠绿, 海浪拍打着白色的沙滩,海风阵阵吹拂过来,偶有海鸥从头顶飞过。   姜曼坐在沙滩藤编躺椅上, 怀里抱着一只刚劈开的青椰子。   吸管插在里面, 却没怎么动。   她安安静静望着远处的海,眼神没什么聚焦,耳边的海浪声模糊成一片。   “在想什么?”祁知诚轻叩藤椅扶手。   姜曼回过神,“没什么。”   “又在发呆。”他伸手,拍拍自己身边,“坐过来。”   姜曼抱着椰子, 起身过去,刚坐下, 腰就被扣住往上一提,整个人已经坐到了男人的腿上。   来到这个海岛上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可每每面对祁知诚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 姜曼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地不会太过僵硬,坐在男人怀里试着放松身体。   长裙曳地,沾到沙滩上细软的白沙。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吊带大印花长裙, 色彩明艳。   祁知诚与她穿着情侣款,一件同花色的古巴领短袖衬衫, 领口随意敞开。   明亮的色块让他显得闲适慵懒, 与他平日里西装革履不同,在海岛上,他穿着多为休闲款。   两人亲密相拥在一起, 如果忽略姜曼略显僵硬的脊背,看着着实像一对恩爱有加的甜蜜夫妻。   男人的手掌宽大,一个手就能完全笼扣住怀里的细瘦腰身。   拇指缓慢在她后腰摩挲, 祁知诚眉头微蹙,“又瘦了。”   他轻轻叹气。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听话?”   “早上那一小碗水果燕麦也没吃完。”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曼曼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姜曼靠在他胸口,低声:“没有。”   “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的。”   祁知诚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继续问:“喜不喜欢我?”   “喜欢。”   “爱不爱我?”   “……爱。”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侧过头看她,眯眼笑了笑:“那曼曼说说看,有多爱我?”   姜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小骗子,”祁知诚屈指轻敲下她额头,“装也装不像。”   安静地抱了会儿,他又开口说:“我再给你换批厨师吧。不爱吃米其林,就换成苏式、粤式,或者东南亚菜。喜欢什么就让他们做什么,天天换着花样来,总该有些你想吃的。”   别墅里已经有西厨与中厨各两位,皆是履历光鲜的资深主厨,不是他们技艺不精,只是她实在提不起半分胃口。   姜曼抱着手里的椰子没说话。   他的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那换个法餐的好不好,甜点做得好的那种,吃甜的容易开心。”   姜曼:“没有不开心。”   祁知诚:“那你把椰子水喝完。”   姜曼低头看着怀里的椰子。   插着吸管,透明的汁水在壳里晃荡,还有大半。   “我没有胃口。”   祁知诚看她几秒,“那我喂你了。”   说完,作势就要去咬她的吸管。   这段时间,祁知诚为了让她多吃一些,总是用这种方式喂她,边吻边喂,为了让她将口中食物咽下去,一颗苹果有时候能吃上一个小时。   在男人即将咬住吸管的时候,姜曼把那颗椰子抱了回来,皱着眉一口一口把剩下的椰子水喝完。   等她喝完,祁知诚奖励似的,在她唇上亲一口。   回到海岛上的别墅,有穿着运输公司工作服的人员在进出忙碌。   私人海岛四面环水,私密性极佳,进出只能通过游艇或是直升机到达。   每日所需的新鲜食材,都是由岛上管家每天向迈阿密的指定供应商下订单,由运输公司用快艇送往海岛。   早晚运送两次,保证了食材的绝对新鲜。   由专人全程冷链护送过来的牛肉看起来鲜嫩无比,肌红蛋白充盈,姜曼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胃中泛起不适。   厨房里,特聘厨师正招呼几个助手,准备做今天的午餐。   姜曼没再待下去,转身上楼,来到她的舞室。   这座海岛,是去年祁知诚送给她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整栋别墅从硬装到软装,每一处装潢陈设全都是按照她的喜好精心设计。   她的这间舞室,更是早早预留改造完毕,宽敞明亮,处处精美无比。   姜曼不由自主想到了国内南湾的那栋湖心别墅,也是像这座岛一样被水包围,宛若牢笼一般隔绝外界。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挪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收回思绪,姜曼换了舞鞋,站在把杆前,一只手搭上去,慢慢练习。   每到她练舞的时间,祁知诚便会去书房处理工作。   国内的各项事宜通过视频会议、线上汇报等形式远程掌控,处理需要他签批的重大事项。   做了几组把杆练习,窗外传来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   别墅西侧的草坪尽头,设有一处专属直升机停机坪,平坦开阔,是祁知诚往返海岛、机场的主要出行工具。   从舞室落地窗望出去,那架直升机正缓缓升空,朝着远方海岸线飞去。   昨晚睡前,祁知诚跟她说了他今天会飞纽约。   原本一周一次的行程,如今密集成一周两次。   可见纽约那边和杜邦的合资项目已经进入关键阶段,随时可能正式启动。   等项目全面落地启动,他势必分身乏术,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海岛陪着她,整日守在她身边。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把她带去纽约,带在身边盯着,还是把她独自留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私人海岛上,派人看守?   混乱的心绪搅得头疼,姜曼索性不再去想了,继续投入练舞。   来到海岛的这一个月,她时常梦魇。   今夜祁知诚不在,她难得睡了一次好觉,一夜无梦。   祁知诚是次日晚上回来的,那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连直升机降落的轰鸣也没听到。   直到身体被抱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才悠悠转醒。   祁知诚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睡衣,身上有水汽,应该是已经洗过澡。   放轻的吻原本只停在她脖颈,见她醒了,男人捏起她下巴,与她接了一次深吻。   许久,他松开她,双臂撑在她头两侧。   “想你了,曼曼。”   姜曼没什么表情。   垂下眼睫,一言不发去解身上的睡衣纽扣。   祁知诚眉心微蹙,按住她的手。   “你以为我满脑子就是这些?”   姜曼把纽扣系回去,侧了个身不再看他,“那我睡觉了。”   身后的胸膛又贴上来。   “曼曼,我说想你,是真的想你,不是只为了想要和你做那些事。”   “你再瘦下去,我都舍不得跟你做了,”大掌沿着脊线抚摸她愈发明显的蝴蝶骨,祁知诚低喃,“现在都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你。”   “那你可以不做。”   祁知诚没接话。   再次埋入她颈间,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开心点,明天带你去潜水好不好。”   “我不想去。”   “那就陪我去,”祁知诚皱眉,“成天闷在家里就能开心了?哪怕是一块木头,也会发霉。”   “你可以让我回国。”   “曼曼。”他沉下声音,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姜曼抿抿唇,手指收紧又松开。   少顷,身体靠过去,抱住他的腰身。   -   私人码头延伸入海,木质栈道尽头停着一艘白色的潜水船,船员正在做出发前的检查。   祁知诚一身黑色速干衣,整个人极为高大挺拔。   他牵着姜曼的手走上栈道,海风咸涩,吹起她的发丝,他细致地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私人潜水船驶离码头,海水从浅绿松石色逐渐过渡到深蓝,海风也更大了些。   海水通透纯粹,远处海天相接,海洋天空连成一色。   船尾有张宽大的软垫长椅,祁知诚揽着她的腰坐在上面,相拥着远眺无垠大海,阳光在海浪中流动,美得如梦似幻。   “冷不冷?”他亲亲她额头。   “不冷。”   “这里风景是不是很漂亮。”   “嗯。”姜曼靠在他怀里,怔怔地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洋。   与男人上扬的唇角相比,她始终没什么表情。   “喜不喜欢这里?”   “喜欢。”   “以后我们常住在这里,不回淮城也不去纽约,在这里幸福地生活,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好。”   祁知诚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啄吻了下。   又顺着脸颊,吻落在她唇角。   吐息湿热,他牵起她的手握住,呼吸交缠在一起。   覆上柔软的唇,祁知诚深深吻下去,唇齿在缠绵中升温。   许久他才结束这个绵长的吻,与她额抵着额,十指相扣在一起。   “爱不爱我,想不想和我永远住在这里,一辈子不分开?”   轻咬她的下唇,男人的声线很沉,“想不想,曼曼,我想听实话。”   姜曼垂着眼,抿唇。   海风拂过,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在阳光下映透出柔软光泽。   祁知诚望着她眼睛,静静等她的回答。   “不想。”姜曼说,“我最想一辈子不见到——”   话没来得及说完,祁知诚已经再度吻下来,堵住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咬了下她的唇瓣,祁知诚屈臂圈紧她。   “这张嘴尝起来这么甜,抹了蜜一样,怎么尝也尝不够,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动听。”   姜曼没什么反应,“是你让我说实话的。”   “那我宁可你说谎骗我。”   “哦。”   海浪拍打船舷,驶向海洋更深处。   很快到达预定潜点,这里水深适中,水下珊瑚礁密集,鱼群繁多,是绝佳的休闲潜点。   相比浮潜,水肺潜水有一定的危险性,下水前的专业安全准备必不可少。   姜曼已经换好湿衣准备下水,祁知诚再次帮她检查了一遍装备,帮她把气瓶托高扣紧,检查呼吸调节器和备用气源,十分细致。   他一边动作,边笑着说:“曼曼,我还挺喜欢大海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和你一起长眠在这里,也很好。”   拿起粉色面镜,祁知诚低敛眉眼,似笑非笑问她:“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英隽的眉眼阴暗情绪无所遁形,目光在她脸上寸寸舔舐,“等我们死后……身体会慢慢沉入海底,腐烂消解,被鱼群环绕,然后与这片海水,还有漂亮的珊瑚融为一体。”   “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这样多好。”   姜曼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定时发疯,来到海岛的这段时间她尽力去顺从他,可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会惹他不开心了。   譬如现在,她看到男人脸上明显不高兴。   姜曼觉得他不可理喻,也懒得回应,拿走他手里的面罩,自己带上,转身下水。   事实上,姜曼很喜欢潜水。以前在ABT的时候,每逢演出季结束,她便会飞往坎昆或菲律宾,也探访过许多著名潜点。   看过沉睡百年的沉船,还有悠然划过头顶的巨大鲸鲨。   潜入水下,现实中所有的喧嚣褪去,可以享受深海的宁静,与斑斓的游鱼相伴。   光线透过海面洒下来,在水下形成一道道光束。   一大群鲹鱼从侧下方掠过,颜色艳丽的珊瑚、海扇、海鞘挤在一起,热带鱼群穿梭在珊瑚礁间,像安徒生笔下的童话世界。   两人保持安全距离,缓慢下潜。   祁知诚跟在姜曼身侧,时不时看向她,眼神含笑,享受着只有二人的水下世界。   继续下潜,姜曼正驻足观察一片扇形珊瑚。   忽然听到身侧传来急促的气泡声。   转头看过去,眼皮猛地一跳。   祁知诚在水中不停挣扎,手臂胡乱挥舞。二级头已经从口中脱落,漂浮在身侧,气泡不停往上冒。   水下时常会有突发状况,而呼吸头脱落就是最危险的意外之一。   突发的意外会让人极度紧张,很容易手忙脚乱,因此很多时候会无法冷静下来顺利找回呼吸头。   一旦缺氧,后果不堪设想。   姜曼顾不上多想,快速朝着祁知诚的方向游过去。   她游到他面前,稳住他挣扎的身体,另一只手把脱落的呼吸头塞回他嘴里。   过了会儿,祁知诚恢复正常呼吸。   她托着他的手臂,一起往上升,两人一前一后浮出水面。   船员伸手把他们拉上船舷,祁知诚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姜曼立刻摘下面镜和呼吸头,眉头紧锁,去查看他的脸色,“你怎么样?”   祁知诚躬着腰,也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呛到海水了吗?你哪里不舒服?”姜曼见他脸色苍白,伸手去扶他,刚想去喊安全员,旁边的男人却低低笑出了声。   促狭的眼尾上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慌乱与虚弱。   姜曼一愣。   突然想起祁知诚的潜水经历。   持有PADI MSD资质,去过无数水流复杂、深度更深的危险潜点,潜水经验极其丰富,甚至能胜任潜水教练。   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平静水域,犯呼吸头脱落,无法自救的低级错误呢?   她瞬间明白过来,祁知诚在逗她。   气得她想直接把男人的头按回海里。   “我都不知道,原来曼曼这么关心我。”祁知诚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笑着弯起眼睛,“谢谢曼曼救我啊,怎么说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姜曼忍住把他扔下去喂鲨鱼的冲动,一把推开他,转头就往船舱里走,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潜水船靠岸,她自顾自下船,拎着鞋子往别墅走,把祁知诚远远甩在身后。   “曼曼。”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她脚步没停。   “曼曼。”   祁知诚快步追上去,“还生气呢?”   姜曼不吭声。   “你说最想一辈子不见到我,”他不紧不慢跟在她身边走,“我还以为,你会巴不得我死在海里呢。”   姜曼停下来。   她转过身,眉头皱得很紧:“祁知诚,你很喜欢拿生命开玩笑吗?”   祁知诚弯起唇角,抬手捏捏她的脸,“现在的曼曼鲜活多了,知道生气了,我还以为你来到这里,就变成了一块木头。”   姜曼已经被气得不行,撇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身后脚步声跟上来,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已经被腾空抱起。   祁知诚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下。   愉悦的笑声从胸腔发出,抱着她,大步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意外。   素有阳光之州的佛罗里达, 太阳很少缺席,不过八点,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海岛别墅二楼, 主卧的窗帘没拉, 一小束阳光投射到男人的眼皮上,英隽的眉眼缓缓睁开。   手臂动了动,祁知诚第一时间感到怀里温软。   低头,入眼是极致的雪白肌肤,乌黑似绸缎的长发铺满后背,有几缕亲密地缠在他手上。   怀里的人仍在沉睡, 蜷缩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 如同一只毫无防备的娇弱雏鸟。   唇角勾了勾,祁知诚放轻动作, 抬指缓缓拨开垂落在她脸侧的碎发。   真漂亮。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眉眼, 下移,落到愈发尖细的下巴。   仔细看,能发现这张漂亮的脸上透着种不正常的苍白。就连睡着的时候, 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   祁知诚微微叹气,低头, 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虽然动作刻意放轻了, 可怀里的人还是醒了。   她睡的一直很浅。   睫毛颤了颤,睁开的瞬间,祁知诚清楚看到, 那双眼睛里第一个浮上来的是抗拒。   怀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显而易见是在克制,逼着自己去接纳他。   祁知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没说什么,把手臂收紧了些,“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姜曼摇摇头,声音有些哑,“睡不着了。”   洗漱好下楼,厨师已经准备好早餐。   班尼迪克蛋煎得恰到好处,荷兰酱光泽油亮,旁边配着烟熏三文鱼和水瓜柳,另一碟是新鲜的无花果和帕尔马火腿。   姜曼胃口不佳,吃几口就饱了。   尤其是坐在对面的男人一直一刻不移地盯着她吃东西,审视的目光让她更加吃不下了。   祁知诚瞥一眼她碗里剩了大半的早餐,皱了皱眉,把牛奶推过去。   “这个喝完。”   姜曼刚想开口,祁知诚两指按住杯沿,“没得商量。”   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姜曼妥协,拿起杯子一点点喝。   另一边,别墅管家走进餐厅,弯下腰,在祁知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祁知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的妻子。   姜曼喝着牛奶,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目光只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祁知诚很快移开视线,对管家道,“知道了,不用管。”   男人身体懒懒向后一靠,“阴沟里的老鼠,除了在角落里搞些小动作,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姜曼看到祁知诚唇边虽然笑着,但眼底明显浮现不悦的神色。   她也无意去管他的事,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回桌上。   “曼曼真棒,都喝完了。”祁知诚撑着下颌眯眼笑。   姜曼不喜欢他这种夸小孩子般的语气,自顾自拿起热毛巾擦嘴,没应他的话。   “曼曼,你爱不爱我?”   话题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毫无预兆地跳到了另一个频道,姜曼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爱的。”   “那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姜曼僵硬地吐字。   祁知诚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话里的敷衍。   -   傍晚时分,太阳沉向海平线,天边云层烧成浓郁的橙红色。   白色的沙滩柔软,两人相拥而坐,一起看远处艳丽的晚霞。   来到海岛的这一个月里,祁知诚只要不飞纽约,每天都会牵着她来海边坐坐,在沙滩漫步,看落日晚霞。   大多时候沉默无言,只是静静抱着她吹海风。   有时候姜曼转过头,会发现他很罕见地在走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上就是我们的结婚四周年纪念日了。”祁知诚吻吻怀里的妻子,目光缱绻。   姜曼都没发觉时间已经悄然步入十月。   去年的十月她经历失忆、迷茫,发生了很多事情,没想到已经过去快整整一年。   祁知诚抱着她,低低地说:“以后我们还会有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们会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会一直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姜曼沉默着没说话。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办葬礼的时候,就用我们结婚证上的那张照片。”他垂眸笑了笑,“那张照片里,我笑得最开心。”   晚风温柔。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祁知诚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看她许久,“我的曼曼真漂亮。”   “我给你拍照吧。”他拿过旁边的拍立得,“女孩子不是都喜欢拍照吗?”   祁知诚调整了一下姿势,镜头对准漫天晚霞的方向,将她搂得更靠近自己些。   镜头里,姜曼靠在他肩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些。   “笑一笑啊。”   祁知诚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抵住她的唇角,轻轻往上牵。   姜曼扯起唇角。   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将此刻定格。   相纸缓缓吐出,很快照片清晰起来。   漫天橙红晚霞铺满背景,两人亲密依偎在一起,看着镜头微笑,画面无比温馨浪漫。   岁月静好,海风温柔。   看着那张照片,竟真的像是一对无比幸福的恋人。   -   海岛的夜晚宁静,海浪潮涨潮落,悠然白噪音从半开的窗户透进室内。   别墅客厅里黄色的落地灯亮着,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自然纪录片,画面安静,旁白低沉,倒也贴合这夜晚的氛围。   姜曼身上披着件薄毛毯,祁知诚隔着毛毯将她抱在怀里。   电视屏幕里忽明忽暗的光线映照在两人脸上,祁知诚时而会低头,亲亲她的眼睛,再亲亲她的侧脸。   姜曼压下抗拒的本能,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纪录片中播放到澳大利亚内陆的桉树。   镜头扫过裸露的地面,旁白在讲解着这种植物的习性——   根系发达,疯狂汲取周遭土壤里的养分,极具侵占性。   只要是有桉树生长的地方,必然寸草不生,容不下任何其他植物存活,就此强势霸占整片土地。   姜曼看着屏幕里高大却极具排他性的桉树,竟觉得像极了祁知诚这个人。   将近一个小时的纪录片结束。   “困不困?”祁知诚低头问。   “还好。”   “明天一早,我就要飞纽约了。”   祁知诚最近前往公司的时间密集许多,固定每周三周五飞纽约,明天又是一个周三。   “这一走又要见不到我的曼曼了。今晚你多陪陪我,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姜曼短暂沉默。   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就这么跟我没话讲啊?”祁知诚揉揉她的头发,也没在意,随手拿起沙发旁搁着的一本财经杂志,放进她手里。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念给我听,随便念几页就好。”   说完,便在沙发上躺下,头枕在姜曼的腿上。   男人身高腿长,一躺下,宽阔的沙发也稍显拥挤,姜曼往后退了退,却被他捉住手,包裹进掌心里,不让她再动。   姜曼蜷了蜷手指,翻开杂志,慢慢念着上面枯燥的财经新闻。   时间静静流淌。   念了会儿,她低头看向腿上的人。   祁知诚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已经睡着了。   只是,哪怕是睡着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还紧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手被握得有点久了,掌心潮热。姜曼动了动手腕,想从男人的掌中抽开。   刚一动,阖眼浅眠的男人便睁开了眼。   “想去哪儿。”   姜曼微怔。   “我能去哪里。”   男人看着她,静默两秒,低笑了声,“是啊,你能去哪里呢。”   手指被握得更紧,姜曼忍不住蹙眉,再次挣了挣手腕,“疼,放手。”   祁知诚无动于衷。   “只要我不松手,你能去哪里呢。”喉结轻轻滚动,祁知诚眸色加深,“所以啊,曼曼,你永远挣脱不开我的,除非我主动放手。”   男人气场陡变,全然面无表情。   姜曼正思忖这人又吃错了什么药,他却突然笑了,脸上阴霾尽散。   祁知诚从她腿上起身,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沙发上。   “马上就是我们的四周年结婚纪念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姜曼低声:“没什么想要的。”   “可我想给你,曼曼。”   “于你,我常觉自己做得不够,我的曼曼,就应该穿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用全世界最好的珠宝来配。”   “高珠、豪宅、海岛,我都可以送给你,可是你收到那些,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曼曼,你知不知道,你都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   -   次日。   祁知诚一身深色西装,已经穿戴齐整。   落地穿衣镜前,姜曼微抬着手,给他系领带。   祁知诚微微俯身,配合着她的动作,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系好温莎结,他低头索吻。   姜曼动作一顿,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下。   别墅西侧的停机坪上,那架银黑色直升机完成航前检查,随时准备出发。   临出发前,祁知诚抱了抱她,像往常一样嘱咐她多吃饭,乖乖等他回来。   姜曼点点头。   机舱门关闭,伴随着螺旋桨的轰鸣声,直升机缓缓升空远去,消失在天际线。   祁知诚走后,姜曼去了舞室练舞。   跳完几个变奏,听到窗外有声音。   从窗边看过去,私人码头方向,一艘白色的运输船停靠在岸边。   几个穿工服的人正往下搬箱子。   别墅每天两趟的食材采购,上午都是这个时间送到。物资在码头卸货后,由工作人员转运至厨房。   此刻,码头边正一片忙碌,两个海岛的安保站在旁边,看着搬运的人进出。   姜曼收回目光,看了眼时间。   关掉音乐结束练舞,从一旁拿了外套披上,准备回卧室。   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姜曼刚走到二楼,一只手突然从转角阴影处伸出来把她拉了过去。   姜曼吓得差点叫出声,嘴巴被捂住。   “曼曼,是我。”   姜曼眼眸睁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她太清楚这座海岛的安保有多严密,它孤立在海上,只能通过直升机或水路抵达。   码头对登岛的船只游艇更是层层查验,任何私人船只都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运输公司负责人的声音,正在吩咐着工作人员。   姜曼的目光落在陈岷身上,见他穿着一身运输公司的工服,瞬间明白了过来。   “你是偷偷混在搬运物资的队伍里过来的?你怎么……”   姜曼语无伦次,一堆想说的话只剩下担忧,“被发现了怎么办……你这样太危险了,运输公司那边……”   “曼曼,”陈岷打断她,“我能登船是通过船长点头的,不用担心。”   他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辗转联系到为海岛供货的运输公司,通过金钱人情等各种方式,才让船长同意他跟着跑一趟。   “其实,我之前就来过这里一次。”陈岷松开她的手腕,“当时也是以船员的身份跟着运输船过来的。”   姜曼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周前,那时候,我在别墅的花园里看到了你。”   上次他过来,提前摸清了别墅的位置、地形,还有安保的换班时间,确保万无一失。   也是那个时候,他看到了坐在花园里发呆的姜曼。   满园争奇斗艳的鲜花,她坐在那片浓烈的色彩中央,一动不动。   那双原本该盛着星光的眼睛,只剩一片灰蒙。   就像另一株被强行移栽进这座温室的花,根须未触到泥土,灵魂却已先于身体枯萎。   “曼曼,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带你走。”   陈岷说:“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船长那边也已经提前打点过,只要你跟我走,我们就能顺利离开这里。”   望着陈岷极为认真的表情,姜曼却沉默了。   察觉到她的迟疑,陈岷拉住她的手,“我特意摸清了祁知诚的出行时间,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运输船只会在码头停靠一个小时,再不走,就真的没时间了!”   姜曼知道他打通船运关系,混入船员队伍来到这里,必然是费了难以想象的心力。   可是……   她不能走。   桉树生长的地方,盘虬的根系早已死死绞进泥土深处,强行拔除,只会是连根带土,裂缝崩塌,伤害到周围所有她爱的人。   见姜曼不回应,陈岷索性不再劝说,拉着她就要带她走。   可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直升机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姜曼脸色一白,看向楼梯夹层那面贯穿三层的落地大窗户。   远处,那架银黑色的直升机,不知为何竟去而复返。   此时正缓缓朝着别墅西侧的停机坪降落,螺旋桨掀起阵阵狂风,吹得周围的棕榈树叶剧烈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是结束,也   看到直升机去而复返的那刻, 姜曼的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   不能让祁知诚看到陈岷,这是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拉着陈岷快步下楼,运输公司的人已经搬完物资离开别墅, 陈岷现在出去太显眼, 必然会被祁知诚注意到。   别墅另一侧有一道偏门,通向花园的小径。   绕过户外泳池能一路到码头后面的那片礁石区。   赶到偏门,却发现那道门边不知道何时堆积了杂物,纸箱堆得很高,把去路彻底堵死。   现在搬开那些箱子显然来不及了,她又拉着陈岷急匆匆往回走。   停机坪上那架直升机已经停了。   旋翼还在转动, 舱门开着,里面的男人已经下来, 往别墅这边走。   姜曼脚步没停,大脑却一片空白。   “曼曼!你冷静一点。”旋转楼梯处, 被她拉着手一路跑的陈岷终于反握住她的手, 拉住她停下脚步,“我来这里之前就想过可能会被发现,我去找他, 我会跟他说清楚!”   “不行!”姜曼想都没想就拒绝,“你难道不知道祁知诚这个人行事有多疯狂吗, 他做事从来不计后果,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你!”   现在的祁知诚越来越疯。   甚至是比她失忆前还要疯了。   她不知道他在看到陈岷偷偷来找她后会做出什么。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家人因为她受伤了。   “祁先生。”楼下传来佣人的声音,还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   整个海岛别墅,她的舞室是唯一能给予她一些微薄安全感的地方了。   舞室里面配有一间更衣室, 姜曼把陈岷推进去,刚关上那扇门,身后的门也在同一时间被推开了。   姜曼被吓了一大跳, 转过身,后背紧紧靠着更衣室的门板,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缓步向她走近。   祁知诚在她面前站定。   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移开,看了眼身后更衣室的门,又转回到她脸上。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姜曼努力平复住狂跳的心脏,“没事……我刚换好衣服,正准备练舞。”   他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圈。   姜曼心下惴惴,庆幸自己刚才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身上穿的还是芭蕾体服,头发也盘起来了。   这个说辞完全站得住脚。   “还没开始跳,就出这么多汗?”   “……今天有点闷热。”   祁知诚看了一眼窗外。   海风吹着棕榈叶,阳光很好,算不上闷热。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姜曼随口问,“不是要回纽约吗?”   “会议临时改期了。”   解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祁知诚闲庭信步在舞室走了几步,扫视一圈,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所以今天不去纽约了,”他笑了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陪你,开不开心?”   “……嗯。”姜曼靠着门板,心想着得让祁知诚赶紧离开这里,于是道,“时间不早了……我准备练舞了。”   男人却好似没听出她委婉的逐客令,把西装外套扔在墙边的椅背上。   气定神闲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松弛。   “正好,我也很久没看曼曼跳舞了。”   表情短暂崩裂了一瞬,姜曼脑子浑噩,双腿被灌了水泥般无法动弹。   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   事已至此,姜曼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镜子前,忽视身后男人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跟着音乐起舞。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只是依靠肌肉记忆在做动作。   运输物资的船只会在码头停靠一个小时,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必须尽快把祁知诚支走,不然陈岷就真的走不了了。   音乐结束,她停下来。   身后响起掌声。   祁知诚拍拍自己的腿,“过来。”   姜曼杵着没动,“我出汗了。”   “我又不嫌弃。”   姜曼用余光瞥了眼那扇更衣室的门,思绪乱成一团,小步挪过去,被他拉着手在腿上坐下。   “有心事?”他低头问,“你跳舞的时候脚步很乱。”   手掌顺着她的脊线上下轻抚,笑了笑,“现在也是,坐在我怀里,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吗……”姜曼错开他的视线,“我,有点饿了。”   手指在她腰后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男人偏过头看她。   她很少主动说饿。   这段时间她什么都吃不下,每顿饭都是逼着自己在进餐。   “想吃什么?”祁知诚眉梢轻挑,“我让厨房去做。”   她想了想。   “想吃面。”   “什么面?”   “以前和你回江州老宅那时候,在街边小巷那家小面馆吃的虾仁面。”   祁知诚微顿。   脑海中划过许多画面。   夕阳微映着交错的小巷,他和她漫步走在街边,走进一家充满烟火气的小面馆,一同吃一碗普普通通的虾仁面。   那年新年,他们一起看了烟花,她主动靠在他怀里,弯起眼睛对他笑。   “新聘请来的中厨精通多方菜系,淮扬菜做得还不错,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当时的味道。”   姜曼抬眸看向倚坐在软椅里的男人,此刻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是愉悦的,于是试探着提出更大胆的要求。   “我想吃你做的。”   祁知诚很轻地抬了抬唇角,“我?”   “嗯,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看她几秒,低眼似在深思,“只不过,我做的东西,可算不上好吃,比不得专业厨师。”   “……我想尝尝。”   他略一扬唇,“好。”   祁知诚一走,姜曼立刻转身拉开更衣室的门。   “走,”她压低声音,去拉陈岷的胳膊,“祁知诚走了,他在厨房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我会支开安保你可以趁机去码头。”   陈岷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姜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方向,那艘白色的运输船正在缓缓驶离,已经离海岛越来越远。   “我们可以等下一趟运输公司的船登岛,”陈岷柔声说,“下次登岛是晚上六点钟,七点会驶离码头。曼曼,等下一趟船运过来,你跟我走好吗?”   姜曼没接他的话,低垂下眉眼:“哥……距离下趟船运,还有大半天时间,这段时间你先待在这里……”   她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他煮面很快的……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曼曼!”陈岷几步上前,重新握住她的手。   “我、我先下去了……”   姜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在陈岷失神错愕的目光中跑下楼。   -   主卧衣帽间,姜曼把身上的芭蕾体服换下来,手指还在发抖,纽扣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双手撑在中岛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按揉因过度紧绷而隐隐作痛的头。   视线抬起,无意间看到台面上和耳饰放在一起的一个小药瓶。   来到海岛后她的睡眠一直不好,入睡困难,睡着了也时常做恶梦。   私人医生登岛看过,给她开了镇静助眠类药物。   拿起药瓶,手指越蜷越紧,姜曼的目光落在瓶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短暂划过。   “曼曼。”   外间主卧,男人的声音随即而至,脚步声也在往这边走。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瓶从指间滑落,滚到脚边。   还没来得及捡,祁知诚已经走进衣帽间。   “面煮好了,”他站在门口,“下楼吃。”   “……嗯,好。”姜曼扯了一下嘴角,不动声色地把脚边的药瓶踢到中岛台下面,“有点饿了,我现在就去吃。”   按捺下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姜曼揉揉肚子做出很饿的样子,从他身边走过,离开衣帽间。   祁知诚的厨艺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这碗面肉眼可见做得很用心。   虾仁被打理地很干净,溏心太阳蛋煎得出奇得圆,明显是反复试错后的结果。   姜曼硬着头皮把面吃完了。   午后漫长,祁知诚果然如他所说,一整天都陪在她身边。   只在祁知诚接一个工作电话的时候,姜曼才找到几分钟的间隙,给陈岷送了些食物和水过去。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喜剧电影。   祁知诚搂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偶尔低笑两声。   姜曼全程魂不守舍。   时不时瞟向墙上的电子时钟,离晚上的船运越来越近了,可如果祁知诚一直坐在这里,陈岷根本没有机会出去。   姜曼脑子里一片混乱,在心里深深叹气,心想着要是祁知诚能睡着了就好了。   想到这里,姜曼突然一怔。   “怎么了。”祁知诚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问。   “没、没事。”姜曼起身,强装镇定道,“……有点冷,我上楼拿件外套,很快就下来。”   快步上楼,回到主卧。   她立刻走进衣帽间,弯腰伸手,从中岛台下缝隙摸出那个白色药瓶。   拧开瓶盖,她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想了想,又多倒了两粒。   把三粒药放进衣服口袋里,姜曼随便拿了件外套下楼。   她先去了厨房,倒了两杯柠檬水,加入蜂蜜搅拌均匀。   手指摸到口袋中的药粒,踟蹰片刻,还是把它们全部放进其中一杯水里。   药片慢慢化开,融入水中。   怕融入了药片的水会有别的味道,姜曼特意在那杯水中又多加了几勺蜂蜜。   “我泡了柠檬蜂蜜水,我给你也倒了一杯。”   电影仍在播放,姜曼拿着两杯柠檬水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杯,“你要喝吗?”   祁知诚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抬手接过。   玻璃杯被接过去,她才觉自己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的汗。   电影刚好播放到温情片段,画面静止,配乐也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会客厅无端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心脏跳得格外剧烈,在周遭的安静中,心跳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姜曼屏住呼吸,几乎要怀疑一旁的祁知诚,是否也听见了她完全失律的心跳。   祁知诚脸上是一贯的平静,没有什么犹豫,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他轻啧了声。   姜曼眼皮跟着一跳。   “有点甜。”   心下微松,姜曼硬邦邦接话:“我怕柠檬酸……所以多加了点蜂蜜。”   “挺好喝的。”祁知诚笑了笑,喝下大半杯。   将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伸手重新将她揽进怀里,继续陪着她看电影,没有丝毫异样。   姜曼靠在他怀里,僵硬着身体,全程提心吊胆,一边假装看电影,一边悄悄留意着祁知诚的状态。   电影结束,祁知诚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有点困了。”   “要不要去卧室睡一会儿?”   他微笑,垂眸看她的眼睛,“好啊。”   -   天将黑未黑,微风拂过朦胧夜色,远处海天一色美不胜收。   主卧安静。   姜曼枕在祁知诚的手臂上,躺在他臂弯里,毫无睡意。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悄悄抬起头,首先看到男人锋锐的下颌,再往上,眼睛阖着,长睫投下的阴影清晰可见。   祁知诚睡着了。   姜曼拿开放在她腰侧的手臂,轻手轻脚下了床。   运输船已经靠岸了。   她支开了别墅佣人和安保,带着陈岷一路赶到码头。   陈岷走上栈道,转头却发现姜曼仍停在原地。   “曼曼?”   “哥,你快走吧,别再过来了。”   陈岷几步上前,焦急道:“你不跟我一起走?”   姜曼摇了摇头,“我不走。”   “……你说什么?”陈岷如遭雷击,“我们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你明明待在这里这么不开心,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哥。”姜曼看着他,“我跟你走之后呢?”   “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啊……”   “然后呢。”姜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离开后,祁知诚就找不到我了吗,他不会再动姜元实业吗?上次是南城项目,下次呢?我们都太渺小了,哪怕再不想,还是要向上位者低头。”   “哥,你知道桉树吗。它的根系会在地下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驱逐其他生命,独占一整片土地。”   “而我周围,虬结的根系早已遍布脚下,前路阻断,后路崩塌,我只能停在原地。”   陈岷的眼眶红了,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姜曼憋回即将掉落的眼泪,正欲开口,余光里却突然瞥见有橙红色亮光闪动。   一回头,只见别墅二楼,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火舌从窗户舔处,火势正快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夜空,连海面都被染成红色。   二楼,那是主卧的位置。   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起火,电路、香薰,或是别的什么,姜曼已无暇去想起火原因。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脑海中第一个划过的念头,竟然是那三粒被放入柠檬水中的安眠药物。   那是不小的剂量,足以让人陷入很长的深睡。   “曼曼!”陈岷急切地拉住她的手,“起火了!正好那边自顾不暇,没人会注意码头,我们现在就走,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们都可以慢慢想办法……”   姜曼拨开他的手,脚步往后挪动,“我给祁知诚喝了三粒安眠药,他现在肯定还没醒,我、我去看看……”   “别墅里有佣人和安保,他们发现起火,会第一时间去救他的,不会有事的!”   “我支开了安保他们,万一他们发现得晚,火势太大,祁知诚有可能会被烧死在里面……”   “他死了难道不好吗!!”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陈岷双眼通红,一向温润的脸上,是从没有过的暴怒急躁,“他死了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不会再有人控制你!祁知诚就该被烧死在这场火里!!”   姜曼震惊地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   陈岷意识到自己失态。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失控的情绪已经褪去。   他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碰姜曼的手,低声恳求:“对不起,曼曼……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在他身边委曲求全,难过痛苦,我想看到你是快乐的……你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姜曼轻轻避开他的手,“谢谢你,哥。谢谢你费尽心力来找我,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都记在心里。”   她朝他笑了笑,“你快走吧,我得回去了。”   -   火势仍在二楼燃烧,好在还没有蔓延开去。   别墅一楼空荡荡的,佣人和安保都不在,烟从楼梯口往下涌。   姜曼不敢耽搁,踩着楼梯往上走。   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皮肤发烫,姜曼疾步赶往二楼,跑到一半,脚步突然停住。   二楼的楼梯口,男人坐在台阶上,低头垂着眸,指间的烟燃烧着。   身后不远处便是熊熊烈火,红色火焰铺就成背景,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一半浸在火光里,一半匿在阴影中。   姜曼停在他下方几阶楼梯处,还在微微喘息。   祁知诚掸了掸指间的细烟,烟灰坠地,白雾升起。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陈岷应该带你去码头了吧,怎么突然回来了。”   姜曼一怔。   他兀自抽着烟,烟雾被热浪卷散。   “你们背着我做的一切小动作,我都知道。为了藏住他,你对着我笑,主动说想吃面。”   “没关系,只要曼曼能多吃一点,我不介意你就此利用我。看到你能吃完一碗面,我还是很高兴。”   他把烟在地上捻灭,地面被烫出一片焦黑。   “还有那杯蜂蜜水。”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放了三粒药吧。”   姜曼呼吸微窒,捏紧手指。   他从口袋里摸出白色药瓶,放在台阶上。   “掉在中岛台下面的药瓶,我捡到了。原本里面有十六粒,现在少了三粒。”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没睡着?”   姜曼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热浪灼烫空气,寒气却刺入后颈,阵阵发凉。   “你第一次在衣帽间把药瓶碰掉的时候,我就调换了里面的东西。你拿走的那些药片,是维生素片。”   他拿起药瓶在指尖把玩,“其实两种药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可是曼曼你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   “我一直没戳破,就是想看看,你能为陈岷做到哪种程度。”   红色火焰在他身后翻滚,祁知诚倒出药瓶中的药片,放在掌心。   “我好伤心啊,曼曼。”他依旧低着头,指尖捻着那些药片,“你为了他,居然给我下药?”   话音落下,他缓慢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接着,缓慢抬手,将掌心的药片狠狠碾碎。   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飘落,瞬间被热浪烤得消失无踪。   火舌从主卧的门框里舔出来,把走廊照得通红,映得男人的脸也染上一层血色。   在佛教中,传闻地狱中的恶鬼修罗有九头千眼,三面青黑色,忿怒裸形相。   他脚踏地狱业火走来,所经之处火焰翻腾,火舌化作无数扭动的锁链,勒入骨血,逃无可逃。   姜曼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居高临下睥睨她。   “曼曼,想好怎么哄我了吗?”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   “你以为你们走得掉吗?陈岷不过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罢了,那一个月里偷偷摸摸做的那些小动作,自以为天衣无缝。你以为,就凭他那点本事,就能打通船运关系?”   火焰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眼睛里,明灭交替。   “你觉得,没有我点头,陈岷怎么可能顺利登岛。”   姜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祁知诚。   “既然你早就知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他过来?就是为了看笑话吗?看着我们像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表演?”   “因为我心疼你啊,曼曼。”   “你那么不开心,越来越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看着你在我身边渐渐枯萎,我心疼啊,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应该放你走。”   “可是留住你和放过你,我都做不到。”   “所以我和自己做了个游戏。”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扯唇笑了下,“只要你选择和陈岷离开,船开出去不超过三英里,就会被截住。”   “我本来都想好了,等你坐船离开,再把你捉回来好好惩罚。正好,也给了我继续留下你的理由。”   “可是曼曼……”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为什么要选择回来呢……”   身后的火越来越大,窗户应声炸裂。   玻璃碎了一地,火星溅到走廊里。   烟呛得姜曼眼睛发酸,她无暇再去想其他事,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快走,火越来越大了。”   祁知诚纹丝未动。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身后的火舌舔上天花板,热浪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听说太爱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爱你了。曼曼,是不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你才不爱我?”   姜曼沉默下来。   “没有人会爱一个疯子。”   “是啊。我在最爱你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如果结局是失去你,那我宁可去死,不如我们一起去死?”   这时,楼梯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陈岷焦急的呼喊,“曼曼!你在哪里!”   脚步由远及近,祁知诚侧目看过去。   陈岷恰好从楼梯拐角跑上来,见到两人,脚步停顿。   祁知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戾态毕现。顷刻间从腰间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陈岷。   “来得正好。”他怒极反笑,“我早就想把他的脑袋轰个稀碎。”   “不要——!”   姜曼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祁知诚!不要!”   他没有看她,枪口依旧对准陈岷,冷笑:“按照佛州律法,擅闯私人领地,我可以就地枪杀。”   陈岷丝毫不惧,往前逼近一步,“你可以开枪。”   “不要!”   姜曼紧紧抱着祁知诚的手,眼泪汹涌而出,“祁知诚,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以前喜欢过他,可是我早就不喜欢他了,真的不喜欢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陈岷神情微动,拧起眉。   姜曼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见祁知诚仍然无动于衷,她松开他手臂,转而扑到他胸前,紧紧抱住他的腰,一遍遍求他,“你放他走好吗,我真的不喜欢他了,一点点都不喜欢了,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祁知诚低头注视她通红的眼睛:“既然不喜欢了,那为什么留着他送给你的录音笔?你骗了我,你骗我说那是随手买的,曼曼,你一直骗我。”   姜曼愣住。   那支录音笔,是陈岷送她的生日礼物。   “没有,没有……我只是怕你知道后生气,所以没有告诉你,”她拼命摇头,“留着那支录音笔,只是不想辜负哥哥的心意,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是吗。”   “那曼曼证明给我看。”   枪口从陈岷身上移开,祁知诚把那把黑色手枪塞进她手里,从身后抱住她。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这是格.洛.克17,机身轻量,后坐力中等,也适合女性使用。”他握着她的手,把枪举起来,对准陈岷,“你对他开一枪,我就相信你。”   姜曼睁大眼睛,想退后,却抵上男人的胸膛。   “别怕,只是轻轻开一枪,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他握着她一点点调整枪口的方向,“打在哪里好呢。”   枪口对准陈岷的心脏,“这里?”   姜曼惊恐摇头。   “这里是不行,一枪就死了。”他把枪口往下移,“那这里?”   这次对准的是手。   “不要……”   “好像也不行,钢琴家的手很珍贵吧,没了手以后还怎么弹琴呢。”   再次往下移。   “那就腿吧。”   “坐着轮椅弹钢琴,也不是不行。”   姜曼已经全身都脱力了,如果不是靠在祁知诚身上,她早已瘫软在地。   前所未有的恐惧窜遍全身,她害怕到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知诚贴着她的耳朵:“砰——!”   “啊!”姜曼吓得尖叫出声,眼泪再次滚落。   心跳巨震。   反应过来是祁知诚拟声的,惊惧之余姜曼浑身都开始剧烈颤抖。   “啧,忘记拉开保险栓了。”祁知诚森冷开口,漫不经心拨开手枪的保险栓,贴在她耳边低声蛊惑,“现在好了,曼曼只要轻轻一按,子弹就能射穿他的大腿。”   “咔哒”一声轻响,让姜曼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   她仓惶转过身,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我害怕,你不要这样,祁知诚,求你,不要这样……”   祁知诚一动不动。   手臂垂落,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哭湿他的胸口。   火势已经从卧室蔓延而出,越烧越大。   冲天火光仿佛要吞噬一切。   “说爱我。”   男人低哑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大半,姜曼一时间没听清。   “说爱我。”   “说你爱我,曼曼。”   “我爱你——”姜曼哭着一遍遍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抬起头。   头顶是滚滚的浓烟。   火焰已经烧黑天花板,烟熏得他睁不开眼。   眼眶刺痛。   他忍不住闭上眼,眼泪随之掉落下来。   -   佛罗里达阳光依旧明媚。   风吹过高大的棕榈树,宽大的叶片便哗哗地响。   白色沙滩上,偶尔能看见几个被冲上来的小贝壳。   海岛别墅分为主楼和东西两栋附楼,平时起居餐饮都在主楼。昨晚那场火来得突然,灭得也算及时。   只是主楼二层的卧室烧毁了大半,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块,外墙也被熏出深深浅浅的焦痕。   此刻姜曼坐在附楼的餐厅里,祁知诚坐在她对面,两人面前的餐桌上各摆着一碗面。   虾仁铺在面条上,还有一个很圆的太阳蛋。   她低着头,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逼着自己咽下,又夹起一筷子,再咽下去。   一碗面吃完,姜曼把筷子放下,胃里一阵翻涌。   胃部灼烧地难受,她想把那股反胃压下去,但恶心感越来越强烈。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快步走进洗手间。   她扑到洗手台前,胃里的东西翻涌而上,全吐了出来。   她吐了很久,吐到只剩酸水,胃部痉挛,抽搐着疼。   终于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完,姜曼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又一捧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许久,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却从镜子里看到了祁知诚。   他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对不起,我实在没忍住,不是故意吐的。”   因为剧烈呕吐,此刻的她脸色惨白,额前发丝湿透了,贴在脸上,模样狼狈至极。   祁知诚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姜曼有些局促地蜷缩了下手指,“对不起,我现在就去重新吃一碗。”   她从祁知诚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时,被他抱进怀里。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侧,手臂收拢,将她完全嵌入在他身体里。   姜曼垂着眼,仍由他抱着。   许久。   “曼曼。”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我是你痛苦本身,对吗?”   姜曼沉默。   感觉到脖颈间逐渐湿濡。   -   经历过火灾的别墅需要重新整修,纽约的项目也即将启动,杜邦那边的合资公司已经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海岛了。   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   除了一些随身物品,剩下的东西会由专人运回纽约的公寓。   清晨,私人游艇已经停靠在码头。   姜曼和祁知诚沿着栈道往前走。   脚下没注意,她趔趄了一下。   祁知诚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蹲下去查看她的脚踝,“疼不疼?”   姜曼摇摇头,“没事。”   他站起来,伸手将她脸颊的长发拢到耳后。   “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曼微愣。   他微微扬起唇角,“曼曼,今天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的纪念日。”   海风拂过,暖融温柔。   祁知诚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抬起,手指从她脸颊一寸寸抚过。   指腹下移,细致地描摹她唇瓣轮廓。   “四周年快乐。”他笑着说。   “嗯。”姜曼轻轻点头。   “先生。”管家小跑过来,站在栈道入口,似乎是有事要跟祁知诚说。   祁知诚看了他一眼,松开姜曼的手。   “你先上去。”他低头吻了下她的唇,“我给你准备了四周年的礼物,在游艇休息室里,你上去看看。”   姜曼嗯了声,转身沿着栈道走向游艇。   船员连忙上前,恭敬地扶着她,帮她登上游艇。   游艇内部很宽敞,她看了一圈,空空荡荡。   姜曼继续往里走,无意间看到了放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   她拿起来,看到上面的黑字——   离婚协议书。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祁知诚已经签了字。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透过舷窗看出去,水浪涌动,码头在往后退。   游艇早已驶离了栈道。   远处码头,男人静静站在栈道尽头,身影已经缩小成一个看不清的轮廓。   东边的地平线已经微微亮起。   长夜将尽,晨曦初露。   是结束,也是新生。 作者有话说: 庆祝一下曼曼离婚,本章发红包,见者有份 注:修罗有九头千眼,三面青黑色,忿怒裸形相——某音百科。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一年后。   一年后。   十一月初, 淮城。   艺术中心三楼东区,排练厅传出整齐有力的足尖点地声,混着轻柔的配乐, 回荡在秋日的午后。   区域入口处悬挂着一块铭牌, 上面是这家初创舞团的名称——   浪漫芭蕾舞团。   舞团成立不到一年,此刻排练厅内正集中排练国风原创芭蕾舞剧《仕女》的第一幕。   “plié的时候,膝盖对准脚尖的方向,注意不要内扣。”   “肩膀再沉一点,不要紧绷,仕女的姿态是舒展的, 指尖要轻柔向上。”   姜曼上前,纠正一位舞者的手臂姿态。   她穿着简单的浅灰色体服, 腰肢被勾勒出一道纤瘦腰线。乌黑长发盘在脑后,露出整片光洁的额颈。   皮肤白皙细腻, 眉眼温婉秀气。   活脱脱就是从仕女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被她扶着手腕调整姿势的小姑娘, 一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发现小姑娘第三次偷瞄过来的视线,姜曼轻轻点下她额头:“专心。”   小姑娘调皮地朝她眨眼笑笑。   一旁的□□也各司其职,在几位舞者身旁纠正指导。   舞团编导于琳琅拍手示意:“大家记住刚刚调整的动作, 把气息稳住,我们跟着音乐, 完整地把这一段再来一遍。”   音乐再次响起。   舞者们重整姿态, 古典仕女的韵味渐渐显现。   一曲终了。   姜曼抬手,示意大家集合。   这群舞者都十分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   舞团规模并不大, 除了几位核心演员,其余的群舞演员都是项目制聘用,跟着《仕女》的创作周期, 临时加入团队。   大多是刚从舞蹈学院毕业的应届毕业生,舞团为他们提供了全额奖学金式的培训,还有来自偏远地区、差点因经济原因放弃舞蹈的女孩们。   姜曼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脸上是柔和笑意,“大家今天表现得都很好,进步非常明显。下午就先休息半天,大家回去好好调整状态。”   于琳琅继续道:“然后呢,今天晚上我和姜总监请大家在满园吃饭,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排练。”   年轻的舞者们瞬间欢呼起来。   “谢谢姜总监!”   “谢谢于导!”   姜曼和于琳琅看着眼前的景象,相视一笑。   一年前,姜曼回国。在一场画展上,她与于琳琅不期而遇。   早些时候,她们曾在江州那家“清平乐”的旗袍私坊有过两面之缘,有过简短的交谈。   再次重逢,于琳琅提起了那部因资本介入而被迫搁浅的舞剧《仕女》,姜曼也谈起自己离职的缘由。   两人发现彼此的困境相似,同样不愿妥协于资本对艺术的干涉。   当姜曼提出可以做属于我们自己的国风芭蕾时,与于琳琅一拍即合。   两人决定把《仕女》搬上舞台。   于是,一起成立了浪漫芭蕾舞团。   新舞团近一年的筹备期,前期事物繁琐,跑注册、找场地、写申请、等批复,这一年里有许多艰辛与不易,姜曼忙得脚不沾地。于琳琅那边也不遑多让,从剧本、音乐到服装设计,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三个月前,她们还天南地北地奔波,招募优秀的年轻舞者。   如今,舞团逐渐成型,《仕女》第一幕的排练也即将完成,所有的付出,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   满园私房菜在中心城区,晚高峰堵车,姜曼和于琳琅到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了。   私房菜生意火爆,虽提前预定了包厢,但上一桌客人刚走不久,服务员还在收拾包厢,于是前台把他们安排到另一处茶歇区稍作等待。   几个小姑娘在茶歇区的沙发坐下,打打闹闹笑作一团。   于琳琅拿着平板过来,“刚问过工作人员了,大概还要等十五分钟,大家可以先点菜,看看想吃什么。”   “谢谢姜总监和于导,那我们就不客气咯。”几个人笑嘻嘻接过平板,几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儿要吃的菜。   姜曼看着那边闹哄哄的几人,笑着摇了摇头。   手机上有新消息,舞团有几位小姑娘还在路上,发消息来说正被堵得动弹不得。   她低头回复,让他们慢慢来,不着急。   刚打完字,听到茶歇区的壁挂电视里,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姜曼指尖微顿,抬头。   墙上电视正在重播一条财经新闻——   美国纽约,纳斯达克MarketSite交易中心。   由启恒北美与杜邦合资成立的ENVISION公司,在这里举行上市敲钟仪式。   画面中,男人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眼神锋锐。   他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   上面滚动着公司logo和NASDAQ:ENV的字样。   男人眉目沉静,正在向台下的机构投资者和媒体简单致辞。   镜头扫过台下坐着华尔街几家顶级投行的代表,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记录,不时低头交换意见。   新闻的旁白说,这一年时间,启恒北美完成了和杜邦的深度整合,接连签下三个大型海外项目,合同总金额逾四十亿美元。   年底,合资公司正式登陆纳斯达克。   启恒北美团队在海外一路开疆拓土,将新公司正式推向国际资本市场。   画面的最后,是男人意气风发的面孔。   “各位,欢迎来到纳斯达克,与ENVISION共同见证这一刻。”   隔着电视画面,姜曼与屏幕中的男人对视。   那一瞬间,仿佛又将她拉回了一年前佛罗里达海岛上的那场火灾。   红色的火焰,灼烫的空气,还有男人疯狂阴骘的眼神。   时隔一年,姜曼忙于舞团事宜,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事,过往那些有关于祁知诚的记忆,也在忙碌的工作中被日渐冲刷。   事实上,祁知诚远在纽约的这一年里,国内媒体并未停止对他的关注。   细数着他取得了哪些瞩目的成就,又完成了怎样庞大的商业布局。   哪怕姜曼从没关注过,也能从出租车电台的财经快讯里,CBD顶楼幕墙上循环滚动的新闻片段里,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   “曼姐,曼姐?”   有人轻轻拉了下她的手臂,姜曼才回过神。   她对上凑到跟前的一双青涩眼睛,微笑:“嗯,怎么了?”   小姑娘挠挠头,重复一遍,“我们刚刚问你吃不吃内脏……如果你没有忌口的话,我们想点个爆炒腰花和香辣鸡胗??。”   姜曼笑了笑:“点吧,我都可以。”   -   美国纽约,JFK机场。   VIP专属休息室内,男人倚靠在沙发里,支着太阳穴按揉眉心,窗外是不断起飞降落的航班。   宋扬立在一侧,手持平板,低声汇报后续工作。   “国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回去后先休整两天,集团战略复盘会议定在三天后,月底还有个商业峰会,需要您出席。”   祁知诚松了松领带,依旧闭着眼。   “律师那边,怎么样了。”   宋扬微顿,立刻翻出相关记录:“那份离婚财产转让协议,国内的律师一直在跟着进度,按照您的吩咐,您名下的存款、不动产及动产,包括部分股权投资,和一笔专项资金,都已拟好转让协议。现在就等太太——”   说到一半,宋扬意识到失言,立马改口,“……等姜小姐签字。签字后,所有资产便会转至她名下。”   一直靠在沙发闭目养神的男人闻言缓缓睁开眼。   “还没签?”   “是。律师跟进了近一年,每次联系姜小姐,她都明确拒绝,说不需要您任何形式的补偿。”   祁知诚沉默着没接话。   下意识去摸无名指上的戒环,指尖一顿。   垂眼看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无名指上已经空了。   -   《仕女》的排练井然有序进行着,结束一天的忙碌,姜曼和于琳琅从排练厅出来,回到另一侧单独的办公区。   姜曼看到自己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新护膝。   “这是小恬那孩子送过来的,应该是昨天排练的时候,看到你膝盖处有淤青,所以就特意给你买了护膝。”   于琳琅说着,靠在办公桌边,笑道:“这是这星期第三次收到小姑娘们的礼物了吧?昨天还有小冉,亲手做了泡芙送过来。”   姜曼笑了笑。   拆开包装,她拿起护膝,一张小巧的卡片从里面滑落出来,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姜总监,这个护膝是带硅胶缓冲垫的,适合做地面动作,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鼓励我们,我们一定会好好排练,不辜负你的期待——小恬。】   于琳琅也过来看了眼卡片,笑着说:“你平时就很疼这群小姑娘,不止是练舞的时候,生活上也一直很照顾她们,所以她们也都很喜欢你。”   姜曼把护膝和卡片都仔细放好,“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不少都是远离家乡来到这里,多照顾她们也是应该的,让她们在这个舞团里,能多感受到一点家的温暖,也能更安心地跳舞。”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一下推开。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冲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肩上吊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进来时还趔趄了下。   “曼姐!琳琅姐!”顾小棠喘着气喊。   “小棠,你慢点。”姜曼走过去接过她身上的背包。   顾小棠是舞团运营,两个月前刚入职,二十二岁,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带着刚走出校园的冲劲儿,做事热情满满,偶尔也有几分莽撞。   “我刚从文化局回来!”顾小棠把电脑往桌上一放,打开一个文件夹,“由政.府扶持的文化艺术基金今年的申报通知下来了!”   于琳琅停下翻画稿的手,看过去。   “对原创剧目扶持的资金可不少,只不过这个基金的竞争力特别大,不少老牌大舞团、专业院团都盯着呢,咱们是初创舞团,没有过往的业绩支撑,申请成功的希望其实很渺茫。”   顾小棠一口气说完,抬头看姜曼,“我们报不报?”   姜曼静默了片刻。   舞团现在是场地是和艺术中心合作的,年底需要续约缴纳租金。   初创舞团想要留住演员,只能开出比传统舞团更高的薪资。如今《仕女》舞剧第一幕即将排完,后续的服装制作、场地维护,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支。   这一年来,她们靠着自己的积蓄和零星的赞助支撑着,不管怎么样,只要有机会,都想去试一试。   “报。”姜曼说。   于琳琅也点头。   顾小棠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了。   “申报材料下周五截止,我们得准备项目书、排练视频、演员简历……”   她一边说一边列清单,“对了,琳琅姐,你的画稿能不能挑几张扫描?最好是有系列感的,能体现《仕女》的完整脉络。”   于琳琅应下:“我今天晚上整理。”   为了准备申请这次的文化基金,于琳琅提前回了公寓整理画稿。   姜曼留在舞团整理后续的申报材料,忙完手上一部分工作,再抬头窗外已经全黑了。   艺术中心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姜曼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打算回公寓继续完善申报项目书的框架。   姜曼和于琳琅合租在艺术中心附近的一套公寓,两室一厅,开车过去十五分钟。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姜曼想起夜里要熬夜赶工,便去小区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又给于琳琅带了一份夜宵。   于琳琅工作向来投入,大概率又忘了吃晚饭。   拎着便利店纸袋,姜曼慢悠悠地往小区里走。   十一月的淮城,正值深秋,是一年中梧桐树叶最绚烂的时候。   这一片区文艺气息浓厚,小区附近有一座红砖外墙的旧式美术馆,梧桐与百年建筑相映成趣。   金黄落叶铺满了街道,风吹过时偶尔卷起几片落叶。   深秋的夜晚静谧,姜曼踩着昏黄的路灯往公寓楼走,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黏在身上。   姜曼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身后道路萧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十年前建的老小区还没有实行人车分流,路旁停泊着几辆车。   有几盏路灯线路接触不良,光线一明一灭地闪烁。   夜盲症让姜曼在夜晚视物不清,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公寓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又缓缓熄灭。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角落阴影中的那辆黑色轿车才启动,悄无声息驶离了小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再遇。   没过多久, 舞团申报的文化艺术基金传来了审核通过的好消息。   项目评审会就定在这个月底,地点在市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   顾小棠提前一周就把时间锁死在了日历上,标注了三个感叹号。   她今年刚考出驾照, 上个月咬咬牙提了一辆代步小车, 白色的别克,十来万。   “曼姐,琳琅姐,今天我开车送你们!”顾小棠拍拍胸脯,提出今天由她来开车。   姜曼笑了笑:“那今天就麻烦我们小棠了。”   顾小棠提了新车,新鲜劲儿正足, “以后去哪儿,你们俩都不用开车了, 我随叫随到!”   姜曼和于琳琅相视而笑,捧着评审会需要的材料, 进了后座。   顾小棠开车很规矩, 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姿势标准得能载入驾校教科书。   只是嘴巴一直没停过。   “曼姐你陈述的时候千万不要超时, 他们掐表的,去年有个项目超了三十秒直接扣了三分。”   “嗯。”姜曼翻着手中的材料。   “还有琳琅姐, 你的画稿一定要带原件, 他们说要看的,复印件不算。”   “带了。”于琳琅拍了拍资料袋。   “还有——”   “小棠。”姜曼抬起头,“专心看路。”   顾小棠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里只安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又开始喋喋不休。   “我跟你们说,我提前打听过了, 这次的评审会台下不仅有评委,还有一些机构和投资方的人,专门来挑项目的。”   “这个基金竞争大得很,如果能拿到政府的扶持资金当然最好,万一没中,能被台下的投资人看上也行啊,好歹是一条路。”   “对了,还有那个PPT,到时候可以——”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三个人同时往前一倾。   姜曼的手撑住了前排座椅靠背,于琳琅的资料袋滑到了地上,画稿散出来几张。   顾小棠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我我我,”她的声音发抖,“……我追尾了?”   姜曼和于琳琅探身往前看,只见她们的车撞上了前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尾。   顾小棠磕磕巴巴:“是、是我的全责,我太着急说话了,没注意前车……那车是劳吧?至少要一百万往上吧?”   于琳琅看了眼车尾,“……后面得再加一个零。”   顾小棠脸色一白,腿都软了。   “会不会要赔很多钱啊?我保险够不够赔啊?”   “先下车看看。”姜曼说。   “哦、哦。”顾小棠慌慌张张去解安全带,按了好几次才解开。   三人下车,前车司机也开门下来了。   是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他先看了一眼车尾的剐蹭,保险杠右侧蹭掉了一片漆,大灯也碎了。   “您好,实在对不起,”姜曼走上前,“责任在我们,您这边的维修费用,我们会全额承担,麻烦您给个联系方式,后续我们会配合处理……”   穿黑色夹克的司机直起身,看了三人一眼,“抱歉,这不是我的车,我只是司机,具体怎么处理,我得请示一下我们老板,你们稍等片刻。”   司机绕到车辆后座,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站在车尾的顾小棠已经快哭了,抱着姜曼的手臂不撒手。   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数字——   她的三者险买的是多少?五十万?一百万?她记不清了。   就算是一百万,也远远不够。   修这种车的钱,可能都够她把自己那辆小白卖十次。   明年保费要涨多少?会不会直接拒保?她刚考出驾照三个月,小白的贷款还没还完……   没一会儿,司机回来。   “三位小姐,不用赔付了。”   顾小棠难以置信:“不用赔?”   司机点头:“我们老板说你们可以离开了。”   顾小棠反应了好一会儿,喜笑颜开,连着鞠了好几个躬,“太感谢您了!也麻烦您替我们谢谢你们老板!”   姜曼也道了谢:“真的很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   司机微微颔首,示意没关系,转身回到车上。   阴沉的多云天,车内光线并不明亮。   坐在后座的男人淡淡出声。   “有没有事。”   司机刚系好安全带,转头回话,“小剐蹭,保险杠蹭了点漆,大灯裂了。不严重,后续我会安排去维修。”   “我不是问车。”   司机一愣。   看到男人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车窗,正落在侧后方。   司机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   其中两个女孩都背对着他们,只有那位黑长发的女孩面向这里,抬手揉揉面前的短发女孩儿,不知道短发女孩说了什么,她弯起眼睛在笑。   司机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那三位小姐都没事,就是开车的那位短发小姑娘吓得不轻,不过都没有受伤。”   祁知诚收回了视线。   “走吧。”   “是,祁总。”   司机连忙应下,又下意识往后方看了一眼。   那三个女孩已经上车了,白色别克缓缓启动,正慢慢汇入车流。   他刚被派来给这位年轻的集团总裁开车,并不清楚老板的过往,只知道老板刚回国不久,过去一年都在美国。   难道老板认识这三位小姐?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不问车的情况,反而关心她们有没有事?   可如果真的认识,老板刚才为什么不下车呢?   司机虽感疑惑,却也没敢多问。   启动车子,驶离了现场。   -   抵达会展中心,入口比平时多了好几道岗。   车还没拐进辅路,就看到路肩上站着许多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手里拿着对讲机,腰带上别着金属探测仪。最外侧的安保举起停车牌,示意她们减速。   “怎么这么多人?”顾小棠踩下刹车。   于琳琅往外看了眼,“今天可能有其他活动。”   顾小棠出示通行证和评审会的参会通知。   安保人员看过,又核对了车牌号,抬手放行。   车子往里驶入,会展中心的正门前,停放着一排黑色商务车。   陆续有人从车内下来,清一色西装革履,透着不显山露水的贵气,一看便是地位显赫的大佬。   顾小棠把车开到地面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今天这边好像不止我们那个文化基金的项目会,还有一个什么商业峰会也在这举办,我早上刷新闻看到的。”   于琳琅啧了声:“怪不得这么大排场。”   项目评审会在三楼。   三人从旋转门进入大厅,走进电梯。   上升到二楼,门又被打开,几名身着统一工装的工作人员走进来,胸前别着“亚太经济峰会”的工牌。   为首的人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三楼到了。   姜曼她们走出来,身后的电梯门合上。   顾小棠边走边说:“那个峰会在六楼,听说请了好多大佬,能参加这个峰会的,都是身家不菲的知名企业家,都是超级厉害的那种!你们说,我们在路上不小心追尾的那位大佬,会不会也来参加这个峰会?毕竟能开那种车的人都不简单……”   于琳琅笑说:“要是真在这边碰到那位大佬了,万一他反悔了又想让我们赔钱怎么办。”   顾小棠吓得连忙摆手,“啊啊啊那还是算了吧,最好再也不见。”   姜曼跟着笑了笑。   三人走进会场,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签到、领取号码牌。   上台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每个申报的舞团负责人需要上台讲解项目规划、展示排练片段。评审团会现场提问、打分,最终确定扶持名单,全程公开透明。   她们抽到的顺序靠后,还有较多时间足够再顺一遍内容。   主讲是姜曼,顾小棠没什么事做,于是提出趁这段时间去修车。   走保险理赔明年保费肯定要暴涨,相比之下找修理厂维修更便宜,顾小棠先行离开,说等结束了再过来接她们。   这次艺术基金的项目评审会规模不小,台下除了文化基金评委、媒体代表,还有各大投资人。   投资人如果看到感兴趣的项目,也会联系详谈合作事宜。   其他申报团队已经在了,有国有院团的,有高校艺术系的,也有像她们一样的民营团体。   姜曼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看发言稿。   -   同一时间,六楼大型会议厅。   祁知诚从人群中抽身出来,抬手松了松领带结。   他已经连续见了三拨人——   政府招商局的、文旅投资部的,还有一家设计院的主席。   握手、交谈、互留名片。   “这就走了?”秦斯则从身后跟上来,“别忘了待会儿还有个圆桌讨论。”   祁知诚回:“出去透气。”   “正好,一起,”秦斯则走在他身边,闲聊,“刚才张部长跟我谈起,‘云栖山谷’的规划是他近几年见过的文旅项目里最有想法的。”   启恒正重点布局高端文旅产业,“云栖山谷”度假村已进入全面建设阶段。祁知诚本次出席峰会,正是旨在将这一标杆项目推向行业视野的中心。   电梯门打开又合拢。   祁知诚说:“他说的有想法,是风险大的意思吧。”   秦斯则笑了一声:“你不就喜欢干风险大的事?”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落地窗外是淮城的CBD,黑沉云层下,高楼鳞次栉比。   祁知诚停了下来。   这边是会展中心的小剧场,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清润的女声。   秦斯则跟着停下脚步,顺着祁知诚的目光望进去。   “我说呢,你怎么好好的往三楼走,听说这层今天有个文化艺术基金的评审会,还以为你是突然对这些艺术项目感兴趣了,”他笑了笑,“原来你感兴趣的是人啊。”   台上的女人气质温婉,言语却沉静有力,正从容不迫地向评审团进行讲解。   语调沉稳,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尽显柔韧坚定的女性力量。   秦斯则的目光落一侧的电子屏上。   项目名称:《仕女》——原创国风芭蕾舞剧   申请单位:浪漫芭蕾舞团   艺术总监:姜曼   他把那行字默读了一遍,轻轻啧了一声,“没想到看着那么内敛安静的姜小姐,居然这么有胆识,成立了自己的芭蕾舞团,能从零走到这一步,魄力不小。”   祁知诚未置可否,视线停留在台上人的身上。   秦斯则笑着开口:“一个人如果太过克制欲望,那些被压抑的东西,迟早会找到出口决堤。人或许能规训言行,却永远无法违背本心。”   祁知诚:“人的本心,是可以做出选择的。”   “是吗,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可是,恐怕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明明想要不打扰,脚步却下意识就来到了这里。”秦斯则问,“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还要离婚?”   此刻,台上的人结束了讲解,微微鞠躬。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   祁知诚看着她迎着明亮的光,从容走下台。   他垂眸看自己的无名指,上面还有常年佩戴婚戒留下的浅淡痕迹。   “她太耀眼了。”   “可我深陷淤泥,洗不净的泥泞,只会让明珠蒙尘。”   -   评审结果需要根据所有团队的最终表现进行计算评定,大约两个月后公布。   下午结束后,姜曼把桌上的材料收拢摞齐。   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低声讨论的申报团队。   姜曼和于琳琅坐电梯到一楼,走过长廊,穿过挑高的大厅,一路走出旋转门。   此时,六楼的环形玻璃走廊上,祁知诚也收回了视线。   这里连通一楼挑空大厅,能看到下面往来的人。   “这就走了,都不上去说句话?”秦斯则靠着栏杆问。   祁知诚没接话,转身往会议厅的方向走去。   “祁总。”门口,宋扬正在等在那里,“张部长那边表示,下午的会提前结束,问您现在方不方便移步观澜亭,他准备了便餐,想再与您叙一叙。”   祁知诚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腕表。   另一边的姜曼刚走出会展中心,旁边的于琳琅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资料袋。   “怎么了?”姜曼问。   于琳琅:“回执单忘带了,后续领取评审相关材料还得用,不知道是不是落在三楼了。”   两人只能折返回去查看。   按了电梯。   面板显示屏往下跳跃着数字。   片刻后,叮的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   轿厢里,站着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姜曼抬眼,与祁知诚的视线相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拜访。   姜曼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祁知诚。   有些记忆, 几乎以为快消失的时候,却又总在毫无防备的时刻翻涌而上。过去和现在重叠,令人恍惚。   那些被时间冲刷淡去的画面, 一帧又一帧, 又重新在脑海中放映。   而这一次,与以往隔着屏幕的对望不同。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时隔一年,时间长得足以让很多画面褪色,可又仿佛近得像是昨日。   只短暂对视了两秒,姜曼便垂下眼眸, 错开了视线。   电梯门已经开了。   轿厢里的几位随行人员本要顺势走出,余光瞥见立在最中间的男人未动, 便也顿了顿,微微侧身, 低声示意, “祁总,请。”   须臾静默。   祁知诚迈出电梯。   姜曼眼底掠过一抹笔挺利落的西装裤脚,黑色皮鞋从她身侧径直走过。   一行人离开。   姜曼和于琳琅进入电梯, 电梯门在再次合上。   按了三楼,轿厢缓缓上行。   两个人沿着走廊快步走回小剧场, 门还开着, 于琳琅找到落下的回执单,松了口气。   正要离开,身后有人叫住她们。   “请留步。”   两人转过身, 大约四十出头的男人微笑着上前跟她们打招呼,递过去一张名片,自我介绍是某文化传媒的投资人, 刚在评审会台下听了她们的项目陈述,表示很感兴趣。   李仁忠是做文娱投资的,之前投过几个爆款综艺,最近正想转型做舞台剧。   “我看你们是初创舞团,肯定也需要资金支持,旁边有个观澜亭,环境不错,要不我们过去坐着聊?”   文化艺术基金的审批周期向来漫长,舞团眼下正需要资金,若能争取到商业投资,无疑是个宝贵的机会。   过去的路上,姜曼拿出手机,简短地给顾小棠发了消息,说明情况后让她不必赶来,晚上她们会自己打车回去。   顾小棠还在修车店,得知后兴奋地提议过来一起争取投资,顺便接她们。   姜曼再次婉拒了,顾小棠年纪小,她没想让她参加这类需要应酬的场合。   观澜亭是专为商务洽谈所设的雅地,来到包厢,李仁忠热情地招呼二人入座。   席间,李仁忠一个劲地夸她们。   “说真的,我特别佩服你们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敢自己创立舞团,还坚持做原创国风芭蕾,这份勇气可嘉,太难得了!”   他嘴里说着称赞的话,频频举杯劝酒。   姜曼知道商务应酬不可能做到滴酒不沾,跟着喝了两杯。   见于琳琅也被劝得喝了不少,她放下酒杯,诚恳地把话题再次引到作品上。   “李总,您刚才说对《仕女》感兴趣,我们还是聊聊项目吧?”   “感兴趣,当然感兴趣。”李仁忠夹了筷子芙蓉蟹斗,细细地品,“国风嘛,现在是大趋势。这几年综艺市场不好做了,观众审美疲劳,我们公司一直在找新赛道。舞台剧,尤其是这种带文化底蕴的,我觉得很有前途。”   于琳琅说:“《仕女》这部剧,我们筹备了很久,核心是想通过芭蕾的表现形式,展现宋代仕女的温婉风骨,传递传统国风之美。”   李仁忠摆摆手:“先喝酒先喝酒,我们边喝边聊。”   于琳琅只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宋代是中国美学的高峰,尤其是内敛、留白——”   李仁忠再次举杯打断:“我知道,就是跳那种古代女人的芭蕾嘛。”   姜曼端起的酒杯在唇边微微停顿,不动声色地问:“李总,您之前看过的芭蕾舞剧中,比较喜欢哪一部呢?”   “《天鹅湖》,《吉赛尔》,柴可夫斯基写的嘛,我都看过。”李仁忠随口道,“对了,你们这个《仕女》,是走浪漫路线还是古典路线?要我说,就照着《天鹅湖》那种感觉来,凄美一点,观众爱看。”   端到唇边的酒杯缓缓放下,姜曼后知后觉意识到,李仁忠可能连最基础的芭蕾都不知道。   她本以为来评审会的投资人都是对文化艺术感兴趣的,现在看来也并不全是。   于琳琅的杯子已经空了好几回,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为了争取到这笔投资,今天喝得也快,想把气氛催热,让对方多听她说几句,此刻也微微怔住。   “你们这个剧,想火想盈利,得改改。”李仁忠说,“你们加个大漠敦煌的元素,比如飞天、壁画那些,现在敦煌题材多火啊。”   于琳琅:“李总,您说的是另一部国风作品的元素。我们做的是宋代仕女,和敦煌的大漠豪情完全是两种风格,加进去会很突兀,破坏整部剧的完整性。”   李仁忠:“我也是站在投资人的角度为你们考虑,敦煌题材自带流量,你们这个宋代仕女,太冷门了,国风芭蕾本身就没什么市场,没有大IP,也没有明星编导,很难盈利的。”   姜曼:“李总,抱歉,这部剧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心血,我们想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如果为了流量和盈利,随意修改作品的核心,那样就失去了我们做这部剧的意义了。”   于琳琅也点头:“李总,如果您愿意给我们机会,我可以给您看完整的排练视频——”   “视频过会儿再看。”李仁忠给她倒酒,“先喝酒。”   被酒精熏得绯红的于琳琅吁出一口气,伸手要去接,姜曼按住了她的手。   她平静道:“李总,我们是做舞剧的团队,不是来陪你喝酒的。”   李仁忠愣了一下,继而又笑起来:“姜小姐这话说的,哪有谈合作不喝酒的道理。”   “李总,今天谢谢您请我们吃饭。”   姜曼站起来,伸手扶住于琳琅的胳膊,“您如果认可我们的作品,愿意支持我们,我们很感激,也会尽全力做好这部剧,不辜负您的信任。但如果您觉得这部作品没有投资价值,那也没关系,祝您能找到更心仪的作品。”   “姜小姐,你们做艺术的都不容易,其实投资嘛,有时候也不光是看项目,也是看人的。”   李仁忠在她们身上逡巡一圈,笑着说,“这样,只要今天这酒喝好了,什么都好说……那些投资款对我来说都是小钱。”   “李总。”姜曼回头微笑,“恐怕你误会了,我们找的是合作伙伴,不是金主。”   说完,她扶着于琳琅,头也不回离开了包厢。   -   于琳琅靠在姜曼肩上,脚步有些虚浮。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于琳琅含糊地说,“很帅。”   姜曼扶着她往外走,低头看了眼她通红的双颊,叹气,“你少喝点会更帅。”   “可我想拿到投资……”   “一个不懂芭蕾的人,就算投资了,也未必会认真对待我们的作品,他可能只把《仕女》当做能赚钱的商品,”姜曼安慰,“所以也没什么可惜的。”   “你说的也是。”于琳琅叹了口气,忽而感觉胃中一阵反胃,干呕起来。   姜曼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继续扶着她往外走。   出了观澜亭,走到门廊,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灯光在瓢泼大雨中变得模糊一片。   于琳琅的脚步越来越沉,姜曼感觉肩膀上压下来的重量越来越大,自己的头也有点发晕。   李仁忠点的那瓶酒,喝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后劲却很大。   她调整了下于琳琅的姿势,让她靠着自己,然后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暴雨天气,用车需求激增,预计等待时间两小时。   于琳琅的身体忽而往下滑了一截。   姜曼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双手去扶她。   自己的头也一阵眩晕,脚下不稳,两个人晃了两晃。   此时的于琳琅已经完全没了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姜曼身上,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琳琅,你再坚持一下。”   话没说完,于琳琅的身体又往下一滑。   姜曼一个脱力,没扶住。   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姜曼半直起身,正要再将她扶起来,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鞋底踩在路边积着雨水的水洼中,碾过浑浊的水面,雨水顺着皮革弧度缓慢往下滑。   那是极为讲究的手工琴底工艺,线条利落,疏冷矜贵。   姜曼的视线顺着那双鞋上移。   黑色的伞沿,雨水沿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流。   男人站在她面前,撑着伞,身后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灯亮着。   “我送你回去。”   姜曼低下头,继续去扶于琳琅,“不用。”   “你朋友现在的状态很差,打车需要等待的时间太长,她撑不了那么久。”   姜曼低头看向于琳琅。   她已经醉得不行,脸色很白,时不时干呕。   于琳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躺下休息,喝热水吃醒酒药。而她的力气,也根本不足以支撑着琳琅等两小时。   他平静地说:“再过半个小时就是晚高峰,只会更难打车。就算叫到,司机看她这样,也很有可能拒载。”   “我不会做什么,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开着导航或是录音。或者,我也可以让司机单独送你们。”   “你朋友现在不应该继续硬撑着,而是最快速度得到休息。”   -   劳斯莱斯后排空间宽阔,独立座椅柔软舒适。   手下的触感,是顶级皮革才有的平滑温润。   于琳琅一上车便睡着了,姜曼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查看她的状态是否安稳。   汽车在暴雨中穿行,霓虹在雨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光晕。   姜曼在上车后报了小区的地址,并表示会支付车费,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坐在后座,看窗外街景夜色。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也沉默着没有说话,车厢里尤为安静。   除了于琳琅偶尔呢喃的几句模糊的醉话,耳边只有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的细微声响。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姜曼的手机也在此时响起。   车内太安静了,以至于即使没有开免提,电话那头顾小棠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嘹亮。   “曼姐!你们结束了吗?”   姜曼压低声音:“嗯,结束了。”   “我这边也刚结束,我现在过去接你们!路上好堵啊,可能会久一点,你们在会展中心对吧?”   “不用,我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啊?这么快?”顾小棠惊讶,“这么大雨,很难打车的吧?你们运气也太好了吧,是打的出租车吗?”   “……算是吧。”姜曼含糊应了声,又交代几句让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才挂断电话。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   祁知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往中央后视镜看了眼。   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他想起秦斯则说的那句话。   人或许能规训言行,却永远无法违背本心。   那时,他隔着暴雨看到她站在廊下,肩膀细瘦,眼睛也红。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吩咐司机掉转车头。   停车、开门、下车。   做完这一切,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理智与欲望互相拉扯,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远离她的生活,欲望却在疯狂叫嚣把她用力抱进怀里。   “请问一下,车上有清洁袋吗?”   姜曼抬头询问司机,却无意间从内视镜察觉到,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也是在这时,她发现司机的侧脸很熟悉。   穿着深色夹克,正是今天早上被她们追尾的那辆车的司机。   她怔了怔。   司机回答说:“小姐,中央扶手的储物格,放有清洁袋。”   姜曼打开储物格。   入眼是好几个散乱的火机,以及数盒挤在一起的烟。   放在这样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见平时坐在这里的人,抽烟极其频繁。   姜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祁知诚的烟瘾变得这么重。   在印象里,他几乎不抽烟。   手指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她从一侧找到清洁袋,抽出来递给于琳琅。   于琳琅接过袋子,干呕了几声,没有吐出来。   姜曼轻拍她的背,给她递过去湿纸巾。   抵达小区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积水倒映着霓虹,劳斯莱斯在楼下停稳。   “谢谢。”姜曼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纸币,放在座椅上,“还有汽车追尾维修的费用,到时候可以把账单发给我。”   “我说了,不用赔付。”   姜曼没再说话,扶着于琳琅从座椅起来。   下车前,她听到祁知诚说,“注意手别碰水,回去记得用碘伏消毒。”   姜曼愣了下。   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手。   右手手背处有一道擦伤,应该是刚才于琳琅跌倒,她去扶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地面。   当时太着急,竟然没感觉到疼。   她没回应。   径自扶着于琳琅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缓缓亮起。   往里走了几步,姜曼看见,楼道的墙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岷从里面走出来。   成熟温雅的男人注视着她,视线继而落在她身后。   不远处,黑色劳斯莱斯正缓缓驶离。   -   和于琳琅一起创立浪漫芭蕾舞团时,姜曼卖掉了自己那套位于泊悦府的公寓。   这几年房地产市场整体不景气,尤其是二手房,议价空间大、成交周期长。   好在她当时运气好,遇到了一个爽快的买家。   公寓挂牌不到一周,中介就带来了好消息。买家甚至都没有还价,价格一口答应,手续也很配合。   合同签得比姜曼预想的还快,很快她便拿到了一笔舞团的创立资金。   对于初创舞团来说,这笔钱不算少,但也撑不了太久。   如今,她们申请的文化艺术基金还在审批中,能不到拿到扶助资金还是未知。   她们现在租住的公寓距离艺术中心不远,通勤方便,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小区叫梧桐苑,正如这个名字一样,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路尽头。   这样一套两居室的租金,和于琳琅两人分摊下来也不贵。   姜曼把于琳琅扶进卧室,帮她脱掉外套,解开头发,去房间中的浴室简单做了清洗。   于琳琅全程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的。   给她换好睡衣,盖上被子,确认她不会再吐,姜曼才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出去。   客厅里,陈岷刚把地板收拾干净。   于琳琅进门后还是吐了,姜曼忙着照顾人,没顾上第一时间清理。   现在地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鞋柜旁几双散乱的鞋子也被妥帖收进了柜子里。   “哥,今天又麻烦你了。”姜曼有点不好意思,从茶几上倒了杯水递给他。   “没什么麻烦的。”陈岷接过水,握在手里,“你朋友还好吧?”   “没事,喝得有点多了,已经睡下了。”   两人在沙发坐下,姜曼问,“对了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云城巡演吗?”   一年前,陈岷在淮城星海音乐厅成功举办了个人独奏音乐会,反响热烈。此后的这一年里,巡演走了九座城市,场场售罄。   云城是他这次巡演的最后一站。   陈岷喝了一口温水,“云城的巡演提前结束了,最后一场演出的主办方临时调整了日程,比原定计划早了两天。”   说着,他放下水杯,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串。   “在云城的老街逛的时候,看到一家手作店,里面的蜜蜡手串做得很精致,觉得很适合你,就给你买了。”   姜曼眼睛一亮,欣喜接过。   蜜蜡手串是红色的,颗颗圆润饱满,像熟透的樱桃。   “好漂亮,谢谢哥哥。”她把手串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陈岷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蹙眉,“你的手怎么了?”   姜曼低头看了一眼,因为刚才帮于琳琅清洗伤口沾了水,现在边缘有些泛白,红肿了一片。   “没什么事,刚才琳琅摔倒我去扶,蹭到地面了。”   “有药箱吗?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晚上九点,小区已经陷入宁静。   一场暴雨过后,空气里充满潮湿的水汽,枝头的晚银桂仍残留着一抹甜香,从未关拢的窗户中飘进来。   陈岷低头为她清理伤口。   用棉签蘸取了些碘伏,轻轻涂抹在她的擦伤处,避开伤口最疼的地方。   姜曼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练舞磕碰是常事,腿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每次受伤,陈岷就是这样温柔地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伤口,一边擦药一边轻声问她“疼不疼”。   “哥哥,好疼好疼的。”小姜曼低头注视被哥哥握在掌中的小腿,委屈道,“哥哥,我的腿是不是很难看呀?”   陈岷将活血化瘀的药涂抹在她膝盖上,轻柔按摩,“曼曼怎么会这么想。”   她瘪着嘴说,“上次去泡温泉,我看到琴琴妹妹的腿好白,都没有伤口,漂亮的像奶油蛋糕。”   “在哥哥心里,曼曼永远是最漂亮的女孩子。”   “真的吗?比琴琴还漂亮吗?”   “当然了。”   小小的姜曼瞬间开心地笑起来,“那我也像奶油蛋糕咯?”   他垂眸轻轻笑,“嗯,我们的曼曼啊,比奶油蛋糕还要甜。”   十几年的时光里,哥哥永远对她温柔,哥哥还是那个哥哥,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   “疼不疼。”陈岷轻轻吹了吹她手背的伤口。   姜曼笑着摇头:“不疼。”   陈岷换了根棉签,擦去伤口处多余的碘伏,“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曼举着手腕欣赏漂亮的蜜蜡手串,“说了不疼,早知道不去那个饭局了,出来的时候下雨了,又打不到车。”   陈岷听她说完,安静了片刻,问,“所以……后来是谁送你回来的?”   姜曼正低头转着珠子玩。   听到这句话,微微顿了一下。   “我搭了祁知诚的车。”   “嘶。”姜曼轻轻吸口气。   陈岷意识到手下的力道无意间重了些,忙低头查看她的伤口,“对不起曼曼,是不是弄疼你了。”   姜曼摇摇头。   他放轻动作,给她贴上创可贴。   “祁知诚……他回国了?”   “嗯,我也是今天在会展中心参加评审会,才偶然遇到他的。”   “曼曼……你怎么会坐他的车?”   姜曼注意到他紧蹙的眉心,解释道:“哥,今天是意外,当时应酬结束下着大雨,琳琅状态很差,没办法才搭了他的车。”   陈岷抬头看她的眼睛:“曼曼,现在的你那么优秀、自信、明艳,我不想你再回到过去……”   姜曼笑着摇了摇头,“哥,我不会的。”   陈岷收拾好药箱,起身叮嘱:“伤口注意别再碰水了,这边有防水贴,还有,明天记得再换一次创可贴。”   姜曼跟着站起来,举起手腕,比了个OK的手势,“遵命。”   陈岷失笑,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抹红色上。   蜜蜡的橘红,宛如熟透的樱桃。   目光往旁边偏移,是她粉润的唇。   也似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很快移开视线。   转过身,拿起外套。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姜曼送他到门口。   陈岷走出门,又回头,“这段时间我在淮城,有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她点点头。   陈岷走后,姜曼又轻手轻脚地去于琳琅的卧室看了一眼,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伤口贴好防水贴,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在经历一天的疲惫后,很快便睡过去。   第二天到舞团,排练照常。   休息时间,大家自然而然聊起了申请文化基金的事。   基金还在审核中,周期漫长,另一方面也拿不到商业投资,几人不免情绪有些低迷。   “我想参加淮舞艺术节。”姜曼开口说道,“只有让外界看到我们的作品,他们才会看到其中的价值,愿意投资我们。”   淮舞艺术节是省级官方主办,每年一届。   是现下国内最高规格的剧目展示平台,媒体关注度和业内认可度都很高,能个能把作品推向大众视野的舞台。   往年的报名通常在年初开放,眼下已经快到时间。报名成功后,会在报名团体中再次筛选出优秀的作品,最终才能登上艺术节的舞台。   “曼姐,能参加淮舞艺术节是好,可是……”   顾小棠欲言又止。   “我知道。”姜曼说,“申报单位需要三年以上运营记录,或两部以上已公演作品,我们都不符合。”   她们哪怕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作品就不能报名,不能报名就没有展示机会,没有展示机会就没有作品。   这是一个死循环。   评委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评估一个未知数。   想要打破这个循环,除非——   有一份业内权威的背书作为敲门砖。   如果能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业内人士,为作品的专业水准做担保,也许能敲开那扇门。   -   老艺术家方鹤永近日回国。   作为文化领域公认的泰斗,名字本身就极有分量,回国之事霎时成为文化界焦点,吸引了众多媒体报道。   他是国际著名舞蹈编导,艺术评论家,十年前移居瑞士安享晚年,近年夫人离世,如今他年事已高,才决定落叶归根。   想要拜访方鹤永的人很多。   电话信件不断,方鹤永只让助理回话:刚回国,诸事未定,等安顿好了再说。   姜曼也是其中之一。   她托了相识的前辈递话,又自己写了一封长信,寄到了方鹤永的住址,两周过去,始终没有回音。   曹婧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姜曼与曹婧算不上熟。   早年姜父姜母和曹婧有生意上的往来,印象里,她是一位干练通达的优秀女性。   这次突然联系,说方鹤永会出席一个午宴,得知她想见方鹤永,并说可以带她一起去。   姜曼心里有些意外,她和曹婧许久没联系,怎么会突然邀请她一同出席。   但她确实想见方鹤永,现在机会摆在面前,没有理由拒绝。   地点在某个私人庄园,庄园融合了多种风格,内有葡萄园、高尔夫球场、罗马喷泉,还有一栋被花园环绕的法式洋楼。   到达庄园后,庄园管家迎上来,说方鹤永正在球场,请她们直接过去。   穿过修剪齐整的灌木丛,球场绿茵从脚下铺展到远处的缓坡,几个人影散落在球道上。   方鹤永刚从果岭走下来,正站在休息区的遮阳伞下喝水。   “方老,打扰您打球了。”曹婧率先走上前问候。   听到声音,草坪上的几人纷纷看了过来。   姜曼安静地站在曹婧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场中,却突然看到了祁知诚。   不远处的球位旁,他正调整球杆,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帽子压低,侧着头在同身旁的人说话。   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看了过来。   在看到姜曼的时候,祁知诚也是微微一愣。   方鹤永:“这位是?”   曹婧笑着侧身,“方老,这是姜曼,以前淮芭的首席,现在自己创立了舞团。”   姜曼走上前,微笑跟方鹤永介绍自己。   “方老师,您好,我是姜曼,久仰您的大名,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请教舞蹈艺术方面的问题。”   方鹤永笑着轻轻点头,和姜曼聊起淮芭的事,并提到他以前看过的几部淮芭剧目。   简短交流之后,方鹤永指了指身边的球杆,“你们俩也去换身轻便的衣服,一起来打几杆。”   换好休闲的运动装,姜曼和曹婧重新回到草坪。   加上她们两人,球场中已有八个人,自然便分成了两组,每组四人。   方鹤永、曹婧、姜曼,还有庄园主人周浩瀚同为一组,和祁知诚那组的球道隔着大片绿茵,互不打扰。   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铺展开去,远处是起伏的果岭和沙坑,几面白色的小旗在风中轻轻摆动。   祁知诚站在球道中央,手里拿着球杆,像是要打下一杆。   他看了一眼球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果岭方向,然后低下头,调整握杆。   只不过,球杆迟迟没有挥出去。   略微一抬眼,能看到另一侧球道的纤细身影。   她正侧头听曹婧说话,微笑着扬起浅浅的弧度。风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   球童在旁边轻声提醒:“祁先生,风向有点偏左。”   祁知诚嗯了一声,目光从姜曼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球杆上。   调整了一下站位,挥杆。   球飞出去,弧线很漂亮,落点精准,停在离洞口不到两米的位置。   周围响起低低的掌声。   祁知诚没什么表情,随手把球杆递给候在一旁的球童。   “喝水。”   待祁知诚走到休息区,同组的几个男人才敢小声说话。   “曹婧怎么回事?怎么把那位带来了?”   “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这不多事么。”   “可不是。没看见祁总刚才那样子?人一来,这边气压都低了几度。”   “刚才那一杆,看了得有小半分钟吧。我还当他是在测风速看果岭呢,结果风向是左边,他看的是右边。”   “离婚有一年多了吧,按理说该翻篇了。可你看刚才祁总那样,分明是觉得碍眼了。把人带到跟前,这不明摆着给人添堵么,曹婧这事做的。”   球场上的其他人,大多是文化界、商界的名流。   不少人都认识姜曼,后来两人离婚,外界猜测不少,其中传得最盛的一种说法便是,婚姻破裂,无非是感情耗尽了,祁知诚觉得腻了。   要说球场上对姜曼不熟悉的,就只有长年定居国外的方鹤永了。   方鹤永全神贯注在推杆上,丝毫没留意到身旁庄园主人周浩瀚正频频向曹婧递眼色。   他推了一杆,球滚进洞杯。   这边球局结束,周浩瀚朝祁知诚那组遥遥打了个手势,表示他们先进去了,让他们慢慢打,玩尽兴。   祁知诚正站在自己的球位旁。   他刚打出一记漂亮的切杆,小白球轻巧掠过半空,落在果岭边缘顺势停稳,引来同组几人低声喝彩。   他意兴阑珊,只随手将推杆递给身侧的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隔着整片果岭绿茵,目光落到远处移动的几人身上。   阳光热烈,有风拂过,几棵孤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姜曼一身修身运动装,勾勒出腰身曲线,乌黑长发在身后绑了个低马尾,发丝被风卷起。   远处几人走走出球场,再看不见身影。   祁知诚收回视线,兴致缺缺。   “走了。”他将毛巾抛还给球童。   几人愣了一下。   “祁总,还有三洞……”   “太阳大了,不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我们以后都   这次的私宴是周浩瀚组的局, 算是为方鹤永接风洗尘。   说是接风,其实不过七八个人,他知道方鹤永回国后不愿大张旗鼓, 便只请了几位至交作陪。   曹婧听说此事, 主动打来电话,表示方老师回国,她也想见见。   周浩瀚与她相识多年,知道她做事有分寸便应了。   没想到曹婧会把姜曼也给带来了。   至于祁知诚,则是周浩瀚特意请来的。   他和祁知诚是生意伙伴,且知道祁知诚的祖父与方鹤永是旧识。于是便邀请了祁知诚来作陪, 既能让方鹤永见到故交之后,也显得自己周到。   祁知诚同意出席, 一方面是承周浩瀚的情面,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长辈方鹤永的一次礼节性拜访。   毕竟是祖父辈的交情了, 作为世交晚辈, 其实并不熟稔。   方鹤永只在几年前听说祁知诚结了婚,那时他人在国外,从未见过这位祁家新妇的面。直至此番回国, 才偶然得知,这位祁家三代早在一年前便已离婚。   他自然更不知道, 此刻安静坐在圆桌另一侧的女人, 就是祁知诚的前妻。   除方鹤永之外,其余人心照不宣。   因而午宴时,主人周浩瀚特意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得极远。   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餐桌上, 大家也只是聊家常,聊方鹤永的艺术生涯,聊庄园的花木, 没人提工作。   在这种场合谈公事,会非常失礼。   姜曼自然也没提求见的来意,只是安静坐在席间,静静听着,低头慢慢用餐。   端上桌的菜都是时令菜,还有地道的太湖三白。   这三样湖鲜以鲜嫩著称,出水即死,寻常地方很难吃到正宗风味,最地道的本要直奔太湖边酒家现捞现烹。   庄园里能做出这般水准,可见从活鲜运输到后厨现烹都极为讲究,层层把关,才保得住这样的的清鲜。   姜曼插不上太多话,于是便端起面前一小碗汤,低头小口喝着。   三丝银鱼羹,口感滑嫩,味道十分鲜美。   圆桌另一头,祁知诚隔着袅袅升腾的汤羹热气,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勾了勾唇。   他太久没见过她这样对食物有兴致的模样了。   从前在佛罗里达海岛那段日子,她整日没胃口,人越来越瘦。   现在的她看起来比一年前圆润了些许。   脸颊有了些肉,下巴不似从前那么尖细了,脸色也红润不少。   这时,身旁有人和他说话。   祁知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视线却没真正离开过姜曼。   余光瞥见她碗中空了,他一边随口应付着对话,一边抬手,不着痕迹地将那盅银鱼羹再次缓缓转到她面前。   转完,他才收回手,不动声色夹了一筷自己面前的冬笋。   姜曼低头喝完小碗里的汤,觉得非常鲜美,抬头便见汤盅恰好又转到自己跟前。   她顺手拿起汤勺,又盛了一碗。   午宴过后,众人移步至洋楼一侧的会客厅。   茶歇的间隙,话题渐渐从家常转向了公事。   方鹤永周围一直围着人,姜曼始终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周浩瀚下午安排了品酒会,邀请大家去庄园的酒窖。   酒窖的入口是一条向下的缓坡通道,为了恒温恒湿,灯光布置得讲究。   只有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越往里走越暗。   姜曼跟在人群中间走着。   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下来,脚下的路变得模糊不清。   因为患有夜盲症,在这种光线骤变的环境里,眼睛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   她放慢了脚步,走得更加小心。   前面是一级低矮的台阶,她没看清,脚下一个踏空——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曹婧刚才一直走在她旁边,姜曼下意识以为是曹婧,松了口气。   “这里好黑……”她顺势去拉住那只手臂,“婧姐,我能拉着你走吗?”   说完,她发觉手下的触感不对。   手下是质感厚重的西装面料,只有顶级手工羊绒才会有这样细密的肌理。   而曹婧穿的是一身米色女士真丝西装,与手中的面料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发觉自己手掌下握住的这截小臂,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虬结紧实的肌肉线条。   那分明是一双男人的手臂。   姜曼倏地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   脚步声响起,对方西装下摆轻轻扫过她手背,留下很淡的雪后冷杉味道。   姜曼继续摸着黑往前走了一段路,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能看清模糊的路面轮廓了。   跟着前面的人影,终于走出了通道。   酒窖里光线柔和。   拱形的穹顶,石砌墙壁,橡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红酒、白葡萄酒。   已经有专人提前在桌上准备好了水晶酒杯、醒酒器和品鉴纸。   管家正在向大家介绍今天的酒单。   三红两白,外加一瓶贵腐甜白,分别来自波尔多和托斯卡纳的几个名庄。   几人在桌旁,端着酒杯侃侃而谈。   中途,周浩瀚请大家自由品鉴。   众人散开,在酒窖各处品酒闲聊。   姜曼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品鉴卡,心思却不在酒上。   目光时不时飘向方鹤永那边,始终找不到插话的间隙。   她没看酒标,随手去拿面前的一杯酒。   手指刚碰到酒杯边缘,一只手先她一步按住了杯底。   视野里,是一截深灰色羊绒西装袖口。   姜曼下意识抬起头。   祁知诚站在那里,垂眼看她。   他的手手仍按在杯底处。   “阿玛罗尼酒精度高,单宁重,后劲大,这款酒并不适合你。”   他松开手,将另一杯酒缓缓推到她面前,“巴罗洛,也是意大利的。陈年时间长,单宁已经柔化了,你可以尝尝。”   “我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姜曼没接他的那杯酒,选了旁边的一杯,拿起酒杯去另一旁找曹婧。   曹婧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排名庄酒前谈事。   姜曼不便打扰,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品鉴册翻看。   祁知诚不紧不慢地走到方鹤永身边。   方鹤永正和几人聊早年在巴黎的经历,祁知诚站在旁边,端着酒杯,偶尔微笑点头。   几人的话题又聊到酒上。   有人说起八二年的柏图斯,方鹤永接了一句:“八二年的柏图斯,口感非常浓厚丰满,我也有几年没碰过了。”   祁知诚微微侧头,目光往另一方向偏了偏,“方老,我好像在那边的角落看到一瓶,一起过去看看?”   姜曼正低头翻着品鉴册,余光瞥见有人走近。   她抬起头,方鹤永已经站在她旁边了,伸手去拿她身后橡木架上的那瓶酒。   方鹤永拿起那瓶酒,低头看了看瓶身标签,“这哪里是八二年的柏图斯,是另一家波美侯的酒。”   他把酒瓶放回架上,笑着摇了摇头,“年份也对不上。”   祁知诚颔首,笑了笑:“抱歉,方老,可能是光线太暗,我看错了。”   方鹤永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姜曼找到机会,适时上前一步,叫了声方老师。   方鹤永脚步停顿,认出她,“姜小姐啊。”他想起先前曹婧的介绍,称赞道,“也是位优秀的舞者,淮芭的首席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姜曼谦虚微笑:“方老师过奖了,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淮芭的首席了。一年前我创立了自己的舞团,叫浪漫芭蕾舞团,我们正在排练一部全新的原创国风芭蕾舞剧《仕女》。”   她顿了顿,诚恳道:“我今天特意带了舞团的资料和剧目排练视频,想请方老师帮忙指导一二,看看我们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方鹤永何等通透,瞬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笑了笑,“准备得这么充分,看来是有备而来的啊。恐怕不只是想让我指导剧目这么简单吧?让我看这些,是有别的心思吧。”   姜曼:“方老师,实不相瞒,我们舞团想要参加淮舞艺术节,可是报名要求有三年以上的运营经历,还要有两部以上已公演的作品,我们舞团达不到报名门槛,所以我想替舞团,争取一个报名的机会。”   方鹤永:“可你应该知道,我早已不是淮舞艺术节委员会的人了,你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   方鹤永曾任淮舞艺术节首届评审委员会主席,并连续九届担任终评评委。   艺术节从初创到成为华东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剧目展示平台,离不开他早年打下的根基。虽然后来移居瑞士,他的名字始终与艺术节紧密相连。   姜曼继续争取:“我想请您看看我们的作品,如果您觉得我们的剧目有足够的水准,希望……能得到您的一份推荐信。”   “你是想用我的推荐信,换取一个报名资格?”   姜曼轻轻点头:“是,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我想为舞团向您争取一下这个机会。”   方鹤永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很欣赏你创立舞团,做原创国风芭蕾的魄力,年轻人有这份心气,很难得。”   “但艺术节的报名规定,之所以设置三年运营经历和两部作品的要求,就是为了筛选有成熟能力的团队,保证艺术节的整体水准。”   “你既然能找到我,应该是来之前就了解过我的规矩。”   “我从不给不熟的人写推荐信。”   气氛陷入微微僵滞。   姜曼眼底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一旁的庄园主人周浩瀚见状,连忙走上前来打圆场,“方老,品酒会也差不多到尾声了,我庄园后院开辟了一处新的花艺暖房,种了不少珍稀的品种,不如移步过去看看?”   方鹤永闻言,点了点头。   几人抬步朝着酒窖出口的方向走去。   姜曼站在原地,有点失落。   她努力争取了,可还是没有替舞团争取到机会。   前面的身影已经走出几步远,方鹤永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温和笑道:“怎么不跟上来?不是说要给我看仕女的剧本和排练视频吗?”   姜曼一愣。   方鹤永笑着说:“今天相处一天了,也算相熟了。正好,我也想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能做出怎么样的国风雅剧。”   姜曼眼底重新燃起光亮,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   品酒会接近尾声,众人三三两两随着方鹤永往外走。   祁知诚没有跟着众人的脚步出去,站在那排橡木架前,漫不经心看上面的酒标。   曹婧走上前来,“祁总,您好。我是元景设计的曹婧。”   祁知诚侧头看过去。   曹婧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每天要见太多人、听太多名字。   她需要快速把话说清楚,能让他记住自己。   曹婧缓缓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补充说:“姜小姐今天就是和我一起过来的。”   安静了两秒。   曹婧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在赌,赌今天她的这番刻意安排,能让自己得到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元景设计想打开高端市场,启恒的“云栖山谷”项目是她盯了一年的目标。   只要能让自己的公司进入启恒的供应商体系,成为度假村的配套服务商之一,她的生意就能跃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可她约不到祁知诚。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前。   她得知祁知诚会出席亚太经济峰会,于是设法申请成为文化艺术基金评审会的投资人之一。   她知道评审会与峰会在同一座会展中心,她想借此“偶遇”他。   就是在那时,她看到了站在门外驻足凝望的祁知诚。   作为女人,天生对情感有着更细腻的嗅觉。   外界都说姜曼和祁知诚是商业联姻,离婚是必然,男人早已放下。   但她不信。   从一个女人的直觉出发,她觉得,祁知诚对姜曼,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云淡风轻。   于是她决定赌一把。   她主动联系姜曼,带她去方鹤永的私宴。   姜曼想见方鹤永,她给姜曼这个机会。作为交换,姜曼欠她一个人情。   她不需要姜曼替她说任何话,她只需要姜曼在场。她赌祁知诚看到姜曼,就会注意到姜曼身边坐着的人。   她也在赌。   如果外界传言是真的,祁知诚真的对姜曼毫无感情了,那她此举只会让祁知诚反感,合作之事必将彻底无望。   但如果她的直觉没错,那么,她一定会有让他看一眼方案的机会。   酒窖内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此时周围很安静。   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曹婧的手已经微微出汗。   她在等待男人做出宣判。   她究竟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祁知诚直起身,将手中的酒瓶放回酒架,然后伸出手,“你好,曹总。”   曹婧一怔,随即伸手与他短暂交握了下。   “启恒的云栖山谷度假村项目,我们元景一直很关注。我知道供应商名单已经定了,元景没有在名单上。但我和姜小姐一样,想再为团队争取一个机会。”   祁知诚微一挑眉。   曹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祁总,这是我们为云栖山谷做的一点概念思考,还有一些想法。”   “我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不合适,但我约不到您。正规渠道已经关闭了,我试过,走不通。所以我才冒昧……”   将册子递出去的那几秒,曹婧无比忐忑。   好在,几秒后,男人伸手拿了过去。   祁知诚低头翻看了几页。   “野舍是你们做的?”   “是。”曹婧点头,“软装落地是我们负责的。”   祁知诚又翻了几页。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想法不错。”   曹婧喜出望外,一鼓作气表明来意:“如果祁总有兴趣,我可以把完整的方案发过来,希望您能看一看。”   祁知诚把册子递还给她。   “联系方式留给我助理,后续我会让他跟你对接。”   -   花艺暖房里,有几张藤编椅和小圆桌。   这里能看到庄园洋楼奶油色的外墙,爬山虎的藤蔓从墙角爬到二楼的窗棱。   方鹤永已经看过姜曼带来的《仕女》作品资料和排练视频。   “这个编导是谁?”   “于琳琅。”姜曼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她是专业的芭蕾编导,《仕女》是她一直想做的作品,从构思到编舞,前后磨了三年多了。”   方鹤永拿起桌上的资料又翻了两页,赞许,“很不错,你们能坚持做原创国风,又能把细节打磨得这么好,很难得。尤其是舞蹈编排,很有想法。”   “方老师,其实……像《仕女》这样的原创作品,还有很多。”   姜曼说,“我今天很幸运,能让您看到我们的《仕女》,但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团队,还有很多优秀的原创剧目,都没有被看到的机会。”   方鹤永抬眸看向她。   “您现在看到的《仕女》,是我和于琳琅一起坚持下来的,其实它差点就夭折了。”   “做原创舞剧很难,有不少像于琳琅一样的年轻优秀编导,一直在坚持做原创国风芭蕾,可大多时候,因为得不到资本的认可,只能在小剧场上演,根本无法登上更大的舞台,想要站上淮舞艺术节这样的平台,更是难如登天。”   方鹤永闻言,沉默片刻。   “你想说的是艺术节的报名门槛吧?”   “是,方老师,事实上,报名条件里要求的舞团的运营年限和过往作品,让很多优秀的作品都因此被挡在了门外。”   “姜小姐,组委会之所以设置这样的门槛,初衷是为了确保每一个报名作品的质量。”   “我理解。”姜曼认真道,“但过往作品从来都不是质量的唯一证明。我们的排练视频、完整剧本、编舞笔记这些都是作品质量的体现,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作为报名材料?去看作品本身,而不是看资历和年限。”   方鹤永静静地望着她。   “方老师,我今天来找您,除了想为我们浪漫芭蕾舞团争取一个报名机会,更是想为所有像我们一样、坚持做原创的民营舞团,争取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让那些优秀的原创作品,不是只能被留在小剧场里,无人问津。”   -   姜曼从花艺暖房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转过一道冬青篱笆,她差点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视线里是深灰色羊绒西装,昂贵的高奢定制西装规整,领带温莎结打得饱满。   姜曼微顿,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脚步刚动,一道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曼曼。”   他绕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男人明显心情不错,唇边有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很意外能在这里遇到你,没想到你会来这个庄园,见到你,我很高兴。”   姜曼平静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婧姐还在等我。”   “曹婧说,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找方鹤永。”   祁知诚低头注视她,“启恒一直在文化艺术领域有投资布局,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投资,解决你们的资金难题。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舞团四处奔波争取机会。”   姜曼说:“不要觉得你很了解我。”   碎石小径蜿蜒向前,绣球花丛分布两侧,花期已过,只剩下干枯的花球缀在枝头。   枯败的光景一如此刻无声沉默的气氛。   “曼曼,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怎么不了解你?”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想将她用力镌刻在自己的眼中。   “我的曼曼,遇到喜欢的食物一口会咬很多下,浴巾喜欢放在左手边,不喜欢重金属音乐,你怕黑,但太亮的光线又会让你睡不着。你在开心的时候眼尾会往上扬,在抗拒的时候,会下意识攥紧手指……”   视线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祁知诚眸色黯淡几分,“就像现在这样。”   姜曼闭了闭眼。   “我们已经离婚了,事实上,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生活里,我们都已经毫无关系了。”   祁知诚沉默看着她。   “所以,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有牵扯了,各自安好吧。”   “曼曼,我当时同意离婚,就没有想要再次打扰你的生活。”   祁知诚说,“当年离婚的时候,我让律师准备了一份财产转让文件。但后来得知,你一直没有签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离婚后你不必为金钱烦忧,以后的生活也能无虞。”   廊柱边爬着紫藤,茎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姜曼并不是一个喜欢沉溺过去的人。   她与祁知诚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愉快的,不愉快的,如今都已经是往事。   她深知回头看没有意义。   有人耽溺其中,有人因此挣扎,不过是徒耗心力。   其实人这一生除了生死,没什么真正过不去的。从离婚那天起,他们本就应该走向各自的道路。   姜曼深深地长吸了口气,认真看他的眼睛。   “祁知诚,我不需要你给的那些。”   “既然已经离婚了,我们都过好各自的生活吧。”   “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哥哥的心意   姜曼得到了方鹤永的推荐信。   信中, 方鹤永客观评价了浪漫芭蕾舞团《仕女》的艺术价值。   姜曼不知道的是,方鹤永还写了第二封信。   是写给淮舞艺术节组委会的。   这封信的内容没有提及任何舞团或作品,只是针对艺术节的报名条件, 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指出, 现在艺术节三年以上运营记录或两部以上公演作品的报名门槛,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优秀初创团队的参与。艺术节作为行业平台,其意义不仅在于筛选成熟作品,更应该拓宽发现优秀作品的渠道。   在那次庄园相遇之后,姜曼便没有再见到祁知诚。   姜曼照常去舞团排练,有时候会在结束练舞和于琳琅还有舞团的小姑娘们一起去吃火锅, 租住的公寓换了新的窗帘,浅绿色, 就像是即将到来的春天的颜色。   一个月过去,岁末的最后一个数字翻篇, 年与年交替, 再次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在元旦过后的第二周,淮舞艺术节正式发布了新一年的报名通知。   今年的报名条件改了——   在不取消原有门槛的前提下,为成立不足三年、暂无公演作品的舞团增设了一条独立赛道, 允许通过提交排练视频、剧本等材料申请,经评审后择优入选。   同时发布的公告中还写明, 往后每年的艺术节, 都会固定新增一定名额,专门面向未达到年限和公演要求、但作品质量突出的新团队。   浪漫芭蕾舞团提交了报名材料。   初审、复审、终审,一路通过。   与此同时, 之前申请的文化艺术基金也通过了,只等拨款。   舞团这段时间一直在重点打磨《仕女》第一幕的核心段落,这个片段也正是她们准备在淮舞艺术节上呈现的。   姜曼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舞团的工作中。   作为浪漫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 同时兼任首席舞者,《仕女》作为舞团的核心剧目,她除了要盯着排练的每一个细节,也要亲自登台,演绎剧中的核心角色。   为了能在淮舞艺术节上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这段时间她时常泡在排练厅里,几乎没有休息过。   白天练舞,晚上回家处理舞团的各种事务。   排期、预算、与艺术节组委会的沟通邮件,许多琐碎的事。   那天结束排练,姜曼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留在排练厅里把动作又反复过了好几遍。   走出艺术中心,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她换了衣服,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小区。   晚上要忙工作,她照例去了趟小区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咖啡和三明治。   一月的淮城进入隆冬,大幅降温,到了晚上小区里便很安静,没什么人出来散步遛弯,姜曼拎着便利店纸袋,沿着小区主路往回走。   路旁有一排底商,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中间那家理发店还亮着灯。   那是小区里唯一一家理发店,店面很小,装潢也老旧。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离异独居,据说开在小区里开了有些年头了。   姜曼对这个店主有点印象,只因每次晚上下班回来,经常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叼着烟等生意。   今天店里没有客人,灯还亮着,店主没有坐在门口。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白酒瓶,脸被酒精熏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跑了就跑了,老子不稀罕……什么玩意儿……”   姜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隐约听到身后有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   还没转过身,一只粗糙的手蓦地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一股浓烈的酒气钻入鼻腔,姜曼的肩膀也在同一时间被人用力按住。   “给老子别叫……”身后的男人喘着粗气,把她往后拖,“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跳舞的身材就是好啊,让老子好好摸摸——”   便利店纸袋掉在地上,还没等姜曼做出反应,肩膀上的手霎时就松了。   姜曼踉跄了几步站稳。   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从眼前掠过,不等醉汉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将他狠狠掼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拳头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一记接一记,出手又重又狠。   姜曼惊魂未定,缓了好几秒,才看清男人的脸。   祁知诚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身斯文商务西装,出手却尤其狠戾。   手背青筋暴起,每一拳都像是要把对方的骨头砸碎。   醉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嘴角开裂,血糊了一脸。   他还在打。   “祁知诚!”姜曼的声音在发抖,“别打了!”   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拳头再次砸下去,醉汉发出痛苦哀嚎。   “祁知诚!!”   姜曼冲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拳头终于停住,偏过头看她。   姜曼对上一双戾气横生的眼睛。   完完全全就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杂碎东西。”   祁知诚怒极反笑,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蜷缩着的男人,“他每晚都盯着你,从你进小区到上楼,龌龊的眼神一直粘在你身上。”   姜曼触到他手臂肌肉隆起,看到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跳。   他摁着醉汉的脑袋,又是一拳头狠掼上去。   “我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   -   警局。   按照流程,几人被安排在不同的询问室,前后脚做笔录。   祁知诚被先带去询问,约莫二十分钟后,民警过来叫她,带她走进另一间询问室。   民警问了些姜曼的基本信息,随后详细询问了事件的完整经过。   做完笔录,姜曼走出询问室,负责的民警拿着两份笔录走了过来,翻着看了下。   “那个出手救你的男人,到底是你什么人?你这边回答的是以前认识,但他刚才做笔录时,说你是他妻子。”   姜曼尴尬解释:“……不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前夫?”   “……嗯,对。”   民警意味深长地哦了声,也没有再多追问,摆了摆手说道:“不过不管你们只是认识,还是曾经是夫妻,这都不是案件重点,目前看来,猥.亵未遂的事实已经是明确的了。”   他把两份笔录合上,简单跟姜曼交代了案件的后续处理方向。   随后便让她在走廊的等候区等候,待醉汉做完笔录后,一同签字确认案件相关材料。   晚上的警局没什么人。   走廊等候区,姜曼和祁知诚并排坐在连排三人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两人之间气氛安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偶尔有民警匆匆走过。   姜曼的手机响了一下,有新消息进来。   她拿出手机,看到是陈岷发来的。   他为《仕女》创作了一个钢琴片段,发消息说那段音乐的和声框架已经搭出来了,问姜曼有没有空过去听听,看看情绪走向是否需要调整。   姜曼简短地说了自己现在在警局的事。   刚发完消息,抬头时,恰好看到醉汉被民警从询问室带了出来。   醉汉做笔录花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想来是因为醉酒未醒,思路混乱,回答问题颠三倒四,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脸上那些伤已经处理过了,纱布贴了好几处,嘴角也肿了。   可他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粗鄙的话没停过,像是酒还没醒。   民警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前走。他踉跄了两步,站定,目光扫过走廊,忽然看见了姜曼。   他眼神一凶,眼睛里迸发出怒气,脸上肥肉抖动起来。   “就是你这个臭婆娘——”   他突然暴起,挣开民警的手,随手抓起走廊窗台上摆放的一盆绿萝,朝着姜曼的方向狠狠砸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姜曼甚至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很快压过来,将她笼罩在身下。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花盆碎裂的声音。   姜曼惊惧睁开眼。   眼前是男人的胸膛,绿萝花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祁知诚肩膀处有散乱的泥土和枝叶,可见砸在上面的力道有多重。   另一边,民警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将醉汉控制住。   因为这场突发事件,两人又补充做了笔录。   再次走出警局时,已是两个小时之后,夜色愈发深沉。   晚风寒凉,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雾霭。   姜曼把大衣拢了拢,抬眼看见祁知诚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开门下车小跑过来。   因为当时是坐警车过来的,姜曼的车还在小区里。   “我送你。”祁知诚看着她说。   “不用了。”   姜曼瞥见他肩膀处的西装仍残留着泥土,想到刚才那一下重砸,问:“你肩膀……没事吗?”   “没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又抬起头,“你住的那个小区,老了一点。安保设施跟不上,路灯也暗,你晚上回去不太安全,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地方居住,找个安保好一点的小区。”   姜曼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建议,不过不用了。我住那里挺习惯的,而且离舞团通勤也方便。再说,总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搬走。”   说完,她停顿了下,“还有,你肩膀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万一伤到骨头。”   不远处有车灯亮了一下。   一道光束打过来,白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警局门口。   车门打开,陈岷从车上下来。   “今天谢谢你,再见。”   姜曼朝那辆车走过去。   陈岷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目光遥遥望过来,紧紧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姜曼走到他面前,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哥。”   陈岷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他的眉头还皱着,“没事吧?”   姜曼摇摇头。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替她关好门,然后绕到驾驶座。   拉开车门前,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警局门口的方向。   浓稠夜色里,男人高大的身影仍立在那里,五官匿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受到男人无法忽视的目光。   他也在看着这里。   陈岷弯腰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发动,驶离了警局。   -   车上,气氛有些过于安静。   姜曼坐在副驾驶座上,有几次想和陈岷说话,却发现他明显在走神。   她小声提醒侧方有车过来,连说了两遍,陈岷才回神,转过头,温柔地回应她,嗯,知道了。   姜曼以为他还在担心警局的事。   “哥,我没事的,那个喝醉的理发店老板也没伤害到我什么,你别担心。”   陈岷轻轻嗯了声。   她继续找话题:“对了,你刚才给我发消息说,那段音乐的和声框架已经搭出来了吗?我想去听听。”   陈岷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已经是九点。   “时间有点晚了,还要去听吗?你会不会累?”   “不累啊。”姜曼笑着摇头,“我迫不及待想听哥哥写的音乐了。”   到达陈岷的工作室,两人在钢琴前坐下。   陈岷是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同时他的专业音乐创作能力也很出色,他发行的那两张黑胶里,就收录了几首他的原创作品。   这段他为《仕女》写的音乐,情绪走向很清晰,非常适配仕女的内敛留白。   陈岷弹完,姜曼忍不住鼓掌。   “哥哥,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她抬头朝他笑了笑。   两人聊了会儿,陈岷提到他还额外打磨了一段独奏片段,想试着融入到核心旋律里,不过目前还只是初稿。   姜曼表示感兴趣,于是他起身去另一个房间拿手稿。   姜曼一个人在钢琴前坐了会儿,站起来,四处转了转。   她看到窗边放着几盆绿植,想走过去看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谱架旁摞着几本乐谱。   她弯腰捡起来地上的东西,发现乐谱中,还夹着一本书。   姜曼拿起来看,是沈从文的《湘行散记》。   书有些年份了,页面泛黄,边角却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折痕,看得出被人仔细收着。   她认得这本书。   是很多年前她送给陈岷的。   那时候,她怀着少女羞怯的心事,用粉色的荧光笔描出了书中一句隐晦的告白。   她将那本书小心翼翼送给哥哥,希望他在看到她描红的那句话后,能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   可后来,她脸红着问哥哥,那本书你看了吗?却只得到了他对散文集兴趣不大,还没顾上看的回答。   失落之余,还因为他那句“她只是我的妹妹”而发了脾气,回家后,就气冲冲从陈岷房间拿走了那本书,扔进了垃圾桶里。   姜曼怎么也没想到,这本书会出现在陈岷这里。   她明明扔掉了的。   姜曼随手一翻,却恰好翻到她用粉色荧光笔做标记的那一页。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粉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橘色,书脊有明显的压痕,是反复翻看的痕迹,所以才会一下就翻到这一页。   这时,陈岷正好拿了手稿过来,手里还拿了一杯温水。   “哥,这本书……怎么在你这里?”姜曼疑惑,“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扔掉了。”   陈岷把水杯放在桌上,“我捡回来了。”   姜曼说:“我记得你当时说对散文集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我很喜欢。”陈岷抬眼注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只是,我以前没有告诉你。”   姜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觉得刚才在车上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既然喜欢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当时就不扔掉了。”   “我现在说喜欢,还来得及吗?”   姜曼心头莫名一跳。   手指攥紧衣角。   她低头把那本书放回桌上,手指碰到封面,又缩了回来。   转过身走到钢琴边,背对着他,把话题岔开。   “对了,今天那个理发店老板,吓死我了。”她的声音故作轻快,“他从后面扑上来,捂着我的嘴,我都没反应过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我每天晚上回家他都盯着我看很久,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陈岷去整理谱架上散乱的那几本乐谱,“祁知诚怎么会在那里?”   姜曼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可能他每天都在那里。”陈岷说,“和那个理发店老板一样,偷偷看你回家。”   姜曼转过头,“不会吧,可能只是恰好在。”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那个醉汉每晚都盯着你?他不是恰好在,他是每天都在。曼曼,他根本就没有放下你。”   姜曼沉默片刻。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离婚了,也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   “真的是这样吗,”陈岷往前走了一步,“可是自从他回国,你们就开始有牵扯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之前在会展中心,就是他送你回来的,今天他又出现在那里,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巧合吗?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面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姜曼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   而且陈岷现在的样子,眉头紧蹙,情绪明显激动。   陈岷向来内敛温柔,如明月清风。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哥……你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是他怎么了,祁知诚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姜曼微微蹙眉,“哥,我和他已经离婚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现在是自由的,就算他出现,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存在,影响不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不了我现在的想法。”   “我不信,”陈岷痛苦摇头,“他就是想再把你抢走!”   姜曼怔忪。   他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有了比较就会产生嫉妒,身份、地位、金钱,我样样不如他。可我与他之间的差距,甚至让我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姜曼:“哥,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弹钢琴那么好,能登上那么大的舞台,你一直都很优秀啊!”   “钢琴?”   “是啊,我只会弹钢琴。”   陈岷苦笑着,伸手抓起钢琴边的一摞乐谱,“可是曼曼,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弹钢琴。”   “如果不是为了送我去参加钢琴比赛,我父亲就不会坠江溺亡。”   “我每一次坐在钢琴前,每一次触碰琴键,都仿佛在重复那个雨夜的悲剧!我的手上,沾满了父亲的血……”   他松开手,手中的乐谱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放弃钢琴,可每当那个念头升起,只要一想起你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我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因为我想站上更大的舞台,想让自己能有资格,去靠近你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姜曼失神地望着他:“哥……”   “你那么美好,那么漂亮,可我只是你家司机的儿子。”   “虽然不富裕,但是我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父亲,他让我学琴,送我去最好的钢琴培训班,报最好的大师课。他总说,想要力所能及给我最好的。他要努力为儿子铺好脚下的每一块砖,那样我就也能站得更高一点。”   “我害死了那么好的父亲,姜伯父说要把我过继到姜家,我没有同意,确实是因为自责,我想带着父亲的姓氏,去赎罪。”   “可后来,我有了私心。”   陈岷惨然一笑,语气里满是自我唾弃。   “我不想改姓姜,我不想一直做你的哥哥了。”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哥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最忘恩负义的人。”   陈岷深深地凝望着姜曼。   “我居然卑劣地,想要窃取这个家庭最珍贵的宝贝。”   姜曼说不出话,喉咙滞涩,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后来,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当年你送我那本书,标红的那句话,我都看到了。”   “可我却像个缩头乌龟,没有勇气去回应你,因为我自卑,我不配站在你身边,所以我更加努力地练琴,一步步走上更大的舞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配得上你。”   “可是钢琴弹的再好,站上了更高的舞台,又有什么用呢?我晚了一步。等我想走向你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月亮沉入黑夜,压低的云层是浸透墨水的深蓝色。   那片深蓝映在陈岷的眼底,也浸透了他沉默的那么多年。   在夜色最浓的这一天,心中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曼曼,我一点都不喜欢钢琴,我喜欢的是你。”   “从年少时,就一直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我已经有男   自有记忆起, 哥哥的身影便存在姜曼整个成长的岁月里。   那时候姜荣柏与沈雅岚正值事业攀升期,常年在外奔波,大多时候, 都是陈岷在照顾她。   雪糕包装纸是哥哥帮她拆开的, 每晚睡觉前是哥哥帮她盖好被子,那双弹琴的手会给她编出漂亮的发辫,无论晴雨,他总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校门口,接她上下学。   在她的成长轨迹里,到处都是哥哥的影子。   步入青春期后, 周围女生的话题开始变得隐秘而悸动。   她们会红着脸讨论未来的男朋友,说那个人一定要温柔、要高大、要在自己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   听着她们那些憧憬羞涩的细碎言语, 姜曼当时心里也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温柔、高大、总将她护在身后,想来想去, 觉得那个人大约就是哥哥的模样。   后来她开始试探。   她在陈岷练琴时趴在琴盖上, 歪着头问:“哥,你以后找女朋友,要找什么样的?”   陈岷说:“还早, 没想过。”   “我哥哥这么优秀,将来找的女朋友肯定得特别漂亮、可爱、又讨人喜欢。”姜曼朝他眨眼睛, “就像我一样。”   陈岷没接话。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干脆你也别费那个功夫去找了, 找我做女朋友多省事。”   陈岷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孩子,胡说什么。”   其实他用的力道不大, 姜曼却夸张地捂住额头,借机佯装生气:“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我从小看你长大,有没有血缘都一样, ”他很坦然地说,“妹妹就是妹妹。”   姜曼瘪嘴,不说话了。   也确实如他所言,虽非亲生,他却比亲哥哥做得还要好。   后来她又试探过几次,每一次陈岷都稳稳端着兄长的架子,界限分明。   久而久之她也信了,他是真的只把她当妹妹。   以至于今晚他说出“喜欢她”那句话时,姜曼完全是懵的。   她根本不曾察觉过他那些隐秘心事,大脑一片空白,更不知如何回应。   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陈岷的车里。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夜景,车子已经离开了工作室,正朝着她的小区驶去。   一路上,是冗长的沉默。   直到车子在小区楼前停稳,陈岷才终于开口说话。   “到了。”   姜曼后知后觉地去解安全带。   “曼曼。”陈岷叫了她一声。   姜曼侧过头,他垂着眸,“今晚我说的那些话……是我冲动了。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别放在心上,”他停顿几秒,“……过了今晚,就忘了吧。”   车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姜曼握着安全带,沉默着没说话。   许久,她轻声问:“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上。这双手曾在无数聚光灯下赢得赞誉,此刻却像沾着洗不净的灰尘。   “我这种人,哪里配谈喜欢。我披着兄长的外衣,守着你长大,心里却藏着不该有的念头。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清高无暇的人,就连弹钢琴,也是带着目的去弹的,我根本不配弹琴,也不配喜欢你。”   “哥哥,没有谁能让你配不上。”   “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的芭蕾老师告诉我,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玫瑰有玫瑰的艳丽,苔藓也有苔藓的坚韧。她说我不需要长成玫瑰,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跳出自己的风格。”   “你也是,你也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价值。我知道你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站上世界的舞台。你未来的舞台很大,路还很长。”   “我不喜欢钢琴,我已经逼着自己弹了这么久的琴,”陈岷低头,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太累了。”   “如果累了,就把钢琴盖合上,休息一会儿吧。”   “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听一首你喜欢的歌,出去散步,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待着。”   “我不希望你再说放弃弹琴那些话,你说你不喜欢钢琴,其实你坚持了那么久不是吗,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不会轻易放弃的人。”   “我的哥哥,很棒,很优秀。”   深冬夜晚安静,窗外的梧桐树早已褪去了金黄,叶片已经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有些枝头缀着不起眼的苞芽,这些新生的叶芽已经沉睡了太久,随着时间流逝,总有一天会挣脱束缚,破茧而出。   等春天到了,这里就会生长出盛大的绿色。   许久,陈岷放下手,静静地望着她。   曾将那个小小的妹妹早已长大,不再是受了委屈只会往他怀里钻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曼曼。”   姜曼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推开车门,下车。   陈岷靠在车旁,目送她上去。   夜很深了,姜曼慢慢走到楼道前,声控灯亮起,她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转过身。   陈岷还站在车旁边,遥遥望着她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姜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送她进校门,也是这样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远。   这么多年,哥哥一直都停留在原地。   她朝他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仰起头,注视他的眼睛。   “哥,我们试试看交往吧。”   -   二月初是祁雨真的生日。   落地第二天,她就给姜曼发了消息,说想约她在国内补过一个生日。   姜曼答应下来,费了些时间挑选了礼物,带去生日会。   生日会来了七八个雨真在国内的好友,祁雨真还是和以前一样分享欲很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新出的包包聊到最近迷上的男歌手。   生日会结束,祁雨真说要去唱歌。   姜曼这段时间正在忙着整理文化艺术基金的补充资料,于是表示唱歌她就不去了。   “别嘛。”祁雨真拉住她的胳膊,软下声音,“嫂子,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再陪陪我。”   姜曼帮她把头发捋顺,“现在不用叫嫂子了。”   祁雨真将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嫂子。而且,我的嫂子就只有你一个。”   姜曼看着她笑了笑,还是摇头,“再这样叫不合适了。”   祁雨真瘪了瘪嘴,还是换了称呼,“那我叫你曼曼姐吧,”她眨着眼睛,“曼曼姐,你就再陪我一会儿嘛,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在祁雨真的撒娇攻势下,姜曼答应再待一会儿。   KTV包厢里,祁雨真的几个朋友闹哄哄地嬉笑。   明明是她真说要来唱歌的,可自己却全程心不在焉。   别人递话筒给她,她摆摆手说“你们唱”。   她就窝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不知道手机那头的人跟她说了什么,时不时紧皱眉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一个半小时过去,姜曼接到于琳琅的电话,去包厢外接电话。   于琳琅在电话里说,艺术基金那边上传的补充资料出了点问题,让她过去看一下。   她挂了电话,准备回到包厢去找祁雨真,祁雨真正好推门出来找她。   “曼曼姐,你怎么不进去呀?”   姜曼说:“雨真,舞团那边有事,我必须现在回去处理,不能再陪你了,我得先走了。”   祁雨真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着急道,“再等十分钟!不不不,最多十五分钟!”她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保证,最多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姜曼:“什么很快就到?”   祁雨真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拉着她的手,恳求道:“就再等一小会儿嘛,曼曼姐姐,求你了。”   正说着,祈雨真无意间抬眼,瞥见了KTV走廊尽头走来的身影,眼睛瞬间一亮。   “堂哥!这边!我在这里!”   她兴奋地朝那边挥手。   姜曼转过身,看到了祁知诚。   祁雨真已经蹦过去了,拉着他的胳膊往这边拽,“堂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祁知诚被她拉着走过来。   “你说你摔坏了别人一百多万的手镯,那人还要打你。”他往包厢里看了一眼,里面男男女女在嬉闹,一派歌舞升平,哪有半分她描述的惊惶惨状,“所以,人在哪?”   祁雨真缩了缩脑袋。   一开始,她给祁知诚打电话,找借口说自己的卡被父亲停了,还摔坏了别人一百多万的手镯,让他过来帮忙结一下账单。   可电话打过去,只得到了一句,“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说完就挂了电话,任凭她怎么打,都不再接。   她不死心,厚着脸皮继续在微信上疯狂装可怜。   软磨硬泡下,祁知诚说会让助理过来给她结账。   祈雨真见他松口,立刻抓住机会继续纠缠,说助理过来对方根本不认,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人实在害怕,恳求祁知诚亲自过来一趟,还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他。   她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甚至发了条大哭的语音过去。   过去许久。   对方才发来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等着。】   祁雨真觉得,还好这次她是装的,否则等她堂哥过来赎人,她早就被卸了一条胳膊了。   祁雨真岔开话题,“哎呀……哥,这些事待会儿再说啦,你看,这么巧,曼曼姐也在,你们好久没见了,一起进去坐会儿,正好可以聊聊天嘛。”   祁知诚的目光投落过来。   “曼曼。”   “你们聊。”姜曼没接话,“舞团有事,我要先走了,雨真,下次见。”   说完,姜曼离开,按电梯下楼。   走到楼下大厅,祁雨真从后面追上来。   “曼曼姐,你等一下!”   姜曼停下脚步,转过身。   祈雨真跑到她面前,还在喘着气。   “曼曼姐,我知道你和我堂哥离婚了,可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能和好。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再大的误会,只要坐下来好好说开,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呀……”   姜曼等她气喘吁吁地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雨真,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和你哥已经离婚了,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可能了,所以,你不用再费心去制造这些巧合了。”   “为什么呀?”祈雨真急得皱起眉头,“离婚了也能复婚啊!当年你们突然就离婚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记得我哥很喜欢你呀,怎么就突然分开了呢?曼曼姐,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能回到以前。”   “不可能了。”姜曼摇了摇头,“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刚说完,姜曼便看到了紧随其后下来的男人。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   情人节这天,姜曼和陈岷像所有情侣那样约了会。   姜曼其实并不清楚正常情侣该如何约会。   当初与祁知诚的那段感情,几乎跳过了所有情侣间应该有的恋爱步骤,直接步入了婚姻。   在那段关系里,一直都是祁知诚在主导,他们甚至连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情侣之间的约会都不曾有过。   但她知道,所有情侣的约会模式,大差不差,无非就是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   陈岷来接她的时候,姜曼特意化了淡妆,把头发卷了一下。   他们一起去吃了法餐,吃过午饭,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走。   今天是情人节,到处都充满了浪漫的氛围。两旁商铺挂上了粉色的气球和丝带,随处可见手牵手,依偎在一起的情侣。   姜曼和陈岷并肩走在这些情侣中间,和街上的每一对恋人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散步走到一个街角时,他们遇到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   “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花吧?”   姜曼莫名想起了几年前,她和陈岷走在圣诞夜的街头,也是遇到了卖花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脸问,哥哥,给你女朋友买束花吧?那时候,陈岷温柔纠正说,她只是妹妹。   过去和现在重叠,只不过,今天是情人节。   陈岷弯腰,和小女孩视线齐平,温声说:“好啊,那你帮我挑一朵最漂亮的。”   小女孩开心地挑了一支红玫瑰,递到陈岷手里,又抬头看向姜曼,笑得眉眼弯弯:“大哥哥,你的女朋友真漂亮,比玫瑰花还要好看!”   这一次,陈岷没有像以前那样否认。   他笑了笑,看向姜曼。   “是啊。”   “祝你们幸福哦!”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姜曼拿着那枝玫瑰,低头嗅闻。   她抬起头,发现陈岷在看她。   “你一直看我干嘛?”她的脸有点热。   “我有时候都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   姜曼垂下眼,“……什么呀。”   “我曾经都不敢想,有一天你会是我的女朋友。”陈岷轻声说,“曼曼,能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好幸福。”   姜曼脸颊更热,耳尖泛上粉色。她把那支玫瑰塞进他手里,仰头跟他说:“哥,我想喝奶茶。”   陈岷微笑点头,“好。”   下午,两人去了一家手作陶艺店。   店里摆放着各种陶艺作品,杯盘碗盏,上了釉的,有的还是素坯。   姜曼和陈岷选了做杯子,一人一个。   拉坯的时候手忙脚乱,姜曼的杯子歪了,陈岷的杯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对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泥坯笑了半天。   最后是店主帮忙修整的,等坯体稍微干燥了,他们在上画上喜欢的图案。   画的是情侣款,两个挨在一起的线条小狗。   晚上,他们去看电影。   情人节档期,排的都是爱情片。   陈岷问她看哪个,她随便选了一个,海报上是男女主角背对背坐着,画面很文艺。   检票进场,影厅里坐满了情侣。   他们的左手边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男生搂着她的腰。   电影开场没多久,旁边的小情侣就开始接吻了。   姜曼余光瞥见,红着脸别过头,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入到电影上。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手指微顿,没有抽开。   陈岷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拢入自己的掌心,然后收拢指节,长指缓缓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一时间,姜曼有些无所适从。   她和陈岷不是没有牵过手。从小到大,牵手、拥抱,很多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像这样,十指紧扣,指尖相缠。   她愣神片刻,明白过来这种局促从何而来,可能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不该是兄妹之间该有的亲密动作。   可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已经是情侣了。   这样的亲昵,本就是情侣间该有的模样。   想到这里,姜曼也缓缓回握住了他的手。   陈岷的长指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电影结束,陈岷送她回了梧桐苑。   两人面对面站在车前。   陈岷说:“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吧,送你去艺术中心。”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你的工作室到我这里又不顺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是我想见你,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姜曼抬起眼,四目对视。   夜晚的寂静和灯影最能催人迷醉。   陈岷身形微微压低,向她倾靠下来,距离拉近,两人的呼吸先一步缠在一起。   姜曼的心跳猛然加速,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一时间僵在那里,只余一片空白。   就在陈岷即将靠近的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慌忙低头去找手机,是于琳琅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接着便挂断电话。   暧昧的气氛被打断,姜曼咳嗽了声,无所适从捋捋耳边的头发,“那……那我先上去了。”   “好,早点休息。”   “嗯。”   姜曼快步进了楼道。   -   南湾。   入夜后开始下起小雨,佣人怕雨水飘进主卧,弄湿地毯和家具,便进主卧房间关窗。   关好窗户,走到门口,迎面遇到了刚回来的男主人。   男人大衣上沾着寒气,肩头隐约落着细碎的水痕,没什么表情。   “祁先生。”佣人恭敬地叫了一声,“外面下雨了,我怕雨水飘进来,就过来把窗户关上。”   祁知诚没有回应,脚步迟缓走进卧室。   佣人不再多言,轻轻后退两步,转身走出了卧室,刚带上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主人的声音。   “曼曼,我回来了。”   佣人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惋惜,接着加快脚步默默离开了。   她心里清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自从先生离婚后,重新住回这栋南湾别墅,她就时常能听见这样的自言自语。   那些话,无一例外,都是在跟前女主人对话。   可事实上,女主人早就离开了。   可先生好像浑然不觉,仿佛女主人还在这里。他们还像以前一样,一日三餐,朝夕相伴。   卧室里,祁知诚脱下身上的大衣,搭在落地衣架上。   “外面下雨了,”他低着头,边解领带边说,“本来还想晚上带你出去散散步,看来只能明天去了。”   说完,他随手将解下来的领带扔在搭着的大衣上,抬起头。   恍惚间,看见梳妆台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些瓶瓶罐罐在护肤。   他走过去,那个影子散了。   梳妆椅上什么也没有,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祁知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许久,才缓缓抬手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只润唇膏。   这栋别墅里,姜曼的东西都还在。   佣人每天都会来打扫,但都心照不宣地从不挪动她的任何一件东西。   所有物品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位置。   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整齐叠放着一条毛毯,以前她在这里晒太阳的时候会盖。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她的外套,一直没有收进衣帽间,就那样随意放着,像是衣服的主人只是才离开不久,很快就会回来拿起它穿上。   这只润唇膏,也是当时她用过之后,没有放回去,就放在桌上。   祁知诚打开盖子,转开膏体,闻到一股清新好闻的青橘香味。   他想起,曾经他们在这里接吻,她的唇上刚涂了润唇膏,水润丰盈,唇齿间都是淡淡的青橘味道。   祁知诚闭了闭眼,将润唇膏放回去。   他倒在床上,精疲力尽。   睡前,他照例打开了床头的夜灯,睡在一侧,给旁边留出一半空位。   祁知诚向来少梦。   工作让他需要时常保证清醒,睡眠于他而言只是恢复精力的工具。   可自从离婚后,梦变得多了起来。   梦里多是一些很碎的片段。   有时候是姜曼坐在沙发上吃水果,汁水饱满的橘子,她轻轻掰下来一瓣,笑着喂进他嘴里。   有时候是两人一起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她嘴角有残留的泡沫,他细心为她擦掉。   还有一些她站在穿衣镜前给他系领带的画面,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系完后,他就会低头吻一下她的唇。   这样的梦,很平淡,很日常。   可无数次他都不想醒来。   只想一直待在那个梦里。   今晚,他梦到的是一片花海。   白色的雏菊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远方,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微风徐徐阳光明媚。   花海的中央站着他的妻子,白色裙摆拂过花丛,上面沾上了几片花瓣。   她低着头,手里正在编一个花环。   偶尔停下来,把不合适的花摘掉,换一朵新的插上去。   他站在那里看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弯起眼睛对他笑。   她开心地朝他挥手,“怎么不过来呀,我都等你好久了,快来帮我——”   他心头一动,迈步朝她走过去。   脚下的花瓣被踩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有青草和雏菊的香气,他走到她身边,帮她按住那根快要散开的藤条。   花环编好了,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他摘下一朵小小的雏菊,别在她耳后。   她偏过头,朝他笑。   “好看吗?”她摸摸耳边的小花。   “好看。”   “我要走了。”   “为什么?”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的笑容消失,冷漠地看着他,“我不爱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梦中画面碎裂,祁知诚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喘气的声音,胸腔里,心脏跳得剧烈。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浓夜色。   祁知诚掀开被子,穿上衣服,径直走出了卧室。   下楼,拿起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汽车一路疾驰,在梧桐苑停下。   他找了个角落停车,楼上的窗户都是暗的,他靠进椅背,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烟,撕开包装。   密不透风的车厢内,烟雾袅袅升腾而起,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辛辣灼痛喉腔。   不知道抽了多少根,天边泛起一丝蒙蒙亮,楼道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他等待已久的身影。   姜曼穿着件米色大衣,长发披在身后。她走到楼道口停下,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隔得远,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唇边弯起浅浅的笑。   祁知诚把烟掐灭,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没一会儿,一辆白色的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驾驶座的门打开,陈岷走下来。   她仰起头和他说话,陈岷揉了揉她的头发。   接着,两人一起坐进车里,驱车离开。   同一时间,一辆低调的黑车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驶出了小区。   前面的白色轿车在小区附近的一条街边停下。   这一带是老城区,烟火气很足。街边摆满了各类商铺,其中有许多开着门的早餐店,蒸笼冒着袅袅白雾。   来往行人络绎,大多是来买早餐的街坊邻里。   隔着一条马路,祁知诚坐在车内看远处的两人下了车,走进一家早餐店。   店内没有空位,两人在外面支着的小桌子边坐下。   两碗小馄饨端上来,他们面对面坐着,时不时说话。   桌子很小,低头吃东西的时候,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正坐在桌边吃早餐的两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投在他们身上的视线。   姜曼舀起一勺小馄饨,吹了吹,慢吞吞吃着。   陈岷问:“之前小区那个理发店的醉汉,后来还有没有出现过?”   姜曼说:“好久没看到他了,店也关了。听邻居说,好像是搬走了。”   “那就好。”陈岷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马上过年了,爸妈他们会回来过年吗?”   “前几天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要忙完手里最后一批收尾工作,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周末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他们。”   陈岷嗯了一声,“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把两碗小馄饨吃完了。   时间还早,老街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   街边的人很多,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两人沿街慢慢散步消食。   “冷不冷。”   “还好,”姜曼搓搓手,“今天好像是大降温。”   陈岷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的手包裹进手心取暖。   两人牵着手慢慢悠悠地走着,握了一会儿,他缓缓收紧手指,慢慢变成了十指相扣。   人潮涌动,红灯变绿灯。   不远处的黑色汽车内,男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越过车窗,目光落在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界限。【哥   周末, 姜荣柏和沈雅岚回到淮城。   姜曼和陈岷一起去了机场接机,两人站在抵达出口的等候区,身边来往着接送亲友的人群, 广播里在播放航班抵达的通知。   一年前, 南城航空智能产业园全面投产,作为核心承建方的姜元实业,也随着这座产业园的落成,彻底站稳了在建筑领域的领军地位。   尤其是在过去的一年中,姜元实业实现营收同比大幅增长,净利润率创下历史新高。   如今, 姜元实业的发展势如破竹,顺利接下了国产航空材料基地项目, 这是一个比南城项目更具分量的国家级工程。   从昔日的承建方,一跃成为核心研发合作方, 彻底完成了地位的跃升。   新项目在一个西部航空工业重镇, 地处川滇交界处,多家航空工业下属企业和科研院所坐落于此。   项目期间,姜荣柏和沈雅岚需要长期驻扎在此, 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   姜曼偶尔会飞过去看他们,他们的项目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会飞回淮城。   这次也是马上过年了, 才有了一段时间的假期。   人流开始往外涌。   没过多久, 姜荣柏和沈雅岚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姜曼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突然想到自己的手还和哥哥牵在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抽离了他掌心。   沈雅岚看见了她, 笑着快步走过来,姜荣柏跟在后面。   “等很久了吧?”沈雅岚拉住姜曼的手上下打量,“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着瘦了。”   “哪有, 还胖了两斤呢。”姜曼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姜荣柏走过来,“阿岷也来了。”   陈岷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爸,我来吧。”   姜荣柏没有推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航站楼,陈岷去停车场开车,姜曼陪父母在路边等。   “阿岷最近忙不忙?”   姜曼说:“他巡演刚结束没多久,这段时间在休息,偶尔接商务。”   沈雅岚:“阿岷休息这段时间,是不是三天两头往你这边跑了?”   姜曼一噎。   若是往常,她肯定会坦然承认,可现在,两人间多了层隐秘的恋人关系,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她含糊嘟囔了句:“妈……你说什么呀。”   沈雅岚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被自己说中了,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在他工作的时候,你也别总粘着你哥。”   “我哪有那样呀。”   “我还不知道你?”沈雅岚点了下她额头,“你们兄妹俩,从小感情就好。你哥最疼你,也由着你闹。不过话说回来,有他在你身边照顾你,我们不在的时候,也能放心一些。”   姜曼笑了笑。   从机场出来后,一家人去了市中心一家中餐厅。   这是姜曼提前预订的,淮城里难得的正宗粤菜馆,环境清雅私密,价位自然也不低。   想着到底是给爸妈接风,破费一次也值得,咬了咬牙还是定下来了。   包厢中间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有装饰花艺,角落立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干莲蓬。   一家人落座吃饭,其乐融融地聊天。   吃到一半,姜曼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一小碗汤。   汤汁倒在了她袖口上。   她订的这个包厢没有配备套内卫生间,于是她离席去外面的洗手间处理。   姜曼站在洗手台前,把袖口凑到水流下冲洗。   她用洗手液搓洗干净,又用纸巾压干。袖子湿了一小片,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那边有小一块皮肤被汤烫得有点红了。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陈岷靠在墙边,等在外面。   “哥?”   陈岷直起身,走过来,“怎么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手腕有没有烫伤?”   “没事呀,”姜曼抬起手看了看,“就是有点红,没烫伤,也不疼。”   陈岷牵起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细看。   “回去最好还是涂一些烫伤药膏比较好,家里如果没有,我待会儿去买回来。”   看着陈岷低头细致查看自己手腕的模样,姜曼一颗心像被泡在了酸水里,她抿抿唇,“哥,对不起。”   陈岷抬起头,“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姜曼垂了垂眼,“机场的时候……我不是故意要抽开手的。我只是,我只是现在还不太想让爸妈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还没准备好,我就是怕,怕他们一时间不能接受……我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他们。”   陈岷看她两秒,笑了笑。   “就为了这个?”   “说什么对不起,我没在意。”   “我完全理解,曼曼。我会等你,等你做好准备,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可以慢慢来。”   -   吃完饭,一家人从包厢出来,准备回家。   刚拐过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祁知诚走在最前面,一身深色商务西装,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人是他的助理宋扬,手里拿着公文包跟在他身侧,应是来谈工作的。   姜曼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在这里碰到祁知诚。   双方的脚步同时顿住。   陈岷拧起眉,侧身将姜曼挡在身后。   “伯父,伯母,好久不见。”   沈雅岚嘴唇翕动,终是没说出话来,姜荣柏沉默须臾,“是好久不见了,不过我倒觉得,我们彼此不见才是最好的。”   走廊里陷入短暂安静。   祁知诚看着姜荣柏,并未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辩解什么。   “伯父,伯母,过去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们。”   姜荣柏不说话。   祁知诚静了两秒。   “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们一个道歉。”   “既然今天在这里碰巧遇到了,我想,我应该向你们表达我的歉意。”   姜荣柏:“不必。”   “伯父,伯母。”祁知诚说,“我知道,我对你们、对曼曼的伤害,说多少句对不起都没用。”   “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去爱她,把她困在我的身边。她应该有更大的舞台,更自由的风,更明亮的未来。”   “这些,我应该早就知道的。可我选择了成全我自己的私欲。因此伤害了你们,也伤害了曼曼。”   “我知道道歉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祁知诚俯身。   他弯下挺直的脊梁,很久没有直起身。   沈雅岚偏过头,不再看他。姜荣柏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是算计也好,是陷阱也罢,我们心里都清楚。”   “但不得不承认,姜元实业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确实和你当初投进来的那些资源、那些项目息息相关。没有当初的南城产业园,我们走不到这一步,也不会有现在的航空材料基地项目。”   “所以我们之间,谈不上谁欠谁。你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付出了代价。过去的事我们也不想再提了,现在,你们也已经离婚了,往后各自珍重吧。”   祁知诚缓缓直起身。   “伯父,伯母,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得到你们的原谅,也没有资格再出现在曼曼的生活里。”   他看向陈岷身后的姜曼。   她垂着眸,没有看他。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用光明的手段去竞争、去追求,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时间不会重来。”   “错误已经造成,再怎么后悔,也回不到过去。”   祁知诚的视线转向陈岷,在他们二人之间轻轻掠过,他极浅地牵了一下唇角。   “她值得干干净净的、最纯粹的幸福。她选择的那个人,也会好好爱她。”   “往后,我只希望她能快乐。”   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他看向姜荣柏和沈雅岚,“也希望你们一家人,平安、顺遂。”   -   过年这段时间姜荣柏和沈雅岚在淮城,姜曼和陈岷也搬回了姜家住。   腊月二十九,一家人贴春联。春联是姜荣柏亲自写的,姜曼和陈岷搬来凳子,合力一起贴好。   年三十的下午,沈雅岚和姜曼在厨房包饺子。姜曼故意捏了个泡面馅儿的,煮熟后笑着喂到陈岷嘴里,本想看他出糗的样子,谁知他面不改色吃完,还一本正经点头称赞,“很好吃。”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春晚开始的时候,一家人窝在沙发上聊天吃水果,偶尔被小品里的桥段逗得捧腹大笑。   平淡温馨,和往常的每一年没什么不同。   姜荣柏和沈雅岚这几日赶路奔波,实在熬不住,看到十点多便哈欠连天,准备回房睡觉。   姜曼还不困,想等到零点跨年。   陈岷在旁边陪着她。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姜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咬着半颗车厘子。   偶尔她也会侧过身,捏起一颗递到陈岷嘴边。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下去。   自己吃下一颗后,姜曼手又伸过去想再喂他一颗,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手指带着那颗车厘子往他嘴边送,估摸着位置差不多,虎口却先碰到了他的唇。   温热的,柔软的。   姜曼的手指一顿。   那颗车厘子还在她指尖,她忘了递过去。   陈岷的唇就那样贴在她虎口的皮肤上,然后微微偏头,轻轻咬住了那颗车厘子,唇瓣从她的指尖擦过。   手指微烫。   姜曼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电视里的小品还在继续,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落在姜曼耳中,所有声音都模糊成了单一的白噪音。   她清晰看到他眼里翻涌的情绪,对视中在彼此之间泛起无声的情潮。   姜曼看着他眼里的自己,那种局促的感觉忽然又涌了上来。   明明白天一起贴春联、包饺子、放烟花,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扭,可只要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情潮,她就会觉得不知所措。   姜曼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做亲密的事情很正常。   陈岷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啊。   从年少青春期的懵懂心动开始,她就偷偷暗恋着他,想要做他的女朋友。   现在终于在一起了,她不应该局促,不该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现在要想的,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是不是美妙,接吻的时候,他会不会觉得她的嘴巴里有车厘子味。   这才是一个陷入热恋的人,应该想的事情。   于是,姜曼没有避开陈岷投过来的目光。   她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动得剧烈,一下又一下。   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逐渐靠近,姜曼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下的沙发布料。   陈岷在距离她咫尺的地方停住。   他看见她闭着眼睛,唇瓣微启,明明是一副准备接受亲吻的样子。   可他却看到了她不停颤动的眼睫、用力攥紧的手指。   此刻的他只要低头,就能吻上他肖想了很多年的唇。   贴上去可能会是柔软的,热的,甜的。他可以在这一刻实现所有曾经的幻想。   但他不想这样做。   他渴望吻她,但他更在意她的感受。   不想她只是为了履行女朋友义务,而强迫自己接受他的吻。   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是因为爱他,所以想和他接吻。   陈岷终是没有吻下去。   只抬起指腹,极轻地摩挲过那片粉润饱满的下唇。   姜曼一愣,惶惑地睁开眼睛。   陈岷温柔笑了笑,“沾到车厘子的汁水了。”   姜曼扯了张纸巾,在嘴角胡乱擦了两下,纸巾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陈岷收回视线,重新靠在沙发,目光已经移回了电视屏幕。   姜曼捏着那张纸,心中茫然。   她明明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个瞬间,她确定他是想吻她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却没有吻下来。   -   转眼两个月过去,淮舞艺术节如期开幕。   主会场设在淮城大剧院,为期两周的展演盛会,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舞蹈团体。   他们汇聚于此,在舞台上轮流呈现自己的作品。这是很多新作品的展演地,也是不少成熟作品的试金石。   浪漫芭蕾舞团的《仕女》已经排完了第一幕。   这部原创舞剧是以宋代女词人魏玩的视角,讲述了她在森严礼教中破茧而出、追寻精神自由的故事。   艺术节留给每支团队的表演时间仅有半小时,姜曼和于琳琅经过讨论后,决定选取第一幕中最核心的一个段落。   女主角魏玩对镜自照,表现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转折发生在父亲带回联姻消息,魏玩无奈接受。   姜曼站在化妆镜前。   眉如远山,长发被绾成高高的发髻。这是魏玩未出阁时的模样,眉眼间尚存几分未曾历世的纯真。   姜曼对着镜子深呼吸。   于琳琅从后面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裙摆,“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姜曼说:“这次算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把《仕女》展示到观众前,我想把她演好。”   于琳琅微笑:“我相信你。”   帷幕拉开。   北宋,襄阳。   晨雾中的庭院,仕女们晨起梳妆。   梳洗、理鬓、对镜贴花。   日复一日的晨课,礼教为她们画好了方圆。   姜曼独自坐在镜前。   她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镜面,仿佛从里面看见了墙外的春天。   她开始忍不住想象踏青的模样,舞步变得轻快起来。   欢快的舞步从父亲带回联姻消息而结束,他手中握着一卷红色的婚书,仕女们恢复拘谨仪态。   姜曼站在原地,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   幕布合拢。   与此同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一直持续了很久。   演出很成功。   散场后,姜曼便和舞团的其他成员们一起,找了一家环境雅致的餐厅聚餐庆祝。于琳琅因为家人从老家过来淮城看演出,所以今晚陪伴家人,没和她们一起去。   包厢里欢声笑语不断,大家围着餐桌举杯庆祝。   气氛太好,姜曼多喝了几杯,结束的时候酒意上头,已经有些醉了。   后来是陈岷来接她的。   他来到餐厅的时候,姜曼靠在顾小棠的身上,闭着眼睛。   舞团的成员们早就知道姜曼交了男朋友,只是一直没见过,看到陈岷来接她,不免打趣猜测,“曼姐,这就是你男朋友吧?来得太及时啦。”   姜曼迷迷糊糊抬起头。   看到陈岷,弯起眼睛笑起来。   “是哥哥。”   顾小棠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还以为是男朋友呢。”   姜曼摇了摇头,醉得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是我哥哥来接我了。”   陈岷脚步些微凝滞,上前扶住姜曼摇摇晃晃的身体,低声对众人道了谢,“麻烦大家照顾她了,我送她回去。”   上车后,姜曼靠在副驾驶座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陈岷放缓了车速,调高了空调温度,又把搭在后座的外套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快到梧桐苑的时候,姜曼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陈岷把车停稳,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帮她解开。   “到了,曼曼,我送你上去。”   酒意和睡意让她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看到陈岷,又朝他露出笑:“哥哥,谢谢你啊。”   陈岷揉揉她头发,“谢我什么?”   “谢谢你送我回家呀,”姜曼笑得开心,“小时候也是这样,只要我放学晚了,或是和小伙伴玩到天黑,哥哥就会一直等在那里,接我回家。”   “曼曼,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都会来接你回家。”   听到这话,姜曼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我好幸运,能有你当我的哥哥,我好喜欢哥哥。”   陈岷注视她的眼睛,许久,低声问:“那曼曼爱我吗?”   姜曼不假思索:“爱啊。”   她掰着手指数,“我爱爸爸,爱妈妈,也爱哥哥,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当然爱哥哥了。”   陈岷望着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看到里面的坦然,胸口只余无力又涩然的疼。   “如果,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哥了呢?”   姜曼像是没听懂,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呢,可你就是我哥哥啊。”她顿了顿,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哥哥就是哥哥呀。”   她说的话是那样理所当然。   他们没有血缘相连,脉管中不曾流淌着同一源的血液。   但过去十几年朝夕与共的时光,早已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出另一条看不见的血脉。   它牢牢将两人绑在一起的同时,却也清晰地在中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以无限亲近,却终究无法越界。   陈岷看着她很久,最后轻轻垂下眼。   “是啊,哥哥就是哥哥。”   -   浪漫芭蕾舞团在淮舞艺术节的演出很成功。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正式的舞台亮相,展示了部分片段,为接下来《仕女》的正式首演蓄势。   演出结束后,反响远超预期的热烈。   不少投资方主动抛来橄榄枝,希望能助力《仕女》的完整编排与正式首演,商务合作的邀约接踵而至。   一个国风服装品牌的创始人主动联系姜曼,希望能洽谈合作事宜。   来到约定的茶楼,姜曼与对方见了面,看了些样册和面料小样。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工期和初步选料的范围。   对方把样册和面料小样留给姜曼,说让她可以再细细看,有想法随时联系。   敲定初步合作意向后对方离开,姜曼独自在茶座上看翻看样册。   这里是茶楼一楼的散座,古韵屏风将每个茶座隔出一小片静谧空间。   连日来工作繁忙,这段时间姜曼经常熬夜,昨天又熬到了凌晨三点才睡。   此时翻看着样册,听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皮就开始沉重起来,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茶楼外的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已经许久。   车窗半降,露出男人锋锐沉静的眼睛。   他隔着那扇雕花木窗,望着里面趴在桌上睡着的女人。   祁知诚对前座的助理吩咐了几句。   宋扬点头,打开车门下车,快步走进茶楼。   不一会儿他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祁总,已经和茶楼负责人沟通好了。”   祁知诚“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个方向。   宋扬看了一眼时间,提醒,“祁总,该去机场了,黔川那边,云栖山谷的项目负责人已经在等您。”   启恒云栖山谷度假村项目,位于黔川。   这个项目之前是由王志卫负责的,但两年无实质进展。架空王志卫后,这个项目就交给新团队接手了,目前一期的建设即将完成。   但在近期施工过程中,设计师偶然发现一片山谷有非常独特的景观价值,建议纳入二期规划。   因为涉及投资增加和工期调整,需要集团最高决策者拍板。   于是,祁知诚决定亲自前往黔川考察,评估这个山谷的价值,判断值不值得修改规划。   黔川地处西南,多山地丘陵,距离淮城近两千公里。   而祁知诚决定亲往,除了项目本身的重要性,还有另一个他不愿直面的原因。   回国后的这段时间,他时常会去看姜曼,在那些她看不见他的角落。   可每一次,都能看到她和陈岷相伴而行。   他知道他们陷入了热恋。   他们一起进出梧桐苑,一起逛街,共用早餐。   他无法不去想象,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们是否会热烈地接吻,是否会更亲密地相拥。他的曼曼,会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细细密密地吻。   她会在陈岷的怀里撒娇,也会在陈岷耳边倾诉爱意。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嫉妒的情绪滋生疯长,占有欲侵蚀每一寸皮肤,让他忍不住想要不择手段,把她重新抢回自己身边。   他当然可以做到。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各种强硬的手段,斩断她身边所有的牵绊,将她再一次牢牢困在自己身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可他不能。   他不愿让她再一次枯萎。   如今他想看到的,是他的曼曼能真正开心。   人无法轻易违抗占有欲的本能,他别无他法,只能选择逃避,去往遥远的黔川,也许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   车窗缓缓摇上。   祁知诚闭上眼睛,靠进椅背,疲惫至极。   “走吧。”   车子驶离路边,汇入车流。   -   姜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环顾四周,一楼散座区域空荡荡的十分安静,一桌客人都没有。   姜曼以为自己是睡过头,错过了茶楼的打烊时间,连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起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肩上滑落,掉在椅背上。   姜曼低头看去。   是一件绣着茶楼标志的毛毯。   姜曼拿起毛毯,心想应该是店员看到她熟睡,给她披上的。   她快速将样册和面料小样整理好,放进随身的包里,走到茶楼前台,将毛毯递还给正在整理账本的店员,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实在太困了,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是不是影响你们打烊了。”   店员抬起头,双手接过毛毯,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您太客气了,不影响的。我们还有四个小时才打烊呢,您要是还困,完全可以再回去睡一会儿,没人会打扰您的。”   姜曼愣了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不过六点。   这家茶楼在淮城小有名气,六点正是晚市刚开始的时候,今天这里居然空无一人。   刚才她醒来时,还差点以为是时间太晚,茶楼打烊了才会这般冷清。   姜曼再次对店员道了谢,转身朝着茶楼门口走去。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两名店员的低声交谈。   “今天下午这几个小时也太清闲了,多亏了那位老板包场,不用忙前忙后,要是这样大方的老板能多来几位就好了,我们也能轻松点了。”   另一名店员笑着接话:“你就别白日做梦了,哪有那么多包场的老板。不过现在那位小姐已经醒了,咱们赶紧去把牌子撤下来吧,别耽误了后续做生意。”   姜曼脚步微顿,转头望去,看到茶楼门口位置,立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手机铃声响起,姜曼拿出手机,看到是陈岷的来电。   “曼曼,工作结束了吗?我这边工作刚忙完,我来接你吧。”   姜曼这才想起来今天她和陈岷约了一起吃晚餐。   “不用了哥,我没有在舞团,下午出来谈了个合作,现在正在市中心这边,我自己过去就好,反正很近,我们餐厅见。”   陈岷:“好,我马上过来。”   晚上他们一起去吃了姜曼爱吃的那家格鲁吉亚菜。   这家餐厅氛围感十足,桌面放着高加索干花,播放着舒缓的格鲁吉亚民谣。   Khachapuri烤得微焦,中间的奶酪散发咸甜香气。   姜曼撕下一小块饼皮,裹上奶酪,送入口中。   “好吃吗?”陈岷坐在她对面。   姜曼点头:“嗯,淮城只有这家的Khachapuri是我爱吃的,和我在纽约那时候吃的那家味道差不多。”   陈岷唇边有一丝很浅的笑意,他拿过餐巾递给她,“今天下午去谈合作了?”   姜曼接过,擦了擦手,“嗯,有个国风服装品牌找我们合作。”   两人边吃边聊,用餐的过程中,陈岷一直十分体贴地照顾她。   他非常细致地将食物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放进她的餐盘里,姜曼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说:“哥,我们已经交往三个月了,我想,等下次爸妈出差回来,我准备跟他们坦白……坦白我们的关系。”   陈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刀叉。   “曼曼,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你站在我面前,仰头跟我说,我们可以试试看交往。”   姜曼正在吃他切好放在自己盘中浸满奶酪的饼块,几秒没听到下文,抬起头。   陈岷说:“我想,现在这段试验期,差不多也到时间了。我们也是时候,结束这段关系了。”   姜曼愣住了。   一时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好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试验期结束了,我们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段恋情了。”   “你要……分手?”   “开始的时候也只是试试看,”他温和地说,“所以,只是结束这段试验,因而也算不上分手。”   姜曼放下刀叉,皱眉问:“为什么?”   彼此沉默对视。   灯影、人影、色彩浓烈的杯盘和食物的蒸汽,渐渐都向后褪去,成了无关的背景。   陈岷平静地说:“某些幼小动物在出生后,会将其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认作母亲,并产生强烈的依恋。在心理学和动物行为学中,它被称为印刻效应,也叫雏鸟情节。”   姜曼怔然。   陈岷继续说:“在人类关系中,这个词常被引申来形容一个人对长期、首要的照顾者和保护者,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依赖与安全感,并将其误读为爱情。”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雏鸟情节?”姜曼不认同,“哥,你明明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你,我喜欢了你很多年……”   “曼曼,你能分清你对我的感情,是亲情,还是爱情吗?”   姜曼想说话,陈岷先她一步开口,“我向你告白的那晚,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暗恋成真、两情相悦的欣喜吗?”   姜曼不由回想那个夜晚。   那晚,哥哥站在钢琴旁,乐谱撒了一地。   他红着眼眶说喜欢她。   那时她心中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开心的情绪,而是说不清的震惊与混乱。   “那时,你同意和我交往试试看。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做出这个决定,可能是因为感激或者是愧疚,却不是因为心动。”   “你心里其实一直把我牢牢地划分在哥哥的这个位置,所以当我试图去突破哥哥这个界限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紧张、乃至抗拒。”   “因为你的身体知道,我只是哥哥,不是恋人。”   “那是你身体的本能。”   胸口控制不住的酸胀,姜曼无法认同他说的话。   她不禁在心里设想,如果没有哥哥,她会害怕吗?会难过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   于是,姜曼认真否认:“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陈岷摇头,“不是时间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   “小的时候,爸妈因为工作时常出差,我一直在照顾你,陪伴你长大。我也在无意间填补了你成长中照顾者的角色。”   “你是被我照顾长大的雏鸟,从你的世界开始认知情感的那一天起,我在你心里,便无形中成为了那个让你感觉温暖且安全的巢穴。”   “曼曼,你说的喜欢,可能只是一只雏鸟对那个从未离开过的巢穴,而产生的依恋。”   “可是曼曼,依赖和习惯,并不能变成吸引和心动,所以在我想要将哥哥的角色转化为恋人时,你的身体,你本能的反应,都暴露了这种错位。”   姜曼听他说完,大脑一片混沌,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自己这么多年的暗恋,不可能只是出于对兄长的依恋。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说的这样……”   陈岷看了她一会儿。   “曼曼,那我们忘掉刚才的话,我们来做一个试验。”   “什么?”   “你闭上眼睛。”   姜曼踟蹰片刻,闭上眼。   视线陷入黑暗。   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陈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你想象一下。我们像以前一样,你放学了,我在校门口等你。你跑过来,把书包递给我,我帮你拿着。你跟我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一路上说个不停。我们沿着那条路走回家,我帮你背着你的书包。到家了,你去写作业,我去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停顿一下,轻声问她:“你觉得这个画面,让你感觉舒服吗?”   姜曼闭着眼睛,“嗯。”   “好。”陈岷说,“现在,你再想象另一个画面。”   “我们在一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光很暗,我吻了你。”   姜曼的睫毛颤了颤。   陈岷继续说。   “我把你抱到床上。”   “我会解开你的衣服,在你的身上抚摸。”   “然后,我们开始做/爱。”   姜曼猛地睁开了眼睛。   所有画面瞬间消散。   眼前,陈岷端坐在对面,依然注视着她,目光温柔,没有任何侵犯的意味。   姜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陈岷倾身过来,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曼曼,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勉强你成为恋人。我只想你安稳、快乐、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真正让你心动的人。”   “而我,永远会是你的哥哥。”   “就像你喝醉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样,”他轻轻笑了笑,“这一生,能做你的哥哥,我也觉得无比幸运。”   -   陈岷接受了柏林爱乐乐团的邀约。   早在半年前,乐团就曾向他发出过邀请,希望他作为驻团独奏家参与为期三年的国际巡演。   那时他放不下淮城的一切,于是便拒绝了。   如今对方再次递来橄榄枝,他接受了。   这次的合作演出,能让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他更进一步,除了可以提升自己,他也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出发定在半个月后,姜曼没想到会这么快。   天刚蒙蒙亮,她陪陈岷前往机场。   两人打了辆车,出租车里播放着电台。   一段天气预报后,电台开始播放一首二十年前的老歌。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天,   我想我习惯了忽略,   去忽略没你的世界。”   “不近不远走在谁身边,   我想我适应了一切,   这一切没你的世界。”   陈岷侧过头,看着姜曼耷拉的脑袋。   她今天话很少。   “别不开心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小时候那样,揉乱她的头发,“你要是这么不想我走,那我不去了。”   姜曼抬起头,连忙用力摇头。   她心里虽然不舍,但也清楚知道,这份邀约对陈岷而言是十分珍贵的机会。   不仅能让他在专业上得到极大提升,更能让他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哥哥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啊。   他应该去追逐属于自己的音乐梦想,自由且坚定地奔赴远方。   “我舍不得你走,哥哥,”姜曼说,“但我希望你能飞得又高又远,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陈岷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后脑勺,掌心沿着发丝缓缓下滑,在即将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住,收了回去。   “好。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电台里的歌还在继续。   “不触碰,不跨越,   为自己留一些安全界限。   谁都以为不听不看,也就没感觉。”   机场人来人往。   这里见惯了太多别离,也浸透了无数悲欢。他们的告别,不过是这庞然背景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隅。   “舞团的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熬夜了。”   “嗯。”   “到了会给你发消息。”   “好。”   “按时吃饭。”   “你也是。”   “还有,你那个跟腱的老伤,别总硬撑,疼了要去看医生,要适当休息。”   听着陈岷老生常谈的叮嘱,姜曼不由笑,“知道了,哥,你都说好多遍了。”   从小到大,他们像这样的离别有很多次。   陈岷忽然就想起十几年前的一次离别,那时候姜曼不过七八岁,他也才十几岁。   因为要去邻市参加一场重要的钢琴演出,他需要离开家几天。   小姜曼虽然心里非常不舍,却也没有哭闹。出发前的那晚,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帮他整理行李箱。   小小的手指笨拙地帮忙叠衣服,眼眶红得像桃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整理完行李,她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抱来一个兔子娃娃,塞进他的行李箱里,仰着小脸说:“哥哥,这个娃娃给你,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它,就不会怕黑了。”   出发那天,沈雅岚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曼曼,哥哥要走了,跟哥哥说再见吧。”   小姜曼却用力摇头。   “我才不要说再见呢,妈妈。虽然是再见,可很多时候的再见,都隔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说不定我说了再见,就要好久好久才能再见到哥哥了。”   说完,她小跑过去,撞在陈岷的腰上,抬起小脸笑,“才不要和哥哥说再见呢,只要不说再见,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哥哥!”   过去的画面依旧清晰。   曾经那个只到他腰的小女孩,已经亭亭玉立。   陈岷望着她,温柔微笑。   “曼曼,再见。”   “嗯。”姜曼牵起唇角,“再见,哥哥。”   刚才在车内电台里的那首老歌,他们终究没有听完。   不过,前路坦途,未来明亮。那些中断的旋律,没听完的歌词,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谁有所谓或无所谓,   也不能改变,   原来是我在爱上你的那瞬间,   就困在围墙里面。” 作者有话说: 哥哥再见啦,接下来都是男女主的内容了,下周会完结。 注:本文中出现的原创舞剧《仕女》,是以宋代女词人魏玩,魏夫人的生平经历为灵感原型,进行的再创作。 魏玩是一位非常优秀备受敬仰的女词人,文中对舞剧情节及人物形象的塑造,只是为了剧情服务的艺术加工,并不代表真实历史上魏玩夫人的真实经历和人物写照,也没有任何不尊重历史人物的意思。 接下来还会有涉及到魏夫人的章节,就不一一声明了哈。 本章中歌词来源于李玖哲《围墙》。 某些幼小动物在出生后,会将其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认作母亲,并产生强烈的依恋。在心理学和动物行为学中,它被称为印刻效应,也叫雏鸟情节。 在人类关系中,这个词常被引申来形容一个人对长期、首要的照顾者和保护者,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依赖与安全感,并将其误读为爱情。——引用于网络上对雏鸟情节的解读。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日常。   浪漫芭蕾舞团开始了《仕女》第二幕的排练。   第二幕讲述的内容是魏玩从大婚到婚后被礼教束缚的生活。   其中, 最为关键的段落是“梦境傩仪”。   魏玩在书房夜读时沉沉睡去,梦中的自己被七尊傩面舞者围困。傩阵代表着礼教规训的化身,她与之对抗, 最终扯下面具, 发现后面空无一物。   这一梦境是全剧的转折点,也是魏玩精神觉醒的起点。   姜曼上一次看傩戏,还是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祁知诚还没有离婚,一起回江州老宅祭祖。在祭祀仪式上,就专门请了黔川的傩戏班子前来表演。   姜曼犹记得当时的场景。   一群傩戏表演者身穿色彩浓烈的古老彩衣,脸上戴着狰狞面具, 在鼓点锣声中张扬起舞,诡谲难辨。   这也是姜曼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傩戏。   但是看和跳完全不一样, 想要将芭蕾和傩戏完美融合更难。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反复打磨,可每次合乐, 总感觉不对。   于琳琅作为编导, 已经设计了完整的动作框架,可再好的编舞也代替不了亲身体验。   于是,姜曼和于琳琅决定亲自前往傩戏之乡黔川。   于琳琅认识一位民俗学专业的教授, 他曾在黔川做过田野调查,与当地一位傩戏传承人熟识。经由教授牵线, 于琳琅拿到了这位罗师傅的联系方式, 并约好进村学习。   黔川地处偏僻,光是辗转抵达就费了不少功夫。   先乘飞机到省城,再转高铁至邻近的市, 接着包车进山。   这段时间黔川雨季初临,一直阴雨连绵的。最后一段山路颠簸泥泞,只有越野车能勉强通行。动身前, 于琳琅已联系好罗师傅,对方特意赶到镇上来接。   等到终于踏进汲水村时,天色早已暗透。   山间的夜色暗得格外早,雨雾朦胧中,远处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的灯火。   “这几天总下雨,山路更不好走了。村子里住宿条件简陋,不过都是干净的房间,就在二楼。”   罗老七握着手里的手电筒,引着姜曼和于琳琅上了二楼,“这两间都是空房,你们一人一间,晚上睡觉安静。”   于琳琅笑着对罗老七说道:“罗师傅,麻烦您了,我们俩住一间屋子就可以了。”   姜曼也点头:“是啊罗师傅,不用麻烦您留两间,我们住一起还能说说话,也更热闹些。”   “不麻烦不麻烦,两间房都收拾好了,不过你们要是想住一起,也挺好,那你们就住东边这间吧,空间大些,两个人住也不挤。”   说着,便帮她们把行李拎进了东边的房间。   房间打扫的很干净,姜曼和于琳琅向罗师傅道了谢,转身见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抱着两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挡住她的脸。   “这是我孙女,小英。”罗老招招手让小女孩进来。   小英低着头,把被子放在床尾,时不时偷偷看姜曼和于琳琅。   姜曼蹲下来,笑着和她打招呼:“谢谢你呀,你叫小英是吗?”   小英往罗老七身后躲了躲,露出半张脸,小脸红红的。   罗老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怕生,你们别介意。”   罗师母跟着进来,笑着说:“这两间空房,本来是小英她爸妈住的。他们夫妻俩常年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她叹了口气,“村子里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你们也看到了,哪还有什么年轻人。”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歇着,明天老七带你们去戏台。”   姜曼和于琳琅再次道了谢,罗师母替他们关好门离开。   -   姜曼和于琳琅来得也算是巧,汲水村的傩戏班子这段时间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六月六”祭山神排练,她们恰好可以旁观。   这个傩戏班子其实也没什么人了,听罗师傅说,他年轻时戏班有二十多人,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请他们。现在只剩五六个老人,最大的七十五岁,最小的也五十了。   现在戏班也只在特定日子表演,清明、秋收、村里的红白喜事,还有六月六的祭山神。   这几天黔川的雨一直断断续续在下。   白天不下雨的时候,罗师傅和戏班其他的几位老师傅都要下地干活,傍晚收工后才有时间聚在村里的一个老戏台上一起排练。   这天难得没有下雨,罗师傅一大早就去了田里干活,姜曼和于琳琅陪着小英在屋前的空地上用石头画画,罗师母在一旁择菜。   这时,村口忽而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正在画画的小英扔下手里的石头,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村里的几个老人也纷纷从屋里走出来,好奇地张望。   姜曼也闻声抬头。   只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碾过黄土,从她们面前开过去。   汲水村很少有外面的人来,更别说是这样的车队。   村里来了陌生的车队,村民们都好奇地跟过去看,姜曼和于琳琅也被小英拉着过去凑热闹。   车子一路开到村委办公室门口才停下来。   村长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脸上笑容憨厚。   汽车停稳后车门打开,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神情严谨,手里拿着文件夹。   村民们都挤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曼曼姐姐,我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穿西装打领带的人,看起来凶巴巴的。”小英抬头跟姜曼说。   姜曼揉揉她的头。   先下车的几个男人已经恭敬地立在中间那辆车的旁边,有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一双黑色皮鞋踩在地上,然后是笔直的西装裤。   姜曼看到那双皮鞋的底部,有一道流畅的弧线划过鞋底,是精致的琴底工艺。   她恍惚了一瞬。   车里的人已经俯身踏出车门。   男人一身规整的黑色西装,气质斐然,贵不可言。在一众人中尤为突出,与周围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小英仰着脖子,拽了拽姜曼的袖子,“姐姐,姐姐,你看那个叔叔好高呀,也好帅呀。”   姜曼回神,垂眸看她,扯唇微笑,“嗯。”   村长上前迎接。   祁知诚与村长握手。   姜曼看到了跟在他身边的宋扬,宋扬递过去图纸,他看了几眼,偏头和他说话。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几个大妈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那是哪来的大老板?”   “听说是来搞开发的,要征咱们村后面那片荒坡,还有打谷场。”   “那荒坡有啥用?还有那个打谷场都废弃多少年了,草都长半人高了。”   “人家大老板的事,你懂什么。我听村长说,跟什么度假村有关,几百亿的项目呢。”   村长引着一行人往村委办公室走。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行人,周围的议论声才停下。   看不见人了,大家也就散了。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歇,今天难得不下雨,小英便说要去采菌子。   “都下了好几天雨了,菌子肯定都冒出来了。下过雨后可是采菌子最好的时候,雨水把土浇透了菌子就能长得又快又多。”小英说,“我们这儿的菌子可好吃了,说不定还能卖给那些大老板呢。”   姜曼和于琳琅答应下来。   “喏,就在村后面的那片杂木林里,”小英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说,“我们这儿的菌子可多了,有鸡枞、青头菌、紫花菌,还有奶浆菌,对了,奶浆菌最好吃,拿蒜片和青椒一炒,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小英转头问姜曼,“姐姐,你说大老板吃过鸡枞吗?吃过牛肝菌吗?肯定没吃过奶浆菌吧?城里哪有这个呀。”   在姜曼的印象里,似乎没见过祁知诚吃这些野生菌,唯一的一次,还是某次跨年,两人去过一家中餐厅,里面有一道菜是鸡枞鸡汤。   “他应该吃过鸡枞。”   “姐姐你怎么知道呀?”   姜曼被问得一愣。   不知怎么就想起以前的一些画面,意外自己竟还记得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总归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没多说什么,笑了笑:“我猜的。”   -   祁知诚这次来汲水村,是代表启恒集团为云栖山谷度假村二期项目,与村集体进行初步洽谈。   前不久,团队建议纳入二期开发的山谷毗邻汲水村,那片山谷拥有云海、瀑布、古树群,景观价值极高。   为配合开发,计划在汲水村后山的荒坡上修建一座观景台。   荒坡距离村子较远,建成后既能让游客饱览山谷全貌,又不会打扰村民的日常生活,还能获得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在村委办公室里谈完了初步意向,工程师和测绘员去荒坡实地复核数据。   没多久,项目负责人回来,说有些数据和图纸对不上。   现场数据与图纸不符,有可能是原始测绘的数据有误差,需要调取原始档案比对,这个数据差异直接关系到方案是否需要调整。   工程师团队需要回去处理技术问题并拿回资料,山路难行,祁知诚没有随车队一起奔波,留下来等结果。   祁知诚的那辆越野车停在村口。   车身上还沾着进山时溅上的泥点。   他靠在车旁抽烟,烟雾从中吁出,一支接着一支。   站在一旁的宋扬手里拿着文件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始终没有信号。   村长有些拘谨地也陪在一旁。   汲水村位于山谷深处,车子来回起码两三个小时,于是村长提出要不要去附近转转。   村子西边的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树下立着一座石龛。   村长说龛里供的是山神。   “村里人有什么难事都来拜它,灵的很。”   祁知诚不信神佛,只淡淡看了一眼。   “去年春上老李家的牛丢了,找了三天都没找着。后来他来这儿求山神,第二天牛自己反倒回来了。还有前年,张寡妇的儿子在省城打工出了事,人都送医院去了。张寡妇急得不行,跑来这儿跪了一下午。你猜怎么着?没几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只是皮外伤,都没啥事。”   祁知诚不以为意。   这些不过是巧合罢了。   集团那些动辄上亿的项目和并购,哪一桩是靠求神拜佛求来的?   他见过太多人把偶然当神迹,把侥幸当恩典。   就像那些在股市里撞上一次好运,就以为自己掌握了财富密码的散户。   他向来信奉求人不如求己,如果神佛真的有用,那商场上的那些风险对赌都可以全凭一炷香,并购案的成败也只需要看看黄历上是否写着“今日宜签约”。   想到这里,祁知诚轻蔑地勾了下唇角。   村长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又继续说道,“还有啊,村南头老吴家,儿子娶了媳妇没两年开始闹离婚,跑回娘家不回来了,老吴去求了好几次都没用。后来老吴他妈来这儿拜了山神,你猜怎么着?”   祁知诚侧眸。   村长呵呵笑:“没过半个月,他媳妇自己回来了。现在两口子恩爱得不得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天天能看到他们腻歪在一起,吵架都不吵的。”   祁知诚无意识地摩挲右手无名指。   村长热情地招呼他:“您要不要也试试?心诚则灵,不管什么事,求个心安也好。咱们这儿的规矩简单,抓一把土,撒在石龛前,心里默念您的心愿就行。”   村长双手捧着一抔土递到他面前。   古榕树遮天蔽日,枝叶繁茂,石龛旁的土还是干的,没有被雨水打湿。   祁知诚垂眼看了几秒,沉默片刻。   缓缓抬起手,抓起一把。   一旁的宋扬看得愣了下,他确实没想到祁知诚会真的伸手去接,他一直以为老板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男人的长指松开,黄土从指缝中簌簌洒落,又被一阵掠过的山风到四散。   山风从树冠间穿过,把榕树叶片拂得哗哗作响。   祁知诚闭上了眼睛。   宋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男人闭着眼睛,好似真的在虔诚地向山神祈愿。   宋扬不禁有些恍惚。   祁总已经站在权势的顶峰,无往不利。   像他这样的人,难道也会有求而不得的事情吗?   -   姜曼和于琳琅跟着小英在村后的那片杂木林里采菌子。   她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底已经铺了一层菌子。她不太会分辨,只挑那些小英说能采的摘。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地动山摇的架势。   小英手里的菌子掉了,抬起头。   姜曼也站了起来,“什么声音?”   又一声闷响,比刚才的声音更大,然后是一阵持续的隆隆声。   三人来到村口,才知道是发生了山体滑坡。   村口这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巨石和泥土从山坡上倾泻下来,堆成一座小山,把路面彻底掩埋。   万幸的是,这片区域没有修建房屋,因此没有造成人员受伤,只是那片被掩埋的路面,挡住了唯一进出村子的路。   就在大家纷纷庆幸没有人员伤亡时,一个老大娘挤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大声说道:“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位来咱们村考察的大老板,他的车刚好就在这里,好像是在等人,滑坡一下来,连人带车都被埋在下面了!”   姜曼耳边嗡的一声。   -   -   山体滑坡发生的时候,祁知诚正站在那棵古榕树下,石龛内的神像悲悯地望着他。   伴随着轰隆巨响,尘土从山坳里腾起来,如同一团灰色的云,慢慢升到半空。   赶到村口,他们才发现坍塌严重。   道路完全被截断了,他那辆车被泥土和碎石彻底掩埋,连一点车身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如果刚才没有去石龛祭拜山神,那他大概率已无生还可能。   他向来不信宿命,可这突如其来的侥幸,还是让他不得不感慨巧合。   村长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更愿意相信是神明庇佑。   村长双手合十,朝着古榕树的方向连连作揖,“山神保佑!山神保佑啊!”   汲水村的村民这会儿几乎都赶到村口了,几个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村长,你们没事吧?刚刚王大娘说亲眼看见大老板被埋下面了,吓死我们了。”说着,那人小心觑一眼旁边安然无恙的高大男人。   王大娘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确实看见车停那里来着,我就以为大老板在车里……”   村长说:“幸亏有山神庇佑,本来是在车这边等的,可是冥冥之中山神召唤了我们过去,所以才躲过了这一劫啊。”   村长像是找到了听众,把刚才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得神乎其神。   祁知诚无意听村长那套愈发玄乎的说辞,目光扫过坍塌的山坡和被截断的路。   山体坍塌严重,山路肯定被堵死了,他们现在根本出不去,当务之急是联系外面的工程师团队。   他正欲转头跟宋扬交代,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看见了姜曼。   此时,她也正隔着人群,遥遥望着他。   -   这几天连续的强降雨冲刷山路,土壤早已被泡得松软。雨后阳光一照,土层就变得干裂松动,加上山坡坡度较陡,因此诱发了滑坡。   出村唯一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了。   联系外界后,救援队表示这么大的塌方量,机械辗转进山,加上山路复杂,想要彻底挖通道路,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   眼下,祁知诚只能在村中暂时住下。   村长家的小楼住了七八口人,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房。   罗师傅主动揽下了借住的事。   “大老板,我家二楼还有一间空房,前几天有两位城里来的小姑娘来住,我们特意把楼上两间房都打扫出来了。不过她们俩挤一间住,另一间正好空着,干干净净的,直接就能住,方便得很。别家要是给您腾房间,还得临时打扫,反倒麻烦,您就住我家,省事儿!”   罗师傅家是两层的小楼,面积不算大,两个高大男人一住进来,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祁知诚身量高,进门时都要微微低头,在狭窄的走廊里转身都费劲。宋扬站在堂屋里,罗师傅拿了两个小板凳出来让他们坐。   祁知诚微笑婉拒说不用。   村长端着一摞东西进来,是干净的衣服和日用品,包装都没拆。   村里没有超市,只有一个小杂货铺,什么东西都卖。   就是质量参差不齐,就像放在最上面的那件白色衬衫,一看就是廉价的聚酯纤维面料,线头都没剪干净。   祁知诚的视线没在那些物品上过多停留,对村长道了谢,“您费心了,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罗师傅环顾自己简陋的小楼:“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大老板您别嫌弃。”   他微笑说:“您太客气了,能有个地方落脚,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   这里的隔音并不好,姜曼和于琳琅在隔壁的房间里,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对门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小了,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应该是村长和罗师傅他们下楼了。   “没想到咱们会被困在这里,听说对面那个是启恒集团的总裁啊?我真没想到,平时只在新闻里出现的人,现在居然就住咱们对门。”于琳琅边敲笔记本边说。   姜曼坐在床边,低头叠着床上的外套。   山里昼夜温差大,入夜后就会很冷。   “我也没想到。”   “对了,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祁总,老是在看你?”于琳琅把笔记本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刚才从村口回来的时候,我们走前面,我好几次回头都看见他在看你。”   姜曼手里叠衣服的动作也慢下来。   “其实,我们认识。”   于琳琅愣了一下,“啊?”   “……他是我前夫。”   于琳琅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知道姜曼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后来离婚了。只是没想到姜曼的那个前夫,居然是启恒集团的总裁?   她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就是你那个……”   “嗯。”   “这也太巧了吧,那你……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跟前夫同住一个屋檐下,会不会很尴尬啊?”   “还好吧。”姜曼说,“反正离婚了也没有关系了,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   来到汲水村后,姜曼一直就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于琳琅还在睡,她放轻动作下床。   刚下楼来到堂屋,就迎上了躬身从厨房出来的高大男人。   他手里端着两碗粥,厨房里罗师母的背影在忙碌,他刚才应该是在里面帮忙。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祁知诚牵唇微笑。   “喝粥吗?”   他已经换上了昨天村长准备的那件白衬衫。   粗糙的面料缺乏筋骨,剪裁也谈不上任何版型,可被他匀称挺拔的身形一衬,竟也撑出了流畅利落的轮廓,突显出几分矜贵。   不得不承认,祁知诚是天生的衣架子。   他把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见到我这么不开心?”   姜曼说:“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只是来这里学习,其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祁知诚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这次也是来工作的,不是特意来这边找你叙旧的。如果可以,我会选在漂亮的花园餐厅里跟你聊天,而不是在这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山村里。”   他耸耸肩,“但是没办法,遇到山体滑坡路也断了,这段时间我们只能一起住在这里了。”   罗师母端着一碟小菜从里面走出来,“小姜姑娘醒啦?正好粥刚熬好,对了,昨晚都还没来得及给你们介绍一下——”   “您不用介绍了。”祁知诚目光落在姜曼身上,笑着说,“我们以前是夫——”   姜曼接过话,“我们以前认识。”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巧了,都是熟人就好,你们在这儿也能有话聊一些。”罗师母笑着点头,招呼两人坐下喝粥。   早饭过后,罗师傅依旧按照往日的习惯下地干活,只留下罗师母在家忙活家事。   姜曼和于琳琅陪着小英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画画。   另一边的祁知诚和宋扬,帮忙将堆在院子角落的柴火搬进厨房。   罗师母看着眼前忙碌的几人,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又想着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总得好好招待一番,便打定主意要杀只鸡来烧,让大家尝尝山里的土鸡。   只是汲水村家家户户大多以养牛为生,很少有人专门养鸡,想要买鸡,得去村东头的刘婶家。   刘婶家专门养了好些土鸡,平日里都会拉到镇上的集市去卖,如今山路被滑坡堵死,鸡也出不去,只能暂时养在家里。   罗师母收拾好碗筷,就准备去刘婶家买鸡。   祁知诚让罗师母不必麻烦,罗师母坚持,于是他提出他去买。   罗师母连连摆手,说哪有让客人掏钱买鸡的道理,又说他刚来村子里,不知道刘婶家怎么走。   祁知诚说:“没事,村子也不算大,我如果找不到也可以问路。”   罗师母还是觉得不妥,正僵持着,她忽然想起早上姜曼说两人相熟,于是提议让她陪着一起过去一趟。   刘婶家就在姜曼她们学习傩戏的那个戏台旁,隔着一条小路,她们每天从那里经过,时常能听到公鸡打鸣声。   宋扬说:“祁总,要不我去吧,您歇着。”   “不用,你辛苦了,好好休息。”   他言语温和,俨然是一副宽容上级的模样。   宋扬摆手说不辛苦,放下手中的一摞柴火,准备要跟着一起走。   祁知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我记得你昨天说,要整理那份土地权属的补充材料,等信号好了第一时间发出去,别耽误了。”   宋扬愣了一下。   村子里信号时有时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联系上项目组,哪来的补充材料呢?   他正疑惑着,余光忽而瞥见院门口那道身影——   姜曼正站在院子门口等待出门,此时也正看着这里。   宋扬瞬间了然。   作为一个良好员工,执行力是第一位的,当然要懂得为老板创造必要的独处空间。   宋扬立刻作恍然大悟状,“是是是,我想起来了,差点忘了。我得去把材料整理一下,免得耽误进度。”   祁知诚微笑了下,“去吧。”   -   姜曼没想到,和祁知诚一起去刘婶家,半路会遇到一条凶恶的大黄狗。   大黄狗看见生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朝他们狂吠。   姜曼吓了一跳,脚步顿住。   “害怕?”   “没有。”姜曼绷着脸,“它会不会在我们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咬我们。”   祁知诚一声闷笑,“如果害怕的话,我可以抱着你过去,它就咬不到你了。”   “当然不用。”姜曼故作镇定往前走。   随着两人走进,黄狗的吠叫更凶了。   姜曼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快步走。   原本两人之间还隔着好几个身位,渐渐的中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在经过大黄狗的时候,姜曼几乎是挨着他的胳膊走过去的。   其实姜曼还挺喜欢小狗的,只是面对这种很凶爱狂吠的狗,她本能的有点害怕。   如果这次是她一个人遇到这只狗,她肯定不敢往前走了,也是身边跟着人,她才有了点底气。   毕竟祁知诚总不可能任由被狗咬,如果那狗真扑上来,他应该会帮忙和狗打架的吧。   他那么高的个子,总不至于打不过一只狗。   那条大黄狗虽然叫得凶,但始终没有冲上来,直到走出十几米远,姜曼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   祁知诚走在她旁边,唇边扬着弧度。   刘婶家在村东头,院门半开着,鸡圈里养着十几只鸡,里面传来咕咕咕的鸡叫声。   刘婶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糠皮,手里端着一盆鸡食。   姜曼上前说明来意,刘婶笑着说自家的鸡又香又嫩,买不了吃亏。她指了指院旁的鸡群,让祁知诚看中哪只抓哪只。   姜曼跟着刘婶进屋,去拿待会儿装鸡的篓子。   祁知诚杵在鸡圈旁。   看着眼前叽叽喳喳、四处乱窜的土鸡,拧眉,太阳穴不受控制地一跳。   姜曼进屋挑选了篓子,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鸡飞狗跳的一幕——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鸡圈的门大敞着,十几只鸡跑得满院子都是。   祁知诚站在鸡圈中间,头发上沾着几根鸡毛,衬衫上也蹭了不少泥土,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姜曼惊讶地走上前去,“……你没事吧?”   祁知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轻咳一声,从容又斯文地拍了拍手,把掌心的鸡毛抖落。   “没事。”祁知诚平静地说,“我忽然觉得,罗师傅一家招待我们着实辛苦,我想把这里的鸡全部买下来,作为一点心意。”   说完,他看向刘婶,微笑,“所以,能送货上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迷路。   后来是刘婶帮忙抓的鸡。   运送鸡的板车停在罗师傅家门口, 罗师母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满车的鸡,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锅铲。   “哎呀, 怎么买了这么多?”   她快步走出来, 揭开竹篓盖子,鸡头挤着往外探,咯咯咯叫个不停。   祁知诚站在旁边,说这几天叨扰了,也不知道怎么感谢,这些鸡留着慢慢吃。罗师母嘴上说着“太破费了”, 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把鸡一只只抓出来,放到后院临时围起的篱笆里。   罗师母刚才一直在厨房忙活, 锅里正炖着汤,这会儿要去后院处理鸡, 一时腾不开手, 便让祁知诚帮忙照看一下锅子。   “火别调太大,别让汤溢出来就行,灶边的砧板上有小姜她们采的菌子, 我都切好了,直接放进锅里就行!”   这会儿小英拉着姜曼和于琳琅在挑拣早上从山上摘下来的野山莓。   清水冲刷着果子, 姜曼的手指在水中轻轻拨弄着, 偶尔有几颗饱满的果子从她指尖滑过。   小英在她身旁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姜曼轻轻抿唇微笑。   这段时间祁知诚疲于处理各种高频杂讯,此时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觉得岁月静好,被困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他笑了笑,收回视线, 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边,砧板上码着一堆切好的菌子。   罗师母说,这些都是姜曼和小英一起采的。   祁知诚垂了垂眼睫。   他能想象到,她蹲在林子里,怎样小心翼翼拨开草丛。   她大概不太会分辨,采一朵就要拿起来看看,时不时就会问一句这个能不能吃。   山里蚊虫多,他刚才就发现她手背上有几个红色的小包,采菌子的时候应该也被咬了。   可惜路断了,不然他会立刻安排人来这里做消杀,把蚊虫清理干净。   祁知诚收回思绪,伸手把砧板上的菌子一把把放进锅中。   小英从院子里跑进来,捧着一把红红的小果子,塞到祁知诚手里,“大老板,给你吃!这是山上的野树莓,我刚和姜姐姐和于姐姐洗好的,你尝尝,可甜了!”   在小孩儿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下,祁知诚拿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不咸不淡评价,“还可以。”   小英得到肯定的评价,开开心心跑远了。   院子里,姜曼正弯腰冲洗着竹簸箕里的野山莓,水流潺潺,将果子表面的泥土冲洗干净,愈发显得鲜红饱满。   于琳琅靠在旁边的篱笆上,手里捏着一颗刚洗好的野山莓,“那个祁总……是不是对你有想法呀?”   “什么想法。”   “就是那种想法啊,”于琳琅用肩膀轻轻碰了下她,“总觉得他看你的时候含情脉脉的,你说你们现在这样被困在一起,朝夕相处的,会不会旧情复燃?”   姜曼关掉水龙头,将洗好的野山莓沥干水分,放进旁边的小盘子里。   “这几天一直下雨,山路都被冲断了,连路都走不了,心都快潮得长蘑菇了,点都点不着,哪还燃得起来。”   于琳琅噗呲笑出来。   饭后姜曼和于琳琅去了戏台,跟着罗师傅的傩戏班子学习。   他们现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六月六祭山神准备,开始紧锣密鼓的排练。   来这边的这几天,罗师傅他们重点教了几个核心动作,傩步、转身、甩袖的力度和节奏。   傩戏班子里都是村中老人,他们保留傩戏,更多是因为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现在戏班没有年轻人愿意学,出去打工一个月至少能挣个四五千,学傩戏一分钱没有。   在以前傩戏有很多古老的规矩,不过,时代在变化,现在很多非遗传承人也在努力打破旧规,尤其是为了传承。   随着非遗保护工作的推进,很多傩戏传承人开始把技艺传给任何真正想学的人,不分男女。罗师傅接待过来自全国各地的傩戏研究者,其中不少是女性。   “以前也有不少说是来采风的城里人,拍几张照片就走了。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俩个小姑娘,是真心想学的。”罗师傅放下面具说。   姜曼和于琳琅表示想将傩戏元素融入芭蕾搬上舞台,戏班的老师傅们听了心里很是高兴,傩戏一年比一年少人看,他们也盼着能有更多人瞧见。   从戏台回来,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分外诡异的一幕。   祁知诚坐在院子中央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小木凳。   他正低头对着怀里的板凳低声絮语。   “别怕,只是小虫子,不会咬人的。”他动作轻柔地拍拍怀里的小木凳,“我帮你拿下来,头发这边有点多。”   说着,一边安抚,手指在空中划拉着。   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   姜曼和于琳琅面面相觑。   于琳琅:“他在干嘛?”   姜曼:“……不知道。”   “……他是不是中邪了?”于琳琅面露惊悚。   “不会吧……”   姜曼没往怪力乱神的方面去想,狐疑走上前,“祁知诚,”她轻轻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祁知诚抬起头。   眼神有些失焦。   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木凳。再抬起头时,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有两个曼曼。”   -   祁知诚菌子中毒了。   村中的赤脚医生看过后给出结论。   中午那锅菌汤大家都吃了也都没事,几番猜测下来,还是小英怯生生地想起来,在厨房里祁知诚徒手拿了切好的菌子又吃了她递过去的野山莓。可能手上有残留的菌子汁液,一并被吃了下去。   好在他误食的毒素剂量不多,中毒症状很轻。   汲水村地处深山,村民吃菌子中毒是常有的事,村中赤脚医生看这个很有经验。给祁知诚挂了水,说休息个一两天就会好了。   此刻,祁知诚正昏沉地睡在里屋的床上,手上挂着水。   罗师傅他们已经下楼了,祁知诚这边由宋扬看着,中途宋扬接到工作电话,让姜曼帮忙看着一下点滴。   姜曼在床边的凳子前坐下,打量这个房间的陈设。   西边的这间房面积较她们住的那间要小很多,只有两张简易的小床,祁知诚躺在靠墙的那一张上,对面墙边则是一张临时搭起的行军床,应该是宋扬休息的地方。   这条件,对祁知诚而言恐怕是过于简陋了。他大概是第一次住这样的房间,还是两个男人挤在一起。   床边有个老旧的床头柜,一碗熬好的药放在上面。   抽屉没有关严,姜曼伸手去推,有些年头的木器涩得厉害,她稍一用力,便发出嘎啦一声粗砺的嘶响。   她顿住,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祁知诚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皮缓慢睁开。   那双眼睛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几秒钟,慢慢侧头转过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姜曼讪讪收回手。   “不小心吵醒你了,你要是还困,可以再睡一会儿。”   祁知诚撑着身体坐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   皱着眉,抬起手按住额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的怀里。   “为什么把板凳放我床上?”   姜曼:“你自己抱着的。”   祁知诚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指控,“我?”   姜曼点头。   她想起刚才赤脚医生来的时候,这间逼仄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宋扬急得满头大汗,罗师傅和罗师母一脸焦急。   医生要给祁知诚扎针,想拿走他怀里的木凳,他抱得死紧,怎么都抽不动。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多识广,也不跟他较劲,把针扎在另一只手上,无可奈何叹气,“行行行,那你抱着睡吧。”   那架势,犹如母鸡护崽。   想到这里,姜曼差点没忍住笑,她下意识绷住脸,故作平静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那个板凳,医生拉都拉不开。”   祁知诚闻言低下头,发现自己怀里还搂着那个木凳。   拧眉,随后不悦地将木凳掀到床下。   姜曼看了那板凳一眼,心想刚还当宝贝似的抱着,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无情。   她收回视线,把床头柜上那碗药递过去,“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难闻。”祁知诚嫌弃,“什么东西。”   “这是草药。”姜曼一本正经,“村里的医生特意给你熬的,说是秘方。”   “我不喝。”   祁知诚双手抱臂,慵懒靠回床头,“先不说这药一股化工废料气味,我连他有没有行医执照、是不是正规的医生都不确定,万一这里面的成分有问题,我喝了中毒了怎么办。”   “你已经中毒了,现在喝了药还有可能快点好。”见他无动于衷,姜曼懒得跟他掰扯,把药碗放回去,“不喝算了,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   祁知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点难受算不了什么,其实我还挺享受的。”   姜曼:“?”   这人怕不是脑子被菌子毒坏了。   祁知诚隐约能记起当时的一些片段。   印象里,他记得她害怕地抱着他,主动往他怀里钻,眼里满是慌乱和依赖。   其实他当时意识是清醒的,但大脑就像生了锈的齿轮,迟钝地想不了太多的东西,面对那样的场面,竟然没有觉得不对。   明知道姜曼不可能会主动投怀送抱,他还是不愿让自己去深想,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中毒引发的幻觉。   “如果不是菌子中毒,我哪能等到你主动抱我。”祁知诚仿佛兴致正好,勾唇笑,“我都有点想再中毒一次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曼起身就要走,“喝不喝药是你自己的事。”   “别生气,”祁知诚拉住她的手腕,“我喝,我都喝完。”   姜曼微愠,把手抽出来。   祁知诚端起那碗药,蹙着眉一口气喝完了。   这时宋扬正好打完电话进来,姜曼见他回来了,于是一秒都没再多待,转身出去了。   宋扬上前:“祁总,您好点了吗?”   祁知诚面容冷峻:“很不好。”   宋扬面露愧色:“对不起祁总,我刚才接项目组的电话去了,我现在为您去叫医生过来。”   祁知诚闭眼按揉眉心:“你刚才多打几分钟电话,我会更好。”   -   正如赤脚医生说的那样,祁知诚休息了两天身体就转好了。   兴许也得益于平日严苛的自我管理,那身西装底下的肌肉,需要长期保持锻炼才能有这样精悍的肌肉线条。   山体滑坡已经过去四天了,那条被掩埋的路也在一点点被重新挖开。   镇上派来的工程队日夜轮班在清理,过不了几天就能完全通路。   在汲水村的日子过得悠然宁静,每天小英都会拉着姜曼她们一起去杂木林采菌子。这天于琳琅没有一起去,她需要梳理这几天学习的傩戏动作和节奏,为回去后调整编舞做准备。   杂木林中,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缠绕。   一开始,两人还凑在一起,小英一边蹦蹦跳跳地寻找菌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姜曼说话,姜曼则跟在后面。   她仔细拨开草丛,寻找那些藏在落叶下的新鲜菌子。   姜曼专注于采菌子,等她把一朵菌子放进篮子里,抬头想要喊小英时,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到处看不到小英的身影,四周只有茂密的树木和交错的岔路。   林子里岔路繁多,纵横交错。   姜曼喊了几声小英的名字,也没有听到有人回应。   她知道小英跑得快,应该是跑到另外的地方去找菌子去了。   虽然这几天她每天都会跟着小英来这片林子里采菌子,这里的路线走过好几遍,但她对这片林子并不熟悉。   意识到和小英走散,姜曼没再继续往深林走,收拾好篮子里的菌子,按照平日里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天色逐渐暗下来,罗师母开始准备做晚饭,于琳琅去院子里收衣服。   于琳琅收好衣服正准备进屋,看见小英拎着一串小鱼从院门口跑进来,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小半篮菌子。   小英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罗师母从厨房探出头:“小姜呢?”   小英把小鱼递给罗师母:“姜姐姐先回来了呀。”   于琳琅抱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愣了愣,“她还没有回来……”   小英的动作顿住,挠挠头:“当时我跑远了采菌子,回头就看不到她了,我在林子里玩了会儿,出来的时候碰到二柱了,我就和他一起去溪边抓小鱼了……”   小英说话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还以为……姜姐姐早就回来了……”   祁知诚从堂屋走出来,刚好听见她们的对话。   他当即决定去找人。   “大老板,你先别着急——”罗师母追出来,“那个杂木林,平时她们都是在外面采的,路也好走,顺着那条小径一直走就能出来,小姜姑娘应该不至于找不到路。”   祁知诚已经走到院门口了,闻言脚步略微停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几乎全黑了,最后一抹日光正从西边的山脊上消退。   -   杂木林里被夜色彻底笼罩,树木密不透风挤在一起。   白日里还能勉强辨认的路径,此刻已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姜曼早已彻底迷路了。   她原本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可走了一段路后,林子里突然起了雾。   视线变模糊,辨不清方向,不知在哪条岔路口走错了路。周围的植被愈发茂密,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力拨开缠绕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   姜曼猜想,她应该是走错进了杂木林的深处。   她有夜盲症,此刻眼前更是一片混沌,只能勉强辨认出树木模糊的轮廓,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山里的昼夜温差大,入夜后气温骤降。   姜曼出门时只穿了一件短袖,露在外面的胳膊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凭着感觉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找到熟悉的路,可越走周围的环境越陌生,灌木丛也越来越密。   又艰难地走了一段路,脚下忽然一滑,她本能去往旁边一抓。   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她看不见,只能试探着再伸手去摸,又被扎了好几下。   几次尝试下来,她发现周围似乎都是这种带刺的植物,无论往哪个方向伸手,都会被刺痛。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了。   姜曼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周围,可无济于事,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巨大的无助感慢慢将她包裹。   害怕、寒冷、疼痛交缠在一起。   她无助地站在原地,眼眶发热。   最终还是忍不住蹲下身,试图缩小自己,寻找一点安全感。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手电筒的光从树丛后面照过来。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姜曼站起来,本能地想要朝着那点光源靠过去。   手电筒的光渐渐靠近,那个模糊的人影也从光里走了出来,轮廓慢慢清晰。   姜曼眯着眼睛,试图辨认。   直到那人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才看清男人的脸。   无边黑暗里,那片唯一的光源,映着祁知诚略显焦急的脸庞。   祁知诚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手电筒的光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脚边。   下一秒,一件外套已经披在了她身上。   衣服上带着体温,将她完全包裹其中。   “曼曼,你有没有事?”他微微弯腰,试图去看她的脸色。   “我迷路了。”姜曼低着头,无端有些委屈,“……我看不见。”   “我知道,我知道。”祁知诚安抚着她,“所以我来找你了,我带你回去。”   祁知诚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刚碰到,姜曼就嘶了一声。   祁知诚察觉到不对,连忙拿起她的手,将手电筒的光对准她的手心。   仔细一看,只见她的手心上扎了几个刺,嵌在皮肤里。   “你手心扎了刺,曼曼。”   “我不知道抓到了什么植物,周围都是。”   祁知诚拉起她的手,低下头凑近了看。   好在刺扎得不深。   “别怕,扎得不深,我帮你拔出来,忍一下就好。”他小心翼翼地擦去她手心上的泥土,然后轻轻捏住刺的一端,一点点将刺拔出来。   姜曼乖乖地没有动,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   拔完那几根刺,祁知诚抬眸问她:“疼不疼?”   姜曼点了点头,闷声说:“疼。”   祁知诚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头发上沾着碎叶,额头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站在那里显得纤瘦又渺小。   祁知诚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姜曼站着没动。   “天黑你看不见,晚上路难走,林子里说不定还有蛇。”祁知诚说,“而且万一你摔跤了或是脚受伤了,你还怎么跳舞。”   姜曼抿了抿唇,趴了上去。   他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拨开面前的灌木丛,“躲我后面,别抬头,这样树枝就不会划到你了。”   他的背很宽阔,肌肉紧实,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偾张的肩线肌肉。   姜曼往他身后缩了缩。   祁知诚走得很稳,那些灌木、藤蔓、带刺的枝条,都被他的身体挡了干净。   姜曼只听见耳边树叶沙沙,枝条擦过他衣料的声音,偶尔有一两根叶片拂过她的手臂。   她蜷在他宽大的外套里,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   她太疲惫了。   这一刻,她只想放任自己沉入这片背脊带来的安稳。   去靠近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温暖。   手臂环过男人的脖颈,姜曼将脸颊靠上去,安心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触动。   祁知诚背着姜曼走了一段, 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照亮一小片路。   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束光从前面晃过来,罗师傅和罗师母的身影从树丛后面钻出来, 罗师母手里拎着电筒, 罗师傅拿着一把砍柴刀,正劈开面前的灌木。   “找着了?找着了!”罗师母喘着气走过来,“哎呀,怎么搞成这样,冻坏了吧?”   姜曼从祁知诚肩上抬起脸,朝罗师母摇了摇头, “罗师母,让你们担心了, 我没事,就是迷路了。”   “好了好了, 先回去再说。”   罗师傅转身在前面开路, 砍柴刀拨开挡路的藤蔓。   姜曼安静伏在祁知诚背上,罗师母走在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姜曼, 念叨着人没事就好。   回到小楼,于琳琅已经等在院门口, 脸上满是焦急。   刚才进山找人时, 于琳琅本想跟着一起去,她实在放心不下。可祁知诚没让她一同去,山林里路难走, 她一个女孩子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好,姜曼如果回来也有人接应,顺便看着小英。   这段时间于琳琅心一直提着, 此时看到几人回来,悬着的心回落,看到姜曼略显狼狈的样子,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没事吧……我都担心死你了……”   姜曼从祁知诚背上滑下来,说自己没事。于琳琅拉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将她一把抱住。   小英从堂屋里探出头,眼睛红红还肿着,看见姜曼,想跑过来又不敢,站在门槛上,手指揪着衣角。   姜曼朝她招招手,她才跑过来,脸埋在姜曼腰侧,闷闷地说了一句“姜姐姐对不起”。   姜曼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姐姐自己迷路了,不怪你。”   “先进屋,进屋再说。”罗师母推开门,让大家都进去。   堂屋里,姜曼被按在板凳上,罗师母端来一碗姜汤,热气氤氲。   于琳琅蹲在旁边,拿湿毛巾给她擦手上的泥。小英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罗师母转身去厨房端热水,经过祁知诚身边时,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小腿,惊呼一声:“哎呀!大老板你的腿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看过去。   祁知诚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有几道被划开的口子。   最深的那道在小腿外侧,边缘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个度。   裤腿上还扎着不少细小的刺,应该是那些带刺灌木留下的,密密麻麻地嵌在布纹里。   相比腿上有布料挡着,裸露的小臂上更为严重。   不仅横着几道红痕,许多刺都直接扎在了皮肤里。   姜曼心下默然。   祁知诚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又用身体帮自己挡住了大部分带刺的藤蔓和树枝,所以她才没有被扎到。她知道那些带刺的植物扎人有多疼,而且他的腿还在流血,看起来伤得并不轻。   祁知诚腿上的伤口又深又长,应该是被锋利的树枝刮出来的,看起来触目惊心。罗师母不敢耽搁,让罗师傅赶紧去请了赤脚医生过来。   赤脚医生很快拎着药箱过来,他蹲下来拿剪刀把裤腿剪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的伤口。   医生翻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镊子去拔那些扎在皮肉里的刺时,带出不少血珠。   姜曼看得眼皮直跳,可祁知诚全程神色未动,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祁知诚抬眼望过来。   “曼曼。”   冷不丁被叫到名字,姜曼看向他。   祁知诚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身上很凉,别感冒了。”   罗师母也在旁边附和。   姜曼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邋遢。   洗浴间在院子角落,需要穿过整个院子才能到达。   洗完澡,姜曼回到堂屋,赤脚医生正在收拾药箱,祁知诚腿上的纱布缠得严严实实,手臂上的刺也已经清理干净。   夜色渐深,送走了赤脚医生,罗师母回到堂屋收拾药品和纱布。   她看了眼院子角落的洗浴间,里面亮着昏黄灯光。   “大老板这腿伤成这样,浴室地面又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罗师母四处张望,“也不知道那位宋老板去哪里了,那边最好还是有人看着比较好。”   姜曼沉默几秒。   “我去吧。”   毕竟祁知诚是因为来找她才会受伤,她不免有些愧疚。   洗浴间门边横着一块青石板,姜曼在上面坐下,在这里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如果祁知诚体力不支摔倒了,她也能第一时间去喊人过来。   夏季夜里蚊虫多,姜曼挥手拍打着身边的蚊子。   洗浴间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祁知诚站在门口,手臂撑在门框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将门内的光线挡住。   他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显然是正准备洗澡。   “曼曼,你在这里做什么。”   姜曼站起来,“……看着你点。”   “看着我?”   “……怕你站不稳摔跤。”   祁知诚看向她的脸,目光又落在她挠手背的动作上,他微微低下头,“我没事。”   姜曼看着他小腿上那层厚厚的纱布,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还是在外面等你洗完吧。”   祁知诚挑眉,“你守在这儿,我倒更不放心。”   姜曼一怔,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觉得我会偷看你洗澡?”   “说不准。”   姜曼在心里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勉强压住那股往上冒的火气。   祁知诚似乎心情不错,声音里那点笑意还没散,“所以,快点回去,别在这里喂蚊子了。”   姜曼被气得不轻。   “随便你。”   她硬邦邦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脚下的步子迈得又重又快,回到堂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   在汲水村的这段时间,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后院鸡圈的篱笆被撞开个口子,几人跟着罗师傅一起修补。祁知诚绑绳子手生,结成了死疙瘩。姜曼低头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最后还是罗师傅拿了剪刀来剪断的。   前阵子买的那窝鸡开始下蛋了,他们一起收来,围着灶头做蛋炒饭。   乡下的土灶火候难控,火舌一窜,几人手忙脚乱地翻炒,锅铲与铁锅碰叮当的响,差点把饭烧焦。   闲暇时也会在灶膛里烤红薯,搬来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一起分吃烤得香糯的红薯。   有一次半夜,姜曼和于琳琅看到房间里有一只老鼠,惊叫声引来了隔壁的祁知诚和宋扬。四个人抄着拖鞋,卷起报纸,在桌椅床底间围追堵截,鸡飞狗跳。   就这样伴着山野烟火朝夕相伴数日之后,被山体滑坡阻断的山路终于彻底修缮通畅了。   路一通,姜曼和祁知诚一行人,也到了该动身离开汲水村的时候。   罗师傅和罗师母舍不得他们走,再三挽留,执意让他们多逗留两日,说至少待到后天再走。   后天便是当地农历六月六祭山神的大日子。   村里老话说,这天山神显灵,祭典能为人带来好运与庇佑。   老两口真心实意,想让他们沾了这份福气,再安心启程。   姜曼本以为,以祁知诚向来日理万机的性子,未必会答应留下来。路通的这天云栖山谷项目组的负责人已经来村里找过他好几回商谈工作,每次一谈就是半小时起步。   没想到祁知诚居然也同意多留两天。   距离六月六祭山神还有两天时间,山路打通后村里上学的孩子们也恢复了正常上课。   小英去学校这天,姜曼他们都一同陪着去了,小英一路蹦蹦跳跳,开心得不得了。   从村子出发要翻过两道山梁才能到学校,罗师傅的那辆铁皮三轮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校门口,一位女老师正站在门口接送孩子。   小英上前向老师问好,小英开心地跟老师说,家里来客人了,今天是姐姐和叔叔一起送她过来的。   李老师看到不远处的祁知诚,随即一愣。   她快步走上前,“您是……祁先生?”   祁知诚看向她。   “您是启恒集团的祁先生?”李老师的眼睛亮起来,语气有些激动,“哎呀,我们学校这几年的助学款,都是您那边拨的!还有那几个一对一资助的孩子,都是多亏了您的资助。”   小英眼睛眨了眨,难以置信:“大老板……就是那个祁叔叔?”   李老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呀,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祁叔叔。”   祁知诚并不记得自己资助过这个学校。   慈善捐助,他确实做过。   那些年他拨过不少款,签过不少文件,参与过好几个慈善项目。   但他向来不过问具体事宜,所有的捐赠、帮扶都是交由宋扬全权处理,他从未放在心上。   姜曼站在旁边,看着祁知诚的神情,了然他应该是全无印象了。   还没离婚的时候,祁知诚曾做过不少慈善,她原本以为他是真心想帮助那些孩子,后来才发现,他所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取悦她。   他并不在乎孩子们的心意,将他们寄来的感谢信,像处理一堆废纸那样,叫人随手扔掉了。   说他冷血吧,但他又确实帮助了那些孩子。   姜曼知道,祁知诚其实并非冷漠,也并非不喜欢那些孩子。   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乎。   他不会在意款项最终流向哪个具体的孩子,那些名字背后是疾病还是贫困他毫无兴趣,更不会去想那些钱最后是变成了一本书、一剂药,还是一顿热饭。   李老师笑着说:“祁先生,各位,想必大家也是难得才会来到我们黔川,既然来了,要不就到学校里面进去看看吧。”   一行人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   老师边走边介绍,说学校现在有一到六年级,一共八十多个学生。   学生多是来自周边的几个村子,最远的有二十几公里。   助学款用来修缮了学校,买了新的桌椅和课本,还有一部分专门用来支付那几个帮扶孩子的学费和医疗费用。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一间教室门口,孩子看到李老师身边的几人,好奇地往这边看。   李老师笑着拍了拍手,对着孩子们说道:“孩子们,快过来,这位就是老师跟你们说过的,帮助我们的好心人祁叔叔!”   孩子们闻言,纷纷围了上来。   一个个兴奋地仰着脸说“祁叔叔好”。   祁知诚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他时常会被一群人围着,记者、股东,被一群身高还不到他腰的孩子们团团围住,还是人生头一次。   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站在一旁的姜曼,有点求助的意味。   姜曼将他的无措看在眼里,掩唇笑。   “你别紧张,孩子们都是真心来感谢你的,你不用刻意做什么,听听他们说说话就好。”   祁知诚被七嘴八舌的“祁叔叔”喊得耳朵疼,皱眉看向宋扬,宋扬为难地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把那些孩子们一个个拎走。   祁知诚知道指望不上宋扬,深吸一口气,自动切换到工作时的状态。   他微微抬手,嗓音平淡,透着几分商业场合里的有条不紊:“大家安静,一个个说,我听着。”   孩子们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有人嘀咕。   祁知诚看着面前这些仰起的小脸,开始走流程。   “你先来。”他问最前面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张强!”   “几岁了。”   “七岁!”   “好,下一个。”他的目光移向旁边扎马尾的女孩,“你呢。”   “我叫小蕊,我今年八岁!”   “好,下一个。”   祁知诚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看得一旁姜曼几个人忍俊不禁。   一只小手从人群缝隙里伸进来,轻轻拉住祁知诚的衣摆。   “祁叔叔。”   祁知诚低下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祁叔叔,你还记得我吗?”她仰着小脸,“我是小丽梅。你给我治了病。”   祁知诚对这个名字有一些印象。   当时让人处理掉的那堆信里,姜曼拿上来的那封似乎就是这个署名。   小丽梅开心地说:“我以前不能跑,不能跳,上体育课只能在旁边坐着。现在我可以了,我还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游戏,跑得可快了。”   她说着,像是要证明什么,原地跳了几下。   “我的病已经全都好了哦!”   李老师在一旁说,小丽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还不明显,随着年龄增长症状越来越重。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住在山脚下的老房子里。爷爷腿脚不好,奶奶有白内障,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父亲寄回来的钱和爷爷编竹篮卖的一点收入。   而这点收入完全不够她的手术费,于是病情只能一直拖着,到后来她的身体开始不能支撑她去学校上学,只能躺在家里养病。   那笔款项可以说是救命钱,小丽梅及时做了手术,手术非常成功。虽然身体会比同龄孩子弱一些,不能剧烈运动,但和以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学校里,像小丽梅这样受到一对一资助的孩子,还有许多个。   “祁叔叔,我姥姥身体不好,现在姥姥再也不用为我的学费发愁了!”   “祁叔叔,我以前总生病,谢谢您帮我治病,现在我身体好多了,还能帮奶奶去放牛了!”   “我爷爷去年摔了腿,本来我不想去上学了,想在家里照顾爷爷。后来是您给我交了学费,还有生活费!祁叔叔,我以后要好好报答你!”   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说着,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小丽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祁知诚手里,认真地说:“这个送给祁叔叔,这是我最喜欢的糖果。”   掌心静静躺着一颗色彩鲜艳的糖果,祁知诚垂眸望着面前这个眼睛明亮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里干净、澄澈。   盛着满满的感激。   祁知诚注视那双眼睛片刻,蹲下来。   他的视线和她齐平,微笑:“谢谢你。”   小丽梅开心地笑了。   孩子们见祁知诚收了小丽梅的糖,纷纷转身往教室跑。   “我也有礼物要给祁叔叔!”   “等一下,我也有!”   “我的在书包里!”   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远了,都跑回教室找礼物。   祁知诚站起来,遥遥望着那些小小的背影争先恐后地跑远。   姜曼看着那些小孩子们逐渐远去,轻声说,“你以前总觉得这些人和事与你无关,觉得不过是随手签下的文件、拨出的款项,可对他们来说,你的这份帮助,就是改变他们一生的事情。”   “这些孩子们,不是你以为的,只是文件上的一个个名字,”姜曼看着他说,“你曾经所资助的,都是真真切切有温度的人。”   -   孩子们表达感谢的方式很简单,纷纷跑回教室翻书包、翻抽屉、掏口袋,都想把自己珍藏最好的东西,送给这位帮助他们的好心人祁叔叔。   不过短短几分钟,祁知诚怀里手上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   水彩画、铅笔、橡皮,还有女孩子粉色的发卡。   祁知诚两个手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李老师见状,笑着拿来一个帆布袋,帮他把一件件小礼物收好,祁知诚这才终于腾出手来。   转眼到了上课时间,孩子们都进了教室,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李老师领着祁知诚和姜曼一行人,慢慢参观起整所学校。   这个学校已经有些老旧了,教室里的课桌新旧参差,窗户玻璃应该是前不久换过的,看起来明净透亮。   操场后面是学生宿舍,房间里十几张高低床挨在一起。   这片大山里散落着大大小小不少村落,而汲水小学是周边唯一一所完小,周边许多村子的孩子都只能来这里上学。   汲水村算是离学校近的了,其他更远的村子过来都要翻好几座山。   这里的孩子基本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多是跟着祖辈生活,老人们根本没法做到每日早晚接送,于是许多孩子便只能选择住校。   只是学校宿舍本就有限,床位总是比学生少,有时候只能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   姜曼一行人从宿舍退出来,心照不宣地没有问为什么不扩建宿舍的问题。   学校的经费主要来自财政拨款和社会捐助,财政拨款只能维持日常运转,而社会捐助往往是零散的,完全不足以支撑一个扩建工程。   李老师又带着几人走遍了校园各处。   参观完学校,下课铃声恰好响起,孩子们一窝蜂涌到操场上,不由分说就拉着祁知诚和姜曼他们加入游戏里。   山野小学的课间没有复杂的游乐设施,玩的都是山里孩子最朴素的玩法。   一群人分成两队玩丢手绢,又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祁知诚并不擅长这种游戏,被孩子们簇拥着,也慢慢跟着参与进来。   玩累了大家就一起坐在草坪上,晒太阳聊天。   “祁叔叔,你看,这是野豌豆花。”小丽梅把花举到祁知诚面前,“我们这边可多了,奶奶说这个花可以吃,有一点点甜。”   祁知诚低头接过那朵小花,“嗯。”   “祁叔叔,等我期末考试结束放暑假了,我给你写信好不好?把山里的花,学校的趣事,还有我学会的新知识,都写在信里告诉叔叔。”   小丽梅笑着说,“对了叔叔,我之前给叔叔写信的时候,就在信纸上画过豌豆花的,叔叔看见了吗?”   祁知诚沉默片刻。   他垂下眼睛。   “对不起,以前叔叔没有看。”他注视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但以后的每一封信,我都会认认真真看。”   小丽梅重重点头:“好呀,那我给叔叔多写几封。”   旁边几个小孩子正凑在一起玩过家家。   一个小男孩用野草编了个戒指,单膝跪在地上,举给对面扎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捂着嘴笑,旁边一群孩子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小丽梅也跟着笑。   她转过头,仰着脸看祁知诚,“叔叔,你结婚了吗?”   “嗯。”   “哇,一定是个超级漂亮的阿姨!”   “嗯,她很漂亮,很优秀,叔叔很喜欢她。”祁知诚低声,“但是叔叔做错了事,她离开我了。”   “那叔叔就去跟她道歉呀,好好跟她说心里话,真心认错了,就可以重新在一起,重新开始了。”   “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   “当然可以呀。老师总对我们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只要愿意改正,就会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祁知诚抬眼望向不远处。   姜曼正被两个小姑娘围在中间,一个给她编麻花辫,一个把路边采来的小野花,一朵一朵别在她发间,她唇边带着笑意,耐心任由孩子们摆弄。   “叔叔,我们拉钩。”小丽梅伸出小拇指,认真地看着他,“做错了事要认认真真道歉,然后好好改正哦。”   祁知诚静了几秒,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   小丽梅:“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旁边闻声围过来一群孩子。   叽叽喳喳吵着也要和祁叔叔拉钩约定。   祁知诚一下子就被孩子们再次包围了。   草坪上满是清脆稚嫩的笑声。   姜曼被那边热闹的动静吸引,转头看过去。   只见祁知诚被一堆孩子们围在中间,他眉眼隐有笑意,无奈地挨个伸出手,耐着性子一个接着一个,和他们认真拉钩。   她见过祁知诚很多样子。   偏执的、倨傲的、冷漠的、疯狂的。   在这个汲水村,却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眼底盛满暖意的模样。   -   农历六月六。   汲水村地处山坳,常年云雾缭绕,村民们对山神有着深深的敬畏。他们认为,只有山神满意,庄稼才能躲过灾害。   因此,六月六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放下农活,举行祭祀仪式。   清晨的山间浓雾很重。   古榕树遮天蔽日,石龛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融入雾中。   祭祀仪式正在进行,村民们虔诚捧着贡品,姜曼和祁知诚他们也站在其中。   罗师傅和傩戏班子里老师傅们戴上了面具,沉闷铿锵的锣鼓声中,他们步伐有力,身躯随鼓点舞动,仿佛在与神明对话。   姜曼看着这一幕,震撼之余,忽而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什么总是找不对感觉。   傩戏本就是人与天地鬼神之间的连接,如果她只把它当做舞蹈来跳,就少了其中最重要的敬畏之心。   祁知诚也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仪式。   在汲水村的生活,美好的有种不真实感。   他原本以为离婚后,姜曼就会慢慢地在他的世界里远去,可在这里,他们朝夕相处,像所有本就生长在这里的淳朴村民一样,过着寻常的生活。   他们会一起做饭,数今天鸡下了几颗蛋,给田地里的青菜浇水。   她还会不带任何抗拒地对着他笑。   可仪式会结束,他们终究要从汲水村离开。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色彩缤纷的泡沫里,会在他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猛然被戳破。   他开始感到害怕。   害怕离开汲水村后,他在这里得到的一切幸福都会烟消云散。   参加完祭祀仪式,祁知诚便不得不启程离开汲水村,云栖山谷的项目负责人已经等待已久,那边有重要决策事项等待他回去处理。   越野车行驶在盘山路上,祁知诚坐在后座,手里翻看着几份文件。   在汲水村这几天,工作已经堆积如山。   宋扬从副驾驶转过身,递过另一份文件,“祁总,云栖山谷二期的规划调整方案,工程部出了三版。”   祁知诚接过去翻了几页。   “宋扬。”   宋扬以为他要调整项目方案,立刻回头应道:“是,祁总。”   “回去后,立刻着手准备一件事。”祁知诚指节在文件上轻点,如有所思,“汲水小学的宿舍需要扩建,你对接华东分公司工程部,让他们出个具体扩建方案,方案出来后直接报到我这里,我会亲自跟进。”   宋扬反应了片刻,应声说是:“好的祁总,那这个项目,挂在哪个部门下面?”   “不挂任何部门,这个项目由我个人出资,所有相关费用直接从我个人账户走。”   车窗外的山脊逐渐离他们远去。   在他所处的充满算计、虚伪和利益交换的世界里,山中那些孩子的感激是那么纯粹。   他收下了孩子们送给他的很多礼物,他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山脊的另一头,姜曼和于琳琅还留在汲水村没走。   她们在汲水村多呆了两天,临走前重点和罗师傅学习了傩戏的步伐和手势。   离开那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姜曼和于琳琅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罗师母从堂屋急匆匆出来,把一个塑料袋塞到她们手里。   里面是几罐蜂蜜。   姜曼她们推脱不得,只好收下。   罗师母说这是今年头茬蜜,味道最好,让她带回去尝尝。   又说起之前祁知诚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他,听说他们相熟且又在一个城市,便拖姜曼她们给祁知诚也送去两罐。   姜曼点点头,又和小英挥手告别。   回到淮城两人没有丝毫停歇,立刻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仕女》即将排演完毕,过段时间就要开启预售,恰逢本地广电局牵头举办一场传统文化主题采访,邀请姜曼和于琳琅作为嘉宾出席。   录制事件过的很快,上半场结束,导播喊了“卡”。   中场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姜曼和于琳琅出去走廊透气。   广电大厦在淮城的中央商务区,从走廊这边的落地窗看出去,对面是一家商务酒店。   两人靠着栏杆没几分钟,便看见对面大楼的旋转门里走出一行人。   被簇拥在中心的男人身高挺拔,气质太过出众,以至于姜曼一眼便看到了他。   西装笔挺,步履从容。   黄梅时节雨水总是多,今天淮城也下着小雨。   男人身旁有人为他恭敬地撑着伞,短短几步路,周围一行人小心地簇拥着,快步紧随,有人早已提前拉开黑色轿车的车门,静候在一旁。   他表情淡漠,弯腰上车。   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权势威压。   于琳琅也注意到了那边,“诶,那不是祁总吗?没想到这么巧,他今天也在这儿。”   姜曼轻嗯了声。   于琳琅望着那个方向,“没想到他工作的时候气场这么强,隔这么远我都感觉到压迫感了。”   她轻轻喟叹,“之前在汲水村的时候感觉他就是个普通人,我时常都会忘记他是高高在上的启恒祁总了。现在……我总算是有点实感了。”   忘记这件事的,不止于琳琅。   在汲水村的那些日子里,姜曼也会忘记祁知诚身后所代表的权势、阶层、地位。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幸遇到山体滑坡,和她们一起被困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在那个被大山包围的村子里,日常相处之中,也有他们的平凡宁静。   可她忘记了,祁知诚从来就不是普通人,他会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规则森严,寸步算计,尽是得失与输赢。   有前呼后拥的尊崇,一呼百应的权力。   他还是那个他。   汲水村的那些平凡日子,不过是一场短暂的交集,终究会被他原本的生活淹没的。   “姜老师,于老师,补一下妆,下一节马上开始。”工作人员从演播厅探出头来。   “好的,马上来。”姜曼回头说。   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边。   -   采访结束后,各项工作陆续步入正轨。   新一批群舞演员的演出样衣已经制作完成,合作的江州私坊打来电话,需要专人到场核对尺寸、确认细节,于琳琅定了票亲自前往江州跟进。   于琳琅出差的这段时间,是姜曼在盯着排练。   排练结束,舞团的演员们陆续散去,姜曼回到办公室。   她整理桌上的排练笔记和文件准备回去,目光在扫过桌边的那个袋子时,微微停顿。   这是离开汲水村的时候,罗师母给她的蜂蜜,让她转交给祁知诚的。   手工封装的蜂蜜用玻璃罐装着,外面还小心包了层报纸。   头茬蜜是一年中最新鲜的,带着山野里各种野花的香气。   姜曼知道这个土蜂蜜非常珍贵,一箱蜂一年也就取一两次,产量很低,罗师傅和罗师母是真心实意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   她不是没想过寄快递或是跑腿。   可万一运送过程中有破损,会辜负了罗师母的一片心意。   毕竟是罗师母的嘱咐,思来想去,姜曼还是决定亲自送一趟。   姜曼开车来到启恒总部大楼,将车在地下停车场停好,来到一楼大厅。   前台小姐一眼认出她,“太太,您——”   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顿时收了话头改口:“抱歉姜小姐,请问您今天过来,是找祁总吗?”   姜曼把手里的帆布袋子放在台面上,“我过来送点东西,这是汲水村的蜂蜜,是给祁知诚的。”   前台小姐连忙拿起内线电话:“好的姜小姐,我现在就联系总裁办。”   “不用了。”姜曼阻止她的动作,“麻烦你,等他有空的时候,你帮我转交给他就好。”   说完,她对着前台小姐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前台小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袋子,犹豫的这几秒里,总裁办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你好,总裁办。”   姜曼搭乘电梯回到地下停车场。   启恒的访客停车场着实有些大,她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自己车,刚拉开车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到急促的男声。   “曼曼!”   她的动作顿住,回头。   祁知诚快步朝她走过来。   他一身规整的西装有些微微凌乱,额角带着一层薄汗,呼吸还有些不稳,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过来了,也没给我打个电话?我要是晚一步,就见不到你了。”祁知诚来到她面前。   姜曼说:“我只是过来送罗师母托带的蜂蜜,东西已经交给前台了。”   祁知诚明显感觉到她的冷淡。   和在汲水村的时候,对他完全不一样。   心中泛起涩意,他装作并未觉察,笑着说:“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姜曼去拉车门。   在她转身的瞬间,祁知诚本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曼曼。”   姜曼不动声色抽回手,平静,“还有事吗?”   祁知诚眉心拧紧:“曼曼……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冷淡?”   “没什么冷淡不冷淡的,毕竟已经离婚了,也没必要有太多交集。”   “什么叫没必要?为什么回淮城了你就对我表现地这么抗拒?在汲水村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会和我聊天说话,会对着我笑,我以为在汲水村……我们之间至少是有一点转机的,难道那些时候,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是。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任何多余的感情。”   姜曼没什么情绪地说,“如果你觉得在汲水村时我对你有所不同,那大概也只是吊桥效应罢了。我们一起遇到山体滑坡,被困在村里,朝夕相处处在封闭的环境里,人在那种情境下,难免会产生一些错觉。你别误会。”   “误会?”   “嗯,只是误会而已。”姜曼不再看他,伸手拉开驾驶座的门,“罗师母托我送的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驶离。   后视镜里,那道身影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眸无声落在她的方向。   尾灯的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眼睫垂下的阴影阴晦黯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挽回。   淮城已经彻底入了夏, 暑气蒸腾,连日来的大雨也丝毫没有带来些许凉意。   自从黔川回来,《仕女》的排练进度快了不少。傩戏的那些步伐和手势, 当初在汲水村学的时候只是依葫芦画瓢, 回来之后静下心来慢慢消化,反而有了更深的理解,微调了不少肢体动作与神态细节。   眼下剧目第二幕已经顺利排练收尾,舞团正式进入第三幕的打磨阶段。   日子被忙碌的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姜曼每天从排练厅出来天都黑了。   这天傍晚,排练结束得比平日稍早。   夕阳渐落, 暑气却丝毫未减。   姜曼如常开车返回梧桐苑,开到一半车子忽然莫名断电熄火, 停在了路边。她试着捣鼓了几下,重新打火又勉强启动起来。   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 姜曼想着这几天得抽空送去检修一下。   于琳琅还在江州出差没回来,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平时这个时候于琳琅都会在桌边敲电脑。   姜曼打开冰箱拿了包速冻水饺,正准备开火煮, 手机忽然响了,是舞团里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小恬打来电话。   电话刚接通, 那头就传来委屈的哭声。   “曼姐……我好难受, 头疼,肚子也疼,浑身没力气, 我好害怕……”   姜曼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你量体温了吗?有没有发烧?”   “没量体温,应该是没发烧……就是好难受。”电话那头的小姑娘鼻音很重, 低低地说不想去医院。   小恬老家偏远,孤身一人来淮城打拼,身边没有亲人照应,年纪又小,心性本就胆小敏感。平日不管是在舞团,还是她的日常生活方面,姜曼都一直格外照拂她。   “别怕,你先量一下体温,看看有没有发烧,我马上过来。”姜曼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安抚她,一边换了衣服,准备过去小恬那里。   小恬租的房子离艺术中心不远,她拿了车钥匙下楼。   她今天把车停在小区的地面停车场,雨势太大,哪怕打着伞走了几步路身上就湿了一半。   她急匆匆坐进车里,关门打火。可白天半路熄火的老毛病偏偏又犯了,怎么也启动不着。   小恬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姜曼不敢再耗下去,撑开伞快步下车,打算去路边打车。   她正心急地往前小跑,一道车灯从前面照过来。   紧接着,一辆陌生的黑车停在她面前。   姜曼停下脚步,疑惑看向面前挡路的车,此时车门也被打开,里面的人撑伞下车。   姜曼猝不及防看到了祁知诚。   大雨倾盆,他撑伞朝她走进,目光落在她仓促焦急的模样上,皱眉问:“去哪,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姜曼见到他虽倍感意外,却也无暇深究他为什么会在梧桐苑,将事情大概说了遍。   “雨太大了,我送你过去。”   姜曼看了眼漫天滂沱大雨,打车不知道要等多久。实在别无办法,迟疑了会儿还是低头坐进了他的车里。   车子开到小恬住的小区,姜曼一进门就看见小恬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蜷在床上,见到她嘴巴抿紧,更委屈了。   姜曼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仔细问过腹痛的症状,还是决定送她去一趟医院。   到了医院,小恬一直抱着姜曼的手臂靠在她身上,祁知诚帮着挂号、排队,拿单子,一些琐碎的事情他都包揽下来,帮着跑上跑下。   等看完诊,医生确诊是急性肠胃炎,应该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刺激了肠胃,开了口服药和调理的冲剂,叮嘱好好休息,清淡饮食。   小恬蔫蔫低着头,小声嗫嚅:“晚上嘴馋点了外卖酸辣粉,没想到这么不卫生……”   拿好药,两人又把小恬送回住处。   姜曼扶她躺好,倒了温水让她把医生开的药吃了。   小恬吃完药,准备把水杯放在床头柜,却放偏了位置。   玻璃杯“哐当”砸落,碎了一地。   小恬弯腰要去捡,姜曼拉住她,“别动,小心划破手,我来吧。”   姜曼蹲下去,小心翼翼把玻璃碎片一块块收拢,一些特别小的碎片捡都捡不起来,只能用纸巾沾起来。   确认地上没有残留的碎屑,姜曼把碎片装进垃圾袋,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小恬吃了药已经好多了,正昏昏欲睡。   姜曼见她脸色终于红润了些,才稍稍放心,临走前叮嘱好夜里要是再难受,随时给她打电话。   小恬乖乖点头。   姜曼从玄关拎起那袋玻璃碎片,关上门下楼,打算待会儿打车时丢进垃圾桶。   刚下楼,她发现祁知诚还没有走,站在车旁。   雨还没停,夜色已深,路灯盈盈亮起光芒。   祁知诚撑着黑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身。   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两人各撑着一把伞,隔着朦胧雨雾视线相接。   姜曼走上前。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不耽误你时间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想再麻烦你。”姜曼委婉拒绝,沉默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在梧桐苑这边?”   祁知诚没有说话。   姜曼望着雨帘,忽而想起上次小区她遭遇醉汉闹事,也是他恰好及时出现。   他似乎总是恰好出现在那里。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姜曼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会来梧桐苑吗?”   “是。”   “为什么?”   “想见你。”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他的目光直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她。   姜曼低眸错开视线。   “今天谢谢你,但还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你花在这里的时间和精力,完全可以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见你,对我来说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祁知诚说完,笑了笑,“至于你说的感谢,如果你真的想谢我,就陪我一起吃顿晚饭吧?”   姜曼说:“邀请前妻一起吃饭,恐怕不太合适。”   “只是离婚,又不是仇人。况且我们现在都是单身,一起吃顿晚饭,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有男朋友,不太合适。”   他短促笑了一声,“男朋友?陈岷吗?可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姜曼倏忽抬头。   “是不是意外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分手的事?”祁知诚看着她错愕的神情,缓声说,“我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他爱你爱了那么多年,如果不是你和他说清楚了,他根本不可能放下这里的一切,去接受柏林乐团的邀约。”   姜曼抿唇,握着伞柄的手渐渐收紧。   祁知诚扫过她被雨淋湿的裙摆,微微走上前一步,帮她挡住从侧面飘过来的雨丝。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但我知道你应该是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你不爱他,是吗?”   他沉默了几秒,“既然你不爱他,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祁知诚。”姜曼出声打断他,“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这场雨开始越下越大了。   耳边的雨声也变得越来越密集。   雨中的天空接近墨蓝色,可能是雨水带来的幻觉,她听到瓢泼大雨中心脏跳得沉闷紊乱。   姜曼闭了闭眼,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洼。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调整好心绪。   “你手上应该有很多项目,也有各种繁琐的事务等着你来决策。你是商人,最应该懂得及时止损,更应该明白什么是沉没成本。不用再把时间和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了,只会是徒劳一场。”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无比珍惜,我也从来没有想把这份感情商业化,去计算你说的什么成本什么得失。”   姜曼嘲弄地扯了扯唇。   “是么,可事实上,从一开始你就在用商人的手段在掌控我。从一开始我们在纽约的时候,你就拿我爸妈的公司做局,一步步设计让我嫁给你,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你生活在金字塔尖,从小到大,应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吧。”   “你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赢,你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而我脱离你的掌控了,不过是你的胜负欲作祟,征服的本能让你不甘心放手罢了。”   祁知诚深深地皱眉。   “我承认,我过去做错了很多事,我对你,还有你的家人造成的那些伤害,无法弥补。”   “Hale-Kenner Fund,在我们离婚后我就已经将它彻底清盘。”   “我之前以为Hale-Kenner Fund能让我在资本市场随心所欲,我积攒了足够的筹码,可我却因此做了最错的一件事,我无数次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曾经那么卑劣的我。”   HK基金在一年宣布清盘的这件事,当时就引发了行业的震动。   导致对冲基金清盘的原因很多,有的是出现业绩严重亏损,要么是投资策略失败。然而HK基金势头迅猛,从来都是备受业内瞩目的存在。   一个年化收益如此惊人的对冲基金,说清盘就清盘,许多投资者都感到十分意外不解。   只不过这些声音也只是昙花一现,不多时,基金便对所有资产进行了清算,并将剩余资金按比例全部返还给了投资者。   自此,这只基金彻底解散。   雨滴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耳边,祁知诚的声音开始有些微微颤抖。   “当初我用商人的思维去去经营我们的感情,是我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我自以为可以用算计、筹码换来让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的确不止一次用手段拿下一些项目,你说那是胜负欲也好,征服欲也罢,我没办法反驳。”   “但是曼曼,我真的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去征服的项目,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参杂什么利益相关。是,我们的婚姻是始于谎言,可我说的每一句我爱你,都是真的。”   胸膛酸楚蔓延,祁知诚凝视着她。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放手。从海岛送你走的那天,我以为我做得到。”   “我放不下你,无法说服自己忘记你。这句话从我回国那天,在会展中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告诉你。”   “我想过平静地看着你过自己的生活,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路灯散射的微光投落在他的后背,姜曼看到他棕色瞳仁里倒映的自己。   伞尖的水珠不停歇滑落。   她觉得万分疲惫。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说的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之间都不会再有任何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可是花败也能结出果实。”祁知诚说,“我们之间怎么不能有结果?”   此时一辆车从路边开过,车灯扫过来,溅起一阵水花。   祁知诚下意识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身前。   姜曼毫无防备来到了他的伞下,手中的伞跌落,连同手里那袋碎玻璃也掉在了地上,落进水洼里。   伞下的空间狭窄。   以至于姜曼觉得这一小片空间里,到处都是他身上的雪后冷杉林的清冽气味。   而这股气味侵入性极强,几乎渗透进她的每一寸皮肤。   姜曼用力推开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长时间压抑的情绪仿佛也在此时找到了出口。   “我不爱你!祁知诚,你到底能不能明白!”   “你的占有欲和偏执欲带给我的只有痛苦!我们在感情里从来都不对等,你永远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而我只能被动去接受妥协,我太累了,我已经累到不想再回头,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   祁知诚手中的伞下意识地往她那边倾斜,大半伞面遮盖在她的头顶。   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淋湿他的肩头。   “对不起,曼曼。”   “过去我做错了太多,你说的那些,你所有不喜欢的,我都会改,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吗?”   潮湿的空气融入她的鼻腔,姜曼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脚边那个碎了的玻璃杯从袋中散落出来,躺在水洼里,碎片散了一地。   “杯子碎了就是碎了,”   “它没有办法再恢复,我们也是。”   “我们的婚姻早已走到尽头,从满是裂痕到完全碎裂,已经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我们之间,不会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   南湾。   雷声沉闷,偶尔有闪电的光映射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惨白。   祁知诚坐在桌前,浑身湿透。   桌上摊着一堆碎玻璃。   大的小的,还有一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碎渣,都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在雨里找了多久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雨水冲散了大部分的碎屑,他蹲在地上,用手在水洼里一寸一寸地摸,摸索那些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残片。   回到南湾,他试着将它拼凑起来。   可杯子早已碎得不成样子,连一块完整的杯壁都找不到,全是细碎的渣子,根本无法恢复如常。   每一块碎片的位置只要有一点点错,整个杯身就对不上。   他拼了拆,拆了拼。   一遍又一遍推翻重来。   抬手拿碎片的瞬间,锋利的边缘划开指腹,血珠滴滴答答流淌下来。   祁知诚连忙伸手想去擦杯壁上沾染的血迹,可哪怕他再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拼接起来的一小片杯身,再次轰然碎裂了个彻底。   他望着再次散落的碎片。   身体僵硬,手指不住的颤抖。   他惊恐地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个杯子拼回原来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往事。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   姜曼这晚睡得并不安稳, 做了很多纷杂的梦。她梦到自己以前在纽约ABT的时候,还有在淮芭那几年演出的日子。   她似乎还梦到了祁知诚。   悠然宁静的黔川汲水村,他们一起生火做饭。他在杂木林找到迷路的她, 背着她走过一片带刺的荆棘。   她从他背上下来, 却看到他被藤蔓上的刺扎了满手的血。   姜曼从梦中惊醒。   雨终于停了,连夜的暴雨让吹来的风都是湿的。   她本想把车子送去4S店看一下哪里出了问题,但是最近工作太忙,维修又要等好几天,就一直拖着没去。   好在熄火的问题除了那两次外,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于琳琅从江州出差回来了, 她说江州那边的服装工坊效率很高,群舞的十几套样衣都出来了, 刺绣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她又说起自己在苏州遇到了老同学。   说起这位老同学,于琳琅脸上泛起两团红晕。   在姜曼的追问下, 于琳琅很快就交了底。   这个老同学在大学时追过她, 她没答应,毕业后各奔东西,这次在江州出差正巧又遇见了, 两人一起吃了顿饭,得知他现在也在淮城创业。   姜曼看她的样子, 觉得于琳琅对这位老同学应该也不是没感觉, 笑着问:“那是准备重新答应他了?”   于琳琅不好意思起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他也没告白, 这么多年了说不定都不喜欢我了。”   于琳琅虽是这么说,但姜曼觉得两人之间应该有戏。   这段时间于琳琅时常就会和这位老同学一起吃饭,这天晚上于琳琅照例出去约会, 姜曼一个人吃了晚饭,准备洗漱休息。   她到衣柜前拿睡衣。   伸手翻找间,视线无意间扫过衣柜深处。   叠放整齐的衣物底下,压着一件雪青色的旗袍。   姜曼将旗袍从下面取了出来,铺展平铺在床上。   旗袍是缂丝的工艺,裙子下摆处一朵绣工精巧的白玉兰栩栩如生。   她望着那朵玉兰花,思绪不由得飘回从前。   其实和祁知诚结婚这几年,祖母张秀芝对她一直很好。   那年和祁知诚回江州祭祖,住在老宅。   她穿着这件旗袍陪着张秀芝在池边喂鱼的时候,裙摆不小心被枯枝勾坏了。   缂丝的面料,一旦勾丝就没法修补。是张秀芝熬了一晚上,给裙子勾丝处上绣上了这朵白玉兰。   虽然婚后和祖母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回老宅,张秀芝都会提前让厨房备好她爱吃的菜,会拉着她的手问她工作累不累。   祁家的气氛总是冷冰冰的,但在张秀芝这里,姜曼能深切感受到温暖。   只不过自从离婚后,姜曼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这位老人家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晚忽然就想起这些事。   心里忽然无端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闷和不踏实感。   她摇了摇头,中断思绪,把旗袍重新叠好,准备放回衣柜。   这时手机响起,是祁雨真打来的电话。   姜曼接通电话:“雨真?”   那头过了好久,才想起雨真略带哽咽的声音。   “曼曼姐。”   姜曼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雨真,你怎么了?”   “曼曼姐,我本来也不想打电话给你……可是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打个电话……”说着,祁雨真低低抽泣起来,“奶奶,奶奶她……”   姜曼心头一跳,“奶奶怎么了?”   祁雨真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秀芝早年心脏就一直不好,最近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表示保守治疗撑不了多久,这次病情凶险,只能选择手术。   手术就定在明天早上十点,但是张秀芝毕竟年纪大了,这个手术本身又极为复杂,风险很高。   上了手术台,谁也不敢保证能下来。   祁雨真哭着说:“我真的很怕这是奶奶的最后一个晚上,奶奶精神一直很恍惚,嘴里总念叨你,她一直记挂着你。”   姜曼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挂断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打开购票软件,订了最早的票,赶往江州。   -   病房安静。   距离手术还有两个小时,张秀芝半躺在床上阖着眼,正在输液。   她不喜吵闹,没有让太多的人过来,只留下了祁知诚和祁雨在病房里。   病房门推开,站在窗边的祁知诚看过去,与风尘仆仆赶来的姜曼对上视线。   祁知诚有些意外姜曼会出现在这里,他看向祁雨真,祁雨真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小声嚅嗫:“哥,是我打电话给曼曼姐的……”   祁知诚走过去,“曼曼。”   姜曼问:“奶奶怎么样了?”   祁知诚说:“精神不太好,两个小时后准备手术。”   病床上的张秀芝听到细微的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过来,在看到姜曼的一刻,她脸上漾开笑容来,虚弱地朝她伸出手:“曼曼来了吗……”   姜曼快步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手指枯瘦,跟之前见到的祖母判若两人。   “曼曼,你来看奶奶了吗?我是不是病糊涂了,在做梦……”   姜曼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奶奶,是我。”   张秀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祁知诚和祁雨真退出病房,留给她们说话的空间。   “奶奶这次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张秀芝虚虚回握住她的手,“医生说了,手术风险大。我这一把年纪,上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下来。”   她从手上拿下一串沉香木手串,放进姜曼手里,“我知道你和知诚分开了……可我从来都把你当亲孙女看,奶奶好久没见你了,心里一直惦记着,怕再不跟你说说话,往后就再也没机会见你了。这手串跟了奶奶好多年了,奶奶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这手串就当个念想吧。”   姜曼把手串递回去:“奶奶,不会的,您一定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您还要长命百岁呢。”   张秀芝轻轻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笑。   “其实奶奶一点都不怕死,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经历过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放心不下知诚这孩子。”   “他性子偏执、偏激,心思又重,我一直都知道他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遇到事情稍不留意,就会走极端。”   姜曼静静听着。   “他性子冷漠,我本来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会这样下去,心里不会装着任何人,不会有半分牵挂。”   “可自从他跟你结婚,我在他身上,第一次看到了在意,他在乎你、爱你,也是那时候开始,这孩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可自从你们离婚,他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变得更沉默了,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总是一个人待着。去年过年回老宅,我半夜起来,还看见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说到这里,张秀芝再也忍不住,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曼曼,我怕他终有一天,会走上他哥哥的路,变成第二个知行啊。”   姜曼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和祁知诚结婚数年,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也从不知道,祁知诚还有一个哥哥。   姜曼拿过纸巾给她轻轻拭去眼泪。   张秀芝说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祁知行比祁知诚大十二岁,是祁永泰的原配妻子所生,也是祁家长子。   他是祁永泰倾注了全部心血,精心培养出来的完美继承人。   祁知行足够优秀,稳重、内敛、能力出众,是外界公认的天之骄子。   可祁家长子的身份也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日复一日,越勒越紧。   他活得太累了。   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他不能犯错,不敢表达任何不符合继承人的情绪。   完美无缺的躯体下,其实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十二岁那年,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自缢在家中。   他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做祁家的儿子了。”   长子的自杀是祁家讳莫如深的丑闻,祁永泰封锁了消息,没有人敢提这个件事。   而祁永泰的这位原配妻子,也在儿子自缢后,无法接受现实用同样的方式离世。   姜曼怔怔地看着张秀芝。   “那……那祁知诚知道他的母亲……”   张秀芝摇了摇头:“永泰的原配,并非知诚的生母。”   从张秀芝口中,姜曼得知了另一个残酷的秘密。   祁知诚是非婚生子。   他的母亲是祁永泰的情人之一。   她想要上位,偷偷剪破了避孕工具,顺利怀了孕,决定赌一把想把孩子生下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祁永泰得知后勃然大怒,勒令她打掉。她不肯,拼命拖着,执意想要生下孩子。祁永泰恼羞成怒,亲自派人把她绑去了医院,准备强行堕/胎。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儿子的死讯。   祁永泰失去了唯一的继承人。   他权衡再三,终究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孩子出生后,祁永泰给了她一笔巨款,勒令她离开淮城,再也不许出现。   女人拿了钱,终究还是走了,后来也因病去世。   而祁知诚,就这么作为哥哥的替代品,被留了下来。   姜曼震惊地愣在原地。   这些往事太过沉重,她一时难以消化,心口如被密不透风的纸层层包裹,让她喘不过气。   姜曼一直以为,天底下每个孩子,都是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中降生的。   可祁知诚不是。   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   他的存在是不被期待的,甚至是被嫌弃、被厌恶的。   亲生母亲把他当作上位的筹码,亲生父亲视他为耻辱,一度想要杀死他。   他差一点,就没能活下来。   他的命,是用哥哥的命换来的。   因为哥哥的死亡,他才被当作一个代替品留下。   祁家需要一个接班人,他刚好是那个备用的。   此时的张秀芝无比虚弱,可能是怕自己上了手术台再无法醒来,这些压抑已久的心事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她需要一个人来承载她的情绪,来倾听她埋藏了几十年的愧疚。   张秀芝哽咽着,继续说道:“我亲眼看着知行被逼死,又眼睁睁看着知诚再次走向同一条路。这孩子看着出生在豪门,可从小就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想要的东西,永泰的教育方式就是永远不会满足他。”   “我记得那孩子小时候很喜欢一只小狗,天天喂它、陪着它,把小狗当成唯一的朋友。可这件事被永泰知道后,他当着知诚的面,直接把那只小狗摔死了。”   姜曼深深皱起眉,满是不敢置信:“……摔死了?他怎么能这么做?”   “因为永泰觉得,人不能倾注感情,不能被轻易满足,他要让知诚一直处于缺憾和渴求里。他始终认为,只有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才会逼着自己不断往上爬,变得强大,成为合格的祁家继承人。”   张秀芝的声音满是无力,“我心疼那个孩子,可我无能为力,根本拗不过他父亲,只能看着他受苦。”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按照知行的模板一样培养,却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甚至默许了永泰那样的教育方式。”   “他小时候难过无助委屈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塞给他过哪怕一块糖,一块擦眼泪的手帕……”   姜曼不知道怎么开解老人家的心结,只能温声安慰:“您一直这么记挂着他、心疼他,我想他会懂的。您别再为难自己了,好好养身体,等手术顺利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张秀芝被推进了手术室。   红灯亮起,手术室外已经来了许多祁家人,都安静等在那里。   姜曼也在等候的人群中,她没有离开。这个手术风险确实大,她实在放心不下,想看到张秀芝平安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术一直在进行中。   姜曼坐在稍远的角落,口袋里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起身离开去接电话。   姜曼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电话是于琳琅打来的,简单说了些工作的事。   挂断电话转身,看到祁永泰站在不远处的门口。   铁艺架上的几株吊兰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姜曼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却依旧威严冷峻的男人。   “姜小姐,好久不见。”祁永泰走过来,““听说你创立了一个舞团,现在在自己创业了,年纪轻轻有这样的勇气和才情,真是让人钦佩。”   姜曼简单回应道:“您过奖了,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祁永泰去拨弄她身侧的几株吊兰。   “我现在已经退出董事会了,也不再插手集团的任何事务,年纪大了,只想好好休养,安度晚年。本不想再管知诚的事,可姜小姐,你应该很清楚,知诚他为了你做了很多不理智的事。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们分开,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姜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说:“祁老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过要跟祁知诚再有任何牵扯,这次来江州,只是因为奶奶病重做手术,我放心不下。等奶奶手术结束,确认她平安无事,我会马上离开。”   祁永泰:“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和知诚,真的不合适。我不希望他因为你,变得更加疯狂冷漠,最终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姜曼闻言一怔。   她只觉荒谬地想笑。   “您觉得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难道不是吗?我记得没错的话,知诚就是在美国的时候遇到了你,自那以后,他就开始越来越不受控制,做事越来越极端,连我这个父亲,都可以毫不留情算计。”   “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怎么退位下来的吧?被我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儿子,用我教他的本事,让我一败涂地。”   祁永泰的目光飘向远方,有些恍惚:“回到江州休养的这段时间,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他小时候,其实很乖巧懂事,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会忤逆我,哪怕我对他再苛刻,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轻轻喟叹一声。   “我没有恨他夺走了我的权力,毕竟他就是我悉心培养出来的接班人,我曾经寄望于他,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对我,那种被自己亲手培养的人背叛的滋味,真是让我寒心。”   祁永泰缓缓摇头,自嘲:“说到底,是我教育失败。”   姜曼说:“我反倒觉得,您的教育很成功。”   祁永泰一愣,侧眸看过来。   “我若是教育成功,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我毫无亲情可言,我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他对我却连半分情亲都没有。”   “可是,这不是就是您教出来的吗?”姜曼说,“是您教他感情是负累,不能有在乎的人和事,教他只有冷漠和强大才能生存,现在他变成这样,您反而来责怪他,责怪我?”   祁永泰的脸色变了变。   姜曼继续说:“您真的懂他吗?您知道他小时候的孤独吗?童年本该是无忧无虑,被爱包围的,可他的童年只有无休止的工作、学习,只有您的苛刻要求和冷漠指责,他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就连玩捉迷藏这样简单的游戏,他都只能自己跟自己玩,自己躲,自己找。”   祁永泰冷声:“祁家的孩子,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样,生来就肩负着责任,承受更严苛的要求,这是他的命,不是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理由。”   “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是您。”   姜曼皱眉说:“是您亲手把他变成了这样,他现在的疯狂冷漠,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如果他不用冷漠偏执把自己保护起来,只会像他哥哥祁知行一样,在无尽的重压下,结束自己的生命。”   听到祁知行的名字,祁永泰身体一僵。   脸上倏忽划过慌乱与痛楚。   他沉默片刻,依旧固执道:“那个孩子的死正是因为他不够坚强!作为祁家的孩子,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只配被淘汰出局。所以我才要更严酷的方式纠正知诚,让他不会再重蹈那孩子的覆辙!”   “他是祁家的接班人,他必须强大。只有这样,才配做我的儿子!否则,我当初就不会选择留下他!”   姜曼拧眉看着他。   忽然觉得祁永泰无比可悲。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病态的掌控欲。   再正常的人,在他这样残酷的教育方式下,也迟早会被逼疯,被磨掉所有的温情与善意。   面对大儿子走向死亡,小儿子变得偏执冷漠,祁永泰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她忽而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绝望,才会让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选择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能在那样残忍的环境里完好无损。   在祁知诚那些疯狂的占有欲和偏执于的背后,其实不过只是一个从未被允许拥有过任何东西的孩子。   他溺在水中挣扎,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去抓住生命中唯一的绳索。   “祁知诚他现在变成这样,您不觉得,您才是那个最该负责的人吗?”姜曼轻声开口。   “没有人生来就是偏执冷漠的,您说他对您毫无亲情,可这就是您教他的行事方法。是您教他不择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用商人的思维把他打磨成了一个只有利益的工具。”   “可我在汲水村,看到的祁知诚,不是这样的。”   “他也可以温柔,也可以有温度,他会蹲下来看每一个小孩子的眼睛,耐心地和那些孩子们拉钩保证,会陪着他们一起做游戏,听他们说许多幼稚的心事。”   “我看到的,是一个内心柔软,有温度的人。”   “他明明可以拥有温情与善意。”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去教他如何正确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我只想爱   感情只会让人软弱, 让人犯错,让人万劫不复。   这是祁永泰向来信奉的真理。   他亲眼见过父亲因为兄弟义气给人担保,最后差点倾家荡产, 一家人流落街头。   那年他十五岁, 父亲跪在债主面前,只为求宽限几天。   那时候他便深知感情就是吃人的深渊。   这一路走来,他见到了太多因感情用事而倒下的对手,那些废物都是他的垫脚石。   因此他发誓自己这辈子,绝不让感情绑住手脚。   他后来的妻子出身名门,是门当户对的联姻。   妻子生下大儿子祁知行, 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实际上他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婚姻于他只是形式。   他本以为她端庄、体面、隐忍, 是一位合格的妻子。可没想到她的精神如此脆弱,大儿子自杀后, 竟用同样的方式离开了世界。   都是没用的废物。   所以他才要更严厉地规训自己的第二个儿子。   祁知诚是他亲手打磨出来的继承人。   不负所望, 他比大儿子更优秀,比他期待的更完美。   可他也足够冷漠无情,连亲生父亲, 都可以毫无犹豫算计。   退位的这段时间他坐在家里,看着儿子把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 股价稳定, 项目推进,他是欣慰的,他祁永泰的儿子就该是这样的。   但当夜深人静, 想到儿子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他又会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祁知诚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再也无法以父亲的身份,去压制这个儿子。   他有时候也会想到, 自己的严苛教育是否是错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祁永泰拂手一挥,冷道:“我教他怎么守住家业,怎么让祁家不倒,这才是我我祁永泰的儿子应该学会的!我的儿子,根本就不需要那些软弱又无用的东西!”   姜曼觉得和祁永泰根本无法沟通。   “这是您的想法,不代表他。”姜曼说,“奶奶还在手术室,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刚走了两步,就迎面遇到了赶过来的祁知诚。   祁知诚正要往露台这边走,像是来找她的。   “曼曼,你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   那扇还没有完全关上的玻璃门后,祁永泰站在露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看着这边。   祁知诚看到人的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将姜曼挡在身后。   遥遥与那头的男人对视。   姜曼站在祁知诚身后,视线被他挡了大半。   姜曼看着眼前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眼前晃过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高大阴影前的小小背影。   单薄,僵硬,无助。   没有一个人上前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怕”。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出手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握住了祁知诚垂在身侧的手。   祁知诚微怔。   低头看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姜曼也是微微一怔。   指尖传来男人皮肤的温度,短暂的迟疑后,她没有选择松开。   “我们走吧,奶奶还在等我们。”   她拉着他的手,转身朝着与祁永泰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   -   张秀芝的手术很成功。   接下来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然后再转到普通病房。   目前人还没有醒,确认了奶奶平安无事,姜曼也准备离开了。她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舞团那边还有排练,现在是于琳琅一个人盯着,她不能一直待在江州。   她叫了车,祁知诚送她到门口。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流穿梭。   “刚刚在露台,祁永泰跟你说了什么?”   姜曼轻轻摇了摇头。   祁知诚走在她身侧:“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不必放在心上。”   “他没说什么。”姜曼低头点亮手机屏幕,查看网约车进度,页面显示车辆还有五分钟到达。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车站吗?”祁知诚问。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好,奶奶这边需要你。”她停顿了下,“我有点放心不下奶奶,等她出了ICU,情况稳定下来,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说一声?”   “好。奶奶的所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祁知诚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能不能加回微信?也方便我随时跟你同步奶奶的病情。”   姜曼微顿。   离婚时她删掉了祁知诚的联系方式。   后来他发送过好友申请,她没有通过,消息就这么静静躺在她的验证列表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好友验证消息弹了出来,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与昵称。   姜曼静默几秒。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也想能及时得知奶奶的消息。   张秀芝术后情况复杂,老人毕竟年纪大了,病程很可能反复无常,谁也说不准后续会不会有其他状况。   指尖落在屏幕,她点下了“通过”。   时隔许久,两人的微信对话框再次恢复了联系。   这时,路边草丛里忽然窜出来一只小小的小黄狗。颠颠地跑到两人脚边,晃着蓬松的小尾巴,仰着脑袋望着他们,模样格外讨喜。   姜曼蹲下身,放柔了声音跟小狗说话:“小狗狗,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小狗汪汪叫两声,朝姜曼摇尾巴。   祁知诚也跟着蹲下身。   “看着很干净,毛发也打理得整齐,不像是流浪狗,应该是附近商户散养的狗。”   小狗像是格外偏爱祁知诚,转头就凑到他手边,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小尾巴摇得愈发欢快。   祁知诚眼底漾开笑意,抬手轻轻抚摸小狗柔软的头顶。   姜曼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微动。   “你很喜欢小狗吧?”   祁知诚抬起头。   “奶奶跟我说了些你以前的事。”姜曼轻声补充。   祁知诚的手指在小狗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顺着毛。   “嗯。小时候有过一只,可是我没有保护好它,那时候我没有能力将它留在我的身边,那只小狗也是我收到唯一的生日礼物。”   姜曼问:“你小时候从来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吗?”   祁知诚自嘲笑了笑:“如果年度财报和集团业绩报表也算的话,我每年都有很多。”   姜曼沉默。   不仅他小的时候,和祁知诚结婚的那几年,她也从来没有送过他一件生日礼物。   后来她意外失忆,送过他一条领带。   他非常喜欢,时常戴着。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祁知诚偏头看她,唇角弯起,“心疼我啊?”   姜曼不说话。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浅淡的打趣,“我的生日马上到了,那曼曼,这次要送我礼物吗?”   姜曼抬眼:“你想要什么?”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祁知诚愣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着她,正想开口,姜曼先一步打断。   “如果你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那就当我没问。”   祁知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懒懒散散顺着小狗背上的毛,“一时间想不到,要不你帮我选?”   姜曼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其实,如果你喜欢小狗……现在也可以养一只的。现在的你,已经有能力把它留在身边了。”   “我真的有能力了吗?”祁知诚眸光微黯,“可我还是留不住你。”   对话陷入沉默。   恰在此时,网约车驶入门口,停在路边。   姜曼收回心绪,抬眼看向祁知诚,“车到了,我先走了。”   在祁知诚的注视下,姜曼上了车。   -   姜曼回到淮城梧桐苑,屋内安静。于琳琅不在家,应该是又出去约会了。最近她和那位老同学进展顺利,两人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   卧室里,那条旗袍还铺在床上,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收起来。   她把旗袍叠好,收进防尘袋里。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转身去拿包,伸手去里面摸手机,却无意间触碰到一个陌生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拿了出来。   是一串沉香手串。   姜曼想起之前手术前在病房里,张秀芝握着她的手说怕自己下不来手术台,把这串手串塞进她手里,想让她留作念想。   她没收,还给了张秀芝。   却没料到,老人心思细腻又执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放进了她的包里。   这串沉香手串油脂饱满,纹理细腻。   天然沉香手串价格不菲,这个品相的更是能卖到天价。   她怎么也不能收老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正怔神间,手机再次震了一下,拉回了她的思绪。   姜曼拿起手机点开消息,是祁知诚发来的。   【下午做了检查,指标比之前稳定了。医生说如果顺利,过两天可以出ICU。】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一张检查报告单。   姜曼点开看了几秒,打字回复了过去。   收起手机,她走到床边,将沉香手串和那件旗袍放在一起,收进收纳匣里。   接下来的几日,祁知诚说到做到,每日都会准时给姜曼发来张秀芝的情况,事无巨细。   有他每日同步消息,姜曼悬着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不用时时牵挂那边的情况。   张秀芝是在第三天下午转出ICU的。   主治医生说老人家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各项指标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又过了一周,奶奶出了院。老宅本就配有整套专业医护团队,二十四小时轮值看护,安稳无忧。   祁知诚还有堆积的工作要处理,安顿好老宅一切事宜后,也折返回到了淮城。   这天,姜曼手机收到祁知诚的消息,告知她张秀芝已经顺利出院,在老宅安心休养,状态日渐好转,一切都很安稳。   看到消息,姜曼彻底放下心,长松了口气。   没过片刻,祁知诚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是我的生日,你上次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   姜曼看着屏幕微微愣神。   手机又跳出新消息:   【我的愿望是今年的生日,曼曼能陪我吃一顿晚餐。】   【可以吗?】   姜曼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   她这几天正想着怎么把那串沉香手串还回去,其实也可以把手串交给祁知诚,让他帮忙转交一下。   姜曼拍了张手串的照片过去。   【明天下午我有拍摄,如果结束得早,我就把奶奶的手串给你送过来,麻烦你下次回江州帮我带给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明天她要去拍《仕女》的首演剧照。   距离正式首演还有四个月,很快就要开放预售通道了,各种宣发物料都得提前准备。   这次拍的是定妆照和官方剧照,用于海报、节目册和线上宣传。   拍摄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不停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可好久都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姜曼见他没回,正准备收起手机,对面终于发来了消息。   祁知诚:【明天我过去接你。】   姜曼:【不用了,收工时间不定,我自己过去就好。】   另一边的祁知诚盯着手机,手背上的经脉偾张,全身肌肉在兴奋地叫嚣。   他原本只是抱着一丝试探,随口提起生日晚餐的邀约。   根本没想到姜曼会答应下来。   他在对话框删删改改,手指都似有些颤抖。   一时间竟不知道回复什么。   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怕说多了她会烦,说错又怕她反悔。   过了许久。   【好的。】   祁知诚斟酌再三,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然后发了餐厅的地址过去。   可能在她眼里只是为了还手串,但他把明天当成两人难得的一次约会。   他从来像今天一样这么期待生日的到来。   次日,他提前结束了工作。   总裁办内有专属休息室,祁知诚站在穿衣镜前换了好几件衬衫。   深色的太沉闷,浅色的太随意。   领带系上又解下来,反复好几次,总觉得今天的温莎结打得不够好看。   今晚的餐厅定在顶楼的空中花园,整面落地窗俯瞰城市夜景。   祁知诚提前包了场,餐厅里已经摆放好了白色和浅粉色的玫瑰花,围绕在餐桌周围。   银色烛台上烛火幽幽晃动,气氛浪漫。   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从橘红色过渡到深蓝。   他手指搭在桌沿,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如果拍摄时间延长,六点,曼曼大概还在摄影棚。   七点,她差不多收工了,可能在路上。   祁知诚愉悦地弯起唇角,轻叩桌面的手指也变得轻快起来。   七点半。   曼曼应该就到了。   -   姜曼今天的拍摄安排得很满,从下午一直忙到了晚上。   连续高强度的拍摄,连轴转了数个小时,耗费了她大半的精力。   拍摄终于收尾结束,姜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隐隐作痛。于琳琅已经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同离开拍摄场地,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姜曼的车刚送去维修,所以今天是搭乘于琳琅的车过来的。   地下停车场密闭不透风,闷热潮湿。   一整天超负荷的工作本就让姜曼身心俱疲,这会儿感觉有些体力不支,走入这片密闭空间后,就觉得头昏脑涨,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勉强跟着于琳琅走到车旁,只想赶紧上车坐下缓一缓。   就在抬手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另一边的花园餐厅,祁知诚坐在靠窗的位置,从深蓝色的天幕一直等到了完全变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没有等到人。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掉了半截。   祁知诚眼底的期待随着那截蜡烛的火苗一点点黯淡下去。   包场的餐厅过分安静,毫无人声,早已过了正常晚餐的时间。   他垂着眼,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   夜晚昏暗浓墨,火光映出男人孤寂的身影。   深夜的急诊室同样安静,姜曼当天工作强度大,中午没吃几口,下午也没顾上吃东西。   低血糖发作时,她的脑袋一片混沌。   医生给她静脉补了液,因为极度疲惫和药物作用,沉沉睡过去。   后来是拔针的时候手背传来刺痛,姜曼才转醒。   已经接近午夜,于琳琅陪在她床边,见她醒来,关切询问她怎么样。   姜曼躺在急诊的留观床上,头还有些昏沉,看到自己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底下压着棉球。   于琳琅叹了口气说:“低血糖,还好我当时在你旁边,要是你一个人,晕倒了都没人知道,今天差点把我吓死。”   “……我没事。”姜曼看了眼窗外,沉默了几秒,“现在几点了?”   “快零点了。” 于琳琅说。   姜曼一愣,去拿手机。   她发现手机已经黑屏了,下午拍摄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后来应该是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都这个时间了,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想来祁知诚也已经离开了。   于琳琅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怎么了?有事?”   姜曼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公寓吧。”   街道的路灯星星点点,深夜的道路车辆少了很多。   红灯亮起,于琳琅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车,闲聊说,“这片地段真好,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餐厅亮着灯,我听说这边有家意大利菜还挺好吃的,就是价格很贵。”   姜曼望向窗外,临江的夜景特别美,几栋高楼一派灯火通明。   她恍惚忆起,祁知诚给她发过来的餐厅地址好像就是这里。   今天是他的生日。   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然过了零点,严格来说,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绿灯再次亮起,姜曼收敛思绪,没再去想。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花园花艺餐厅里。   满室玫瑰已然没了刚开始的娇艳欲滴,餐桌上细长的杆蜡燃至尽头,最后的火苗轻轻颤了颤,也熄灭下去。   祁知诚看了眼手机。   他和姜曼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小时前,他发过去的消息,始终没有回复。   屏幕往下滑动,宋扬三个小时前发来消息说,联系过剧照拍摄场地,工作人员说拍摄早已结束。   桌上的那个生日蛋糕因为放得太久,奶油已经微微融化,没了原本精致的模样。   祁知诚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灯花爆开发出轻响,他一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   零点的钟声早已敲响,理智告诉他不会再有人来了,他明明知道等不来她的。   可他还是固执地等了一个又一个小时,自欺欺人。   祁知诚起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抬眼的瞬间,脚步倏而顿住。   晚风微燥,远处街道灯光粲如繁星。   “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   -   “呲啦 ——”   火柴擦亮,祁知诚抬手,将蛋糕上的蜡烛重新点亮。   橘色烛火悠悠摇曳,微光映在两人眉眼间,温柔朦胧。   “之前特意定做的那款生日蛋糕放得久了,有点化了,口感也差了。这个是餐厅临时加急做的,比不上原定那款用料精致,只是现在时间太晚,也订不到更好的了,只能将就一下。”   祁知诚给她面前的杯中倒上红酒,“今晚定制的整套餐单,都是你爱吃的口味。那道松露菌菇烩饭很不错,就是放的时间久了点,错过了最佳品尝的时候。本来想着让你好好吃一顿合口味的晚餐,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完美。”   他贴心地递过干净的餐巾,唇畔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有分毫对她迟到的不满,语气中只有没能让她吃到最新鲜食材的抱歉。   甚至半句都没有提起她失联不回消息的事。   桌边错落摆放着玫瑰花枝,姜曼看到那些玫瑰花瓣已经有些干焉,燃尽又重换的蜡烛,想来他在这边等了很久。   姜曼思绪复杂。   “抱歉,没能赶上你的生日。”   “本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祁知诚似乎毫不在意,“没想到还是等来了你,算是意外之喜,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生日快乐。”姜曼沉默几秒,“虽然严格来说,已经是昨天的生日了。”   祁知诚微笑看她:“谢谢曼曼。”   姜曼:“我过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祁知诚笑了笑:“你能陪我一起吃晚餐,就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其实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姜曼是准备直接回公寓的。   毕竟时间都这么晚了,祁知诚的生日也已经过了,她想着他肯定早就离开了。   但是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车子驶过十字路口,鬼使神差间,她终究还是改了主意,让于琳琅调转方向,送她来到这家餐厅。   令她没想到的是,时至深夜,祁知诚竟然还没有走。   姜曼问:“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回去修养之后,恢复得还顺利吗?”   “恢复得挺平稳,老宅有专属医护团队二十四小时看护,饮食用药都安排得很妥当。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正常静养休息,不用太过担心。”   姜曼闻言稍稍放心,从包里拿出那串沉香手串,放在桌面上。   “这是奶奶的手串。” 她解释道,“奶奶进手术室前给我的,想让我留个念想,我没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悄悄塞进了我的包里,我回到淮城整理东西才发现。麻烦你下次回江州,帮我还给奶奶。”   祁知诚目光落在手串上,抬眸看向她,“奶奶送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姜曼轻轻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没什么不能收的,在奶奶心里,你一直是她的家人。” 祁知诚说,“这是长辈的一点心意,也是老人家疼爱孙媳妇的方式。”   姜曼把那串手串推过去:“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早就不是从前的关系,我没有立场收下奶奶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在奶奶眼里,你永远都是。” 祁知诚认真地望着她,“我也是。我的妻子,只会是你,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烛火在两人间跳动,姜曼垂下眼睑。   “祁知诚,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曼曼,为什么。”   祁知诚端坐于餐桌那头,轻声问,“在黔川汲水村的时候,小丽梅跟我说过,人做错了事,只要真心道歉、好好改正,就能得到原谅。我真的在努力改正,曼曼,能不能……不要一直把我拒之门外?”   姜曼沉默。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人总要向前看的,其实我们以前的那些不愉快,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轻轻笑了下,“如果我一直沉溺在过去,那才是困住了自己。这一生很长,可以遇见很多很多的人。你也一样,向前走吧,别再停留在过去了。”   祁知诚眼底落寞,“从前那段婚姻,是我经营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怎么去经营一段感情,不知道该怎么爱你,让你难过的那些年,我很抱歉。”   “我知道。” 姜曼平静,“我也明白,你从小生长在那样冰冷严苛的环境里,没有人告诉你怎么样正确表达爱意,你只会用自己固有的方式去占有。”   “可是爱一个人,从来都不只是占有。爱是尊重、包容、珍惜。”姜曼放缓了语气,认真提出建议,“你以后再遇到爱的人了,试着换一种方式吧,别再用极端的方式对待感情,学着好好温柔爱人。”   祁知诚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我只想爱你。”   姜曼与他对视几秒,低眸不再看他的眼睛。   烛火轻轻噼啪一响,灯花爆开。   蜡液顺着烛身滑落,很快就要滴落在蛋糕奶油里。   姜曼顺势错开话题:“说了这么多,蜡烛都快烧完了,赶紧许愿吹蜡烛吧。”   祁知诚深深看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从桌边拿过一个精致的木盒,轻轻打开。   他小心翼翼从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玻璃杯。   杯身碎裂的纹路纵横交错,曾经碎得四分五裂、不成样子,此刻却被人一点点细细拼凑、粘合完整,每一道裂痕都对齐得分毫不差,修补得极为精细,没有丝毫缺损。   姜曼表情怔忪。   她认出了这是前段时间那个暴雨天里,摔碎的那一只。   那天雨下得很大。   碎掉的玻璃碎片砸进路边积水洼里,四分五裂。   她站在雨里,冰冷决绝地跟他说清楚:杯子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他们之间也一样,不会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都不知道祁知诚是什么时候把那些碎片捡回去的。   当时明明都碎成那个样子了。   可现在,却完完整整复原如初。   除了满身细密的裂痕,和原本的模样别无二致。   祁知诚在她愕然的目光里,闭上眼,对着摇曳的烛火安静许了愿。   几秒后,他缓缓睁开,吹灭蜡烛。   黑眸沉沉注视她。   “那个杯子我拼好了。”   他卑微地祈求,“我们之间,能不能也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正文完结。   “曼姐, 那人又来给你送花啦。”   舞团排练室里,一天的排练正式落下帷幕。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离开,顾小棠望向窗外, 这里能看到艺术中心正门广场的入口。   姜曼顺着她的目光, 朝那边看了一眼。   广场边的路灯下,祁知诚正等在那里。   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打理过的花束,日日不重样。   有时是香槟玫瑰配洋桔梗,有时是白桔梗点缀小雏菊,次次花束的款式、花材都不一样,看得出来是特意用心挑选后搭配包扎的。   顾小棠托着下巴, 感慨地说:“算一算都连续送两个多月了吧,不管刮风下雨阴天晴天, 雷打不动准时守在这儿,一天都没缺席过。”   姜曼沉默着没说话。   事实上, 祁知诚不仅晚上会雷打不动送花, 早上也是。   每天早上她和于琳琅刚走出公寓楼栋大门,总能看见祁知诚早已等在楼下。   把带着晨露的鲜花第一时间送到她手里,日日如此。   “我记得上周那天下那么大的雨,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我出来一看, 人家撑着伞站在那儿, 花倒是好好的,用防水纸包着,一点没淋着。”   顾小棠忍不住啧了一声, “曼姐,说真的,这人长得是真帅。”   她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好奇问道:“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打算接受他的追求吗?”   姜曼收回目光,并未接话:“《仕女》的预售,现在什么情况了?”   《仕女》的正式首演定在十二月底,早在一个月前便全面开启票务预售。   早前剧目在淮舞艺术节上的初次展演反响极佳,早早攒下了大批路人的期待。   再加之前团队拍摄的官方宣发剧照放出后,直接在网上引爆了热度,两套造型出圈刷屏。   当时这个造型一经曝光便火速出圈,把整部舞剧的期待值再次拉高了,也带动了票务一路热销,开售之后销量一直居高不下。   如今,只等两个月后的正式首演。   姜曼晚上结束工作走出艺术中心大门,祁知诚还等在那里。   抬眼望过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上前将怀里精心打理好的花束递到她面前。   “今天是雪山玫瑰搭配苍兰和铃兰,这几款花都代表了快乐,希望曼曼也拥有很多的快乐。”   姜曼看着那束花,轻轻叹气:“祁知诚,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再这样天天送花、天天等我。”   祁知诚脸上的笑意未减,“我知道你说过,但我想重新追求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姜曼摇摇头,“我不会接受你的追求。”   祁知诚把那束花放进她怀里,“当时我们再黔川的时候,小丽梅跟我说,如果做错了事就要真心认错,没得到原谅,就一直用心去弥补,不能轻易放弃。”   姜曼不得已接过那束花,“别再给我送花了,真的没有意义。你给我买花的钱,还不如省下来去给小丽梅买些文具。”   “你说的这些,我一直有在做,我明天正好就要动身去一趟黔川。”   他停顿一下,“大概要在那边待上一周左右,所以今天……是我这个月最后一次来给你送花了。”   之前投资援建的汲水小学宿舍扩建工程,现在主体已经完工封顶。   “儿童之家”这个项目一直是祁知诚亲自在跟进,这也是他第一次以个人身份,为自己想做的事而投入的项目。   他想要为孩子们建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生活的地方,如今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准备亲自过去一趟验收。   姜曼再次见到祁知诚,是两周之后。   临近《仕女》正式首演,大小事务层层堆叠,有许多需要她亲力亲为的琐事要处理。   夜色渐深,同行的团员早已陆续回去,于琳琅也早早收拾妥当,和男友去约会。   姜曼想起手边还有几份首演流程细则还没核对完毕,索性打消了回公寓的念头,打算留下来加班赶完。   正整理文件时,手机震了下。   祁知诚发来消息,说这次回黔川特意去看了小英,孩子心里一直惦念着她,亲手写了一封信,便一并替她带了回来。   姜曼放下手头事务,走出艺术中心大门。   祁知诚颀长的身形融在夜色中,西装外套半敞开着,额发微乱,像是疲于赶路并未好好休整。   他伸手将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到她手中。   信封上画了卡通画,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工整,一眼便能看出,是小英怀着满心诚意,认认真真包装好的。   “刚从那边赶回来,顺路给你送过来。” 祁知诚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吗?”   “手头还有一些工作,留下来加会儿班,再待一阵就走。”姜曼轻声道谢,“这次辛苦你特意帮我捎信回来了。”   她将信件小心收好,抬眼见祁知诚仍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吗?”   祁知诚松了松肩颈,满眼倦色:“在汲水村那边忙着验收工程,几乎没好好歇过,忙完便直接赶航班返程,下了飞机又一路自己开车过来,着实有点累了。”   姜曼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祁知诚静静看她几秒,说:“不能疲劳驾驶。”   姜曼:“你的司机和助理呢?”   祁知诚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坦然道:“都这个时间了,早就到了下班休息的点。我是个通情达理又十分体恤下属的老板,自然不会随意压榨手下员工的私人休息时间。”   姜曼一时语塞。   “照你这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你叫个代驾吗?”   “我进去喝杯水,休息一下就行。”   祁知诚低声,用万分恳切期待的眼神看向她,“我不会耽误你太久的……千里迢迢专程把孩子的心意送过来,就当跟你讨一份小小的跑腿酬劳,我喝杯温水稍作休整,缓一缓精神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你。”   深夜的艺术中心已经没多少人了。   姜曼领着祁知诚走进办公室,转身取来水杯,给他倒了杯水。   祁知诚伸手接过,依言在她对面的沙发落座,捧着水杯慢饮。   姜曼坐在桌前,拆开小英给她写的信仔细看着。   纸上是孩童独有的稚嫩言语。   字字句句朴实又暖心,满是对她的惦念与想念。   看着看着,她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祁知诚早已停下喝水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姜曼身上。   水杯握在掌心,见她带笑的眉眼,他也跟着微微扬起唇角。   宁静与温馨弥漫在空气中。   他沉溺在这样平和的氛围里。   一时间有种身处在自己无数晚做的美梦中的错觉。   姜曼将信件仔细读完,拿出信纸和笔,认认真真提笔给小英写回信。   写完后仔细叠好收在一旁,抬眼时恰好撞进祁知诚的视线里。   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祁知诚后知后觉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随口说:“这水味道很不错,泡的什么茶?”   “里面放了滁菊和蒲公英,能去火消肿,还可以提神。”姜曼抬眸询问,“还要再续一杯吗?”   “不用了,谢谢。”祁知诚视线看向桌角那封写好的回信上,“这封回信需要我帮你一并寄出去吗?”   姜曼看过去。   祁知诚微笑解释:“其实小英也给我写了信,我在返程路上便抽空写好了回信,正好明天可以一并帮你寄出。”   姜曼稍稍有些意外:“你还专门写回信了?”   “嗯。” 祁知诚淡淡应声,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给小孩子写信,也不知道怎么写,要不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姜曼默了默,接过来。   拆开,抽出信纸。   展开一读,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祁知诚的回信一板一眼,措辞严谨刻板。   字字句句都如同商务洽谈的正式文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写的是商业合作往来的信函。   姜曼默默把信纸合上,摇了摇头。   “不行,这得重新写。你写得也太严肃正式了,小英年纪小认不了多少字,这种书面化的话她根本看不懂。”   祁知诚一时有些无所适从,“……那我应该怎么写?”   姜曼拿来崭新的方格信纸,又顺手取来一盒水彩笔放在桌面。   祁知诚见状,狐疑看向她。   “小孩子识字少,别写太多长句子,” 姜曼耐心解释,“多画点简单小图案,孩子看着更喜欢,也更容易懂。”   祁知诚面露为难:“我不擅长画画。”   姜曼说:“不用画得多好看精致,简简单单随手画几笔,心意到了就可以。”   祁知诚确实不太擅长画画。   他画的是简笔画,难度不大,但哪怕是最简单的线条画,他每一个图案都要琢磨很久。   时不时蹙眉沉思,支着太阳穴琢磨构图。   男人仍是以前的模样,同样的眉眼。   姜曼也没想到,有一天祁知诚认真埋首时,手里的东西,会从那些冰冷的报表文件,变成一张倾注了温暖心意的水彩笔画。   用并不擅长的童真的笔触,那么认认真真地给一个孩子回信。   看着眼前一幕,姜曼无声弯了弯唇。   祁知诚花了花了一些时间才完成这封回信。   信纸边缘画满了小东西——   太阳、花、小狗、还有一只像蜻蜓的蝴蝶。   虽然比例有些失调,但每一笔都看得出来用尽了心思。   “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祁知诚一脸认真,就像是个乖乖等待老师裁定的考生。   姜曼看了会儿。   终于点点头,“勉强还算合格。”   祁知诚长松了口气。   将两封信件一同收好,姜曼放在桌面的手机响起,来电是于琳琅。   《仕女》首演在即,舞台布景和道具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于琳琅今晚去了舞美工厂核对一批新到的道具,有些细节想让姜曼一起过来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她侧头看向沙发上的祁知诚,淡淡开口:“休息得差不多了吧?你也可以回去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要出门了。”   “要去哪?”   姜曼说了工厂地址,“新到了批舞台布景和道具,我要去到场确认。”   祁知诚微微蹙眉:“那个工厂城郊位置很偏,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过去?”   “琳琅也在那边。”姜曼拿起包和车钥匙已经准备出门,“好了,我这边不能留你了,你也回去吧。”   姜曼下了逐客令,一路驱车抵达城郊的道具工厂。   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后视镜里忽然瞥见后方紧跟着停下一辆眼熟的黑车。   推门下车,果不其然看见祁知诚从驾驶座出来。   “你怎么跟过来了?”姜曼无语,“你刚才不还说自己很累,现在又开这么久的车跟我来这里,闲的没事干?”   祁知诚倚在车门边,垂眸笑了笑,“这边位置偏,你一个人过来我不太放心,今晚我也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你可以当我顺路过来散心。”   姜曼没话讲,她还有工作要忙,没再和他说什么,转身进了厂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祁知诚才缓缓收回目光,坐回自己车内。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从在黔川开始一直在连轴转,下了飞机就过来艺术中心了,几乎没停下来休息过,疲惫也是真真切切的。   在车里等了许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祁知诚睁开眼,抬眼往车窗望出去,神色微变。   只见厂房一处仓库正滚滚往外翻涌浓烟。   祁知诚赶过去时候,浓烟已经弥漫厂区,晚上加班的工作人员并不多,十几个人此时都聚在A区仓库前,场面混乱不堪。   “已经打过消防电话了,消防车在路上!”   “怎么会突然起火啊,A区仓库有好些新到的纱幔道具,太容易引燃了!”   “都到齐了吗,有没有人还困在仓库里!”   “清点、清点一下人数!”   现场的人已经乱作一团,祁知诚快速扫过在场的人,始终没有看见姜曼的身影。   于琳琅也是在这时听到了嘈杂的动静,从厂区另一侧赶过来,“怎么突然起火了,曼曼呢?你们谁看见曼曼了?”   周围人纷纷摇头,都说以为她和于琳琅一起去B区确认屏风款式了。   “我是一个人去的,当时曼曼说还要核对几个道具的细节,让我先过去……”于琳琅脸色惨白,“……她不会还在里面吧?”   话还没说完,于琳琅只瞥见一个身影从眼前掠过,朝冒着浓烟的仓库里冲了进去。   浓烟从门口翻涌而出,将那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她依稀看到一眼男人的侧脸。   这个人……   似乎是姜曼的那位前夫。   -   姜曼之前一直在A区仓库核对道具,过程中发现有几件东西和清单对不上,于是过去找负责这批道具的工厂负责人对接整改。   厂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有些地方路灯是坏的,绕了许久才终于找到负责人的办公区。   里面并没有人在,应该是临时离开了,姜曼正犹豫着要不要在这里等负责人回来,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循声赶过去,A区仓库正冒着浓烟,人群中的于琳琅满脸泪痕,正慌忙掏手机准备打电话。   “琳琅,你没事吧?!”姜曼快步跑过去。   于琳琅闻声抬头,看到姜曼时霎时愣住,继而紧紧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没事就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还在里面……”   她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再次煞白,急忙抓住姜曼的手臂,“对了!刚刚有个人冲到里面去找你了,我不确定……那个人很像是你的前夫,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姜曼心头一跳,从口袋摸出手机。   果不其然,上面有数通来自祁知诚的来电。   她立刻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听筒那头率先传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男人粗重焦急的询问。   “曼曼?你在哪?这里堆满了舞台钢架和木质道具,仓库遮挡太多,视线太差,我找不到你……你能知道你大概的方位吗?”   “别怕,我来找你了,你不要害怕……”   说到一半,那头又剧烈咳嗽起来。   男人喘息/粗重,姜曼能清晰听出他此时呼吸尤为艰难。   饶是如此,他仍在一遍遍地安抚她。   温柔告诉她,不要怕。   姜曼不敢相信他真的进去找她了。   强烈的恐慌感将她裹挟,她喉腔滞涩,想让他赶紧出来,一开口却不受控制哽咽。   电话那头的祁知诚敏锐捕捉到她声音中的变化,瞬间慌了神,一遍又一遍地哄着。   “再等等我,我会带你出去,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别怕,我很快就会找到你……曼曼别怕……”   -   昨夜的那场火很快被扑灭,起火原因经过排查后推测因为仓库线路老化短路,引燃了纱幔类的道具。   祁知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监护仪器跳动着数字,滴答地响。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上午。   近十点的天光,阳光刺眼明朗。   正在换液体的护士看到男人缓缓睁开眼,欣喜道:“你醒啦。”   祁知诚恍惚了几秒,意识回笼之际陡然想到什么,立马焦急地就要起身。   护士连忙按住他,“哎哎哎,你还不能起来,手上还扎着针呢!”   姜曼恰好拿着保温杯进来,她不过临时离开了一会儿去接热水,就看到了祁知诚不配合地起身想要拔针。   她快步走过去,连忙也按住他的另一只手:“你起来干什么,水没挂完呢,好好躺着别乱动……”   祁知诚看见她,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松懈了些。   张嘴想说话,喉咙却传来一阵灼痛。   他痛苦地按住脖子。   “没事吧?”姜曼关切,“你吸入了浓烟,声带受损,先别说话了……”   因为吸入大量高温烟尘,导致了他的喉部黏膜被灼伤,声带受损。   现在的他无法发声。   这个损伤不可逆,而且恢复期漫长,哪怕后续恢复了发声,嗓音也再难彻底恢复到从前。   姜曼有些不忍,打开保温杯,转移话题,“对了,要不要喝点水,可以湿润一下喉咙。”   祁知诚的目光一刻不移落在她身上。   从头到脚地逡巡,仿佛在一遍遍确认着什么。   他撑着身体想去拿手机,姜曼从床头柜拿起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低头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曼看着那行字,沉默下来。   心里的那股滞涩又卷卷土重来。   “我没事,”她调整好情绪,解释道,“我当时没在里面,我去找值班的跟单人了,绕了一圈才回来,你冲进去的时候我已经出来了。”   “祁知诚,你工作的时候不是向来都是沉稳理智,滴水不漏的吗,怎么昨晚就什么都不管直接冲进火场,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傻吗?”   祁知诚握着手机,没有再打字。   只是抬眸静静看着她。   姜曼压下那丝酸涩,深吸口气说,“医生说了,你的声带损伤很严重,是不可逆的,以后可能再也恢复不了原本的声音,如果不是为了来找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你现在应该恨我吧……”   他仍目光沉沉望着她。   费力启唇,尝试了好几次。   终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我爱你。”   -   祁知诚已经住了差不多两周的院,配合雾化治疗,现在能发出一些气音,也能说出简单的词。   这段时间,姜曼时常会过来医院。   这天祁知诚照例输液,姜曼坐在床边帮忙看着液体,不知不觉睡意涌来。   直到耳边手机铃声响起,她才悠悠然转醒,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姜曼睡得昏沉,意识朦胧。   闭着眼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着身侧震动的手机。   “喂?”   “您好,请问是泊悦府3栋1202的业主吗?”   她睡得迷糊,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那头表明是泊悦府的物业,抱歉地说:“这边物业夜间巡查发现您的房子疑似有外人闯入痕迹,麻烦您有时间了过来一趟,核对一下屋内物品,检查一下是不是有财物丢失的情况……”   这两分钟的通话里,姜曼的睡意也散了大半。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泊悦府她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卖掉了,手续都已经办妥,她早不是业主了,怎么还会打电话给她?   她睁开眼看向手中的手机。   手中的这个手机并非她的,祁知诚还在输液,闭着眼沉睡。   刚才她迷迷糊糊摸到的,也是祁知诚放在枕边的手机,因而接错了他的来电。   输完液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护士进来换药,祁知诚才醒来。   待护士收拾妥当离开,病房只剩两人独处。   姜曼犹豫了会儿,开口问:“早上我不小心接了你的电话,泊乐府物业打过来,说房子疑似进了外人。那套房子……买家是你吗?”   祁知诚没否认。   好多过往碎片重新串联构建,许多事情一下子就理通顺了。   怪不得在二手房如此低迷的大环境下,她卖房这么顺利。   二手房难出、议价低得离谱,但她的房子在挂出去没几天就火速成交,流程走得十分顺利,看房砍价拉锯这些过程全都没有。   祁知诚出院后,两人一起去了一趟泊悦府。   屋内的陈设还是以前的样子,和姜曼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当时她大部分家具电器都没有带走,但要说什么值钱的东西,最贵的就是花了两万买的床。   像这样的大件,也搬不走。   将屋内全部看过一遍之后,并未丢什么东西。   配合物业做完登记已近晚上六点,房子除了家政定时过来清洁卫生,冰箱里并没有添置什么新鲜食材。   两人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面馆吃晚餐。   菜单上面食种类繁多,姜曼翻着菜单,点了碗虾仁面。   “一样。”祁知诚把菜单递回去,声音刚恢复一些发声,尤为沙哑。   烟火气十足的家常面馆,络绎不绝的食客,男人坐在她对面,忽而让姜曼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傍晚,漫步在江州老街上,晚风拂过巷尾灯火,一同看满街人间烟火。   走累了,也是随意走进一家临街的小面馆,她点了一碗热腾腾的虾仁面。   姜曼不禁有些恍惚。   面还未上桌,姜曼随口问,“为什么你要买下泊悦府的公寓?”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祁知诚的声音依旧很沙哑,也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透着费力的气音。   “想保留下来。”   姜曼抿抿唇:“……有什么要保留的?”   “这里有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关于你的所有,我都想保留。”   他知道这个房子对她来说有着特殊意义,是她工作后靠自己赚钱买下的第一套房子,是她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   在过去的几年时光里,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留存着他们亲密的痕迹。   他又怎么能让别人住进他们的家。   让别人换掉这里所有陈设,抹去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彻底冲刷掉他们的曾经。   他要留下那些。   这套房子,永远都是曼曼的。   老板娘端着两碗虾仁面过来,姜曼拿起筷子吃面,味道竟意外和记忆中江州的那碗虾仁面味道差不多。   姜曼喝了口汤,就听见对面的祁知诚说:“曼曼,你可以随时搬回这里住,这里一直都会是你的家。”   她没抬头,继续舀了勺汤喝着:“我当初既然卖掉了,它早就不是我的了,现在是你的了。”   那头静了几许。   “曼曼,我的家,女主人只会是你。”   “不管多久,不管你走多远,我永远都会等你回家。”   -   转眼间来到十二月,浪漫芭蕾舞团的国风原创舞剧《仕女》迎来了正式首演。   今晚的演出备受业内与观众关注,积攒了满满期待,偌大的剧场内黑压压一片座无虚席。   《仕女》这部舞剧准备了多年,无数次日夜排练、推翻打磨,所有坚持都将在今夜绽放。   姜曼站在侧幕候场区,已经整装待发。   幕布另一侧,灯光已经亮起。   她深吸口气,迈出那一步,走进光里。   幕布随之缓缓拉开。   第一幕中,魏玩被规训长大,无数次向往高墙外的自由天地,可始终困于方寸地,就连婚姻也不过是注定的摆布。   二幕开始便是大婚。   婚后宅院,丈夫调任外地,家中只留下她一人。   帷幕再次拉开,书房中,姜曼夜读诗书,舞步沉郁。   她翻阅民俗画册,看到傩戏面具图样,十分好奇,看了几页,不知不觉睡过去。   堕入梦境中,四周浮起烟雾,姜曼身边出现七尊戴木刻傩面的舞者。   她被傩阵围困,主傩判官手持《女诫》竹简,从傩如傀儡一般动作一致,每张面具表情威严呆板,每张面具后都代表了“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礼教规训。   她与判官对话,在一场双人舞过后,她毅然扯下判官脸上的面具。   烟雾中的所有傩舞者纷纷退去。   最后是姜曼的独舞,她不再畏惧,那些旧诗稿被她一一撕破,碎片如雪纷飞。   三幕,次年春日。   姜曼独自走向汴水河边。   汴河畔的柳树下,两条路延伸向舞台深处,远方传来消息,丈夫的车马将至。   与此同时,一艘客船停靠岸边,船夫招手示意即将启程。   她看向丈夫来路,看向客船去路。   结尾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她没有走向丈夫,也没有登上客船,没有选择当中的任何一条路。   她转身面向观众,沿着舞台前方独自行走。   从今以后,只随心而往,她不会再被任何所困。   演出结束,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今晚的演出比预想的还要好,姜曼刚下台,于琳琅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祁知诚也早已等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大束玫瑰,递到她怀里。   顾小棠举着相机跟了上来,拍摄用于官方宣传的素材,她将镜头对准姜曼:“我们超漂亮的魏玩小姐,整场演出圆满结束,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   姜曼怀里抱着花,简单回答了自己的感受。   顾小棠顺势将镜头转向一旁的祁知诚:“祁先生,您也说说看完《仕女》的感受吧?最打动您的片段是哪一段呢?”   祁知诚嗓音并未完全恢复,如砂纸磨砺过般嘶哑,“全程都很动人,今晚的演出非常精彩。”   旁边有舞者陆续走过,顾小棠见祁知诚没有再多说,转而又去采访其他人。   姜曼接下来马上就是签售,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才收尾。   她结束签售折返后台,祁知诚正站在她的休息室前等她,微垂着头。   姜曼缓步走近,她的休息室在走廊拐角,恰好听到路过的舞者闲谈。   “刚才小棠采访的那位祁先生是姜总监的追求者吧?声音怎么那样呀……”   “是呀,一开口吓我一跳……”   “声音确实太怪异了,我超级重感冒都没哑成那样……”   议论声随着脚步逐渐远去。   祁知诚余光察觉到有人走进,抬眸看见姜曼,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姜曼:“我签售结束了。”   祁知诚笑着:“嗯。”   姜曼推开休息室的门,入眼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粉白玫瑰。   层层叠叠的玫瑰花将里面装点地犹如梦境,满室都是馥郁的花香。   姜曼怔愣,惊诧走进花丛。   她不知道祁知诚还准备了这些。   祁知诚站在她身后,“祝贺演出成功。”   姜曼回身看向他,“就只有这一句吗?”   祁知诚微微一怔,薄唇张合,几息后还是沉默,从旁拿起一张卡片,递给她,“写下来了。”   姜曼没有接,定定望着他:“为什么不亲口讲给我听?”   祁知诚眼底泛起黯然:“声音太难听。”   “我从没觉得难听。”   祁知诚垂眼移开目光。   “所以,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跟我说话了?”   祁知诚倏然抬眼,带了几分急切:“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过——”   话音突然中断,他长睫垂下,下颌微微紧绷,面庞全然笼罩在灰败之色里。   姜曼能感觉到,自声带被大火灼伤后,祁知诚便一直很沉默。   这两个月,他依旧像以前那样每天准时送来鲜花,却几乎不怎么说话,每每交谈只寥寥数语。   像是刻意不想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其实他终究是难以接受如今嘶哑的声线的,此刻的落寞一览无余。   姜曼缓步走上前。   “如果你觉得难过……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下。”   祁知诚抬眸看向她,心念一动。   所有压抑克制风崩瓦解。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手臂环绕住腰肢,圈拢收紧,俯首在她的肩头。   仿佛是行走在荒芜沙漠中的濒死旅人,在干涸龟裂的喉管里,重新品尝到了甘露。   满室馥郁芬香的玫瑰皆是背景。   这一刻,他只想将她的每一分温度、每一缕发丝、每一寸气息,全都融进他的血液里。   时隔许久,他终于再一次重新拥抱住了他的爱人。   -   穿暖花开之际,祁知诚之前筹建的汲水小学儿童之家项目落成。   姜曼和祁知诚一同飞往黔川参加揭牌仪式。   他们先去往了罗师傅、罗师母家中,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小英。   汲水村相之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也得益于启恒集团落地的云栖山谷度假村项目。   进村的盘山路已经重新修缮,项目开发带来了许多基建工程,往后也会需要大量人工,能解决村里留守劳动力的就业问题。   后期度假村开业,观景台带来游客,村民还可以卖土特产开农家乐,把日子过得更好。   同样变化很大的还有汲水小学。   校舍被彻底翻新,墙面洁净,教室明亮。   扩建的宿舍楼儿童之家彻底解决了这里孩子们的住宿问题。   每一个孩子,都拥有柔软舒适的大床,干净温暖的被子。   阳光和煦,暖风拂面。   儿童之家揭牌仪式如期举行。   祁知诚与姜曼并肩立于台前,一同参与揭牌、剪彩、致辞。   共同见证着这片山野的新生与希望。   当晚罗师傅和罗师母和以前一样,将二楼干净的客房收拾妥当,留给他们暂住一晚。   夜深,窗外虫鸣绵长,晚风轻摇枝叶。   姜曼直到后半夜也没睡着,索性起床披上衣服,简单洗漱后开门出去。   抬眼便见对门的房门恰好一同推开。   姜曼微怔,“……你也睡不着?”   祁知诚喉间轻嗯,经过几个月的恢复,他的嗓音已经好了很多,虽仍有些许沙哑,但微沉的嗓音更显磁性。   夜风温柔,月色正好,姜曼望了眼远处朦胧山影,提议说:“快天亮了……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盘山公路蜿蜒盘旋,越野车一路驶向最高的那座山峰。   山路空旷无人,车内电台播放着民谣,姜曼将车窗打开,吹来的风中有野花的香味。   不知不觉已经是春天了啊。   汽车停在山顶。   天还没有亮,远处的天际线仍是一层深蓝。   祁知诚脱下风衣铺在地面上,两人并肩坐下,一同望向无边山野。   山峦连绵起伏,朦胧雾霭缠绕其中。   风声徐徐拂过耳畔,所有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有云海翻涌的无边宁静。   姜曼静静望着眼前壮阔绵延的山峦,忽然懂得了村民世代信奉山神的缘由。   任何一个人在立于这般浩瀚苍茫之下,心底自然而然便会生出虔诚的敬畏之心。   “上次我们来汲水村的时候,罗师傅就说,汲水村的山神很灵,只要人心诚恳,所求皆能如愿。”   她笑着聊起那些旧事,“我那时候祈愿《仕女》首演顺利圆满,如今所求也成真了,看来这里的山神,是真的很灵。”   祁知诚笑了笑:“我也向山神许愿了。”   姜曼有些意外,她知道他向来不信这些,不禁好奇问,“你许了什么愿?”   “我向山神祈求曼曼的爱,”祁知诚望着她说,“我想要曼曼能够爱我。”   姜曼沉默几秒,“祁知诚,我们经历过一次婚姻,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自认为自己不是感性的人,所以我可能没法做到毫无保留地再去爱一个人,你对我付出的感情,可能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祁知诚说:“我们的感情不需要对等,曼曼,我只希望,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我爱你更多。”   吹来的风将她垂落的发丝吹得拂起,他将她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从前的我在感情中做得太差劲了,所以如果可以,我想用以后所有的时间来弥补,重新认认真真爱你一遍。”   远方天际骤然破晓。   一缕晨光刺破黑夜,顺着连绵山脊漫延。   万物挣脱夜色,迎来崭新的光亮。   姜曼眺望被金色光芒浸润的山川,不由赞叹,“好漂亮。”   她有些感慨,“很久都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像现在这样好好看一场日出,好好感受一片美丽的风景。”   祁知诚:“下次我们可以再去看月亮,看星星,看日落。”   “其实比起日落,我更喜欢日出,”姜曼笑着说:“日出代表新生,是新的开始,每当太阳升起,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祁知诚也望向远处,满目新生的群山川流。   “是啊,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曼曼,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   姜曼疑惑侧过头,看向他。   橙红霞光中,她看到光芒落进他眼底。   “曼曼,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让我以一个全新的自己,去重新认识你。”   不等她回应,祁知诚已经郑重地开口:“你好,姜小姐,我是祁知诚。能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吗?”   姜曼被他问的猝不及防,“哪有人刚认识,就让人做女朋友的……”   “那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在无数个晨昏里重新慢慢了解彼此,等到某个月色温柔的夜晚,共进烛光晚餐,也许我们还会一起跳一支舞。”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再一次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告诉你,我一生中最爱的姜曼小姐,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然后,再重新问你一次,可以吗。”   姜曼被他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故作从容地起身,“我考虑一下。”   她说着转身欲走,身后的男人起身,望向走远的纤细背影,迎着呼啸的山风,提高音量:   “曼曼——”   “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姜曼回头,促狭莞尔。   “看你表现。”   说完,转身朝通向远处朝阳的山路走去。   祁知诚几步跟了上去,将她打横抱起来。   姜曼低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霞光漫天,光芒遍地。   迎着初生的阳光,两人的影子被映照地颀长,重叠着投落在身后翠绿的山坡上。   无论昨天如何,日出已经如期而至。   太阳出来了。   这是新的开始。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谢谢大家的追更,过几天会更新番外,番外都是甜甜的日常,应该不会太长。 下本想写个轻松甜宠文,调解一下心情。 暂定写《末世和哥哥困在一起后》,阴湿哥哥X温吞妹妹,狼兔文学,男强女弱,文案在下方。 也求个系列文《困于掌控》的收藏,收藏到了就会尽快开文的~~ 《末世和哥哥困在一起后》文案: 丧尸病毒爆发。 黎书瑜不得已跟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哥哥困在了一起。 弱肉强食的末世,秩序崩塌。 她太过柔弱,只能依附于强大的哥哥。 末世前,她住在傅家三年,哥哥从不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超过三秒。 他高傲冷淡,视她如空气。 黎书瑜知道哥哥很讨厌自己,于是也极力降低存在感。 末世后被困在一起半年,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那天来了例假,黎书瑜找不到卫生棉,也不知道哥哥上次出门搜寻物资有没有帮她带回来。 于是她去了书房,翻看哥哥平时记录物资的笔记本。 【桶装水 5桶】 【午餐肉 3盒】 【饼干 6卷】 …… …… 【避y套 30盒】 黎书瑜看到那数量惊人的30,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 她不由在心里腹诽。 这么多……哥哥要自己用吗? 难道哥哥交女朋友了? 思索间,手指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笔极重,几乎划破纸张。 【想*死妹妹。】 黎书瑜惊愣在原地。 害怕后退。 一转头, 看到哥哥正站在门口。 - 在黎书瑜连续三个月从哥哥的怀里醒来时, 她望着雪白手臂上的点点红痕,轻轻叹气。 脑海中再次冒出想要结束这段不道德关系的想法。 刚一抬眼,就看到一个会爬楼的丧尸趴在别墅二楼的窗户上。 皮肤溃烂,满脸生疮。 正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嘶吼。 黎书瑜吓得往哥哥怀里缩了缩。 睡梦中的男人无意识收拢手臂, 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 “哥哥,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 “妹妹这么可爱。” “当然要和哥哥在一起。” “妹妹生来就是做哥哥妻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