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重生后,我成了里世界唯一的王 作者:晴分茶 简介:   🆔ID:7626042620044643352   📕 书名:重生后,我成了里世界唯一的王   📇 状态:__status__-连载4完结   ⌨️ 字数:226650字   📎 分类:女频悬疑   🏷️ 标签:🏷女频悬疑,重生,悬疑,灵异,女强,无CP,悬疑恋爱,风水秘术   📜 简介:   〖大女主+女本位+无CP+重生+灵异+悬疑+单元故事〗   (本文关键角色全女,男的只起到工具人或推动剧情作用,本文不会出现忤女词以及一系列凝视女性的描述,绝对坚持女本位,本文出现的女性性格多样化,并非都是真善美,介意勿看)   夏如故死了。死在25岁,死因不明。   没有厉鬼索命,没有诅咒缠身。   她只是在研究一道古符时,眼前一黑,就没了。   重生回到14岁,她决定当个普通人,上课睡觉,下课摸鱼,再也不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可她偏偏长了一双见鬼的眼。   同学被附身,她被迫画符。   女厕的传闻竟然为真,她不得不出手。   剧院变成规则空间,她成了那个被困在最深处的。   更诡异的是,她逐渐发现,那些鬼见了她,比见鬼还害怕。   她被迫一次次出手,用天赋和符咒救人。可每次她“解决”完一个事件,又会有新的出现。   直到她发现真相。   夏如故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   这人间,是她的囚笼,也是她的棋盘。   善与恶,封与破,从来都由她自己说了算。 第1章 重生在十四岁   夏如故睁开眼,看见的是初中教室泛黄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风扇转得像要掉下来。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飘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劣质粉笔的石灰味。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她来过。   不,不是来过。是活过。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周围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断了一截,碎屑簌簌往下掉。   夏如故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小小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左手腕内侧有一颗褐色的痣。   她记得这颗痣,几岁的时候长的,后来一直跟着她,跟到二十五岁,跟到她死的那天。   对。   她死了。   二十五岁,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在出租屋里研究一道从旧书摊淘来的古符,那道符的纹路很奇怪,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符文体系,线条走向完全违背常理,但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她太入迷了,连窗外的雷声都没听见,连胸口传来的剧痛都后知后觉。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穷凶极恶的敌人。   就这样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死的毫无价值。   她没有朋友,母父早逝,唯一的亲人奶奶在她二十五岁那年还健在,可她总忙着研究那些东西,连陪奶奶吃顿饭的时间都少得可怜,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突然觉得后悔。   前世的夏如故,对于玄学当真是如痴如醉。   她的出租屋里堆满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古籍,有些缺页,有些被水泡过,有些连封面都没有。她可以一整天不出门,趴在桌上研究一道符的笔画顺序,对比两本不同书里对同一个符咒的记载。   她没有正经工作。偶尔有人找她画符、看事,给点钱,够吃饭交房租。   她觉得自己活得挺好。   至于水平?   夏如故自认是半吊子,她学的越多,越觉得知识亏欠。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些不该存在的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因为她长了一双能见鬼的眼睛。   现在她坐在这里,十四岁,初秋,讲台上的老师孜孜不倦地给台下神游天外的学生灌输着知识。   夏如故深吸一口气,掐了一下手心,疼的。   又把卷子翻了个面,嗯,触感不是做梦。   真的重生了。   那这辈子怎么办?   她想了三秒钟,做了个决定: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不研究符咒、不接任何活、看到了什么就装没看到。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个普通工作,过正常人的日子。   虽然夏如故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她上辈子因何而死,但随波逐流总归没错。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她不想再死第二次。   她甚至想好了,等放学就把家里那本祖传的老黄历找出来烧了。   计划很好,完美!   “夏如故!你发什么呆?”旁边有人肘了她一下,压着声音问她。   夏如故转过头,看见一张圆脸,马尾辫,眼睛圆溜溜的。   是姜晚,她的初中同桌。话多,爱笑,胆子小但讲义气。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想要好好珍惜的朋友。   前世的姜晚,初中毕业就搬家了,从此断了联系。   夏如故后来偶尔想起她,只记得这个姑娘总是叽叽喳喳的,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会在她被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   “我没事。”夏如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吃早饭?”姜晚从桌框里掏出一个包子,往她手里塞,“给你,青菜香菇馅,我妈早上蒸的。”   包子有点凉了,皮有点厚,但咬一口,咸淡刚好,是很家常的味道。   夏如故嚼着包子,觉得这个味道好像把她从那个糊里糊涂的状态里拽回来了一点。   夏如故低着头,眼眶有点发热。   真好。   重活一次,真好。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卷子——初二数学,第一章三角形。卷子上只写了三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上初中的小孩写的。   她翻到卷头,上面写着名字:夏如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那种刚学会写连笔字时硬要装大人的签名,七拐八弯的“夏如故”三个字,最后一笔还拖了个长长的尾巴。   她盯着那行签名看了两秒,突然想笑。   这些记忆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她都恍惚了,自己真的经历过这些吗?   接下来的两节课,夏如故都在认真地摸鱼。   初中的课程比她记忆中的要简单得多。数学、语文、英语、物理、生物,这些她前世虽然很久没碰了,但重新捡起来并不难,而且初二的题目对于已经活过二十五年的她来说非常幼稚。   “耶!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夏如故没心没肺地想着。   第二天,语文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响。夏如故盯着老师的后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看到,是感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老师的肩膀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蒙蒙的东西,像雾气,又像影子,贴在老师身后半米的位置。   她眨了眨眼,雾气消失了。   老师转过身,继续讲古诗。一切正常。   夏如故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眼花了。   一定是最近没睡好。   第三天,她又看见了。   这次不是老师身上,是教室墙角。一缕极细的黑烟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前后不到一秒,但夏如故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笔停在课本上,迟迟没有落下。   旁边的姜晚在传纸条,前面的男生在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那缕烟。   只有她看见了。   夏如故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   不管。说了不管就不管。   这辈子,这些事跟她没关系。   她看见了也可以当做没看看见,总不至于会死人。   第四天。放学前的体育课。   操场上阳光偏西了,风有点凉。夏如故跑完八百米,累得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她使尽浑身解数调整呼吸、注意步伐,跑了……倒数第二。   但至少跑完了,重活一世的她还是有进步的,没像前世的自己那样半路停下来走。   嗯,很棒。   夏如故看着旁边同样气喘吁吁的倒数第一——姜晚。   两人对视,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夏如故刚想说话,一抬头,看见升旗台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影子。   夏如故:……   人形的,黑色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它从柱子后面探出来,像是在看她。   夏如故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看什么呢?”姜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好奇地问。   “没什么。”夏如故收回目光,拉着姜晚的手,“走吧,放学了,我们回家。”   两人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路过保安室的时候,坐在里面的王德福大娘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她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   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心不在焉。   她告诉自己: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只是普通人看不见。前世她就知道,重生之后眼睛没变,能看见很正常。   但关键是,她根本不记得初中见过这些东西。   在她记忆中,她的眼睛能看见“特殊”的东西是从她上辈子十六岁接触学习玄学开始的。   现在才十四岁,这才哪到哪?   除此之外,频率也不对。   前世她活了二十五年,见鬼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高的频率。可如今重生才四天,她已经看见了三次。   简直像是……   在追着她。   回家后,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她照常吃完后回到房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十四岁的小姑娘,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又正是长身体的阶段,看起来有些瘦,脸色有点苍白,唇色也淡,眼睛却黑黑亮亮的,总体来说,是很清秀的长相。   一切都很正常。   夏如故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擦脸。   就在她刚擦完眼睛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住了。   镜子右下角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手印。   小小的,五指分明,像是有人用沾了墨的手按上去的。   夏如故挑了挑眉。   她刚才洗手的时候,根本没有碰过那个地方。   夏如故伸出手,用毛巾去擦那个手印。   擦不掉。   那手印像是长在镜子里了,无论她怎么用力擦,都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   夏如故看着面前的黑暗叹了口气,无声吐出了两个字——   麻烦。 第2章 新来的生物老师   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的事物,窗户的方向也是一片漆黑,路灯的光、远处楼房的灯光,全都消失了。   不是停电,停电不会有这么彻底的黑暗。   卫生间里很静,水管没有滴水,窗外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夏如故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并不慌张,相反,夏如故还挺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   她前世用符咒杀过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于这种程度的阴邪,她很好奇对方能做到什么程度。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什么物品,是空气。   一团比周围更冷、更沉的空气,从镜子的方向缓缓移过来,像一个人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靠近。   夏如故在想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她打定主意要摆烂,并不想贸然出手。   她想起一句老话——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越怕它,它越猖狂。你不在乎,它反而拿你没办法。   夏如故决定尝试一下。   “烦不烦。”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团冷空气停住了。   “我洗脸你也看,我照镜子你也看。”夏如故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闲得慌?”   沉默。   “你没事干去给我把作业写了,别在这烦我。”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冷意好像淡了点。   “我要出去了,”夏如故说,“你爱去哪去哪,别跟着我。”   她伸手去摸门把手,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拧了一下。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昏黄的,暖融融的,带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奶奶偶尔咳嗽的声音。   夏如故跨出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了。   鬼怕人七分。   好像……有点道理?   竟然这样就解决了吗,这种方法简直让她觉得好笑。   经历了这一通,夏如故晚上反而毫无睡意了,她发散着思绪,漫无目的地想着自重生以来经历的这些事。   第二天早上,夏如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姜晚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昨晚干嘛去了?偷煤去了?”   “没睡好。”   “又做梦了?”   “嗯。”   “什么梦?”   夏如故想了想,说:“梦见被鬼追。”   姜晚哈哈大笑:“我还梦见被鬼附身了呢。”   这话可不兴说啊……夏如故默默吐槽。   姜晚笑完突然神神秘秘地靠近夏如故:“诶,你听说了吗?三班林栀那个事。”   夏如故:“什……”   “我劁!你也听说了?”   夏如故话音还没落,一个大嗓门的女声从身后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   徐风,体育委员。全班最高最壮,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徐风刚好经过,她听见姜晚的话像是找到了知音,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前世的徐风,初三那年转学了,听说是因为家里出了事。夏如故和她不熟,但对她印象还是挺深。   徐风是个大嘴巴,知道些什么都往外传,总要搞得人尽皆知,可也由于她健谈的性格,和哪个老师都能说的上话,有不少次为大家争取来了放假没作业的机会,在学生年代,可谓是大家心中的英雌。   同时,徐风又有着运动方面的天赋和打篮球的爱好,在班里男同学那的话题度也很高。   这些男生大抵分成两派,一派认可了她,喜欢跟她称兄道弟;另一派觉得她没一点女孩样,喜欢窃笑着指着她,对身边的同伴说“你老婆”。   徐风拒绝过“认可派”一口一个“徐哥”“兄弟”这些称呼,但得到的回复是:   “‘哥’是代表对你的认可,叫你兄弟也是因为感觉你跟我们一样啊,多有男子气概!”   于是徐风就在一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挑了他们中体格看起来最大的一个,一分钟不到给他揍倒在地。   在周围一圈人或震惊或畏惧的目光中,问他们还有谁是能打的,有人上来就一个个撂翻,在没人再敢上来之后,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他们比了个倒着的大拇指,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老娘是女的,谁跟你们是兄弟?就你们这帮弱鸡,等你们哪天能打过我了,我给你们颁发个‘×姐’的称号。”   而对于另一派,徐风的处理方式就简单粗暴多了,她听见一次打一次,往往一拳就能给他们夯翻。倒不是她不担心打人的后果,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个有趣的事。   这些人打心眼里瞧不起女的,导致在挨打后也不敢说,怕丢了他们那本来就没有的“面子”。   所以她一拳一个小弱男,打的很是开心。   姜晚听到徐风喊的那一嗓子后被吓了一跳,不满道:“你声音低一点!”   她又看向一脸迷茫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的夏如故,解释道:“听说林栀之前请过很长一段时间假。”   “对咯!”徐风压低声音,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吗?”   “为什么?”   徐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她在家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夏如故无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姜晚瞪大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那种东西。”徐风意味深长地说,“听说她那几天一直发烧,说胡话,说什么‘有人站在我床边’之类的。”   “你别吓我。”姜晚缩了缩脖子。   “我吓你干嘛?我徐风什么时候骗过人?”   “你骗我还少吗?”   “你——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徐风转过头看向夏如故,“夏如故,你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信啊,当然信。”夏如故说。   徐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还真信啊?我逗你玩的!”   早读课铃响了,徐风回到自己的座位。夏如故把语文书竖在桌上,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   林栀的事让她有点在意。   “夏如故。”姜晚用胳膊肘碰她,“你又在发呆。”   “没有。”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可能是没睡好。”   “你每天都这么说。”姜晚嘟囔了一句,没再追问。   第一节课上课前,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原来的生物老师因工作原因调动,今天会来一个新老师。   教室里一阵骚动,夏如故有些疑惑,她不记得上辈子初二换过生物老师。   夏如故听见身边有同学小声说:“听说新老师特别厉害,她好像拿过好多奖。”   “真的假的?那是不是管的很严啊?”   “不管严不严肯定教的好啊,比那些讲课讲一半开始吹嘘自己的中年男老师强多了吧。”   夏如故没参与她们的讨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白衬衫、黑色长裤的女人走了进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的头发扎的整整齐齐,连一根碎发都没有,目光清明,虽然表情很温和,但浑身上下还是散发着一股“特级教师”的味。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沈夜。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生物老师。”她的声音明亮又自信“接下来由我教大家生物课。”   与她初见时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不同,她其实讲课非常生动有趣,还会穿插一些小故事。全班同学都听得很认真,连徐风都难得听进去了。   夏如故也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走神了。   不是因为课讲得不好,而是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沈夜这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重生以来,夏如故看谁都觉得不对劲。老师身上有灰雾,教室墙角有黑烟,升旗台后面有影子。她的眼睛像是装了一个过滤器,总能捕捉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沈夜身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可恰恰是这份“干净”,让夏如故觉得不太对劲。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沈夜,想从她身上找出点什么,但沈夜表现得太完美了。   耐心回答问题,认真剖析知识点,轻轻提醒走神的同学——包括夏如故。   一切都无可挑剔。   直到下课,她也没看出丝毫不对。   也许是她想多了。   夏如故又有些想笑,现在就算是“太正常”也能被归为“不正常”了吗。 第3章 怪异的林栀   中午,食堂。   夏如故端着餐盘找位置,姜晚已经占好了座,正朝她招手。   “快来快来,今天有红烧肉!”   夏如故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一个餐盘就放在了对面。   “让一让,让一让。”徐风一屁股坐下来,餐盘里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   “你干嘛坐这儿?”姜晚瞪她。   “食堂是你家开的?”   “你不会先问问能不能坐吗?”   “哦,能不能坐?”   “不能。”   “那我坐了。”   夏如故懒得理她们,低头吃饭。   徐风看着她们的餐盘,摇了摇头道:“唉,都不是我说你们,就吃这一点怎么长高长壮?我没记错的话,上节体育课你们跑步是不是跑了倒一倒二?”   徐风一开口,嘴巴就停不下来:“要多吃饭才能有力气,你们这么瘦,别人不是随便欺负你?”   姜晚郁闷地戳着盘子里的饭,其实她觉得徐风说的有道理,但不防碍她不想听。   夏如故也难得想了想,让身体变得更强壮有益无害,上辈子她指不定是身体太差猝死的呢,确实该培养培养身体素质了。   夏如故决定每天早上出来和晚上回家时绕着小区慢跑一圈,在家时做做力量锻炼,逐步把身体素质提上去。   她刚敲定计划,抬头看到食堂打菜的窗口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朝她们笑了笑。   张桂芬,食堂阿姨。在这个学校干了十几年了,打菜手从来不抖,对学生特别好。   夏如故刚来这个学校没几天的时候,就已经记住了她的脸。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张姨每次看见她,都会多给她打一勺菜。   今天也不例外。她的餐盘里,红烧肉明显比姜晚和的多几块。   吃完饭,夏如故去还餐盘。张桂芬接过餐盘,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地说:“小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张姨,可能没睡好。”   张桂芬有些迟疑,但终归没再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乱哄哄的。   夏如故写完数学卷子,借着上厕所的时间在外面多溜了一会散心。   经过隔壁班门口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后门,那里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正低头看书。   夏如故有些意外。   林栀?   虽然夏如故跟她连句话也没说过,但却认识她,原因很简单,林栀的照片挂在各个荣誉墙上,想不认识都难。   她的病好了?   夏如故正准备移开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林栀坐在那里,姿势很正常,低头看书的样子也很正常,但她的身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色雾气,她身体里面渗出来,慢慢地往外溢。   夏如故眨了眨眼。   雾气还在。   她闭了闭眼睛试图让眼睛刷新一下。   还在。   ……   夏如故站在门边盯着林栀看了十几秒,直到林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林栀看起来很正常,额前有些碎发,脸上还有婴儿肥,和任何一个普通初中女生没什么区别。   但她看夏如故的眼神,让夏如故很不舒服。   她想了个最贴切的比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看见了岸上的人,想要呼救,但张不开嘴。   那层从林栀身体里渗出来的黑雾和前几天在老师后背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那些是外来的、沾上去的“脏东西”,而林栀的是根已经扎进了肉里。   夏如故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左手腕内侧的那颗痣,站在原地头脑风暴。   最终她还是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各有命,她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捂热,没资格当别人的救世主。   而且根据她上辈子的经验,林栀这种也就大病一场,多倒楣一段时间。   回到教室,自习课依旧闹哄哄的。   有凑在一起拍卡的,有边传着纸条边说话的,只有零星几个学霸埋着头写卷子。   姜晚正对着数学卷子愁眉苦脸,看见她回来,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道题我算了三遍都不对,快给我讲讲!”   夏如故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卷子上的三角形内角和运算,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寥寥几笔就划清了解题步骤,逻辑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哇!夏如故你是我亲姐!”姜晚抱着卷子欢呼,夏如故听的都有点不好意思,她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混在初中生堆,搞得她简直……老脸一红。   不过还没开始红,姜晚又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刚才去哪了?去了快十分钟,我还以为你被教导主任抓了。”   “在走廊透了透气。”夏如故含糊应了一句。   “对了,”姜晚突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去办公室抱作业,听见几个老师在说林栀呢。”   夏如故的笔尖顿了一下:“说什么?”   “说她之前请假根本不是感冒发烧,是在家总说胡话,半夜不睡觉对着空屋子说话,她也在学校说过胡话,她妈爸带她看了好几个医院,都查不出毛病,这才刚送回学校没两天。”姜晚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你说她这是怎么了啊?不会真的是学习压力太大魔怔了吧?”   夏如故没说话。   医院当然查不出来,这根本不是身体或者精神上的病。   “别瞎想了,写作业吧。”夏如故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平淡,把话题岔了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如故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拿着水杯往开水间走。   开水间就在隔壁班的斜对面。   她路过那扇后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进去。   林栀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依旧低着头。只是这一次,夏如故看得清清楚楚,她握着笔的手,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渗出来的不是蓝色的墨水,是黑糊糊的、像沥青一样的粘液,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灰雾。   可林栀自己像是完全没看见,依旧一笔一划地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面前的水杯里,满满的一杯白开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黑色,水面上还飘着几缕灰黑色的丝状物,和她身上渗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从她身边路过,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劲。   就在这时,林栀突然停下了笔。   她缓缓地抬起头,没有看夏如故,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气,然后慢慢站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过道,深深鞠了一躬。   整个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窃窃私语声很快响了起来,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一脸莫名其妙,还有人露出了怪异的神情。   可林栀像是完全没听见也没看见,鞠完躬,又直挺挺地坐回了座位上,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着那些黑色的粘液。   不应该啊……就这短短的时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严重?   夏如故垂下眼眸掩盖住她的神情。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林栀整个人都会被这些东西吞掉。   放学铃响的时候,夏如故第一次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和姜晚一起走。   “你怎么了?不走吗?”姜晚背着书包,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先走吧,我有道题没弄明白,想去找老师问一下。”夏如故随口找了个借口,把姜晚往教室门口推,“快回家吧,晚了你妈该催你了。”   姜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两句别太晚回家,才背着书包走了。   夏如故问路过的老师借了个电话打给奶奶,统一口径,说自己有题目没搞懂,要去问老师,可能晚些回去,让奶奶不要担心。   电话挂断后夏如故在那名老师欣慰的目光中礼貌地道了谢。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夏如故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胸,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上方“入室即静,入座即学”的大红标语。   她在等。   等隔壁班的人走光,等林栀出来。 第4章 窗户背后的黑雾   隔壁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夕阳从走廊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昏黄色。   夏如故靠在开水间门框上,垂着眼皮数安全出口指示灯的闪烁次数,绿色的,一明一暗,像某种垂死的心跳。   脚步声从隔壁教室里传出来,林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的眼神空洞,步子迈的很慢,是那种脚抬起来不知道该往哪落的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的意味,让夏如故想起了盲人——看不见的路,得一步一步地"找"。   夏如故从门框上直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夏如故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栀的背影上。   正值青春期的女孩肉还没跟得上长起来,让她看起来就薄薄的一片,好像风一吹,就吹走了。   林栀的后背很僵。   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拎着,肩膀微微向后缩,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头垂得很低。   林栀在三楼楼梯口停住了,宛如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夏如故跟着看了一眼。   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斜地劈到右下角,看起来是被人用力砸出来的。裂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泛着幽幽的青光。   林栀看了那道裂痕很久,久到夏如故都有点不耐烦了,才转过头往三楼女厕所的方向走去。   夏如故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楼女厕所……   基本上每个学校都有些这样那样的传闻,夏如故初中就读的学校也不例外。   什么鬼影、哭声,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但都有个相同的起源地——就是三楼女厕所。   她上辈子倒没有怎么探究这个传闻,但既然上辈子这里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应该就没有什么危险。   再不济……   夏如故摸了摸口袋里的黄纸和朱砂笔。   希望用不到吧。   下午六点十分,大多数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夏如故踩着林栀的脚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初秋的天气,整栋教学楼甚至连一声蝉鸣都没有。   林栀在三楼女厕所门口停住了。   厕所的门是那种很老式的木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上贴着一块发黄的牌子,"女厕所”三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残阳照耀下,怎么看怎么诡异。   林栀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夏如故精神高度集中着,但还是听不清,林栀好像根本没出声。   "喂!"   身后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夏如故被吓得一抖,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徐风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那种"逮到你了"的欠揍表情。   "放学的时候我就看你鬼鬼祟祟的,果然让我逮到你了吧。"徐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林栀的背影上,"你在这干什么?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   "那你跟着人家干嘛?"   "路过。"   "女厕所门口路过?"   夏如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徐风避开她的眼神,撇了撇嘴:"我就随便问问……"   林栀已经走进去了。   夏如故没空搭理徐风,快步跟了上去。   厕所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一踏进去灯就亮了,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不是很亮,显得整个厕所昏昏沉沉的。   夏如故站在门口没有动。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厕所味,这种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感到阴冷,像是下过很多天雨之后的地下室,潮湿、霉烂,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夏如故皱了皱鼻子,神色严肃起来。   她闻过这个味道。   前世二十五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味道在的地方往往都比较危险。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厕所,每个隔板都泛黄掉皮,天花板防水做的不是太好,有一团一团洇出的水痕,墙壁上画有一些五花八门的图案和歪歪扭扭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怪异,仿佛动了起来,张牙舞爪的。   嗯……实在是很有闹鬼的味。   林栀进去后没有去正常的隔间。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也就是离门口最远的那个角落。那里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窗户被老旧报纸糊住了,只透进来一点微不可见的昏黄光线。   林栀在窗户前面站定。   “诶。”徐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左右张望。   "夏如故,你到底在这儿干嘛呢?探险吗?"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感觉这地方真有点说法,那些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出去。"夏如故头也没回。   "你管我?"   "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没空管你。"   徐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说什么呢,这大白天的——"   她话没说完,灯突然闪了一下。   她看到余光中徐风的身影跟着颤了一下。   灯又一闪,徐风又跟着一震。   整个厕所的温度好像也降了几度。   徐风艰难地咽了一下没说完的话,扯了扯嘴唇,强装着无所谓道:“哈哈……那什么……额……我看这灯好像要坏了,应该挺危险的,我们还是出去吧。”   夏如故根本没听徐风讲的话,她看向角落里的人影,林栀还站在窗户前面,但她的姿势变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林栀?"夏如故开口叫她。   林栀没有回应,但嘴唇还在不停动着。   她慢慢抬起手,摸上了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   报纸很旧了,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林栀的手指摸过的地方,纸张突然变得湿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后窗户上的报纸,开始自己往下掉,像冰块遇到热水,一点一点地化成纸浆,顺着墙壁往下淌,露出窗户原本的玻璃。   玻璃是普通的玻璃,但透过玻璃看到的不是走廊,是一片黑蒙蒙的空间。   一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黑雾在翻涌。黑雾深处隐约有一些轮廓,像是扭曲的建筑,又像是诡异的人影,看不真切,但让人头皮发麻。   夏如故瞳孔骤缩。   不对,这是……   夏如故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无声吐出了三个字——   里世界。   她是在前世的一本古籍中看见这个名字的。   据她所知,里世界是和现实重叠的另一层空间,它们就像是两张叠在一起的塑料薄膜,正常情况下它们相安无事,但如果某个地方磨薄了、甚至磨穿了,两层就会黏在一起,里面的东西就会渗出来。   那些黑雾,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东西。   那些渗透出来的东西,就是各种诡异事件的根源。   关于里世界中究竟是什么样子,至少在她前世所接触到的人中,没有能说的出来的。   她不觉得里面会是安全的,如果安全,绝不会没有任何信息。   她也并不会好奇到以身试险,相反,夏如故发现里世界裂隙往往存在于风水中的“极阴之地”,所以她反而会处处避着那些地方,因此知之甚少。   她上过三年的初中竟然有着一道通往里世界的裂隙?   夏如故的表情沉了下来,虽然她上辈子对里世界的接触并不多,但她知道,有里世界裂隙存在的地方解决起来会非常麻烦。   她会的符咒众多,但毫无疑问,能用来对付里世界缝隙的符咒是最耗力的。   夏如故强迫自己把思绪理清楚。   徐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后,但也就只敢站在她身后,她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林栀,声音打着颤飘出来:"林~栀~怎~么~了~?"   夏如故没有回答她,因为黑雾动了,那片黑雾在翻涌着朝林栀的方向蔓延过去。   "喂!林栀!"徐风突然又喊的很大声,像是为自己壮胆,"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如果忽略她飘起来的尾声的话,看起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林栀还是没反应。   她的嘴唇在动,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片黑雾爬上了她的脚踝。   徐风眼中只是看到林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她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焦急,"夏如故,她怎么不动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声音又开始飘:“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安静。”夏如故冷声说道。   徐风委屈地扁了扁嘴,简直要哭出来了。   夏如故的脚步很快,穿过那几个隔间,几步就走到了林栀身边。   "林栀。"她开口叫她。   林栀没有反应。   那片黑雾已经爬到了林栀的膝盖。   "林栀。"夏如故又叫了一声,伸手抓住了林栀的手腕,冰得吓人,不像是活人身上的温度,像是尸体。   林栀终于动了。   她的头缓缓地转过来,看向夏如故。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却是散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第5章 净符起   夏如故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朱砂笔,拔掉笔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朱砂笔,在空气中划下第一笔。   符头,起。   她左手内侧的痣发起热来,前世画了十几年符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激活,符纹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成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净符不是什么复杂的符咒,但它是对抗里世界渗透最基础的东西。它的作用很简单——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从现实世界里"净化"出去,就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墨迹。   第二笔,符身。   夏如故的手很稳,笔尖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   那些缠在林栀身上的灰雾开始疯狂地扭动、挣扎,像无数只手在挥舞,想要挣脱。   第三笔,符胆。   夏如故的左手拉住想要逃跑的林栀,皮肤相接处的阴冷近乎钻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的刺痛,手腕的痣却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   她没有丝毫的停留。   最后一笔,符脚。   夏如故口中轻声喊着咒言:"尘缘不沾,阴浊不侵,净!"   朱砂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金光大盛。   淡黄色的光芒从笔尖炸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厕所。那些黑雾被光芒触碰的瞬间,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到,发出嘶嘶的尖啸,开始大面积地消融、溃散。   那道笔画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徐风眯了眯眼——她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空气中怎么好像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什么都没了。   林栀的身体软了下来,夏如故一把扶住了她。   "喂喂喂!"徐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帮忙,"她怎么了?她晕倒了?"   "嗯。"夏如故把林栀扶到墙边,让她靠着坐下,"低血糖。"   "低血糖?"徐风一脸不信,"你、你说她那样是低血糖?   夏如故面不改色心不跳,睁着眼睛说瞎话:“对。”   “就、就刚才那样站着发呆,也是低血糖?"   "体质弱,供血不足。"夏如故检查了一下林栀的状态,"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   徐风蹲下身,探头看了看林栀的脸。   她的脸色确实很白,嘴唇也有点发青,额头上渗着一层冷汗,但除了这些,看不出什么其他问题。   "要不要送医务室?"   "不用,送回家吧。"   夏如故站起身,目光扫过那面窗。   窗外依旧是翻涌的黑雾,那道缝隙依旧还在,她只是驱散了林栀身上的东西。   "你……"徐风欲言又止,"你刚才用什么亮了一下?"   "什么?"   "就刚才啊。"徐风比划着,"你手里那个东西亮了一下,挺刺眼的,是不是手电筒?"   "手电筒?"   "对啊,你掏出来照了一下林栀的脸,然后就亮了那么一下。"   夏如故看了她一眼。   她只看到了符咒的光,所以把那光理解成了手电筒,夏如故干脆就顺着台阶下:"对,开了手电筒看一下她的瞳孔反射。"   徐风挠了挠头:“哦……”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她嘴唇在动是怎么回事?"她突然又问,"我刚才看见了,她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我问她她又不应。"   夏如故顿了一下。   "发烧。"她说,"说胡话。"   "行……"   徐风又挠了挠头,"那她刚才摸那窗户干嘛?我看她一直在摸那窗户。"   "可能头晕,想找个支撑。"   "彳亍……"   徐风觉得这解释也勉强说得通。   反正林栀醒了就行。   "夏如故。"她突然又开口。   "嗯?"   "你刚才……挺镇定的。"   听到徐风的话后夏如故愣了一秒,然后默默反思了一下,如果是十四岁的小孩的话……好像是该慌张一点的……   嗯……也该锻炼锻炼演技。   她心里这样想着,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看着她,问:"是吗?还好吧。"   "就……"徐风想了想,"换我看到有人这样,我肯定慌。但你好像一点都不慌,还知道怎么检查她,怎么扶她。"   夏如故顿了顿。   徐风又问道:"你是不是见过这种情况?"   "见过。"夏如故说,"我奶奶有时候也会头晕,我知道怎么处理。"   "哦……"徐风点了点头,"你还挺厉害的,会的好多。"   夏如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不禁想着十四岁的小孩话怎么这么多,干脆朝着徐风笑一下算了。   林栀在这时候身体动了动。   她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才……"   "没事。"夏如故打断她,"你刚才晕倒了,低血糖。"   "我……晕倒了?"   "嗯,低血糖,晕倒了。”夏如故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稳定又可靠,很容易让人信服。   “休息一下,让徐风送你回家。"   林栀茫然地点了点头,徐风在旁边震惊地指着自己,满脸都是:我?   夏如故看着徐风不可思议的神情嘴角抽了抽,有点想笑,但还好憋住了。   林栀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窗户前面,然后听见有人在和她说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说的什么……好像记不清了。   也许真的是晕倒了吧。   "谢谢你。"她小声对夏如故说。   "不用。"夏如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塑料纸包着,"吃点甜的。"   林栀接过糖,剥开塑料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徐风任劳任怨地扶着林栀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谢谢……"   "不用谢,举手之劳。"   两个人慢慢地往门口走。   徐风扶着林栀,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夏如故 ,问道:"你不一起走吗?"   "不了。"夏如故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   "找老师问点作业。"   "哦……那行吧。"   徐风扶着林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整个厕所又安静下来了。   夏如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缝隙。   "里世界。"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叹息。   她这辈子不想碰这些事了。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想面对就不存在的。   还没等她接着想下去,厕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徐风和林栀的脚步声,又轻又有节奏,并没有刻意掩盖动静。   夏如故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抱着一沓教案。   沈夜。 第6章 逃不掉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沈夜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关切,"这个厕所的灯总是出问题,你们在这儿待着不太安全。"   她的目光扫过徐风和林栀离去的方向,又落回夏如故身上。   沈夜走近了两步:"同学,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夏如故看着她。   灯光从沈夜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罩住夏如故,沈夜微微弯下腰看向她,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夏如故乖巧又腼腆地笑了一下,同样看不出丝毫破绽:“没事的老师,我就是上个厕所。”   沈夜朝着班级的方向看了一眼:“跑这么远上厕所啊?”   夏如故脸上的笑仍然滴水不漏,她不答反问:“老师怎么也在这里?”   声控灯恰在这时灭了,厕所里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沈夜就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白衬衫的衣角几乎要碰到她的校服袖子,那股淡淡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冷香,裹着一丝厕所里的楣烂腥气,钻进了夏如故的鼻腔。   足有十秒的时间没人说话。   “我刚在办公室备完课,顺道检查一下教学楼的门窗,看看有没有锁好。”沈夜的声音又惊醒了声控灯,短短的一瞬间,夏如故感觉沈夜的目光是从哪里收了回来才放到了她身上。   外面的天快黑了,夏如故不想跟她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干脆侧过身子钻出了门口,嘴里还不忘一溜串地说道:“老师辛苦了不早了我先回家了老师再见。”   她没有回头,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将十四岁学生该有的懵懂与安分,演得滴水不漏。   走廊的声控灯逐次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吞没了身后女厕所的轮廓,也吞没了沈夜那道温和却极具存在感的身影。   夏如故走出教学楼,直到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她才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痣还残留着一丝微热,她不自觉又摸了摸。   走到校门口时,夏如故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三楼的方向。   夕阳彻底沉下,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三楼女厕那一片早已沉入黑暗。   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看不见的缝隙,就贴在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上,像一道溃烂的伤口,无声无息地吞吐着黑雾,往外渗着阴冷。   黑雾还在。   裂隙还在。   里世界,还在往外渗。   黑雾宛如跗骨之疽紧紧缠绕在她敏锐的感知上。   而当她转头踏入校外喧嚣的暮色里。   街边摊贩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孩子和家长的欢笑……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温热又鲜活。   她只要往前走,就能彻底甩开三楼的阴霾。   只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林栀只是体弱低血糖,假装那片翻涌的黑雾只是自己重生后的幻觉,她就能继续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十四岁女孩。她能多陪陪奶奶,她能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长大后找个简单轻松的工作,可能偶尔有些烦心事,但都会很快过去,就这样过完平平无奇的一生。   多幸福啊。   思及此,夏如故嘴角挂上了很浅的一抹笑。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帆布鞋碾过地上蜷曲的落叶,发出几乎被市井喧嚣吞没的脆响。街边烤肠机滋滋地冒着油光,甜腻的肉香混着橘子汽水的气泡感扑过来,小卖部的冰柜前挤着穿同款校服的学生,笑闹声撞在墙上,又弹进暮色里。   人间是滚烫的。   她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进这片烟火里。   暮色远挂在天边,静静看着一个远行的背影。   夜色彻底漫上来的时候,夏如故走到了小区门口。   小区有些老旧了,为了节约电,往往只有单元楼下亮着一盏灯,夏如故远远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灯下,心跳空了一下。   奶奶正站在单元楼下,手里拿着她的薄外套。   夏如故快走了两步,奶奶也看见了她,愁绪瞬间化在眼角的皱纹里,眼里荡开笑意,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掌心带着暖烘烘的温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才回来?饭都焖在锅里,就等你了。”   “和老师多聊了两句。”夏如故的声音软下来,顺着奶奶的力道往楼里走,指尖轻轻回握住了奶奶枯瘦的手。   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漫上来,一点点熨帖了她骨子里的凉。   晚饭的热气氤氲在小小的客厅里,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奶奶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絮絮叨叨地说着隔壁阿姨家的小事。   一碗饭见底,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心攥着个用红绳系着的白玉平安扣。   “前几天去庙里给你求的。”奶奶拉过她的手,把平安扣放在她掌心,指尖的温度裹着玉的温润传过来,“看你这几天总睡不好,脸色也差,戴着这个,辟邪,保平安。”   夏如故的指尖蜷了蜷。   前世她也有这么一个平安扣,是奶奶给的,她戴了十几年,直到死的那天,红绳都还挂在脖子上。   “谢谢奶奶。”她收紧手指,把平安扣攥在掌心,珍重地说,“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夏如故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她跌回25岁的出租屋,桌上摊着没画完的符,指尖沾着未干的朱砂。窗外不是雨夜,是无边无际翻涌的黑雾,她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看不清楚,身后站着无数被黑雾吞噬的模糊人影。她想伸手抓住桌上的朱砂笔,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雾气,低头看见左手腕的痣正在裂开,渗出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就化成了黑雾。   画面骤然一转,出租屋的门开了,十四岁的自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只问了一句话:“你逃得掉吗?”   夏如故猛地睁眼,呼吸急促,还未从梦中完全醒来。   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夏如故握了握拳,平复着心跳。   她伸开手,聚焦视线看过去,指尖没有朱砂,只有奶奶给的平安扣,正贴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烫。   夏如故翻身坐起,被子滑下去,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她没动,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十四岁的身体,好像什么都够不着。   她想起前世翻过的一本古籍,泛黄的书页边缘写着一句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那句话是:“看得见的人,最孤独。”   当时她不懂,以为说的是能看见鬼魂的人,因为说了别人不信,所以孤独。   现在她懂了。   看得见,所以放不下。   放不下,所以逃不掉。 第7章 多出的净符   第二天的早读课,教室里满是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偶尔夹杂着老师的几句“读大声点”。   姜晚在旁边摇头晃脑地背着古诗,夏如故把语文书竖在桌上,摊开的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纸上没有古诗,没有公式,只有她用铅笔反复勾勒简化过的封符纹路。   不是她不会画完整版的封符,恰恰相反,虽然她没有过多接触里世界,但前世二十五年,她画过的封符也不算少,提笔就能落,一笔也不会错。   真正的问题,是这具十四岁的身体。   太弱了。   气血未充,筋骨未实,连带着精神力也跟不上她灵魂的强度。   那天只是凭空画了一道基础净符,就耗得她头晕了一段时间,夏如故能感受到她的蓝条被抽走了大半,更别说完整版的封符——那需要以自身精神力为引,气血为基,强行焊死两界之间的缝隙,以她现在这副躯壳,大概率符没画完,人先被抽干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摸透这道裂隙的活动规律,二是把烂熟于心的封符拆解、简化,在保证封隙效果的前提下,把符咒对身体的消耗压到最低。   她早把裂隙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清晨阳气最盛时,裂隙会缩成一道细缝,黑雾半分不往外溢,可这时符力落上去,如同石沉大海,根本锁不住裂隙的根;入夜后阴气鼎盛,裂隙会彻底张开,黑雾翻涌得最凶,哪怕是前世的她,也要费些力气才能压住,更别说现在这副身体。   唯一合适的时机,是放学后的黄昏。   那时裂隙刚从沉寂里醒转,还没到最盛的时候,也是符力最容易钉死它的窗口期。   可这几天,她根本找不到单独靠近的机会。   每天放学铃响,她刚想往三楼溜,总能撞见沈夜。要么是抱着教案从办公室出来,温和地笑着问她怎么还不回家,要么是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检查门窗,轻声叮嘱她天黑了快离校,别在空教学楼里逗留。   夏如故:……好的老师。   次次都准,次次都刚好卡在她要往女厕去的节点。   夏如故怀疑……好吧其实根本不是怀疑,她甚至能笃定,这个浑身上下干净得过分的生物老师,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不清楚沈夜拦着她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想利用那道裂隙做些什么。   虽然沈夜目前带给她的感受都是正向的,但夏如故从来不会轻易信人,实在是前世被阴的多后长记性了。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周旋着,一个想找机会溜进去,一个不动声色地拦着,始终维持着表面上客气的师生关系,谁都没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转机出现在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操场上,带着秋天的凉意。   学生们一窝蜂地跑回了教室,放学铃一响,所有人都急着往家跑,不过十分钟,整栋教学楼就空了大半。   雨天阴气重,裂隙的活跃度会比平时高,可也意味着,向来严谨的沈夜,大概率会为了避免雨越下越大而提前离校,不会再慢悠悠地检查整栋楼的门窗。   夏如故找了个借口,让姜晚先撑伞回家,自己则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一点点静下去,直到整栋楼只剩下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才终于动了身。   她的书包里装着裁得方正的黄纸、研磨细腻的辰砂,还有那支前世她在老宅中找到,后来陪了她很久的桃木朱砂笔。   这三样都是通阴阳的东西,黄纸五行属土,土居中央、承天载地,能兜住符力不泄;辰砂五行属纯阳之火,是天地间唯一能直接横跨阴阳两界的矿物,能镇住阴邪秽气不近身;桃木为五木之精,能辟百邪、镇阴祟,向阳而生的木料更是攒足了日精月华,半点阴浊都沾不上。   夏如故并不莽撞,靠着这些辅助她才敢去试。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走过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场无声的随行。   雨水把窗户打湿,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整个走廊都浸在一片昏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   夏如故在三楼女厕门口停下了脚步。   其实夏如故早就嗅出了不对劲。   风水术里讲,阳宅以阳气为本,学校是聚少年纯阳之气的场所,本该是邪祟不侵的清明之地,可这栋教学楼的风水格局却出了问题。   整栋楼坐北朝南,本该是坎离相济、阴阳调和的吉局,可三楼最东头的女厕,偏偏踩在了整栋楼八宅格局里的绝命凶位上。   绝命位属兑金,是八宅风水中最凶的方位,本就是阳宅里最忌讳藏污纳垢的地方,偏偏把纯阴的女厕设在这里,简直是把阴浊秽气往凶位里堆,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更糟的是格局上的死穴,女厕卡在走廊的最尽头,是条彻头彻尾的断头路,阳和之气顺着走廊走到头,直接撞在实墙上,半点循环不起来,反倒是阴浊之气,全堆在这死胡同里,进得来出不去。   再加上女厕的窗户全在楼的背阴面,一天里只有正午时分能沾到一刻钟的直射阳光,其余时间全裹在楼体的阴影里,是风水里典型的不见天日地——阳不进,阴不出,年深日久,自然就成了整栋楼的极阴之地。   夏如故看向眼前的门。   门还是虚掩着,和那天一模一样。   一股熟悉的,混着霉烂与铁锈的腥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她甚至不用进去就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裂隙正在窗户后面跳动着,无声地吞吐着黑雾。   夏如故再次环顾了一下周围,确认没人后轻轻推开了门。   老旧的门扉交合处早已满是锈迹,即使她动作再轻,还是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的抗议,余音绕梁。   声控灯应声亮起,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光线昏沉。   厕所里的景象和那天别无二致:泛黄掉皮的隔间隔板,天花板上一团团洇开的水痕,墙壁上歪歪扭扭的涂鸦,还有最里面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   只是这一次,整张报纸都被阴寒的水汽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玻璃上,大半已经融化成了纸浆,顺着墙壁往下淌。黑雾正从玻璃与窗框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渗,在窗户前聚成薄薄的一层,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感知到生人的气息,瞬间躁动起来。   夏如故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窗户前。   离得越近,那股阴冷就越重,无缝不入地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走到窗户前时,夏如故一怔。   裂隙上,竟然被打了一道净符。 第8章 封符起   那道净符其实很脆弱,歪歪扭扭的,散发着半死不活的微光,一看便知画符者水平不高,只是将将糊住了缝隙,最多做到一点驱散作用而已。   谁?   夏如故脑中转了一圈,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沈夜的名字。   夏如故将手覆盖在那道净符上,细细感受着每一道纹路。   她浸淫符咒近十年,深知一张有效的符,从来不是照着模板描形,要的是符纹和画符人的心念合一,一笔一划都该有灵动的气劲。可眼前这道符,看着有净符的大致轮廓,内里却是死的,每一笔都卡着固定的框架硬套,像学写字的孩子照着字帖描红,空有个架子,半点能镇住阴浊的精气神都没有。   这种死板到近乎僵硬的画法,绝不是民间散修的路数,更像是受过什么标准化的培训,只学了形,没摸到半点符法的内核。   而她重生至今的这一个多月里,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懂符咒的人,只有沈夜。   夏如故有些烦躁,这算什么事啊?   她原地思考了三秒,还是决定按计划进行。   这道裂隙再拖下去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干脆一劳永逸。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反正老天奶好像也不打算让她再装下去了。   不管这个沈夜是什么来头,受过什么人的培训,她现在没功夫去深究。   她想试探那就慢慢试探好了,她倒要看看,这个连一道合格净符都画不好的人,能从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初二学生”身上,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夏如故放下书包,没有半分犹豫,拿出了黄纸和朱砂笔。   前世刻进灵魂里的符谱,此刻在脑海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结合着她近日改良的版本,每一笔的走向、每一处的转折、每一分符力的落点,都烂熟于心。   黄纸被她牢牢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左手按住纸边,右手握着朱砂笔,蘸饱了辰砂。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没有半分迟疑。   符头,起。   第一笔落下,笔尖划过黄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淡金色的微光瞬间从笔尖下渗出来,顺着符纹缓缓流动。   几乎是同时,窗户里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像是被符力惊动,一股刺骨的阴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吹得黄纸边角哗哗作响。   夏如故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女厕响起。   第二笔,符身。   她的笔尖在黄纸上走得行云流水,线条流畅精准,金光随着她的落笔越聚越盛,原本躁动的黑雾像是被无形的墙压住了,疯狂往后缩,连带着玻璃另一面的尖啸声都弱了下去。   夏如故口中继续说着咒言:“吾今落笔,界壁封藏……”   直到第三笔,符胆。   这是封符最核心的一笔,也是最耗精神力的一笔。笔尖落下的瞬间,夏如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往符纹里涌去。   不对。   太耗了。   前世画这一笔,她也只是需要集中点注意力,可现在,这具十三岁的身体像个漏了底的水桶,精神力泄出去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夏如故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眼前开始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握着笔的指尖,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不是技术上的偏差,是身体被掏空的脱力,让她连握笔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   她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笔尖:“阴浊归里,阳和守常……”   符胆落成,分毫不差。   金色的符纹骤然亮了一倍,窗户里翻涌的黑雾瞬间被压回了玻璃深处,连带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隙,都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圈。   可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夏如故暗道糟糕,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涌出,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去画最后一笔符脚,可笔尖的辰砂已经被符力耗得干干净净,只在黄纸上留下一道干涩的浅痕。   并不是断墨的失误,而是这具身体的气血,已经撑不住符力对辰砂的牵引了。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缝隙里的黑雾瞬间暴涨!   墙上原有的那道净符被完全冲破了,无数只浓黑的手穿透了玻璃,朝着她的面门抓过来,尖啸声震得声控灯彻底灭了,整个厕所陷入一片漆黑,黑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裹住了她的全身,只有黄纸上未完成的金色符纹,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夏如故其实预想过这种情况,她从兜里拿出前几天画的净符,简单喊了一声“净”来催动,反手贴在自己身上,抵挡着黑雾的入侵。   提前画好的符效力其实没有现画的强,再加上黑雾疯狂地临死反扑,根本撑不了多久。   夏如故有些肉疼地看了看手指,没时间多想了。她将右手指尖贴在黄纸侧面,借着巧劲,狠狠一划!   脆弱柔软的黄纸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将她的指尖割破。   “以血为引,以符为凭……”   温热的精血渗出来的瞬间,她用带血的指尖,稳稳补上了符脚的最后一笔。   “以吾符力,定此界宁!”   收锋,落笔。   没有一丝偏差,没有一毫错漏。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刺目的熔金色强光,从符纸上轰然炸开!   像一轮燃烧的烈阳,在狭小的厕所里骤然升起,金光瞬间铺满了整个空间。黑雾被金光扫过的地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冰雪遇火一样疯狂消融,那些穿透缝隙的鬼手,连一声尖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金光灼成了飞灰。   玻璃上不断扩大的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冻结,最终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彻底被符力焊死。翻涌的黑雾、扭曲的人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玻璃重新变得透亮,映出了厕所里的景象,再也没有半分里世界的痕迹。   成了。   符纹完美,封隙彻底,没有半分瑕疵。   可下一秒,夏如故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重重靠在冰冷的隔间门上,才勉强没摔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划破的指尖还在渗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靠在门上,双眼无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足足五分钟,眼前的黑翳才一点点散去,她终于能看清墙上那道封符还在微微发亮,金色的符纹牢牢钉在瓷砖上,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锁,死死焊住了两界之间的口子。   夏如故这才感受到寒冷,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就在这时,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第9章 余响未平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踩在瓷砖地上,在空寂的教学楼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女厕门口。   夏如故的呼吸瞬间顿住,手猛地攥紧了身侧的朱砂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哪怕她现在脱力到极致,骨子里的警惕也半分没散。   夏如故聚起注意力,紧紧地盯着门口。   门口的人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顺着楼梯往下,慢慢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夏如故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认得那个脚步声。   是沈夜。   她刚才就在门口站了很久。   夏如故不知道沈夜究竟看到了多少,又知道多少。   但毫无疑问沈夜没想对她动手,如果她想做些什么,方才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夏如故缓了好半天,才终于攒够力气,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她捡起地上的书包,把剩下的黄纸和朱砂笔收了进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夏如故抬头看去,墙上的封符还在微微发亮,牢牢锁着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   不管沈夜是什么人,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至少今天,她做到了。   这具身体再弱,她也还是那个能提笔封隙的夏如故。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封符,转身走出了女厕。   走廊里空无一人,外面的雨还在下,可夏如故能清晰地感觉到,整栋教学楼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   封符后的整整一周,夏如故都虚得像被抽走了半条魂,每天趴在桌上无精打采,连早读都没力气张嘴。   姜晚天天凑在她旁边大惊小怪:“谁吸你阳气了?!”   夏如故气若游丝地拍开她的手:“我没事的,别担心。”   这副样子看得姜晚急得不行,天天在她身边神神叨叨念“急急如律令”“訞魔鬼怪快离开”。   夏如故一边靠狂吃鸡蛋和肉补高蛋白,一边在心里发愁,气血亏空很难补,她不会因此长不高了吧?   想起上辈子175的身高,再看看现在堪堪摸到一米六的自己,夏如故咬了咬牙,当场制定了一套科学长高计划:晚上十点前必须睡、每天一杯热牛奶、早晚拉伸、适当运动(这点已经在做,夏如故在这条后面打了个勾),绝对不能让身高缩水!   她还每天晚上勤勤恳恳地画了一张温养符贴在身上。   就这么吭哧吭哧忙活了小半个月,好歹是养好了身体。   可同时夏如故也查觉到她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任何一点风吹鬼动她都能感觉到。   嗯……说起来还挺冒昧的,有时一些小鬼在发呆流口水,结果让她看到了全程,搞得人家尴尬地哭着飘走了,这不捣乱吗!   夏如故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气,正腹诽这感知力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脑门突然被啪的一下贴了张纸。   她一抬头,就看见姜晚一脸严肃地又往她前胸后背各贴了一张,活像个临时上岗的道士。   夏如故把额头上的纸揪下来,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线条,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姜晚一脸正经:“驱邪符!”   夏如故:?   夏如故看着上面这缺胳膊断腿的东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你说这是什么?”   姜晚挠挠头:“驱邪符啊。”   “你从哪弄的?”   “路边摊买的。”   夏如故:……   夏如故面无表情地把手里那一团丑东西团吧团吧扔了,连带着它的另外两个姐妹也没有幸免,然后掏出铅笔在草稿纸上唰唰画了一通,潇洒地撕下来“啪”地拍到姜晚桌上。   “给,用这个。”   姜晚拿起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如假包换的驱邪符,”夏如故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对了,你买……那个花了多少?下次再见到那个摊主记得让摊主把钱退给你,那是没用的假货。”夏如故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不想把那个东西称为符。   姜晚看着夏如故行云流水画出的东西,咂摸了一下,好像……还挺像回事的。   她好奇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真假?”   夏如故靠在椅背上一手抱胸一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天赋。”   姜晚白了她一眼。   夏如故心情愉悦地翘着嘴角。   一阵风送来了香甜的桂花香,凉爽舒适的天气很是宜人,夏如故无忧无虑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很是惬意。   终于可以好好享受她的校园生活了……   吗?   夏如故一转头看着站在走廊窗户外面和徐风说话的林栀,差点没板凳一歪摔地上去。   她一秒钟调整坐姿,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装大姥,实则暗自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当徐风和林栀同时看向她时,夏如故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她刚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胳膊就被姜晚狠狠肘了两下,刚吸进去的气直接散了个干净。   “哎,那不是隔壁班的林栀吗?”姜晚不光肘她,还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她是不是在看你?”   夏如故只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栀就站在窗户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有点紧张。   徐风见夏如故看过来,干脆一个大嗓子喊道:“诶!夏如故!林栀有事找你!”   班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一个算一个,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宛如明星见面会。   夏如故硬着头皮走了出去,看着面前有点怯生生的林栀。   她比之前夏如故见她时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些少年的红润,只是眼睛下面有些青黑,看着像有几天没睡好了。   “夏如故同学,”林栀走到夏如故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话吗?”   夏如故点了点头,同时向栏杆边示意了一下:“去那边吧,人比较少。”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她们两个靠在栏杆边,风一吹,桂花花瓣落在了林栀的校服袖子上。   夏如故率先问道:“怎么了?”她的声音放得很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像任何一个好心的同学。   夏如故心里清楚,林栀会来找她,绝不是偶然。当初林栀被灰雾缠了太久,魂魄沾了裂隙的气息,哪怕她用净符清干净了,也一定会留下点什么——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哪怕涟漪散了,石头也不会消失。   林栀的手指搅在一起:“夏如故,我……我最近总做一个梦,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梦……”   夏如故恰到好处地回了一句:“没事,慢慢说。”她的眼神平静又认真。这倒不是装的,夏如故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被这种事吓到太正常了,她往往对她们很有耐心。   林栀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口:“我好像在那天……就是你和徐风同学发现我低血糖的那天,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我以为是你们的声音,但从那天晚上后我就总是断断续续做梦,梦见有很小很小的声音,又好像有人在哭。”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真的听到了,我没骗人,我刚刚问徐风,她说她不知道,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我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跟我妈妈爸爸说,她们都说我是学习压力大,胡思乱想,可是……”   夏如故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好了,我知道。”   夏如故听林栀讲完这件事后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回想起了画封符那天。   她在黑雾暴涨反扑之时,除了翻涌的黑雾和尖啸,确实听见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有点像飞虫振翅,混着一句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可她当时脱力得厉害,只当是符力冲击带来的幻听。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第10章 六年前的事   夏如故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栀的胳膊,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别害怕,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胡思乱想。”   夏如故能看得出林栀的走投无路和心里承受的压力,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也听见了。”   林栀猛地睁大了双眼,宛如看到了救星,激动道:“真、真的吗?我就知道!我就说、我就说我没有撒谎,我……”   夏如故此时脑子里全是林栀说的那句“很小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还有封符那天,裂隙深处那阵像飞虫振翅的沙沙声。   她能肯定前世绝对没见过这种情况,裂隙被封住了就是彻底的无声无息,从来没有例外。   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想不通。   上辈子她接触的大多是成型的裂隙,那种凶性毕露的阴邪,像这种藏在校园里安安稳稳存在了好几年,只偶尔传点闲闻怪事的裂隙,确实没碰过。   只不过为什么偏偏是她重生后这个裂隙突然就撑不住了,究竟是蝴蝶效应?还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或者……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原因。   夏如故握住她颤抖的手,深思熟虑后说:“我们一起查查这件事,行吗?”   与其处处瞒着她,让她自我怀疑,还不如让她参与其中,以此了结她的心结。   林栀看着她的双眼,用力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你放学等我一下吧。”夏如故和林栀约定好,就先一步回班了。   “可以啊夏如故,”姜晚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用气声八卦,“什么时候跟隔壁班大学霸林栀这么熟了?还单独去栏杆边说悄悄话,老实交代,你们俩聊什么呢?”   夏如故拿起语文书挡在脸前,随口扯了个谎,也用气声回她:“没什么,她问我几道数学题。”   “骗鬼呢?”姜晚一脸不信,上下扫了她一圈,语气里全是调侃,“她,能来问你题?”   夏如故汗颜。   重生后,夏如故为了能更好地摸鱼,每次考试都故意把成绩控制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什么跟什么,”夏如故用气声回她,随手把课本翻到老师要讲的页码,“诶呀其实她最近总睡不好,做噩梦,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安神的小办法。”   姜晚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却也没再追问。   夏如故依然神游天外,只不过她已经锻炼出了神游天外但眼睛看起来并没有走神的本领,她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形,脸上正经的神情仿佛要研究出一个等边直角三角形来。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姜晚拽着她非要去逛校门口新开的文具店,夏如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真有事,周末陪你逛个够,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单。”   姜晚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缠她了,挥着手喊了句“不许反悔”。   夏如故刚要转头,又看见姜晚回过头来,脸上褪去了些笑嘻嘻的表情,小小的一个女孩,在这时显得很认真,她平静直视着夏如故的眼睛,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撑着。”   夏如故一愣,嘴角荡开一抹笑:“嗯,我会的。”   和姜晚分开后夏如故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刚拐过转角,就看见等在那里的林栀。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指攥着书包带,看见夏如故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夏如故,晚上好。”   “晚上好。”夏如故冲她笑了笑,先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了声音问她,“之前没来得及好好问你,除了你和我说的那些,关于三楼女厕的事,你还知道什么吗?或者说,有听过高年级的学长学哥说过三楼女厕的怪事吗?”   林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很轻:“有!我之前听我同桌说过,说三楼那个女厕闹鬼,传了好几年了,还有人说晚上路过能听见小孩哭。”   夏如故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去初三的楼层问问。”   夏如故带着她往楼梯上走,脚步放得很稳,偏头和她说话:“传闻都是一届传一届的,初三的学长们在这栋楼待了快三年,肯定比我们知道的多,说不定能问到这些怪事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有先卡死时间线,才能找到源头。   林栀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夏如故身边。   往三楼走的时候,路过那间女厕,林栀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夏如故身边靠了靠,夏如故干脆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快步走过了女厕门口,往走廊对面的初三楼层去。   初三的领导美其名曰为了让初三学子认真学习,不受外界打扰,每天都安排有老师巡逻。   因此初三的教学楼她们没办法直接从一楼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长廊穿过去。   放学的教学楼里闹哄哄的,学生们一窝蜂地往楼下涌,只有初三的楼层还安安静静的,大半的教室都亮着灯,要留下来补晚自习。   夏如故带着林栀,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拦住了两个接热水的初三学长。   学长看着她们两个穿着初二校服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点疑惑:“你们俩有事?”   “学长好,”夏如故笑得一脸乖巧,语气也放得软乎乎的,“我们想问你们一些事,你们有时间吗?”   看到她们点了点头,夏如故继续说:“我们就是听班里同学说三楼的女厕有点怪事,想问问学长们,是不是真的有这事啊?”她的脸上带着听到怪谈想找刺激的兴奋劲,演技堪比连续三年蝉联大奖的影帝,显得站在她旁边表情不那么丰富的林栀很呆。   一提到三楼女厕,两个学长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们小姑娘别瞎打听这些,那地方是真的邪门。我初二的时候,有次晚自习放学落了作业本,回来拿的时候,路过三楼真听见女厕里有小孩哭,那时候整栋楼都快没人了,哪来的小孩啊。”   林栀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脸色微微发白。   夏如故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挡了挡,继续装作好奇的样子追问:“那这个传闻,是不是这两年的事啊?”   “哪能啊,”另一个短头发的学长摇了摇头,“我哥之前就是这个学校的,他跟我说,最早是六年前才开始传的。在那之前三楼女厕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从六年前开始,突然就有这些怪事了。什么灯自己亮、门自己开、小孩哭,全是那之后才有的。”   六年前。   这个时间,比她预想的早太多。   “那六年前,学校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啊?”夏如故压着心里的波澜,继续追问,“不然怎么突然就有这些传闻了?”   “这就不知道了,”高马尾的学长耸了耸肩,“都是老传闻了,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好几届,版本都乱了。有的说之前有个学生在里面出事了,也有的说就是老楼阴气重,还有说什么学校这里之前是乱葬岗的,说什么的都有,谁知道真假呢。”   夏如故整理了一下,有用的信息好像就一个起始时间——六年前。   夏如故带着好奇心被满足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问道:“还有吗学长?”   两位学长想了想后都摇了摇头:“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夏如故笑了笑,往她们手里塞了两块糖:“谢谢学长。”   她们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过盛情难却,还是收下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你们俩听听就行了,别总好奇这些,晚上千万别往三楼跑,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学长!”夏如故笑着冲她们挥了挥手。   两个学长走后,楼梯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擦了黑,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走廊里,连影子都显得很浅。   林栀的声音有点紧绷,却还是很清晰地说:“夏如故,我梦里的哭声……就是个女生的。”   夏如故点了点头,说:“也算有收获,我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到校门口。”   两人再次穿过走廊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一楼,就撞见了背着扫帚正准备锁初二教学楼大门的王德福门卫。   看见她们两个这么晚还没走,王德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门卫惯有的严肃:“同学,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家?天快黑了,快走吧,我要锁大门了。”   夏如故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王姨,我们刚听学长说,六年前学校里出过怪事,你听说过吗?”   夏如故话音落了后,王德福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靠在了墙上,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脸上是说不出的烦躁:“不知道,没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别总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快回家去,再晚家长该着急了。”   说完,她就拿起扫帚落了初二教学楼的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卫室,“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再也没出来。   林栀拽了拽夏如故的衣角,小声说:“她……好像很不舒服?”   “嗯。”夏如故看着紧闭的门卫室大门,轻轻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王德福刚才的烦躁和难受,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她们打听闲事,可她很显然不想多说。   难道她知道什么?   夏如故和林栀路过门卫室时,夏如故向玻璃窗内看了一眼,王德福依然皱着眉,脸上带着烦躁,她手中拿着夏如故见过好几次的搪瓷茶杯,王德福总是拿着它擦来擦去,但好像……没见她用过?   天彻底黑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依次亮了起来。夏如故把林栀送到了校门口,看着她妈妈的电动车等在路边,目送她上了车,才转身往家走。   晚风带着桂花香吹在脸上,夏如故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问到的信息。   六年前,怪事开始。   小女孩的哭声。   还有王德福那莫名的反应。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第11章 消失的人?   夏如故想到了徐风。   依照她的性子和好奇心,上次她们经历的事,徐风肯定会到处去说,说不定能听到一些消息。   夏如故第二天去找徐风问了问,徐风听到夏如故的来意后大嗓门隔着半个教室就炸了开来。   “哎!都停一停停一停!三楼女厕的怪事,你们都听说了没?!”   她这话一喊,周围瞬间围过来一圈人,徐风见状更得意了,一屁股坐在姜晚的桌沿上,拍着胸脯摆出一副“我是内幕人”的架势。   姜晚被她晃得桌子直响,没好气地扒拉她一下:“谁让你坐我桌子了!你又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去去去。”   “这可是实打实的事儿!”徐风眼睛一瞪,嗓门又提了八度,“我特意找了几十个人,把这事打听了个底朝天!那地方邪门着呢!六年前就开始闹了,知道不?”   夏如故一听这话,以为徐风真知道些什么,认真了起来。   她故意停了下来,扫视了一圈,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才压低了声音(其实并没有),半间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们说,那里面不是普通的小鬼,是个很厉害的无头鬼!天天半夜在里面哭,找它的头呢!之前有个人晚自习去上厕所,进去就撞见了,当场就吓晕过去了,醒来之后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夏如故的神情慢慢转向无语,这孩子指定是把自己听过的所有版本浓缩又加工了一下,那是一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她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听着徐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抽抽。   夏如故听着她话题逐渐转向吹自己的英勇事迹,旁边有人中间插了一句:“那上次去鬼屋你为什么刚进去就喊着要出来?”   “那叫战术性撤退!”徐风脸不红气不喘,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怕你们吓着!我徐风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我跟你们说,我小学的时候就敢一个人闯我们老家那边的废弃医院!里面的棺材我都掀开看过……”   夏如故听不下去了,默默离开了座位去隔壁班找林栀。   因为夏如故又想到了个人——食堂阿姨张桂芬。   据她所知,张桂芬很早就在这所学校餐厅任职了,要打听消息的话,她是个很好的选择。   *   中午的食堂吵得像个炸开的马蜂窝,餐盘撞得叮当响,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学生的笑闹声,往人耳朵里钻。   夏如故端着餐盘,跟林栀并排排在张桂芬的窗口前。队伍挪得快,转眼就到了她们,张桂芬抬眼看见夏如故,手里的铁勺立刻拐了个弯,满满一勺肉扣进她盘里,又顺手给林栀的餐盘里添了半勺炒鸡蛋,笑着念叨:“小姑娘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才有力气读书,看你们俩瘦的。”   “谢谢张姨。”夏如故把餐盘往前递了递,顺着话头往下接,“张姨,您在咱们学校干了挺多年了吧?”   “快十年了。”张桂芬手里不停,给后面的学生打菜,嘴上应着,“这栋楼刚翻新完我就来了,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娃,日子过得快着呢。”   夏如故接着问:“那您肯定见过不少学校里的事吧?”   张桂芬笑了笑:“想知道啥呀?只要是姨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夏如故干脆直接问:“我们昨天听初三学长说,六年前学校里出过些怪事,您有印象吗?”   张桂芬手里的铁勺猛地顿住,当啷一声撞在餐盘沿上。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飞快地扫了眼左右,见后面排队的学生都在吵吵嚷嚷,没人注意这边,才把声音压低:“怪事没亲眼见过,就是六年前那阵,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林栀握着餐盘的手瞬间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桂芬。   夏如故斟酌地问道:“怎样的不对劲?”   张桂芬想了想,语气有点疑惑:“说起来真是怪了,我脑子里总是觉得那时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见了我就喊阿姨,又爱笑,眼睛圆溜溜的,特招人疼。”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脸上是种说不出的迷茫。   “但大家都说没见过,嘿,真是我老糊涂了?其实后来我也记不清了,就是隐约有个印象。”   张桂芬说着说着又笑着摆摆手:“让你们听笑话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梦到,结果把当真了,或者是把哪家的孩子记错了吧,你们这些小娃娃啊,感觉都长一个样。”   “不过……”她的脸色变了变,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不信的发毛,“也是从那时候起,总有些学生来打饭,脸色灰扑扑的,看着像没睡好,我总觉得邪门,可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张桂芬看着夏如故又补充道:“前一段时间我就看你脸色不对劲。”   话说完,她像是怕吓着两个小姑娘,又赶紧收敛了神色:“诶呀,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这些了,好好吃饭。”   夏如故回忆起了先前张姨说她脸色不好的那次,有些讶异,原来张姨也是感知高的人。   “谢谢张姨。”夏如故礼貌道了谢,和林栀面对面坐着吃饭。   关于张桂芬口中的那个小丫头……夏如故和林栀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解。   她并不认为完全是张桂芬记错了,毕竟是六年前的事,既然她现在还在提起,就说明张桂芬心里也时常想着。   试问人什么时候会执着于一件事?   答案显而易见了,排除张桂芬记忆错乱这个可能,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小丫头,确实存在。   可是难道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   夏如故正在思考,耳边传来了一声幽怨的哀叹,姜晚路过她和林栀,失望地摇了摇头:“女大不中留啊。”   夏如故:……哈哈。   她竟感到一丝心虚……   “我在跟大学霸请教问题呢,等回去给你讲。”夏如故说完朝林栀使了个眼色。   “嗯?”林栀发出一声鼻音,嘴里还塞着饭,和夏如故对视一眼后赶紧又发出了一声“嗯!”并且疯狂点头。   姜晚看着她们这拙劣的配合眼角抽了抽,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闭上眼走了。   夏如故看得出姜晚没生气,在林栀担忧的目光中朝她摇了摇头,这才继续理着思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的小痣,脑子里的线索乱哄哄地缠在一起,她能抓住的只有几个碎片,不过好歹时间线对上了。   可以肯定是六年前出了什么事,与那个小丫头有关?(这点存疑)从那之后,三楼女厕窗户里的裂隙出现了,学校里开始闹怪事。   可是真的没道理,如果六年前真出了什么关乎人命的大事,绝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为什么?   夏如故脑子转了一圈,现在最缺失的是有关里世界的消息。   她画的封符确实是把那道通往里世界的口子焊死了,但似乎真正出问题的地方并不是裂隙。   麻烦了啊……   整个学校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只有沈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如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信任沈夜。   从见第一面起,这个女人就透着不对劲。全学校上到老师下到学生,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点阴浊之气,唯独她干净得像张白纸,正常到了反常的地步。   那道糊在裂隙上的净符,虽然效力很弱,却实实在在是懂行的人画的。   还有封符那天,她就站在女厕门口,听了多久?看见了多少?   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却装成个一无所知的生物老师,她的目的是什么?   夏如故安静地吃着饭,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口米,已经打定了主意去见沈夜。   她装了这么久的乖学生,是该到头了。   “夏如故同学,”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夏如故身后响起,伴随着一丝雪后冷松的香气,包裹了夏如故的感知,“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第12章 相谈   夏如故握着筷子的手没动,抬眼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沈夜就站在餐桌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   看来有人更加坐不住啊。   既然如此,她反而更有底气了。   林栀认出了沈夜,一时间握着筷子的手都下意识紧了紧。   “好啊。”夏如故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但是老师,我只有放学的时间才有空,麻烦你等我一会吧。”   林栀听到夏如故的话简直心惊胆战,她当“好学生”当的太久了,听见老师的话就想下意识服从,在她的认知里,从来没有“老师等学生”这件事。   沈夜的笑依旧没变,但也没说话,方寸间的地方似乎与外界隔绝了开来,气氛陡然凝固。   夏如故不想被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同时,她也很好奇沈夜的反应。   沈夜站在那里没动,夏如故也坐在那里没动,只有林栀一个人坐立难安。   四周已经有不少学生看了过来,林栀硬着头皮往嘴里塞饭,每一秒都拉的格外漫长。   “好。”沈夜最终还是先松口,“刚好下午最后一节是我的课,下课后去老师办公室吧。”   夏如故点头答应。   沈夜走后,林栀才艰难地吃完了饭,问道:“你和沈老师是有什么矛盾吗?”   “没有,我找沈老师问点事。”   “这样啊……”林栀回想着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垂下眼眸,掩盖住了那点若有所思。   *   放学的人流正顺着楼梯往下涌,吵吵嚷嚷的学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只有两人逆着人流往上,一路无话。   沈夜走在前面半步,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始终和夏如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直到两人走进教师办公室,沈夜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仅剩的那点师生间的客气伪装,也跟着碎得一干二净。   办公室空无一人,别的老师都下班走了,只剩下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沈夜的教案上,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低温。   沈夜没再维持那副温和的老师模样,转身靠在办公桌沿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夏如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夏如故同学,我就直接问了。”沈夜第一句话就撕开了所有伪装:“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开门见山。   夏如故没像普通学生那样拘谨地站着,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抬眼和沈夜对视,没有半分怯意,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初二三班的学生,夏如故。沈老师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吗?”   “哦,当然,你查的应该更多,我的家庭情况、我的人际交往……”夏如故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数着。   沈夜目光沉了沉,却也没有否认,再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查的是明面上的档案。”沈夜打断她,往前倾了倾身,气场骤然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尖直直对着夏如故,“我问的是,你画符的本事,是从哪来的?你怎么会知道净符和封符,怎么能封死那道裂隙?”   夏如故没有一丝压力,抬起眼看向她:“沈老师问我这么多,自己却什么也不肯向我透露,不太合适吧?”   沈夜看着她,脸色变了几变,随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压下了所有情绪:“你想知道什么?”   夏如故没有问她的身份,也没有问她的目的,直接了当问了她当前最需要的:“里世界是什么样子?”   沈夜听到她的话后愣了愣,不答反问:“你没有去过里世界?”   夏如故歪了歪头:“我应该去过?”   沈夜迅速回神,只是眼里还有着没能压下去的震惊。   有意思,这是什么反应?夏如故默默品着。   “我不可能告诉你这个。”沈夜斩钉截铁地说。   “我只想要知道这个。”夏如故和她对上目光。   沈夜的态度很坚决:“这个没商量,我不可能告诉你。”   沈夜话音刚落,夏如故立刻接上她的话,问道:“里世界进去会死吗?”   突然的问题转变,让沈夜下意识跟着夏如故问的话想了一遍答案,随后反应过来什么,表面强装镇定,冷冷道:“无可奉告。”   夏如故嘴角弯了弯,沈夜的反应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如果答案是简单的“是”或“不是”,沈夜不会反应这么长时间,既然她在思考,就说明答案介于两者之间——进去不会直接死亡,但会有死亡的风险。   沈夜也是聪明人,看到夏如故的神情就知道她是故意诈自己的,并且让她诈出真相了,沈夜暗暗咬了咬牙,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摆了一道。   夏如故不打算逼她太紧,于是朝沈夜摊了摊手:“好了,该老师问了,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很公平。”   良久,沈夜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压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很聪明,比我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夏如故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夸奖,并向旁边示意了一下:“老师站着不累吗?坐下聊吧。”   沈夜坐了下来,脸上没有了先前的试探,虽然在外人看来沈夜可能是小题大做,但夏如故的城府使沈夜不能再将她当作一个小孩子对待,率先坦白道:“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只是希望我们能友好地交流一下。”   “当然,我也这样想。”夏如故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色,认真起来,平视着沈夜。   沈夜想了想,问:“所以,你画符的本领是哪来的?”   “我自学的,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夏如故这倒是真话。   沈夜摇了摇头:“不可能,普通人不可能凭自学在你这个年纪学懂这么多,你有师傅?”   夏如故顿了顿,心中嘀咕着骗子算师傅吗?   她上辈子倒是在十六岁初学符时遇见了个“大师”,说她有天赋,要收她为徒,口中扯两句“赫郝阴阳,日出东方,敕收此符,扫尽不祥”,还真给当时的她唬住了。   后来这个“师傅”就开始今天资金紧张,明天家道中落,小夏如故一想,这怎么能行?于是把自己平时攒下来的零花钱都孝敬给“师傅”了,还高价从“师傅”那里买了几张开过光的高级符咒。   再后来,这个“师傅”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小夏如故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子,直到她振作起来,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荒废她的天赋,开始了自学。   这一自学可不得了,夏如故发现这些书上写的怎么都是错的啊,她的“师傅”不是这样教的。   直到发现所有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后,她才迟钝地意识到,哦,我好像是被骗了。   就这样,小夏如故买了个吃亏买了个教训。   夏如故上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找到他揍一顿。   不光什么都没教她,还白白耽误了她半年时间,她可不想认这个东西当师傅。   所以夏如故摇头否认。   沈夜神色不虞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哪怕你师傅是哪位绝世高手,我也不会去打扰,而如果你继续撒谎,我想我们也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夏如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话,反而差点笑出来,绝世高手吗?她倒挺想描述一下那人的外貌特征,正好让沈夜帮自己找一下。   不过……沈夜这是断定她有师傅带了啊。   夏如故想了一下,她并不想暴露重生的底牌,既然沈夜这样说,夏如故干脆点头承认自己有个师傅,顺便从善如流地向沈夜道歉自己不该撒谎。   上辈子的自己,怎么不算现在自己的师傅呢?把全身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而且确实是高手,也的确没有打扰的必要了,不都去世了吗……   沈夜这才面色回暖,斟酌道:“你很有天赋,你知道吗?”   她刚说完又摇了摇头:“不,根本不能说是天赋,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对想不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画出封符,你是怎么做到的?”沈夜探究地看着她。   夏如故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可能是天赋吧。”   沈夜:…… 第13章 界务安全管理总局   轮到夏如故提问了,她想了想,问沈夜:“你的背后有一个组织,对吗?”   “很明显?”   “很明显。”夏如故点点头。   “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夏如故问道。   沈夜想了想,她挺想邀请夏如故加入她们的,而邀请的话就少不了介绍,趁此机会和她说说也没什么。   沈夜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正经,向夏如故介绍道:“我们是官方直属的特殊事务管理机构,最高机构全称是【界务安全管理总局】,各省设分局,地市一级设执行机构界务处,内部人日常统称界务处。”   沈夜的语气很稳,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严谨,连带着坐姿都端正了几分,显然提起这个组织,她带着绝对的敬畏与恪守。   她抬眼看向夏如故,补充了一句,先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基层专员权限内能公开的基础信息,超出这个范围的,我半个字都不会说,保密条例是界务处的铁则,泄密的后果,比监管失察严重百倍。”   夏如故点了点头,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这个答案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管是上辈子的猜测还是看到沈夜那套标准化的符路,她早就推测世界上一定有成体系的官方组织。   沈夜起身,随意在办公桌上抽了一支笔,拿过不用的废纸,熟练地画出一个成型的符咒,按在办公室门上。   淡淡的金光从符咒中心荡漾开来,直至漫过整间屋子。   夏如故看了一眼——静界符。   作用是能封闭一个空间,使空间内的动静传不到外界。   这个符咒算不上难,但也是高级符,而且很少见,大多数人根本都没听说过,更遑论掌握。   静界符发挥作用后,沈夜继续说:“界务处的核心职能,就是监测全国范围内的里世界裂隙波动,管控异常阴邪事件,抹除里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影响,保护普通民众的安全。”   即使贴了静界符,沈夜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们把现实世界称为‘表世界’,和它重叠的那片空间,就是‘里世界’。全国各个省市都有分处,如果分处检测到了哪片区域的异常波动大,就会派去驻点专员,我就是被派来你们学校的驻点专员。”   夏如故恍然:“所以,异常波动大指的就是那道裂隙?”   沈夜点点头:“现在看来,是的。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监测片区内的裂隙波动,用基础手段压制黑雾溢出,等着处置队按排期下来处理高危裂隙。”   沈夜介绍完后,看向夏如故,顺着话茬问道:“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没兴趣。”   沈夜还没从她毫不犹豫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夏如故已经思考着沈夜上一个回答里的关键,又问了下去:“所以,你早就知道三楼女厕的裂隙,却只贴了一道净符,不是不想管,是没权限管?”   沈夜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否认:“是。这道裂隙在系统里被判定为低阶稳定裂隙,六年前第一次监测到波动,之后六年里一直没有异常活跃记录,如果不是它最近活跃了起来,连处置排期都没有。我只有监测和基础压制的权限,没有擅自启动封隙流程的资格,更不能私自破坏处置计划。”   她顿了顿,看向夏如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我贴的那道净符,是界务处给基层专员统一培训的制式符,只能压制表层黑雾溢出,碰不到裂隙核心。不是我画不好完整的净符,是完整的制式符需要报备审批,私自使用违规。”   这就全说得通了。   夏如故心里的最后一点疑惑落了地。为什么沈夜明明知道裂隙的存在,却只贴了一道起不到多大作用的净符,为什么她眼睁睁看着学生被黑雾沾染,却什么都没做——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官方体系有自己的规则和流程,她一个基层驻点专员,根本没有擅自行动的资格。   而且这样看来,夏如故封了那道裂隙,沈夜怕是要为此写不少说明来汇报了。   沈夜想好了下一个问题,问道:“你生下来就有这么高的天赋吗?或者说,感知,其实感知就是天赋的外化表现,没什么区别。”她怕夏如故听不懂,解释的很仔细。   沈夜还是不相信一个人在没进过里世界的情况下能有这样的天赋。   夏如故谨慎地看着沈夜,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对她的天赋表达疑问了,第一次是沈夜震惊问她“你没进过里世界?”,以此来看,夏如故有80%的把握,里世界和天赋有某种联系。   夏如故斟酌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看到沈夜的反应后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夏如故把这个想法先压下来,问了下一个问题:“所以你那天站在女厕门口,看着我封了裂隙,既没进来阻止,也没事后找我麻烦,是为什么?”夏如故看着她,有些不解。   沈夜的眼神飘了飘:“这……我对我的实力还是有点信心的,嗯……界务处有一条规定是,当有人被里世界波及,遭遇危险时,可以绕过一切限制,紧急处理。”   夏如故懂了,沈夜这是想把她们当成晋升路上的一步棋,奈何被她半路截胡了。   沈夜继续补充道:“还有林栀那个小姑娘,那天晚上我也是要去找她的,结果发现有人快我一步,我只好跟在后面看着,结果发现了出乎我意料的事。”沈夜看向夏如故。   “但不止是这个,你画封符那天,我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赌上写检讨受处分的风险,更多是在确认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看着夏如故,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界务处训练了三年的正式专员,都未必能从表世界一次性封死活跃期的裂隙。你画的那道封符,符路完全不是界管处的制式体系,却比总局处置队的封符效果还要好。我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天赋者。”   “哦对,”沈夜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像你和我这样感知强的人,在我们内部称为‘天赋者’,天赋从低到高分为FEDCBA六个等级,据我所知,你的天赋完全有机会达到B级。”   她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诚意,再次发出了邀请:“夏如故,我再认真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兴趣加入界管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刻给你提交天赋者吸纳申请,走特招通道。”   “加入界管局,你就不再是需要被管控的知情者,所有的保密条例都会为你放开权限,你能系统学到最规范的符咒知识、里世界规则,能接触到你这辈子绝对摸不到的核心资料。更重要的是,界管局能给你合法的身份,给你兜底,你不用再偷偷摸摸画符,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裂隙和阴邪,所有的异常事件,都有组织和你一起扛。”   她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换做任何一个对玄学有兴趣又独自摸爬滚打的人,恐怕都会立刻答应。可夏如故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等她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没兴趣。”   沈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是拒绝得这么干脆,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你明明对里世界感兴趣,对符咒这么有天赋,难道就不想知道得更多?”   “我学这些,不是为了给什么组织干活,也不是为了处理什么没完没了的裂隙。”夏如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我只想安安稳稳读完书,陪着我奶奶过普通人的日子。要不是这道裂隙就在我身边,要不是我的同学被缠上,我连那道封符都不会画。”   她的话里没有半分破绽,只字未提前世的经历,只把自己的诉求说得明明白白——她要的是安稳,不是什么天赋施展的平台,更不是刀口舔血的危险生活。   沈夜看着她眼里的笃定,知道她是认真的,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继续劝,只是神情很复杂,夏如故甚至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惜?   没等夏如故看个明白,沈夜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了两人最初的约定上:“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回到我们的规矩,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现在该你问了。”   夏如故往前坐了坐,眼神瞬间认真了起来,问道:“关于这道裂隙,老师你有拿到更多资料吗?比如这道裂隙生成的原因?”   沈夜摇了摇头:“原因我不能说,但无非就是那几种,如果每个裂隙都要查明生成原因,界务局就可以不用干了。”   “好吧,到你了,老师。”   沈夜看向夏如故,她的目光在夏如故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问:“你真的十四岁?”   “当然,如假包换。”   沈夜笑了笑:“真的吗?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看着沈夜笑眯眯的神情,夏如故有些头皮发麻,她最怕“灵感”“直觉”这类虚无缥缈,但有时却强大到让人畏惧的东西了。   夏如故也笑了笑:“可能是我书读的比较多吧,嗯……也跟我师傅学了不少。”夏如故这怎么不算是实话呢?   沈夜朝她比了个“到你了”的手势。   夏如故沉思了一会,还是决定和沈夜坦白:“在我封那道裂隙,还有林栀被渗透时,都听到裂隙里传出了一些声音,你知道可能的原因吗?”   “声音?什么样的声音?”   “我听到了像飞虫振翅的声响,混着一句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林栀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沈夜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第14章 活锚点裂隙   “怎么可能?!”   这句话几乎是沈夜脱口而出的,手里的笔“啪嗒”一声砸在办公桌上,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前倾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沉稳严谨,只剩下全然的近乎失态的震惊。   静界符的金光还稳稳地漫在办公室四壁,将所有动静严严实实地锁在屋内。沈夜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你……”她脑子里念头飞转,几乎要脱口问出“你是不是听错了”,却也清楚,夏如故如果不是百分百确定,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并不是沈夜没想过亲自去现场确认,而是就算去了,她也根本做不到。   能从表世界捕捉到里世界的动静,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靠界务处专门的侦测设备;另一种,则需要拥有极其强悍的感知力,就像夏如故这样。   沈夜死死盯着夏如故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笃定,又猛地想起之前翻查档案时,看到之前某一任专员留下的那句备注——“现场捕捉到微弱执念能量,无对应现实主体”。她之前只当这是极阴之地的环境阴浊残留,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无主阴浊!“无对应现实主体”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夏如故看着沈夜脸色青了又白,匆匆对她丢下一句“失陪”,便猛地起身要往外走。   夏如故看她的神情便猜到了这件事恐怕很严重,沈夜要去找地方联系上级,抢先一步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意有所指道:“我先回教室了,老师有什么事,还是在办公室里处理更稳妥,也更安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静界符的金光随着门的开合微微晃了晃,很快又重新稳住。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沈夜一人,她看着桌上摊开标注着“低阶稳定裂隙”的监测报告,指尖悬在内部加密通讯器上方,足足停了半分钟。   最终,她咬了咬牙,按下了通讯器的加密拨号键。   加密通讯的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对面便迅速接起,一道沉稳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制式化的严谨:“界务处监测科,编号0719,请报备你的专员编号与上报事由。”   “编号0347,驻点专员沈夜,申请紧急上报片区裂隙异常情况。”沈夜强行压稳了声音,重新变回了那个恪守规则的界务处专员,只是指尖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监测点位:市第二中学初中部初二教学楼三楼西侧女厕,归档编号JZ-2020-0417,原判定风险等级低阶稳定,现申请升级为活锚点裂隙。”   “活锚点?”对面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和她方才如出一辙的震惊,语气随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0347,请再次确认你上报的信息。根据归档资料与你此前的上报记录,你负责的是一处存续六年的低阶稳定裂隙,异常可能性近乎为0。”   “我确认上报信息全部属实。经现场高阶天赋者核实,裂隙内存在明确的震动信号与人声信号,对应档案上监测到的执念能量,存活时间已满六年。现申请处置队紧急支援,对该裂隙启动专项处置流程。”沈夜闭了闭眼,没有半句辩解,一字一句地补充,“此前是我监测疏漏,未及时识别活锚点信号,所有相关责任,我一力承担。”   对面陷入了几秒的沉默,听筒里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显然在紧急核查处置队排期与相关档案规范。十几秒后,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凝重与无奈:“省分局处置队全员正在邻市处理高危裂隙群爆发事件,最快也要48小时才能抵达你所在的片区。”   沈夜心里猛地一沉。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讨论声,很快,女声再次响起,下达了明确指令:“在处置队抵达前,你作为该片区驻点专员,需完成前置探查任务:确认活锚点状态、界壁破损程度、里世界内部阴浊浓度数据,所有信息全程同步回传分局,为处置队制定救援方案提供核心依据。”   沈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   要拿到这些数据,就必须进入里世界。   她只是个基层驻点专员,只接受过基础的里世界应急培训,从来没有独立进入里世界执行探查任务的资格,更何况这是一道在她的判断中近乎B级的裂隙,里面的危险远超普通中阶裂隙。   可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这是她的疏漏酿成的后果,必须由她自己承担。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沈夜的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答得干脆利落。   “还有,你上报记录里提到的协助封隙的民间天赋者,”对面的女声补充道,语气瞬间冷硬了几分,“严格管控其知情范围,不得让其接触任何涉密内容,必要时可采取临时管控措施,绝对不允许出现泄密情况。保密条例的红线,你应该清楚后果。”   “明白。”   通讯挂断,沈夜放下通讯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是没想过把夏如故的详细信息完整上报。   按界务处的规则,发现C级及以上天赋者,必须立刻上报,启动特招吸纳流程,更何况夏如故的天赋远超C这个等级。可她最终还是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民间天赋者协助封隙”,半句没提夏如故的个人信息,可能是听到了她那简单的愿望吧。   第二天一早,早读课刚下课,沈夜便把夏如故叫到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沈夜反手关上门,开门见山地把接到的任务跟夏如故简要说明了一遍,刻意隐去了自己要承担的重责,只说了核心内容:“处置队两天后才能到,在这之前,我必须完成前置探查任务。”   夏如故挑了挑眉,没说话,静静等着她的后半句。   “我找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沈夜看着她,语气无比认真,“里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里面危机四伏。你之前说只想安安稳稳读书过日子,就别再趟这趟浑水了。”   夏如故没有立刻接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桂芬口中那个小丫头——扎着羊角辫,嘴甜爱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   她思忖片刻,抬眼问道:“所以这个孩子,是真实存在过的,对吗?”   沈夜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传来三声敲门声。   夏如故和沈夜瞬间收敛了神色,夏如故顺手在面前摆上一张生物试卷,沈夜也立刻变回了平日里自信温和的模样,扬声道:“请进。”   看清推门进来的人,两人都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林栀?”夏如故先开了口,轻轻叫了她一声。 第15章 孤注一掷的试探   林栀看向沈夜和夏如故,分别点了点头:“沈老师,夏如故。”   沈夜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一派寻常教师的模样,轻声问道:“林同学,有什么事吗?”   林栀不算响亮的声音,在密闭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夏如故和沈夜的神色同时微变,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又错开目光。   沈夜依旧是那副关心学生的模样:“林同学是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要问老师吗?”她的演技简直无可挑剔。   夏如故也不堪示弱,她配合着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挠头,装作懵懂学生的模样:“我上课有些知识点没听懂,过来问问沈老师。”   “不,沈老师,夏如故,我是认真的。”林栀起初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转瞬便压了下去,脊背微微挺直,目光直直看向面前两人:“我想加入你们。”   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坠入死寂。   空气凝滞得让人压抑,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沉默蔓延间,林栀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再次开口巩固自己的立场:“我能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我觉得我对你们是有用的。”   没人知晓,她看似底气十足的模样,实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试探——其实林栀什么都没听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长久以来细碎观察拼凑出的猜测。   早在食堂偶遇沈夜的那天,林栀就察觉到了异样,沈夜和夏如故之间绝对有什么秘密,如果真是学习上的问题,夏如故不可能是那个态度。   林栀记下了夏如故和沈夜说的话,那天放学,她悄悄尾随两人,看着她们走进这间办公室。紧闭的房门落下后,林栀靠在门口聚精会神听着,刚开始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从某一瞬开始,整间办公室便彻底消音,安静得近乎诡异。   试问,什么样的谈话需要做到如此程度的保密?   试问,什么样的手段能做到如此程度的隔音?   答案不言而喻。   从那时起,林栀就确定,夏如故和沈夜共享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今早两人平和交谈的状态,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昨夜二人没有冲突,早已交换信息、达成默契,今日的谈话,必然是敲定最终计划。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她脑海里串联成型,支撑着她鼓起全部勇气,直面眼前两个深藏秘密的人。   夏如故和沈夜再度对视,眼神交汇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不行。”   沈夜头疼地抬手扶额,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语气严肃又无奈:“林栀,我不管你听到了多少,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里不是你们小孩子可以胡闹的地方。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好好完成学业,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也轮不到你插手。”   夏如故正要开口附和劝说,试图打消她危险的念头,林栀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执拗:“可是老师,就算我不能加入探查,我也可以给你们提供情报。我真的听到那个小女孩跟我说话了。”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彻底安静。   夏如故眉眼微敛,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淡淡的审视。   而沈夜的诧异几乎写在了脸上。   她清楚林栀虽然也是天赋者,但她的天赋和自己一样最多摸到D级,哪怕是被渗透也不该能从表世界听到里世界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天赋强弱的问题,是规则层面的壁垒。   疑惑在心底疯狂滋生,沈夜敛了神色,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年。   林栀没有在意两人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口,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与细碎的线索尽数道出:   “最开始只是模糊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最清楚。我一直以为是幻听,直到昨天夜里,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一直在重复两句话。第一句是‘没人信我’,第二句是‘我没有骗人’。”   “不止是声音。”林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语气愈发笃定,“我感觉……她好像知道我的处境。”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学习压力大出现了幻觉,我也无数次地想过没人信我,无数次地说过我没有骗人,但没有用。”   说到这里,林栀抬眼:“我猜,她之所以只找我,只让我听见,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们太像了,只有我懂这种不被人相信的委屈。”   “你们或许比我强,但你们没办法共情她的执念。”   随着林栀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的沉默再次蔓延。   沈夜失语。她从业三年,熟记各种案件,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而一旁的夏如故,原本淡然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她不得不承认,林栀说的是事实。   她历经世事,即使重生到十四岁,却早已褪去少年心绪,无法复刻一个孩童无人信任、无人救赎的绝望。   整座学校,整片表世界,唯独眼前的林栀,是唯一能和那个女孩的执念双向共鸣的人。   良久,沈夜抬眼,打破沉默:“林栀,我只是负责探查任务,专业的事会由专业的人来做,很感谢你提供的线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林栀还是不太甘心:“老师,可以再问你几个问题吗?”   “不可以。”沈夜拒绝的干脆利落,“我已经和你们说的很清楚了,这件事不是你们该掺和的,而且会有专业的人来处理,你们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知道吗?”   沈夜的目光看向夏如故:“还有你,夏如故,你们都出去吧,切记不要和别的人说这些事,它们马上就要翻篇了,不会对你们今后的人生造成任何影响。”   林栀咬了咬嘴唇:“可是……”   “好了林栀。”这次是夏如故开的口,她知道沈夜说的有道理,走到林栀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沉闷。下课铃刚响过,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的人声涌过来,和方才办公室里的死寂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林栀被夏如故拉着往前走,脚步却越来越沉,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她终于忍不住挣开了手,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夏如故,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为什么也要拦着我?”   她以为夏如故是懂的,毕竟是夏如故第一个告诉她,那些声音不是幻觉,那些诡异的遭遇是真实存在的。   夏如故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直言道:“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什么小女孩的声音,其实都是你编的,对不对?”   随着夏如故话音的落下,林栀的脸瞬间白了,她浑身一僵,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早就看出来了。”夏如故的语气很淡,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其实沈老师也不一定信,她也很聪明。我知道你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你只是赌对了,赌那个可能被困在裂隙里的孩子,和你有一样的执念。”   被彻底拆穿的瞬间,林栀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背靠着墙,肩膀微微垮下来,却依旧执拗:“是,我是编的。可我编的那些话,难道不对吗?”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的哭声,哪怕那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我也能感觉到她有多绝望。”林栀抬起头,红着眼看向夏如故,“所有人都不信我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她就有多难受,我就算没听到她的声音,也比你们更懂她。”   “我没说你不对。”夏如故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我拦着你,不是觉得你没用,是沈老师有她的规矩。”   夏如故捡着她在沈夜那听到的重点,和林栀简单说了说,让她有个大致的了解。   “界务处的保密条例不是闹着玩的,她让你掺和进来,轻则丢了工作,重则要接受体系内的追责,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栀愣住了,她只想着沈夜在拒绝她,却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而且,里世界也不是闹着玩的。”夏如故继续说道,“除了专业的人,哪怕是沈老师进去估计也是九死一生,更别说你一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普通人,真让你跟着进去,不是帮你,是害你。” 第16章 临界点   夏如故和林栀走后,沈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台制式便携侦测器,再次检查,以做入界前的准备。   屏幕亮起的瞬间,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代表阴浊浓度的蓝色曲线,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猩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上攀升,原本标注着C级警戒线的黄色横线早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最下方的界壁厚度数值正疯狂下跌,已经跌破了总局规定的最低安全临界值,红色的预警提示跳满了整个屏幕,尖锐的滴滴声从侦测器里钻出来,哪怕她立刻按了静音,那声音也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膜上。   “怎么会……”   沈夜无比希望是设备出了什么问题,她重启后再次调试了一下设备,却发现设备根本没有问题。   沈夜的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早上的数据还没这么严重,怎么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就直接突破了临界值?   沈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维,先在门上贴了一道静界符,才拿起通讯器。   嘟声响了十几秒,对面才接起来,依旧是之前那个沉稳的女声,只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0347,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处置队全员在邻市执行S级任务,无人员可调度。没有前置探查的核心数据,你的申请永远走不了审批流程,不要再反复拨打占用通讯信道。”   “我知道审批规则!”沈夜的声音瞬间拔高,却依旧思路清晰地说道,“可这道裂隙的活跃程度还在暴涨,已经突破了C级警戒线,最多12小时就会彻底爆发,到时候整个学校上千名师生都会被卷进去!能不能先派两个地市的专员过来支援?哪怕只帮我守住表世界的界壁入口也行!”   对面的通讯被人接走了,沈夜隐约听到一声“周队”,随后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0347,我是省分局处置队副队长周屹。邻市S级事件现场正处于关键处置阶段,所有应急信道全部占用,你反复拨打专线,已经干扰了现场处置进度,有什么事,立刻说。”   周屹,沈夜见过她,她在界务处很有名,不仅自身能力突出,晋升之路也顺利地让人咂舌,仅仅用了六年的时间就升到了省分局处置队副队长这个位置。   沈夜强压着心底的慌乱,语速极快地汇报:“周队,市第二中学初中部归档编号JZ-2020-0417的裂隙,已突破C级临界值,界壁厚度跌破安全线,预计12小时内就会彻底崩塌,请求处置队紧急支援!”   “12小时?”对面的女声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0347,你入职三年,连最基本的规章都忘了?没有前置探查的三项核心数据,没有总局的风险评级审批,谁给你的权限申请处置队调度?还有,之前那个误报导致的重大事故,你是忘记了?邻市这里几十万民众的性命攥在我们手里,你让我为了你一个没核实的单点裂隙,抽走主力?”   “周队,这道裂隙里有存活六年的活锚点,一旦崩塌,整个学校上千名师生都会被卷进去!”   “再容我重申一遍,那道裂隙的异变率近乎为0,而且,”周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你的属地,你的职责。你该做的,是按规章在处置队抵达前,完成前置探查,稳住界壁,完成你的分内工作,而不是反复占用应急信道,给现场添乱,再有下次,我直接按违规处置,记你大过。”   通讯被直接挂断,沈夜僵在原地,手里的通讯器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她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学生们整齐的读书声,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侦测器刺眼的闪烁,和通讯器里冰冷的忙音。   裂隙撑不到48小时了,甚至连今晚子时都撑不到。最多12个小时,界壁就会彻底崩塌。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沈夜只给了自己一分钟的时间来释放情绪。   一分钟后,她深呼吸,逐渐冷静下来。   现在她必须开始思考这个突然暴涨的裂隙,还有她接下来能做些什么。   沈夜能感到这次界务处的反应有问题,准确地来说,是周屹的反应有问题。   其实周屹说的话虽然无情,但确实是事实,她清楚S级事件有多恐怖,抽调不来人手她可以理解,但沈夜就是能感觉出不对劲。   一丝怪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沈夜只能先把这件事压下来不去想,没时间去细究原因了,无论是什么原因,沈夜只知道她是等不来支援了。   *   另一边的初二三班教室里,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公式,台下的学生大多低着头记笔记,只有夏如故,指尖轻轻抵在桌沿,垂着眼帘,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整栋教学楼的阴浊,正疯了一样往三楼西侧的女厕汇聚。   那里像一个无底的黑洞,不断吸着阴冷的气息,每一秒都在膨胀,已经到了一碰就炸的地步。   “怎么突然这么冷啊。”姜晚默默裹紧了校服外套,看着班里同学也有点瑟缩,“果然是秋天来了吗?”   徐风听到这话头扭了过来,得意地“哼”了一声:“还是你的身体太弱了,像我这么强壮就一点也不冷。”徐风说着还展示了一下大臂上的肌肉,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栗的汗毛的话,还真让人以为她没受影响。   夏如故侧过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姜晚的手腕,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来,顺着接触的地方钻入姜晚体内,姜晚疑惑地感受了一下,好像又……不冷了?   姜晚愣了愣,正想问夏如故冷不冷,却见夏如故已经举手站起身,对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微微颔首:“老师,我肚子疼,想去趟厕所。”   老师挥了挥手,没多问。   夏如故转身走出教室,没有往厕所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被封印的裂隙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从裂隙中涌出的能量远高于先前她感受到的,这道裂隙宛如一个不断胀大的皮球,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撑破。   夏如故快步走到沈夜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沈夜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我,夏如故。”   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沈夜出现在门口,脸色很糟糕,眼底还有些红血丝。看到门口的夏如故,沈夜下意识想装回那个温和教师的模样。   “不用藏了,老师。”夏如故抬脚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静界符的微光重新荡漾,直至漫过整间屋子。   夏如故语气平静:“我感受到了,裂隙出了问题,对吗?” 第17章 计划敲定   听到夏如故的话,沈夜也懒得装了,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颓然地坐回办公椅上,把侦测器推到夏如故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刚突破临界值,最多12个小时,一定会崩。上级压了我的申请,分局不肯派一个人过来,我连审批流程都走不通。”   沈夜说完又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夏如故,眼中有着藏不住的不安,却还在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老师一定能拖到支援到来。”   “老师,你进去恐怕除了白白送命,没有任何用处吧。”夏如故垂眸扫了一眼侦测器上的数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那我能怎么办?”沈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她从业三年,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学校的师生都被卷进去吧?”   “老师,你需要我。”夏如故声音清晰,下了结论。   “还有我。”林栀推门进来时刚好听到夏如故说的话,于是顺势补上了这么一句。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侦测器还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沈夜怔怔地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夏如故看向林栀,神情并不意外。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   “……真让你跟着进去,不是帮你,是害你。”夏如故把缘由全都给林栀说了清楚,林栀这么聪明,一定能听懂。   “无论意味着什么,”林栀毫不犹豫,语气格外坚定,“我能感受到她在那里,我不想让那个小姑娘困在里面一辈子。”   夏如故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难得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这么多话,林栀还是这么执着,让她有些烦躁,她刚想开口,又被林栀打断了。   “我不需要进到危险的地方。”林栀脑子格外清醒,立刻补充了自己的底线,“我知道我胆子不够,也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我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可以进去探查,我留在外面。”   林栀精准说出了最完美最稳妥的方案,刚好契合两人心中犹豫的构想:“虽然我那些话是猜测,但我真的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我可以实时告诉你们她什么时候恐惧、什么时候躁动、什么时候偏执。旁观者清,虽然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但你们在里面肯定会受影响,我在外面可以帮你们精准判断。”   夏如故张了张口,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林栀不愧是年级第一啊……脑子真的好用。   夏如故默默想着,自己真是小看她了。   她还是习惯用看小孩的目光看她身边的同学,其实说白了,她和沈夜没区别,甚至说,和绝大多数成年人都没区别——都有一些自上而下的傲慢,总是觉得自己的年龄摆在那,小孩子的一切想法就都是不成熟的。   夏如故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沉默了几秒,终于开了口:“如果再有什么情况的话,我们一起去找沈老师。”   *   时间回到现在。   林栀把她的想法细细地说了一遍,说给沈夜听。   百种情绪,千道话语在沈夜身体里滚过一遍,最终她还是只深深地叹了口气。   夏如故在旁边提醒她:“别再犹豫了,老师。”   沈夜之前费尽心思地想要把她们摘出去,可到了真正的绝境,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还是眼前这两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你之前说过,不想卷入这些事。”沈夜的声音发哑,“你想清楚了,一旦入界,就没有回头路了。”   夏如故抬眼,看向窗外三楼西侧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我没得选。”   她想要的安稳,从来不是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危险不存在。   “我只有一个条件。”夏如故收回目光,看向沈夜,语气无比认真,“我要知道有关里世界的所有的信息,尽可能详尽。”   沈夜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她抽出笔筒里放着的一把小刀,轻轻地割破指尖,起身走到门边把那滴渗出的血按在静界符上。   静界符瞬间荡漾出比先前更盛的金光,重新把这间屋子包裹了一遍,甚至能看到金光在墙上静静地流淌。   夏如故能看懂沈夜在干什么。   符咒的效力核心是【引气入符,以意御之】,而人身上的生血,携带着自身最本源的神魂之力。以血润符,相当于把自身的神魂本源注入符咒,能瞬间打破符咒原有的威力上限,让符咒发挥出更高的效力。这间屋子现在就成了完全被封死的空间。   沈夜这才开口讲述:“我先给你们讲最核心的基础,剩下的实操细节,我会在入界前再跟你核对。”   沈夜抬眼先看向夏如故,又扫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林栀,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们现在生活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叫表世界。而里世界,是表世界的影子,是所有未被消解的执念、负面情绪、未竟遗憾汇聚而成的镜像空间。两个世界原本是完全隔绝的,隔开它们的那层膜,叫界壁。”   “界壁不是一成不变的。当某一个地点的执念浓度过高,就会像强酸一样腐蚀界壁,形成一道缝隙,这就是我们说的裂隙。裂隙会源源不断地把里世界的阴浊渗到表世界,阴浊就是执念滋生的负面能量,会侵蚀普通人的神智,放大他们的恐惧与绝望,严重的,会直接被拖进里世界。”   说到这里,她语气沉了几分:“而这次我们面对的,是裂隙里最特殊、也最危险的一种情况——活锚点。”   沈夜看向夏如故,对她说:“之前你问我那个小女孩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大概率是的,而你们也一定疑惑为什么没人记得她了。”   “这就要说到进入里世界的方法了,一般情况下有两种,第一种是我们最常用的,灵体入界。而第二种,是肉身入界。”她看着两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肉身入界是最危险的,绝对不能在里世界死亡,肉身一旦在里世界被阴浊彻底吞噬,就相当于你不存在于表世界中了。那么表世界里,所有关于你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除,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彻底忘记你的存在,就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夏如故和林栀微微睁大眼睛,难掩震惊。   夏如故从来没听过还有这回事,不过她也明白为什么界务处规章制度如此严格了。   里世界这样的规则,如果有人起了歹念,那就不是杀不杀人的问题了,完全可以做到把人“抹消”。   也难怪听不到关于任何关于里世界的消息,这样的消息如果散播出来,必然会引起恐慌。   沈夜给了她们一些时间接受,才继续说:“绝大多数裂隙里的灵体,都是死后执念不散的亡魂,可活锚点不一样,她是活着的时候被拖进里世界的。她的肉身已经在里世界消散了,可灵体靠着极强的执念,硬生生在里世界活了下来,成了钉住这道裂隙的钉子。”   “有活锚点的裂隙,和普通裂隙完全是两个概念。普通裂隙的阴浊是散的,可活锚点的执念,会把整个裂隙变成一个闭环的【界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执念牢笼’。界区里的一切,都会围着活锚点的执念循环,她的恐惧、她的遗憾、她的绝望,都会变成界区里的规则,进去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循环里,永远困在里面,成为滋养裂隙的养料。”   夏如故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对这些接受良好。   而旁边的林栀,虽然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沈夜的目光落在夏如故身上,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接下来的话,你们两个必须一字不落地记住,这是关乎你们性命的铁则。”   “我们这次选择灵体入界,用出窍符让魂体脱离肉身,穿过界壁进入里世界。我们的肉身在表世界由林栀守着,而林栀必须全程用防护符贴紧身体,这是我们唯一的锚,也是我们能回来的根本。一旦肉身被惊扰,我们在里世界的灵体就会瞬间不稳,轻则被阴浊侵蚀,重则直接魂飞魄散。”沈夜看向林栀,“所以林栀,你很重要,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林栀握紧拳,点了点头。   “第二,里世界的规则和表世界完全相反,表世界里越坚定的执念,在里世界里越容易成为你的软肋。进去之后,绝对不能被界区里的幻象勾走心神,一旦你陷进了活锚点的执念循环里,就再也出不来了。所以入界全程由我主导,你必须听我的指挥,一旦出现界区崩塌、阴浊暴涨的情况,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灵体归位,不能有任何犹豫。”   沈夜看向夏如故,夏如故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三,所有相关责任,全部由我一力承担。出去之后,我会清除你们关于这段经历的记忆,这个没得商量,你们也不用想着做些什么偷偷记住,忘记这些事对你们有益无害,不然今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沈夜看向她,夏如故顺势又点了点头。   侦测器的滴滴声还在耳边响着,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倒计时的钟摆。   沈夜深吸一口气,从锁起来的桌边小柜子里拿出制式出窍符、防护符,一股脑推到两人面前,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风险你们也都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夏如故伸手,拿起了那张泛着浅金色光泽的出窍符,指尖抚过符纸上的纹路,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犹豫:“我不反悔。”   林栀也立刻上前一步,把防护符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也不反悔。” 第18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一)   滋滋——   老旧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贴着耳膜炸开,被拖入界区的瞬间,黏腻刺骨的阴浊先一步裹住灵体,耳边炸开无孔不入的呢喃,一遍遍地往神魂里钻:“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   忽明忽暗的冷光把走廊拉得无限长,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水泥地都会泛起一层黏腻的黑灰,带着潮湿的腐味。   沈夜踉跄着稳住脚步,她早就在培训里学过B级闭环界区的凶险,却还是被这积攒了六年、浓稠到化不开的绝望执念压得胸口发闷。   她强压下心底的紧绷,第一时间转头想确认身边人的状态,可只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了。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阴浊里,眉眼冷冽,一头狼尾短发胡乱翘着,反倒平添了几分凌厉,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画符磨出的薄茧,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却坚不可摧的鎏金光晕,能啃噬普通灵体的阴浊,竟在她身侧半米外就被金光弹开,只敢疯狂翻涌,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等。   这是谁?   她怎么能进入里世界?   沈夜震惊不已,快速在四周找着夏如故的身影,可转了两圈,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那个熟悉的小女孩。   怎么回事?她们明明一起来的,夏如故灵体进入里世界后应该和她在同一个地方啊。   对啊……夏如故应该和她在同一个地方啊……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沈夜脑中浮现,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僵着脖子,一寸、一寸地将目光挪回了旁边这人的身上。   夏如故刚睁眼时还带着第一次进入里世界的晕乎,像没睡醒似的。她先是莫名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不太对?转头看向旁边的沈夜后,整个人呆住了。   啊?她怎么比沈夜还高了?她这是附身到什么人的身上了吗?   不过沈夜不知道在找什么,东张西望的。   夏如故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附身的这人的手,结果在左手腕内侧发现了一颗褐色的小痣。   夏如故:???   夏如故:!!!   等等!!!   她再次看向沈夜,只见沈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夏如故也张了张嘴,但也没能说出话,于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动了动指尖,熟悉的神魂与灵体完全契合的舒展感瞬间涌遍全身,不再是困在少年身躯里的束手束脚,也不再是要刻意伪装成普通初中生的压抑。   她抬眼,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灵体的轮廓,褪去了青涩单薄,清挺利落。   夏如故是真的没料到,她的灵体会是25岁的模样,她试着指尖轻轻一捻,熟稔的符力瞬间在掌心汇聚,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这可真是……   她藏了这么久的底,竟然就这样彻底露了出来。   算了,事已至此,夏如故还是接受了这件事。   毕竟,这才是真正的她。   而且……夏如故想起了沈夜说要清除她们记忆的事。虽说她上辈子学了不少东西,却也不是全知全能,比如沈夜口中能清除记忆的符,她就不甚了解。不过既然有这种符存在,那她说不定能想办法,把沈夜见到她灵体的这段记忆删掉。   虽然不太尊师重道……好吧,简直是大逆不道,但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而沈夜此刻没有一点被身边人想着怎么删她记忆的危机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瞬间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徒手封死连正式专员都束手无策的活跃期裂隙;为什么她有着如此强悍的天赋却从来没有进入过里世界;为什么她在说一些事情时对方眼底总带着一丝浅淡的了然……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十四岁啊!!!   夏如故转头看向沈夜,想了想还是礼貌地叫了一句:“老师。”   这一声把沈夜的魂喊回来了,她哆哆嗦嗦地指着夏如故:“你、你……你到底是……”   夏如故贴心地帮她补全了后半句话:“夏如故。”   “你、你为……”沈夜继续哆嗦着想问她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却被夏如故无情地打断了:“老师,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这话里就是在暗戳戳点着她分不清轻重缓急。   沈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学生,恨不得当场两眼一翻晕过去。   夏如故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天掉马根本不值一提,指尖一翻,一张泛着金光的安魂符已经稳稳落在掌心,随手贴在了沈夜身上:“老师,回神了,这里不是发呆的地方,有什么事还是等出去后再说比较好。”   其实夏如故想的是等出去后就删你记忆。   沈夜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含恨而终,她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别叫我老师了。”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夏如故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这副模样落在沈夜眼里,真是……格外欠揍。   沈夜反复深呼吸,终于收拾好了心情,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两人腰间别着的传讯符同时微微发烫,是守在表世界的林栀发来的信号,声音清晰地钻进了两人的脑海里:“小满的情绪很不稳定,又慌又怕,一直在抖,你们千万小心。”   这道信号瞬间把两人的思绪拉回了四十分钟前,表世界那场分秒必争的入界准备。   敲定计划后,沈夜当场给两个班的班主任打了电话,给两人请好了假。   假条刚发出去,沈夜看着侦测器上的数据,根本没时间等到子时的最优入界窗口期了。   她们都清楚,正午是表世界阳气最盛的时刻,界壁对灵体的排斥力会翻三倍不止,入界的阻力、神魂受损的风险都会成倍上涨,可她们没得选,等下去的每分每秒都充斥着风险。   三人几乎是立刻动身,冲到了三楼西侧的女厕。沈夜拿出保洁间的“维修中,暂停使用”牌子,放到了门口。不远处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喧闹的读书声和女厕内安静刺骨的阴冷,硬生生隔出了两个世界。   沈夜让林栀站在原地,开始画防护阵,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夏如故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阵和符本就相互贯通,她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阵法,却也能隐约感觉出这道阵的作用。   沈夜边画边对着两人敲定细节,和她之前在办公室里定下的规则严丝合缝:   “林栀,你全程守在这个安全区里,半步都不能踏出去,绝对不能靠近隔间的裂隙,必须全程贴身佩戴防护符。不管出现任何异常,立刻撤离,以安全为重。我们的肉身在隔间里,等下我会在隔间贴好静界符,最大程度隔绝外界干扰。一旦肉身被惊扰,我们在里世界的灵体瞬间就会不稳,轻则被阴浊侵蚀,重则直接魂飞魄散。如果有老师同学过来,想尽办法把人引走,绝不能让任何人踏进这个隔间,明白了吗?”   林栀用力点头,把防护符紧紧贴在胸口,接下了这个重要的任务:“我明白,我一定守好。”   “夏如故,入界之后全程跟在我身后,绝对不能脱离我的视线。一旦被界区里的幻象勾走心神,陷进活锚点的执念循环里,就再也出不来了,这可不是开玩笑,一定打起精神来,把归位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旦我下达撤离指令,你必须立刻启动归位符灵体归位,一秒都不能耽搁。”   夏如故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指尖捻着藏在袖口的符纸,看着沈夜眼底的紧绷与决绝,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应下了所有规则。   沈夜继续讲道:“界务处会根据裂隙的阴浊浓度、界壁破损程度、风险波及范围,把裂隙分成D、C、B、A、S五个等级。D级是最低阶的,但也需要处置队来处理,S级是全域崩塌级别的,需要总局直属的王牌处置队才能接手。”   沈夜看了一眼检测器上的数据,面容严肃:“我们这次面对的,是可能够得上B级的裂隙。正常来说,B级裂隙必须由省分局至少五人以上的正式处置队才能进场处置。”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指尖点了点侦测器上跳红的数值:“我只是个天赋D级的基层专员,只受过基础的里世界应对培训。所以我们的目标,仅仅是为了拖时间而已,明白了吗?”   沈夜看着夏如故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要逞强,一切以安全为重。”   沈夜交代完后,她们静静等待着入界最佳的时间。   在侦测器提示界壁波动到临界值时,她们对视一眼,夏如故指尖一搓,出窍符无风自燃,只留下金色的符文;沈夜抬手轻扬,出窍符离手浮在半空。   空气中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   “符引神魂,身立凡根。   界门为开,灵体出尘。   去来无碍,守本归真。   敕!”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肉身为锚,灵体为真。   界壁无阻,去来自如。   三魂离体,七魄守身。   急急如律令!”   两道金光炸开的瞬间,神魂脱离肉身的失重感袭来,肉身上各贴有一张定身符,看上去就像是两人站在那里发呆。   沈夜还没来得及看清身侧的景象,就被裂隙里翻涌的强烈吸力裹住,一头扎进了镜面的黑潮中。   穿过界壁的瞬间,那道重复了六年的呢喃,第一次清晰地钻进了她们的耳朵里。   “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 第19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   “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   细碎的声音还在空气里浮荡。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初中部教学楼走廊,构造和表世界分毫不差。米白色的墙皮在边角处有些许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石,比她们刚离开的表世界教学楼新了不少,分明是数年前的模样。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得平稳,只偶尔有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地砖缝里嵌着点扫不干净的灰尘,地上零星落着半根铅笔芯、一张揉皱的草稿纸,都是平日里再常见不过的校园景象。   唯一有点不对劲的是,太安静了。   夏如故的目光扫过教室墙上挂的石英钟,指针稳稳停在十点整。   十点本该是喧闹的大课间,整条走廊里却只能听见她们两人的呼吸声。远处的教室里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却像被一层无形的棉絮死死裹住,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所有属于人间的烟火气,都被严严实实地隔在了这方空间之外。   沈夜强压下心底还没散尽的震惊,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夏如故依旧是那副25岁的灵体模样,清挺地立在原地,垂眸扫过整条走廊,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初入里世界的慌乱,仿佛只是走进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教室。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那些关于“你到底是谁”的疑问问出口,先捡回了界务处专员的本分,观察四周后,压低声音道:“和表世界的布局完全一致,尽头是楼梯间,裂隙的位置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女厕,也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   夏如故点点头,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夜回道:“我们不往前冲。”   这话一出,连夏如故都微微挑了下眉,转头看向她。   “我之前说过,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拖时间。”   夏如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从之前的几次接触就能看出,沈夜并不是什么无欲无求随波逐流的性格,她有向上爬的野心,她不信沈夜在看到自己灵体的状态时没起过别的想法。   而被夏如故眼神盯着的沈夜,略微有些心虚,她不过是在看到夏如故强盛的灵体时,除了震惊,脑中还飘过一个“说不定她能彻底打碎这个界区,到时候她跟着沾光,可以拿着这份功劳往上走一步”的想法而已。   既然有大姥,那她躺躺怎么了!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又没打算付诸实践。   想到这,沈夜很快就又支愣了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地和夏如故对视了两秒,率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   夏如故指尖轻轻捻了捻,没戳破她那点小心思,只收回目光,轻声问道:“那具体要怎么做?”   沈夜讲道:“其实我们进来之后,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拖时间。”沈夜示意夏如故看向她们周围,不时有一些阴浊往她们身上扑,然后被她们灵体自带的力量弹开。   “我们进来后,界区的主人察觉到有人闯入,就会选择先对付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以此来达到抑制界区向外膨胀的目的。”   夏如故懂了,她想到沈夜的任务,又道:“你不是要完成探查任务吗?我们往别处走走?”   沈夜点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缓步向前走去。   两侧教室门牌依次掠过:初一(4)班、初一(3)班、初一(2)班……   “这里之前是初一教学楼?”夏如故随口问道。   沈夜奇怪地看了夏如故一眼,夏如故竟然从那一眼里看出了明晃晃的“我刚调过来在这待的时间还没你长你问我?”一长串话。   夏如故:彳亍囗巴……   两人继续往前,周遭的环境和表世界的教学楼分毫不差,可是除了她们出来的地方,每一扇门都紧闭不透光,门缝间渗出沉沉黑意,偶尔能听见门后细碎的嬉笑、低语,像无数双眼睛正贴着门缝,静静盯着外面。   地上散落的杂物越来越多:撕碎的作业本、断芯的铅笔、缺角的橡皮,还有粉笔写在地上的模糊字迹,大多被黑灰覆盖,只能勉强辨认出“骗子”“走开”一类刺眼的词。   夏如故脚步微顿,低头看向脚边一本摊开的田字格本。   本子被阴浊浸得发潮发皱,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王小满。   里面的生字写得工工整整,却被人用红笔狠狠打了大片叉号,页边空白处,被黑色马克笔涂满了一行又一行稚嫩却满是恶意的话。   “撒谎精。”   “怪物。”   “神经病。”   “疯子。”   沈夜也跟着蹲下身,指尖悬在本子上方,没有触碰。   界区内所有附着了执念的物件,都是触发循环的钥匙,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碰为好。   就在这时,两人腰间的传讯符同时微微发烫。   林栀的声音隔着两个世界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她的情绪变了。害怕和恐慌淡下去了,现在全是委屈,还有一点很明显的愤怒。你们小心一点,千万别碰会刺激到她的东西。”   “知道。”夏如故轻声应下,直起身,没有再看那本本子,继续稳步向前。   在夏如故和沈夜看不见的地方,黏腻如墨的阴浊从地砖缝隙里缓缓翻涌,身后原本还能辨认的来路,眨眼间便被彻底吞没,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黑。   夏如故和沈夜走的很慢,夏如故又想到了什么,问沈夜:“普通人被卷入里世界后会直接死亡吗?”   沈夜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界务处正式专员的架子:“关于里世界的一切都在保密范围内,我不能说。”   夏如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槽道:“你和我说的难道还少吗?”   “难道你会乖乖让我消除你的记忆吗?”沈夜反问她。   夏如故:……   夏如故:“那你不也知道我的秘密了吗?”   沈夜:……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两秒,沈夜无奈道:“算了,我跟你说,但作为交换,你不许在出去后想着删我的记忆。”   夏如故:?!   夏如故一惊,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沈夜看着她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简直气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夏如故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别处,一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模样。   看到夏如故虚心的反应沈夜更是怒火中烧:“我就是诓你一下,你还真打算实施啊?要是把握不好力度给我直接删成傻子了我找谁说理去?”她说着就抬手想给夏如故来两下,可又一对比,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只能愤愤地把手收了回来,硬生生忍住了。 第20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三)   调整好心态后沈夜才开口解释:“按界务处的处置规范,被拖进里世界超过72小时的人,肉身会被里世界彻底同化,灵魂会被灰雾吞噬,存活率无限趋近于零,所以这个叫王小满的孩子,按规则,已经被判定为彻底消亡了,只不过她的执念太深,所以阴浊在她这里慢慢汇聚,形成了界区。”   原来如此。夏如故若有所思,又追问:“那界务处一般会怎么处置这些界区?”   “常规处置方式,是连锚点带裂隙一起彻底净化,因为锚点不除,裂隙永远封不死。”   “净化是什么意思?”   “你简单理解的话,就是把阴浊全都打散,对付阴浊主要用的是净符,所以就叫净化了。”   夏如故一想,这不就是暴力通关的意思吗?   夏如故问:“所以其实我们可以直接开打?”   “停停停!”沈夜一巴掌把夏如故指尖蠢蠢欲动凝出的金光打散了,“你想得倒简单,你知道激怒一个界区的后果吗?你知道团队配合要怎么打吗?你真以为凭我们两个,就能净化一个B级活锚点界区?”   夏如故讪讪地把手又插进兜里了。   她还是不解:“既然这是个B级活锚点界区,你真的连一个人都摇不来吗?”   “这是体系的流程。”沈夜的语气硬了几分,却也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无力,“全国的裂隙成千上万,处置队的人手永远不够,我们只能按风险等级排期。之前出过一次严重的误报,一个C级裂隙,活跃期时阴浊浓度近乎直线上涨,当时那个驻点专员没有调查清楚,直接上报了疑似A级裂隙,直接给全省的处置队都调过去了,结果导致另一处B级裂隙缺少人手,造成了一死一伤。”   沈夜叹了口气:“从那之后,就多了一条规定,上报之前驻点专员必须探查清楚,杜绝误报的情况。而且,裂隙异变的概率还不足百分之一,就算异变,最多也是往上跳一级。”   “所以……”夏如故问道,“当初这个裂隙是几级?”   沈夜:……   沈夜咬牙切齿道:“当初这个裂隙连‘级’都排不上,档案上也就是写了个‘低阶稳定裂隙’,无害到排期排到了几千开外,也就是最近处于活跃期,等级可能上升到D,才给我调来了。”   “从D到B吗?”夏如故嘴角抽了抽,“老师好幸运。”   沈夜已经不想理会夏如故的调侃了,实在是心力憔悴。   “说来真是奇怪,”沈夜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最后又化为一声苦笑,“也可能是我命苦吧。”   她看着夏如故,语气软了几分,依旧带着一丝惜才的引导:“这也是我想让你加入界务处的原因。有你的天赋,你能救更多的人,能改变很多我们改变不了的事。你一个人的力量,永远比不过一个成体系的组织。”   夏如故没接她的话。   两侧的教室门牌依次向后掠过,离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越来越近。就在路过初一(1)班门口的墙角时,夏如故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里嵌着几片已经泛黄发脆的符纸残片,边缘被阴浊啃得参差不齐,却依旧能看清上面残留的鎏金符文。   “这是……”沈夜也跟着蹲下身,指尖悬在残片上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界务处统一制式的清秽符?”   夏如故心中有了个不好的想法:“什么意思?”   “不对。”沈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从腰间符袋里掏出清秽符,放在符纸残片旁对比了一下,果然有些不同的地方。   沈夜表情严肃:“这不是最近留下来的,看着像是老款制式符,三年前总局就全面停发换新了,就算是库存,也绝不可能流到基层专员手里。”   沈夜紧紧盯着那个残片看了许久,一团疑云瞬间压在了心头。   档案里明明白白写着,这道裂隙三个月前才第一次监测到活跃波动,之前的六年里,没有任何界务处人员的到访记录,也没有任何异常上报。可这几片残片清清楚楚地证明,在她进来之前,就有总局在册的专员来过这里,还在这里动用了符。   夏如故没出声,指尖轻轻扫过残片边缘,能清晰感知到上面残留的阴浊气息,和整个界区的气息同源。说明六年前这里就已经有了明确的阴浊外泄迹象,绝不是档案里写的“低阶稳定、无害无风险”。   沈夜压下心头的疑团,收回了手。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查旧账也只能等出去再说。   两人直起身继续往前,可刚走了几步,夏如故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女厕的浅黄色木门依旧在视野里,可距离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她们明明一直在往前走,脚下的地砖也在一块块向后退,可离走廊尽头的距离,却始终没变分毫。   “不对。”她话音刚落,周遭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走廊里原本若有若无的呢喃彻底消弭,连日光灯管那点极轻的电流嗡鸣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两人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本该轻浅的动静却在密闭的空间里撞出空荡的回响,一圈圈荡开后,反倒衬得这方凝滞的天地更静了。   沈夜看着手中的侦测器,向四周转了一圈,神情严肃:“我们往回走看看。”   夏如故依言调转脚步,向着她们的来处走去,不过没走两步,她们就被迫停下了。   前方是一片被腐蚀过后的浓黑,还在一点点朝着她们的脚下蔓延。   “我们来的地方已经被封死,看来还是只能往前走。”沈夜语气中充满凝重,“这整片走廊都被她的执念闭环了,我们踩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记忆里,任何东西都不要乱碰,尽量试着拖时间吧。”   夏如故微微颔首。   两人刚转头准备继续前行,夏如故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去,一只漆黑如墨的手,正紧紧抓住她的脚踝,手臂延伸进那片浓黑之中,指尖还在微微发力,带着黏腻的阴浊。   沈夜瞬间绷紧神经,刚想动手,只见夏如故指尖轻抬,掌心已多了一张清秽符,符纸端正,金光内敛。她指尖一搓符面,便缓缓亮起一层柔和的光,两只手指夹着一甩,便打到了那只黑手上面,符纸化作细碎金雾散开,缠上脚踝的黑手瞬间退散,周遭压抑的气息也淡了几分。   清秽符,作用是清除污秽的东西,和净符有点像,不过优点在于不怎么耗费精神力,如果说净符是群体伤害的话,清秽符则是单体伤害,更适用于一对一的情况。   沈夜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微抽,把那句“这符要配合口诀才能催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符咒催动也并非刚需口诀,口诀也是像桃木笔、朱砂、符纸这类用来辅助的东西,只要你够强,哪怕用手在空中画两下,符咒也能生效。   行叭,她现在算彻底认清了,她完全就像个摆件。   “走。”夏如故叫上沈夜,快步离开了那片被浓黑包裹的区域。   可返回的路上,明显多了些异常,刚走到初一(2)班门口,死寂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而熟悉的下课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一响,两侧紧闭的教室门后瞬间炸开喧闹。   嬉笑、追逐、老师的呵斥、桌椅拖动的声响,几乎与表世界正午放学时一模一样。   “你看她又来了,那个骗子。”   “她又说厕所里有人哭,谁信啊。”   “别跟她玩,她爸都不要她了。”   细碎的嘲讽顺着门缝钻出来,一字一句,清晰刺耳。   沈夜浑身一紧,指尖立刻按在腰间的符上,快速说道:“这是执念幻象,是专门勾动人神绪的陷阱,一旦失神,就会被卷进循环。”   她刚要开口提醒夏如故稳定精神,转头却看见夏如故立在原地,眉眼沉静,眼神没有半分动摇,仿佛那些喧闹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夏如故抬眼扫过两侧微微震动的门板,双手各持一符,指尖轻点符心,两道金光同时亮起。   她抬手轻扬,符纸化作两道流光,稳稳贴在左右最靠前的两扇门上。   “聒噪。”   门后的喧闹戛然而止,整条走廊瞬间重回静寂,连灯管的电流杂音都轻了许多,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里缓慢起伏。   沈夜看着这一幕,到了嘴边的话再次咽回。   她觉得当个摆件也挺好的。   就在此时,夏如故的目光落在初一(2)班的门缝上。   原本紧闭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细缝。   里面没有翻涌的阴浊,反而透出一点微弱温和的光。   还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轻而规律,一下下,敲在寂静的走廊里。   像一个小孩,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写字。   沈夜手中的侦测器,在这一刻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满屏猩红的数值,竟出现了一瞬微弱的回落,仿佛门内的存在,能暂时安抚这片疯狂的阴浊。   同一瞬间,传讯符再次发烫。   隔了许久,林栀的声音才断断续续传过来,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恐惧与急促:   “不对……她的情绪突然消失了。”   “一点波动都没有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你们千万小心!”   可提醒终究慢了一步。   那道虚掩的门,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缓缓向内敞开。   暖光漫出,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   第一排课桌前,坐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背影,正握着铅笔,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沙沙——   沙沙—— 第21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四)   门开的瞬间,夏如故本能嗅到了危险,想都没想就一把拽住沈夜的胳膊,往后急退了三步,拉开了和教室门的安全距离。   沈夜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指尖按在腰间的符袋上,蓄势待发。   她们都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小女孩绝不像看上去那样无害。   这可是一个靠着极致执念撑过阴浊侵蚀,存在时间长达六年的B级活锚点。   夏如故和沈夜死死盯着教室内,而被她们紧张提防着的小女孩却浑然无知一般,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写写画画。   她们盯了多久,她就写了多久。   “幻觉吗?”夏如故率先打破沉默。   “不清楚,但别掉以轻心。”沈夜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分之前的玩笑模样。   “她是……”王小满?夏如故无声地问沈夜,沈夜神色凝重地肯定了她的想法。   夏如故垂眸看着那片漫出门口的暖光,还有那个端坐在课桌前的小小背影,没有半分要上前探究的意思,只低声问:“绕开走?”   沈夜点了点头:“还是继续拖时间。”   两人达成共识,放轻脚步,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眼睛始终不敢离开那扇敞开的教室门,仿佛里面坐的是什么洪水猛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整个过程中,夏如故指尖凝出的符一直都没撤,沈夜的手也一直放在腰间的符袋上,精神绷到了最紧。   随着她们侧身的角度一点点拉开,女孩的正面,终于顺着暖光,一点点撞进了两人的视野里。   最先入目的,是那只握着铅笔的小手。   指尖泛着死人般的青白,指甲缝里嵌着黑黢黢的泥垢,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她握笔的姿势僵硬得像被扯着线的木偶,手腕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弯折着,一下下,像机械一样匀速地在田字格本上划动,那阵规律的沙沙声,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然后是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面布满了青青紫紫可怖的痕迹,像是瘀肿,让她本来细瘦的胳膊,硬生生肿起来了一大块。   而再往上……夏如故的呼吸瞬间顿住,沈夜意识到了什么,大喊道:“别看!”   可已经晚了。   根本没有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她们的目光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往上移,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属于十二岁孩子的脸,本该是稚嫩柔软的,可整张面皮上却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刻满了猩红的字,像是用笔狠狠扎进肉里搅动,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神经病”   “骗子”   “怪物”   “撒谎精”   一行行,一层层,叠满了她的整张脸,只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浓黑,像两口直通地狱的枯井。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女孩的身体纹丝不动,头颅也依旧正对着黑板的方向,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分毫不差地正对着贴着墙挪动的她们。   她们往左挪一寸,那两道黑窟窿就往左跟一寸;她们往右移半分,那目光就钉着她们移半分。   从她们决定绕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发现了。   她一直都知道。   夏如故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小满身上的执念已经浓稠到近乎凝结成了实体,隔着一段距离都让人喘不上气。   沈夜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她根本想象不到该如何对付这样一个早已被执念和阴浊揉碎重塑的存在,在她面前,甚至连“拖时间”的计划都显得天方夜谭。   “你们也觉得我是怪物吗?”王小满怪异的嗓音响起来。   沈夜刚想拉着夏如故再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僵住了,根本动不了分毫。   她猛地低头,心脏骤然缩成了一团。   脚下原本冰冷坚硬的地砖,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张张泛黄发脆的田字格纸。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我没有骗人”,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用鲜血反复描摹过。而她们的腿,正被从纸页缝隙里伸出来的,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   那些手和王小满的手一样,小小的,青白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血,正一点点往上爬。   而那阵沙沙声,在这一刻,骤然放大了无数倍。   沈夜当机立断,抽出一张净符,催动后狠狠砸向脚下的纸页,想震开那些攥着她们脚踝的小手,可那道足以打散阴浊的金光,落在纸页上的瞬间,就像水滴融进了墨里,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   在沈夜发动攻击的瞬间,女孩的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后180度转了过来。   黑洞洞的眼窝对准她们,僵硬的嘴角缓缓扯开,喉咙里磨出破碎疯癫的呢喃,清晰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你们……也想伤害我,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如故只见身旁的沈夜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脱力般倒了下去,夏如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才发现她的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此刻的沈夜,正承受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锈刀凌迟。   夏如故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立刻摸出自己袖间和沈夜身上的归位符,准备催动。   可就在她指尖刚触到符纸的刹那,浓黑的阴浊瞬间漫了上来,不过眨眼的功夫,两张归位符被腐蚀殆尽!   夏如故的眼睛微微睁大,难得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符咒成型的一瞬,便凝五行、分阴阳,完形的符咒天然就与阴浊怨气相斥,自带镇邪清秽之能,阴浊面对它要退避三舍才对,怎么可能主动朝符咒攻击?   “你们想走?”女孩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刺得人耳朵生疼,“欺负完我就想走?”   夏如故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想朝着她攻击,为沈夜争取缓过来的时间。   可目光扫过怀里痛苦蜷缩的沈夜,耳边又响起王小满那句带着愤怒的质问,夏如故指尖的金光骤然顿住,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把向外的攻击转向为她们身上添加一层防护,然后一心画符。   沈夜也看见了归位符被毁的场景,她缓过来了一点,强撑着支身子,也开始画归位符。   王小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更加暴躁:“为什么没人理我?我说的话永远都被忽视对吗?!”   夏如故的手抖了一下,脑子里也传来了和沈夜相同的刺痛,她咬紧牙控住手,落下了最后一笔,几乎是同时,沈夜也画完了归位符,没有迟疑,两人同时催动,可那符咒只亮了一瞬微弱的金光,就瞬间黯淡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失效了??!   夏如故不敢置信地又催动了一次,符文依然死气沉沉,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可能?!她只有在新手期时才会出现这种失误,十七岁之后就再也没画过失效的符,绝不可能是手法失误!她抬眼看向沈夜,对方眼里也满是同样的震惊。   “为什么?”夏如故看向沈夜。   沈夜脑内剧痛,艰难地转着,声音颤抖着回答:“归位符的原理是锚定肉身,锚在表世界,符只是牵引线,现在的情况……恐怕是牵引线被断了,重画多少张都没用。”   跑的路,彻底断了。 第22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五)   绝路。   彻底的绝路。   打。   或者死。   夏如故瞬间认清了现实,周身符力不受控制地翻涌沸腾。   “赫郝阴阳……”夏如故开口念着咒言。   不够。   “日出东方……”她的声音带上威严。   还远远不够。   “吾持符力……”咒言竟然在她身边一字字浮现,随着符力而流转。   她掌心的符力疯狂凝聚,近乎凝结成了一轮微小的太阳,左腕内侧的痣疯狂发起热来。   纯净到极致的金光映亮了沈夜满眼的惊愕,就在沈夜的注意力被那团强光牢牢吸住时,夏如故漆黑的瞳孔边缘,正泛起丝丝缕缕的银辉。   “诛灭不详!”   ……   ……   ……   “夏如故?”   ……   “夏如故!”   ……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   嗯……?   夏如故的眼前蒙着一片化不开的白雾,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   她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光影终于一点点凝实,沈夜写满担忧的脸,映在了她的眼中。   她又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在教室里。   在做梦吗?   什么时候睡着的来着?   “夏如故!”沈夜见她有了反应,又喊了一声。   夏如故的声音还带着一些沙哑:“老师……?”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夜的眼中带着点红血丝,神色是浓浓的担忧。   “我……”夏如故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教室,撑着地面让自己坐起来,脑子还在发沉,“我在哪?”   “你还记得刚刚发生的事吗?”   夏如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又不失有力,记忆这才如潮水般涌来。   “我们还在里世界?”夏如故猛地抬头问道。   沈夜点了点头:“对。”   趁着说话的间隙,沈夜已经把夏如故从上到下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夏如故身上没有半分伤处后,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刚才突然就晕过去了,还好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又变得凝重:“你还记得多少事?”   夏如故的脑子乱乱的,按理说她的身体素质并不算差,也没有低血糖之类的症状,更是从小到大都没有晕倒过。   听到沈夜的话后她一点点回溯着断片前的记忆:“我们被王小满困住,归位符被毁,我在蓄力准备动手。”   沈夜想了想:“那就是没缺少什么记忆,你就是在那之后突然晕倒了。”   “不对啊,”夏如故看着周围风平浪静的环境,歪了歪头,“我那一击打出去了吗?王小满呢?”   沈夜也不明白,她摇了摇头:“并没有,你还没来得及攻击她,她……”   沈夜似乎也觉得说出来很离谱:“她……尖叫着跑了。”   夏如故懵了:“啊?里世界还会有这种情况吗?”   沈夜也百思不得其解:“没听说过啊,等出去了我必须得上报一下。”   夏如故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不定是被我吓跑了。”   沈夜看到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   看来夏如故状态确实还不错,沈夜悬着的心也是彻底放下了,虽然夏如故现在看起来比她还大只,但大概是首因效应作祟,总是下意识觉得夏如故还是个孩子,怎么都改不过来。   夏如故又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的,做了半天心里建设才问出来:“那个……你受到的攻击比我多,你还好吗?”   她实在是不习惯关心人。   沈夜听到她的话后,眼中有些笑意:“现在缓过来了,没什么事。”   “噢,那就好。”   沈夜并没有说出王小满撤走后,她强撑着没有多少力气的四肢把夏如故移到教室中的场景。   实在是……有点狼狈。   小孩要面子,她也是要面子的!   不过……沈夜又想到当时夏如故手中纯粹的光芒,神色有点怪异。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强劲的力量,入行以来,她进里世界学习,跟的天赋最高的带队队长是B级,但是硬要对比的话,沈夜感觉那个专员连夏如故一半都比不上。   或许是没经历像刚刚那样的绝境?   沈夜的思绪刚到这里,就被怀里发烫的传讯符打断了。   “喂?沈老师,夏……,你们……听见吗?”   林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符里传来:“……奇怪,刚刚……情绪完全……恐惧。”   夏如故指了指传讯符:“这信号好差啊。”   沈夜一把推开她的手指:“净胡闹。”   沈夜专心听着,勉强捕捉到林栀重复的话语,最后林栀还补充了一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一定小心行事!”   传讯符的光暗了下去,周遭重新恢复了安静。   其实夏如故心中也在想着一些事,她晕倒前爆发出的能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就算是上辈子巅峰时期,她也绝无可能爆发出这么强横的符力。   是里世界的原因吗?难道进入里世界后能量会有增强?夏如故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夜,看着也不太像啊……   沈夜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捕捉到了夏如故眼中的那些飘忽,眯了眯眼:“你又在想什么坏事?”沈夜现在已经无比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了,夏如故绝对又在想着什么不好的东西,还是关于她的!   “哈哈,怎么会呢?”夏如故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站了起来,“哦对了老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还在这继续拖时间吗?”   沈夜也跟着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问夏如故:“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不下雨吗?”   夏如故朝窗户外看了一眼:“里世界也会下雨吗?”   沈夜幽幽地补了一句:“因为无雨。”   ……   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   沈夜还在盯着夏如故,夏如故无辜地朝她眨眨眼。   好像没用。   沈夜的眼中还是充满了幽怨,看来沈夜不是很满意。   夏如故想了想,迟疑地朝她wink(>‿0)了一下。   沈夜彻底闭上了眼。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况且劳神又费力。   默念九九八十一遍后,沈夜感觉自己头上生出了光环,无喜无悲,足矣普度众生,她面带微笑地开口:“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出去了,靠人来救我们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夏如故看的有点心惊胆战,沈夜继续温和地开口:“走吧,进里世界的入口和出里世界的出口是同一个,我们去三楼女厕看看。”   夏如故偷偷往沈夜身上打了一张驱邪符,确认她没有被什么脏东西上身后才松了口气。   沈夜注意到了夏如故的小动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过她是普度众生的天使,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啦。   “所以……王小满去哪了?”夏如故还是没想明白。   “不好说,哪里都有可能。”沈夜边说着边走向门口,正要出门。   砰!   教室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狠狠地闭上了。   沈夜神色微变,连忙去拧把手,果不其然,门锁死了,任凭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夏如故快步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门窗,都被封死了,她转头问沈夜:“强行破开?”   沈夜摇了摇头:“最好不要,界区内强行破坏封闭的空间,往往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沈夜话音刚落,教室内的景象骤然扭曲。 第23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六)   原本落满灰尘的课桌椅瞬间变得崭新,被尽数推到墙角,正中央摆上了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作业本,墙上的老式日历赫然翻到了六年前的日期。   十二岁的王小满站在办公桌前,仰着头跟批改作业的男老师说话,声音带着哭腔:“老师,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真的有黑洞,一直在往外冒黑东西,我没骗人。”   男老师手里的红笔顿都没顿,头都没抬,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随手抓起一本作业本,狠狠砸在王小满脚边。   “整天编瞎话逃课!学你也学不好,天天考倒数拉低班级平均分,上课不好好上,走神还被领导抓到,害我这月又得被扣钱!我看你就是精神出毛病了,滚出去!你个神经病,教到你我真是倒八辈子楣。”   沈夜看着这一幕反感地皱紧了眉,虽然她是界务处专员,但也是一名实打实的人民教师,对着孩子说出这样恶螙的话,已经不止是失德,简直是卑劣到了极致。只可惜幻境里的所有人都没有面孔,否则等她出去,说什么也要让这个老师付出代价。   “神经病”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的温度骤然跌到了冰点。   夏如故和沈夜竟然从王小满那张空白无面的脸上看到了错愕和无助,周围的环境瞬间化为翻滚的黑烟,向王小满涌去,黑烟丝丝刺入她的脸中,硬生生刻出了鲜血淋漓的“神经病”三个字。   王小满像是浑身没力气了似的,缓缓蹲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身上浓稠的阴浊不断往外冒。   夏如故看了看依旧闭合的门窗,用眼神询问沈夜。   沈夜想着她对里世界的认知,解释道:“这应该是一部分执念的集合,打散这部分执念,维持幻境的阴浊就会溃散,门自然就开了。”   夏如故温言,试探着往前迈了两步,离缩在地上的身影更近了些。   沈夜也跟着放轻脚步靠了过去,沈夜毕竟是老师,即便清楚眼前的存在早已不是活生生的孩子,可看着这副模样,她心里依旧像被石头堵着,她轻声叫道:“小满?”   王小满依旧没有反应,仿佛只是一段虚影。   两人不敢贸然触碰她,生怕引发王小满更剧烈的反应。   夏如故的脑中飞速转着之前经历过的事,发现了许多问题。   为什么王小满会对她们发动攻击?   如果王小满想杀掉所有闯入者,为什么不在她们刚进来时直接动手?   是她做不到?还是不想?   夏如故回忆着从王小满现身到现在,说过的四句话,全都是问句。   “你们也觉得我是怪物吗?”   “你们也想伤害我,对不对?”   “欺负完我就想走?”   “我说的话永远都被忽视对吗?”   一个念头逐渐在她脑里成型。   她先抬手给自己布了一道防护符,确认周身安全无虞后,才缓缓蹲下身,与缩在地上的王小满平视。   “他不该这样说你,这是他的错。”   夏如故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会,王小满还是没反应。   沈夜瞬间明白了夏如故想干什么,虽然她觉得很荒谬,但看着王小满,还是没忍住,也跟着蹲下身,问道:“小满,你能听到我们讲话吗?”   由于王小满的脸上没有五官,她们也无从判断王小满到底听到没有。   沈夜想了想,又说道:“你可以告诉我那个老师的名字,辱骂学生,他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王小满依旧没有反应。   沈夜叹了口气,直起身抽出了腰间的净符:“算了,这个方法行不通,我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就在她要催动符咒的前一秒——   “我信你。”夏如故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这片安静的空间中。   面前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抬起没有五官的脸,精准朝向夏如故的方向。   沈夜见王小满动了,瞬间绷紧精神,警惕着她突然暴起伤人。   只见王小满细瘦的手朝着夏如故伸了过去,沈夜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夏如故抬手拦住,微微摇了摇头。   王小满的手得以畅通无阻地伸到了夏如故脸前,夏如故清楚只要王小满触碰到自己就会被灼伤,决定赌一把,撤掉了护体的金光和防护符,把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她面前。   沈夜看的心里一紧,却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她的动作,选择相信夏如故的判断。   王小满细瘦的小手摸上了夏如故温热的脸颊,夏如故只觉得接触的地方像被贴上了一块冰,阴寒不断地往她体内钻着,她抬起手用掌心包裹住王小满的手,却怎么也暖不热。   就在这时,两人眼睁睁看着,王小满脸上那道鲜血淋漓的“神经病”,正一点点褪去血色,最终消失在了空白的面皮上。   夏如故的手心突然一空。   面前由阴浊凝成的小小身影,就这样不见了踪迹,扭曲的幻境随之褪去,教室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沈夜错愕地睁大了眼。   消散了?   夏如故捻了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手腕发力一拧。   果然,门开了。   “为什么……”沈夜喃喃自语道。   夏如故问:“你们之前没遇过这种情况吗?”   沈夜的眼中复杂到了极致:“从来没有。”   “简直……没有道理。”沈夜又补充道,“界区里都是执念的集合体,哪怕是活锚点,成为锚点时人也早就死了,不可能还有‘人’的意识。”   沈夜深深地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夏如故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淡淡道:“别想了,继续走吧。”   她们从初一(2)班门口出来,刚走到初一(1)班门口,那片宛如可以腐蚀周遭一切的浓黑追了上来。   夏如故和沈夜刚想往前跑,却发现前路也被同样的黑潮封死,只能一步步往后退,黑潮便如影随形地逼近。   夏如故飞快扫过周遭,黑潮已经吞噬掉了整个楼梯间,连她们刚走出来的初一(2)班都没能幸免,唯独初一(1)班的门和墙面,干干净净,没有被黑潮沾染分毫。   她怎么感觉……黑潮根本就是逼着她们进入初一(1)班。   没有时间再细想了,走廊的地砖已经开始被黑潮腐蚀,再晚一步就要被彻底吞没,夏如故和沈夜对视了一眼,双双转身,进入了初一(1)班的门。   和刚才的场景一模一样,木门在身后瞬间锁死,教室内的景象再次飞速扭曲,最终定格成了六年前的课间教室。   刺耳的哄笑声瞬间灌满了两人的耳朵,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把王小满死死堵在教室后排的墙角,抢过她怀里的作业本,当着她的面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领头的男生把纸团砸在她脸上,尖着嗓子喊:“撒谎精!怪物!怎么不去死啊!”   王小满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一遍又一遍哽咽着重复:“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没有骗人……”   可没有一个人停手,有人往她身上扔粉笔头,有人扯她的羊角辫,还有人把她的书包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着。   所有人在此刻都仿佛成了正义使者,肆无忌惮地惩治着这个不合群的异类。   夏如故和沈夜看不下去了,上前想要把那些施暴的孩子拽开,但手却直愣愣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碰不到。   围在王小满身边的小孩像是幻影,可他们的一拳一脚却都能实实在在落在她身上。   王小满又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夏如故和沈夜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霸凌,结束后所有小孩都化为了黑烟,有一部分灌入王小满体内,又在她脸上刻出了血淋淋的字。   “撒谎精”   “怪物”   王小满原本细瘦的胳膊上显现出了各种青紫的痕迹,还有被打到淤积的肿块。   而另一部分还在她周围环绕着,那些黑烟汇聚成了一个个类人的形状,嘴角扯的高高的,还时不时在王小满身上落下由阴浊构成的拳脚。 第24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七)   沈夜阴沉着脸,心情很差。   另一边的夏如故看着面无表情,可如果姜晚在这里,就会知道,这是夏如故非常不爽的表现。   沈夜的理智反复叫嚣着,直接打散眼前这道执念,是眼下最高效的解决办法,可指尖抚上符袋的瞬间,她却发现自己竟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更重要的是,方才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回放,一个被她忽略的关键猜想,正渐渐浮出水面。   夏如故很显然和她有同样的猜想,她没多言语,决定实验一下。   夏如故屈指凝聚了一点微小的符力,向王小满弹了过去。   “去!”   那近乎是一个针尖大小的光芒,还未接近王小满,便被她体内狂涌而出的阴浊撕咬殆尽。出乎意料的是,在那点符力灰飞烟灭后,阴浊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朝她们继续不要命地攻击。   “金光速现,覆护真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默契得没有半分时差。两张防护符同时祭出,鎏金光障应声炸开,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阴浊冲击。   果然。   只要对王小满发起攻击,就会立刻遭到反噬。   王小满的攻击停止后,光障也恰好耗尽了最后一丝符力,寸寸消散在空气里。   接连两次试探,更加印证了两人心中的猜测——王小满的攻击是有条件的。   初见时,她睁着那个黑洞洞的眼窝,问出那句“你们也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们下意识后退、想要绕开的动作,在她眼里,便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所以她动了手,无数青白的小手死死锁住了她们的腿脚。   紧接着,沈夜情急之下祭出的净符,又坐实了她那句“你们也想伤害我,对不对?”的质问。   所以沈夜承受了神魂撕裂般的猛烈攻击。   再后来,夏如故想带着受伤的沈夜催动归位符离开,换来了女孩那句“欺负完我就想走?”   那时夏如故满脑子都是破局之法,根本无暇回应,沈夜又被重伤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两人的沉默,最终化作了女孩声嘶力竭的质问:“我说的话永远都被忽视对吗?”   这一次,连夏如故也一同遭到了攻击。   至此,关于王小满攻击触发的所有逻辑,都彻底捋顺了。   唯独剩下一个谜题,就是先前她为何会突然尖叫着逃走。   夏如故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小小身影上。   眼前这道身影体内几乎没有多少阴浊,根本不是王小满的本体,只是王小满众多执念的其中之一。   可依附在这缕执念上的阴浊格外疯狂,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一心只想要咬死伤害它的人。   总的来说,想要打散不难,但有点麻烦。   不过……   既然上一个场景她们并未发生打斗,那么眼下这个场景是否也有什么规律?   “去看看吧。”沈夜显然和她有同样的想法,先开了口。   两人放轻脚步,一边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朝着王小满缓缓靠近,可脚尖刚触到她身侧翻涌的黑烟边缘,铺天盖地的阴浊便瞬间扑了过来。   还好两人从未卸下过防备,有惊无险地挡住了,同时后撤两步,思考着原因。   “只要靠近就会被攻击吗?”沈夜问道。   夏如故观察着,提出了一个猜想:“也许是她把我们识别成伤害她的人了。”   沈夜皱眉:“那不是无论如何都少不了打斗了?我们总不能一直不还击。”   她说着打开了腰间的符袋,扫了一眼里面剩余的符纸,语气里添了几分疲惫:“我的符没剩多少了,反正不靠近她,她也不会主动攻击我们,先在这里歇一会吧,我再画点符。”   夏如故朝沈夜点点头,沈夜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桌椅坐下,拿出符纸和笔,开始画了起来。   夏如故发现沈夜的笔很奇特,看着就是普普通通的黑笔,但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朱砂,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沈夜头也没抬:“笔啊。”   “朱砂哪来的?”   沈夜刚好画完一张驱邪符,闻言把笔拧了开来,向她展示:“朱砂笔芯。”   夏如故:?   朱砂……笔芯……?   夏如故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她学的知识大多都是古籍里记载的,免不了要遭受一些思想的侵蚀,在此刻突然感觉自己脑袋后面要长出辫子,大喊一声“这成何体统啊!”   不对不对,你这样不对,你应该先把朱砂原石敲碎,放进乳钵里干磨,先磨成均匀的细粉,磨到肉眼看不到明显颗粒,再往乳钵里加清水,继续顺着一个方向研磨,搅拌成均匀的朱砂混悬液,静置一会后把上层悬浮的乳白色液体倒出来,留下底层沉淀的粗颗粒杂质,重复加水研磨、静置、取上层液的步骤,直到乳钵里只剩粗渣,最后把所有倒出来的上层液合并,静置一夜,让细朱砂粉彻底沉淀,倒掉上层清水,把沉淀的朱砂阴干,这样才能得到画符用的细朱砂啊!   夏如故扼腕叹息了一会。   只能说不愧是界务处……果然装备齐全,而且很有现代感。   跟她们一比,夏如故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只会噫吁嚱的古人。   夏如故仔细看后发现,沈夜用的符纸也是质量上乘的,贴合鲁班尺吉度、二十四山、十二地支的规则,完美符合承符力、锁阴阳、不泄炁、耐侵蚀的符纸要求。   夏如故反正也没事干,问沈夜要了一些符纸,沈夜还很贴心地给她递了一根含着朱砂笔芯的笔。   夏如故看到那根朱砂笔,有些迟疑,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沈夜不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你带有朱砂?”   “……没有。”   夏如故这一趟来的匆匆,她心爱的桃木笔在家里,朱砂也是当然没有,她是来上学的,带那种东西干什么?她可是遵规守纪的好学生,不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   夏如故想到这里,坦坦荡荡地和沈夜对视着。   沈夜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从夏如故的表情里看出一丝……骄傲?   不不不,她一定是眼拙看错了。   “没有你还在想什么?拿着。“沈夜不由分说地把笔塞给了夏如故。   夏如故转笔转习惯了,拿到笔下意识转了个圈,没注意到笔尖没盖,也没料到这种笔芯和她平时用来写字的黑笔、红笔,笔芯不一样,结果就是……   在她手上的笔丝滑地转了一个足以打100分的完美圆弧后——   朱砂甩了出来,在沈夜脸上溅了一道线。   沈夜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她。   哈哈……夏如故现在觉得她的转笔只能打98.6分了,因为她好像有1.4了。 第25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八)   沈夜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声不吭地抹掉了脸上的朱砂,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了点红印子擦不干净,夏如故也不敢再在她面前乱晃了,默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不吱声了。   沈夜深呼吸几下,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放松下来后她凝神落笔,一连画了几张用得上的符,接连的符力耗损让她精神力亏空了不少,眉眼间也染上了些掩不住的疲惫。   落笔的间隙,她总能听见夏如故在角落小声嘀咕着什么,若隐若现,沈夜装作没听见,反正那点动静也打扰不到她。   就在她落下最后一笔,收住符脚的瞬间,额头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后那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她面前。   沈夜定睛一看——一个用符纸折成的小飞机。   沈夜:……   这是谁干的,好难猜哦。   她面无表情地捏起那个小飞机,准备让它free一下,就在这时,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嗳,别扔啊。”   沈夜猛地一怔,倏然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夏如故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虚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只有脸颊处有一道不知是怎么造成的红痕。   认识这么久,沈夜从未见过夏如故如此憔悴脱力的模样。   “你怎么了?!”沈夜下意识问出口,又猛地想到,除了画高阶符咒,没有任何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夏如故的精神力耗损到这个地步。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纸飞机,快速地把拆了开来,一道复杂无比的符赫然映在她眼中。   沈夜先是有点疑惑,她看着这张符感觉好陌生,细节方面和笔锋走向都是第一次看到,但这个整体的大框架,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她快速在脑中搜索着,最终停到了一个画面上——她在经受符咒培训时,给她授课的专员指着PPT上的符咒介绍道:“这是仅供给高级专员以及出A级或S级任务的符咒,因其极耗精神力,能画出的人也是少之又少,所以极其珍贵。”   叫什么来着……当时这个符咒的名字只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好像是……   沈夜感觉呼之欲出。   好像是……   那个名字终于冲破混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替身符!   想到的那一刻,沈夜瞳孔骤缩。   替身符,作用是用符咒代替人承受一次致命攻击,符毁人不伤,是里世界最高级的几种符咒之一。   夏如故本来想随便编个理由让沈夜收下的,看到沈夜的神情,暗道坏了,她没想到沈夜竟然能认出来,她还是低估界务处给专员们培训的知识了。   夏如故下意识想在教室里随便走走,反正离沈夜远点。   她太清楚这张符的分量,也实在应付不来别人对着她感激涕零的模样,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都浑身不自在。   结果夏如故刚用手撑起自己,又腿一软坐下了。   有点丢人。   她默默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沈夜。   沈夜神色几变,拿着符纸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她强行压下自己的各种情绪,并没有装模作样地推拒,她知道这样只会让夏如故更加无所适从,更何况,在这危机四伏的B级闭环界区里,这张替身符,确实能让她的存活率翻上数倍。   所以她只问了夏如故一个问题:“口诀是什么?”   椅子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才传来夏如故迟疑又含糊的声音:“什么都行……喊一声‘替’就够了。”   沈夜明白了什么,珍重地把替身符收下了。   *   二十分钟前。   夏如故拿到沈夜给她的符纸和朱砂笔时,其实脑子里并没有什么成型的想法,主要是沈夜随手递东西的模样,像极了大人见小孩总盯着案板上的面团,便随手揪了一块扔给孩子玩的样子。   夏如故在思考,随手拿过桌上的朱砂笔,像是机器人被设定了什么程序一样,手中的笔无比自然地又翻滚出一道360度的圆。   直到夏如故脸上一凉,她才反应过来,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沾了一手朱砂红。   夏如故愤愤地看着目前的朱砂笔,想将它碎尸万段。   不。   还是把朱砂笔芯碎尸万段吧。   因为这个笔转起来真的很有手感……   夏如故在窝囊和生气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她也不敢声张,只是给自己脸上擦了又擦,直到真的擦不掉什么后才停手。   她将朱砂笔远远放在桌子的另一端,在此刻顿悟了学校为什么要让她们在听课思考时双臂交叠放在桌上,绝对是为了防止她转笔!   果然学校的每一条规定都是有缘由的。   夏如故悔不当初。   如果现在有人朝夏如故看去,就会发现夏如故完美符合中小学生坐姿规范:头正、肩平、身直、足安。   简直能被拍照记录后传到各个学校当模范标兵。   而此时的夏如故本人,只是随意想着需要画的符:   净符?确实能用上,但总感觉用处不大。   归位符?其实出窍符和归位符这两个配套使用的符,她前世并没有接触过,只是多看了两眼学会怎么画了而已,离真正和它每一笔每一画共鸣还有很长的路,更何况沈夜都没想着怎样修修它,就说明是彻底修不了了。   还有什么?   那种普通的防护符、驱邪符、清秽符、安魂符等等就没必要特意画了,随手就能捏出来,浪费纸。   上百种符咒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最终,一个名字定格在了思绪里——   替身符。   这符是她二十四岁那年才偶然看到的,论功效,绝对是顶阶的保命符,可在现实里的用处却窄得可怜,因为它只能抵挡得住阴邪的伤害,还必须是致命的那次伤害。   有了这个前提,就能看出限制也很大,在持续的低阶伤害面前,它形同废纸,而面对刀砍斧劈,它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连最基础的护体符都比不上。   只有在极特殊的场景里,它才能发挥出无可替代的作用。   夏如故想到了她们初见王小满时,王小满身上那恐怖的能量。   她从不是自大的人,心里清楚,王小满身上带着汇集了六年的浓稠阴浊,就算自己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压得住,而天赋只在D级的沈夜,只会比她更早撑不住。   她需要沈夜,这点毋庸置疑。   沈夜对里世界的了解程度高过她太多,两人在一起的存活概率会远超绝她独自一人。   虽然替身符精神力消耗极大,但在里世界她的符力毕竟得到了提升,这个方面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   她上辈子只画过一次。   那次画到符脚时,都快神志不清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毅力,支撑着她把最后一笔落完,然后就没意识了,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上还磕了个包,这时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夏如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挪到了床上,然后又躺了两天,头也跟着疼了两天,在她终于能挣扎着爬下床,填饱肚子确保自己不会饿死后,第一时间就是兴致勃勃地研究它有什么作用,就这样废寝忘食地又琢磨了一天,结果发现自己完全用不上,白白受了三天罪,最后气愤地将它扔到盒子里压箱底了。   从那之后夏如故就没有再看过替身符一眼。   其实事后想来,她当时还是太莽撞了,但凡她的符力少一点或精神力跟不上,墓志铭上就可以写享福24年了。   虽然她不知道福享在哪了。   话说回来,既然当初画过……   夏如故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其实符胆的位置有点忘记了,但反正就试试呗,失败的后果无非是浪费点符纸和朱砂……笔芯,而已。   更何况,她对自己有信心。   但凡是她画过的符,夏如故都能记住,并不是记忆里的记住,而是……   她想了个比较贴切的比喻——   哪怕她不记得三岔路口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但闭上眼睛,冥冥中脚步还是能走到正确的方向上。   说干就干,夏如故撸起袖子开始画。   符头,起! 第26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九)   第一笔落下,笔锋走得刚劲平稳,朱砂落纸的瞬间,极淡的鎏金光晕顺着笔尖的纹路缓缓漾开。   夏如故微微挑了挑眉,挺好用啊这个朱砂笔芯,丝滑顺畅,不断砂也不漏砂,传统朱砂该有的效果它都有,夏如故感受了一下,调和用的水应该是桃木汁或菖蒲水之类的,能放大朱砂的纯阳之力。   夏如故尝到好处后立马把她脑后那根还没完全长出的辫子剪掉了,并筹划着能不能想办法从沈夜那里坑,哦不,买,从沈夜那里买个。   果然啊,科技使人进步!人还是不能太迂腐。   这些念头不过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笔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停顿。   夏如故落下的符头,和古籍残片里记载的正统替身符,并非全然一致,九年学符的时间让她总结出了一套符合她风格的画法。   其实画符从不是刻板的“一笔一画不能差池”,就像书法分楷行草隶,各有风骨,只要悟透了符法的本源内核,学会融会贯通,你甚至可以自创一种画法,就像夏如故一样。   夏如故画符头走的是三笔定乾坤的路子 —— 先落左笔,引天阳之气;再落右笔,锁地阴之隔;最后中锋走竖,定替身之魂,三笔落成,符头框架已成,笔锋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落笔的同时,唇齿间近乎无声地念着咒言,气息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顺着笔尖的动作,灌注进符纹里:   “以符为身,以炁为引。”   将咒言注入符咒中后,使用时就不需要再催动了,符咒会自带咒言的效果,只不过相应的,耗费的精神力也更多。   符头定罢,夏如故没有半分停顿,笔锋一转,行云流水般落下符身的主体纹路。   替身符的符身,是符咒的骨架,要的是 “替身受劫、代挡灾侵” 八个字的核心,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道护持的枷锁。   画到这里,夏如故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她想把沈夜的本命气息和这张替身符牢牢绑定,一来能让符与沈夜神魂相融,护持效果翻倍;二来,哪怕沈夜用不上,也不会被有心之人夺走。   夏如故想到了她们进入里世界没多久,发现的那张多年前的清秽符残片,界务处规章制度这么严还有人敢违规,内部绝不会是风平浪静的。   有了这个想法后,夏如故笔锋改了个方向,打算尝试一下,结果没画两笔,泛着金光的符文就暗了下来。   失败了。   她并不灰心,随手把那张废纸叠成了小猫的样子,放到了一边。   夏如故的手很巧,并且她好像总有举一反三的能力,就连折纸也不会死板地按照折痕一步步来,一按、一勾、再一翻,简单的折纸甚至十秒钟她就能折出来,复杂一点的也在一分钟之内,至于更繁琐的,她没有时间去学,自从她开始学符,近乎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了那方黄纸。   她重新拿了张符纸,再次落笔尝试。   一来二去,夏如故的那张桌子上逐渐多出了青蛙、千纸鹤、蝴蝶结、爱心、花瓶。   接连数次失败,她的心态却没有半分波澜,哪怕她面前只剩下两张符纸了,夏如故也没有丝毫着急,她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前面试出来的正确纹路。   终于,当最后一笔本命纹路落下,符纸上的鎏金光纹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愈发璀璨,稳稳地凝在了符纹里。   本来应该准备收束符身了,夏如故却又做了个充满风险的举动,她的笔锋在关键转折处,悄悄柔了力道,添了两道安魂固魄的辅纹——她要的不止是这张符替沈夜挡一次死劫,更要挡劫之后,不会让沈夜的神魂被劫煞余波反噬。   笔走龙蛇,朱砂纹路在纸上层层铺开,她的手稳如磐石。   夏如故唇间的咒言依旧没停,顺着符身的纹路,一点点把护持的念力铸进去:   “代受劫煞,替挡灾侵。”   符身落成,整张符的金光又盛了几分,却不刺眼,凝而不散地裹在符纹里,像一层温润的护罩。   符身刚定,夏如故的笔锋骤然停住。   符胆是一张符的魂,是替身符灵效的核心,没有符胆的符,就是一张空有纹路的废纸,可偏偏她就是记不清楚符胆的笔法了。   夏如故干脆放空大脑,跟着自己的意识走,只是在这随时可能有危险的里世界,让她完全放松下来去入定,属实很难。   一个犹豫的功夫,符文上的金光破散,又变成了一张废纸。   夏如故缓了缓,再次动笔。   之前出过的错她不会再犯第二次,夏如故顺着灵感变换朱砂笔的走向。   左腕内侧的痣骤然烫得厉害,她的精神力和符力像是突然破了个口,疯狂地往符胆里涌去,夏如故并没有刻意收敛着符力,反而担心灌注的的不够多,会影响符效,夏如故一直遵循着一个道理——做了就把做到最好。   上辈子画的那个替身符是真的给她抽干了,现在画的这个还加上了一些新的符文和咒言,需要的精神力和符力只多不少。   夏如故估计了一下,应该不至于让她画完就躺那。   就这样等符胆需要的精神力和符力抽完后,夏如故已经四肢发软了,夏如故前世其实没少经历过这种要力竭的感觉,也算是习惯了,所以她握着笔的指尖依旧很稳,唇间的咒言陡然加重了几分:   “三魂永定,七魄长宁。”   最后一笔落下,符胆铸成。   剩下的符脚就没什么难度了,夏如故笔若游龙,强撑着一口气,中途没有片刻停顿,最后一句咒言,她说得格外郑重:   “符毁劫消,身魂无陨!“   符脚落成。   刹那间,不光符文,甚至整张符纸,都亮起了温润却磅礴的鎏金光晕,向外散发出的符能,像靠近旺火时扑面而来的热浪,久久未熄。   毫无疑问,这是夏如故两辈子以来,画出的最满意的一张符。   就当是为之前发生的事赔罪吧。   嗯……   说不定也可以多犯两次欠不被打了。   况且,夏如故并不觉得沈夜遭受完王小满的攻击后,会像她表现出的那样毫发无伤。   话说……   这个金光怎么还没散?   夏如故戳了戳那张替身符,又拎起它,像散热似的晃了晃。   等它好不容易散去金光,变成和平常看起来没区别的符后,夏如故想了好一会要怎么给沈夜,最后灵机一动,折了个飞机。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夏如故想着。   可能是她精神力耗费太多,脑子也跟着变混沌了,只想着怎么藏好符,没想到把自己的样子藏一下,结果就是被沈夜一下子猜出来了。   夏如故转过椅子背对沈夜后,刚好是面对着王小满的方向,尴尬的劲还没过去,脑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   关于这个空间里的王小满——   打,会遭到猛烈的反击。   不打,靠近就会被攻击。   看上去简直无解。   可她的目光落在王小满身周那些聚成人形的黑烟上,忽然抓住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上个教室的办公室幻境里,只有王小满是实体,而这个教室,从她们之前触碰不到那些霸凌王小满的小孩,可以暂时推断:   整个界区的所有幻境里,应该只有王小满一个实体。   可是刚刚接近王小满时,她清楚地记得,她感受到那些黑烟人影了,他们是有实体的!   那些是阴浊?还是……   一个大胆的猜想,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 第27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   夏如故也顾不上那点不好意思了,猛地转过椅子,开口就问:“老师,你的侦测器呢?”   沈夜有点意外夏如故再次开口是问这个问题,掏出侦测器后问她:“怎么了?“   夏如故眼中闪着一些挖到真相的光:“你能不能测一下前面那些黑烟人影的阴浊浓度?   “不行,损坏了。”   夏如故有点意外,问道:“什么时候?”   “王小满现身后。”沈夜有点无奈,“应该是阴浊浓度太高,直接把冲坏了。”   “质量这么差的吗?”   沈夜听闻有点气愤,不过不是对着夏如故:“我手上这个是最低级的侦测器,本来上面顶天了就只标到C级,进来之前从表世界都测出阴浊浓度远超C级了,说明这个裂隙直逼B级了,更不用提这个界区的界主王小满,那时还带着满身的阴浊和执念,在我们面前现身。”   沈夜说完又叹了口气:“侦测器当时没直接炸开我都谢天谢地了。”   沈夜的表情有些劫后余生的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力无助的场景:“当时我真觉得我要交代在那了,结果没死成。”   她说到这里自嘲一笑:“也不知道运气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根本没想到会出这么多意外情况,这些事本来也轮不到我管的,但偏偏这个时候处置队都在邻市出S级任务,没有人能来帮我。”   “界壁的厚度也早就跌破了最低安全临界值,可这些事情都只有我知道,总局的设备离这里很远,要将近8个小时才能检测到阴浊浓度和界壁异常,我总不能一个人走了,抛弃全校上千名师生吧。”   “也不怪她们不信,是我的话我也不信,就跟一个好好的杯子,放在那里六年都没事,结果你摸了一下它,它就碎了一样,这事谁信啊……”   沈夜开了话匣子后又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夏如故并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她当时直接不明原因地晕过去了,因此,只有沈夜一个人,完整承受了那些恐惧。   不仅有沈夜自己濒死的,还有看到她突然倒下不知是死是活的,除此之外,还少不了精神时刻紧绷,担心有什么突发情况的。   沈夜只是个基层驻点专员,她之前不可能经历过这些,因此这些恐惧完全是崭新的。   她知道沈夜需要发泄。   沈夜一股劲说完后,心里那种时刻堵着的憋闷感散了大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想干什么来着?”   她刚问完又想起来了:“哦,对,侦测器,测那些黑烟?你发现什么了吗?”她看向夏如故。   夏如故点点头:“我有个猜想,有90%的把握。”   “什么?”   夏如故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终于积攒起了力气,站起身朝那些黑烟走去,朝沈夜歪了歪头:“来。”   沈夜跟过去,夏如故在离王小满还有五米的距离停住了,上次她们遭到攻击是在三米之内。   夏如故想在手里凝出符力,但体内根本不剩多少了,就指尖有一点,还一闪一闪的,跟只快没电的萤火虫似的,给夏如故看笑了。   沈夜看在眼里,从她腰间挂的符袋里掏出一个5ml透明玻璃安瓿瓶,递给了夏如故。   夏如故低头看去,里面装着淡蓝色液体,瓶身带着界务处防伪钢印,她摇了摇,里面的液体跟着晃动,看上去有点浓稠,她看向沈夜,问道:“这是什么?”   “符能补充剂,我们一般就叫蓝瓶。”夏如故听到这里睁大了双眼,沈夜笑了笑,继续说,“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回蓝的,效果可以持续三十分钟。”   夏如故世界观再次被刷新了。   她脑中有一个穿宽大古服,留小辫子的“夏如故”,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符能补充剂,问道:“此乃何物?”   而一旁浑身上下充满机甲科技风的“沈夜”一拳将她打倒,哈哈笑道:“现代科技,小子!”   夏如故回神后,拧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苦味,还混着点极淡的桃木、菖蒲气息。   “虽然是难喝了点,但还是挺有效的,嗯……对我来说挺有效,你的话……”沈夜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想估计一下能给她回多少,但失败了,所以摆了摆手,“反正肯定比没有强。”   夏如故一口干了,感受着身体内的符能恢复,像是开了1.5倍速。   她又看向沈夜腰间的符袋:“老师你是哆啦A梦吗?怎么什么都有。”   沈夜把她凑上来想往符袋里看的头推了过去:“别看了,就那一瓶,多了没有。”   夏如故失望地收回头:“好吧。”   沈夜想了想还是交代了她一句,省的她今后万一再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遇到了,把控不好用量:“哪怕还有也不能多喝,是药三分毒,这个也不例外,短时间内喝两瓶低级符能补充剂在安全范围内,再多的话容易造成符力紊乱。”   夏如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词,问道:“还有高级的吗?”   “不告诉你。”   夏如故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切,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沈夜看着夏如故期待落空的神色后得意地笑了笑,可算让她扳回一城。   “好了不说这个了,”沈夜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她肯定恢复不过来,“刚刚你想要做什么?我来吧。”   夏如故也不再挣扎,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沈夜的建议:“你凝出符力朝那些黑烟打去试试。”   “黑烟?”沈夜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先前夏如故尝试规则时,凝出的符力是打向了王小满,才遭到了反击,如果是那些黑烟呢?   她几乎立刻就懂了夏如故的猜想,眼中也亮了亮。   如果王小满是想困住她们,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而既然目的不是要困住她们,就说明一定有破解之法。   夏如故嘴角浮起微不可察的一抹笑,她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沈夜指尖刚凝出符力,余光就看见夏如故想说话,沈夜的第六感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读出第六感是什么意思,夏如故的话已经飘了出来:“老师可一定要瞄准了,打歪了就很坏了,我现在可是很柔弱的。”   她就知道夏如故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沈夜索性调转方向把凝出的那点符力打到了夏如故头上,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报复完后,她才重新蓄力朝那些黑烟打去,符力破空而出,精准打在了最边上的一团黑烟人影上。   触碰到黑烟的瞬间,那个人形轮廓猛地扭曲变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有效!   沈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围着王小满的黑烟人影,眼看着同伴消散,忽然像炸了窝的麻雀,四散而逃,在空中疯了似的窜来窜去,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沈夜:?   夏如故:?   这是什么?追上我命都给你吗?   沈夜没有愣神很久,她继续凝着符力向那些黑烟人影打着,可命中率低得可怜,接连五次出手,才勉强命中一次。   沈夜难以避免地有些着急。   她当机立断,在符力上又加了一层锁定符。   锁定符,可以将攻击锁定在一个物体上,解决广域攻击命中率低的问题。   “锁魂定标,追煞破邪!”   沈夜瞄准最靠前的一团黑影,指尖符力破空而出,低喝一声:“出!”   金光朝着那团黑影的方向打过去,眼看就要打空,竟突然拐了个急弯,精准命中!   沈夜心中一喜,但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容乐观。   锁定符不是常用符的原因之一就是太耗费符力了,她的符力本就只剩一半,用一次就要消耗近五分之一,满天飞的黑影不下十个,哪怕她和夏如故所有的符力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杀干净,等她们的符力慢慢回复又要耗费大量时间。   更麻烦的是,这些黑影的行动毫无规律,只一味地绕着两人乱窜,根本不正面交锋。   夏如故伸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示意她暂时停手,开口问道:“你会画刃符吗?”   “会。”沈夜点了点头,但有些疑惑,“你要那个干什么?攻击距离太短,这些黑影跑得又快,打不到的。”   夏如故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帮我画一张吧。”   沈夜没有再多问,快速地画了一张递给夏如故。   其实刃符消耗符力极少,可即便如此也没多少人爱用它,最基础的刃符杀伤力低不说,攻击距离还短,实用性属实太差,完全可以被清秽符替代。   夏如故接过后,手腕轻轻一抖,刃符瞬间化为一把金光凝成的短刀。 第28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一)   夏如故微微蹙眉,显然对这过于显眼的金光不太满意,又抬眼问:“你会画隐匿符吗?”   沈夜二话不说,刷刷画完又递给了她。   隐匿符,可以用来隐匿自身或物体的气息。   夏如故催动符纸,反手把隐匿符贴到了刀上,看着刀身的金光彻底敛去,变成了一柄平平无奇的短刀,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夜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夏如故手中握着短刀,还不忘拉了个板凳坐下来,把刀横在身前,就那样一动不动了。   沈夜:?   “你在干什么?”   “做个试验。”   只见夏如故气定神闲地坐在那,看也不看乱窜的黑影。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慌不择路地窜过,径直撞在了横放的刀刃上,瞬间被拦腰截断,只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沈夜:?   夏如故轻笑一声:“上钩了。”   她伸手拂去刀上残留的黑烟,又恢复了那个动作。   姜如故钓黑影,愿者上钩。   沈夜震惊问道:“这也行?”   夏如故拍了身边的板凳,邀请沈夜:“老师要一起吗?”   沈夜默默又画了数十张刃符和隐匿符,将它们布置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转眼间,教室里像个绞肉机,那些乱窜的黑影接二连三地撞在符刃上无声消散,效率极高地把那些黑影清了个七七八八。   只剩最后两个黑影,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回事,迟迟撞不到刀子上,时,夏如故和沈夜干脆一人一个,把黑影彻底清了个干净。   杀完后两人照例往身上补了一层防护符,才再次试探着向王小满走去。   走到离她三米远的红线位置,沈夜伸手拦住夏如故,自己先往前迈了一步。   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袭来。   两人顺利地靠近了王小满,一同在她身侧蹲下。   上个幻境里,不被相信的王小满,最需要的是一句认可,那这个呢?   一个被霸凌的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两人都想了很久,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们发现,任何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刻进心里的痛苦,不是她们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无论如何,沈夜还是决定尝试一下,她把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别害怕,我们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打跑了。”   沈夜等了一会,王小满还是那副没听见的样子。   沈夜又开口:“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说完沈夜又有点心虚,她之前还用净符打过她呢。   不过她也给自己打不轻,算是扯平了吧……   沈夜看着王小满,见王小满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攻击的意思,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依旧没找到破局的头绪。   “这怎么办?打完怪了却找不到通关方法?”沈夜有些无力。   她咬了咬牙:“实在不行还是打散吧,我们不能再跟她继续耗下去了。”   “打散之后门就会开吗?”夏如故问。   沈夜刚想脱口而出“当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尖。   这个B级界区不合常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她在界务处接受的培训,只覆盖了D、C级低阶界区的处置规程,高阶界区的核心规则,根本不对她们这些基层专员开放。   想到这她语气有点沮丧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夏如故又说道:“如果门能开还好,可是万一开不了……”   沈夜懂夏如故的未竟之言,如果她们耗光仅剩的符力打散了这道执念分身,门却没开,以她们剩下的状态,绝对没力气强行破开,只会被困得更久。   更何况……她低头看了眼腰间的传讯符,已经很久没收到林栀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外面的小姑娘有没有出事。   夏如故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话能说了,她犹豫了片刻,朝王小满伸出手。   夏如故的手伸过去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王小满竟然瑟缩了一下,把头更深地埋进臂弯,把自己抱的更紧了一些。   虽然她没有五官,但这副本能躲闪的模样,还是看得沈夜心里一酸。   像一只被打久了的流浪动物,有人伸手想摸摸它的头,它却觉得自己又要挨打了。   夏如故注意到后,手微微顿了一下,却还是坚定地伸了过去。   在这个途中,夏如故身上那股足以灼伤王小满的金光渐渐敛去,彻底收回体内,而一旁的沈夜则是从符袋中抽出防护符和净符,一手拿一个,全神贯注地盯着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夏如故的手放到王小满身上时,先感受到的是反而不是冷,而是颤抖。   王小满整个人都在颤抖。   夏如故等了一会,发现没有触发攻击任何攻击,试探着往她身边再靠近了点。   其实夏如故很不舒服,王小满身上的阴浊正源源不断地往她体内钻,让她本就因精神力亏空没好利索的头疼愈发剧烈,浑身都泛起了不适感。   看到王小满还是没有攻击她的意图,夏如故干脆双膝跪到了她面前,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夏如故这个举动简直和主动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没区别,更何况她把身上所有用来防护的东西全驱散了,真出了什么意外,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沈夜差点开口喊住她,想换自己来冒这个险。   不管怎么说,夏如故是她带进里世界的。她不可否认,自己存了一点私心,夏如故很厉害,即使在没进里世界前她也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她真的万万没想到,归位符会失效。   如果夏如故因为她而死在里世界……   沈夜不敢再往下想。   沈夜掏出那张替身符放在夏如故身上,夏如故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说出这张符对她不起效这件事。   她依旧静静抱着怀里的王小满,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的颤抖一点点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控制不住的发颤。   太冷了。   根本不是在表世界能感受到的任何寒冷,而是连灵魂都要被啃噬冻结的阴寒。   王小满突然动了。   她松开了死死抱住自己双膝的手,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夏如故的脖子。   夏如故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自己的命门被人紧紧贴着的,相接触的皮肤泛上了一层可怖的青色。   沈夜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不行,夏如故,时间太长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沈夜话音刚落,夏如故的怀里骤然一空,整个人失去了支点,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沈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捞起她的胳膊背到肩上,半扶半揽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夏如故反应了一下,想试着动一动身体,可是连手指的活动都带着滞涩。   沈夜见状往她身体里打了一些符力,想帮她缓解一下。   夏如故发出一声闷哼,声音沙哑道:“别……我现在身体里太冷了,你往我身体里注符力,很疼。”   沈夜立刻收了手,慌忙摸出一张温养符,催动后轻轻贴在了她的后心。   夏如故靠着沈夜,慢慢驱散着身体里那些阴寒。   沈夜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从进入里世界以来,她反而像是一直被护着的那个。   “下次让我来,你别再这么冒险了。”沈夜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夏如故轻轻嗯了一声,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就在沈夜话音刚落,王小满消散时,她好像听见了一句微不可察的话,很轻很轻,像是她的幻听——   “你的身上很暖,谢谢你。” 第29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二)   等夏如故缓过来,恢复了些力气后,两人便准备动身离开。   随着王小满这道执念分身彻底消散,教室里扭曲的幻境也随之褪去,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沈夜看到地上散落着几样小东西,她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小猫、青蛙、千纸鹤,还有小巧的蝴蝶结、爱心和细颈花瓶,每一样都折得精巧灵动,边角利落。   沈夜看着上面隐约的朱砂痕迹,猜到了这是什么,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夸了一句:“手艺不错,上课没少折吧?”   夏如故弯了弯嘴角:“我可是好学生,上课从来不做与学习无关的事。”   “是吗?”沈夜挑了挑眉,“那等出去以后,上课我可要好好注意注意你。”   “老师平时也没少观察我吧?”   沈夜有些惊讶:“你能发现?不应该吧?”   “我都能察觉到你不对劲,你没道理注意不到我。”   夏如故说着,又把身上那个替身符塞到了她手里:“你拿着。”   “好。”沈夜没有推拒,再次珍重地把它收了起来。   夏如故的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符纸碎屑,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沈夜:“你之前不是说,使用正式的符需要报备吗?”   “那是表世界的规矩,进里世界后就没有这一条了。”沈夜解释道,“里世界危机四伏,哪怕是最低级的D级界区,稍有不慎就会死,只要能保住性命,耗费多少符都没事,只要时候补个报备就行。”   夏如故问她:“你们这些符要钱吗?”   沈夜奇怪地看了看她:“当然不用。”   夏如故想到了上辈子她画大价钱买的“开光符”,默默点了点头:“噢……那还挺不错的。”   沈夜见状,立刻见缝插针地问:“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画符材料全免费,符纸朱砂随便用。“   “不要。“夏如故拒绝的干脆利落。   “蓝瓶也有,高级的也是免费的。”   “不要。”   看着沈夜叹息的样子,夏如故好奇问道:“你不是驻点专员吗?难道还身兼宣传招聘工作?推荐人加入你有业绩?“   沈夜尴尬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也没有,就是……”   就是加入界务处的话,会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安全。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可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奈何夏如故没有放过她,听到她的话后追问:“就是什么?”   沈夜本来想随便糊弄过去,但可能是念在那张替身符的份上,也可能是两人一路走到现在,早已没了最初的隔阂。   和她说的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个,沈夜这样想着,最终还是松了口:“边走边说吧。”   教室的门顺利推开,没有任何阻碍,沈夜边走边想着从哪说起,两人已经到了楼梯边,一步一阶往上走着。   沈夜斟酌了一下,先问她道:“你不知道天赋高代表着什么吗?你师傅没跟你讲过吗?”   师傅吗……沈夜怎么还记得这事……要不要抽空跟她坦白一下呢?算了,反正不是现在。   夏如故自己之前甚至压根不知道天赋这件事,所以摇了摇头。   沈夜想说,但又怕影响她的心情,只能尽量委婉道:“嗯……天赋高其实并非都是好事,比如,很多事情都是相互吸引的。”   夏如故心里轻轻一跳,隐约预感到了沈夜接下来要说的话。   “所以其实,”沈夜在努力组织语言,“你说的想要过普通安稳的生活……”   沈夜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可能,不太现实。”   夏如故一时间没有说话。   意外吗?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只不过一件你渴望了很久的事情,最后被人告知是不可能发生的,难免会难过吧。   沈夜看着夏如故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一沉。   她之前还以为,夏如故和她说的“想要过安稳日子”是随意找的借口,但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两人刚要继续往三楼走,就见楼梯间的尽头,早已被翻涌的黑潮堵得严严实实,身后的楼梯也有阴浊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逼着她们往旁边的空教室里退。   直到这时,夏如故才淡淡地开口,应了刚才那句:“这样啊。”   还没等沈夜想好安慰她的话,夏如故已经先一步向那间空教室迈去:“走吧,看看这次是什么。”   流程和之前的每一次幻境都分毫不差,两人踏入教室的瞬间,身后的门“砰”地一声锁死。   周遭翻涌的阴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原本扭曲的教室墙壁渐渐褪去,化作一间逼仄潮湿的出租屋。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墙角堆着压扁的塑料瓶和硬纸壳,唯一的一盏昏黄灯泡悬在屋顶,把整个屋子照得灰蒙蒙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廉价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一张掉漆的木桌摆在屋子正中央,一半堆着捡来的废品,一半摆着冷透的稀饭和一小碟咸菜,中间摆着一个搪瓷茶杯。   桌角压着一沓厚厚的单据,最上面的一张,是医院的脑电图检查单,姓名栏写着 “王小满”,诊断结果那一栏,潦草的字迹写着 “无明显器质性病变,建议心理科就诊”。   旁边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欠条,金额从五百到两千不等,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而落款处的签名是……   夏如故仔细地辨认了一下,虽然那三个字写的歪歪扭扭,但赫然是“王德福”!   “王德福……?“夏如故有些惊讶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沈夜看着夏如故的反应,疑惑问道:“你认识她?“   夏如故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欠条上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你也认识,她就是我们学校的门卫。“   沈夜神色怔怔的说:“是她……?“   夏如故脑中之前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之前她和林栀询问王德福时,她脸上烦躁的表情,根本不是知道什么但不想说,而是她根本记不住了!   里世界的规则,抹除了她对王小满的记忆! 第30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三)   夏如故脑子里的线索刚串成线,出租屋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王小满踮着脚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胳膊的校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撞痕清晰可见。   王小满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烂的书包,拉链早就坏了,用一根皮筋草草捆着,里面的作业本被撕得稀烂,页脚卷成了一团。   她进门的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可刚把书包放在墙角,里屋的门就开了。   王德福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环卫工工作服,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眼底是化不开的红血丝和疲惫。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鬓角却已经有了显眼的白发,整个人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沉甸甸的无力感。   看到小满胳膊上的淤青,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快步走过去拉住小满的胳膊,声音哑得厉害:“又被欺负了?”   王小满的身子猛地一缩,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不敢说。   可王德福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看着女儿躲闪的样子,看着那道被撕开的校服袖子,指尖抚上那些淤青,手都在抖。   在此时,画面突然一转,像被强行插入了一段蒙尘的回忆。   王德福拉着王小满去了学校,从校门口往老师办公室走的路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发现了王小满,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妈怎么来学校了?”   “不知道啊,她们该不会要告老师吧?”   “啊?那怎么办?”   “反正不关我的事,上次都是你们在打,我都没动手。”   “你什么意思?你没打过吗?”   “我说了不关我的事,是你们先动手的……”   母女俩越走越远,那群孩子的声音也渐渐模糊在了风里。   王小满攥着妈妈的衣角,给她指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站在门前,王德福还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是刚扫完地匆匆过来的,虽然衣服是前一晚刚洗干净的,但还是难免沾上了些灰,她仔仔细细把灰拍干净,才抬手,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传来一个男老师的声音:“请进。”   王德福推开门,坐在里面的男老师先是看见了她,问道:“您是……?”   话音刚落他又看到了旁边的王小满,虽然夏如故和沈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能感觉出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语气里也透着浓浓的不耐烦:“你们来干什么?”   王德福先拘谨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说出了她过来这一趟的目的,一点一点地回忆着几号的时候她们家小满怎么样怎么样,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一字一句,全是一个母亲的无助。   她母亲从小就教过她,在求人办事时要礼貌一点,所以她全程对男老师的态度都很好,态度谦和到了极点。可她不知道,这副模样落在窗外偷看的几个孩子眼里,就成了点头哈腰的笑话。   王德福的话还没讲完,直接被男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了:“就只是同学间的小摩擦,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王德福一听他说这话,有点着急:“不是啊老师,你看我们家小满。”她说着,拉过来王小满,撸起她的袖子让男老师看她身上的伤。   男老师连头都没抬:“这事我管不了,我忙着呢,没有别的事就快走。”   王德福僵住了,她又问了一句:“那该去找谁啊?”   “你爱找谁找谁。”   临走前,她们听到老师语气刻薄地说了一句“就你们事多”,一群小孩站在外面,看到了办公室里的情况,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在她们出来后,其中一个小孩用手指着王德福高声喊道:“王小满她妈是扫大街的!”   话音落下,惹来周围一圈人疯狂的大笑。   王德福一直觉得,自己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都是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没什么高低贵贱。   可那些声音太刺耳了,哄笑声,和那些孩子毫不掩饰的嘲弄目光,让她的脸颊一阵阵发烫,她第一次忍不住想道,是不是她给孩子丢脸了?   旁边的王小满,见到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嘲讽着她的妈妈,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冲上去就想打他们,惹来了人群中无数恶殬的咒骂。   这段回忆结束后,又恢复了出租屋的场景。   王德福看着女儿身上的伤,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厨房拿了药箱:“下次小心点,别再摔着了。”   母女俩沉默地涂着药,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灯泡滋滋的电流声。   王小满看着妈妈,看着她鬓角的白发,攥了攥衣角,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声开口:“妈妈……我没骗人。”   王德福的动作一顿。   “我真的能看到黑影,”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总在我身后跟着我,晚上在我窗户外面晃,还喊我的名字……学校里的同学都说我是疯子,是怪物,妈妈,我真的没有骗人,我没有乱想……”   她找过老师,老师说她神经病,可是也去过很多次医院,医生都说她没病,她被同学围着骂疯子,所有人都不相信她。   只有妈妈……   只有妈妈,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王德福看着女儿,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的女儿一直都很乖,懂事又听话,可是近半年来夜夜做噩梦,哭着醒来说有黑影抓她,成绩一落千丈,性格越来越孤僻。   她带着女儿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医院,花光了家里仅有的积蓄,可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女儿身体好好的。   邻居瞧见了,说是她女儿是撞了邪,她信以为真,咬着牙去求那些所谓的“神婆”,被人骗走了借来的几千块钱,最后只换来一沓没用的黄纸,钱没了,女儿的情况还越来越糟。   亲戚们都劝她别管了,说这孩子是个讨债鬼,同事们在背后嚼舌根,说她生了个疯丫头。   她每天打两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来的钱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里,可她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跟女儿说,怕伤了孩子的心。   可此刻,王德福看着女儿,那些压在心底的疲惫、无助、委屈和绝望,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甩开了小满的手,霍然站起身,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别再乱想了!你能不能别再乱想了!”   王小满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忘了。   “医院查了,神婆也找了,钱花光了,能借的我都借遍了!”王德福指着桌上那一沓欠条和检查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里已经没钱了!妈真的扛不住了!小满,妈求你了,别再闹了,好好上学,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行不行?”   她不是不想信,是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她从来都没读过书,当初稀里糊涂结了昏,生了个孩子,结果肚子不争气,医生说是什么产后出血,为了保住她的命,只能把子宫切了。   她的男人知道了这件事,连住院的钱都没交,直接跑没影了。   她追到男人家里问为什么,只换来了一句“生的孩子不带把就算了,你以后还生不了,我要你有什么用”。   她就是一个没文化也没本事,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的单亲妈妈,她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谁能来救救她啊?!她到底能怎么办!!!   王小满站在原地,她看着歇斯底里的妈妈,看着桌上的欠条,看着自己被撕烂的作业本,整个人好像快死了。   原来连妈妈,也不相信她。   原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怪物,是疯子。   原来她的求救,在最亲的人眼里,也只是 “乱想” 和 “胡闹”。   随着她的情绪一点点沉入深渊,周遭的幻境开始疯狂扭曲。   昏黄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出租屋的墙壁寸寸皲裂,露出背后漆黑的教室走廊,桌上的稀饭和咸菜化作了翻涌的黑潮,那些欠条和检查单上的字迹,变成了霸凌者写在她课本上的 “疯子”“怪物”。   浓黑的阴浊从小满的身后疯狂涌出,像海啸一样填满了整个空间,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绝望和愤怒,全都化作了张牙舞爪的黑影,在屋子里疯狂嘶吼、窜动。   王德福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阴浊里,幻境最终定格在王小满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阴浊灌入她的身体在她脸上留下了两个空洞洞的眼窝,眼窝里落下两行黑色的眼泪,稚嫩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让人心碎的心灰意冷,在整个空间里一遍遍回荡:   “你看,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第31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四)   王小满话音落下后,竟然是直接消散了,没有像前两个幻境那样定格在最终的画面里。   阴浊缓缓退去,眼前依旧是那间堆满了课桌椅的教室,夏如故和沈夜并肩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沈夜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堵得厉害,她很难想象这个孩子承受的是这样日复一日、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被折断的绝望。   “她只是……想要我们看见这些吗?”沈夜的胸口闷得发沉。   “可能是她没人可以说。”夏如故的声音也带着点哑。   她也许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六年,太孤独了。   夏如故率先收拾好了情绪:“走吧。”   沈夜也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情绪里的时候,跟着夏如故走出了门。   “不觉得奇怪吗?”夏如故在她面前开口,“王小满身上的执念这么多,阴浊这么浓稠,可为什么这道裂隙持续六年都是‘低阶稳定’?”   沈夜跟着她的思路去想,回道:“当然很奇怪,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早该被侦测到了,除非……”   沈夜想尽了她所知的所有可能性:“除非是有什么一直在界区里稳定着这条裂隙。”   夏如故拾级而上,声音顺着楼梯传下来:“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如故的目光随着脚步的移动而变换,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已经能从缝隙里看到西侧翻涌的浓黑阴浊——那就是裂隙在的方向。   等她们真正踏上三楼,女厕方向铺天盖地的黑,瞬间占满了整个视野。   走廊尽头的女厕门口,阴浊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沥青,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它不是轻飘飘散在空气里的黑气,而像是带着重量的粘稠液体,从女厕歪扭的门缝里、锈蚀的合页缝隙里、甚至被蚀穿的门板孔洞里,汩汩地往外冒,漫过门槛,顺着瓷砖地面,朝着走廊的方向翻涌铺展。   这个场景实在太过骇人,站在它面前,人渺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海浪吞没的蝼蚁。   身后的黑潮又追了上来,瞬间封死了下楼的退路,她们左手边是翻滚不息的浓黑阴浊,右手边是特意被黑潮空出的教室。   这是明摆着又要把她们逼进幻境的意思了。   夏如故忽然转头问沈夜:“你还记得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过去多久了吗?”   沈夜从衣服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个小时。”   夏如故看见那台手机,脑子宕机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还带有手机?”   沈夜:?   “我为什么不能带?”   “没事……”   夏如故默默收回目光,原来她们还在地球啊,夏如故在里世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差点觉得她们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沈夜看到时间后也说道:“我们得快点了,不能让林栀在外面等太久。”   夏如故看了眼腰间的传讯符,用手指了指:“这个是坏了吗?好久没响过了。”   沈夜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不好说,这里的阴浊浓度太高,可能被影响了。”   夏如故想了想自己已知的符,又问道:“没有什么办法能从里世界往外传讯息吗?”   沈夜摇摇头:“从表世界往里世界传讯息还好,通讯符可以做到,但里世界很特殊,几乎是完全隔绝的,连接收外界的讯息都时有时无,更别说往外传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那间教室门口,轻车熟路地跨了进去,脚刚沾地,夏如故还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那手机呢?也不行吗?”   “没信号。”   现代科技竟然也败了。   夏如故收回杂念,看着眼前的场景一如既往般扭曲变形。   幻境展开的第一瞬,先撞进感官里的,是铺天盖地的雨声。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教学楼的塑钢窗上,噼啪作响,连带着整面玻璃都在微微震颤,风裹着雨星子灌进空旷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呼啸。   当眼前扭曲的画面散尽后,她们才发现这次来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地方,也正是她们进来的地方——   三楼女厕。   夏如故和沈夜站在幻境的边缘,像两个透明的影子,看着眼前的画面。   据窗外的天色看,已经放学有一段时间了,外面没有半分人声,只有暴雨闪电砸落的可怖声响。   最里侧的隔间门被反锁了,门板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划痕,还有用马克笔画出的怪异图案,和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王小满就缩在这个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整个人团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左胳膊的袖子能明显看出破损了,被人用针线细细缝过,可现在又被扯的开了线。露出来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撞痕密密麻麻,新伤叠着旧伤,最显眼的是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红印,看起来像被人拽着胳膊拖行导致的,她无面的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   放学的时候,那几个男生把她堵在楼梯间,推在墙上骂她“疯子”“没人要的野种”,直到巡查老师的手电筒光晃过来,那些人才哄笑着跑了。   女厕里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的水砸在陶瓷池子里,发出 “嗒、嗒、嗒” 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王小满的身子随着每一声水滴响,都要轻轻瑟缩一下,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怕那些还没走的同学听见,又追过来堵她。   她不敢回家,不敢让妈妈看见她身上的伤,她怕看见妈妈眼底的疲惫和绝望,怕再听见那句 “你能不能别再惹事了”。   全世界好像都没有她能躲的地方了,只有这个逼仄的女厕隔间,能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隔间,又瞬间熄灭,把她小小的影子狠狠印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朝向了隔间的窗户上。   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像被人用刀狠狠划开的口子,正不断地往外溢出黑气,雨幕里的天光偶尔扫过,那缕黑气就像有生命一样,轻轻晃了晃。   这是她很早就发现的秘密。   她当然和人说过,可得到的回应和之前毫无区别。   有时候她甚至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和这些东西才是一类的?只不过她附在了一副人的躯壳里。   王小满往裂隙处靠了靠。   这道裂隙不会骂她,不会打她,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她在这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细得像蚊子哼,只有她自己和这道裂缝能听见,被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他们今天又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我妈昨天又去借钱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偷偷哭,我不敢问……”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说我能看见黑影是骗人的,可是我真的看见了,它们就在走廊里跟着我……”   “你知道我没有撒谎,对不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所有不敢跟妈妈说的委屈,不敢跟任何人提的恐惧,全都对着这道无声的裂缝倒了出来。   雨还在外面下着,哗啦啦的雨声成了她的掩护,她越说越放松,甚至把指尖轻轻贴在了那道裂缝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沈夜看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想上前把她拽回来,可想起这只是无法干预的幻境,伸到一半的手又默默缩了回去,她有点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了。   王小满太孤独了。   孤独到把对面能吞噬人的阴浊裂隙,当成了唯一能倾诉的朋友。   她没看见,在她絮絮叨叨说着话的时候,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在一点点变宽,那些黑气正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缠上了她的手腕。   王小满说了好多,直到肚子里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倒空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后,才吸了吸鼻子,撑着地面准备起身回家。   窗外的雷声骤然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隔间,就在这时,那道一直安安静静的裂缝,突然动了。   浓稠的黑气瞬间从裂缝里涌了出来,瞬间缠住了她的脚踝、手腕、腰肢。王小满的身体猛地一抖,极致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应该是想尖叫的,可人在极度恐惧时,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些无意义的气音。   王小满拼尽全力扒着隔间的门槛,可那些黑气的力量太强大了,一点一点地,把她拖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她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求救。   轻得像一缕烟,却又让人心碎:   “妈妈……” 第32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五)   隔间里恢复了寂静。   沈夜直接闭上了眼睛,没有看后面的画面,但那声充满了绝望和惊恐的一声“妈妈”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幻境从王小满被彻底拖入裂隙后开始破溃、消散,然后又重新扭曲重组,夏如故和沈夜的视角骤然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纯黑里,只有她们两人身上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晕。   场景就这样凝固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像是被浓稠的黑暗裹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夏如故的声音在纯黑的空间响起:“这是哪里?”   沈夜到处走了走,说出了她的推测:“好像是里世界,是那种普通阴浊汇聚而成的地方。   她的眼神又暗了暗:“这应该就是王小满被拖入里世界后所感受到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时间,没有日夜,只有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哪怕明知只是幻境,两人仿佛都能感受到神魂被阴浊彻底啃噬干净的痛苦。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这片永恒的黑暗里,突然炸开了一道微弱的光。   是真的光。   惨白的、晃动的,从黑暗的尽头透进来,瞬间驱散了一小片浓黑。   紧接着,整个空间剧烈地震颤起来,周遭的阴浊开始疯狂翻涌。   夏如故和沈夜同时转头看向光源的方向,她们能清晰地感知到——   有人闯进来了。   可是她们依旧看不见王小满的身影,大概是女孩的肉身早已被阴浊撕碎,只有一团执念支撑着她感受到现在的景象。   整个幻境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拼命地朝着那片光的方向挣过去,阴浊不断翻涌着,一点点地往前挪,光里的身影越来越明显。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沈夜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对方的样子,但她失败了。   眼前的这个轮廓,甚至连对方是高是矮、是女是男都分辨不出。那人的身形像浸在晃动的水里,边缘是模糊的、融开的,脖颈以上更是一片混沌的虚影,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晃来晃去的雾,连之前记忆里那些无面人的平滑空白都没有。   可那是个活人。   面前的场景还在继续晃动着,那个人影手上拿着什么,在到处走着,沈夜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动作,她的情绪有点激动:“侦测器!是界务处的人!”   “你能认出来吗?”夏如故听到沈夜的话后问道。   沈夜竭尽所能地想要辨认出这是谁。   “不行……”沈夜咬紧牙道,“根本没有任何特征,为什么?”   她的脑内急转,喃喃道:“这是王小满的执念,她没有道理要替那人隐瞒,王小满当时说不定还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意识,看到有人绝对想要求救……”   “但对方却并没有帮助她。”夏如故替她补上了后半句话。   沈夜点点头:“这件事绝对会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既然那人的身影是模糊的,就说明她当时真的没看清。”   那个人影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朝她们的方向走来了,走到近前,ta好像调试了一下设备,随后夏如故和沈夜听到了ta说的第一句话:   “真麻烦。”   轻飘飘的三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层,非常失真,同样连女男都分辨不出。   可沈夜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神情。   夏如故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有些意外,她问道:“你能听出来是谁?”   沈夜缓缓摇了摇头:“听不出来,但是……我感觉很熟悉。”   夏如故听到沈夜这句话后,竟然感到心定了下来。   沈夜的“感觉”真的准到可怕,之前在表世界和她谈话的时候,沈夜问她“你真的十四岁?” 哪怕她把所有过往都藏得严严实实,沈夜那双眼睛也像能看透她的神魂,夏如故那时真的在想,世界上能人异士这么多,不会坐在她面前的,是个能看到每个人真实年龄的吧……   既然沈夜说了“感觉熟悉”,就一定有迹可循,说不定下一次,她就能凭着这虚无缥缈的感觉,直接揪出这个人。   夏如故甚至在心里想,还好她和沈夜不是对立的,这种不讲道理的“感觉”最难防了。   依她看,沈夜做一个小小的基层专员属实太屈才了。   面前的那个人影依旧在来回走动,勘测着什么,周遭的阴浊翻涌得愈发猛烈,王小满的像是拼了命地往前凑,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可换来的只有一张带着灼目金光的符咒。   金光撞在阴浊上的瞬间,整个幻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翻涌的黑气像被烫到一样疯狂回缩,王小满被逼着往后退了很远,连带着周遭的黑暗都在剧烈颤抖。   看这个效果,像是清秽符,夏如故和沈夜同时想道。   王小满好像在这刻才彻底明白,自己已经不是 “人” 了。在对方眼里,她和那些害人的阴浊,没有任何区别。   阴浊依旧在毫无规律地翻涌着,却不敢再靠近那个人影一步。   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刚才那人打出清秽符的抬手姿势、符力催动的节奏、甚至连指尖捏符的角度,她都感觉似曾相识,可她想破了头,也抓不住那点模糊的影子。   人影又在四周转了两圈,夏如故和沈夜两人隐约听到ta低低说了句“有意思”,随即再次朝着黑暗深处走来,停在了王小满附近的位置。   王小满害怕地想往后躲,却听见面前的人开了口:“这是你做的吗?”   那道人影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不过ta也不在意,又说了一句话:“你还挺有用。”   依旧是模糊失真的声音,仅能勉强听出ta说的是什么。   而夏如故和沈夜两人,虽然听到了这两句话,却不知所云。   什么叫“这是你做的?”   “你”指的是王小满吗?   “挺有用”又是什么?   两人先压下了自己心底的疑惑,继续看着幻境里的画面。   面前的人影说完这几句话,就转身朝着光源的方向走了,没有再做任何举动。   “这是严重的违规,”沈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ta发现王小满了,甚至发现她已经成了一个活锚点,即使王小满当时的危害性再低,也必须要上报地市分处,启动专项处置流程。就这么走了,是把半个城区的人命都当儿戏!”   面前的人影消失后,幻境再次坠入了无边的纯黑。   奇异的是,哪怕一丝光也没有,夏如故和沈夜也能看出面前的景象在扭曲,这是又换了一幅画面。   面前还是先出现一道微弱的光,随后逐渐扩大,还是那个人影,由远至近地走过来。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翻涌的阴浊里,缓缓凝聚出了王小满的人形,虽然只有个轮廓。   沈夜做出了判断:“至少过去了一年。”   那个人影还是之前的样子,在她靠近王小满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意外:“真是麻烦,怎么这么快。”   随后就走了。   画面再次扭曲,等重新稳定下来时,沈夜依旧凭借王小满的状态来判断过了多久:“又过了大概三个月。”   不过这次,那道人影走过来时,手里抱了一沓泛着金光的符纸,沈夜神色一紧,界务处的系统里,关于二中这道编号为JZ-2020-0417的档案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条异常报备都没有,这些高阶符,ta是从哪申请来的?   还是说……ta从一开始根本就没向上报过。   幻境里的王小满,看到那些金光符纸,和之前灼伤她的如出一辙,下意识就想跑,她的执念在这里,她又能跑到哪呢?   她最终还是被那道人影用符力逼了回去,一路驱赶到了三楼女厕的隔间里——她最初被拖进裂隙的地方。   人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开始在隔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上,一笔一笔地刻下符纹,然后贴上符纸。金光在昏暗的隔间里亮起,又被浓稠的阴浊一点点吞噬。   沈夜死死盯着那些符纹,可在王小满的视角里,那些复杂的符纹全都是一团团晃眼的金光,根本看不清具体的纹路和形制。   她转而询问夏如故:“你能看懂ta想做什么吗?”   夏如故无奈道:“老师,我之前连里世界都没进过。”   言下之意就是她怎么可能懂这些。   那人忙活了很久,中途时不时停下来,用侦测器反复测量着阴浊浓度和符力波动,哪怕看不清ta的操作,两人也能从那分毫不差的动作里,看出ta的严谨与熟练。   就这样,那人一声不吭地来了,做完后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最后一个场景,定格在王小满被金符围满的画面。 第33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六)   幻境骤然崩碎,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   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的平稳过渡,画面像被生生掰开,随后炸成漫天跳动的噪点,又在眨眼间重新拼合——   那道六年前闯入里世界的人影,从举着侦测器扫动、抬手打出清秽符,到那句带着烦躁的“真麻烦”、轻飘飘的“你还挺有用”,一帧不差地在两人面前完整重放。   “嗯?怎么回事?”沈夜看着眼前的情景发问,“这是重复了一遍?”   “准确地说,”夏如故纠正了沈夜的说法,“是只重复了和那个人影有关的内容。”   画面像是被特意剪切粘贴后设置重放功能了一个,收尾的瞬间没有跳转消散,只顿了半秒,又从头开始播放。   夏如故看着眼前第二次播放的画面,意识到了事情没她们想的那么简单。   画面第二次播放完毕,又开始了第三次。   两人开始思考着王小满的目的。   沈夜沉吟片刻,说到:“看来她对这些记忆很执着。”   夏如故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径直穿过虚影,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她转头看向沈夜:“你觉得多看几遍能认出是谁吗?”   沈夜很努力地辨认着。   “不太行,”她迟疑地摇了摇头,“信息太少了,我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感觉,根本分辨不出。”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你看很远处的字,虽然你能看到轮廓,但你看不清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幻境的画面还在一遍遍重复着,沈夜按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刺得人眼疼,她的语气难以避免地染上焦急:“已经下午五点了。”   下午五点。   她们是早上九点左右进来的,距离她们进来已经过了八个小时了。   “虽说出了归位符被毁的意外,但我们现在还活着,就是有机会能出去的,可是再拖下去,等到晚上放学后会有老师来查楼,林栀哪怕把老师引开也撑不了多久,我们一旦被发现,肉体绝对会被惊动,存活下去的机会渺茫。”   只剩一个小时了。   这个数字像是悬在她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流逝,剑刃就往下沉一分。   不能再被这个幻境困下去了。   *   与此同时,表世界。   随着时间越拖越长,林栀的心跳没有一分钟是处于正常频率的。   她紧紧攥着传讯符,把防护符别在裤腰里,手腕上的手表嘀嗒作响,每一秒都牵动着她的精神,低头看去,时针稳稳停在数字五——现在是下午五点,距离沈老师和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足足三个小时。   沈老师在和她们讲述计划时,明确说过,一旦遇到危险就会带着夏如故直接回来,哪怕一切顺利她们也会在五个小时的时候回来报个平安。   而现在已经八个小时了……   连续八小时她们都没有一丝动静。   而她看着裂隙不断吞吐着黑雾,时时刻刻感受着那个女孩的情绪——害怕、委屈、愤怒、平静、恐惧……   林栀虽然没有进入里世界,可精神从她们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松过。   她在不断地给沈夜和夏如故传递着她所能感知到的情绪,可却得不到任何回复。   这种情况是非常折磨人的,每一次报备,林栀都忍不住想她们听到了吗?   她想要多重复几遍,却又怕她们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她贸然出声会不会让她们陷入危险?   甚至,入界前的准备过于匆匆,而林栀对这些又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传讯符到底起作用了没有。   除此之外,女厕门外每响起一道声音,她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可以说,林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遭受着煎熬。   “咯吱——”   生锈的合页在空旷的女厕里撞出层层回音。   林栀被吓的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看过去,一个保洁推开门进来了。   保洁也没料到里面有人,愣了一下,随后奇怪地看着她,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栀脑子飞速转动,把提前预演了十几遍的借口脱口而出,强行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阿姨,我在这掉了一个项链,还挺贵的,我想进来找找。”   林栀预想的情况是,说完这句话,等对方被转移注意力后,紧接着再补一句“这厕所的味挺难闻的,你先出去吧”这样把人打发走。   谁知道保洁大姨一听这话,脸上挂满担忧:“诶呦,那是不是还没找到啊,小姑娘,我帮你找吧。”   林栀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阿姨,太麻烦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保洁大姨笑的很热心:“诶呀不麻烦不麻烦,找不到要挨家长骂了吧?你放心,姨在这干好久了,只要确定是掉这了,姨保准帮你找到!”   林栀想到最里面隔间的沈夜和夏如故,冷汗都要掉下来了:“真不用了姨,我也不知道到底丢哪了,我就随便找找。”   “那行吧。”眼见林栀这么坚持,保洁还是松口了。   林栀也跟着松了口气,心想着这下该走了吧。   谁知道保洁又从身后摸出一根拖把!   “那你快去找吧,小姑娘,姨要把这地拖一下。”   “等一下!”林栀冷汗都要出来了,她正在脑中极速想着对策,但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心理素质再好现在也难免慌乱。   “又咋了小姑娘?”保洁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点不耐。   “姨,你先出去吧,”林栀的声音打了个磕巴,“我,我找找我的项链,我找完了叫你,行吗?”   保洁一摆手:“行了别说了,姨边拖边帮你找,我拖的时候小心点,哪怕掉这了也不会给你弄坏的,放心啊。”   林栀真的没办法了,她艰难地说道:“阿姨,这个厕所坏了,应该挺危险的,要不别打扫了。”   “坏了?”保洁挠了挠头,疑惑道,“对啊,外面那个牌子谁放的?我咋没接到通知?”   说完她又拿起了拖把:“算了,既然没通知我那就是都得扫。”   林栀还在想怎么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保洁突然注意到了地上一圈红褐色的东西,疑惑道,“这哪来的土啊?”   林栀意识到了什么,惊喊道:“别!!!”   话音落下,却还是没能阻止保洁的动作,拖把狠狠碾过了地上的朱砂,泛着金光的阵瞬间破溃。   林栀脸上瞬间没有了一丝血色。 第34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七)   *   里世界。   到现在,夏如故和沈夜已经可以肯定,王小满绝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们设计什么死局。   重复地播放一个画面……   重复。   到底会出现在什么情况下?   “这是怕我们记不住?”夏如故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会不会是她心底最深的创伤?”沈夜顺着线索猜测,“那个人对她做了什么,能让她困在这段记忆里走不出来?”   夏如故顺着沈夜的思路想:“做了什么?那也只能救她和害她二选一了吧。”   线索实在太少了,任何猜测都虚无缥缈的。   “不管怎么样,试试看她对什么有反应吧,我们不能一直拖下去了。”沈夜下了定论。   夏如故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幻境,开口:“我们已经记住眼前的画面了,你想要什么?”   沈夜也跟着说道:“无论什么我们都会尽力去做。”   幻境没有半分变化,像一潭死水,她们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来。   没用。   沈夜又说道:“那个人是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吗?我们在这里看不清楚那些符咒和阵的细节,如果能看到的话,说不定可以帮你解掉。”   面前的场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像是她们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   无头苍蝇乱撞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心生急躁,每一声呼吸都像流逝的时间。   沈夜的手缓缓收紧,脸上充满烦躁。   夏如故能懂沈夜的焦灼,她们和林栀约定的是五个小时的返程时限,而现在已经远远超过约定时间了,想也知道等在外面的林栀承受着怎样的心理压力,说不准还有意外情况,她们如今也被困在这随时有死亡风险的里世界,哪怕她和林栀都是自愿入队,沈夜也会不可避免地把眼下的困局,归罪到自己当初的决定上。   夏如故并没有说她们是自愿参加的,和她没有关系诸如此类的话,只是简单拍了拍沈夜的肩膀:“放松点,老师,你不是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和专业吗?”   沈夜的眼神颤了颤。   夏如故说得对,她接受的培训和学习的知识不比任何人少,她之所以入职三年都还在基层专员这个位置,除了先天的天赋不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并不是全职的界务处专员。   沈夜甚至是在二十二岁才解锁天赋的。   她刚大学毕业,莫名发现,自己时不时会看到一些古怪的黑烟黑影。刚开始,她觉得是自己是找工作压力太大出现的幻觉,可异样越来越频繁,她整日疑神疑鬼,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觉得自己是撞见什么脏东西了,于是决定去附近的寺庙烧香拜佛驱驱邪,却在路上意外卷入了一场里世界相关的事件,也因此被界务处的专员注意到。   她的天赋并不算差,界务处又常年缺人,她顺理成章收到了入职邀请。   当时对接她的专员性格很好,耐心把利弊讲得清清楚楚:如果她选择加入,将会得到专业培训、高额薪资还有众多福利,但同时,也要承受相应的风险;如果她拒绝的话,她们需按照相关规定清除她这段时间的记忆。   沈夜特地问了一句,清除记忆后,她是不是就看不到那些东西了?结果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她陷入了两难。   她不想失去记忆后,一辈子对着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事物惶惶不可终日;可她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从小就她就想着成为一名教师,她一路都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如今她顺利地完成学业,离实现梦想只差最后一步。   “你有什么顾虑吗?”那个和她同龄的女孩这样问她,沈夜如实相告后,那个女孩给出了她的建议——你可以做非全职的界务处专员。   于是,沈夜就同时有了界务处专员和教师这两个身份。   虽然她不是界务处的全职专员,但她对里世界的了解和对符法的修习不比任何同等级的专员差。   只不过界务处的升职是要综合各种功劳的,而她被分配的一直是一些低阶裂隙的看守工作,没机会立大功,因此干了三年还只是一个基层专员。   夏如故说得对,她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和专业,她相信自己做出的任何判断。   她就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当时松口允许夏如故和林栀加入时,她是综合了各种情况得出的最优解决方案,归位符被毁是一件前所未有的情况,总局里从来没有过任何记载,涉及到专员生命安全的事情,向来是对所有专员开放的,不可能是因为她权限不够高而接触不到。   所以纠结这次意外、沉湎于自责的情绪中对现如今没有任何帮助。   她很快就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出去了,心无旁骛地再次思考着破局之法。   夏如故见她调整好了状态,开口问道:“这会是循环吗?”   沈夜仔细思索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不太可能,循环一般是用来针对闯入者,使其陷入一个循环往复的场景,直至将其困死的。还是那句话,如果王小满想杀我们,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大力气。”   沈夜说的有道理,夏如故只能另寻思路。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沈夜:“会不会是她做不到?”   “做不到?”沈夜愣了一下,“做不到杀我们吗?”   “不,”夏如故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会不会是她做不到找这个人?”   沈夜灵光一闪。   对啊,幻境开始时她们拼命地想看清这个人的样子,想要知道ta的信息,难道王小满就不是吗?   她只会比所有人都渴望!   她渴望知道这个让她黑暗中看到了光,最后又把她的希望狠狠碾碎,甚至还加害于她的人!   虽然沈夜看不清那个阵还有那些符是什么,但可以肯定不会是什么对王小满有好处的东西。   沈夜越想越兴奋。   她在脑中想着所有线索,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一边说着:“ta是六年前就进入过这里的,而且从侦测器足以看出ta是界务处的人员,既然ta六年前能知道这个裂隙,并且经常在这里活动,只有两种可能:一,ta是掌管裂隙信息的核心人员;二,这道裂隙先前在ta的管辖地带,不过我倾向于后者。“   “有了这些信息,其实就缩了很大一圈了,还有ta后面进来时拿的那些高级符咒,哪怕算那段时间是四年前,四年前就能布下这么一个大阵,ta的天赋绝对不低,而这样一个有天赋又有能力的人,哪怕ta先前的职位不高,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一定升到了高层。”   夏如故和沈夜对视着:“所以……“   “所以,“沈夜一字一句,下了最终定论:“ta是一个界务处内的高层高天赋人员,六年前是这道裂隙的驻点专员。”   随着沈夜话音落下,面前不断重复的画面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瞬间停顿了下来。   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眼前的幻境开始扭曲变形,如先前每一次的那样,人影、黑雾逐渐消散,变回了原本的教室。   猜对了! 第35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八)   看到幻境破碎后,夏如故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沈夜眼里也终于浮起喜色,抬手就去拧教室的门把手。   “等一下。”夏如故伸手,牢牢扣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还有什么事吗?”沈夜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离六点放学就剩三十分钟了。”   “我知道,我长话短说。”   夏如故看向沈夜,她的神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老师,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王小满时,她的样子吗?”   沈夜没摸清她突然提这个的用意,但看她神色郑重,也收了心神,认真点头:“当然。”   夏如故的语速很快:“我们初见她时,她是执念的集合体的化身,后来在不同的幻境里,我们见到了她不同的执念,我们能发现:她脸上的那些刻痕对应着老师和同学的咒骂;身上的青紫对应着日复一日的霸凌;眼睛的空洞对应着连妈妈都劝她‘别闹事’的绝望。”   “可是,”夏如故一字一句说道,“她扭曲反折的手呢?”   “我们已经到女厕门口了,已经是最核心的地方了,我猜不会再有幻境了,那她这双手,对应着的到底是哪个执念?”   沈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幻境,也意识到了这个不对劲,那点喜悦被完全冲散。   她反复回想了几遍,语气充满着不确定:“会不会是她被拖进里世界的那一幕?”   夏如故没接话,话锋一转,反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么,老师,你觉得支撑着王小满执念久久不散,甚至成为了活锚点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是什么?   换句话说,王小满的执念核心,到底是什么?   沈夜再次回顾着先前她们所见的那些幻境。   是不被相信的无可奈何?   是被长期霸凌的痛苦?   是被母亲劝说不要闹事的绝望?   是被拖进里世界的恐惧?   还是被人加害的怨恨?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丝怪异的违和感慢慢泛了上来。   为什么细想起来,每一个都能排除?   对啊,王小满的执念核心是什么?   活锚点的形成,必须有一个唯一的、极致强烈的执念核心,如果王小满的执念真的这么多而分散,那她早该消散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绝不可能靠着零散的怨恨和痛苦,在里世界撑整整六年。   她抬眼看向夏如故,夏如故已经收回了手,轻声道:“你也想到了,对吧?自从我们进入这个活锚点界区到现在,确实看到了很多碎片,但并没有一个重点。”   沈夜垂眸思索片刻,猛地抬头:“你还记得我们刚进来时,听到的那些呢喃吗?她说——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   夏如故被这句话点醒,瞬间想起了这段被她忽略的细节。她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见到王小满之后的时间段,却忘了这句最开始话。   王小满口中的“你们“指的是谁?   指她们这些闯入者吗?可如果是这样,那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想要困死她们吗?王小满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能做到,但她并没有,还放任她们来到了距离裂隙这么近的地方。   为什么越靠近终点,真相反而越模糊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直面王小满了。”沈夜定了定神,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我们想不出来,在这里继续待着也没有什么意义,答案只能去她面前找。”   纵使夏如故还有很多疑问,却也不得不承认沈夜说的是对的。   沈夜最后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夏如故摇摇头。   在临开门前,夏如故问了沈夜一句:“老师,你怕吗?”   沈夜转动门把,锁扣发出一声轻响,她回头冲她弯了弯唇角,语气坦诚:“怕。”   夏如故也跟着笑了笑:“别怕。”   门开了。   门外滔天的阴浊还在不断翻涌着,夏如故和沈夜的目光正式放到了女厕的身上。   夏如故对里世界的了解远不及沈夜,当即问道:“怎么办?要一路打进去吗?   沈夜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没有别的办法了,绝大多数的阴浊都会聚集在裂隙口,接下来避免不了要有一场恶战。”   夏如故指尖摩挲过她左腕内侧的小痣,沈夜将替身符塞到自己白衬衫胸口的小口袋里,两人手中同时凝出金光,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人面前铺天盖地的阴浊竟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力,如漩涡般涌向女厕。   沈夜的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喊道:“糟了!裂隙!”   *   表世界。   在看到防护阵被毁的那一刻,林栀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之前全靠防护阵和防护符的双层加持,她才能不受阴浊的侵蚀。   防护阵一毁,林栀瞬间感到黑雾如附骨之蛆,朝她靠了过来,如果不是她腰间别着的防护符在替她抵挡着,恐怕又要重现第一次踏入这里时,被阴浊侵体的噩梦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栀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记得自己身上背的任务,强行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回神,她尽力想着补救措施,防护阵被毁了,但有防护符在,她应该还能再撑半小时。   保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额头冒出的冷汗,被吓了一跳,赶忙把拖把靠到墙上,伸手扶住林栀晃了晃的身子:“这是咋啦?妞妞?你不舒服吗?”   林栀脑子转得飞快,顺势就弯下腰,死死捂住肚子,脸上挤出一点艰难的笑,声音发颤:“嗯……阿姨,我肚子疼得厉害。”   “唷,这,这还能走得动吗?脸色看着这么差呢?”   保洁阿姨显然想起了自家的孩子,和眼前这个小姑娘差不多的年纪,当即心疼的不行,弯下了腰,说道:“算了,来,你上我背上,我背着你走。”   距离下课只剩三十分钟了,但她执意再拒绝或者留下来只会惹人生疑,所以林栀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保洁阿姨把她背起来,往着医务室的方向走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路过三班门口时,姜晚余光扫到了窗外一晃而过的人影,笔尖在练习册上骤然顿住,抬眼望了过去。   林栀?   她怎么被人背着?脸色看起来还这么差。   姜晚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夏如故,这两个人最近几乎形影不离,早上夏如故明明只跟她说了句“去趟厕所”,就再也没回过教室。   姜晚到处都找不见人影,实在是担心她的安全,于是去问了老师,老师告知她夏如故请假了。   怎么就突然就请假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姜晚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她想起夏如故这阵子总是神神秘秘的,还天天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她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讲台上的班主任正低头翻着教案,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姜晚把练习册往桌洞里一塞,压低身子,借着课桌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的脚步声还在前面不远处,姜晚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远远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第36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十九)   *   里世界。   夏如故听到沈夜说的话后脸色也变了变,那些阴浊顷刻便消失无踪,它们能去哪?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女厕狂奔而去。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推开撞到墙上,两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到裂隙所在处。   夏如故不知道正常的裂隙是什么样子,见到裂隙开了口,眼神只略微扫过到处都有的阵和符,哪怕王小满就在裂隙口,她还是下意识想往前冲。   那么多阴浊涌出去,全校师生绝对会死伤惨重!   “等等!”沈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夏如故堪堪停下脚步,震惊又疑惑地看了眼沈夜,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到底在等什么?   夏如故刚想问,沈夜快速地补充道:“裂隙没有完全炸开,阴浊没出去!”   什么?   听到沈夜的话后夏如故再次看向那道裂隙,它在不断地翕张着,仿佛在呼吸。   阴浊没出去?   夏如故相信沈夜,她是接受专业培训后的界务处正式专员,她的判断绝对可靠。   但是,即使知道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夏如故的心依旧狂跳不止,那一瞬肾上腺素飙升,让她不得不控制着急促的呼吸。   她这才有时间观察这里的环境。   浓稠的阴浊像凝固的墨,沉沉地贴在泛黄的瓷砖上,没有半分要往外冲的意思。半个女厕的地面和墙壁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和符咒,把最内侧的隔间牢牢罩在其中,符纹大多已经开裂、黯淡,只有一小部分在勉力嗡鸣。   这是……?   夏如故用眼神朝沈夜询问了一下,沈夜却没有看她,反而紧紧盯着王小满。   夏如故也跟着沈夜看过去。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阴浊去哪了”的疑问迎刃而解。   王小满身上的执念和阴浊浓郁到了一种摄人心魄的程度,光是站在这里,那股沉甸甸的气息就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发窒。   王小满在那道裂隙下蜷曲着,和她被拖入里世界前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的皮肤下面不断有阴浊翻涌而出,嘴唇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夏如故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没有幻境里那些刻满咒骂的血痕;再看过她的眼睛——没有空落落的两个黑洞;最后略过她的身体——没有密密麻麻青紫的痕迹。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王小满的手上——赫然见到两只手扭曲反折!   就在此时,她终于听到了王小满口中的话,那句从她们踏入界区开始,就萦绕在耳边的低语:   “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   夏如故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夜的声音有点发抖,点破了她们一直在追寻的真相:“她才是……执念核心。”   王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体微微地发起抖来,墙上地上残余的法阵和符咒发光的频率更快了些。   夏如故和沈夜均是严阵以待的姿态。   她们眼睁睁看着王小满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就在两人即将要出手时,那股剧烈的波动又慢慢回落了下去。   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死寂重新笼罩了这个空间。   王小满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起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睛,直直看向了门口的两人。   “你们……出去……”王小满的声音带着沙哑。   出去?   夏如故和沈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理解是什么意思,要将她们赶走吗?   沈夜指尖微动,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随时准备动手。   这时,王小满又动了。   她抬起她扭曲反折的手,指向了身后那道能通向表世界的裂隙,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夏如故、沈夜:?!   两人彻底愣住了。   这是闹哪一出?   闯过了层层幻境,拼到了裂隙核心,本以为要殊死一搏,这个把她们困在这里的活锚点,竟然在催她们走?   夏如故和沈夜没有妄动,这说不定是什么陷阱。   王小满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又隔了一段时间才说话:“我的执念碎片……她们……”她说到这里,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在感知什么,半晌,才缓缓续上后半句,”……很喜欢你们。所以,收起你们的攻击,我对你们没有杀意。”   夏如故对里世界的了解少,此时听到王小满的话除了惊讶,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倒是沈夜越听越不对劲,她的双眼渐渐睁大,脱口而出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有意识?!”   夏如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鲜少见到沈夜这么失态的模样,因此也警惕了起来。   “只剩一点了,没时间了,出去。”   王小满没再解释,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扭曲的右手朝向她们,说了一声:“走。”   刹那间,周遭原本凝滞的阴浊骤然翻涌,化作近乎实体的推力,涌到两人身后,不由分说地把夏如故和沈夜朝着裂隙口推去。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裹着,瞬间坠入了裂隙。   *   表世界,女厕隔间的两人同时睁眼。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骤然惊醒,夏如故的心脏狂跳不止,灵体长时间离体带来的恍惚感铺天盖地涌来,头重脚轻。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肌肉僵硬,腿一弯身体差点失去了控制,她没体验过这种感觉,踉跄着差点摔倒,还好被身旁的沈夜伸手稳稳扶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化不开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就这么……回来了? 第37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   夏如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肢体,灵体归位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守在外面的林栀。   她开口,声音从刚醒时的微哑,变回了平日里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音:“先跟林栀说一声。”   她伸手拉开隔间门,目光扫向门口,却没看到那个安安静静守着的小小身影。   沈夜晚一步跟出来,眉头瞬间拧起:“林栀呢?”   两人快步走到之前画防护阵的位置,地上的朱砂阵一角已经变得支离破碎,零星几点红痕还残留在瓷砖缝隙里,沈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出事了。”   夏如故也看清了地上破散的朱砂,还有靠在墙边的拖把,问道:“能看出阵是什么时候被破的吗?”   “不能。”沈夜摇摇头,握紧了拳,“她的天赋容易吸引阴浊,又没有什么自保能力,我有些担心她。”   夏如故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翕张的裂隙,问道:“那先去找林栀?”   沈夜也看向里世界的方向,下颌线绷紧:“不行,我们分开行动,界壁很薄,撑不了多久了,你去确认林栀情况,我……”   “你一个人进去会死。”夏如故直接打断了她。   沈夜难得没有反驳。   夏如故的指尖点了点地上的拖把,冷静地把细节摊开:“你看,阵是被拖把破坏的,不是被阴浊冲毁的,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阴浊残留,说明她不是出事了,是怕被人发现,不得不暂时离开。林栀很聪明,我们在里世界八个小时,肉身没被任何人打扰,已经能证明她的应变能力。”   她抬眼看向沈夜:“就算阵破了,她身上还有你给的防护符,老师,我们该信她。”   沈夜闭了闭眼,把担忧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专业的冷静与决断,她只挑着最核心的信息说:“里世界裂隙处的大阵,我只看懂了一部分,暂时推测是某种功能性的阵,上面的符咒中,我能认出来的有锁灵符和引爆符,根据这些可以粗略推断:当年那个人影应当是想把王小满困死在这里,然后再杀死她的,可她最终并没有这样做。”   沈夜的眉头皱起:“原因我暂时想不通,这点先放一边,最让我震惊的是,王小满竟然还有自己的意识。”   “在里世界死去后,意识的存留时间没有固定的一个数字,但是六年,是绝无可能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仅凭自己的意志撑这么长时间,而那些锁灵符……”   沈夜分析了一下,笃定道:“仅凭那些锁灵符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我倾向于那个阵也是带着类似效果的。”   “除此之外,我们一直都没搞懂她的执念核心到底是什么。她不攻击我们,这一点可以理解为她还有一点微弱的意识,可是我们都见识到她身上强悍的执念和阴浊了,这条裂隙没有道理会不向外扩张,为什么会常年被判定为‘低阶稳定’?”   界区内的场景,没有一个是和这四个字沾边的。   夏如故静静地听她说完,才问出了那个她们都看见了的问题:“那些锁灵阵和锁灵符早该困不住她了吧,为什么她还会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最后一个荒谬到极致,却又唯一能解释所有反常的推测——   除非,是她自己想待在那的。   可如果是她自愿困在黑暗里,那她图什么?   界区的本能就是扩张,阴浊的本能就是吞噬生灵,她待在那里整整六年,到底图什么?   沈夜脑子里反复闪过幻境里的画面:被咒骂的刻痕、被霸凌的青紫、被母亲放弃的空洞眼眶,还有那双……始终没有对应执念的、扭曲反折的双手。   夏如故的声音也在这时缓缓响起:“老师,你还记得王小满的执念核心吗?”   夏如故一字一句问道,“她的双手,为什么是那个样子?”   为什么?   人的双手,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保持着违背生理结构的姿势,最终骨骼变形、筋脉寸断,再也无法复原?   沈夜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那个被她忽略了无数次的画面骤然清晰——王小满的身影……渐渐和裂隙重合,她的双手扭曲反折的样子,分明像是用力地关住一道不断向外敞开的门!   两人都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沈夜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她的执念核心是……”   夏如故的语气也很沉重:“稳住裂隙。”   这个答案落下的瞬间,之前所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即使很难想象,她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催生出这样的执念,可这也是唯一能圆上所有逻辑的答案了。   那句反复呢喃的“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从来都不是说给闯入者的,一直以来都是她不断告诉自己的话。   是她把自己和所有阴浊一起锁在了这间不见天日的隔间里,以一己之力阻挡着界壁的破裂和阴浊的溢出。   她不是被困在里世界的囚徒,是守在人间门口的守门人。   夏如故的眼睫颤了颤,就此联想到了表世界阴浊浓度猛然上涨的原因,除了王小满自己快撑不住了、里世界大阵摇摇欲坠以外,还有很致命的一个原因——   她在表世界打的那道封符。   整个活锚点界区就像一个不断饱胀的气球,六年来全靠王小满一点点泄压,才勉强维持着平衡。而她那道封符,偏偏把最后一个能缓慢泄压的口子,彻底堵死了。   夏如故的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自怨自艾,只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心底。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沈夜想到了王小满的那句“没时间了”。   界主绝对比任何人、任何机器都懂界区的情况,既然她都说没时间了,就意味着情况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沈夜想到了那数量众多、作用不明的引爆符,脸色白了几分。   夏如故也想通了所有关节,她抬眼看向沈夜,沉沉说道:“必须再进去一趟了。”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转身,又站在了裂隙前。   “我这次用肉身入界。”沈夜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如果遇到什么情况,我还可以以血润符。”   以血润符,可以以血为媒介,将自身的神魂本源注入符咒,能瞬间打破符咒的原有威力上限,让符咒发挥出更高的效力。   夏如故心里一紧,想起了沈夜的话:肉身入界,一旦在里世界死亡,表世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痕迹,都会被彻底抹除。   可她也清楚,归位符已经被毁,灵体入界一旦出意外,同样是神魂俱灭的下场,便没有再劝。   “那我还用灵体入界吧,我灵体的力量更强。”夏如故看向沈夜,沈夜朝她点点头,掏出符纸朱砂,指尖翻飞间画好了出窍符,还很贴心地给她递了一张定身符。   两人关上隔间的门,静界符的金光再次漫过隔间的每个角落,不过仅靠这点还不够,离下课铃只剩不到二十分钟,必须确保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肉身不会被即将下课的师生打扰。   因此,需要给静界符再强化一下。   夏如故其实有点怕疼,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夏如故犹豫的那一下被沈夜看在眼里,于是沈夜朝她伸手:“我来吧。”   夏如故摇了摇头,她掏出了从沈夜那拿的最后一张符纸,指尖运力,化纸为刃,在符纸边缘轻轻一划,温热的血立刻渗了出来,被按在了静界符上。   金光瞬间暴涨,把整个隔间封得严严实实。   所有准备就绪,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一前一后,再次跃入里世界。 第38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一)   两人睁眼时,扑面而来的不是之前凝滞沉郁的阴浊,是狂暴到几乎要撕碎灵体的罡风。   里世界的整栋教学楼都在剧烈震颤,走廊里的幻境碎片像玻璃碴一样漫天飞溅,所有的地方都是一片死寂,只剩女厕方向传来的强烈压迫感。   “糟了,王小满要撑不住了!” 沈夜脸色骤变,率先朝着女厕冲了过去。   夏如故紧随其后,左腕内侧的小痣疯狂发烫,像在预警着极致的危险。   隔间门被两人合力撞开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同时僵在了原地。   之前勉强维持着微光的阵纹此刻正疯狂闪烁。王小满整个人悬浮在裂隙正前方,她脸上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清醒,那双盛着浓黑的眼睛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空洞,嘴唇无意识地开开合合,翻来覆去只剩那一句刻进神魂的呢喃:“我不出去……你们也别想出去……”   夏如故凝重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问道:“她还有意识吗?”   沈夜微微皱着眉,精神紧绷着看着前方:“不清楚,但现在,答案肯定是没有……”   话音未落,悬浮在半空的王小满突然动了。   她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门口的两人,原本收在她身体里的阴浊骤然炸开,像无数柄淬了寒的黑色利刃,铺天盖地朝着两人刺来。   两人同时打出一张防护符,鎏金的屏障瞬间撑开,阴浊撞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屏障上瞬间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夏如故在狂风中问沈夜:“怎么办?打吗?”   沈夜咬着牙死死撑着屏障,目光扫过裂隙口摇摇欲坠的阵纹,纠结得指尖发白:“不能硬打!她的神魂已经快崩了,一旦动手,很可能直接把她的意识彻底打散!”   可阴浊的冲击一波比一波猛,两人被步步逼退,防护符被极快地消耗着。   又一次险而又险地挡下冲击后,她们凝出的屏障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碎裂。   沈夜咬着牙朝夏如故喊:“不行!这样耗下去我们撑不住!我试着补阵看能不能拉回她的意识,你帮我牵制住她,别让她过来!”   “好!”夏如故应声的瞬间,指尖凝出一道清秽符,鎏金光影擦着王小满的身侧打在墙上,炸开一片暖光。   果然,王小满空洞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铺天盖地的阴浊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她汹涌而来。   夏如故不停在隔间里辗转腾挪,夏如故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王小满身上,发觉她想攻击沈夜就用符光把王小满的注意力拉回来,绝不让她靠近正在补阵的沈夜半步。   她上辈子没经历过这种程度的打斗,所以动作显得很生疏,好几次险些被击中,堪堪躲开了。   另一边,沈夜已经冲到了大阵边缘,掏出符袋里的制式朱砂,以指尖沾着,飞快地描补阵纹上的断裂处。   她只能凭着脑子里的知道的一些知识连蒙带猜,画上的朱砂偶尔能泛起金光,大多却只是黯淡地贴在墙上,根本融不进阵里。   借着描补阵纹的间隙,沈夜再次观察着大阵。   她看着墙上的引爆符,用手贴上墙,注入了一点符力,金光顺着她手掌的方向四散开来,所有还能起作用的符和阵纹都亮起了鎏金色的光,她眼睁睁看着金光扫过那些引爆符,随后引爆符中荡漾开一条金色的线,摇摇晃晃地伸向王小满。   沈夜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原来如此。   她之前的猜想完全错了,布阵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王小满!   是发现她的执念后,把她当成了稳住裂隙的工具,引爆符连在王小满身上,大阵困住她的意识,一旦她撑不住,引爆符就会瞬间触发,拉着她和裂隙口的所有阴浊一起陪葬。   能瞒报裂隙六年、履历干净无比、职务又高的人,沈夜的脑中浮现一个名字,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名字——   周屹。   那个只花了六年就坐到了这个位置的、让所有人钦羡无比的省分局处置队副队长。   之前她向总局报备裂隙异常,是周屹接过了通讯,她申请支援,周屹以“低阶稳定裂隙”以及“没有前置探查”为理由驳回了请求。   周屹明知这道裂隙的情况,却一句提醒也没有给她,分明是想让她当引爆裂隙的替罪鬼。   从始至终,这场骗局的操盘手,就是她。   就在这时,正在牵制王小满的夏如故,发觉王小满的动作慢了下来。   夏如故立刻反应过来——是沈夜的补阵起作用了。   *   王小满感觉自己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   没有刺骨的冷,没有神魂撕裂的痛,没有日夜不歇的紧绷,只有从未有过的恬静与安宁。   她的意识像一片轻飘飘的云,慢慢往下沉,坠入了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梦里的天是亮的,暖融融的太阳悬在头顶,风里飘着老槐树的甜香。   她变得好小好小,妈妈用有力的双手把她高高举了起来,举得那么高,高过了院墙,高过了槐树枝桠。   当她抬起头,指尖仿佛一伸就能碰到那团暖融融的金光。   当她低下头,正好撞进妈妈弯弯的眼睛里,那里盛着满满的爱意与温柔。   所以她笑了起来,风也偏爱孩童纯真的模样,把她的笑声送得很远很远。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嘴角还挂着无忧的笑。   梦境一转,她长大了一点。   她拿着成绩单跑回家,无论上面的数字是多少,妈妈总是笑起来揉揉她的头,说:“我家小满真棒。”   可是小满观察到,试卷上数字是100时,妈妈的嘴角会扬得更高。   这是个有趣的发现,从那之后,她就总是带着100分的试卷回家。   次数多了,她还因此得到了学校发的奖学金。   捏着那几张纸币,她的心脏砰砰跳,一直到放学都没停有停歇。   她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挑了好久,选了一个印着小碎花的搪瓷茶杯,这是她看到的最精致、最漂亮的一个。   送给妈妈后,妈妈笑得好开心啊,妈妈用力地抱着我,夸我好棒,可是笑着笑着,妈妈怎么又哭了?   “妈妈,不要难过。”   她举着小小的手,用力擦着那怎么也擦不尽的眼泪。   梦境再度变换,周遭突然冷了下来。   她好像生病了。   妈妈带着她去了好多个医院,抽了好多血,却什么都查不出来。   妈妈好像也生病了,不然她的眼睛为什么总是红红的?   家里变得好冷,学校也好冷,是冬天到了吗?   她瑟缩着,蜷缩在墙角,但怎么就是暖不热身子。   她好冷,她也好怕黑,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了一片角落偷偷流泪。   黑暗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浓稠的黑雾涌了出来,一口把她吞了进去。   “妈妈……”她在绝望中发出了无人可见的悲鸣。   她慌慌张张地想找出口,却只看到更多翻涌的黑雾,直到她在裂隙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她睁大眼睛去看。   是妈妈。   妈妈正朝着裂隙的方向走过来,她看不见这里的黑暗,看不见张着嘴的黑雾,只是发现她好久都没有回家,所以在到处找她。   而那团能吞噬一切的黑雾,已经伸出了触须,朝着妈妈的后背缠了过去。   “妈妈!!!”   她疯了一样尖叫,可妈妈听不见。   “快走!别过来!!”   她把嗓子喊破了,但没有任何声音能传出去。   黑雾已经触到了妈妈的衣角。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疯了似的朝着裂隙口冲了过去,浓稠的黑雾狂欢似的裹住了她整个身子,那些黑雾长出了尖牙利齿,狠狠地撕咬着她的血肉。   她的手拼命地往前伸去,触碰到了裂隙口。   身后的黑雾在死死地拖着她,她根本做不到逃出去,可是,她却也没想着逃出去。   她细瘦的身躯在此刻爆发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双手抓住裂隙口,竟生生地将那道裂隙闭合了一点。   即使是微不可察的一点。   哪怕指尖被裂隙的罡风磨得血肉模糊,哪怕筋骨在极致的用力里扭曲变形,哪怕黑雾翻涌着啃噬她的血肉,她都没有松手。   “我不出去……”她咬着牙,任凭黑雾把她吞噬殆尽,“你们也别想出去……”   滔天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第39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二)   鎏金色的阵纹光潮缓缓落定,隔间里狂暴的罡风彻底平息,翻涌的阴浊像被安抚的潮水,温顺地贴在瓷砖上,不再有半分攻击性。   王小满从半空中缓缓落回地面,双脚沾地的瞬间,身子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她那双反折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清晰的神采,只不过不是混沌,不是痛苦,也不是绝望,只有极致的疲惫。   “为什么又回来?”王小满问,她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早已对所有事都麻木了。   夏如故散去了指尖蓄着的金光,沈夜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摇摇欲坠的身影上,言简意赅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王小满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多余的警惕。   她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神魂耗竭,阵纹将崩,身上的价值早被榨干了吧。   “你们想怎么做?” 她问。   沈夜见她没有抗拒,索性省去了多余的铺垫,先问道:“你还能撑多久?”   就在沈夜说话的时候,王小满又闭上眼睛在苦苦忍耐着什么,缓过来时,她的声音更疲惫了:“十分钟。”   夏如故和沈夜神色一紧,这个时间比她们预想的要短很多,连试错的余地都没有。   王小满又开了口,目光落在那道不断翕张的裂隙上:“你们能怎么帮我?”   “我们的目的也是封住这道裂隙。”沈夜解释道。   王小满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涩意:“之前我能感受到,有人在外面把裂隙封住了,但没用,对不对?”   “是,因为……”   “因为我还在,是吗?”王小满直接打断了沈夜的话。   沈夜准备好了的所有委婉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用最直白的话往下说:“对。这个……区域因你而生,你就是这里的核心,只要你还在,就会源源不断地吸引阴浊,就是那些黑雾。哪怕这道裂隙彻底封死,也会有新的裂隙,在你身边重新裂开。”沈夜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   “这样啊……”王小满自嘲一笑,到头来,原来她持续了六年的执念,竟然是因为自己才实现不了的。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剩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那你们来吧。”   夏如故用眼神询问沈夜,沈夜立刻摇了摇头:“不行。”   王小满重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她。   “阵里所有的符咒都绑在了你的身上,里面还包括大量的引爆符。” 沈夜的语气也带着点急躁,还有对周屹的怒意,“当你意识消散后,引爆符会瞬间触发,不仅是你,整道裂隙都会被炸开,说不定外面还会有影响。”   “而且……”沈夜叹了口气,“我看过了,这个根本没法无损拆解。”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   王小满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所以,根本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了吗?   夏如故也在想着这无解的情况。   王小满神魂消散,引爆符触发,裂隙会被炸开。   王小满不消散,界区就永远存在,裂隙永远封不住。   “可惜我没时间再去找那个人了,不然我一定会杀了ta。”王小满的语气中充满着毫不收敛的恨意和杀意。   夏如故和沈夜听到她的话后双双意外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王小满如此外露的情绪。   沈夜斟酌着开口说道:“那个人,我有九成把握,叫周屹。“   九成……以夏如故对沈夜的了解,如果她没有把握,就根本不会说出来,既然她说九成,那就是可以肯定的意思了。   “周屹……“王小满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沈夜没再解释太多,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已然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三分之一,王小满的情况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不稳定。   沈夜头上渗出一层薄汗,真的没办法了吗?   夏如故也在绞尽脑汁想所有的可能,她语速很快地问道:“我提前画一张高阶封符,可以在裂隙炸开后先紧急堵住缺口吗?”   当夏如故抬头看向沈夜,才发现沈夜根本没听她说话,沈夜的目光死死锁在墙根的阵纹上,瞳孔里的光疯狂闪动,像是在和什么念头博弈。   “老师?”夏如故轻声问道。   沈夜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她猛地抬头看向两人,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有一个办法。”   闻言夏如故和王小满双双看向她。   沈夜看向夏如故,直言道:“来帮我,我要把这些引爆符的目标指向改到我身上。”   夏如故愕然睁大了眼:“你疯了?!”   “听我说完。”沈夜打断了她,稳了稳声音,快速说道,“我身上有你给的替身符,它能承接一次致命的攻击,足以扛下这次引爆的所有伤害,引爆符一炸,和小满神魂绑定的死锁就彻底破了,到时候,小满作为界主,能第一时间稳住躁动的界区,我们再趁这个窗口期,彻底封死裂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夏如故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也太冒险了,但的确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方法,可夏如故也清楚,替身符承接这种杀招,要承受的神魂反噬有多恐怖,哪怕她添加了安魂固魄的辅纹,但她上辈子并没有尝试过能有多大的效果。   可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相信沈夜,也相信自己画的符。   夏如故深吸一口气,朝沈夜点点头:“该怎么做?”   沈夜看了一眼王小满,语气里带着安抚:小满,等我们一会,坚持住。”   王小满听懂了她们说的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引爆符你认识吗?”沈夜一边掏朱砂符纸,一边急声问夏如故。   夏如故摇了摇头,她上辈子接触的没有这种杀伤力大的符咒。   沈夜立刻以掌按墙,金光渐渐漫遍整个大阵,她指着那些摇摇晃晃伸出一根金色细线,指向王小满的符,说道:“这些就是引爆符,上面连着王小满神魂本源的气息。”   夏如故皱了皱眉:“符咒已经成型,难道还有改的办法吗?” 第40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三)   沈夜摇摇头,说:“这个阵并不是一次性布置完全的,是周屹先画了个基础框架,再一层层往上加她需要的东西,阵眼是活的,所以才有改的机会。   沈夜解释完又说道:“你把引爆符上覆盖一层我的气息,我来试着改这个阵,把指向转到我身上。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夏如故不再多言,拿出沈夜之前递给她的朱砂笔,开始凝神分辨着引爆符的符胆结构,拆解、落笔、覆盖,她动作极快,沈夜也在同时飞速调整着阵纹走向,两人都争分夺秒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王小满见此,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之前进入这里的人想尽办法地利用她,她却做不到复仇,而现在,面前这两个人在帮她,她却做不了什么来报答。   于是王小满就尽量让自己的意识留存地更久一些。   一滴冷汗从沈夜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她手上的朱砂,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又同时抬手注入符力,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光蔓延过的地方。   引爆符照例伸出一根线,两人的心狠狠提了起来,那些线摇摇晃晃地伸出来,在半空顿了两秒,最终指到了沈夜身上!   沈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依旧浑身紧绷的夏如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信我。”   夏如故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夜扬声问道:“小满,你还能坚持多久?”   一道苦苦忍耐的声音传来:“三分钟。”   沈夜转头看向两人,语速极快地交代着最后的步骤:“等会你们离远点,到了安全位置后小满你就开始试着放弃对意识的掌控,直到听到爆炸声,爆炸过后,还要靠你来稳定一下这里,一定要撑住。”   “好。“王小满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二话不说地操纵着裂隙口的所有阴浊,带着夏如故飞快地远离。   *   表世界。   姜晚一路贴着墙根,尾随着林栀和那个保洁阿姨到了医务室,看着她们进去后,特意在周围环视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贴近门口偷听。   门内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   “快给这小姑娘看看咋回事,突然就说肚子疼,脸色白的吓人。”   “生理期吗?”   “不是。”   “来你指一下是哪里疼……”   保洁阿姨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像是在和医生搭话:“你看现在的小孩子,刚才遇见她的时候,说是项链在厕所掉了,诶呦,妞妞你就听阿姨的吧,实在找不到就回家跟大人道个歉,下次拿什么东西时小心点就行了,谁小时候还没丢过东西啊……”   项链?厕所?姜晚一脸疑惑,她怎么不记得之前见过林栀戴有项链?倒是夏如故,最近脖子上天天挂着个白玉平安扣。   她继续听了下去,里面医生说林栀没什么大碍,但不放心的话可以做个血常规检查。保洁阿姨一听这话,立刻苦口婆心地劝林栀一定要查清楚,林栀最后应该是应下了。   总之,没什么有效的信息。   姜晚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保洁阿姨口中的“厕所”看看,但学校十几个厕所,她也不知道是哪个啊。   就是一个走神的功夫,刺耳的下课铃突然在走廊炸开,给姜晚吓得浑身一哆嗦,刚要转身溜,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拉开,她和里面出来的保洁阿姨撞了个正着。   “诶呦!”保洁阿姨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直喘气:“你在这干什么啊?吓我一跳!”   姜晚的心脏也砰砰狂跳,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医务室,正好对上屋里林栀看过来的目光,她脑子飞速一转,立刻挤出个笑:“我……我来看看我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没毛病。   林栀看到姜晚时也愣了愣,听到她说的话后意识到了什么,跟着点了点头。林栀只在食堂见过姜晚一次,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她是夏如故的朋友。   保洁阿姨回头看了眼林栀,恍然大悟道:“噢,你和她是朋友啊!那正好,你在这陪着她吧,你看我这脑子,下课了还没打扫完卫生呢,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把这事忘了……”   保洁阿姨絮絮叨叨着走了。   医务室内两个医生的目光都落在姜晚身上,她只能硬着头皮坐到林栀身边,尴尬地问道:“你好点了吗?”   林栀轻轻点了点头,把头转向姜晚,在两个医生看不到的角度,眼中带着恳求,向姜晚轻声说道:“拦住保洁阿姨,真的很重要,和夏如故有关,求求你。”   姜晚听到后只停顿了一秒,便开口说道:“你没事就好,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吧,我去帮你拿书包,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一起回家。”   林栀意识到姜晚这是懂她说的话了。   姜晚刚站起身要走,林栀又拉住了她:“我有个东西掉在我们那栋楼的三楼女厕了,你帮我守着那里吧,先不要让人进去,我害怕有人捡到后把它拿走。”   姜晚比了个ok的手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脑中瞬间过了一遍所有的信息,保洁阿姨提到了厕所,林栀话里也指明是三楼女厕,说明她们是在那里相遇的,因为某种原因,林栀装病让保洁阿姨送她到了医务室,前面“拦住保洁阿姨”这句话是林栀在试探自己会不会答应,而后面那句“有东西在三楼女厕”才是她话中的重点,林栀的核心目的是请求自己守住三楼女厕,里面有她和夏如故的什么秘密!   想明白后,姜晚刚关上医务室的门就跑了起来,拿出跑800米都前所未有的速度,逆着人流往她们教学楼的方向跑。   路过三班门口时,徐风刚好从后门出来,看见急匆匆的姜晚,好奇道:“诶,你干什么去?”   姜晚没顾得上搭理她,徐风反而被她的态度激起了好奇心,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去?   她二话不说,迈着大步就跟在了姜晚身后。 第41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四)   放学的楼梯间水泄不通,姜晚一边用力地往上挤,一边大口喘着气,她的双腿乳酸堆积,酸疼得可怕,这时她是真的后悔平时没有好好锻炼,徐风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有道理的,还是让自己强壮起来才最有用。   姜晚大喘着气跑到了三楼女厕门口,看见门前有一道“维修中,暂停使用”的牌子,下意识觉得是夏如故她们放的。   “不是吧姜晚!”   身后传来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姜晚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徐风,怒从中来:“你跟过来干什么?”   徐风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脸上一副纳闷的表情:“你怎么也来这里了?夏如故来这里,你也来这里,你们都对这个厕所情有独钟吗?”   夏如故?徐风竟然还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姜晚没时间管那么多了,率先进了厕所,哪知道徐风死皮赖脸地也要进,她力气没有徐风大,推不过她,只能气冲冲地看着她也钻进来了。   姜晚的气还没喘匀,但神色很严肃:“徐风,我跟你说清楚,我是认真的,我有些事要做,你先出去。”   徐风还是第一次见姜晚这么认真的表情,脸上嬉皮笑脸的神情收了收。   “好吧,所以你到底要干嘛?反正我也没事干,说不定能帮上忙。”徐风问道。   姜晚见她实在赶不走,只能先飞快地扫了一圈女厕,注意到了门口墙上靠着的拖把,看着像保洁用的,姜晚指了指:“把它拿出去。”   徐风二话不说,一只手拎着直接给它拎了出去,回来后拍拍手,问道:“然后呢?”   “先把门关上,等会可能会有个保洁阿姨往这边来,想一下怎么拖住她。”   徐风边关门边问:“怎么拖住?”   “就是反正不要让她进来。”   “为什么?”   姜晚瞪着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连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呢。   “还有,”姜晚又补充道,“你声音小一点!听见没?”   徐风扁了扁嘴,刚想再和姜晚说话,就听到门外传出一道疑惑的声音:“谁把我拖把放外头了?”   姜晚神色一凛,示意徐风挡住门。   徐风背靠在门上用力顶着,门外的保洁阿姨推了两下没推动,于是喊道:“谁在里面?开开门,我要打扫卫生!”   徐风用眼神询问姜晚该怎么办,姜晚脑内急转,突然想到了外面放的牌子,用口型提醒徐风:“修厕所,说里面在修厕所!”   徐风看懂了姜晚的口型,无声地清了清嗓门,然后压了一下声音,喊道:“修厕所嘞!”   她平时说话就大嗓门,底气足,这会儿刻意一模仿,声音听着成熟稳重,活脱脱一个干了十几年维修的老师傅,连她那一点口音也分毫不差。   保洁阿姨还在外面说:“你修厕所归修厕所,我得打扫卫生呀!”   徐风立刻接话,随机应变的本事拉满:“那我这一修不就又弄脏了?”   保洁阿姨一听,也是这个理。   徐风又补了一句:“诶呀快走吧,等会我修完给你扫扫。”   保洁阿姨一听这话,也没了后顾之忧,应了一声后就走了。   听到外面彻底没动静后,姜晚和徐风才双双松了口气。   “姜晚……”徐风刚说出这两个字,没控制好嗓门的音量在空旷的女厕炸开,还带出了一点回音,给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能不能小声点?!”姜晚压着声音凶她。   徐风也理亏,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也跟着把声音压低为气音:“你到底要干嘛啊?”   姜晚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她想到了徐风之前说的话,干脆问道:“诶,你之前说夏如故也来过这,是怎么回事啊?”   徐风一听她问这个,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所有疑惑都抛之脑后了,以“我跟你讲”为开头,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那天的经历吹了一遍。   姜晚一边听她讲一堆废话,一边要从中提取有用的信息,一边要注意门外有没有其她人的动静,一边还要时不时提醒徐风越说越高的声音,一个脑袋掰成四个用。   在又一次提醒徐风注意自己的音量后,门外传出了一点动静。   姜晚当机立断抬手捂住徐风的嘴,在徐风抗议的目光中示意她听门外的脚步声。   “里面有人吗?”一个压得很低,带着喘息的声音传了进来。   是林栀!姜晚瞬间就听了出来。   姜晚对徐风说道:“是林栀,快开门。”   “为啥是她就要开门啊?你们俩提前约好了?”徐风不解道。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姜晚仗着自己比徐风大几个月,搬出这个话术来怼她。   “嘿,反了你了。”徐风趁着姜晚开门的功夫,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林栀推开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里面有两个人就算了,这两个人还……打起来了?   不过也不是真的打架,两人看见她进来,立刻停了手。   林栀见到姜晚,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理解我的意思了。”   徐风在旁边奇怪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但既然是姜晚理解你的意思了,你不应该谢姜晚吗?谢天谢地有啥用啊?”   林栀被她说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了笑:“对,是该谢姜晚。”   姜晚客气地摆了摆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事,能帮上忙就行。”   林栀的气还没喘匀,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   她先是飞快地扫过整间女厕,目光在最内侧的隔间门上停了一会,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才又紧张地看向两人,问道:“你们……有看到什么吗?”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反问。   看来她们还没来得及查看这里的具体情况,林栀松了口气,但想到隔间里生死未卜的两个人,心又瞬间揪紧。   她定了定神,顺着之前和姜晚串好的 “丢东西” 的借口,对着两人弯了弯腰:“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的东西应该就掉在这里了,我自己慢慢找就行,天都快黑了,你们书包还在班里吧?快先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啊?那你一个人……”徐风刚想追问,姜晚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笑着接话打圆场:“那你快找吧,我俩书包都还没拿,就先回去了。”   林栀朝她感激地笑笑:“好。”   姜晚说完,不由分说地拖着一脸不服的徐风往外走,徐风被捂着嘴发出呜哩哇啦的抗议声,顺着走廊飘出去很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整层楼才重新静了下来。   林栀背靠在大门上,这才彻底卸了力,她抬手摸了摸塞在腰间的防护符,符纸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感知探向最内侧的隔间,她感受到了无措、难过,还有一点……感激? 第42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五)   *   里世界。   王小满带着夏如故落到一楼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身上的光,好烫。”   光?夏如故低头一看,才发现是灵体周身裹着的鎏金光晕,王小满带她飞下来的速度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收。   夏如故把金光往内敛了敛,好让王小满不那么难受。   “我开始放弃掌控意识后,这些黑雾会朝着你攻击。” 王小满抬眼看向她,那双刚恢复了点神采的眼睛里,满是超出年龄的郑重,“你千万小心。”   夏如故认真地朝她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下,王小满便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瞬间,整栋教学楼都开始剧烈震颤。   除了被她特意带离女厕,防止沈夜被攻击的阴浊,剩下所有的都开始在整栋楼里疯狂躁动,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夏如故不停打转,不时有阴浊试探着往前,擦着她周身的金光划过,被灼得连连后退,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王小满的身体里,也开始不断逸散出一些不受控的阴浊。   阴浊越汇集越多,在近乎凝成了实体后,像是突然有了攻击的想法,瞬间汇聚成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朝着距离最近的夏如故砸了过来。   夏如故甩开防护符,鎏金屏障应声撑开。   阴浊一波接一波撞在屏障上,她硬生生挡着,符力如流水般外泄。   周围的阴浊还在不断地往她这里汇聚,场面用铺天盖地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不知过了多久,几十秒?还是几分钟?   三楼女厕的方向,突然炸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余波像海啸一样横扫整栋教学楼,走廊里残存的玻璃瞬间被震得粉碎,连墙体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夏如故被这股冲击力撞得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心口一阵翻涌。   “小满!”夏如故朝身边的人喊道,心脏极速跳了起来,克制住了自己想往上冲去三楼的脚步。   话音未落,王小满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气息虚得几乎抓不住,阴浊在她的控制下又缓缓收进了她的体内,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下一秒,她便带着夏如故,化作一道黑影,瞬间冲回了三楼女厕的裂隙口。   夏如故刚落地,目光扫过隔间,心里一空——   沈夜正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夏如故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起来,看见了她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指尖抖得厉害,向上去摸她的颈动脉。   “沈夜……?”虽然她在极力压制,但还是克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足足过了三秒,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才传到她耳朵里:“现在连老师也不叫了,真没礼貌。”   夏如故在她出声的同时,摸到了她鼓动的心跳,绷紧的精神猛地放下了:“你没事就好。”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沈夜半扶半抱地靠到了墙边,指尖捏了一道温养符,催动着符光,一点点渗进沈夜的身体里。   “你在这里缓一会,我去看看裂隙的情况。”   其实她刚冲进女厕的那一刻,就已经看清了里面的状况。   有王小满这个界主控制着,裂隙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爆炸彻底裂开,只是翕张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些,真正撑不住的,是王小满自己。   她的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连周身的阴浊都开始涣散,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裂隙要怎么封?”夏如故话里其实是在问沈夜界务处规范的封裂隙方法是什么,毕竟她只是一个民间散修,和有组织有纪律的官方机构肯定是不能比的。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裂隙,又看向王小满,轻轻咳了两声,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说道:“你在裂隙口打一道净符吧,先防止阴浊外泄,至于这道裂隙,随时都能封,先不急于一时。”   她说着,抬眼看向王小满:“小满,我知道你的神魂快散了,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什么想做的事,我们会尽量帮你。”   “心愿……?” 王小满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半透明的身影晃了晃,“心愿吗……?”   王小满说着说着,身上的阴浊逐渐逸散,她扭曲的双手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先是刻骨的恨意,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不甘:“我想杀了周屹,我恨她。”   周屹……沈夜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只是王小满对她心怀怨恨,等出去后,她也势必要找她算算账。   “……可我做不到了。”王小满的话音充满疲惫。   她眼里的恨意一点点散去,转化为茫茫然:“我……我想妈妈了。”   随着这句话出口,她灰白的意识逐渐从阴浊中脱离出来,和食堂阿姨张桂芬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扎着羊角辫,两只眼睛圆圆的,乖巧地让人心疼。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道神魂开始自发褪去阴浊、恢复生前的模样,就意味着,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我想妈妈了。” 第43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二十六)   “你要去见见她吗?” 夏如故放轻了声音问。   王小满眼中闪过一瞬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中带着期待:“你认识我的妈妈?”   “嗯,她现在就在这所学校当门卫。” 夏如故点点头,“我们每天都能见到她。”   王小满脱去那层阴浊铸成的外壳后,脸上的神情鲜活得很,眼里的光晃了晃,追问道:“那她过得好吗?”   夏如故看着她满眼的期待,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没能将那如鲠在喉的感觉吞咽下去,她轻声答道:“她过得挺好的,学校给的工资不低,工作也清闲,她每天都把门卫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有好多学生都喜欢她。”   王小满跟着夏如故的话想象着,笑了笑:“那还挺不错的。”   可笑着笑着,她又紧张了起来:“我消失了……多久了?”   她被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日复一日地和裂隙对抗,早就忘了时间的流逝   夏如故及时帮她递上话:“六年。”   “啊,六年……”王小满的笑意完全消散了,她着急地问道,“那妈妈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她该急坏了吧?”   夏如故和沈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王小满看着她们沉默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又靠近了一点,问道:“怎么了?”   最终还是沈夜闭了闭眼,狠下心,选择和她说实话:“小满,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叫里世界,和我们生活的那个地方不一样,人在里世界死后,所有人都会忘记你,所以……”沈夜终究还是没有忍心把那句“所以你的妈妈已经不记得你了”说出口。   但王小满已经听懂她的意思了,怔在了原地。   王小满没有外显出很激烈的情绪,只是看上去呆呆地站在那,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这样啊……”   原来妈妈早就不记得她了。   可是……连妈妈也忘记她了,那她还能去哪呢?   “但是,”夏如故突然开口,蹲下身,和她平视,“王阿姨应该对你还是有点印象的。”   夏如故回忆着之前见过的细节,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搪瓷茶杯是你送给她的吧?上面有很漂亮的图案,她宝贝得很,从来舍不得用。”   王小满没想到,妈妈竟然还记得这个她千挑万选送出的礼物,听到这个话,眼泪一下子无声地涌出,一滴一滴砸落,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嗯……我好想妈妈。”   夏如故看着她不断落下的泪,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她。   王小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那妈妈……会记起我吗?”   夏如故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把目光投向了沈夜。   沈夜喉咙发紧,回答了王小满的问题:“会,但是,看到你时只会记起有你这个人,但没有你们之间的记忆。”   隔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面前的这个女孩泪水还在无声地下落,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   她说:“算了吧。”   “什么?”夏如故和沈夜同时愣住了。   夏如故收回的手僵在了半空。   王小满脸上挂着向往的表情,口中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妈妈要是记起我,该难过了。”   她半透明的身影在风里越变越淡,剔透的眼睛在逐渐失去神采,她轻轻动了动指尖,像是在模拟牵住什么东西的动作,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其实一直都记得妈妈,妈妈对我很好,但我好像总是让她难过。“王小满说着,目光却飘到了很远。   “妈妈特别厉害,什么都会。家里的空调坏了,水管漏了,都是她踩着凳子修,夏天的太阳晒得她后背全汗湿了,还回头冲我笑,说小满不怕,马上就凉快了。”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妈妈的力气也很大,能把我举得好高好高,高过老家院子里的槐树,风一吹,槐花都落在我头发上,妈妈就笑,说我像个小花仙。”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点茫然:“可上一次妈妈抱我是什么时候,怎么我记不清了……”   她说着,声音又变得低落了:“我家以前也不穷的,可我不懂事,总说能看到黑影,妈妈带着我跑遍了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妈妈一天要打两份工,她的眼睛熬得红红的,我都看见了,我总给她添麻烦,我对不起妈妈。”她的眼泪又在无声地掉,夏如故想伸手帮她擦一擦,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妈妈之前让我不要惹事,那时候我还难过了好久,可我一点都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我就是当时太难过了。”王小满抽泣着,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因为她知道妈妈事后绝对会后悔自己凶了她,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自己真的不怪她。   “我最喜欢妈妈了,妈妈对我最好了,妈妈还给我起了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风卷着地上的朱砂,从隔间门口吹过。   “我叫……王小满。”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夏如故的嘴唇动了动,可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她又想起每天放学,都能看见王德福坐在门卫室里,擦那个带碎花的搪瓷杯,擦得发亮,却从来不用。   规则抹消了她所有的存在痕迹,可爱没有。   小满。   这是一个没读过书的妈妈,翻遍了家里唯一一本卷了边的老黄历,才给刚出生的女儿定下的名字。   她没盼着女儿大富大贵,没盼着她人生十全十美,只知道小满是个顶好的节气——麦子将熟未熟,日子有了盼头,烟火藏着温软。人这一辈子,不用求什么圆满无缺,只要能有小小的满足,岁岁安稳,无灾无憾,小满,就够了。   本该是小得盈满的十二岁,本该是田字格上写满童真的年纪,可她的人生,却在无边的阴浊里守了六年。   别人的十二岁有蝉鸣、有晚风、有少年独有的青春与美好,可她的十二岁之后,只有无尽的孤寂与惶恐。   她在这里守了六年,到消散前都记得妈妈的样子,想回家,又怕妈妈想起她会难过,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算了”。   她怕妈妈记起她,怕妈妈知道她吃了这么多苦,怕妈妈好不容易平复的日子,再一次被撕心裂肺的难过填满。   这些她,一个人记得就好了,不是吗?   小满,小满。   妈妈盼了她一辈子的小得盈满,可她的人生,终究没能等来一场真正的圆满。 第44章 未被知晓的守护(终)   *   表世界的天,已经擦黑了。   放学的喧闹彻底散尽,整栋教学楼渐渐沉进了寂静里,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会随着王德福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走过后,一盏盏暗下去。   这种独行的感受,她每天都在经历。   王德福手里攥着学校发的手电筒,很老式的那种,橡胶柄被磨得发亮,光柱扫过一间间锁好的教室,挨个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电源有没有断掉。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的脚步莫名地顿住了。   停下脚步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手电筒的光,下意识扫过走廊尽头那间挂着 “维修中,暂停使用” 牌子的女厕。   她刚想迈步继续往前走,一阵风忽然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了过来。   风吹得王德福睁不开眼睛,恍惚间,她的鼻尖竟飘来一阵槐花的甜香。   嘿,真是年纪大老糊涂了,她心里这样想着,槐花早就谢了啊,怎么会有槐花香呢?   王德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这股味道过敏,不然为什么鼻尖忽然很酸?   等她睁开眼时,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滑。   王德福反应了好一会,才不敢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一手的湿意。   这是咋了……?她迟钝地想着,深呼吸了两下,只觉得气也喘不上来,心里空得厉害。   王德福的眼泪还在往下滴,但她已经没空管了,她的手又摸向心口按了按,总觉得这里很不舒服。   风又吹了过来,还是带着那股熟悉的甜香,绕着她转了一圈,轻轻拂过她花白的鬓角。   王德福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最终还是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脸,笑着摇了摇头。   多大的人了,还能被风迷了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确实是有点难过。   *   里世界。   王小满的身影,最终还是散在了风里。   夏如故和沈夜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不久后,有光亮了起来。   那是不带半分锋芒的柔光,像春日午后晒透了槐花的阳光,又像深夜留着的那盏床头灯。   细碎的光屑浮在金光里,轻轻地绕着整个隔间转了一圈。   金光扫过之处,那些之前狂暴到能撕碎灵体的阴浊,像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黑气都没留下。   它们不像是被符力强行打散的样子,反倒像本就与这金光同源,温顺、贴合地融进那段流淌着的金光中。   金光越聚越浓,像一片浮光跃金的海,渐渐填满了整个隔间。   直到所有的阴浊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漫天金光骤然一收,自发分成了两股,朝着夏如故和沈夜飞了过去。   朝着沈夜去的那股金光,先一步缠上了她受伤的灵体。金光像有自我意识一般,轻轻裹住她被引爆符炸伤的神魂本源,一点点熨平她灵体上的裂痕,之前钻心的刺痛,在金光的包裹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夜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内的符力正在疯狂暴涨,充盈的力量瞬间溢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沈夜甚至感觉,她的天赋也被向上生生拔高了一级。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金光里裹着的王小满最后一丝意念——没有控诉,没有怨恨,是一个孩子最朴素的期盼:别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困在黑暗里。   看来不只是林栀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她也感受到了林栀的难过。   而另一股更庞大、更细腻的金光,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夏如故。   金光刚触碰到夏如故的灵体,她手腕内侧的小痣就瞬间发起烫来,金光毫无阻碍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没有半分冲撞,只像温水淌过经脉,把她之前缺失的符力瞬间补满。   夏如故刚好眨了一下眼睛,因此没看到,有一丝极细的银光钻入了她脖子上挂的白玉平安扣中。   当金光全部涌入她的身体后,夏如故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她体内的符力甚至比巅峰时期还要充盈数倍。   她默默地感受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忽然明白了沈夜当初为什么会震惊于她从没进过里世界。   原来当一个界区彻底消散时,界区内所有的能量都会归向界内尚存的人。   夏如故刚想通这点,耳边忽然响起了王小满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女孩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身上有很可怕的气息,你到底是谁?”   什么?   夏如故脑子里刚转了一遍王小满的话,心脏猛地传来一阵绞痛。   她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腰,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零碎的画面。   可不过一次心跳的功夫,那些画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连半分内容都想不起来。   另一边,沈夜已经站了起来,捡起夏如故垫在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她刚想喊夏如故走,却看见她呆愣在那里了一般,正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走到了夏如故身边,问道:“怎么了?”   夏如故被她的声音拉回神,自己也摸不清刚刚那些是不是幻觉。   “没事。”她摇了摇头,接过外套,问道,“裂隙现在要封吗?”   “等到外面再封,不然出不去了。”   “好,”夏如故答道,“那走吧?”   “走吧。”沈夜的声音里,带着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   她们先后穿过了那道裂隙,这场未被知晓的守护,终于落下帷幕。 第45章 重返表世界   重返表世界后,有了上次的经验,夏如故这次适应得很快,没再被灵体归位的眩晕感绊住脚步。   她先拉开了隔间的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外面的林栀。   “夏如故!”林栀眼睛瞬间亮了,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青春期的少年力道并不小,夏如故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体,也抬手轻轻地回抱她。   长久以来的担忧、压抑、恐慌全在这一刻泄了出来,林栀的眼泪砸在她的肩窝,止都止不住。   沈夜紧跟着从隔间里走出来,林栀看见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沈老师,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我好担心你们……”   沈夜走上前,也伸手揽了揽还在发抖的女孩:“做的很棒,林栀,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平安无事。”   夏如故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好了不哭了,我在里面经历了很多奇妙的事,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林栀鼻音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夏如故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回头给沈夜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收尾封裂隙。   她看到涌入沈夜身体中那些金光了,根据她的判断,现在的沈夜完全有能力画出封符。   况且,有了这段经历,她也能记一件大功。   *   夏如故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夏如故进里世界进得太急,又赶上归位符被毁的意外,根本没来得及跟奶奶打声招呼。   见她进门,奶奶迎上来,一只手攥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今天跑哪去了?看这脸白的,累坏了吧?”   夏如故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够好,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了,嘴角扯出点带歉意的笑:“对不起奶奶,这两天有点事忙,没顾上跟您说。”   莫名地,她不想再编什么瞎话来搪塞过去了。   奶奶拉着她的手给她引到了桌边:“忙归忙,还是要好好吃饭的,因为一些事伤着自己的身体那就得不偿失了。”   夏如故乖乖应着 “知道了奶奶”,心口却莫名发暖,又有点发涩。   晚饭她吃了很多,属实是一天没吃饭有点饿坏了,吃完后夏如故洗去一身疲惫,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体累得发沉,脑子却异常清醒。   今天连轴转了快十个小时,闯了活锚点界区,见了困在黑暗里六年的王小满,更是接触了太多她以前只在古籍里见过的东西。   其中最让她辗转反侧的,还是界区消散时她脑中闪过的画面。   她事后反复回想过,那绝对不是幻觉,可是她连一点都回忆不起来。   这让夏如故想起了自己前世莫名其妙的死亡。   真的只是简单的猝死吗?   回忆不起来的记忆,和莫名其妙的死亡。   通过沈夜她已经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能消除记忆的符咒,所以她也有记忆被消除了吗?   莫非是她上辈子遇见过界务处相关的事件,拒绝加入后被清除了记忆?   但也不可能啊,依照她上辈子对符咒的痴迷,界务处给出的那些条件她根本没理由拒绝。   越想越乱,夏如故索性闭了眼,有时间找沈夜问个清楚算了。   她现在好歹也算在界务处有 “关系” 的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第一节就是生物课。   夏如故看着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沈夜,心里默默叹气,上班真是命苦啊,还好她现在是个学生。   班上的同学连连问她是怎么了,沈夜只是笑笑,说自己昨晚熬夜了。   夏如故看她这个架势都不像是熬夜,而是直接通了个宵,讲课时连照着书念字都念错了好几遍。   她正幸灾乐祸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话说……她昨天几乎一天都不在学校,姜晚居然一句都没问她去哪了?这不符合常理啊……   夏如故慢慢把目光挪到了姜晚身上,就见她撑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得夏如故后背有点发毛。   她昨晚只顾着安慰林栀,完全忘了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如故只能心惊胆战地坐到了下课。   刚下课,夏如故抬起屁股就想溜,却被姜晚一把抓住了衣角。   哈哈……夏如故脸上挂着笑慢慢把头转向姜晚:“怎么了姜晚?今天天气不错啊,要一起上厕所吗?”   姜晚没有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更让夏如故头皮发麻的是,旁边还坐了一个徐风,两人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你是选择自己交代还是刑讯逼供?”   夏如故抬眼,刚好和抱着课本溜到门口的沈夜对上视线,赶紧递了个求救的眼神,结果沈夜只顿了半秒,心里默念了一句大难临头各自飞,赶忙跑了。   被抛弃的夏如故只能收回目光,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人,选择装傻。   另一边,林栀一整节课的时间都如坐针毡,她昨晚完全忘了跟夏如故和沈老师说姜晚、徐风帮忙守门的事,于是刚下课就跑到了三班门口,看见的就是沈夜逃跑夏如故装傻这副景象。   林栀连忙走过去,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她本来是急着过来补漏救场的,可被她们一盯,脑子里提前编好的词瞬间全飞了,舌头打了结,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聊,我先走?”   “别啊!” 徐风伸手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见周围不少人都被她的嗓音吸引来了目光,才不情不愿地压着嗓子,凑过来问,“你也跟她们一伙的是吧?昨天那厕所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值得你们又是装病又是堵门的?”   林栀下意识就往夏如故身后躲,就差没说一句“夏如故你说句话啊夏如故”。   姜晚松开了抓着夏如故衣角的手,见她半天也没说话,叹了口气:“看来林栀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件事吧?”   姜晚捡着重点给夏如故讲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   夏如故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有些意外她们竟然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凭一句和夏如故有关”,就选择帮助林栀。 第46章 周屹的计划   “我们俩在门口守的那段时间,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是真怕你出事。”姜晚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情,连徐风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夏如故没办法,只能放低了声音,找了个最折中又能说得通的说法:“这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林栀前段时间在那间厕所里撞了邪,总说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我就是帮她处理这事的,昨天是关键时候,怕外人进去冲了,刚好林栀被保洁阿姨带走了,所以才麻烦你们帮忙守着。”   这话一出,徐风瞬间眼睛就亮了,往前凑了一大步,嗓门又压不住了:“撞邪?真的假的?!我就说那间厕所不对劲!那些传闻是真的吧?!”   几个人都没来得及拦她,话已经喊出去了,周围本来就好奇的同学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撞邪?又有新说法了?快给我们也讲讲!”   徐风自知闯了祸,把围的一圈人支走,开始发挥她的即兴创作能力,胡说八道。   姜晚没跟着瞎闹,只是盯着夏如故的眼睛看了好半天。   半晌,姜晚才松了眉头,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说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事,别自己扛着,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帮你们守个门、把把风还是能行的,别总瞒着我。”   夏如故想起了她上次答应姜晚,有事不会自己一个人扛着,心中有些愧疚。   她实在是不想让姜晚被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她的人生应该是平安顺遂的。   所以她嘴上应着“如果有下次的话,一定会的”,可她清楚这种事不会再有下次了。   徐风好不容易把围观的人糊弄走,刚跑回来就听到她们几个人这就要散,立马不乐意了,扒着姜晚的胳膊晃:“就这?不问了?我还想听细节呢!那邪祟长什么样?你们怎么处理的?用不用我找我妈给你们弄点桃木剑?”   “就你话多。” 姜晚拍了她一巴掌,转头又看向夏如故,“对了,昨天林栀说掉的东西,找到了吗?”   夏如故脸上的笑淡了些,眼底藏着很深的情绪:“找到了,都处理好了,以后那间厕所不会再出事了。”   *   沈夜从昨天到今天,一点都没闲下来过。   夏如故带着林栀走后,她先是凭着身体内充盈的能量封住了裂隙,赶到办公室时,窗外的天彻底黑透,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手机里堆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她扫了一眼就扔到一边,弯腰从锁死的抽屉里摸出界务处的加密通讯器,她正要联系上级,屏幕突然炸起刺眼的红光,专属加密专线的来电提示疯狂震动。   她刚接听,通讯器对面就响起了一道急促的声音:“界务安全管理总局,编号0171,总局监测系统刚刚触发红色预警,你所在的第二中学,捕捉到突发高能界区异动,原本完全无信号的裂隙,能级瞬间飙升到 B级,阴浊浓度直接冲破临界值,请现在立刻远离现场,封锁整栋教学楼,绝对不要贸然进入!我们已与地区分局取得联系,支援队已经全员出动,二十分钟内就能到!”   一口气说完,对面还在喘着气,显然是被这突发的预警惊得不轻。   而电话这头,沈夜只是把通讯器贴在耳边,后背缓缓靠向椅背,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她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点熬了太久的的疲惫,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用来了,已经解决了。”   对面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两秒后,对方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错愕:“什么……?”   “嗯。” 沈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通讯器边缘,那里还沾着画封符时蹭上的朱砂,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活锚点核心执念消解,界区自然消散,裂隙已经永久封死,全程无阴浊外泄,无表世界人员伤亡,无次生风险。我刚从现场出来,正准备向上级打报告。”   那边显然被这一连串的话惊得不轻,过了好半天,才迟疑地问道:“容我确认一下,你是编号为0347的驻点专员沈夜?”   “是的。”   0171盯着屏幕上调出来的档案,目光锁在 “天赋评级D级” 那一行上,呆在那了。   还是沈夜的声音让她回过了神:“麻烦和支援队说一声,不要让大家白跑一趟。”   “还有,”沈夜的声音又响起,“事件报告我想申请缓两天提交。”   0171迟疑了两秒才应声:“好的,我会帮你向上申请。”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沈夜问。   “没了没了,我这就联系支援队回撤!”0171忙说。   通讯器挂断,屏幕上的红光暗了下去,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沈夜把通讯器随手扔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熬得发涩的眼睛,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今晚把整个事件的细节整理清楚,明天早上只有一节课,上完后去找一趟周屹。   *   周屹看着面前电脑上JZ-2020-0417裂隙后面的解决标志,陷入了沉思。   她平时脸上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因此其她人只当是周队还在为了这次S级事件而忧心。   周屹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把这道裂隙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裂隙。   不过刚见到那个活锚点时,她的内心是烦躁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刚转正没多久的驻点专员,这事一旦汇报上去,难免会落得一个监管不力的批评。   但她发现了个闻所未闻的事——那个活锚点的执念,竟然是稳住裂隙。   还是个驻点专员的周屹只觉得这是天助她也,一个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既然这个活锚点的执念是稳住裂隙,刚好她就顺水推舟。   对外,她就当这道裂隙不存在,拿着辖区 “零界区事故” 的成绩往上爬,等她熬到晋升,手里有了话语权,再回头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个活锚点。   可当她下次再进去时,才发现事情脱了控。   这个活锚点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根本不是当时她能完美处理的情况了,所以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设计了一套环环相扣的大阵和天衣无缝的计划。 第47章 对峙   她先布下锁灵大阵,困住了活锚点的意识,免得她过早消散,紧接着又布置了引爆符,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大阵和符纸都连在了活锚点的神魂上。   一旦活锚点这边出了纰漏,引爆符会立刻触发,威力足够毁掉活锚点和界区内九成以上的阴浊,就算支援后续才赶到,也不会造成大范围伤亡。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把她所有动手脚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这道裂隙近期的活跃也在她意料之中,周屹并不自大,相反,她相当谨慎。   就算那个编号为0347的驻点专员发现了什么,也绝没有能力处理,只要引爆符启动,她有口也说不清,要怪也只能怪她倒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撞上这道裂隙。   她的计划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天赋只有 D 级的驻点专员,到底是怎么解决掉这个 B 级活锚点裂隙的。   想不通也没关系,有人会为她解答的,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周屹刚想完,便抬头往外看去,毫不意外地在窗外看见了抱着档案袋的沈夜。   她抬手示意门卫放行,沈夜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周屹看到她眼下的青黑,甚至礼貌地跟她打了个招呼:“中午好,最近睡眠状态不佳吗?”   沈夜没有理会她的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周队,我想你也知道我来的原因。”   “这里就可以。” 周屹按了下办公桌下的按钮,办公室的门应声反锁,遮光窗帘顺着轨道落下,静界符的微光荡漾开来,一点点罩住整间屋子,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沈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二中活锚点界区的大阵,是你布的。”   “是。”   话音刚落,周屹就干脆利落地认了。   沈夜愣了一瞬,她昨晚熬了个通宵,整理了完整的证据链,备好了一整套揭发、对峙、甚至撕破脸的预案,唯独没料到对方会认的这么干脆。   她定了定神,刚要再开口,周屹先她一步问道:“在你发问之前,可以先解答一下我的疑惑吗?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真的很好奇。”周屹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沈夜冷笑一声:“这些在我的事件报告里会写,就不劳周队费心了。”   周屹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我很遗憾你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周屹这样说着,话里却听不出半分遗憾。   “周队,用不着我提醒你违反了几条规定吧?”   “当然,我很清楚。” 她甚至抬手按了下桌边的饮水机,给沈夜倒了杯温水,推到桌子对面,语气平淡得仿佛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瞒报界区、私设锁灵大阵、违规使用引爆符,哪条我都认。”   “你认?”沈夜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压在心底的火瞬间窜了上来,她猛地把怀里的档案袋拍在桌上,袋口散开,她昨晚整理好的资料铺了半个桌子。   “周屹,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甚至在我见到她时她还有意识,她在那里被阴浊啃噬了六年,你不仅不上报,反而利用她给你自己的晋升铺路?你知不知道她甚至在消散前都还想杀了你?!”   “哦?她想杀了我?”周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做到,她自己愿意扣着裂隙,半分阴浊都不放出来,我为什么要强行清掉她?”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 沈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明明可以上报后等处置队给她净化,却拖着这么长时间,让她痛苦了这么久!”   “但她已经死了。”周屹不耐烦地打断了沈夜的话,“你到底在悲愤什么?从我第一眼见到她起,她就是个死人了,她一个死人,凭什么阻挡我晋升的路?”   她抬眼扫了一眼沈夜手里攥得变形的档案袋,淡淡补充:“更何况,没有我的阵,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解决那个活锚点界区的,但从结果来看,你很顺利,你的顺利也少不了我提前用阵锁死了界区核心,没让她神魂波动的时候,阴浊直接进入表世界。”   周屹耸了耸肩:“这样说起来,你能顺利结案记功,还得谢我。”   “谢你?” 沈夜被她这套歪理堵得胸口发闷,咬着牙道:“周屹……你简直……”   “无耻?卑鄙?下流?”周屹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这些词语,仿佛说的不是她,“我不理解你情绪这么激动的点在哪里,如果你仅仅是因为心疼那个孩子的话,我劝你早早收起自己没用的同情心,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和你没关系。”   沈夜刚想开口,周屹又补充道:“况且,难道你真的认为那个孩子是你想的那样,柔弱又可怜?”   “……什么意思?”沈夜压下怒火问道。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周屹的指尖划过桌角的总局任命文件,语气平淡,“她有了能力之后,就借着偶尔泄到表世界的阴浊,缠上了那些霸凌她的学生,那些人大多精神崩溃,最后都休学了。还有当年那个不管事的班主任,常年喉炎缠身,最后严重到辞了教职,到现在也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   沈夜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很意外?”周屹抬眼看她。   沈夜消化了一下这些消息,目光阴沉地问道:“你明知道阴浊外溢会有不可控的风险,难道你就没有干预?”   “干预?为什么要干预?同样的,这是她们之间的恩怨,我没资格插手。”周屹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一向崇尚有怨报怨,说到底,这个世界还是强者为尊,我比她强,所以我能利用她,她比那些人强,所以她能报复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沈夜简直感到荒谬,她的声音都带上了点颤抖:“你这是严重的渎职。”   周屹扫了一眼从沈夜档案袋里散出的纸,连伸手翻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她抬手指了指桌角的总局任命文件,红章刺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任命周屹为临市JZS-2026-0715事件专项处置队队长,全权负责本次事件的排查、处置与辖区界务统筹工作。   “沈夜,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周屹的指尖敲了敲那份任命文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总局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查清这个S级事件的源头,不是翻一个已经完美闭环、零伤亡的旧案子。”   沈夜倏然收回了她的资料:“够了,周屹,我想我也没有和你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你要举报,我不拦着,材料递上去,我该受什么罚受什么罚。”周屹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你骂我不择手段,骂我功利,都没关系,可我办的案子,完成度怎么样,伤亡率有多低,不用我跟你多说。”   周屹和沈夜对视着,一字一句说道:“沈夜,你守着你的清白,循规蹈矩,能护住几个人?”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无声对峙。   良久,周屹先开了口,语气软了半分:“当然,如果你是因为我原本打算让你背黑锅这件事生气,我向你道歉。”   “道歉?”沈夜冷笑,“我看你是想直接置我于死地。”   周屹没听懂她的意思,说道:“我不明白。”   “我进入界区后,归位符就失效了。”   “归位符失效了?”这是沈夜第一次在周屹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   沈夜皱了皱眉:“你之前进过那么多次,难道从没发现?”   沈夜原本以为周屹是故意瞒着她,好让所有知情的人都死在其中。   周屹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来,可能是她负责着这个S级事件,因此心中有个很糟糕的联想,归位符被毁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那个引发S级事件,至今下落不明的未知存在,会不会有这个能力?   周屹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沈夜,这件事绝不是我故意为之,你提供的这个情报很重要,我会帮着你查,至少从结果上来看,我想我们并非没有合作的余地,你也是聪明人,其余的话我不想多说了。”   沈夜依旧不喜欢周屹,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就现在的情况,跟周屹死磕下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而她手里握着周屹瞒报的实据,等于攥住了对方的把柄,反而有了谈判的筹码。   而且……沈夜想起了周屹说的话——你守着你的清白,循规蹈矩,能护住几个人?   沈夜的眼神暗了暗。   她也未尝不可借着周屹往上爬。   想到这里后,沈夜朝周屹点点头,拉开门,无声地走了。 第48章 周末   *   周末的风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扫过二中校门口的梧桐树。   夏如故靠在文具店门口的玻璃墙边,看着姜晚抱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一路小跑朝她冲过来,笑着扬了扬手:“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迟到呢。”   她们约好了下午五点出发,是个太阳不会很热的时间段。   “说好的陪你逛个够,总不能让你等我。”夏如故直起身,顺手帮她扶了扶歪掉的书包带,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还有,之前答应过你的,今天全程我买单,看上什么随便拿,别跟我客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格外好,沈夜凭着这次B级活锚点的大功劳升了职,发的奖金分了她一半,看到转账数字的那一刻,她第一次对加入界务处动了心。   姜晚听到夏如故的话眼睛瞬间亮了,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店里冲:“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周末的文具店比放学时少了些拥挤,却依旧热闹,暖黄的灯光落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油墨、橡皮和胶带的淡香混在一起,夏如故重生回来也有段日子了,可置身在这种满是青春的鲜活气息中,还是有点晃神。   姜晚熟门熟路地拽着她往里走,从进门处的按动笔架开始,一排一排慢慢逛,半点都不着急。   她拿起一支印着小兔子的限定款中性笔,在试写纸上划了两下,刚要放回去,就见夏如故伸手把笔拿了过来,直接放进了旁边的购物篮里:“喜欢就拿着,试都试了,还放回去干什么。”   “哎,我就是试试手感!” 姜晚嘴上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又转身去看旁边的手账胶带架。   她盯着一款烫金的星空胶带看了好半天,指尖碰了碰价格标签,又缩了回来,她心里默默想着,这款是进口限定,价格不算便宜,其实用别的也能替代。   这点小动作全被夏如故看在了眼里,等姜晚转头去看贴纸的时候,她伸手把那卷胶带,连带同系列的便签本一起,轻轻放进了购物篮里。   姜晚逛得尽兴,从笔芯、错题本,到贴纸、信封、火漆印章,一路走一路挑,偶尔拿起个什么东西回头问夏如故 “这个好看吗”,夏如故都认认真真地给她出主意,手里的购物篮不知不觉就装了小半篮。   逛到最里面的货架时,姜晚拿起两本封面软乎乎的笔记本,一本塞进夏如故手里,一本自己留着:“给你也拿一本,省得你天天上课走神,笔记都记在乱七八糟的纸上。”   夏如故捏着那本印着小橘子图案的笔记本,指尖传来软乎乎的触感,心里也软软的。   前几天她还在不见天日的界区里,对着翻涌的阴浊画符,踩着生死线跟规则博弈,现在却站在满是烟火气的文具店里。   她忽然就想起了王小满。   她本该也有这样的日子,周末和好朋友逛文具店,挑喜欢的笔和本子,为了一卷好看的胶带纠结半天,手里捧着甜滋滋的奶茶有说有笑。   “又发什么呆呢?” 姜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逛得差不多啦,去结账?”   夏如故回过神,笑着点点头,至少她还记得那个小姑娘。   夏如故拎着购物篮就往收银台走,抢在姜晚前面把购物篮放在了台面上,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姜晚看着满满一柜台的东西,连忙凑过来:“哎!那个胶带和便签本我没说要!”   “诶呀,已经扫过了。” 夏如故按住她的手,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动作干脆利落。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夕阳刚好往下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晚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笑得眉眼弯弯,又拽着夏如故往旁边的雪糕店走:“不行,你都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了,必须请你吃冰淇淋!”   夏如故没跟她抢,由着她拽着往前跑,手里拎着姜晚硬塞给她的笔记本和笔,鼻尖萦绕着街边飘来的糖炒栗子香,耳边是姜晚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49章 与沈夜的谈话   和姜晚告别回家后,夏如故就开始回忆昨天和沈夜的谈话。   这起谈话主要是她想找沈夜的,本来周五就想找了,只是没想到沈夜跑的那么快,所以只好和她电话联系,把时间定到周六了。   刚从生死线边的界区里出来,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见了面,夏如故反倒没急着聊里世界的事。   两人并排坐在冷饮店一处靠窗的位置,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往下落,沙沙的声响隔着玻璃飘进来一点。   店内大多都是和夏如故同龄的学生,三两成群地聊着学习的烦恼或生活的趣事。   夏如故咬着吸管,慢慢喝着柠檬水,听见沈夜说:“我昨天去找周屹了。”   “嗯。”夏如故点点头,她其实也能猜到,不是为此,沈夜周五也不会走的那样急。   沈夜简单把和周屹对峙的内容说了一遍,夏如故静静听着,偶尔点个头。   在讲到周屹那套理论时,沈夜语气里的不认同几乎要溢出来,字里行间都充满着对周屹的排斥。   夏如故没有过多评价,周屹这种人,在她的庇护下能沾光,可一旦被划进“可牺牲”的范畴里,只会落得个被榨干价值的下场。   直到听见沈夜说起王小满的事,她才停止了摧残那根可怜的吸管。   她很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却也清楚,毕竟是六年的煎熬,足够让一个孩子想明白太多事。   “王小满也挺聪明的。”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段对话里开口。   沈夜叹了口气:“是啊,她还知道控制着力度,如果真有人死于阴浊的侵蚀,界务处早就会查到她头上,这样的话她就没机会慢慢报复那些人了。”   两人的声音都放的很轻,在吵吵闹闹的冷饮店里吸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还有件事,”沈夜的语气沉了点,“归位符被毁的事,周屹也不知情。”   夏如故抬眼:“界务处的记载中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沈夜很笃定地回答。   夏如故垂着眼想了半天,可她对里世界的了解本就有限,想来想去也摸不到半点头绪,最后只能作罢。   她忽然想起林栀,抬头问沈夜:“老师准备什么时候删了林栀的记忆?”   谁知沈夜摇了摇头:“我准备向总局申请,把林栀纳入界务处的预备培养人员名单。”   夏如故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雇佣童工?”   沈夜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在夏如故小声嘟囔着“我不小了”的声音中继续说道:“想什么呢?在她完成学业之前是不会让她做什么的,只是征得她同意之后,保留她的记忆,多一个知情的人而已,等她成年后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加入界务处,只是在这段时间内要签保密条例。”   “这样应该挺麻烦的吧,老师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夏如故轻轻晃着腿问她。   夏如故并不觉得沈夜做这个决定完全没有契机,循规蹈矩绝对比节外生枝要省事。   沈夜笑了笑:“活锚点界区消散时,我听到了小满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别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困在黑暗里’。我想,小满也感受到了林栀。”   说到这里,沈夜转头看向夏如故:“话说,小满最后有给你留什么话吗?”   夏如故咬吸管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回答道:“没有。”   夏如故在说谎,沈夜能看出来,但她没有直接拆穿,有时候,说谎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回顾这个活锚点界区,剩下的疑点就只有两个:夏如故毫无征兆的晕倒和王小满狂暴时突然的逃跑。   看来王小满和她说的话大概也与这有关。   夏如故有意寻求沈夜的帮助,却不想把她拖入自己都还没理清的烂摊子中,所以目前并不打算和盘托出。   沈夜静了静,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讲过我为什么会进界务处吧。”   她简单把自己的经历跟夏如故说了一遍,从大学毕业后觉醒天赋、看见黑影惶惶不可终日,到意外卷入和里世界相关的事故、被前辈推荐后选择加入,最后落回了林栀身上:“所以我也能共情林栀,那种天天活在恐惧里的滋味,连我一个成年人都接受不了,也是因为这个,我先去问了林栀自己的想法,她同意了,我才敢打这个报告。”   “这样啊……”夏如故又有点疑惑,“那为什么不广泛搜寻一下,把她们这些愿意加入的天赋者全部收编呢?”   沈夜闻言愣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指尖划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天赋者不是脸上刻着字,而且很多人的天赋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显露出来,界务处的监测设备,也抓不到从来没动用过能力的天赋者。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人家‘你有没有超能力,要不要跟我们抓鬼’?先不说保密,就说我这个驻点,连我在内一共就两个正式专员,哪来的人力物力去广撒网找人?”   她喝了一口柠檬水,语气缓了缓,接着说:“还有,编制和资源,根本撑不起‘全收编’,收一个人进来,不是登记个名字就完事了,要做系统培训、要发制式符具装备、要给薪俸保障,根本没这么多资源往里填。更何况,天赋者本来就少,觉醒的天赋也分三六九等,B级以上的天赋者在觉醒的人中都万中无一,大部分都是C、D、E级,甚至F级,很多人连最基础的阴浊侵蚀都扛不住,强行收进来,不是培养,是送人家去死,还不如让她们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日子,至少能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还有最现实的一层,很多人嘴上说‘愿意加入’,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有的人是图新鲜,觉得能画符、能驱邪很酷,真到了界区里,见了翻涌的阴浊、被规则吞噬的人,直接吓破了胆,临阵慌神出了错,害的是整个小队的人。还有的人是抱着别的心思来的,想进来学符术、摸规则,转头就去做违规的事,甚至和有心之人做关于里世界的交易,这种事之前分局出过不止一次,所以管的很严。” 第50章 再进一次界区   沈夜看向夏如故,总结道:“鉴别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愿意担这份生死风险、是不是真的适合吃这碗饭,要花很长时间,不是人家一句‘我愿意’,就能放心收进来的,所以我们往往只对经历过里世界相关事件的人抛出橄榄枝,她们见识过里世界的危险,在做出决定时才会慎重考虑。”   官方组织要考虑的果然很多,夏如故光是听着就感觉头大。   沈夜解释完,看见夏如故一副欲言又止、还想旁敲侧击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还不打算说出你真正想问的吗?”   “啊,”夏如故一惊,瞬间坐直了身子,随即又垮下去靠回椅背上,“好吧,又被老师看穿了。”   其实夏如故本来也没有把握在沈夜面前瞒天过海,之前只是沈夜不清楚她的底牌,所以才让她靠着小聪明赢过几回,现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互相了解后,夏如故自认在谈话的技巧上,她不是沈夜的对手。   既然被点破了,她干脆就直接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老师,界务处有删除记忆的手段,反过来,有没有办法,把人被抹掉的记忆找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在了外面,只有她们二人看着彼此。   见沈夜半天没说话,夏如故明白了什么,问道:“这个也在保密条例里吗?”   沈夜闷闷地点点头:“嗯。”   其实每次面对夏如故,沈夜都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夏如故身上的秘密太多,而她从头到尾都处于在被动的位置,沈夜愿意相信她,要承担的风险非常之多,倘若夏如故起了异心,她根本担不起泄密的后果。   夏如故其实也理解沈夜,如果换了她站在沈夜的位置,未必能做到这么坦诚。   她点了点头,刚想说 “那算了”,就听见沈夜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算了算,到现在为止,我泄密的内容足够被总局辞退再关上好几年了,也不差这一句两句了。”   沈夜心中有点酸涩,她昨天还义正言辞地指责周屹渎职,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吧。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朝夏如故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夏如故听到沈夜的话,属实是很意外,她当然能看出沈夜心中的痛苦与纠结,她没想到沈夜愿意帮她帮到这种程度,不过既然沈夜都已经开了口,她干脆就承了她的恩,大大方方地接受。   夏如故看着沈夜的眼睛,认真地说:“老师,谢谢你愿意这样相信我。”   沈夜摆了摆手:“算了,煽情的话就少说吧,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既然你现在不想说,我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沈夜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据我所知,想要恢复记忆很难。如果是界务处的常规清除手段,只有在清除后的一个月内有机会复原,超过这个时间,被删掉的记忆就等于从脑子里彻底剥离了,基本找不回来。”   夏如故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半点都对不上,所以追问道:“还有别的办法能抹掉人的记忆吗?”   沈夜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界务处的方法,不过记忆缺失其实有很多种可能,并不一定是这种玄学的手段,比如遭遇重大事故后大脑会启动自我防御,自动隔离一些记忆,如果你不能确定的话,不防先尝试一下科学的方法。”   科学的办法?   夏如故脑中转了一遍这个词,其实她可以肯定自己前十四年的人生没有遭受过什么重大事故……等等!死过一次算不算?   夏如故其实都不敢肯定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她有着25岁时的记忆,灵体的状态也是25岁时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重生,倒像是她直接把14岁的自己夺舍了。   夏如故边想边听着沈夜继续说着:“比如多联想和记忆碎片相关的画面……”   可是她连一点碎片都想不起来。   “……或者试着复原当时的场景。”   复原场景?   夏如故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她脑中闪起那些记忆时不就是界区消散后吗?   沈夜看着夏如故若有所思的表情,静静地等待着她说话。   夏如故认真考虑了考虑,和沈夜说了一下自己在界区消散时脑内闪过的画面,最后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我想再进一次界区,试试看能不能想起更多东西。”   沈夜听完她的话后,表情凝重道:“很危险。”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夏如故迎着她的目光。   夏如故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缺失过记忆,但既然她知道了,就绝不会抱有侥幸心理地认为缺失的记忆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夜耐着性子跟她说道:“我必须提醒你,绝大多数的裂隙都在界务处的监测里,想从那些被监测的裂隙中进入界区是不现实的,你只能碰运气找那些剩下的,而且进入界区本来就很危险。”   “可没被监测到的界区,就说明危险性不大吧?”夏如故问道。   “危险性是按对表世界的影响划分的,大多时候确实成正比,但也不是绝对的,毕竟里世界的东西,从来都没法用常理去解释。”   “我想试试。” 夏如故的语气没半点动摇,“真遇到危险,我起码能跑。”   沈夜盯着她看了半天,终究是拗不过她:“行吧,你自己千万小心,准备什么时候去?”   “就每天晚上出去转转吧,到处碰碰运气。”   “好。” 沈夜没再多劝,只又叮嘱了一句,“进去之前拿手机给我发个定位,超过六个小时我会去找你。”   夏如故的回忆到此为止,她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奶奶屋里的呼吸彻底沉匀睡熟,才把裁好的黄纸、磨细的朱砂和桃木笔一股脑揣进校服内兜,轻轻推开了卧室窗。 第51章 寻找裂隙   秋夜的风裹着些许冷意灌进来,夏如故扒着窗沿,顺着可以落脚的地方,一步步往下爬。   所幸她住在二楼,爬下来没费太大力气。   夏如故顺利落地后去骑了她好久没用的自行车,车蹬转起来带着点轻微的涩感,车轮碾过深夜里铺满整条小路的落叶,发出细碎又清脆的沙沙声。   车的速度不快,不过深秋的夜风还是刮得脸有点凉,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颌,看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脑中转着该怎么寻找裂隙。   根据她总结的规律,裂隙一般都在阴气重的地方,所以她按照三条准则在找:   第一要避阳冲、守静敛。临着主干道、车流人流不断的地方不行,会把阴气冲得七零八落。   第二要藏风聚气,阴脉扎根。四面漏风的开阔野地不行,被新建高楼压得死死的低洼处也不行,得是风兜得住、气敛得住的格局,最好傍着百年以上的阴木扎根,比如槐、柏、桑,这些扎根深的老树,这样才聚阴稳。   第三要无扰无迹,绝不能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凶地”。界务处盯得最紧的肯定就是出过异动、伤过人、漏过阴浊的点位。   夏如故就这样一边蹬着车,一边在心里逐条对照,沿路扫了好几处地方,没一个合心意的。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格局勉强对得上的废弃院子,刚捏了刹车靠近,就听见院墙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她立刻调转车头,悄无声息地隐回了沉沉的夜色里。   夏如故顺着一条路走,街道越发偏僻,到最后连零星行人都彻底绝迹。   她捏了刹车,单脚点地,停在了一条岔路口,鼻尖先捕捉到了气息——是老槐树的味道,干枯的槐叶混着树皮的清苦,随着风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她的旁边。   夏如故抬眼往岔路深处看。   路的尽头,是一栋孤零零的民国建筑,藏在一排合抱粗的老槐树后面。尖顶,圆拱窗,墙面斑驳,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正是一栋荒废了很长时间的老剧院。   夏如故听说过这个老剧院,其实不太符合她的筛选标准,据她所知,甚至连徐风都吹过她来这探险。   但反正今天在外面逛的时间也不少了,看看就看看吧,正好她也当探险了。   上辈子在十几岁这个年龄段总是心比天高,觉得探险都是小孩子才干的事,后来长大了更是拉不下脸去做这种事,正好重生回来了,就当体验生活了。   夏如故骑到路的尽头,扎好车,看着剧院边长满野草的地,挑了一处稀疏点的地方,一点点往里进。   刚艰难摸到大门附近,夏如故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直播间的家人们点点关注点点赞,今天带大家来探秘民国时期的老剧院……”   夏如故:?   怎么还碰上探险主播了?这是什么运气?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看来今天不适合出来。   夏如故正打算溜,脚下莫名一虚,像是一脚踏空的感觉,勉强稳住身体后,她感到不对劲,周遭气温骤然变冷,一股莫名的压抑感笼了上来。   她有种很糟糕的预感。   夏如故没有轻举妄动,她先矮身藏进野草深处,静静观察着那个主播的动向。   “剧院外围也可以看出实在是荒废了很久,到处都是杂草,风一吹就有那种感觉了,大家点上关注不迷路,下面……诶?”   那个主播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夏如故借着草丛掩护,隐约看清对方模样:   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头上戴着探灯,颈间挂着相机,手里扶着三脚架,此时正低头盯着设备屏幕。   夏如故隐隐约约地听见她说:“这地方也不是很偏啊,怎么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夏如故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摸出手机,调到最低亮度,试着给沈夜发了个信息。   点击发送后圆圈一直在转,片刻后弹出提示:无法连接到服务器,请检查你的网络或稍后重试。   夏如故心里猛地一沉。   手机没信号,周围有阴浊的气息。   这是……入界了?   可她甚至连裂隙都没看见,怎么入的界?   更糟糕的是,她连出窍符都没来得及用!   而眼前这名主播,显然也在浑然不觉间,一同踏入了界区。   夏如故看着她收了自己的直播设备,应该是打算往城区的方向走走,试着寻找信号,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主播往远处走,可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又神情茫然地拐了回来。   她“耶?”了一声,不信邪,特意换了个方向,一边拨开野草一边前行,结果还是回到了原地。   典型的鬼打墙,根本走不出去。   夏如故默默看在眼里,转而打量剧院整体格局,试图分析被卷进来的原因,推测裂隙可能存在的位置。   夏如故正想着呢,一束探灯光骤然扫来,直直落在她脸上。   夏如故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偏过头去。   “谁在那?”那个主播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电光火石间,夏如故装出一个十四岁初中生该有的样子,她脸上挂着慌乱,开口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是来这探险的。”   “探险?”那个主播朝夏如故一步一步走来,顺手压低探灯,避免强光直射她的脸。   “嗯!”夏如故用力点了点头。   对方瞥见她身上的校服,眼底添了几分讶异:“你一个学生,这么晚了跑来这种地方探险?”   她把探灯向别处扫了扫,没有发现其余人的身影,更是惊奇:“就你一个人?”   夏如故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面前那个主播倍感新奇,笑了一声:“嘿!你胆子可不小。”   她的笑意很快敛去,语气变得认真,丝毫没有商量的意味:“好了小妹妹,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在这太危险了,我刚好也要离开,送你回去吧。”   夏如故迟疑了一瞬,答道“好”。   她心里清楚,界区单凭跑是跑不出去的,方才这人两次尝试突围都走不出去,她哪里来的底气说送自己回去?   见夏如故应允,她开口道:“等一下哈。”   她说着把手里的装备放到地上,在兜里掏来掏去。   夏如故眼睁睁看着她掏出了一沓符咒,跟捻扑克似的,开了个扇,低头细细挑选起来。   夏如故秉持着人设,好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就听面前的女人随口回答她:“等会要用到的神秘小道具。”   夏如故:哈哈,好幽默哦。 第52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一)   她借此时机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些竟然还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这是在哪买的?还是……   正想着就看见她从中抽出了一张,也是熟悉常见的符咒——显真符。   它其实还有许多名字,比如澄明破妄符、清障显真符、破邪眼符,只不过夏如故习惯给符咒都起三个字的名字,所以一般问它叫显真符,这种符专门用来驱散一些视觉障眼法与精神幻象,让使用者眼前的事物还原本真形态,最常用到的场景就是鬼打墙。   鬼打墙时,肉眼看到的场景全是被篡改过的视觉假象,扰乱人对方向、距离、空间的本能判断,人凭着直觉往前走,自以为走的是直线,实际始终踩着同一段轨迹,在固定的闭环里来回打转。   所以显真符可谓是当下最适合的符咒,可惜夏如故并不觉得它在界区内会发挥作用。   她找到要用的符咒后,站起身,拿起了放在地上的所有装备,示意夏如故跟着她走。   夏如故想趁着这个时机旁敲侧击打探对方底细,所以软声问道:“姐姐,你这些符咒看着好厉害啊,是你自己画的吗?”   面前的女人一听夏如故问这话,嘴角立刻挂上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   夏如故心里微讶,还真是她画的?原以为她也是刻板印象中爱作死的灵异探险主播之一,没想到还真有点本事。   夏如故眼见这招对她有效,她立刻顺势露出满眼崇拜:“好厉害啊姐姐,你看着也就比我大不了几岁,竟然会画这么多的符咒!”   其实她看着是和夏如故上辈子差不多的年纪,所以夏如故竟然有一丝自夸的羞耻感。   主播被夸得笑意都止不住,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我工作都有三年了。”   夏如故又好奇问道:“为什么要拿这个符咒啊姐姐?我们……是撞鬼了吗?”   “嗯……也算是吧。”她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了不对,猛地摇头道,“不对不对,世界上哪来的鬼,要相信科学!诶呀反正你不用管,姐姐肯定给你带出去!”   夏如故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夏如故,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说出这句话后,夏如故仗着她在看前面的路,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缓了缓那股尴尬的劲。   没事的,没事的,她只是个小孩子,话多爱交朋友都是正常的。夏如故催眠着自己。   面前的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欣然应下:“当然可以了,我叫曹岸芷。”   “‘岸芷’?岸芷汀兰那个岸芷吗?”夏如故问。   “对咯,小妹妹真聪明。”曹岸芷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姐姐的名字真好听。”   “哈哈,小妹妹的名字也好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夏如故发现曹岸芷在刻意回避着她问关于灵异鬼怪的事,似乎害怕给小孩子灌输封建迷信的思想。   夏如故跟在曹岸芷身后,听着她在回答问题的间隙轻声说着咒言,催动显真符,自信满满地带着她往外走。   可是在又一次被夏如故夸得眉开眼笑后,她发现她们又绕回了原地。   曹岸芷的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剧院,双手叉腰,思考了一会人生。   夏如故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面前的剧院,问道:“我们怎么又走到这里了?”   曹岸芷挠着头:“这个嘛……众所周知,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所以呢,也就是眼前这个情况了,哈哈,哦对了小妹妹,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夏如故:?   曹岸芷哭丧着脸:“完蛋了,我们被困在这了,找不到办法出去要死了。”   夏如故越听越不对劲,正常人碰见这种事第一时间不是会怀疑闹鬼了吗?她怎么想到这了?于是她问道:“我们被困在哪了?”   曹岸芷听到夏如故还未褪去的少年音,深吸两口气,很快调整好心态,故作轻松安抚道:“没关系的妹妹,有姐姐在,别害怕,你就当作我们进入了一个超大型真人实景密室逃脱游戏,要找到一个“门”才能顺利通关。”   夏如故心头猛地一震。   即使曹岸芷打了这个比方,夏如故也能听出,对方不仅知道里世界的存在,甚至这段话说的就是界区离开的方法!   难道她是界务处的人?   不行,现在的情况还不能问。   夏如故心中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啊姐姐?”   曹岸芷硬撑着冷静,先将那些比较重的设备都放在了外面,表情有些肉疼,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了那一沓符纸,从中挑出一张清秽符、一张防护符递到夏如故眼前,和她细细讲着:“这个你放在顺手的地方,如果看见……嗯……比较吓人的东西,就把朝它的方向扔,当然,前提是因为什么事情我们分开后你独自一人的情况下,只要你还能看见我,往我身后躲就行了。”   曹岸芷说着又把防护符塞到她腰间:“这个你就一直随身带着就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把拿掉,记住了吗?”   夏如故点点头。   曹岸芷又想了想,说:“等会进去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叫,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能做到吗?”   夏如故又点了点头。   曹岸芷又做了一会心理准备后,伸手推开了礼堂的大门,大门在她们踏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内根本不是想象中荒草丛生的废弃礼堂,而是灯火通明、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民国剧场检票大厅。   暖黄的壁灯亮得晃眼,正前方垂着厚重的猩红绒布幕布,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老旧油墨的味道,连地面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草和落叶。   意外的是,大厅里不止她们两个人。 第53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二)   七八个女女男男散落在各个角落,穿着日常的便服,脸上全是如出一辙的错愕与慌乱。有人疯狂拍打着本该是大门的实心墙面,骂骂咧咧地喊着 “这是什么鬼地方”,有人对着没有信号的手机急得眼眶发红,还有人抱着胳膊缩在一边,浑身抖若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又是什么“阿弥陀佛”,又是什么“上天保佑”。   怎么会?!有这么多普通人被卷入?   夏如故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连装都忘了装了,只不过得益于她现在十四岁的模样,在外人眼里,只当是被眼前的场面吓到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正前方的巨幕突然亮起。   刺目的猩红瞬间爬上漆黑的屏幕,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像用浸了血的笔一笔一划写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幕布上缓缓滚动:   【本场演出永不谢幕】   【所有入场者自动获得临时演员/剧场观众双重身份】   【一人一票,请保管好你的票据,这是你唯一的身份凭证】   【演出全程分为观演-准备-登台三个环节,每环节均会进行演出评分,评分垫底者将被永久纳入本场演出群演阵容】   【唯有精彩演出者方可获得离场资格】   【请严格遵守各区域对应守则,任何违规行为,都将被永久纳入演出剧情】   滚动的字幕反复走了三遍,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恐慌才像炸开的锅,瞬间翻涌上来。   “为什么那上面会有字啊……?”夏如故向声音来源看过去,一个染棕色头发的女生声音颤抖着问道。   “精彩演出者?什么叫精彩演出?我们又不是演员,演什么啊?”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也跟着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这到底是什么恶作剧?谁弄的?赶紧放我们出去!”   “闹鬼了……绝对是闹鬼了……这里早就荒废了,这有鬼你们知不知道?!”那个之前口中念念有词的秃头男,看起来精神快到崩溃的边缘了。   刚刚一直在摆弄手机的女生颤着声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为什么没信号,我要回家……”   “你还真信这上面的鬼东西?” 一个整条手臂都纹着身的男人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到底是哪哟?俺就晚上出来遛遛弯,咋到这种地方了?”一个中年大妈带着浓重的口音,满脸茫然。   “有人知道是什么情况吗?”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瘦高男目光扫过所有人。   旁边的中年男本就心烦意乱,被这乱糟糟的讨论一吵,怒吼道:“都闭嘴!吵半天没一句有用的!”   夏如故躲在曹岸芷身后,静静地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算上她和曹岸芷,正好五女五男。   “喂,你们两个。”中年男将目光调转到她们两个身上,“进来半天连个屁也不会放?哑巴吗?”   中年大妈看不下去,立刻开口怼了回去:“恁咋还骂人了?真没有素质!”   “关你屁事了?”中年男的火气彻底被激了上来,大妈也不遑多让,两人当场对骂起来。   周遭的议论声、哭喊声、咒骂声瞬间搅成一团,曹岸芷微微弯下腰,凑近夏如故耳边轻声和她说着:“别管她们,我们顾好自己。”   夏如故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这次误入的界区和她进的上一个,实在是差别太大了。   还有这些规则,什么叫 “精彩演出”?评分标准是什么?是这个界区的界主在评分吗?从头到尾,规则只给了一个模糊的离场标准,没有任何可以把控的余地。   更让她心沉的是,规则里不仅明确划定了观演、彩排、登台这三个环节,还有每环节的“评分垫底者”,这意味着,她们之间必然要有竞争关系。   有竞争就少不了互相残杀,其实比起里世界各种诡异的执念或浓稠的阴浊,她更怕人。   就在这时,检票口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沙沙的轻响在混乱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一个穿着民国检票员制服的纸人,从检票台后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脸是用泛黄的硬纸糊成的,两坨僵硬的腮红,一双弯成诡异弧度的笑眼,动作一卡一卡的,像被无形的线提着,手里捧着一沓边缘发脆的泛黄门票,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做出了一个标准的 “请” 的手势。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说话。   本就濒临崩溃的秃头男看见后,竟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夏如故看着那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诡异和不祥的纸人,表情凝重。   曹岸芷看着她的样子,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对着面前的景象疯狂找补道:“这个……其实是那个,提线木偶,对,一种表演手法,哈哈,是不是挺真实的?”   在场所有人:?   曹岸芷边说着边从她的那个大包里掏来掏去,先露出来的是一个木制的剑柄。   等她整把抽出来,夏如故才看清是柄桃木剑,只不过剑身上还挂着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夏如故甚至还看到了一截耳机线。   曹岸芷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玩意扒拉下去,夏如故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她每次掏东西都要掏半天了。   曹岸芷拿出桃木剑后,率先朝那个纸人走过去,口中低声念着咒言,夏如故眼睁睁看着桃木剑的边缘泛起了淡淡的金光,心里不由得有些讶异。   难道曹岸芷副职业还是捉鬼的吗?或者说,户外灵异探险主播才是她的副业?   纸人没有动,脸上的笑眼依旧弯着,空着的那只手递出了一张门票。   曹岸芷右手握住剑柄,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左手伸向前去。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动作,短短两秒的时间,竟被拉得无比漫长。   曹岸芷指尖捏住了那张门票。   大家连呼吸都屏住了。   曹岸芷稳稳地从它手里抽出了那张门票,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全程安然无恙。   夏如故这才散掉了手心里凝出的一点金光。   曹岸芷见无事发生,也松了一口气,她见纸人又递出一张票,下意识伸手,想替夏如故拿一张。   夏如故猛然前倾,手比她更快一步,接住了那张票。   曹岸芷猛地缩回手,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她当然记得规则里【一人一票】的规则,但刚刚完全失了神一样,只想下意识接住那张票。   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夏如故,平复着自己因后怕而加速的心跳,她不知道违反规则的下场是什么,但至少现在,她不想知道。 第54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三)   “走吧姐姐,我们都有票了。”夏如故语气自然地开口,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好。“曹岸芷拉着她,朝着观众厅的方向走去。   大厅里,剩下的人见她们拿了票没事,也纷纷壮着胆子,一个个上前,从纸人手里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门票。   那个花臂男脸色很臭,似乎觉得她们在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本来不屑于去接,但看着票越来越少,随众的心理还是占了上风,等瘦高男走后,插队挤过棕发女,先一步拿走了门票。   夏如故和曹岸芷前往大厅的路上,还路过了那个晕过去的秃头男,夏如故秉持着自己的人设,问了一句:“姐姐,他怎么办?”   曹岸芷闻言停下脚步,轻轻踢了踢他:“喂,醒醒。”   秃头男毫无动静,身上还有丝丝异味飘散了过来,曹岸芷面部一阵扭曲。   夏如故注意到曹岸芷还偷偷瞥了自己一眼,显然是顾忌着身边还有她,想给小孩子树立一个正确的价值观,于是曹岸芷又耐着性子蹲下身,晃了晃他的肩膀,总算把人晃醒了。   结果曹岸芷刚张开嘴,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秃头男突然睁大眼睛,凄声喊道:“鬼啊!!!”随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夏如故看着曹岸芷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差点没忍住笑,她拽了拽曹岸芷的袖口:“算了姐姐,我们走吧,不管他了。”   曹岸芷扭头朝礼堂的顶看了一眼,夏如故疑惑了一瞬,也跟着她看过去,但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夏如故问道。   曹岸芷收回目光,揉了揉她的头:“没事,看错了。”   夏如故控制着自己没有躲,头发被揉的乱糟糟的,她又取下发圈绑了一遍,不禁想着还是短发方便,反正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她剪短发只是因为不想打理。   曹岸芷先一步观察手中的票,夏如故也低头看着,票面上印着清晰的座位号:13排07座、13排08座,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还是连坐。   把票翻过来后,夏如故看见票的背面用暗红色的油墨印着观众席守则,字体风格和幕布上的规则如出一辙:   感谢您选择在观众席就座,请遵守以下礼仪,以确保您和她人的观剧体验:   【请务必坐在指定的座位上,不要更换座位,更不要移走任何座位上的预留物品】   【入座即静,请认真观看舞台演出内容,不得遮挡视线、不得闭眼、不得做与观演无关的事】   【演出期间,您可能会感受到身后有人在注视、叹息乃至低语,请不要回头,不要主动交谈】   【观众的掌声是演出的一部分,但请只在其她观众鼓掌时,才一同鼓掌】   【我们只有红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如果见到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请无视】   【警惕中途离场的观众,如若有需求,请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暂时离场】   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整个票的背面,看得人眼睛生疼。   “这些规则都要遵守吗?”夏如故问道。   曹岸芷没给出肯定的答案,只低声道:“暂时先跟着来吧。”   夏如故观察了一下周围,感觉事情越来越超出预料了,不止是因为这么多人被莫名其妙卷进界区,更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了,她竟然没看到一丝阴浊的存在,更别提感知到裂隙的位置了。   找不到裂隙口怎么出去?难不成要一直跟着这些规则做?   两人走到印着“观众厅”的门牌前,夏如故朝检票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看到秃头男,不知道跑哪去了。   推门进去前,曹岸芷看着夏如故,认真叮嘱:“不知道上面写的‘入座即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以防万一,我们进去后就不要再说话了,有什么事用肢体动作交流。”   “好。”夏如故轻声应道。   厚重的木门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踏入观众厅的瞬间,周遭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检票大厅里晃眼的暖黄壁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一排排惨白的筒灯,光线堪堪落在过道上,两侧的座位区大半浸在昏暗里,莫名给人一种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正无声地盯着她们的感觉。   一排排座椅整整齐齐地铺展开来,从过道边一直延伸到舞台前,座椅上的丝绒红的有点发褐,像是被什么染成的。   空荡的观众厅里,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混着舞台方向传来的幕布吱呀晃动的轻响,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曹岸芷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夏如故,脚步放得极慢,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座位。   夏如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几乎每一排的空座位上,都零零散散地放着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卷边的泛黄戏票,甚至还有落了灰的包,正是票根守则里写的“预留物品”。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放在空座位上,像是宣告着这些座位早已有了归属。   两人顺着过道上的排号往里走,金属牌上的数字从30开始一点点往下降,终于在过道中段,看到了印着13的金属牌。   曹岸芷停下脚步,低头核对了一眼票根上的座位号,拉着夏如故往里面走。可刚走到05、06号座位边,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07、08两个座位上,赫然坐着一女一男。 第55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四)   那两人背对着过道,像两尊钉在椅子上的蜡像,一动不动地盯着空荡的舞台,哪怕夏如故和曹岸芷两人已经站到了座位边,她们也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连头都没回一下,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呼吸起伏,在惨白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   为什么会有人占了她们的位置?   夏如故低头扫过票根上的观众席守则,通篇看下来,并没有关于座位被占的处理说明。   曹岸芷左手把夏如故往身后严严实实地护好,右手握紧了桃木剑,剑刃微微抬起。   她刚要行动,衣角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夏如故仰起脸,按下了曹岸芷的手,在曹岸芷疑惑的目光中指了指票根上的第二条守则:【入座即静,请认真观看舞台演出内容,不得遮挡视线、不得闭眼、不得做与观演无关的事】。   她的手指重点落在了【不得做与观演无关的事】上,曹岸芷瞬间了然,默默收回了桃木剑。   夏如故又看了一遍守则,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继续提醒,现在还没到装不下去的情况,她正好能借着这场危机,摸一下曹岸芷的真实实力,以及她对里世界的了解程度。   其实她感觉曹岸芷的行为作风不太像是界务处的人,界务处的人多少都有点规矩感,她身上实在是太散漫了。   曹岸芷低头又看了一遍守则,思考着解决方案。   一旦她开口和这两个占座的东西交涉,不管对方是什么,都算违反了【保持安静】的规则,要是为了省事换去别的空座,更是直接踩中了【不得私自更换座位】的红线。   唯一能对接场内事宜的,只有剧场的红衣工作人员。   曹岸芷目光转向了过道两端。   过道的首尾,各站着一个身着红色制服的纸人工作人员,脸上画着和检票员一模一样的僵硬笑脸,正一卡一卡地巡视着场内,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提着。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两张门票,又冲夏如故递了个眼神,确认她看懂了自己的意思,才牵着她,朝着过道尽头的红衣纸人走去。   走到纸人面前,曹岸芷停下脚步,和夏如故两人一起,双手规规矩矩地递上两张连号门票,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票面上印着的13排07、08座字样,动作克制规矩,没有半分逾矩。   红衣纸人脸上的笑脸没有半分变化,僵硬地接过门票,纸糊的眼睛对着票面上的座位号核对了几秒,随即迈着一卡一卡的步子,朝着13排走去。   它走到两个座位边,纸糊的手猛地伸出去,死死扣住了那两人的肩膀,那两个原本纹丝不动的人影,瞬间像被戳破的纸偶,化作了漫天纷飞的泛黄纸屑,被红衣纸人抬手一拢,尽数收进了制服口袋里。   前后不过十几秒,07、08号座位恢复了空荡,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两个人影从未出现过。   红衣纸人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回来,把两张完好无损的门票递还给曹岸芷和夏如故,对着两人做了个标准的 “请入座” 手势,随即转身回到了过道尽头,继续它的巡视。   曹岸芷在红衣纸人扣住那两人肩膀时,就下意识往夏如故眼前挡了一下,似乎怕吓到她,但夏如故还是看见了。   两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违反规则的下场,哪怕对方不是真人,却也足够触目惊心了。   夏如故一时摸不清这些“规则”的处罚力度到底有多大,准确的说,是她不清楚这处界区界主的真正实力。   曹岸芷带着夏如故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座位上,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动静,两人转头看去,是剩下的人陆续跟了进来。   花臂男推开门嘴里就嚷嚷着:“这破地方连个灯也不舍得开?”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面前站了一个红衣纸人,被吓得骂了一声脏话,连连后退:“这什么鬼玩意?!”   谁知道红衣纸人竟直直地朝着他走了过来,花臂男被吓得大叫:“滚蛋,给我滚远点!”   夏如故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人显然是连票根背面的守则都没看一眼,她向来不会费力不讨好地去救那些蠢货。   眼看着红衣纸人离那个花臂男越来越近,花臂男转惊为怒,攥紧拳头朝着红衣纸人砸了过去,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纸人胸口,“刺啦”一声撕开了一个大洞。   花臂男的脸上刚浮起一点喜色,还没来得及再补一拳,红衣纸人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呲剌——”   “啊——!!!”   皮肉撕裂的脆响夹杂着筋膜绷断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夏如故眼前骤然一黑,有人用掌心捂住了她的眼,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夏如故刚想挣扎,感受到手的主人还在微微颤抖,意识到了是谁,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又一声女生的尖叫也随着那两道声音响起,夏如故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可耳边不断传来的撕扯声,鼻尖浓郁到呛人的血腥气,已经足够拼凑出那幅惨烈的画面。   那个之前抱着手机哭喊着要回家的女生,尖叫过后猛地反应过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瘫软在地。   她明明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红衣纸人的动作,看着花臂男在它手下,脆弱得像纸一样被撕成碎片,血迹渗入地毯和座椅,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6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五)   棕发女、卫衣男、大妈、瘦高男、中年男,这五人全都面无血色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周遭一时没有了动静,夏如故拽了一下曹岸芷的手,但没拽动。   曹岸芷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手下意识地越收越紧,夏如故口鼻被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夏如故用力地挣扎了几下,曹岸芷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   夏如故弯着腰,狠狠喘了几口气。   红衣纸人处理完花臂男后,双手沾上了和制服同色的暗红,朝着瘫在地上的女生走了过去。   女生紧紧捂住嘴,不断摇头往后蜷缩着,直至后背抵到了墙根。   她惊恐求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可所有人都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慌忙移开了目光,甚至背过头闭上眼。   红衣纸人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女生的泪不断往下掉着,随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夏如故刚想站起身,却被曹岸芷一把按到了座位上,曹岸芷对着她沉重地摇了摇头。   其实夏如故是担心这一片属于沈夜管辖的地带,无论是什么原因,太多人出了事,沈夜免不了被追责。   但夏如故也清楚,就算她想救,也不可能在不违反“入座即静”规则的情况下,让这么多人听她的。   夏如故扭过头背对着她们,不愿再看了,她毕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看见过于血腥的画面对她没什么好处。   可过了足足有十秒,背后都没有丝毫动静,夏如故忍不住偷偷回头,只见红衣纸人停在那个女生面前,不动了。   它微微弯着腰,朝女生伸出一只手,夏如故甚至从它僵硬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礼貌?   女生紧闭着眼等待死亡的来临,半天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痛苦,她大着胆子睁开眼看了一下——   面前的红衣纸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胸前被打出的破洞不知何时恢复如初,一只血红的手近在咫尺,女生捂住嘴,咽下了到嘴边的尖叫,浑身颤抖着,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两人就这么凝滞了半分钟,红衣纸人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夏如故看着它的动作,脑中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果然,就见那个女生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红衣纸人的血手上。   红衣纸人动了,它的手如铁钳般握住女生的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女生的腿还是抖的,红衣纸人拉起她后,就松开了手,一步一顿地走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夏如故和曹岸芷都有点意外,原来不是所有的规则都是触发必死,看来还有轻重之分。   剩下的人看红衣纸人站那不动了后,才敢松了口气,纷纷按照票上的座位就坐。   瘦高男坐在了曹岸芷的旁边——13排09号坐,卫衣男的座位在夏如故正前方——12排07号坐。   卫衣男走到座位旁时,无声嘟囔了句什么,看嘴型好像是“谁的东西”。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提醒,他直接一把拿起自己座位上的围巾,就要放到一边。   他的肢体从拿起围巾的那一刻就仿佛被冻住了,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夏如故、曹岸芷和瘦高男三个人,眼睁睁看着他在短短三秒的时间内,变得与座位上那些僵硬坐着的“人”毫无区别。   曹岸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夏如故,却发现她只是微微攥紧了手腕,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小孩胆子这么大吗?可转念一想,她敢一个人大晚上跑来这里探险,也合理了,总有些胆子大的小孩。   夏如故面色凝重,秃头男目前为止不知所踪,花臂男惨死,卫衣男变成了没有灵魂的纸人。   一共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七个了。   而这七个人里……   夏如故朝整个观众厅扫了一眼,锁定了一下剩下几个人的位置,离的都不是很远,除去瘦高男脸上还算镇定,其余的人全都面色惨白,处在崩溃的边缘。   在所有人都就坐完毕后,观众厅里的筒灯骤然熄灭。   原本垂得严严实实的猩红幕布,伴着吱呀的老旧机械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舞台。   惨白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定睛看去,那里竟然一比一复刻了剧院的检票大厅!   整洁的墙面、挂着海报的公告栏、甚至连检票台后那个纸人检票员脸上的笑容和腮红,都分毫不差。   没人敢说话,哪怕刚才那个女生没有死,票上【入座即静】四个大字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所有人都清楚,刚才花臂男和卫衣男的下场,就是违反规则的代价。   第一个出场的是“曹岸芷”,她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牵着“夏如故”,正站在检票大厅门口,抬头看着巨幕上滚动的猩红规则。   紧接着,棕发女、卫衣男、秃头男……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依次出现在舞台上,连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都复刻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大大的笑容和两坨腮红,和那些纸人如出一辙。   曹岸芷眼睁睁看着舞台上的“自己”从包里掏出桃木剑,剑身上还挂着那截晃来晃去的耳机线,看着“自己”手忙脚乱地把零碎扒拉下去,看着“自己”接票时手微微颤抖的模样——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细节,舞台上的“她”却演得丝毫不差。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夏如故,小姑娘正微微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夏如故看着曹岸芷接票的那一幕,直到看见手里凝结出的金光并没有被台上的“夏如故”演出来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现在还不能100%确定曹岸芷的身份,如果贸然暴露,说不定会给沈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曹岸芷看着夏如故的表情,只觉得好奇怪哦,这小姑娘怎么一会紧张一会放松的。   舞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和她们经历过的一切完全重合,没有半分偏差。   “她们”推开了观众厅的大门,走了进去。   镜头一转,拍到了13排07、08号座位上坐着的那两个“人”,舞台上的“曹岸芷”瞬间绷紧身体,握紧了桃木剑,正要上前,却被“夏如故”拉住了衣角。   “夏如故”指着票根上的守则,对着“曹岸芷”摇了摇头,然后“她们”一起走向过道尽头的红衣纸人,递上门票,看着纸人清走了占座的人影。   这一段演完,舞台上的聚光灯暗了一瞬。   下一秒,前排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掌声。 第57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六)   哗啦啦的声响在死寂的观众厅里格外刺耳,明明看起来没多少人,却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拍击。   夏如故和曹岸芷及时反应过来,抬手跟着拍起了掌,余光里,夏如故瞥见瘦高男不知在想什么,动作慢了半拍。   过道尽头的红衣纸人瞬间转过头,纸糊的眼睛精准锁定了他,迈着一卡一卡的步子,朝着13排走了过来。   哪怕瘦高男反应过来后立刻跟上了掌声,红衣纸人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   瘦高男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所有人的余光都扫着这边,看着红衣纸人一卡一卡地走到他身边。   瘦高男浑身僵硬着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红衣纸人抽走了他的票,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冰冷的“-1”。   掌声落下的瞬间,红衣纸人也完成了它的动作,它把门票还给瘦高男,一步一顿地走回过道尽头,舞台上的演出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着。   瘦高男紧紧攥着那张被扣了1分的门票,他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曹岸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镇定的模样。   现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动静,却没人敢扭过头看一眼,没人知道【认真观看舞台演出内容】这一规则中的“认真”到底是什么标准,但所有人都清楚,反正东张西望肯定不属于“认真”的范畴。   舞台上的剧情还在推进。   镜头切回了检票大厅,她们看到了消失已久的秃头男,他躲在了柱子后面,身体正一点点褪去血色,皮肤变得像泡发的黄纸,骨头在皮肉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整个人如无骨动物一般,在地上融化成了一团,最终渗进了地板的纹路里,变为了剧院的养料。   观众席里响起了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这就是没有票的下场,是根本不被剧院承认的存在。   秃头男消失后,紧接着就是花臂男惨死的场景。   舞台上的“花臂男”脸上同样有着两坨腮红和僵硬的笑脸,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真实的恐惧与绝望,皮肉撕裂的画面在惨白的聚光灯下格外清晰刺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可偏偏又谨记着【不得遮挡视线、不得闭眼】的规定,只能硬生生地再承受一遍冲击。   连续两次同类的惨死画面,即使是心理素质再好的人,此时也避免不了难受,夏如故脸有点发白,胃中翻涌,那股浓郁的腥气像是又飘到了她的身边,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简直是残害青少年心理健康啊,不知道能不能举报一下,夏如故只能靠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来强行分散一下注意力。   就在这时,坐在斜前方的中年大妈突然举起了手。   她脸色发青,捂着嘴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举到一半的手犹豫着晃了晃,最终还是咬着牙,把手举得笔直,向工作人员示意想上厕所。   一道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座位边。   身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背对着观众席,微微弯着腰,朝她伸出一只手,做出标准的“请”的手势。   夏如故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再往侧幕那边扫一下。   票根上的守则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我们只有红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如果见到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请无视】。   舞台上的剧情还在播放着,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妈即使浑身颤抖还是没有放下手,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门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蓝衣工作人员身上扫一下。   她就那样保持着举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蓝衣工作人员维持着“请”的手势,站了足足一分钟。   见大妈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它才缓缓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昏暗的过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蓝衣身影消失的瞬间,红衣纸人迈着一卡一卡的步子,走到了大妈面前。   它对着大妈伸出手,大妈颤抖着把门票递了过去,红衣纸人接过门票看了看,没有扣分,也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对着她做了个“请跟我来”的手势。   大妈松了一口气,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扶着座椅扶手,跟着红衣纸人一步一步地朝着过道尽头走去。   舞台播放到了瘦高男被扣分的场景,夏如故边看边想着【警惕中途离场的观众】这一规则,不知大妈回来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还是说,主动申请离场就是触发【蓝衣工作人员】的条件?   等舞台播完瘦高男扣分的画面,大妈也跟着红衣纸人回来了,从余光看,她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舞台上依旧在一丝不苟地继续着她们经历过的事,从大妈举手,到蓝衣工作人员出现,再到大妈全程无视、等待红衣纸人到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播放结束的瞬间,前排的观众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掌声。   哗啦啦的声响在空荡的观众厅里回荡,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犹豫。   夏如故、曹岸芷、大妈、中年男、棕发女、瘦高男、先前尖叫的女生,所有目前还活着的人都下意识地跟着鼓起了掌。   掌声的余韵还未散去,舞台上的剧情又推进了一段。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时,瘦高男突然微微侧身,用胳膊肘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曹岸芷的小臂上。   曹岸芷猝不及防,原本准备放下的手,被顶得又多拍了一下。   “啪。”   那一声孤零零的掌声,在一丝动静都没有的观众厅里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曹岸芷的脸色变得极差,瞬间收手,余光只见瘦高男一脸茫然地看着舞台,仿佛刚才的碰撞只是一场意外。   夏如故的视角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曹岸芷鼓掌结束后多拍了一下。   在多出的那个掌声落下后,舞台上所有的“演员”、前排所有的“观众”,动作同时定格,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曹岸芷,夏如故犹豫了一瞬,选择随众,也跟着看向了曹岸芷,看到了她脸上的恐惧中又夹杂着不可忽视的愤怒,瞬间明白了这次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曹岸芷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桃木剑,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第58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七)   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整整十秒,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曹岸芷必死无疑时,巨幕上骤然亮起了鲜红的大字:   【恭喜13排08座曹岸芷,成为本场演出特邀嘉宾!】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瞬间同步收回到舞台上,舞台上的“演员”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剧情继续推进着。   特邀嘉宾?夏如故皱了皱眉,据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   违规都是有代价的,曹岸芷既然没被扣分,就说明这个“特邀嘉宾”的身份,是比扣分更可怕的惩罚。   等了半天也无事发生,曹岸芷却没有丝毫放下警惕。   夏如故伸出手,覆盖在曹岸芷的手背上,她的手足足比曹岸芷小了一圈,却还是尽量包裹着曹岸芷还在发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无声地提醒她要稳住心态。   舞台上这时也播放到了曹岸芷刚刚经历的场景,画面里能很明显地能看到,是瘦高男故意撞了曹岸芷一下。   “曹岸芷”固定着大大笑容和腮红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丝压抑的杀意。   瘦高男自己因走神被扣分,就想拉个垫背的,甚至想让曹岸芷替他死。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的小动作时,坐在夏如故侧方的女生,突然猛地回过头。   没人知道她听到了什么,前一秒她还在安安静静地看着舞台,下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头发,硬生生往后拽去,身体一点点陷进了座椅靠背里,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着,却什么也抓不到。   不过短短三秒,她就彻底消失在了座椅里,只留下一张皱巴巴的门票,飘落在了地上。   哪怕夏如故离她不远,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抓走了她。   “夏如故……”   夏如故还在想着方才发生在眼前的情况,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和记忆里奶奶的声音分毫不差。   夏如故下意识就要转过头,脖子刚移动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生生稳住了自己。   熟记的观众席守则在脑中浮现:【演出期间,您可能会感受到身后有人在注视、叹息乃至低语,请不要回头,不要主动交谈】。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那种被紧紧盯住的感觉让人非常不适,像有什么东西正凑在她耳边,轻轻吐着气。   “如故,你怎么跑到这里了……跟奶奶回家好不好……”   “如故,我是奶奶呀……”身后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   夏如故用余光瞥见曹岸芷的脖颈也微微动了一下,她刚要提醒,就看到曹岸芷又绷紧了脖颈的肌肉。   曹岸芷毫无疑问也听到了一些声音,可夏如故离曹岸芷这么近,都没听到她背后传出的动静,说明这些声音只有她们本人能听到。   夏如故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将身后的声音视为无物,同时她也注意到了坐在她们前面的大妈和中年男身体也颤抖了一下,显然是也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过所有人都能稳住自己,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女生中招了?究竟是她一时不察?还是说……前面她那次违规,压根就不是毫无代价的。   舞台上播到了女生消失的画面,夏如故聚精会神地又盯着看了一遍,可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清那股无形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夏如故深吸了一口气。   好奇怪。   她脑中隐隐有个想法。   回顾先前经历过的事:秃头男违反了【一人一票】的规则,变成了剧院的养料;花臂男违反了【入座即静】,被撕成了碎片;卫衣男违反了【不要移走预留物品】,变成了永久观众;那个女生违反了【不要回头】,被吸进了座椅。   为什么她总觉得,所有的违规,所有的惩罚,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教学课。   而大妈主动寻求工作人员的帮助,由于严格遵守规则,无视了蓝衣工作人员,避开了死亡陷阱,得到了掌声,和她们先前发现座位上有人,去找红衣纸人的帮助一样——   遵守规则有“奖励”,违反规则有“惩罚”。   就在夏如故沉思的时候,观演环节终于走到了尽头。   舞台上的聚光灯骤然熄灭,正前方的巨幕再次亮起,一行冰冷的暗红色大字缓缓滚动:   【观演环节结束】   【本环节评分垫底:13排09座】   【即刻执行永久纳入程序】   瘦高男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想要逃跑,两个红衣纸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纸糊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却还是被红衣纸人硬生生拖进了过道尽头的黑暗里。   不过十几秒,红衣纸人就重新走了出来。   瘦高男跟在它们身后,脸上多了两坨僵硬的腮红和一个弯成诡异弧度的笑脸,他一步一顿地走到了舞台侧幕,成为了永久群演的一员。   场内鸦雀无声。   观众厅里的筒灯重新亮起,巨屏上再次出现红字:   【请各位观众前往后台,进行准备工作】。   场上没人敢第一时间动,曹岸芷观察了一下周围,抓紧了手中的票,先一步起身。   眼见无事发生后,她才又拉起夏如故。   还没等她们分辨一下后台入口在哪里,红衣工作人员已经贴心地靠近了她们,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转身走在前方引路。   曹岸芷拉着夏如故,率先跟在了红衣纸人身后,存活的几个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她们身后,一行人按照曹岸芷、夏如故、棕发女、中年男、大妈这个顺序朝后台的方向走去,原本十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五个。 第59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八)   穿过昏暗的走廊,四人进入后台后,红衣纸人径直将她们带到了挂着“化粧间”牌子的门前。   夏如故看着门上有些斑驳的油漆,脑中想着现在她们还算是观众吗?都要进入化粧间了,显然比起观众,更像是演员了吧。   既然如此,观众席守则还有必要遵守吗?   想到这里,夏如故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票,翻到背面,赫然发现上面的内容变了:   感谢您选择在化粧间进行登台前的准备工作,请遵守以下礼仪,以确保您和她人的准备体验:   【请随手关门,不要留缝】   【化粧间的灯必须全开或全关】   夏如故刚看到这里,曹岸芷见红衣纸人没了动作,正尝试用桃木剑顶着门,将门推开。   “等等!”   空旷的后台突然传出一声不高的声音,却还是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曹岸芷一瞬间回过头捂住夏如故的嘴,紧张地看着红衣纸人,提防它有什么动作。   “唔唔!”夏如故扒拉着曹岸芷的手,却丝毫都没能撼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曹岸芷常年跑户外,经常锻炼的缘故,手劲大的吓人,夏如故现在十四岁的身体完全挣脱不开,扑腾半天反倒给自己搞力竭了,她干脆伸出手,举高了票,凑到曹岸芷眼前晃了晃。   曹岸芷这才注意到上面的内容变了,不过她又确认了一遍红衣纸人没有异动后,才松开夏如故,拿出自己的票看了起来。   剩下的人注意到她们的行为后,也跟着翻看着手里的票。   夏如故趁机快速扫完剩下的内容。   ……   【请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化粧台上的化粧品仅限单人单次使用,不得转借、共用】   【不得在化粧间内遗留任何个人物品,离开时请带走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看完后,众人纷纷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大妈率先开了口:“那现在是不是能说话了?”她说完又瞥向红衣纸人,显然对于花臂男的惨死心有余悸。   曹岸芷听到她说话,也看向她,刚准备开口,就看到了大妈脸上惊恐的表情。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突然一紧!   曹岸芷疼得闷哼一声,低头一看,一个纸糊的手正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嵌进肉里。   她反应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握剑,刚要挥剑劈下去,手腕上的力道却骤然消失。   红衣纸人收回了手,对着更远处的走廊,朝她比了个“请”的动作。   曹岸芷揉着发疼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简直想象不出,那个纸糊的身体是怎么有这种力量的。   不过它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还不能进吗?   她看了一眼红衣纸人不容置喙的手势,抬脚跟上,夏如故自然也跟在了曹岸芷身后,那三人见状,也惊疑不定地选择缀在了夏如故身后。   只不过没走两步,又一个红衣纸人从阴影里滑出来,横臂挡在了夏如故面前。   被隔开的夏如故和曹岸芷对视了一眼,复又看向红衣纸人,问道:“什么意思?”   红衣纸人只是拦着她,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   这样隔开她们,是有什么需要曹岸芷单独一个人去的吗?   还真有。   夏如故想到了观演时的那一幕——特邀嘉宾。   她看向曹岸芷,显然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们先进化粧间吧,不用担心我。”曹岸芷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夏如故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先严格遵守规则,别信任何人,等我回来。”   夏如故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定要小心。”   “你也小心。”曹岸芷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嗯……给我三十分钟吧,如果三十分钟后我还没有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曹岸芷说完就朝她们摆摆手,走进了幕后的黑暗里。   夏如故一行人站在化粧间门口,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从踏入剧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但奶奶一般七点半就要喊她起床,到时候如果她还不能回去就完蛋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夏如故当机立断,对那三个人说道:“我要进去了,没时间再耗了,必须先进去摸摸规则。”   夏如故无视了三人脸上的抗拒,回忆着票上的化粧间守则,继续说道:“等会我推开门,先看看里面有什么,没危险的话我们再进去,进去后第一时间把门关严,然后找灯的开关在哪里,务必找全后再一起开,明白吗?”   “不是,你个小屁孩急什么?”中年男不耐烦地挠了挠头,“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能说话能走动,急着进去送死?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鬼东西!”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棕发女心里积压的各种情绪瞬间转化为怒火,“就你话多!从进来开始就只会叫!蠢就闭上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我还就骂你了!”   夏如故心里感觉要坏事,果不其然,两人又骂了起来。   大妈本来就和中年男有旧怨,见状立刻站到了棕发女这边,三人吵作一团,唾沫横飞,把生死危机抛到了九霄云外。   夏如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   曹岸芷被红衣纸人带到了舞台幕布后。   厚重的幕布隔开了她和舞台。红衣纸人把她带到这里后,就退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喂,到底要我干什么?”曹岸芷朝红衣纸人问道,理所当然地没得到任何回应。   曹岸芷想到了刚刚改变内容的票,于是低头又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背面的内容又变了,与先前的风格一模一样,不过这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恭喜您成为特邀嘉宾!您可在此处观看未来演出的剧目】   曹岸芷的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未来演出的剧目?什么意思?是她们将要上台演出的吗?提前给她透剧本?   竟然还有此等好事!那她当然是……   不信。   曹岸芷给票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确定了票上没有什么其余的规则,沉思了一会,脑中一亮。   既然没有限制性的规则,是不是就说明她可以干点自己想做的?   她尝试试着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瞥了一眼红衣纸人。   嘿,没反应!   她又偷偷挪了一步。   哈,还是没反应!   你往这杵着吧姑奶奶我要溜了。   曹岸芷转过身就要跑,忽然感到肩上被搭了一只手。 第60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九)   她的头缓缓扭过去,目光从那张纸糊的手慢慢看到红衣纸人的笑脸,于是也面带微笑地转过身,姐俩好地搭上它的肩,还拍了两下:“嗨呀误会误会!我这不是站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别那么紧张,哈哈,那啥,都姐妹搞这么生疏干什么?走走走,咱一起看呗。”   曹岸芷勾着纸人的肩膀往回走了两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红衣纸人这才放下手,重新站回了三步外的地方。   曹岸芷背对着它翻了个大白眼。   合着是杵在这盯梢呢,不看是不行了呗。   切,看就看,谁怕谁。   她握紧了桃木剑,剑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随后她用剑尖挑开了厚重的幕布。   幕布拉开的瞬间,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过两秒,顶灯骤然亮起,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适应光线后,曹岸芷才看出,眼前不是空荡的舞台,而是灯火通明的化粧间。   一排排化粧镜亮得晃眼,镜面反射出无数道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镜子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化粧品,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脂粉味。   舞台上的“演员”们一如既往地画着和纸人标志性的腮红与僵硬笑脸,曹岸芷的目光扫过全场,除了她,夏如故、大妈、中年男、棕发女,所有人都在。   曹岸芷注意到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快,这次舞台上的剧情像是开了二倍速。   众人一人选择了一处化粧台,好像开始琢磨要干什么,曹岸芷注意到她们几个的肢体语言,似乎传达出她们相处并不愉快的信息。   夏如故选择先四处观察了一下,曹岸芷注意到她特意避开了镜子。   大妈和中年男面对面张着嘴,好像在……吵架?   而棕发女已经站在了中间的化粧台前,开始拿起化粧品往脸上涂涂抹抹了。   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眼尾描着眼线,可能是因为紧张,笔尖一歪,在眼角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痕,像一道干涸的血疤。   她烦躁地把眼线笔扔在化粧台上,抬手揉了揉眼睛。   镜中的她也跟着揉了揉眼睛。   但是……   曹岸芷仔细盯着那片镜子。   她怎么总觉得镜中“棕发女”的动作,要比镜子外的她快一小会呢?   曹岸芷凝神看去。   不对。   镜子外的她刚抬起手,镜中的她已经把手放在了眼睛上;镜子外的她刚皱起眉,镜中的她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镜子外的她刚张嘴想说话,镜中的她已经开始了动作。   不是错觉!   镜中人的动作,永远比现实中的棕发女快半拍!   曹岸芷瞬间想到了化粧间守则:【请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剧情还在飞速推进,棕发女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眼线笔,想要补好眼角的黑痕。   而镜中的“棕发女”已经拿起了笔,并且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僵硬笑脸逐渐变得真实起来,镜中的“棕发女”缓缓伸出手,苍白的指尖穿过冰冷的镜面,精准地朝着现实中棕发女的手腕伸去。   棕发女抬头便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同时手腕已经被镜中人抓住了。   曹岸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镜中人究竟是什么,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   观众厅的舞台,永远只播放她们已经经历过的事。   这是她们观演时所见的、既定的事实。   可曹岸芷从和她们分开到现在,不过十分钟。   十分钟,绝对不够发生这么多事。   那为什么这里的舞台,会播放她们还没经历过的事?   什么叫【未来演出的剧目】?   未来,就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而舞台,只播放已经发生的事。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当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未来”就变成了“过去”!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她看的越久,无法改变的“过去”就会越来越多!同样,留给她们可自由活动的“未来”就会越来越少!   所谓的【特邀嘉宾】,所谓的【观看未来演出的剧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她不是在预知未来。   她是在亲手书写死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看到舞台上的镜中人猛地一拽。   棕发女整个人被拖进了镜子里。   曹岸芷猛地松开手,任由猩红的幕布重重合上。   “哗啦——!”   幕布闭合的瞬间,一只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红衣纸人动了,它脸上的僵硬笑脸没有半分变化,另一只手朝着她的门票抓了过来,指尖已经碰到了门票的边缘。   经过先前与它打的交道,曹岸芷早有准备,她猛地侧身躲开纸人的手,握紧桃木剑朝着纸人胸口狠狠劈了过去。   桃木剑上的金光暴涨,纸人被劈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胸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可它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手不依不饶地朝曹岸芷抓了过去。   “刺啦——!”   纸人的胳膊被齐肩劈断,化作漫天纷飞的泛黄纸屑。   曹岸芷砍完,转身就跑,脚下生风,朝着化粧间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纸张摩擦声瞬间密集起来。   不止一个。   无数个红衣纸人从走廊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迈着一卡一卡的步子,朝着她追来。   曹岸芷估计了一下红衣纸人的速度,脚步迈得更大了点,边跑还不忘嘲讽:“抓到我,命都给你哦~”   曹岸芷话音刚落,感觉身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更快了一点,在昏暗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曹岸芷:……?   不是吧?它们还真能听懂话?   曹岸芷不敢再说了,拼尽全力往前跑,每当有红衣纸人快追上时就回头给它一下。   她跑得肺像要炸开一样,嘴里满是铁锈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化粧间。   脚步再快!再快一点!   直到她快力竭时,看到了前方那扇带着些许斑驳的门。   曹岸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撞开了化粧间的门。   “砰!” 第61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   门被撞开的瞬间,曹岸芷低头扫过门票。   票背面的“特邀嘉宾”字样正在快速褪去,像被雨水冲刷的血渍,转瞬就重新变回了那几行化粧间守则。   她来不及再干什么,反手狠狠地合上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岸芷背抵着门,绷紧了精神,做好了红衣纸人破门而入的准备,可等了五秒,外面却毫无动静。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身后追来的所有红衣纸人,同时停在了门口。   它们伫立在门外的黑暗里,一张张纸糊的脸上挂着亘古不变的僵硬笑脸,无数只纸手伸在半空中,却再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几秒钟后,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消失在了走廊幽深的阴影中。   曹岸芷又硬生生等了半分钟,确认没什么动静后,目光才扫过化粧间。   夏如故正站在最角落的化粧台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她,中年男和大妈缩在另一边的墙角里发抖,这时也不相看两相厌了,恨不得把墙磨个洞钻进去。   而中间的那面化粧镜前,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一支折断的眼线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镜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涟漪,仿佛刚才有什么东西刚刚沉进去。   和她在幕布后看到的画面,分毫不差。   晚了。   曹岸芷垂下眼,她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的“观看”本身有什么效力,或许就算她没看完全程,棕发女也一样会死,她们的“未来”一样会成为“过去”,可她绝不会眼睁睁接受被固定的结局。   夏如故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头发,眼中带着担忧:“姐姐,你怎么了?”   曹岸芷摇了摇头,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没事,刚才跟几个纸人玩了场追逐战,我赢了。”   夏如故注意到曹岸芷扫向中间那个化粧镜的目光,开口解释道:“刚刚……”   她刚说完这两个字就被曹岸芷打断了:“我知道,我看到了。”   “看到?”夏如故愣了愣,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头顶,有些懵,“这里有监控?”   曹岸芷被她逗笑了:“不是。”   夏如故:“那是什么?”   其实曹岸芷说出口时就后悔了,她不打算把在幕布后见到的事说出去,这些未知的恐慌不需要一个小孩子来和她分担。   所以曹岸芷收了表情,恢复了点体力后撑着门站了起来,随口把敷衍过去了。   夏如故见她的态度也不打算追问了,干脆把目光转向了所有人。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我们往后推进程吧。”夏如故说着又朝角落里那两个人看了一眼,“阿姨叔叔,你们听到了吗?不要再吵了。”   话音刚落,中年男狠狠推搡了一下大妈:“都是你这死老太婆一直在叫,还有,谁让你跟我待在一起的?”   “滚你爸的,要不是你刚才乱喊分了那小妞的注意力,那小妞能死吗?你个挨千刀的!恁家连鸡都死完咯!”   两人瞬间又扭打在了一起。   曹岸芷额角跳了跳,她这才知道在幕布后看到大妈和中年男面对面张着嘴是在干什么。   她走到夏如故身边,上前拿起夏如故的两只手,让她捂上自己的耳朵,然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夏如故面对着墙:“捂好耳朵,不要回头,乖。”   夏如故听话地捂着耳朵,却还是不时能听到身后传来曹岸芷的一些声音。   什么“听不懂吗”,什么“想死吗”,还夹杂着一些两人的惨叫和求饶,的确是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不到一分钟。   “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夏如故放下手回头,就看见大妈和中年男乖乖站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效率真是高得惊人,而且不得不说……   让人心情十分舒畅。   夏如故努了努力才压下蠢蠢欲动的嘴角。   果然,有时对付一些人,还是拳头最管用。   夏如故已经决定,如果再有下次入界,她要装成冷酷高手。   曹岸芷收拾完她们后拍了拍手,这才有空又扫了一眼守则,下意识地避开了所有镜子。   “我们互相给对方化粧吧姐姐,照着镜子给自己画太危险了。”夏如故认真地说道,其实心里有些着急。   她脑中不断地估算着现在的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半了,奶奶七点半就要喊她起床,她从这里回到家的路程最少都要半个小时,再加上还要放好车、爬回屋子,起码还要再给自己留半个小时容错,这样满打满算下来,也就只剩三个小时了!   到底为什么每次入界都有固定的时间在后面追着她啊!而且还都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的情况!   夏如故感觉自己点背到一定程度了,或许真该给自己驱驱邪了。   她尽量不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在脸上,等待着曹岸芷的回复。   曹岸芷听到她的话,问道:“你知道要画什么吗?”   “除了纸人的那个腮红和笑脸,也没别的了吧。”夏如故回答。   “说的也是。”曹岸芷点点头,她们从观众席看到的舞台演员就是那副样子,想也知道不会有其它情况了。   夏如故听到她的话,连忙说道:“那你挑一个化粧台吧,规则规定不能混用。”   曹岸芷指了指夏如故旁边的化粧台:“也没区别,就你旁边这个吧。”   夏如故点点头:“好。”   曹岸芷信心满满地撸起袖子:“那来吧,姐姐给你画。”   她走到化粧台前,低头看下去后,沉默了。 第62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一)   各种瓶瓶罐罐琳琅满目地陈列在那里,不只有各种形状,还有各种颜色,打眼一扫起码得有几十个了。   她迟疑地伸手,拿了一个盒子状的物品,结果扣了半天没扣开。   “这个坏了吗?”曹岸芷怀疑人生。   “好像是你拿反了。”夏如故眼睁睁看着她朝盒子屁股抠了半天。   “噢……”曹岸芷赶紧换了个方向,结果忘了收力度,盒子“啪”的一声弹开,里面的粉飞散而出,糊了她一手,还给她呛到了。   “咳咳……咳……”曹岸芷一边呛咳一边问,“这是……咳,什么?”   夏如故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猜测道:“散粉吧。”   曹岸芷忙给它放下了,略显狼狈地拍掉了身上那些细碎的粉末,又换了一个看得出是笔的东西。   拔出来后其实曹岸芷感觉不太对劲,这笔……怎么说呢……   长的有点奇怪。   不过她往手上试了一下,确实是黑色的,总归都是笔,应该没区别。   她拿着那个东西就打算往夏如故脸上霍霍,夏如故又默默退了一步:“这好像是睫毛膏。”   曹岸芷:……行。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最后一次,这次她学聪明了,在化粧台上选了一个透明盒,能看清楚里面是红色的。   在仔细辨认了哪侧是开口的地方后,曹岸芷轻轻地打开,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对了,应该是用来画腮红的东西。   夏如故看着那盘正红色的眼影,这次倒是没再躲,不过也可能是她已经退到了墙根,无处可躲的缘故。   曹岸芷一回头发现夏如故紧紧贴着墙。   曹岸芷:?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过来。”曹岸芷举着眼影盒朝她招招手。   夏如故又挪了过去。   “干嘛?不乐意啊?”曹岸芷揉了揉夏如故的头发,“放心,姐姐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画个这还是没问题的。”   夏如故不敢说实话:“没有。”   “我看就有。”曹岸芷给她揪了过来,也没拿什么辅助工具,直接用指腹蘸了一大块正红色眼影,然后就往夏如故脸上涂。   涂完后她沉思了一会,和记忆中纸人的样子对比了一下,发现不太像,于是选择换了个颜色,涂夏如故的另半边脸。   结果就是……夏如故顶着一半正红一半玫红的脸,幽幽地看着她。   曹岸芷憋了三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姐姐你是真的在帮我化粧吗?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夏如故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当然是真的啊,只是……”曹岸芷在努力憋笑,但很显然憋不住,“只是有点小意外。”   夏如故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湿纸巾将脸上的化粧品擦了擦。   她看着化粧台上的各种腮红和眼影盒,琢磨了一下,挑了几个颜色在手背上慢慢调和,没过多久,就调出了和记忆中纸人脸上腮红差不多的颜色。   “你记住了吗?”夏如故抬头看向曹岸芷。   曹岸芷看得目瞪口呆,在她眼中,夏如故调出的颜色简直是一比一还原。   她给夏如故竖了个大拇指,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接下来秒切认真脸,像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一般,按照夏如故刚刚调配出的顺序,一步不差地复刻了一遍,甚至连夏如故往湿纸巾上擦多余粉末的步骤都跟着来了一遍,生怕是哪个环节漏做导致调配失败。   她低头认真调色的时候,对面镜子里的“曹岸芷”,也在低头调色。   “好了!”曹岸芷将调好的色凑到夏如故手边对比了一下,夏如故看着最终的成果,点了点头。   虽然还有些许色差,不过也很接近了。   在曹岸芷往她脸上涂腮红时,夏如故往旁边瞥了一眼,这么长的时间内,那两个人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看来曹岸芷……嗯……友好善良温和的交谈互动很有效,她决定逐帧学习。   夏如故又给曹岸芷挑了一根眼线笔,让她来画嘴角的微笑,虽然画得很丑,但好歹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纸人是一样的。   终于熬到夏如故给曹岸芷画了,她调色的动作很娴熟,像是有十几年工作经验的化粧师。   就在她蘸好腮红,正要往曹岸芷脸上涂的时候,余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她朝那边看过去,看到了一面倒映着曹岸芷身影的镜子。   曹岸芷察觉到夏如故突然停止的动作,问她:“怎么了?”   夏如故看着镜中曹岸芷的动作,更加疑惑了。   曹岸芷见夏如故朝着她身后看,下意识就要转过头,结果被夏如故喝止了:“别回头!”   曹岸芷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问道:“发生什么了?”   夏如故紧紧盯着那面镜子,说道:“你用手慢慢从一比到五。”   曹岸芷照做。   夏如故对比着两个曹岸芷的动作。   她的手指刚要抬起,镜中的“曹岸芷”已经比出了“1”。   她的手指刚弯到第二根,镜中的“她”已经比完了“2”。   等曹岸芷比完五,夏如故依旧得出结论了:“镜中的你比现实中的你动作快了0.5秒,你和镜中的自己对视过?”   曹岸芷听见夏如故的话,脑子里空了一会,她仔细回想了一遍,从进来到现在,她一直刻意避开所有镜子,绝对没有对视过。   “没有……我从来没看过镜子。”曹岸芷说完这句话后像是走神了般,目光看向很远的地方。   “姐姐?”夏如故看向曹岸芷,叫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   “姐姐!”夏如故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依旧没见她有什么反应。   曹岸芷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瞳孔没有了焦点,她竟然呆滞地缓缓扭头,朝镜中的自己看去!   坏了!   夏如故反应极快,迅速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背后的大妈和中年男看着曹岸芷诡异的模样,又缩成了一团。   夏如故指尖凝出一道驱邪符,飞快地打入曹岸芷身上,可金光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情况完全不是被鬼上身了之类的。   夏如故想遍了原因,只有一种可能。   是规则。   夏如故不认为曹岸芷是完成了“特邀嘉宾”的任务后才回来的,从始至终,红衣纸人对她们这些“守规则”的客人一直都非常客气,绝不会出现追着人跑的情况。   说明曹岸芷是违反了“特邀嘉宾”的规则。   而违反规则一直都是有代价的,就像那个发出尖叫的女生一样,虽然当时没有死,但违反规则的惩罚,从来都不会缺席。 第63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二)   *   曹岸芷的意识正在分层剥落。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成了两半,一半沉在冰冷的黑暗里,一半还悬在身体里。   她的灵魂看到了镜子。   或者说,镜子看到了她的灵魂。   曹岸芷体会着这种飘忽的感受,看着镜子里的她和自己做着一样的动作。   不对。   镜子里的她……   为什么镜子里的她,动作总是比自己快半拍?   她刚生出眨眼的念头,镜中人已经眨完了眼;她刚想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她已经呼出了气。   曹岸芷不由得恍惚,到底是她在模仿自己,还是自己在模仿她?   明明是先有自己,才能有她。   明明先站在这里的是自己,明明自己才是本体。   可如果她的动作永远比自己快,是不是说明……   自己才是那个镜子中的人?   曹岸芷的意识逐渐混沌。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眼前突然一黑。   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根救命稻草,把她涣散的意识拽回了一丝。   “姐姐……?你能听到吗?”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曹岸芷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小姑娘。   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你赶紧放开她吧,她要死了,别等会给你也拖进去了。”   曹岸芷忽视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她听到了夏如故的话,可是……她现在到底在哪?   是在镜子里,还是镜子外?   到底谁才是镜中人?   曹岸芷的思维不受控制地想了这一连串的内容,但她还记得夏如故的呼唤,于是尽力控制着自己,点了点头。   点过头后,她又不知道是不是镜子中的“她”先有的这个思想,所以她才跟着执行这个动作。   她的意识在朝着镜子的方向飘散汇聚,曹岸芷仿佛被一分为二,能同时看到镜子两面的内容。   既然如此,哪个才是她?   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天旋地转。   曹岸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像是要炸开,无数纷杂的思绪更是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可她反而在这种折磨中抓住了一瞬间的自我,瞬间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愤怒。   骟他爸的!想这些有什么用?   曹岸芷恶狠狠地想着,不管哪个是她,谁活下来,谁才算有本事!   哪怕她是那个假的又怎样?只要她活下来,她就是真的!没能力的合该被优胜劣汰!   曹岸芷硬是在这种情况下清空杂念,尽力理着思绪。   据她先前的尝试可知,那些纸人是杀不死的,因此,她也不敢保证她殊死一搏,能杀掉这个“镜中人”。   既然杀不死,就真的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曹岸芷又回顾了一下,她们从进来到现在,见到的一直是什么?   ——【规则】   曹岸芷在想到这点的同时,也听到了夏如故模糊遥远的声音:“规则……”   来不及震惊于一个小孩子也能联想到这里,曹岸芷只能顾得上调动昏沉的思绪去自救。   规则。   只能从规则方面想破局的方法。   曹岸芷一点点理着化粧间的规则:   【请随手关门,不要留缝】面对目前的场景没用,排除。   【化粧间的灯必须全开或全关】排除。   【请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她目前正在面临这条杀机。   【化粧台上的化粧品仅限单人单次使用,不得转借、共用】没有违反,排除。   【不得在化粧间内遗留任何个人物品,离开时请带走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排除。   除去这些,还有用的就只有刚进来时看到的规则:   【本场演出永不谢幕】这点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有入场者自动获得临时演员/剧场观众双重身份】现在应该是处于临时演员的准备工作,但也无用,排除。   【一人一票,请保管好你的票据,这是你唯一的身份凭证】一人一票……   一人一票?   曹岸芷想到了什么,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一瞬,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能感到自己的灵魂不断地被镜中的“曹岸芷”吸过去,也因此她反而像个赝品,在不断模仿对面的“人”。   镜中的“曹岸芷”有着她的神魂,能提前知道她的动作与想法。   既然如此,不如赌一把。   曹岸芷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开口说道:“放开我……”   *   “放开我……”夏如故听见曹岸芷再次发出声音。   她一时没明白曹岸芷是想干什么。   不,甚至是不知道她现在的思想还是不是自己的。   什么叫放开她?是指放开自己挡在她面前的手吗?可这样的话,她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只会加速死亡,曹岸芷是不打算再挣扎了吗?   夏如故神色凝重地想。   不过她并没有思考很久,既然曹岸芷发话了,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相信她。   如果她现在连自己的思想都掌握不了,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所以没必要假设各种坏的情况,没有意义。   排除这些后,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曹岸芷想到了什么破局的思路。   夏如故将另一只手摸上了曹岸芷的桃木剑,如果镜中人钻出来,自己可以试着攻击它。   准备好后,她撤下了挡在曹岸芷眼前的手。   曹岸芷依旧是目光呆滞的模样,化粧间的灯光很亮,但她竟然连由暗转亮那一瞬的不适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看见曹岸芷动了动,但她的动作明显很迟钝,让夏如故想到了纸人。   *   夏如故撤去挡在曹岸芷眼前的手后,曹岸芷和镜中的自己径直对上目光,灵魂的抽离感更严重了。   她差点直接失去意识,不过硬是咬着舌尖,借着那一丝痛意逼自己清醒。   她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曹岸芷的手僵硬地动了动,拼尽全力,抽出了被她塞在口袋最内侧的票。   镜中人会预判她的所有行为,是吗?   灵魂被它抽走的越多,它的动作越快,是吗?   她的每一个念头,都会被镜中人提前执行,是吗?   既然如此。   那如果……   她的念头,是毁掉自己的门票呢? 第64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三)   镜中的“曹岸芷”已经先她一步,扬起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随后将门票举到了身前。   曹岸芷捏住了门票的一角。   用力一撕——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从镜子深处传来。   夏如故下意识后退一步,只见镜子里,那个“曹岸芷”手里的门票,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曹岸芷,她手中的门票还是好好的。   现场突然静止了一般,“曹岸芷”脸上的笑容随着门票的撕毁,瞬间僵住。   一直在转动的、名为“规则”的无形齿轮,在此刻仿佛卡住了。   夏如故察觉到了很不安的气息。   没等她反应过来,整面镜子轰然碎裂!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带着破空声朝两人溅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夏如故只来得及催动曹岸芷给她的那张防护符,淡金色的光膜在她身前展开的同时,她看见曹岸芷身上也浮起了一层鎏金光晕,两道光晕交织在一起,将所有碎片都挡住了。   两人毫发无伤。   而镜中人的身体,随着镜子的碎裂,彻底化为了齑粉。   一切都结束了。   只剩下遍地狼藉的残骸,昭示着刚才那场无声的生死博弈。   中年男和大妈吓得瘫坐在地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夏如故站在原地,看着曹岸芷的背影,想明白了她做的事,目光难掩震惊。   疯子。   她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曹岸芷。   【请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一人一票,请保管好你的票据,这是你唯一的身份凭证】   这两条规则,每一个字都浸着前人的血,可曹岸芷竟然敢同时踩着两条规则的刀刃跳舞,把自己的命当成唯一的筹码,冒着同时被两个规则抹杀的风险,在密不透风的死局里,就这样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曹岸芷重新掌控身体的瞬间,双腿一软,还好旁边有椅子,不至于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曹岸芷见到夏如故,想到了刚刚破碎的玻璃,问的第一句话是:“伤到没?”   夏如故不打算让她发现自己催动符咒的事,于是摇了摇头,答道:“没,我躲开了。”   曹岸芷见她身上确实没伤口,松了口气:“那就行,挺机灵的。”   她明明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嘴角却还挂着张扬的笑,甚至还有空朝着夏如故眨了眨眼:“怎么样?让姐姐赌赢了。”   夏如故还没完全从她疯狂的决策中回过神,一时间没说出来出话,默默地在化粧台前拿了纸巾,给她擦头上的薄汗。   曹岸芷注意到夏如故另一只手握的东西,朝她伸了伸手:“拿姐姐的剑干什么?小孩子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夏如故把剑还了回去,没料到曹岸芷现在连剑也握不住,递到她手中后,“啪嗒”一声,又掉到了地上。   曹岸芷有点尴尬,却还是笑了笑,明明是劫后余生,她非但没有感觉到后怕,还显得很兴奋:“想学姐姐打怪啊?”   夏如故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想。”   曹岸芷看着夏如故又捡起桃木剑,规规矩矩地放到了她身边,心情很好地说道:“行啊,等出去后姐姐教你两招。”   夏如故见她还瘫坐在椅子上,估计一时半会缓不过来,脸上先前涂的腮红也被擦掉了不少,干脆重新给她补粧。   趁着调色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姐姐对这里很熟悉吗?”   可能是精神骤然放松下来的原因,曹岸芷难得卸下了一点防备:“没,我只是知道这是哪而已。”   “那姐姐是怎么知道这里出去的方法的?”   “嗯……听说的。”   “姐姐还听说过别的什么吗?”夏如故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也就差不多这些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吗?   夏如故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像也不像。   她对界区有了解,可同时又确实对里面的情况很陌生,这很矛盾,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能同时做到这两条?她如果不是界务处的人,按照界务处对里世界信息管控的严格程度,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夏如故压下眼底的思绪,声音装出点害怕,继续问道:“那这里到底是哪里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吓人的东西?”夏如故演完后,觉得自己好像怕的有点晚,不过好在曹岸芷没注意到。   曹岸芷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想着回复:“这里……也就是那个剧院,你就当作是穿越了吧,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这是一个真人密室逃脱游戏,等我们逃出去就没事了。”   “可是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我们要从一个门出去吗?门在哪里呢?”夏如故继续试探。   “这个……”曹岸芷被问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等我们走到后面就能找到了。”   看来她也不知道裂隙的位置,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如果知道的话没必要瞒着她。   夏如故实在想不明白了,她根本感应不到裂隙的位置。   难道这里根本没有裂隙?   可没有裂隙,她又是怎么进来的?   夏如故有种空有劲但无处可使的感觉,她真的是无奈了,怎么总是遇到这些无法解释的问题。   她倒是想直接暴力通关,奈何这里根本就没给她暴力通关的选项。   夏如故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初中生,继续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姐姐?”   “嗯……快了。”曹岸芷虽然给出的是肯定的答复,但她的语气中也充满着不确定。   “我看时间都要凌晨四点了,早上奶奶如果找不到我该着急了。”这句话既是实情,也是在催促她加快行动。   说话间,她已经给曹岸芷画好了最后一笔。   “那我们加快速度吧。”曹岸芷顺势答道,感受到夏如故停下来的动作,问道,“画好了?”   夏如故点点头。   曹岸芷摸了摸自己的脸,站起身,下意识用手挡住镜子中眼睛的部分,以免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她不知道镜中人是不是只有那一个,还是谨慎点为好,目前她的魂还是飘的,再来一次刚刚的情况可真遭不住。   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时,她愣住了。 第65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四)   腮红的颜色和她记忆中纸人脸上的分毫不差,嘴角扬起的笑容线条流畅又逼真,若不是皮肤还是温热的,她看起来简直和那些纸人一模一样。   “你这手也太巧了吧?”曹岸芷忍不住感叹道,“你经常化粧吗?”   夏如故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是学过美术?”   夏如故又否认:“也没有。”她是单纯的手巧。   “那真的太厉害了。”曹岸芷完全被惊艳到了,忍不住说道,“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尝试一下画画,你真的很有天赋。”   她说着转头看向夏如故,看到夏如故脸上那些自己创造出的、不堪入目的东西后,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画出的东西和自己脸上精致的粧容一比,简直是惨不忍睹。   夏如故是第二次听到“你很有天赋”这句话了,可惜她只对符咒有兴趣,不过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她们二人回头,发现大妈和中年男也画好了,大妈估计有一些化粧的经验,画出来的效果意外地不错,至少比曹岸芷给夏如故画的要好;可是中年男就不一样了,一眼扫过去简直难看得让人发指——腮红很明显是随便找了个颜色涂的,又违和又不对称,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帕金森,嘴角画的笑容线条抖得不成样。   中年男显然也记着规则中【评分垫底者将被永久纳入本场演出群演阵容】这一条,看过众人后,一时间脸色极差。   他的眼神往化粧间到处看了看,夏如故及时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阴狠,心中有了些猜测。   在中年男有动作的一瞬间,夏如故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离他最近的灯的开关。   果不其然,中年男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心态,想要违反【灯必须全开或全关】的规则,拉她们所有人下水,看见夏如故挡住那个按钮时还骂了一句。   曹岸芷看到中年男的动作后,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他想干什么,直接拉下脸,一脚踢开了他想摸另外一个按钮的手,声音里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死。”   夏如故冷不丁听到曹岸芷这句话,不得不说,的确很有威慑感。   她其实看得出,曹岸芷不是什么心善的人,与她表现出的开朗乐观不同,她骨子里远比任何人都要狠。   夏如故沉默着,看着中年男暴怒,挥舞着拳头想动手,结果因打不过曹岸芷,暴怒又转为求饶,声嘶力竭地说自己不想死。   夏如故看着他一连串的反应,内心毫无波澜,倒不是她冷血,而是她先前的那个猜想,如今基本上可以肯定了。   曹岸芷对待这些想害她的人往往毫不留情,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只要是惹到了她身上,她就不可能释放出任何善心,必要加倍奉还。   曹岸芷面无表情地扭过中年男的胳膊,将他双臂反剪在身后,无视了他的惨叫。   她扫了一眼化粧间,确认没有遗留任何个人物品后,按着中年男朝门口走去。   “开门。”曹岸芷冷声命令道。   “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上有老下有小,真的求求你。”中年男涕泪横流地哀求着,脸上本来就丑的粧更加泥泞不堪。   曹岸芷微微侧身,挡住了夏如故的视线,声音中没有一丝同情的温度,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开门,或者现在死,选一个。”   中年男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手颤颤巍巍地握住门把手,直到曹岸芷耐心马上耗尽时,才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曹岸芷立刻侧身贴在门框上,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谨慎地看了眼门外,发现只有一个红衣纸人静静地在外面等待,并没有之前追杀她的那些浩浩荡荡的纸人大军,这才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如故,示意她跟上来,对那个自始至终对她都没什么帮助、反而还间接导致她成了什么“特邀嘉宾”的大妈同样没什么好脸色,连一丝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夏如故最后扫了一遍化粧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她正打算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忙喊住了曹岸芷。   曹岸芷疑惑回头,只见夏如故拿了湿纸巾,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仔细擦过她的指缝、掌心和手背,将她手上那些化粧品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残留。   夏如故时刻记着那条【不能共用】的规则,虽然她们脸上的粧用的都是属于各自化粧台上的东西,可是为了规避风险,夏如故还是把两人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化粧品都抹去了。   直至确保万无一失后,她才朝曹岸芷点了点头,一行人走出了化粧间。   门口的红衣纸人见她们出来后,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依次扫过四人,最后又锁定到了中年男身上,连扣分的流程都省去了,用手按着他的肩膀,直接把他带走了。   中年男绝望的喊叫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夏如故不用曹岸芷提醒,熟练又自觉地捂住了耳朵。   嗯,少儿不宜。   红衣纸人很快折返回来,再次给她们比了个“请”的动作,率先走在前面引路。   队伍由最初的十人,到中途锐减到了五人,现在只剩她们三个了。   曹岸芷依旧握着桃木剑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夏如故跟在她身侧落后一步的位置,心里想着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门票,大妈缩着脖子走在最后,头埋得低低的,一步都不敢落下。   三人在空旷的走廊中显得渺小,走廊尽头的红色幕布已经拉开了一道缝,惨白的聚光灯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线,正准准地刺向她们。 第66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五)   红衣纸人一路将她们引到了侧台,三人站在阴影里。   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斜斜打下来,红色幕布垂在她们身后,颜色鲜艳得像一堵浸过血的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幕布轻轻晃动,却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气和潮气,闻着不是很舒服。   夏如故掏出门票,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她看见黑色的墨迹像活过来的虫子一样,在票面上缓缓爬动,最终凝成了两句工整的字:   【您已成为剧场演员!请在舞台上演出您心中最精彩的剧情】   曹岸芷也掏出了自己的票,看到那短短的话后反复翻着纸面,试图找出更多隐藏的规则,但很显然失败了。   大妈紧跟着把票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瞅了半天,脸上露出了惊恐又茫然的表情,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和所有陷入危机的普通人一模一样。   “这要咋弄啊……”大妈左右看了看,“这咋啥都没写啊?”   曹岸芷没理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条破规则,跟她先前见过的“特邀嘉宾”规则如出一辙,都是简短的一句话,很难不让她多想。   夏如故也在思考这句话,一时间没人说话,大妈的声音比刚才更委屈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啊?咋办啊……俺家娃还在外面等我哩……俺要是没了,她可咋办哟……”   曹岸芷听到她的声音就烦,如果夏如故不在这里,她非要教教一些人“沉默是金”的道理。   就在曹岸芷忍到极限之时,夏如故走到大妈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阿姨你别害怕,”她的声音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安抚语气,“都走到这里了,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出去的。”   大妈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夏如故的手,又是感激又是带着哭腔:“妞妞,还是你心善!俺真的害怕呀,它上面就光写了这一句话,谁知道还有没有藏别的坑,万一出点啥事可咋整!”   夏如故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没事的阿姨,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看您这么紧张,要不我们先聊点别的?”   “诶,好,好。”大妈忙不迭点头。   曹岸芷看不惯她,却也没有制止夏如故的行动。   夏如故很自然地问道:“您家在哪住啊?”   大妈脸上的哭相一下子僵住了。   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卡在眼眶里,嘴角还往下撇着,半哭半笑的样子说不出的滑稽,又带着点怪异:“这……这个……”   夏如故适时地表现出理解:“啊,不方便说是吧?真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夏如故转而问道:“我听您刚才说你有孩子?她多大了啊?”   “她……”她嗫嚅着,眼神开始躲闪,“跟你,差不多。”   “这样啊。”夏如故笑了笑,话语又一转,“那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进来这么长时间,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我们交换一下名字吧?”   “算……算了吧,我……”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如故打断了。   夏如故依旧是那副脸上挂着关心的模样:“怎么样?我叫夏如故,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   她张着嘴,嘴唇不停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姨?”夏如故又喊了一声。   “我叫……我叫……”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曹岸芷感到不太对劲。   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大妈的脸骤然扭曲!   她的五官像是被人揉乱了一样,鼻子歪向一边,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里的瞳孔慢慢扩散,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发黄,失去了所有光泽。   曹岸芷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桃木剑挡在了夏如故身前。   “我……我……”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突然,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快速干瘪。   衣服变成了泛黄的纸浆,头发变成了一缕缕黑色的纸丝,皮肤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露出里面雪白的纸芯。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刚才那个情感充沛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泛着死气的纸人。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泛黄的门票,风从幕布缝隙里吹进来,纸人轻轻晃了晃,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侧台在此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曹岸芷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僵在原地。   即使她再讨厌一些蠢人,但在得知一路上跟着自己的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后,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关键是,它是怎么做到这样骗过她们所有感官的。   等等,它?   曹岸芷脑中飞快转着,串连起了先前见过的一些细节,脑中有了个更疯狂大胆的猜想——   会不会,除了她和夏如故,剩下的“人”都是这种东西?   曹岸芷瞳孔骤缩,这就解释了她们为什么在进来前都没见过这些人,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转头看向夏如故。   只见夏如故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可曹岸芷见夏如故这个样子,非但没有放下戒心,反而感觉更加不对劲。   太巧了。   怎么会这么巧?   夏如故问的这些问题,真的是巧合吗?   她不禁想起了从踏入剧院开始,夏如故的种种反常。   一个初中的小孩子,真的有这种胆识与气魄吗?   能面对这个诡谲的地方不慌不乱,面对血腥的场景没有失态,面对危急的情况毫发无损。   真的是巧合吗?真的可以归功为运气吗?   夏如故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她,忙问道:“姐姐,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曹岸芷被她的声音一惊,回过了神,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她,眼神有点复杂。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看懂过这个小姑娘。   夏如故看见她的反应,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知道曹岸芷这是对她起疑心了,不由得有些郁闷,反思了一下自己,是演技不够好吗?   她觉得这些线索挺明显的,不管是它们默契的“配合”,还是有时过于平静的反应,足以看出它们不对劲了。   更何况,之前曹岸芷被选为特邀嘉宾时,大屏上显示的是“13排08座曹岸芷”,而那个“瘦高男”评分垫底,被纳入永久群演时,显示的只有“13排09座”。   它们大概都是被这个界区捏造出来的,所以没有名字。   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界区创造出它们的意义是什么? 第67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六)   夏如故还没来得及深想下去,就被曹岸芷打断了:“你早就知道她是假的,对不对?”   曹岸芷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冷,桃木剑的剑尖斜斜指着地面。   夏如故的手还在攥着她的衣角,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回复。   “我问你,”曹岸芷朝她前进一步,声音压的很低,带着点逼问的味道,“就算你知道她是假的,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拆穿她?别告诉我你不记得那条评分垫底的规则,多一个人就多一个替死鬼,现在只剩我们两个,总有一个要留下。”   夏如故本来还想挣扎一下的,见她这样说索性不装了,她松开了攥着曹岸芷衣角的手,脸上的恐惧悉数褪去,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姐姐,你真的觉得它们一直跟着我们,是对我们有益的吗?”   曹岸芷当然不这样认为,可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原因,只能沉下声音道:“可是有它在,我们至少不会在‘登台’这个环节评分垫底。”   夏如故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那姐姐有没有想过,它们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它们费这么大劲的意义又是什么?”   原因?意义?   曹岸芷顺着想了下去,是为了害她们死吗?   虽然瘦高男故意撞了她,中年男想关灯同归于尽,可这些手段都太拙劣了,如果目的是想让她们死的话,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所以,就如夏如故问的那样,它们费这么大劲的意义是什么?   曹岸芷想不明白,干脆问道:“你想说什么?”   夏如故看向她:“姐姐不觉得,它们更像在教我们吗?”   教?曹岸芷神色凝重地听夏如故说:“从进来开始,它们接二连三地违规,很巧的是,每条规则都有‘人’去违反。”   “它们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教我们该怎么才能‘活下去’。”夏如故话语一转,“或者说……”   “是教我们该怎么‘守规则’”。   夏如故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曹岸芷的脊椎爬了上去,所有的线索此刻都串了起来。   那些看似愚蠢的送死,那些拖后腿的行为,换成这个角度,全都说得通了,纸人不断地在她们面前展示着“违规”后的死法,既是给她们灌输守规则的思想,也是在威慑她们。   “可是……”曹岸芷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守规则确实确实能活下去啊。”   “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的,但我更倾向于它们是在铺垫什么。”夏如故分析道,而后抬头看向舞台:“我想,我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夏如故回忆了一下初入剧院至今,见过的所有规则,目前也只有【本场演出永不谢幕】、【唯有精彩演出者方可获得离场资格】和【请演出你心中最精彩的剧情】这三条没搞懂具体的意思了。   前两条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可这个“精彩”到底是怎样定义的?   除去那两个后,剩下的就是【本场演出永不谢幕】。   夏如故甚至隐隐感觉,其余所有的规则都是服务于【本场演出永不谢幕】的。   她将想的这些内容也都和曹岸芷说了,最后下了定论:“它们花这么大功夫让我们走到这里,不会轻易让我们死的。”   曹岸芷听完夏如故的分析后,内心五味杂陈。   她不得不承认,夏如故说的有道理,可也正是因此,她心里的怀疑才越来越重。   真的是她观察力出众,过于敏锐吗?   曹岸芷索性微微弯下腰,和夏如故平视。   “小妹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夏如故眼睛里的倒影,“上台前,我们还是把一些话说清楚吧。”   夏如故并不想再因为谈话而浪费时间了,却也知道这是必然的。   她也不想带着猜忌登台,真到了需要配合的时候,互相怀疑只会使生存压力大大增加。   “好啊姐姐,你问吧。”夏如故爽快地点头,同时又补了一句,“但是我真的赶时间,所以我们快点吧。”   “好,”曹岸芷直言道,“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就是夏如故,一个初中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目的就是出去。”夏如故坦然道。   曹岸芷审视地看着她,夏如故波澜不惊地回望过去。   “你心理素质一直都这么好吗?”曹岸芷问道。   “这并不重要吧,姐姐,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只有联手才能活下去。”夏如故扪心自问,自己已经很诚恳了。   曹岸芷相信她说的话,如果她对自己心怀不轨,不说别的,至少在她面对镜中人时就已经死了,可也正因此,她心头又浮上一种荒谬的感受。   因为她从夏如故的话中听出了身份对调的感觉。   按常理来说,现在的情景是一个知道里世界规则、有能力反击、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对上一个一无所知、普普通通、身材细瘦的小孩子,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可夏如故非但不担心自己会对她不利,反而还上赶着来向她表明她的无害,这可不像是弱者面对强者时该有的反应。   曹岸芷笃定她还藏了什么,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了,她也有事需要赶快出去,哪怕是利益的连接,只要她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够了。   曹岸芷重新站直了身体:“好,姐姐相信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要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夏如故自然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只要让她暂时相信自己就行,她对于曹岸芷还是挺放心的,曹岸芷是个典型的有德报德有怨报怨的人,除非伤到了她的利益,否则她干不出背后捅人刀子的事。   见气氛缓和下来,曹岸芷把先前隐瞒的、关于“特邀嘉宾”经历的事和她说了一下。   夏如故听完后有点惊讶,这种过去与未来本为一体的事,让她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一个理论,大概的意思是:人这一辈子就像是一本书,从生下来开始,首页和尾页都已经注定了,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不断地翻过书的每一页。   不过她没有就此细想下去,目前的情况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她们总不至于在这里等死。   夏如故又看了一眼票上的字,问曹岸芷:“姐姐对这条规则有什么想法吗?”   “规则越短反而对我们越不利,”曹岸芷结合着她的经历说道,“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想要怎样的‘精彩剧情’,就像你说的,如果它怀着别样的目的让我们遵守规则,那我们一味地往规则上靠,反而不好。”   夏如故深以为然。   曹岸芷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想法,你看之前所有在舞台上发生的事,最后都变成了真的。那如果我们演‘我们成功逃出了剧院’,会不会也能成真?” 第68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七)   夏如故觉得她这个想法很有创新,回答道:“可以试试。”   曹岸芷见她也同意,果断道:“那走吧,事不宜迟。”   她先行一步,拾级而上。   夏如故跟在她身后,也抬起了脚。   就在她的鞋尖即将碰到第一级台阶的瞬间,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突然撞到了她的头。   夏如故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向前探去。   在离台阶还有半尺的地方,夏如故的指尖碰到了一片屏障。它像凝固的空气,又像透明的冰,严丝合缝地横在她和舞台之间。   夏如故皱了皱眉,沿着屏障的边缘慢慢摸索。   她从台阶的最左边摸到最右边,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再站起来摸了摸头顶。   这堵无形的墙把整个侧台和舞台彻底隔开了。   “夏如故?”   曹岸芷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回头却没看到人,只见夏如故站在台阶下面,对着空气伸手乱摸,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你怎么了?”   夏如故抬起手,掌心贴在那堵无形的墙上,用力按了按:“这里有东西,我过不去。”   曹岸芷心里一紧,转身往回走。   她伸出手,也朝着夏如故面前的空气探去。   指尖传来了同样冰冷坚硬的触感。   “什么鬼东西?”她皱紧眉,挥起桃木剑狠狠砍下去。   “铛”的一声脆响。   桃木剑被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屏障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只有一圈淡淡的涟漪,转眼就恢复了平静。   曹岸芷不死心,又连着砍了好几剑。   每一剑都用了全力,每一剑都被弹了回来。   屏障依旧纹丝不动。   “看来没用。”夏如故摇了摇头。   曹岸芷咬着牙踹了墙一脚,墙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脚疼。   曹岸芷:……   她真的受够这个破地方了!   深呼吸。深呼吸。   “看来是让一个一个上了。”曹岸芷揉了揉握剑的手。   “那我在这里等你。”夏如故假装没有看见她在偷偷活动发疼的脚。   曹岸芷点点头,而后转过身,再次朝着舞台走去。   她抬脚,正式跨过了那道明暗交界线。   当她的鞋尖完全踏上舞台地板的那一刻,头顶最中央的那盏水晶吊灯突然“啪”地亮了。   一束冷白色的聚光灯精准地砸在她身上,把她周围的黑暗瞬间驱散。   曹岸芷这才发现,舞台根本不是她们肉眼看到的大小,站在上面简直感觉这里无边无际。   台下的观众席还是她们离开时的模样,明明只是零星坐了几个“人”,但她就是无端觉得下面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曹岸芷并不是怯场的人,但在此时还是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她不禁将桃木剑握的更紧了些,心跳的震动顺着胳膊传递到剑尖上,让她握剑的手看起来不太稳。   空荡的舞台上只有她一人。   曹岸芷心里想的是一回事,但真要对着空舞台无实物表演,她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始。   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措。   她闭上眼睛,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想到哪演到哪吧。   就演她们逃出去的内容。   她要发自内心觉得这是真的。   曹岸芷再度睁开眼睛。   就从检票处开始吧。   她没有说什么台词,只是握着桃木剑,手腕一转,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金色光弧。   空气里竟随她的动作浮现出检票员纸人的透明影子,正僵硬地伸出手,要去递给她门票。   曹岸芷讶异了一瞬,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反应过来后她侧身避开纸人的手,将桃木剑向前一送,精准地刺穿了纸人的胸口。   透明的影子晃了晃,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她没有停顿,转身朝着舞台右侧跑去。   她挥剑砍碎了迎面扑来的两个纸人影子,踢开了挡路的悬浮椅子,低头躲过了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吊灯碎片——那些碎片擦着她的头发飞过,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跑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她突然急刹车,猛地转过身。   她伸出左手,做出了一个拉人的动作。   一个“夏如故”幻影竟真的出现,曹岸芷稳稳拉住她的手,而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跑。   她跑得不快,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脸上带着坚定的神情。   她们跑过了观众席。   曹岸芷演自己一把按住了纸人的肩膀,不让它们碰到“夏如故”。她演自己击碎那些挡路的纸人,向后伸手拉着“夏如故”的手,猫着腰从过道里跑了出去。   她们跑过了化粧间。   曹岸芷演自己一脚踹开化粧间的门,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把所有镜子同时劈碎,玻璃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她的身上,又被她催动防护符挡了出去。她演自己护住“夏如故”,带着她从碎片里冲了出去,她的胳膊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血珠溅在地上,变成了细碎的金箔。   她们跑过了那条堆满门票碎片的狭长走廊。   曹岸芷演自己把桃木剑插在腰间,拉着“夏如故”的手,拼命地往前跑。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吹得地上的门票碎片漫天飞舞。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放慢。   快了。   就快到了。   最后,她们停在了舞台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但曹岸芷的眼睛里,却映出了一道斑驳的木门轮廓。   “砰。”   “砰。”   “砰。”   她撞了三下,木门发出了 “吱呀” 的呻吟声。   她又撞了一下,门终于开了。   曹岸芷推开门。   就在木门被推开的瞬间,聚光灯的颜色从冰冷的惨白色,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   她拉着“夏如故”的手,一起跨过了那道门槛。   曹岸芷的心急速跳着。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黄色的聚光灯骤然熄灭,又变回了那片冰冷的惨白色。   那道门消失了,跨过的门槛也无影无踪,空气里的光点都散得一干二净。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空旷,冰冷,死寂。   曹岸芷喘着气,转头看向侧台的夏如故,摇了摇头。   不行。   没这么容易让她们逃出去。   曹岸芷目光又转了一圈,抬头看向了那个先前播放规则的巨幕,接下来会怎样?   上面会出现打分吗?   她站在原地等了半天,还是没等来巨幕有任何反应,于是试着往右侧的台下走。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剧院一般都是左进右出。   她将手向前伸去,果不其然,没有任何阻隔。   曹岸芷顺利地走下了舞台。   夏如故在另一边听到了曹岸芷的声音:“我下来了!”   她也用手往前一探,那堵无形的墙果然消失了。   夏如故抬头看向空荡荡的舞台。   到她了。 第69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八)   “我上去了。”夏如故声音很平静,说完后一步踏上了台阶。   “等等!”曹岸芷喊得很快,却还是没能阻挡她的脚步。   夏如故身后已经浮现了那道空气墙。   “怎么了?”夏如故问道。   “既然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得想想别的路啊。”曹岸芷的声音远远传来。   夏如故停住了脚步:“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没有。”   “那我看着来吧。”   “嘶……”曹岸芷挠了挠头,随后又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别演太危险的啊,不行就下来,我们就再想办法。”   “好。”   夏如故应了一声,最后一步稳稳落在舞台上。   一束孤零零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在巨大空旷的舞台上照出一块小小的亮区,她像在无尽空间中被圈定的一只蝼蚁。   台上能听见自己心脏每一次的跳动。   台下有无数观众的目光。   夏如故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存在。   如月般的朗朗光线洒遍全身,给她本来就偏白的肤色又镀了一层银辉,宛若天上的神祇。   规则像冰冷的溪水,在她脑海里缓缓流淌。   【请演出你心中最精彩的剧情】   她其实是没有头绪的。   她很少去思考自己喜欢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什么算得上“精彩”,什么算得上“她心中”的精彩。   这句话太抽象了,她的脑中也空空荡荡的,想不出个所以然。   曹岸芷演出了她们出逃的剧情,按规则来说,这是“她想要”的,并不是“她心中最精彩”的。   她已经推测出,一味地遵守规则对她没有好处,可目前也只剩下这条路了。   最精彩啊……夏如故睁开了眼。   不如就跟着她的心吧。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   离她最近的那盏水晶吊灯,突然顺着她指尖的方向,轻轻转了个圈,灯光亮起,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像一只随指尖而舞的蝴蝶。   夏如故怔住了。   她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去想什么,也没有料到会有回应。   她又动了动手指,这次是故意的。   散落在舞台角落的玻璃碎片,突然从地上飘了起来。它们不再是能割破皮肤的凶器,只是一群听话的碎钻,围着她缓缓旋转,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她指尖一勾,那些碎片拼成了一面透明的盾牌,悬在她身前。   她指尖一压,盾牌又散成了漫天光点,落在她的肩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星。   夏如故往前走了一步。   散落的门票碎片立刻从各个角落飞过来,在她脚下拼成了一条长长的地毯,一直铺到舞台尽头。   空气里的金箔和纸花围着她上下飞舞,风从幕布缝里钻进来,轻轻撩起她的发梢,又温和地落下。   她打了个响指。   秃头男、纹身男、卫衣男、哭泣女、瘦高男、棕发女、中年男、大妈,所有之前死去的“人”,都从舞台地下缓缓浮了上来。   它们恢复了原本的面容,排成整齐的队伍,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指令。   它们是为她服务的演员。   夏如故指尖一点。   秃头男走到检票口,接过一张门票,跟随其她人走了进去。   她指尖一点。   纹身男走进观众厅,一路上安安静静。   她指尖一点。   卫衣男去寻求红衣纸人帮助,顺利地坐到了座位上。   她指尖一点。   哭泣女平静地观看着演出,没有回头,也没有被莫名的存在拖走。   她指尖一点。   瘦高男坐在观众席上,精准地跟着台下的观众一起鼓掌,不多也不少。   她指尖一点。   棕发女坐在化粧台前,给自己画好了粧,没有抬头看镜子。   她指尖一点。   中年男站在化粧间门边,没有碰灯的开关。   她指尖一点。   大妈站在侧台,没有哭闹和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没有意外。   没有失控。   没有任何她不想要的事情发生。   安静沉寂的舞台,在她的掌心活了过来。   她想让什么发生,什么就会发生。   她想让什么消失,什么就会消失。   夏如故慢慢张开了双臂。   所有的水晶吊灯同时亮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舞台。   所有的玻璃碎片同时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星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风在她耳边呼啸,灯光在她眼前闪烁,观众席的掌声如雷贯耳,阴沉发闷的气味洗涤一空,整个舞台都在她的脚下震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界区的脉搏,都在和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原来这才是她最想要的——   绝对的掌控感。   夏如故有点恍惚,她身上细细地颤抖着,却不是紧张或恐惧,而是极致的愉悦。   同时还有一种……被埋藏已久的熟悉感,仿佛她本该这样,本该属于这里。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侧台的阴影里,曹岸芷贴着冰冷的墙壁,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夏如故。   那个撤去伪装后总是冷静、克制、面无表情的小姑娘,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夏如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感知到一道目光。   不是观众席那些疯狂痴迷的,也不是曹岸芷带着意外担忧的。   她顺着那道感觉,抬起头——   漆黑的房梁上空无一物,只有几缕灰尘,在投下的光线里跃动。   那种感觉消失了。   还没等她收回目光,头顶的巨幕骤然亮起。   一行字像滚烫的血线砸在金色的光海里——   【恭喜13排07座夏如故成为领衔主演!】 第70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十九)   夏如故下意识感觉这【领衔主演】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已经没时间给她反应了。   思维在她接收到这个信息的瞬间变得迟滞。   夏如故感到自己整个人在融化。   她的心跳和剧院地基的震动合在了一起,能体会到每一根木头的支撑。   她的呼吸变成了走廊里的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每一丝灰尘都无所遁形。   她的神经顺着墙壁里的电线蔓延开,每一盏灯的明灭都能顺着指尖传过来。   她能看见木门的木纹在长、能听见纸人行动时身体的沙沙声、能摸到幕布粗糙的棉麻和戏服冰凉的绸缎。   整个剧院变成了她的延伸。   或者说——她变成了剧院的一部分。   剧院百年来的记忆冲刷过她的脑海。   *   剧院建成的第一年。民国。冬。   第一场演出座无虚席。   水晶吊灯擦得锃亮,地毯一丝不苟地铺着,台上的角儿一开口,台下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悠扬婉转的声音在剧院回荡,闻者无不感触。   谢幕时,掌声久久不息。   散场后,天都要黑透了,流连的人才慢慢走光。   老班主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舞台上刚踩过的脚印,摸着温润的实木地板,喃喃自语道:“这台子,得永远亮着。”   说者无意,叫旁边的守院人听见了,记了一辈子。   她也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每天准时开门锁门,擦地板擦吊灯,她甚至没离开过这条街,直到死在自己那间后院小屋里,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   后来是剧院的黄金年代。   每天都有三场演出,场场爆满。   门口的票贩子能把票价炒到三倍,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有个唱花旦的姑娘,从十六岁唱到四十六岁。   她在这个舞台上演了上千场剧,从青涩少年演到鬓角染霜。最后一场演出谢幕时,有老观众喊着她的名字,台上台下的人都是眼角含泪。   她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三个躬,说:“我这辈子,就活在这台上了。”   下台后没多久,她就病逝了。   临死前,她拉着老班主的手,要求把自己那件戏服埋在剧院旁的老槐树下。   再后来,电视开始普及,来看剧的人越来越少。   偌大的观众席,经常只坐寥寥几个人。   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老琴师。   她每天还是准时来,坐在侧台那个掉了漆的木椅子上拉琴,哪怕台下一个观众都没有。   她又拉了整整三年。   最后一天,她拉了一下午,直到手都僵硬了,残阳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   一曲终了。   她好像也意识到什么了。   她把二胡轻轻放在舞台中央,琴弓靠在旁边,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剧院就关了门。   没过几年,有人想买下这块地盖商场。   施工队第一天进场,就出了怪事,吊起来的钢梁突然断了,差点砸到人。   第二天,所有的工具都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剧院都没找到。   第三天晚上,工头路过,听见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再来干活了。   拆迁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剧院彻底荒了。   椅子烂了,玻璃碎了,墙上的海报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张。   风吹过空荡荡的观众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如泣如诉。   *   夏如故站在时间的河里。   她能摸到每一个人的执念。   老班主想要剧台永远亮着的执念。   花旦想要演一辈子剧的执念。   老琴师想要有人听琴的执念。   守院人想要守好剧院的执念。   还有无数观众,想要看一场好演出的执念。   这些执念都很小,远达不到形成界区的最低标准。   可它们太多了。   无数个“想要”,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落在这块土地上。   一百年。   一亿滴。   终于,汇成了海。   剧院“活”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思想。   它只有本能。   它记得所有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记得守院人每天辰时开门,亥时锁门。   记得演员们提前化粧,从不迟到。   记得观众们安安静静看剧,到精彩处才同时鼓掌。   记得那些遵守规矩的人,都在这里得到了快乐。   它也见过太多混乱。   见过演出时大声喧哗,扰乱现场的小孩。   见过心不在焉,东张西望扫兴的观众。   见过乱拿乱放,闹得鸡飞狗跳的争吵。   这些混乱往往让人不欢而散。   所以它想要秩序,绝对的秩序。   所有人都要遵规守纪。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乱碰东西。   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安静的时候安静。   除此之外,它也见过太多谢幕。   见过一场又一场演出结束,灯光熄灭,观众离场。   见过一个又一个演员退场,离开,最后死去。   见过这个剧院从热闹到荒凉,从人声鼎沸到空无一人。   它害怕谢幕,也害怕黑暗。   它害怕有一天,连最后一丝灯光都熄灭。   所以它想要一场永不谢幕的演出。   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领衔主演。   想要这个舞台,永远亮着。   夏如故此刻才恍然她为什么会被选中——   她是从头到尾都在遵守规则的人。   规则保护了她,同时也在驯化她,她的遵守让规则和她一步步绑定,近乎血肉交融,在她还没有意识到时,已经被转化为了规则的虜隶。   到头来,她反倒成了被困在最深处的。   她的意识溃散得更严重了,甚至连曹岸芷声嘶力竭的呼喊都听不到。   她慢慢觉得自己本该在这里,她本就是为这个剧院而生的。   那些冰冷的规则正在钻进她的骨头里,取代她原来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剧院的期待,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留下来吧。   它说。 第71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二十)   夏如故想要挣扎,可她那点清醒的意识,在百年执念汇成的深海里,不过是沧海一粟,很快就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数情绪顺着她的感知漫上来——散场时的怅然,空台的孤寂,被遗忘的恐慌。它们拧成一股冰冷的细线,拖着她往下沉。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本该和这些木头、砖石、灯光一起,永远待在舞台中央,与这些数以万计的执念同频共振。   *   曹岸芷被挡在侧台,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撼动不了这个空气墙分毫。   她眼睁睁看着夏如故像是困了一般,慢慢阖上了眼睛,生命力疯狂外涌。   曹岸芷嘴里骂了一句,她的判断告诉她,这个小姑娘已经没救了。   即使她的骑士心作祟,想带这个一路上都喊她姐姐的孩子出去,但她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也不想在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情况下铤而走险。   曹岸芷握紧手中的桃木剑,准备找其它出去的办法。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小姑娘,尽力把她记住,回头却看到了她睁开的双眼。   曹岸芷:??!   *   夏如故的最后一次呼吸,闻到了一股灰烬的味道。   与此同时,那些拖着她意识下沉的东西仿佛被什么斩断,她像是溺水的人呼吸到了一口空气,又像在梦中一脚踏空,夏如故的思维一瞬间收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脑子却一片空白。   她花了整整十秒,才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如故尝试着动了动,四肢像浸在灌满泥浆的水里,每动一下都要劈开粘稠的空气,无数看不见的细丝缠在她的身上,拉着她往舞台中央靠。   规则对她的约束还在,那些执念对她的影响也在,她竟发自内心地舍不得离去。   “夏如故?!”   曹岸芷的喊声穿透那层厚重的空气,传了过来。   夏如故看向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一个点头的动作,让她心底的欲望猛地躁动起来。   夏如故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曹岸芷的手腕,将她往前拖得踉跄了一步。   曹岸芷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夏如故自己也僵住了。   她心中万蚁啃噬一般,想让这场戏继续下去,想让这场演出永不落幕。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醒过来的,可也清楚,如果再放任自己沉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与那股欲望死死对抗着,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转起来。   “你还活着吗?不……你还是夏如故吗?” 曹岸芷的声音带着颤音。   她的判断从来都没有出过错,现在的场景不亚于一个已经彻底停止心跳、完全被宣告死亡的人在她面前又活过来了。   “是。”夏如故张了张嘴,却声若蚊蚋,这简单的问答在此刻显得无比艰难。   曹岸芷不可置信地看着夏如故,她很想问夏如故是怎样做到的,但是注意到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转而问了更重要的问题:“你能下来吗?”   夏如故依旧简短答道:“不行。”   她不仅下不去,还有非常浓烈的、想把曹岸芷转化为一个听话的“演员”的念头。   这股欲念越来越强烈,让她不得不做一些别的事来分散一些注意力。   夏如故抬起手,舞台上浮现出了五个她记忆中剧院演员的身影。   舞台上立刻亮起追光,追逐着那些模糊的人影。   她按照先前感受到的记忆,让这些演员按照她们生前的样子动了起来。   最前排的青衣先起了云手,双臂如流云般划过胸前,指尖捻着帕子轻轻一转,帕子在空中旋成一朵白花。她侧身做了个卧鱼的动作,腰弯得恰到好处,发梢几乎碰到地板,又缓缓直起身,水袖向后一甩,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这才感到那些欲望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夏如故站在舞台中央,指尖随着人影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借着那一丝清明吊着一口气,一边操纵着演出,一边拼命转动脑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失去意识的状态被拉回来的,现在每一秒都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每一分都是要为自己谋生路。   “你能感受到‘门’吗?”夏如故头也不回地问,沿用了曹岸芷之前把裂隙口称为“门”的说法,“找到的话你先出去。”   夏如故趁着现在还能控制住自己,简短地和曹岸芷描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   曹岸芷听完后,神色凝重地回复:“不,根本感觉不到。”   曹岸芷说完后,发现自己的话过于肯定了,连忙补了一句,害怕她听到自己出不去会崩溃:“但你放心啊,这只是暂时的,再给姐姐一点时间,姐姐能找到的。”   夏如故的心沉了下来。   她分出一缕神念扫过整个剧院,如今她已经能捕捉到剧院任何一个角落的微弱动静,却依旧感受不到任何裂隙的波动。   这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只有舞台中央这一盏灯是亮的。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裂隙的界区,她们到底是怎么进入的??   不排除有一些沈夜没有告诉她的信息,但曹岸芷很显然懂得不少,可从她的表情上看,情况也不容乐观。   舞台上的人影还在动。   两个花旦错身而过,同时甩动水袖,两道白练在空中交叉,又各自收回,后面的武生翻了个空翻,落地时脚步稳如磐石,手里的长枪舞出一团枪花,银光闪闪。所有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连眨眼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曹岸芷鲜少有这么无助的时候,她简直想高呼一声吾命休矣!然后躺在那摆烂了。   她看着夏如故的目光时而清明,时而空洞。   夏如故跟她说的很简单,好像她在舞台上没多大事,但她清楚夏如故绝不像表现出的那样轻松。   夏如故如果撑不住了她也得跟着死。   曹岸芷从她的状态判断出了这一点,也跟着想办法,奈何思维过于活跃,总是想着想着又跳到“她为什么还能有意识”“她看上去不像普通人”诸如此类的问题上,于是对着自己的脑袋哐哐锤了两下。   随着演出的进行,夏如故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界区给她这个“领衔主演”的权限,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不只是在舞台上的,她能感觉到那些规则像脉络一样在剧院里流淌,而她的指尖,正搭在这些脉络的节点上,甚至……她感觉自己隐隐能撬动那些规则。   夏如故尝试了一下,她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些规则,几乎没有丝毫的间隔,钻心的剧痛顺着她的感知缠了上来。   太过突然,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哼,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思绪,差点因为这一下完全消散了。   她这才发现她与这些规则早已血肉相连,身体和灵魂都和剧院纠缠不清。   剧痛还在折磨着她,她的双腿发软,却又被无形的细线固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曹岸芷简直在台下干着急,刚才有一瞬,她看着台上的夏如故,浑身发冷,感觉下一秒,台上的人就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让她不禁冒冷汗。   “规则!夏如故!从规则方面想!”曹岸芷高声喊着,这是她先前已经实践过的可行方案。   夏如故刚从剧痛中缓过来,就听见了曹岸芷的喊话,马不停蹄地跟着开始调动思想,梳理着这里的规则和她接收到的那些记忆。   这处界区有自己的思想,可它的思想也很简单,它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恐惧”,都只是对过去行为的机械重复。   它害怕谢幕,是因为过去的每一场演出,谢幕之后都是散场,所以它直接定下了这个最死的规则——   【本场演出永不谢幕】。   永不谢幕……   她看着那些正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的身影,看着台下有无数目光的观众席。   永不谢幕吗?   一个未完全成型的想法在她脑中浮现。   不如就来看看,它是怎么定义“谢幕”的。 第72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二十一)   夏如故在尽职尽责地带动着演出。   舞台上的武生旋身收枪,银枪尾端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余音绕梁。   一出演完,夏如故挥了挥手,五个演员的虚影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   下一秒,新的角色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继续着下一场,完美践行着【永不谢幕】。   一切表演都进行得精彩万分,曹岸芷在台下宛如一个忠实的观众,看着每一场演出。   夏如故依旧是时而清醒时而失控。   曹岸芷在她失控时被拉过去,清醒时又送回来,往返几次,已经由开始时的心惊胆战变为生无可恋。   缘何至此啊……曹岸芷心中无助哀嚎着,她就只是一个有几万粉丝的户外探险博主、一个普普通通最多能砍点鬼怪的小人物,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莫名其妙踏入界区就算了,在里面折腾了半天还是对出去毫无头绪,更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个小孩子还有变成boss的倾向。   她捂住头痛苦地想着,总不会是她之前杀的那些鬼没死透,缠在身上来找她报仇了吧。   曹岸芷已经开始回忆着自己之前做过的恶:小时候拿弹弓打蜂窝、在粪坑里扔砖头、把大人好不容易生起的火浇灭了并告诫她们玩火尿床、追着狗边叫边跑给狗吓得夹尾巴、为了晚上不写作业偷偷去拉电闸结果隔壁网吧全黑了……   嗯……   曹岸芷有点心虚,目光飘了飘。   但是……   曹岸芷给自己找着补。   但是什么来着?   对!想到了!   但是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长大后可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给它超度一下!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踩死蚂蚁了。   总之!   曹岸芷甩了甩头,她理不直气也壮,总之,她还是感觉自己不该命丧于此。   她给自己洗脑完后,重新看向台上,发现夏如故这次清醒过来后,没有立刻挥散台上的虚影。   *   夏如故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流逝,界区对她侵蚀得越来越深,可同时她获得的权限也越来越多。   她谨慎地选了一个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停下了动作。   先前一次次的演出,都是她要让界区相信,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演出”的一部分。   而在演出进行的那段时间,她也想了很多。   首先,【本场演出永不谢幕】这句话里,很明显“谢幕”是被禁止的。   可“谢幕”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为,界区也从来没有规定过,“谢幕”具体包含哪些动作、哪些语言、哪些流程。   谢幕是一串连锁的信号,界区能禁止“谢幕”,却不能禁止所有组成谢幕的碎片。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一个个拆出来,试探它的底线在哪里。   夏如故指尖轻抬。   舞台上的五个演员同时转身,面向观众席,脚尖对齐,站成笔直的一横排。   缠在夏如故身上的丝线紧了紧,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已经准备好承受接下来可能的疼痛或惩罚。   三秒过后,她发现界区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果然,列队本身并不算违规。   夏如故感受着流淌在她血液中的规则,现在她已经能简单地与界区“共感”。   她感到界区分不清这是谢幕的准备动作,还是下一场戏的开场站位。   夏如故松了口气,昏沉再度袭来,曹岸芷再度感到牵扯的力道,如今她已经学会熟练地往夏如故那边靠去,连脚步都不带乱的。   熬过又一轮意识波动后,夏如故继续着脑中的计划。   她掌心往上一抬,侧台的乐池里,浮现了老琴师的虚影,她抱着那把老旧却被保养得很好的二胡,枯瘦的手指抚过琴弦,然后缓缓抬起琴弓,搭在了弦上。   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的瞬间,整个剧院猛地颤了一下,连带着夏如故的心脏也跟着抽痛。   曹岸芷靠在柱子上,差点被震得滑下去,连忙伸手扶住墙。   界区几乎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这是谢幕曲。   曹岸芷抬头看到了夏如故惨白的脸色,她想提醒夏如故别乱来,话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很清楚,现在只能靠夏如故去寻找破局的方法,夏如故是个聪明的小孩,而且被选为“领衔主演”后,接收到的信息远比她多。   在她帮不上忙的情况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添乱。   夏如故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轻轻抽着气缓解着。   界区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奏乐本身也不违规,它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这首曲子只在结束时演奏,它把这首曲子和“结束”绑定在了一起,却又无法判定“奏响谢幕曲”本身就是违规。   界区不知道夏如故要做什么,但它知道她是领衔主演,领衔主演有权即兴发挥,有权引导演出的走向,这是“演出”的一部分,所以它很矛盾。   夏如故缓解了心脏的抽疼后,没有退缩,反而浮现了一抹笑意。   她调动起所有积蓄的权限,一股脑地灌进老琴师的虚影里。   琴弓猛地往下一压。   完整的谢幕曲,终于流淌了出来。   悠扬婉转的调子,穿过百年的时光,再次落在剧院里,本该带着离别暖意的曲子,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界区的神经上。   整个剧院开始剧烈地震颤,墙壁上的海报成片剥落,露出后面发黑的砖墙,地板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被埋藏在最深处的阴浊终于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曹岸芷感觉地震也不过如此了,她神色凝重地看着台上的夏如故,心里却升起了一丝希望。   夏如故还活着,在这种情况下,有反应总比没有强。   老琴师的手指依旧在动着,一个音符都没有错。   夏如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她看着舞台上站成一排的演员,看着乐池里拉二胡的老琴师,慢慢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欠身。   砰!   水晶吊灯的灯泡骤然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劈里啪啦地砸下来,夏如故脑子反应了过来,但身体远远跟不上想法,只能闭上眼睛,绷紧了身体等待着刺痛到来。   玻璃碎片砸落在舞台上的脆响不绝于耳。   直到声音散尽后,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降临。   夏如故茫然地睁开眼,满地都是闪着光的玻璃碴。   她下意识转头朝曹岸芷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浮在空中的防护符。   不,准确来说,是被空气墙挡在外面的防护符。   不是防护符发挥的作用,难道就是她单纯的运气好?   夏如故还没来得及再想下去,就被身上的丝线拽回了思想,根根无形的细丝近乎要勒进她骨头里,想要把她的腰扳直。   她收回了目光,集中精神对抗身上的力道,也因此没看到曹岸芷脸上近乎惊恐的神情。   在灯泡破裂的那刻,曹岸芷的防护符就已经打出去了,但飞到一半就被拦截在了空气墙外。   她只能咬牙恨恨地看着台上,看着那些带着棱角的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朝着夏如故砸过去。   按照那个速度和角度,夏如故的身上至少要添五道深口子。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碎片划破空气,看着它们离夏如故越来越近。   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   碎片在落下的途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最后完美避开夏如故,落到了地上。   ?   什么玩意?   曹岸芷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满脑子只有三个字——闹鬼了。   即使界区内会出现各种超自然事件,但这些无生命的玻璃碎片,绝无可能自行拐弯。   所以,还能是为什么?   她的大脑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一件事,那是她初入界区没多久,蹲下身叫起被吓昏过去的“秃头男”时。   在秃头男睁开眼后,曹岸芷有一瞬间,通过他眼睛的反光,看到了一抹白色的东西。   可回过头朝房梁上看时,却空无一物,她只当自己是看错了。   曹岸芷心脏急速跳动起来,她想遏制住自己的思想,但脑子还在不停地把这些事编织在一起。   如果她没有看错呢?   她顺着想下去,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个是什么东西?   那些拐弯的玻璃碎片,不是她干的,夏如故也做不到,界区更不可能有“护着她”这种想法。   所以,还能有谁?   曹岸芷身上浮出细细的冷汗,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这里除了她和夏如故,还有第三个人。 第73章 永不谢幕的演出(终)   曹岸芷立刻抬头向房梁看去,目光搜寻过各处角落,依旧是空无一物。   曹岸芷一滴冷汗滑落,又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断。   不……不可能,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种程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思路就又被脚下剧烈的震动打断了。   整个剧院更加混乱了,墙壁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不断有灰尘浮起,甚至还有碎石砸下。   界区躁动不堪,它疯狂抵制着夏如故的行为,但又无法仅以此判定夏如故违规。   太好了,又没死。   夏如故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一切都如她所料。   在她的意识再一次模糊之时,一个更清晰的结论,穿透了意识的迷雾,落在了她的脑子里:   界区从来没有定义过谢幕,它只是粗暴地把谢幕等同于结束。   感受到这点的那刻,夏如故抓到了名为希望的光。   夏如故睁开眼。   眼底的迷雾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观众席,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和震动,在空旷的观众厅回荡:“接下来,将进行一场特殊的演出。”   曹岸芷、包括观众席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看着她嘴角胜券在握的微笑,看着她动作间的优雅从容,看着她口中缓缓续上剩下的话:   “名为——‘谢幕’。”   曹岸芷已经无力做出震惊的反应了,她只恨手中的桃木剑不够锋利,不能让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她看着夏如故,面上的表情无喜无悲,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而此时被她看着的人浑身微微发抖,却不是怕的,而是兴奋。   没有人回应她,但她毫不在意地继续开口:   “我说,谢幕,是演出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剧院如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地板上的裂缝瞬间扩大,黑色的阴浊像沸腾的泥浆一样翻涌上来,漫过了舞台的边缘。   所有的灯光同时疯狂闪烁,明灭的频率快得让人头晕,整个空间都在扭曲变形,一会儿是百年前雕梁画栋的模样,一会儿是荒废后墙皮剥落的废墟。   界区疯了。   一半的规则在以【本场演出永不谢幕】为基,嘶吼着“违规”,要立刻抹杀这个挑衅规则的领衔主演;另一半的规则带着夏如故对她反向的“侵蚀”,认为领衔主演有权加演,一场模仿“谢幕”的演出,同样是演出。   两股完全相悖的力量在剧院里疯狂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掀飞了观众席整排的椅子,粉碎了大多的布料,连空气都被撕扯得发出尖锐的嘶鸣。   曹岸芷伸手挡在脸前,头发被狂风吹得乱飞,她眯着眼看过去,心脏一缩。   夏如故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浑身无力般垂着头。   而台下,翻涌的阴浊也像疯了一般往台上冲去。   “夏如故,坚持住!”   曹岸芷大喊一声,提起桃木剑,向着舞台疾冲而去。   奔跑途中,她抬手在胳膊上的旧伤口上狠狠一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往下淌,将整把桃木剑染成了暗红色。   曹岸芷站在观众席前,背靠着舞台,横剑而立,她正愁心里憋的气没处使,睥睨着翻涌不息的阴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正好让姐姐来耍个帅。”   阴浊似乎被她激怒了,浓稠到近乎化为液体的阴浊朝她猛扑过去!   曹岸芷脸上玩味的笑瞬间褪去,眉眼沉下来,盛气凌人。   “斩尽阴浊,扫平迷踪,一剑破阵,万秽消融!”   咒言落时,桃木剑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曹岸芷握紧剑柄,手臂肌肉绷紧,狠狠一剑横扫!   鎏金的剑气像波浪一样扩散开,所过之处,大片阴浊无声嘶吼着散去。   曹岸芷甩了甩手腕,嘴角挂着挑衅的笑,朝它们勾了勾手指:“再来。”   *   台上,夏如故正在和整个界区博弈。   规则在侵蚀着她,可同时她也在侵蚀着规则。   剧院陷入了很诡异的矛盾中,领衔主演把这场“谢幕”定义为演出,可它的规则中演出不能有“谢幕”。   既然谢幕不是结束,那怎样才算结束?   它所有的逻辑都建立在“谢幕等于结束”的基础上,如果谢幕是演出的一部分,它又该以何定义为“结束”?   连结束都没有一个确切的定义,它该怎么保证【永不谢幕】?   它不知道。   它只是因为无数执念的汇聚“活”了过来,本就不具备思想,只靠规则的条条框框固定着行动,现在连规则都矛盾了起来,它又该如何维持着这里?   夏如故还在心中不断地诘问着剧院。   如果你否认“谢幕”是演出的一部分,你该如何定义我现在的行为?   如果你承认“谢幕”是演出的一部分,你又该如何定义结束?   无数条规则在界区的核心里碰撞、撕裂、湮灭,那些缠在夏如故身上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同时,与她身体相连的规则也在汹涌着震荡。   夏如故能感到她的体内也被搅得一团糟,只能不断地咽下溢到喉间的血。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光影,落在了台下曹岸芷的身上,曹岸芷的背影映在她眼中,一人一剑,硬是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她像砍菜切瓜一样屠戮着阴浊,还不时抽空回头看一眼夏如故的状态。   界区的虚影越闪越快,缜密的规则也越崩越多。   又一阵波动,围在舞台边的空气墙无声碎了。   夏如故也撑到了极限,在那些丝线彻底崩断之时,无力地倒在了舞台上。   “夏如故!”   曹岸芷听见身后的动静,反手一剑劈碎扑过来的阴浊,单手撑着舞台边缘翻身上台,眨眼便冲到了夏如故身边。   “夏如故?”曹岸芷半跪在地扶起她,看着她口鼻不断地涌出鲜血,“你怎么样?”   夏如故咳了两声,她抬起眼,气若游丝,语气却很坚定:“扶我起来。”   “还起来啥啊!”曹岸芷将她双臂圈上自己脖颈,打算直接背起她,“姐姐直接带你冲出去吧。”   夏如故推了推她:“别,配合我一下。”   曹岸芷不解地看着她:“你还想干什么?”   夏如故借着曹岸芷的手站了起来:“嗯,陪我谢幕。”   曹岸芷迟疑了一瞬,她能猜到夏如故想做的事,可即使她不做,界区也快要崩塌了,仅从价值上来看,实在是多此一举。   她纠结了两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做你想做的吧。”   曹岸芷说完,又举剑砍尽了靠近的阴浊,催动起防护符,绕着舞台贴了一圈。   夏如故笑了笑,汇聚起最后一点属于领衔主演的权限,伸手向上一抬。   一个一个的虚影,随着她的动作,落在空荡的舞台上。   扎着靠旗的武生,手里还攥着那杆银枪,枪尖泛着冷光。   穿水袖的青衣,指尖还保持着兰花指的姿势,眉眼温柔。   戴珠冠的花旦,鬓边的绒花还带着鲜艳的颜色,裙摆轻轻晃动。   拄着拐杖的老旦,脸上的油彩还未褪去,眼神慈祥。   画着花脸的丑角,手里还摇着那把破扇子,嘴角带着滑稽的笑。   然后是更多的人。   民国时期穿着粗布戏服的学徒,建国后穿着新式戏装的演员,八十年代烫卷发的小生……   百年来,所有曾在这个舞台上演出过的人,都在这里。   她们安安静静又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舞台。   曹岸芷布置完后回过头,站在了夏如故身边。   她们并肩而立,面向布满目光的观众席。   夏如故领头,弯下了腰。   曹岸芷也跟着弯下了腰。   第一排的演员,弯下了腰。   第二排,第三排……   所有的虚影,都跟着她们弯下了腰。   深深的一躬。   红色的戏服,青色的褶子,白色的髯口,黑色的靠旗,在此刻连成一片起伏的海。   现场没有人声,只有老琴师拉出了谢幕曲最后一个悠长的收尾音。   这是一场跨越了百年的谢幕。   夏如故感受到整个剧院无声的恸哭。   或许这么长时间的执念,也该要有个放下的瞬间。   当她们直起身时,整个界区如梦般碎裂。   墙壁,地板,舞台,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阴浊,都化作了金色的光尘,涌入她们二人体内。   *   谢幕从来都不是结束。   是演员对观众的致敬,是观众对演员的告别。   是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终于有了一句再见。 第74章 谢幕后的清晨   夏如故双脚刚沾到实地的瞬间,身体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腿软摔到了地上。   她还没通过裂隙,怎么就回到表世界了?   这个疑问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又飞快被更重要的事顶替了。   界区破碎时涌来的金光正顺着血管流淌,身上的伤在被飞速治愈着,但她无暇他顾。   金光涌入她身体的瞬间,夏如故尘封的记忆再度被掀开了一角,纷杂的画面如海浪般疯狂袭来。   同样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界区破散后的能量中混着一丝银光,钻入了她胸前的平安扣中。   夏如故这次有了准备,集中注意力等待着记忆的来临。   记忆像坐车时飞快从窗外闪过的景象,她想看清那些内容,但脑子根本没来得及抓住一帧,就又被后面接踵而至的画面冲过去了。   根本没有哪怕0.1秒的时间让她反应,就这样转瞬间又化为了虚无。   夏如故茫茫然躺在地上,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   即使被金光治愈了身体,那种五脏六腑破裂的痛感还未完全消散。   身体的不适交织着拼死也抓不住的记忆的无力,夏如故身心俱疲,只能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天。   天空正从最深的墨蓝一点点醒过来,最靠近头顶的地方还是浓得化不开的深蓝,带着夜的余温,从东边开始,蓝色一点点被稀释,变成了温柔的灰蓝,再到泛着微光的天青色,像瓷器上最淡的那层釉。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沉了下去,月亮也褪去了冷白的光,变成了一道淡银色的剪影,慢慢隐进了越来越亮的天空里。   好漂亮啊……夏如故空空的脑袋中冒出了这句话。   “夏如故?!”   一个女声喊回了她的意识。   !   等等!   天要亮了?!   夏如故倒吸一口凉气,垂死病中惊坐起!掏出手机按开了屏幕——   6:47。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展现出自己这段时间的锻炼成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行车边,屁股刚挨着车座就要开始蹬。   可是第一脚还没踩下去,就先被一阵窒息感缠上了。   夏如故回头看去,曹岸芷正气喘吁吁地拎着她的后衣领:“你个小兔崽子,窜这么快,叫你没听见啊?”   夏如故无力地挣动了两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姐姐,你行行好,我再不回去就要被奶奶发现了。”   曹岸芷一听这话又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我就知道你是偷偷跑出来的,你一个小孩子大晚上的跑到这种地方,你看我不告诉你家长。”   夏如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随后扁了扁嘴,可怜巴巴道:“姐姐你人强心善,不要这样嘛,我下次再也不跑出来了……”   才怪。   曹岸芷被恭维得很舒服,脸上带着笑,“哼”了一声,掏出了手机:“来,加个联系方式。”   夏如故一愣:“干嘛?”   曹岸芷挑了挑眉:“之前说了教你两招,你以为我骗你的啊?”   夏如故急着走,闻言快速报了一串号码,曹岸芷当场拨过去,听见她手机响了才满意地收起手机。   “你会接姐姐电话的,对吗?”曹岸芷温柔甜腻的声音听着夏如故直起鸡皮疙瘩。   “当然啦姐姐。” 夏如故乖乖答道。   回去就给你拉黑!   曹岸芷终于松开了拎着她后领的手,顺手揉了揉夏如故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彻底揉乱了。   夏如故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问:“可以了吗姐姐?”   曹岸芷笑了笑:“当然。”   夏如故狐疑地看着她:“那我走了?”   “嗯,回去路上小心点。”   夏如故扭过了头,试探着蹬了一下自行车,见曹岸芷没有再拦,双腿发力!快跑!   曹岸芷带着笑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夏如故的耳中:“不要和别的小朋友乱说哦~”   夏如故闻言蹬得更快了。   风里带着秋天清晨的凉意,混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   离开偏远的地带后,感受到的就是逐渐苏醒的城市。   临街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夏如故趁着这时人还不算多,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冲到楼下时,夏如故看着手机上显示的7:21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把自行车随便往车棚一塞,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溜到单元楼后面。   明明是回自己家,却有一种当小偷的感觉。   她扒着突起的地方开始往上爬,谁知下来容易上去难,夏如故的臂力不是很足,不能支撑着自己把整个身体撑起来,只好吊在半空晃了好几下,才终于把脚勾住窗沿,气喘吁吁地爬进了窗户。   双脚刚踩到房间地板,奶奶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如故,起床吃饭了。”   夏如故平缓着呼吸,清了清嗓子,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因为她知道奶奶还会叫她。   果不其然,间隔了大约三秒后,卧室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如故,起床了。”   夏如故这才答道:“好。”   她模仿不出刚睡醒时那种沙哑的声音,因此只能把音量控制在一个折中的地方,能让奶奶听到她的回答,同时隔着门也听不出与平时的差异。   奶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如故这才给自己摔在了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累死了。   折腾了一整夜,真给她累迷糊了。   夏如故放空大脑思考了一分钟人生,而后撑着膝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洗漱了一下。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发白,神色疲惫,夏如故拍了拍脸,试图让脸颊红润起来,但好像没起太大效果,只好提了提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萎靡。   透过镜子,她还看到自己的校服外套沾了不少草屑和灰尘,有些慊弃地给扔脏衣篮里了。   其实她想给自己整个人扔脏衣篮里洗一遍,可看了看时间,只能忍了忍,从衣柜中拿出另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穿了上去。   夏如故面色如常地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了门。   上学的路上夏如故简直感觉自己在飘,就这样灵魂出窍地飘了一路,飘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整个人呈放空状态。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极度亢奋。   姜晚:……   姜晚:“你又咋了?”   夏如故迟了一秒才接收到姜晚的信息:“啊?没事啊。”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夏如故:……   姜晚:?   夏如故:“哈哈,这个,外面还挺冷的哈。”   姜晚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伸手给她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冷还不知道拉拉链?敞着个衣服耍什么帅呢!”   夏如故低着头没说话,欲哭无泪。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完全没发现吧。   没过多久,夏如故就感到不对劲了。   头晕晕的,鼻子也开始不通气。   离开界区后一路上紧张加上赶路,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深秋凌晨的寒风一吹。   她毫不意外地……感冒了。 第75章 命苦的夏如故   沈夜一进班就看到半死不活的夏如故,还在她讲课时给她表演小鸡啄米。   姜晚注意到讲台上老师频频扫来的目光后,忙肘击夏如故,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夏如故茫茫然抬头看了一眼后,头一沉,“啪叽”趴到桌上不动了。   姜晚:?   沈夜:?   周围的同学:?   沈夜忙走过来:“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姜晚目瞪口呆,她边说边摇着夏如故,“喂!夏如故?”   姜晚把夏如故从桌上揪起来后,沈夜看见了她明显带着病态的脸,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夏如故被晃得勉强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被高烧蒸出来的水汽,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她认出了沈夜,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老师……?”   沈夜也很意外,夏如故前天还生龙活虎地和她说话呢,今天怎么突然病了。   “姜同学,你帮忙照看一下她,我联系一下你们班主任,给她家长打个电话。”沈夜看着姜晚,交代道。   “好。”   姜晚刚答完,夏如故紧跟着说:“别,我去医务室吧。”   沈夜见夏如故执意如此,因为正在上课的缘故,也不便再劝,只好询问姜晚是否愿意陪夏如故去趟医务室。   姜晚当然愿意,她伸手就去捞夏如故。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意识不清的夏如故远比她想象中要重,光是扶她起来就打了个趔趄,姜晚面色涨红,朝向夏如故,口中挤出一句气音:“你给我压不长了我要你好看。”   夏如故头晕得厉害,当然没听到这句话,只是感觉自己又飘起来了。   沈夜看着两人摇摇晃晃的样子,怀疑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别没走两步就摔了吧……   “老师!我来!”徐风看不下去了,主动请缨道,“我带着她去!”   “嗯?”沈夜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问道,“真的吗?”   徐风笑的很灿烂,为自己即将在外面放风三十分钟而开心:“当然了!”   沈夜当然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但也没直接戳破,只是交代道:“那你把夏同学送到后就回来吧,让姜晚陪着她。”   “啊?”徐风震惊道,“为什么啊老师!我也想陪夏如故!”   沈夜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因为老师知道你乐于助人,还热爱学习。”   徐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要说的话被堵住了。   旁边的同学难得见她吃瘪,低声笑了起来。   沈夜又补了一句:“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要按时回来哦。”   徐风扁了扁嘴:“好吧。”   她垂头丧气地走到夏如故身边,让夏如故环着她的脖子,双手捞着她的腿,轻松给她背了起来,甚至还往上颠了颠。   夏如故虽然还迷迷糊糊的,但是下意识感觉丢人,动了动小腿以表抗议,不过很明显反抗无效,只好把头缩进自己的臂弯。   其实当个乌龟挺好的。   “姜同学,你也跟着去吧,陪她一会,等下课后老师会去医务室看看她的情况,至于这节课的内容,老师会抽空给你……们补。”沈夜差点下意识忽视了夏如故,还好想到夏如故现在是个“学生”,紧急把那个字补上了。   姜晚点头应答。   三人离开了教室,徐风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姜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给了她一拳:“你够了啊!”   徐风朝她吐了吐舌头:“略略略,不疼不疼。”说完就跑。   姜晚怒而追上,两人你追我逃,徐风笑得很开心,只有可怜的夏如故被颠来颠去,咬牙切齿地发出了声音:“要吐了……”   徐风大惊失色,瞬间连呼吸都放缓了:“不要啊!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她话音刚落,就被追上来的姜晚狠狠捶了一下:“让你乱跑!夏如故还生着病呢,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她!”   徐风挨了这一下,呲牙咧嘴道:“谁没生过病啊?我再担心她也不能一瞬间好起来吧?”   徐风眼见又要挨一下,连忙挑起了下一个话题:“不是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细胳膊细腿的,体弱就容易多病,大女人就该有点大女人的样!”   姜晚已经受够她见缝插针地表达优越感了,干脆问道:“那你说,什么是大女人的样?”   “当然是……呃……”徐风一下子被问住了,“是……”   她吭哧吭哧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怎么说也该强壮吧……”   “还有呢?”   “还有……?”徐风脑袋转了转,把那些好的形容词往上套,“独立、坚强、有担当?”   “那你做到了吗?”   徐风刚想直接答“当然”,但在脑中过了一圈这些标准,发现也不是很符合。   姜晚“哼”了一声:“你连自己说的标准都达不到。”   徐风脑袋转了半天,最终放弃了思考:“那你说,什么才算大女人?”   “不知道。”姜晚干脆利落答道。   “啊?”徐风懵了。   “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吧,你觉得强壮就是大女人,我也可以觉得能过好自己生活就是大女人。” 姜晚耸了耸肩,“只要我们自强不息,不就够了吗?”   “哟呵。”徐风偏过头看她,“看不出来,我们姜晚还是个大道理家。”   “我就知道我是对牛弹琴!”姜晚的拳头又举了起来,即使到了医务室门口,也不影响她最后再给徐风一下。   徐风看着块头挺大,其实很灵活,一个扭腰,躲开了姜晚的攻击,还不忘嘿嘿一笑。   姜晚正要乘胜追击,徐风给夏如故放下来当挡箭牌。   徐风成功把姜晚惹生气后,把夏如故塞给她,自己笑着跑没影了,远远地还喊了一句:“我回去上课了!夏如故你好好休息!”   姜晚咬牙给她记了一笔账,扶好夏如故,走进了医务室。   姜晚推开门,迎面见到那两个熟悉的医生,大前天跟踪林栀时刚刚见过面来着……   姜晚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朋友生病了,我带她来看看。”   虽然那两个医生没有多说什么,姜晚还是从她们的目光中看出了赤裸裸的“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两位医生听到她的话后,将目光转到夏如故身上,看见夏如故那明显高烧的模样,过来帮姜晚搭了把手,让夏如故躺到了医务室的床上。   医生给夏如故量了体温,电子温度计“嘀”的一声响,屏幕上赫然显示着39.3℃。   姜晚倒吸一口凉气。   趁着医生去拿药的功夫,姜晚伏在她耳边,恶狠狠道:“昨天下午你还跟我出来玩了,今天早上就生病?你这是晚上又偷偷跑出去了吧?!”   其实夏如故这时能听见姜晚说话,但不防碍她不敢吱声,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同时还得刻意控制着放轻呼吸,以免被姜晚看出端倪。   好命苦啊……夏如故忍不住可怜了一下自己。   医生不久后就再次进来,喂她吃了药,夏如故本来想继续装睡,没想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还真睡着了。   只不过她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时不时会快速飘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导致她无意识地皱着眉。   姜晚只当她是不舒服,又心疼又生气地给她用湿毛巾擦拭着身体散温。   *   夏如故再度醒来时看到的是沈夜。   她眼神根本没聚焦,只是认出来了,所以低低地叫了一声老师。   见她醒了后,沈夜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是很烫,问道:“喝点水?”   夏如故发出一声鼻音:“嗯。”   沈夜扶起她喂水,又问道:“饿不饿?”   喝了水后夏如故嗓子没那么难受了,声音却还是很虚:“吃不下。”   沈夜叹了口气:“那你休息会吧。”   “老师,我有话跟你说。”夏如故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沈夜不太赞成地看着她:“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给这封一下吧。”夏如故的声音很轻。   沈夜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这是想说和里世界相关的内容。   沈夜一愣之后无奈道:“我倒也不是随身都会带着符的。”   她扫视了一圈隔间,低声道:“直接说也没事,你这个音量别人听不到。”   夏如故闻言,整理了一下快变成浆糊的大脑,挑着重点,简短地说:“我昨晚进界区了。”   沈夜:?!   她一句“怎么不跟我说?”的质问还没说出口,就听夏如故继续道:“那里没有裂隙,我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沈夜:??!!   不是,什么叫没有裂隙?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遇到了个人,不像是界务处的,但对里世界很了解。”   沈夜:???!!!   她觉得自己可以躺到夏如故旁边的床位上了。 第76章 蝴蝶振翅   夏如故说完那三句话后,躺下来缓了缓高烧导致的酸痛,留下沈夜一个人灵魂出窍。   沈夜抬起手,朝着自己胳膊的一块肉,狠狠拧了下去,给自己疼的嘶嘶抽着气。   没在做梦啊……是这孩子烧糊涂了说梦话吗?   沈夜大脑过载地转着夏如故说的话,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思绪,正打算找夏如故详细问问,一转头看到她又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   沈夜:……   她只好一边苦哈哈地写自己的事件报告,一边等着夏如故醒过来。   *   夏如故再次睁眼时,窗外的夕阳已经把窗帘染成了橘红色。   她动了动,沈夜一下子看了过来:“感觉好点了吗?”   夏如故不习惯躺着跟人说话,撑着床头慢慢坐了起来。   沈夜顺势递过一杯温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脸色苍白,唇色也淡。   如果不是沈夜见过她在里世界的样子,真要以为她是个可怜的小孩子了。   夏如故只喝了一半,就又把杯子递了回去:“没那么难受了。”   沈夜拿起桌上的体温计给她测了一下,37.8℃,降了点温,但还是在低烧。   “姜晚中午给你送了粥过来,在保温盒里温着。没食欲也得吃点,一天没吃东西了。”   一天?   夏如故愣了一下:“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了。”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夕阳,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上一秒还站在剧院的舞台上九死一生,下一秒就坐在了医务室的床上。   “别发呆了,快吃。” 沈夜把保温盒打开,递到她面前。   夏如故低头看着那碗小米粥,熬得软烂,里面混着南瓜,橙黄的颜色像是把窗外的太阳装进来了。   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奶奶这样照顾过她。   夏如故眨了眨眼,伸手接了过去。   粥中放了一点点糖,带着微甜,很适口,又不腻,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沈夜也没有急着问她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夏如故喝干净了粥。   “我之前都说了什么,有点记不清了。” 夏如故看着还是有点呆呆的。   沈夜把她刚才说的三句话重复了一遍。   “脑子转过来了吗?”沈夜问。   “嗯。”夏如故梳理着思路,先和她解释了一下入界没有给她报备的原因。   沈夜认真地听着,其实她刚才已经猜到了,如果不是意外,夏如故没道理不和她说一声。   “而且界区里面也没有裂隙口。”夏如故补充道。   “那你们最后是从哪个裂隙出来的?竟然没被发现?”沈夜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夏如故摇了摇头。   沈夜还以为她在说没有被发现,就听夏如故继续说道:“没有通过裂隙口出来,界区碎掉后我们就直接回到入界那一刻的位置了。”   沈夜:?   夏如故为什么总是能轻飘飘地说出一些让她怀疑人生的话。   裂隙是入界出界唯一的凭借,这是她第一天接受里世界培训就学到的东西。   为什么夏如故总能遇到她根本解释不了的情况??   沈夜兀自缓了缓心情,她现在唯一庆幸的也只有这个界区没造成什么伤亡,出现的奇怪,消失的也无踪,不用让她因此多写一份事件报告。   沈夜扶了扶额,独自消化了一会,问道:“那关于你遇到的那个人呢?”   关于曹岸芷……   夏如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很纠结,她不想瞒着沈夜,但和沈夜说又感觉出卖了曹岸芷。   平心而论,曹岸芷对她挺好的。   “不想说吗?”沈夜看她的反应不像是在思考,而是权衡。   夏如故诚实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可以先去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她的消息来源,到时再和你说。”   夏如故其实也想弄清楚曹岸芷知晓里世界的原因,确保她不会利用里世界做些不好的事。   正是自己这两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夏如故对界务处愈发怀有敬意,这个机构或许内部并不完美,但确实在拼尽全力保护着表世界的普通人,消界区、封裂隙、日复一日与危险为伍,她们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   没有界务处,夏如故简直不敢想表世界会有多少混乱与恐慌。   也因此,知晓里世界的不明人士多一个就多一分危险。   沈夜见她如此,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下去。   “所以,没别的了吧?”沈夜嗓子有点发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再有了,就这几件事,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搞清楚。   “哦对。”夏如故突然出声。   沈夜几乎要心脏骤停:“还有?!”   “嗯……”夏如故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其实我不太确定,就是在最后破界时,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还有……”夏如故说到这里,抬眼偷偷瞥了一眼沈夜,见她还撑得住,才继续说,“我在破界时应该是差点死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我意识又拉回来了。”   沈夜:……   什么叫差点死了?!什么又叫意识被拉回来了?!   沈夜只想辞去工作换她心脏多跳几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你是说,你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和一个对里世界有了解的人肉身入界,你在界区内差点死了,被什么东西又拉回了意识,最后界区破碎,你全程都没通过裂隙,就这样又回到了表世界,对吗?”   “嗯……”夏如故答的提心吊胆,甚至有种想把床让给沈夜躺的想法。   连她也觉得每句话听起来都匪夷所思。   沈夜深吸一口气,又化为了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好,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夏如故怀疑她再说下去,她们二人中要有人死在这个地方了,只能干巴巴地道:“没了。”   “那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也没有。”   夏如故有些坐立难安,她又瞟了沈夜一眼。   “那……”夏如故往床边挪了挪,见沈夜没什么反应后,一溜串给后面的话说完,“那我就先回家了谢谢老师。”   夏如故话音还没落,蹬上自己的鞋子就开溜。   她跑到前台想付医药费,却被告知沈夜已经替她付过了。   夏如故转过身,就看见沈夜抱着胳膊靠在医务室门口,白衬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带着些无奈的神色:“跑什么?我还能给你吃了?”   沈夜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但为了夏如故这个病号的安全,还是说道:“走吧,老师送你回去。”   夏如故脚步一顿,只好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   出门时刚好也碰上放学时间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外涌。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着,倒也不是很突兀。   夏如故憋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愿意这样对我?”   得益于这副身体的缘故,25岁的夏如故不会问出口的话,14岁的夏如故却可以。   沈夜过了很久都没说话,想来是没听见。   没听见就算了,夏如故做不到再问一遍。   而且有些事情,也没必要问那么清楚。   “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投资。”   夏如故正在出神想些有的没的,沈夜突然开口,给她吓了一跳。   沈夜嘴角弯了弯,夏如故有时气人,有时也挺可爱。   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开口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很好奇,也很期待。”   沈夜又看向她:“等哪一天你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秘密,我随时欢迎你来和我分享喜悦。”   夏如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再说什么。   夏如故上辈子遇到的都是烂人烂事,不理解为什么这辈子能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倘若蝴蝶扇动翅膀能带来这样的奇迹,那她愿意为此挡下所有风雨。 第77章 一点五秋   夏如故走到小区楼下后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借着单元门玻璃的反光抿了抿嘴角,把眼底残留的疲惫和脸上露出的虚弱都压下去,确保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区别,这才推开了家门。   从踏进家门一直到晚上八点进卧室,她好歹是顺利地瞒了过去。   夏如故走到洗手间时,瞥了眼脏衣篮,发现早上扔进去的校服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   她走到阳台看了一眼,发现那件沾了草屑和灰尘的校服外套已被洗净,正在晾衣绳上晒着,她又默默返回了自己的卧室。   奶奶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件脏衣服而已。   夏如故很快便放宽心,如果奶奶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早就来问她了。   既然没问,就是没有,总不至于是装作没看见。   虽然还在低烧,但她还是去冲了个澡,等到真的躺在床上时,夏如故放空脑袋休息了好久。   白天在医务室睡了太长时间,此刻半点困意都没有。   夏如故按开手机,才看见曹岸芷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了她的微信。   她点了通过,几乎是下一秒,曹岸芷就发来了消息: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夏如故回道:   “挺好的”   曹岸芷又秒回:   “有没有想姐姐啊?”   和沈夜聊天时想到了她这个人,也算是想了吧……   夏如故正要回复,就见屏幕上不间断地弹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怎么还不回姐姐?”   “是在用手写输入吗?”   “温馨提示”   “现在科技发达了”   “有语音识别”   夏如故果断把她刚打出的那个“有”字删了,选择忽视她的问题,直接问了一句:   “姐姐,我该去哪里找你?”   话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复:   “我就知道你想我了”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不对”   “好像是半日”   “半日不见如隔一点五秋啊”   夏如故:……   还好在她耐心将耗尽时,曹岸芷甩来了一个定位,夏如故点开看了眼,离她家只有三四公里,还好。   在她研究那个定位时,曹岸芷还在不断地发着消息:   “你不是还在上学嘛”   “周末再来找姐姐吧”   “算了还是姐姐来找你吧”   “这么乖的小孩子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对了来给姐姐涨个粉丝”   曹岸芷跟着发来一张账号截图,有八万多粉丝。   后面又是几十条消息,东拉西扯地说着要给她做心理疏导,怕经历的那些事影响青少年身心健康,又反复叮嘱她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昨晚的事,最后吓唬她:“被某些人听见会把你抓走,回来就变成傻子了。”   如果她没猜错,曹岸芷的意思是,被界务处的人听到会给她删除记忆。   她怎么对界务处也有了解?夏如故对她警惕的同时也越来越好奇了。   后面曹岸芷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夏如故只觉得以她的手速,不弹钢琴可惜了,哒哒哒打字飞快。   她就这样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气泡,不时回复两句,身心竟然跟着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握着手机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   以前她几乎不做梦,自从王小满那个界区之后,她做梦的次数就频繁了起来。   从剧院界区出来后,她更是睡着的几次都在做梦。   梦里是搅在一起的金、银、黑,混沌一片。   色块交织中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她刚想凑过去看清楚,铺天盖地的红就砸了下来!   夏如故猛地睁开眼,冷汗一瞬间浸了出来,心脏狂跳。   虽然她根本没有看清,但她就是知道梦中的红色是血!   是无数人的血、是沾染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的血、是黏在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   夏如故试图回忆更多的内容,却发现除了让她惊醒的这一幕,其余的画面半分都想不起来。   她只是知道自己做梦了,就像只是知道自己记忆有缺一样,别的一概想不起来,搞得她很烦躁,甚至有种冲进最近的界区,把所有阴浊都杀干净的冲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难道是所谓的天选之子吗?给她这么多特殊之处是要让她拯救世界?   别搞笑了。   她干脆翻身下床,拧开了桌角的台灯,拿起笔,开始一个个画她脑海中熟知的符。   她并没有用朱砂黄纸,就直接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   这是她最喜欢的转移注意力和解压方式。   随着符咒的纹路在笔下一个个显现,夏如故的心也跟着缓缓平静了下来。   直到指尖开始发麻,精神力隐隐发空,她才停笔。   重新躺回床上,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再次闭上眼。   这次总算是睡到了清晨,虽然还是做了根本记不清的梦。   夏如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热了,但嗓子还难受,看来还要再养几天。   就这样,夏如故好歹是老老实实地又养了四天病。   其实这几天曹岸芷的消息就没断过,简直可以称得上聒噪了。   不是给她秀新涨的粉丝,就是展示她身上的肌肉,背景是健身房。   夏如故虽然很无奈,却也明白她的好意,曹岸芷这是在变着法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到了周五放学,她给曹岸芷发了消息,约在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   周六。   夏如故坐在咖啡厅,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树都已经秃了,路上的景色已经有了入冬的迹象。   风铃轻响,她抬头看向门边。   曹岸芷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脸上扣着墨镜和口罩,半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怕被粉丝围堵的当红明星。   见她走过来,夏如故问道:“要喝点什么吗?”   “喝什么呀,走,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曹岸芷拽起她就往外走。   夏如故跟着她走出了咖啡厅:“去哪?”   “去卖小孩的地方,给你折现。”她说着便一手捞住夏如故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作势要把她往路边的车上带。   夏如故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曹岸芷立刻泄了气,松开手,唉声叹气道:“真没劲,你为什么不害怕啊?”   夏如故无奈道:“你能不能成熟点?”   曹岸芷用手指敲了敲她的头:“嘿,你个小屁孩,还教育上我了。”   她说完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车钥匙,一辆车随着她的按动解锁。   曹岸芷拉开后门,微微躬身示意了一下:“请吧,成熟的姐姐邀请你坐她的车。” 第78章 不速之客?   夏如故认不出来这是什么车,但是仅从外观上看很高级,应该挺贵的。   她坐了进去,车里意外地没有皮革之类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薄荷香。   曹岸芷坐到了驾驶位上,边系安全带边问她:“给家人打招呼了吗?”   “打了。”   “行。”   曹岸芷的车开得很稳,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夏如故看着这个小区的名字和装饰,依稀记得这是个高档小区,房子很贵。   “你为什么会选择当主播?”夏如故感觉她明明不差钱。   “嗨,工作需要,这样方便,一举多得。”曹岸芷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而且总不能一直待在家什么也不干吧,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夏如故并不知道这个“一举多得”是怎么个多得法,只是静静地跟着她,从电梯直达了曹岸芷的家。   进门后,屋内出乎意料的大,各种装修给她的感觉就两个字——有钱。   曹岸芷随手把钥匙扔到了玄关柜上,摘下口罩和墨镜:“随便坐。”   夏如故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问道:“要换个鞋吗?”   曹岸芷打开鞋柜,示意了一下最上层的一排:“这些都是新的,挑一个喜欢的。”   夏如故指了一个银色的。   “OK,它就叫小夏了。”曹岸芷拿出来那个拖鞋,放到她脚边:“以后你就是小夏的主人了,要多来看看它哦~”   夏如故笑了笑,换上后挑了个沙发窝在里面。   曹岸芷问道:“想喝点什么?”   “水就好。”   曹岸芷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了夏如故的身边,坐到了她对面。   她像是闲聊般和夏如故说着:“我知道你有好多问题,来吧,畅所欲言,今天姐姐就给你答疑解惑一下。”   夏如故按照自己的人设,假模假样地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见曹岸芷对她确实不设防,才慢悠悠进入正题:“姐姐懂这么多,身边的朋友肯定也很厉害吧?”   “那是,”曹岸芷面上挂着得意的笑,举着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可是最厉害的之一。”   夏如故适时发出了“哇”的惊叹,心里已经有了数,曹岸芷的背后果然有一个组织。   夏如故眼睛亮了亮:“那你们都会画符咒吗?”   “当然。”   “也都会杀鬼怪?”   “差不多。”   “在暗处保护世界吗?”   “嗯……也算吧。”   “你的朋友很多吗?”   “反正不算少。”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有人教,自己也学。”   “我可以学吗?”   曹岸芷的姿势由背靠沙发转为了前倾:“当然可以。”   这是个邀请的信号。   “除了那些,姐姐还可以教你一些打架的招式,谁欺负你就可以打回去。”   夏如故觉得有些好笑:“那要是我欺负别人呢?”   “那肯定是那人招惹你了,记得要打用力点。”曹岸芷话还没说完就笑开了。   夏如故也忍不住笑了,她前世很少被人这样偏袒,感觉还不错。   曹岸芷笑完后说道:“问完了吗?姐姐也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虽然夏如故还有些话没说出口,但时间还长,她也不急于一时,干脆点了点头:“你问。”   曹岸芷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那些东西的?”   夏如故脸上装的懵懂,心里却在转,曹岸芷的话中一点犹豫都没有,她是怎么能肯定自己是天赋者的。   在界区时只有最后那会才有阴浊涌出,她也没暴露出自己能看见的迹象。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破界时涌入她体内的金光了。   看来金光只会涌入天赋者的体内,她推测。   夏如故决定实话实说:“最近。”   曹岸芷双手抵着下巴,正要想接下来说什么,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稍等一下。”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夏如故只隐约听到曹岸芷说了一句“现在?”   挂了电话,曹岸芷坐回来有点抱歉:“等会我有一个……朋友,会到家里和我说会话,不会很久,到时候你先进书房玩会,行吗?”   夏如故点头答应。   “说到哪了来着……哦对,还有我们在那个剧院经历的事,其实我一直都怕你有心理阴影来着,但你好像完全没受影响?”曹岸芷语气中带着点疑惑。   “也有。”回来直接发烧了,还天天做梦影响睡眠,怎么不算有影响?   曹岸芷只当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害怕,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向她保证这次的事是个意外,一定会给它查清楚,又安慰了她好久。   “如果这件事实在对你影响很大的话,”曹岸芷犹豫了一下,“姐姐可以想办法帮你忘掉那段记忆。”   夏如故立刻婉拒了,她听到和记忆有关的话都快犯PTSD了,本来她都不知道丢失多少记忆了,再删给她删成傻子了怎么办。   “既然这样,那你想不想……”曹岸芷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打断了她的话。   这次她没再去阳台,直接接通了。   对面好像在问什么。   “对,你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好,往三栋一单元的方向走,我下去接你。”   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两句话,随后曹岸芷就把挂断了。   “姐姐去接一下那个朋友,你先去书房里玩会啊,乖。”曹岸芷给她指了个方向。   夏如故听话地进了那个屋子,关上了门。   总觉得电话对面的那个声音有点熟悉……   夏如故四处走了走,参观了一下书房,书很多,但看起来很新。   说人话就是,曹岸芷买来只是为了装饰的。   屋外不久就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夹杂着几句人声的交谈。   夏如故听不清楚,干脆坐在板凳上,掏出手机回着姜晚的消息。   *   客厅里。   曹岸芷将人迎了进来,把给夏如故倒的那杯水收进厨房,重新倒了一杯递过去。   她们同样是坐在了沙发上,开始交谈。   曹岸芷先说明了一下界区大致的情况,就听对面的人问道:“就你一个人进去了吗?”   曹岸芷如实答道:“还有个小孩。”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小孩?多大的小孩?”   “初中。”曹岸芷又补充道,“她也是天赋者,而且很聪明。”   坐在曹岸芷对面的人问:“还有更多的信息吗?”   曹岸芷顿了一下,随后慢吞吞道:“我想先询问一下她是否愿意加入我们。”   她实在是怕对面的人手脚麻利地给夏如故的记忆删了,夏如故是个好苗子,她实在是惜才。   “我只是例行询问,请配合。”   曹岸芷这才不情不愿道:“好吧,她叫夏如故,她……”   “什么?!”   曹岸芷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人的话打断了,随后那人扶了扶额,又收敛了神情:“抱歉,我是没听清她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   书房里,夏如故正附和着姜晚这周布置的作业太多了,隐约听见屋外飘进来一句话,她挠了挠头,感觉自己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真是奇怪,她还以为听到沈夜的声音了呢。 第79章 檐下   不对吧……真的是错觉吗?   夏如故越想越不对劲。   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还是坐立难安。   她决定偷偷看一眼,就一眼。   夏如故打定主意后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轻轻扶上门把手,屏住呼吸往下按,无声地打开了门。   她慢慢把门推开一条小缝,视野移到沙发扶手。   还差一点。   夏如故将头往外探了探。   视野随之一下扩大。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夏如故睁大双眼。   而和她对视上的沈夜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夏如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回头,带上了门。   曹岸芷注意到对面的人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她也跟着回头,刚好看到了门把手往上翘的那一下,而后就被咳嗽声拉回了注意力。   她看到夏如故了?   曹岸芷心里一紧,暗自咬牙,等会非得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孩。   但即便如此,这位沈专员也不至于有这么大反应吧?   曹岸芷将方才给她倒的水往前推了推,友好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沈夜灌了大半杯水,才压下那股咳意,强行稳住心态,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继续说吧。”   曹岸芷心中浮上怪异,这一次两次的,总感觉好奇怪哦……   她心里琢磨了会,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总不至于是她认识夏如故吧,哈哈。   她扫清了思绪,继续着问答,一切如常。   *   夏如故在书房简直汗流浃背了。   为什么沈夜会在这里?她和曹岸芷是什么关系?曹岸芷真是界务处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不过无论如何,既然现在还没人来敲她的门,她就可以确定一点——沈夜不想让曹岸芷知道她们认识。   她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痛恨这屋子过分好的隔音,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也没过多久,外面突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夏如故整个人都贴门上了,还是听不到什么动静。   沈夜走了吗?   她刚闪过这个想法,门把手突然往下一沉。   门被猛地拉开,夏如故猝不及防地往前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曹岸芷身上。   曹岸芷伸手捞住她的后领,一把给她拎了起来:“干嘛?知道自己犯错了,主动来投怀送抱吗?”   夏如故揉了揉被撞疼的头,知道这是被曹岸芷发现了,装作委屈小声说:“我就是好奇。”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根本没顾得上看。   曹岸芷看着她的样子,做了好半天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没把她怎样。   “算了。”曹岸芷松开手,趿拉着拖鞋朝沙发走去,四仰八叉地瘫在上面,“过来坐,跟你说正事。”   夏如故趁着她没注意自己的功夫,按开手机看了一眼——   沈夜:?   一个孤零零的问号躺在气泡框里,夏如故给她回了一个微笑,本来是想表达友好的,但那个半圆的笑容弧度实在是怎么看怎么有阴阳怪气的味道。   坏了坏了。   “看什么呢?”曹岸芷突然发问。   “没。”夏如故飞快收起手机,刚坐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来新消息了,但她此刻并不想猜是谁,更不想知道沈夜发的是什么!   曹岸芷坐直身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本来想让你多点选择的,但现在也只剩两个选项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简单说道:“一,加入我们;二,接受清除记忆。”   夏如故摇了摇头:“听不懂。”   曹岸芷叹了口气:“我就给你简单地解释一下,首先是关于一些基础的东西:世界上存在很少数的‘天赋者’,就像我们这样,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同时,我们的世界分为表世界和里世界,那个剧院就属于里世界的产物。所以官方成立了一个机构,专门用来保护我们,也用来处理里世界相关的事务,一般称为界务处。”   “当然,也因此诞生了很多组织,绝大部分都是违法的,利用里世界干一些杀人犯罪的勾当,而我属于……”曹岸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恻恻的,直勾勾盯着夏如故。   夏如故立刻反应了过来,露出一副紧张惊恐的神情。   “……合法的那一个。”曹岸芷补上了后半句话。   夏如故的表情又一瞬间放松下来。   曹岸芷的目的达到,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夏如故心中无奈,想不明白她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有吓小孩的爱好。   曹岸芷清了清嗓,神色正了正,跟她介绍道:“我所在的组织名为‘檐下’,我们与界务处不同,是专门处理表世界相关事务的。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我们就是高级点的道士,杀那些害人鬼怪的。”   “我们特殊的点是在于被官方承认,但又不隶属于官方。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原因也很简单,与里世界打交道会更危险,而且界务处的规章制度很严,我刚才跟你说的选择二也是源于这个,为了保密,她们有特殊的手段,可以将人参与里世界的记忆清除,所以一部分不想被清楚记忆、又不想加入官方组织的天赋者,就会加入我们。”   “当然,”曹岸芷又说道,“即使会签很多保密条例,界务处也是不允许我们大肆宣传的,毕竟人越多风险越大,所以能加入我们的都是有缘人。”   曹岸芷说到这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润喉,而后才继续说道:“我们和界务处约法三章,绝对不主动踏足里世界,这是底线。”   曹岸芷皱了皱眉:“我们两个人进入里世界的原因很奇怪,完全是误入,而且进去出来都不属于已知的方式,所以我和组织坦白,经商讨后上报给了界务处,官方派专员来了解情况,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位了。”   夏如故这下才理清了逻辑,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就是曹岸芷报案,沈夜来查,仅此而已。   曹岸芷见夏如故半天也没说什么话,问她:“所以,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夏如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小痣。   曹岸芷见状,只当是她有什么顾虑,又说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如果你愿意,姐姐就去帮你交涉,不愿意也没关系,清除那段记忆也是个好事,你会回归平常的生活。”   曹岸芷又朝她眨了眨眼:“舍不得姐姐的话,姐姐可以去想一个理由重新和你认识,答应你的那些事也都会做到,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夏如故感受到了曹岸芷的好意,也能听出她是偏向于想让自己加入檐下的,檐下确实很好,比起界务处自由了很多,也没那么危险,有曹岸芷在,她想必也不会费心。   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能加入。   她今后少不了要往里世界跑,她不能许下做不到的承诺,也不想给这个组织添麻烦。   但要怎么跟曹岸芷解释呢……   手机又在响,夏如故拿起来看了一眼。   果然是沈夜,屏幕上多了两句话:   “真是感谢你让我的生活处处充满惊喜(微笑)”   “别急着做决定,晚上我去找你” 第80章 五个疑点   夏如故接收到沈夜的信息后,按熄了手机,推脱道:“给我一些时间吧,明天给你答复。”   “行啊。” 曹岸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正事聊完了,姐姐带你去热热身。”   “啊?”   “啊什么啊?” 曹岸芷伸手拎起她细瘦的胳膊比了比,“看你这瘦瘦小小的,反正你不也没事干吗?姐姐带你去锻炼身体。”   夏如故无奈:“我正在长身体,以后会长肉的。”   “正在长身体那就更对了,多锻炼锻炼说不定能长更高。”   “好吧。”夏如故起身。   她看着曹岸芷不往门口走,反而朝着屋内一个方向靠过去。   这是要换衣服吗?   曹岸芷看着夏如故站在原地,奇怪道:“愣着干嘛,跟上啊。”   跟上?她也跟吗?   夏如故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只见曹岸芷领着她到一个门前,推开门,屋内赫然摆满了各种器材,跑步机、哑铃、还有好多她不认识但见过的东西,墙面装着整面落地镜,空间不算特别大,但器材很齐全。   夏如故这才看出,曹岸芷先前给自己发的照片根本不是在外面,就是在自己家的健身房……   有钱真好。   早说跟里世界沾边的行业都这么挣钱啊,她上辈子好多挣点钱留给奶奶。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属于穿越还是重生,所以也不知道上辈子死掉后,是不是只留下了奶奶一个人孤独终老。   “过来啊。”   曹岸芷的声音打断了她往深处想,她抬头看见曹岸芷在朝她招手。   夏如故挪了过去,发现曹岸芷意外地专业,细细给她测量了各项身体数据,包括身高体重、心率、血压、三围、体脂率等。   等忙完这些,已经到了中午,两人随便点了外卖对付了一口。   整个下午的时间,两人都泡在了健身房。   曹岸芷对她的运动能力进行评估,力量、心肺、柔韧性都包含在内,对着数据勾勾画画,量身定了一套健身入门计划。   等出来时,夏如故累的简直想在地上蠕动。   曹岸芷笑嘻嘻的,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不错,很有潜力,姐姐看好你。”   “我要回去了……”夏如故气若游丝道。   “走吧,姐姐送你。”曹岸芷晃了晃车钥匙,轻松得不像话。   夏如故跟着蠕动到了电梯,又蠕动到了车上,整个人瘫在后座。   “要和姐姐一起去吃个晚饭吗?”曹岸芷通过后视镜朝她眨眨眼睛。   “不了。”夏如故答道,她还要处理和沈夜的事呢。   “好吧。”曹岸芷耸耸肩,并不失落,“那我就约我的朋友了。”   夏如故点点头:“玩得开心。”   车停在夏如故的小区门口,夏如故和她挥手告别,见车走没影后,转身就马不停蹄地往和沈夜约定的饭店赶。   包厢门推开,静界符的金光晃了晃,又在门被合上时重新稳定下来。   沈夜见到夏如故这副样子,眉梢挑了挑:“曹岸芷虐待你了?”   夏如故飘到了椅子上,瘫靠着椅背,有气无力道:“没,我锻炼身体去了。”   沈夜扶着额摇了摇头:“你可真是……算了,晚饭吃了吗?”   “没。”   “那先点菜。”沈夜把菜单推给她。   夏如故随意点了一碗面。   “说正事吧。”等服务员走后,沈夜开门见山,“你我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曹岸芷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夏如故言简意赅地把下午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沈夜听完,思索道:“她跟我汇报的内容和你说的差不多,但有两点很奇怪。”   夏如故抬眼看她:“什么?”   “她说,在刚进界区的时候,疑似看到了个白色的东西,但她说不准是什么,还有破界时……”沈夜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异,“她说,你在舞台上,水晶吊灯破碎时,本来以为会砸到你,但那些玻璃碎片在空中拐了个弯,最后只落到了你脚边。”   夏如故愣住了,什么叫玻璃碎片会拐弯?   这件事细究起来会很复杂,沈夜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是你做的吗?”   夏如故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界区本身想护着你,才导致这样的?”沈夜提出猜测。   “不可能。”夏如故立刻否定,“那个界区是由剧院汇聚近百年的执念才‘活’过来的,只有本能,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   沈夜泄了口气,靠回椅背:“好吧,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她屈起手指,一条条数着:“所以现在就有五个疑点了:一,你们进出界区的方式;二,你感受到的那道目光是什么;三,你濒死又活过来的原因;四,曹岸芷见到的那个白色东西是什么;五,玻璃碎片为什么会拐弯。”   沈夜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敲响了,两人同时噤了声。   服务员端着面进来,留下一句“用餐愉快”后,轻轻地带上了门,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夏如故低头安静地吃着面。   沈夜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垂着眸,显然还在思考那些问题。   等到夏如故吃完后,两人的思路也都理的差不多了。   沈夜重新开口:“先不说那些搞不懂的问题,单论你们进界区的这件事,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曹岸芷已经把你的存在上报给了檐下,你不可能再彻底隐藏了。”   “关于王小满界区,我的事件报告也交上去了,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了你,但周屹绝对会起疑心,我一个人是做不到那些事的。”   “所以……”   “所以你把我报上去,我就会彻底暴露在周屹眼里;不报,檐下和曹岸芷那边很难解释过去。”夏如故接过了她的话。   沈夜点了点头:“对,所以我想的最优解是不报,让曹岸芷帮你瞒着。但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值不值得她为你冒这个险。”   关系?夏如故下意识开始盘算自己的价值,自己有哪些是值得曹岸芷利用的。   想着想着,她迷茫了起来,在曹岸芷眼中,她明明只是个家庭普通、最多有点聪明的小孩子,好像没什么值得别人另眼相看的地方,是什么值得她这样对自己?   上辈子匮乏的社交,只教会她必须有价值才能和人建立起联系。   沈夜对自己的好,她说是因为投资,那曹岸芷呢?她图什么?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沈夜见她这样,还以为这条路行不通:“不行的话可以退而求其次,我……”   “不用了。”夏如故打断她,并没有听沈夜说别的计划,想也知道只会让她难办,她不能仗着沈夜对她的好,来无条件地索取。   “我试一下。”夏如故看着沈夜,又移开目光,小声地说了句,“费心了。”   沈夜淡淡地笑了笑,换了话题:“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夏如故摇了摇头:“先不说打算,老师,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沈夜示意她继续说。   “这些异常,该出现得这么频繁吗?”夏如故语气里带着困惑。   真的是因为她运气差?真的只是因为凑巧吗? 第81章 第一片记忆   夏如故只觉得荒谬。   哪怕是界务处的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撞见一件这种怪事,怎么感觉在她身边扎堆了一样。   沈夜往后靠在椅背上:“何止是奇怪,在之前,我干了三年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就我这段时间的经历,精彩程度都要超过那些处置队干了十年的老队员了。”   她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复又睁开:“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目前经历的这些事,已经远远超脱了正常的范畴,排除极端运气的可能,你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夏如故沉默了。   她手上握着的信息和沈夜都差不了多少,这让她去哪找原因?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目前也只有找记忆这一条路了,无论如何,总不能闭着眼睛装看不见,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她拿出手机给曹岸芷发了条消息:   “姐姐,你明天有空吗?”   同样是很快得到了回复:   “有”   “你挑个时间”   “姐姐去接你”   夏如故得到回复后,和沈夜简单说了一声,两人就告别了。   回到家,她看见奶奶正蹲在阳台侍弄花草。   其实夏如故根本不担心奶奶一个人会孤独或寂寞,因为这个小老太太总是有很多爱好,让自己每天都很充实。   她早上喜欢去公园转,用那些器材活动活动身体,回来的路上总爱捎带点新鲜玩意儿,有时是两条尾巴通红的小金鱼,有时是一盆叫不上名字的野草,能对着它们琢磨大半天。   下午喜欢去别人家做客,跟自己的老姐妹聊天,有时也聚在一起搓搓麻将。   晚上兴致来了,还会跟着小区里的阿姨们去跳广场舞,为了不扰民,奶奶还询问了她什么蓝牙耳机物美价廉,一群人安安静静地踩着拍子跳。   其实她们刚搬到这里时邻里间没有认识的人,但很奇怪的是,没过多久邻居们都认识了夏如故,甚至还会叫她的名字、给她塞好吃的。   她之前不懂,后来才想明白了,这些都是奶奶的功劳。   再往更久远处想,在夏如故记忆中,奶奶实在是很全能,除去跟科技沾边的东西,什么都会干。   花草鱼虫到了她手里都能活得好好的,缝补浆洗更是样样精通。   老宅里有个老式的缝纫机,小时候她总趴在旁边看,奶奶踩着踏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没多久就能给她变个小衣服穿。   奶奶带她出去玩时,更是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地上的野草、树上的虫子,没有她叫不上名字的。   夏如故打心底里崇拜她。   别人都觉得她从小没了母父可怜,可夏如故从来不这么觉得,她对母父没有任何印象,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缺失和遗憾,奶奶给她的爱太满了,满到足够撑起她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回来了?”奶奶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笑着看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剪刀。   “嗯。”   “来帮奶奶看看,这枝是不是黄了?老眼昏花的,晚上看不清楚。”   夏如故闻言朝奶奶走去,她手里正捧着一盆梅花。   这盆梅花是奶奶最喜欢的一株植物,夏如故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它,从老宅搬到城里后,这盆梅花也被奶奶带了过来,一直养到了现在,每天都精心呵护着。   她记得自己问过奶奶,这株梅花多大了,奶奶回答说,和你一样大。   夏如故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只是叶子的阴影投在了枝条上,奶奶呵呵笑道:“没事就好。”   “对了奶奶,明天我还要出去一趟。”夏如故说。   “好啊,”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如故是不是交到了好多朋友啊,之前都没见你出去玩。”   夏如故扯了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真好,”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又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都要比奶奶高了。”   夏如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下头,看着那盆梅花上结的花骨朵。   奶奶又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早点睡吧。”   夏如故这才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内。   她一直都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只好又冲了个澡,借此转移注意力。   洗完澡后,她在吹风机呜呜的声音中吹干自己的头发,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想写封遗书。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细想下来,又觉得合理。   她并不知道剧院的界区按界务处等级划分会是哪个等级,只知道自己在舞台上时离死亡很近很近。   诚然,她有实力,但这份实力还不够她在里世界横行,更何况发生在她身边的异常诸多,让她不得不去考虑,自己在寻找记忆的途中死了该怎么办。   她不敢去赌命运再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夏如故关掉了吹风机,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草稿纸,握紧了笔。   她的笔尖将要下落,却又抬了起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足足过了十分钟,她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夏如故干脆放下笔,转而看向窗外的灯火。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见那些灯光明明暗暗,到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   直到她盯着出神的又一盏灯灭了后,夏如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对不起,又把涂黑了。   所有的话语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留了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不要难过。   在方才走神的时间,夏如故甚至想今后都用肉身入界,死去后起码爱她的人能忘了她,不会因她的离去而难过。   夏如故在此刻真正理解了王小满的选择。   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念头,王小满的死已成定局,且中间隔了六年的时间,所以她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夏如故设身处地地想,至少她不想在爱的人逝去后,再忘了她。   她思绪重重地躺到床上睡觉。   睡着后,她又做梦了。   前几天做的梦没怎么影响睡眠,但今晚是噩梦,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眉头紧皱,呼吸急促。   客厅的表还在一秒一秒跳着,秒针再次指到12时,夏如故鼻端闻到了一抹灰烬的味道,猛地睁开了眼。   尖锐的头痛瞬间炸开,疼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颤。   夏如故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用牙死死咬着被子,用力抱着头,企图让疼痛缓解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夏如故喘着气松开了手,连额角疼出的冷汗都抬不起手去擦。   她目光涣散,缓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夏如故缓缓眨了眨眼,待痛意消散后,脑中多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只不过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水,而是灰烬,白色的灰烬。   夏如故反复确认了好久,不是梦或者什么幻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遗失的记忆。   她忙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一字一句地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确认自己没有再忘记后,思绪才从其中抽出。   夏如故看向时间,见现在才十二点多,准备放松身体,再次入睡。   她刚闭上眼睛,身体又猛地坐起!目光一瞬间定到洗手间,死死地盯着那里!   不对。   她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夏如故掀开被子下床,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放轻脚步走向洗手间,站在门前。   她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   夏如故的呼吸停滞了。   淋浴间的墙角,赫然有一道微小的裂隙,正向外散发着阴浊。 第82章 保守秘密   夏如故揉了揉眼,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盯着那块微小的裂隙,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出错了。   据她之前的观察,裂隙大多会生成在阴气重的地方,虽说淋浴间也属聚阴之地,但其浓度远远达不到裂隙生成的程度。   为什么?   她脑袋里想到了沈夜和她说的话:你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她僵在洗手间门口足有半分钟,才慢慢靠近了裂隙。   夏如故想到了一件事,她试着举起手机对着裂隙拍了张照,发现屏幕里清晰地映出了那道冒着细弱黑雾的缝。   原来手机真的能拍到一些东西。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那张照片删除了。   毕竟留着就是隐患。   她点开和沈夜的聊天框,指尖敲下“我家出现了裂隙”。   夏如故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好久,又把打的字一个个删了。   她忽然不打算告诉沈夜了。   这道裂隙很小,向外散发的阴浊微乎其微,而且是刚出现的,她敢肯定界务处绝对没有发现。   她完全有能力把这道裂隙瞒下来,当作她进出里世界的通路。   夏如故飞快想到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她回忆起了一张有用的符——延时符。   延时符像是一个定时器,可以延迟符咒生效的时间。   对于这道裂隙,一张封符就足以将它封死,她完全可以提前画一张封符,每次进界区时在其上叠加一张延时符,如果到了时间她还没回来,封符就会随着延时符的失效而封死这道裂隙,不会危害到任何人。   而且,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被界务处发现了,沈夜对此完全不知情,也不会被她连累。   权衡下来,瞒着沈夜是最好的选择。   打定主意,她转身走出洗手间,决定今晚先睡觉,有什么别的事都可以明天再说,她最近本来睡眠质量就差,再这样下去真长不高了怎么办?   夏如故带着这点忧虑躺回床上。   刚闭上眼,那些细碎的阴浊就顺着她的感知往脑袋里钻,拨动着她的神经,她甚至能感受到它们每一丝的扭曲逸散。   怎么跟蚊子一样烦人!   夏如故被吵的睡不着,忍无可忍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书桌的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黄纸和桃木笔,沉着脸刷刷画了一张净符,走到洗手间,狠狠地拍到了那道裂隙上。   从裂隙口钻出的那一丝阴浊哭唧唧地被打散了,夏如故的精神终于恢复了清净。   后半夜她还是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也在做梦,不过还是没记住梦的内容。   第二天早上,夏如故醒来吃过早饭后,在房间里磨了一会,把多到让她都有点怀疑人生的作业写了写,难怪昨天姜晚跟她抱怨。   熬到和曹岸芷约定的时间,她跟奶奶打了声招呼,出门上了曹岸芷的车。   “考虑好了吗?”曹岸芷问。   “行车路上不要说话,注意安全。”夏如故有模有样地教育她。   曹岸芷撇撇嘴,一路上倒是没再说什么,只不过在停车时给夏如故表演了个漂移,暗戳戳表达着不满。   停好车后曹岸芷将墨镜往上一抬,朝她眨了眨眼:“这下可以告诉姐姐了吧?”   夏如故看了看四周,虽说出现人的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她朝着电梯的方向看了看:“上去再说吧,姐姐。”   “哟。”曹岸芷长腿一迈,下了车,“搞这么神秘?”   夏如故也跟着下了车,朝她点点头:“嗯,想和你说的事挺重要的。”   “那走吧。”曹岸芷一手甩着钥匙,在前面领路,刷卡等待电梯下降。   再次踏入曹岸芷的家,夏如故感到一阵暖意。   外面的天气已经偏冷了,曹岸芷的家却像是永远保持着24℃的恒温。   “昨天请你来的很突然,姐姐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为表歉意,给你准备了点零食,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夏如故刚换好鞋子就听到了曹岸芷的话,被她带进了厨房,看着她拉开冰箱,满满当当的零食陈列在其中。   夏如故:?   这叫买了“点”?   曹岸芷笑了笑:“看我干什么,看你有没有喜欢的。”   夏如故拿了一个布丁和一瓶酸奶。   曹岸芷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又在她怀里塞了一包草莓干和一根玉米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用跟姐姐客气,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或者想玩的都可以和姐姐说,把我当成一个大型许愿机就好,有求必应的那种。”   夏如故抱着怀里的零食,心里一暖,她很感谢曹岸芷愿意这样对自己,不过可能是灵魂为25岁的缘故,她的“想要”随着时间逐渐磨损了。   14岁的她会因此高兴好长一段时间,可现在找不到那种简单而纯粹的欢喜了。   但曹岸芷的这份心意,她还是记在了心里。   两人回到客厅,陷进柔软舒适的沙发里。   没等夏如故开口和她说事,曹岸芷先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   “嗯?”夏如故下意识摸了摸眼底,她记着早上照镜子时还好啊。   “你怎么知道的?”夏如故看向曹岸芷。   “频繁无意识眨眼、眼睑半耷拉着、走路步幅变小、脚步偏沉。”曹岸芷摊了摊手,“实在是很容易看出来。”   夏如故:……   夏如故无奈地转移了话题:“好吧姐姐,我想和你说些正事的。”   曹岸芷立马换了一副表情,眉开眼笑道:“终于想好要加入檐下了吗?”   “想好是想好了,”夏如故目光移了移,“只不过想好的是不加入。”   曹岸芷笑容僵在了脸上。   大概过了十几秒,曹岸芷才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尊重你的选择,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估计就是这两天,会有界务处专员来帮你清除那段时间的记忆,后面……”   “我想说的其实也是这件事。”夏如故打断了她,“姐姐,我和你说个秘密,你不要给别人说。”   曹岸芷丝毫没有话被打断的不快,欣然道:“好啊,你说。”   “其实我不会被清除记忆。”夏如故看着曹岸芷的眼,认真道。   这是她昨晚想到的主意,既不会暴露她和沈夜认识,又能试着请曹岸芷为她保守秘密。   她要以信息差和自己身上的价值,来搏一个可能。   曹岸芷掏了掏她的耳朵:“不是,什么玩意?你再说一遍?”   夏如故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被清除记忆。”   “你之前经历过?这是你的什么特异功能?”曹岸芷震惊问道。   夏如故笃定地点了点头:“对。”   她甚至发现自己连谎都不用撒——她确实经历过入界,而特异功能是她有沈夜这个人脉。   只是曹岸芷自己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今后见面,你就装作是我忘了那段记忆,好吗?”   曹岸芷啧啧称奇:“被界务处那群人发现了非给你带回去研究不可。”   夏如故往前凑了凑,“姐姐,你考虑一下,可以吗?”   “你还真不害怕我给你卖了啊,你身上的秘密不少,我可是能挣一大笔钱。”曹岸芷玩味地看着她,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想被抓走研究,也不想忘了你。”夏如故句句真心地补充道。   她并不只是一味地想打感情牌,这是她认真思考过后的决定,曹岸芷选择加入檐下而不是界务处,一定是有原因的。   夏如故想到了曹岸芷先前对她说的话——   “一部分不想被清除记忆、又不想加入官方组织的天赋者,就会加入我们。”   人说出的话一般都是自己印象深刻的内容,因此,夏如故有80%的把握,曹岸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加入的。   这个组织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檐下”,如果她没猜错,组织里应当庇护了不少的人,且大多为像她这样的“弱者”。   所以,这招对她会很有效。   夏如故看着曹岸芷罕见地收了身上那股松弛又无所谓的气质,双手抱着臂,并没有马上回答。   曹岸芷的目光没有看向她,只是随意落到了虚空的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权衡着什么。   夏如故接受着这场无声的审判。 第83章 入界   曹岸芷在评估着这些秘密对夏如故的约束力。   她当然不信一个胆大包天且有天赋的小孩,会真的满足于每天上学写作业,但这不重要。   她要考虑的是藏着这些对夏如故有什么好处。   秘密的约束力从来不在“说不说出去”,而在“说出去之后谁先死”。   夏如故自己就是最大的把柄,一个极有天赋、且能做到对抗界务处清除记忆的人,真要闹起来,最先被拆骨扒皮的只会是她自己。   至于其它的……结党营私?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实在是太夸张了,而且在她们的相处中,她不觉得夏如故是这种人。   综合评定下来,曹岸芷没感觉有什么风险。   夏如故见曹岸芷沉默了很久,最终抬眼笑了:“行,我替你保密。”   她跟着松了口气。   “作为交换,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拒绝加入檐下吗?”曹岸芷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你胆子这么大,也不像是追求平淡生活的人。”   “我现在还想好好学习,可能等我长大一点会改变想法。”夏如故故意没把话说死。   曹岸芷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笑嘻嘻道:“那姐姐期待一下。”   曹岸芷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支着头,目光像是发现宝了一样,落在夏如故身上:“你这个小孩真神奇,还有什么秘密要和姐姐分享的吗?”   夏如故摇摇头。   曹岸芷又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既然没事了,就跟着姐姐继续锻炼身体吧。对了,你有什么想学的吗?拳击、格斗、散打我都练过,看你喜欢哪个,姐姐教你。”   “格斗。”夏如故选择了很综合,同时最有实战价值的。   “可以,不过先说好,”曹岸芷的笑容里多了点不怀好意,“学之前,得先把你的体能拉上来。”   夏如故听到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严重性,结果就是晚上又蠕动着回了家。   吃过晚饭,她给沈夜发了条消息:   “曹岸芷那边谈好了,不会说出去”   沈夜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夏如故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洗手间洗漱,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墙上的裂隙。   那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缝隙安安静静地嵌在瓷砖里,边缘没有溢出阴浊,也没有任何异动,真是少见的好消息了。   虽然她理智上知道这么小的裂隙不可能闹出什么大事,奈何身边的事不总是按常理发展,实在是怕了。   洗漱完后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决定周一晚上再进里世界看看情况。   *   界务处。   沈夜已经连轴转两天了,从檐下上报剧院事件后,她就为此不停组织着人奔波探查,今天终于是将她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送到局内。   走廊里不断有同事和她打招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敬佩,她一一回应了过去。   大家这段时间没少聊她的传奇经历。   王小满的那个界区被证实为A级活锚点界区,因此,档案由“JZ-2020-0417”更名为“JZAH-2020-0417”。   前面的JZ为界务处案件统一前缀,新加的A为等级,H则指代活锚点,后面跟着的2020是指年份,0417则是编号。   一个天赋D级的基层专员,完美处理了一个A级活锚点界区,这在先前简直闻所未闻。   至于事件报告是如何串起来所有逻辑、不暴露出任何异常,则是只有她和周屹知道的秘密了。   沈夜也因这次事件的功劳,从基层专员被破格提拔为当前辖区的事件调查组副组长,天赋等级也在复测中从D级提升到了C级。   其实去曹岸芷那里了解情况本来安排给了另一名专员,可那人临时请假,再抽调人手很麻烦,这件事也不是很复杂,沈夜索性自己跑了一趟,结果就是直面了夏如故带给她的惊喜。   与沈夜搭档的事件调查组组长名为郭春霞,她曾担任界务处总局调查组组长,是因年龄大了而自愿退下来的。   沈夜见到她,恭敬地叫了一声:“郭组长。”   “小沈来了。”郭春霞推了推脸上戴的眼镜,还没抬头看到人,脸上先挂起了温和的笑。   沈夜将手中的档案袋规规矩矩地递给了她:“这是我整理的资料。”   “好。”郭春霞打开档案袋看了看里面的内容,“两天的时间整理了这么多啊。”   沈夜微微颔首:“应该的。”   她很清楚能在郭春霞手下办事是一次机遇,她势必要把握住。   郭春霞看了看沈夜搜集的资料,中途扶了两次眼镜,喝了三次水。   沈夜见她放下资料后,把一些细节又补充了一下。   郭春霞摇了摇头:“这种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沈夜:“那个归位符被毁是不是也是你上报的?”   沈夜点了点头:“是。”   “那还真是巧啊。”郭春霞喃喃道,“巧到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   夏如故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每天晚上都用灵体潜入里世界。   第一天晚上,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将封符与延时符都准备好,还给沈夜设置了一条定时发送的消息,才小心翼翼地揭下裂隙上的净符,用出窍符将灵体拉了出来,踏入里世界。   灵体刚穿过裂隙的瞬间,夏如故的感知疯狂叫嚣着危险,她感受到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东西,就在入口附近等着她。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里世界的样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没有任何犹豫,夏如故一瞬间催动手里捏着的归位符,直接让灵体归位。   她坐在黑暗里缓了整整十分钟,才勉强褪去了那种恐惧。   第二天晚上,夏如故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又小心翼翼地进去看了一眼。   好在这次一切如常,她松了松手里紧捏着的归位符,观察着四周。   她发现里世界是一片奇特的空间,这里没有天。   头顶是一片带点灰的银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却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光线不知道从哪里来,所有东西都没有影子。   这里的建筑像是表世界的投影,但静得可怕,除了这些林立的建筑外,空无一人。   除此之外,到处都有随机的阴浊冒出,宛如一个死寂的大型坟场。   接下来的两天,她逐渐熟悉了一下里世界的样子,每天都往外探索一点。   夏如故确定了在她方圆三公里内没有界区存在。   周五,夏如故凭借着自己的感知,找到了一处让她感觉不对的地方。   那处是小区西边的老平房,从外表看是很普通的一间屋子,有些破败,奇怪的是,它周围没有任何阴浊。   夏如故的灵体站在十五米外,感觉这间屋子像是在憋着什么。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默默记下了位置,转身返回了现实。   周六周日,她跟着曹岸芷学格斗。   由于周一到周五,每天放学后她都有跟着曹岸芷定下的训练计划锻炼体能,已经勉强能达到曹岸芷制定的最低标准了,所以这次应邀到曹岸芷家,不再是单纯的体能训练。   曹岸芷不交她虚头八脑的一些东西,都是最实用的招数——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折断人的手腕,怎么攻击最脆弱的关节,怎么在被扑倒的时候快速反杀……   “不要总是听有些人说什么‘绝对力量’,你并没有旁人给你灌输的那么弱,在我看来那些话语更像是恐吓,让你从心里就一遍遍地认同自己不行,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曹岸芷教导的话在夏如故耳边回响,“小看自己才是最可怕的堕落。”   夏如故学得异常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接下来的一周,除去继续寻找别的界区,夏如故还借着自己在里世界强盛的灵体,连着三天,每天都画了一张替身符。   周五晚上,那间平房带给她的异常感达到了顶峰。   夏如故用归位符回来了一趟,给沈夜发了个她要入界的消息,把延时符定了十个小时的时间,叠加到了封符上,带上那三张替身符和桃木笔、黄纸、朱砂,思考了一下,还是将写好的遗书放在了口袋中。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会死,但她上辈子死过一次,这辈子也濒死过一次,知道意外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躺回床上,拉灭了台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夏如故闭上眼睛,轻轻搓了一下指尖的出窍符。   “肉身为锚,符至魂离,出!”   出窍符发出金光,夏如故的灵体缓缓从身体里飘出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自己,转身钻进了那道裂隙。 第84章 Euphoria(一)   暴雨刚停。   街边积水映着霓虹灯,晚风吹过时,水面碎成细小的光斑。   四个人闹哄哄地从火锅店出来。   李书予撑着伞,边走边抱怨:“早知道就不吃这么晚了,这下宿舍都回不去了。”   “那你刚刚抢最后一盘肥牛的时候怎么不说?”陈殊立刻拆台。   “你懂什么,吃饭和上课能一样吗?”   “行行行,你有理。”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前走。   孙欢和张怡彤跟在后面,吐槽着事多的水课老师,孙欢话少,大多是张怡彤在说,她时而点点头。   四人走着又站成了一横排,商量着下个月去隔壁市爬山,又不知说了什么,四个人瞬间笑成一团。   雨后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人群来来往往,远处有商场播放的音乐、有奶茶店排队的人、有情侣撑着伞慢慢散步。   一切都再普通不过。   走到商业街拐角的时候,陈殊忽然停下了脚步。   “诶?”   她皱了皱眉,盯着前方不远处。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商业街尽头。   就在最偏僻的那个拐角,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店。   那家店只有一块霓虹招牌在闪着,明明是很普通的景象,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什么时候开的?我上周来这边还没有呢。” 李书予伸长了脖子打量。   张怡彤看着那个方向,跟着说道:“我也没见过。”   陈殊望着那处,语气带着兴奋:“这个装修风格是什么?密室逃脱?酒吧?游戏厅?”   她提议道:“走呗,去看看啊。”   “别了吧,”孙欢拉了拉她的袖子,“都这么晚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学校吧。”   “反正都晚归了,转转又不亏。”陈殊看了看其她人。   三人一想也是这个理,而且来都来了。   四人就这样敲定了主意,推门进入。   *   失重感消失的瞬间,夏如故睁开了眼。   她在靠近那处平房时就被一股吸力吸进去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没有天空,似乎也没有地面,让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飘着。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座悬空平台,平台大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地面光滑如镜,却映照不出任何倒影,只有远处悬浮着数道漆黑门户,门户静静立在那里,像通往未知的入口。   夏如故微微皱眉。   这里和之前经历过的两个界区完全不同,界主很显然把这个地方按照自己的想法重塑了,见不到任何与现实有关之处。   正在她观察这里时,平台上多了几个人。   夏如故的目光调转了方向,向她们看去。   有四个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女生站在一起,夏如故的目光在她们四个身上略扫了一遍,很快就被另一个和她一样孤零零站着的人吸引了。   那人看着像是十八岁的少年,身着一件长到拖地的黑色斗篷,长发及腰,面无表情,而她的皮肤、头发、甚至是眼睫,都是白色的,与纯黑的斗篷形成明显对比,整个人像是一种游戏里的精灵,身上散发出浓浓的疏离感。   夏如故没见过这么特别的人,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往上移时,正好和那人的目光对上。   她的瞳孔是灰色的,像蒙着一层雾。   夏如故感觉盯着对方看不太礼貌,下意识避开了目光,同时微微皱了皱眉,她从对方的那一眼里感觉出了很多东西,但对视的时间太短,捕捉不到究竟是什么意味。   “给我干哪来了这是?”   夏如故循声看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开口。   “我在做梦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捏了捏自己的脸。   一个头发带着卷的女生注意到了那个全身雪白穿斗篷的人,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满眼惊艳道:“姐妹你是在玩cosplay吗?这是什么角色啊,好漂亮。”   被她询问的人并没有回答她。   夏如故默默看着她们,没想到在上个界区担心的事这么快就成真了。   真的有普通人被卷入里世界了,而且很显然她们对此一无所知,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夏如故短暂思考过后,决定采取之前的想法。   她要装高手。   “嗨?”   夏如故抬头看去,发现对面四人中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朝她招手。   “请问你知道这是哪吗?我们刚进了一个新开的店,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了。”   夏如故一时没想好要怎样跟她们解释,只好以沉默替代。   对面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见舍友两次询问都未得到回答,很不悦地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装什么装。”   夏如故自然是听到了,她看过去,只见那个从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女生拉了拉马尾女生的袖子:“算了书予。”   和夏如故打招呼的那个眼镜女生一时也挺尴尬,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收回了手。   “我知道这是哪,但你们没必要知道,好好跟着我,我会带你们出去。”夏如故冷着脸说道,目光转向那个浑身雪白的人,“你也是。”   那四个女生听到她的话,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虽然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赶紧打圆场:“好好好,那我们跟着你,谢谢你啊!对了,既然这样,那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张怡彤。   她指了指右手边那位很安静的女生:“这位是孙欢。”   又指了指左手边头发带着卷的女生:“她叫陈殊。”   陈殊朝夏如故点了点头:“你好。”   没等张怡彤继续介绍,那个马尾女生语气很差地用夏如故说过的话怼了回去:“我想你也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张怡彤见此,没有再开口。   夏如故知道她叫书予,那个叫孙欢的安静女生叫过她,她没兴趣在这里跟这个叫书予的打嘴炮,语气平平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四人组中每个人都挺有特色的。   张怡彤很会审时度势,很明显是这个团队里的调和剂;孙欢胆小又有点内向,总是喜欢躲在人身后;陈殊像是个喜欢刺激与挑战的,夏如故没从她身上看到任何害怕的神情;而那个叫书予的,虽然对自己有敌意,但看得出是在替她的朋友出气。   五个人认识对方后,目光都放到了那个浑身雪白的人身上。   夏如故早就发现那人一直在看她。   “你们认识吗?”张怡彤看着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犹豫着问夏如故。   “不认识。”夏如故简单回答过后,感觉对方的目光更加赤裸,近乎化为实体黏在她身上。   夏如故不爽地回看了过去,不知道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四个大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张怡彤对着那个雪白的少年开口:“你好,我们怎么称呼你?”   她没得到任何回应。   夏如故看着那个雪白的少年,冷冷问道:“会说话吗?”   “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开口回答了。   夏如故听着她宛如会随时消散的空灵嗓音,微微一愣。   见状,夏如故再度开口:“名字。”   她要认识这些人,以便后面指挥。   “阿烬。”那人的声音像是飘出来的。   阿烬?夏如故恍然了一瞬,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很快又回过神。   奇怪的名字,其实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名字,更像是个绰号。   没等她们再熟悉一下彼此,一个青年声在纯白的空间内炸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热情和兴奋:“欢迎大家!”   那四人组都被吓了一跳。   夏如故也有些意外,这个声音,只能是这里的界主了,她竟然选择这么快就现身。   “请容我和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所打造的乐园!”   胆小的孙欢看了看四周,声音带着点颤,小声问道:“谁在说话?”   “这里永远会有新的关卡等着你们去挑战!现实世界里,快乐总是短暂的,但在这里,快乐是永恒的!”   陈殊挠了挠头:“什么叫现实世界?这是哪?”   她们的问题都没得到回答,女声还在响起,极有感染力:“这里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工作,没有无聊透顶的日复一日。”   “没有人会催促你长大,没有人会要求你成熟,没有人会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甚至在此处,连时间都不会流逝。”   “这里只有挑战、只有胜利、只有快乐。”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轻快地打了个响指,远处悬浮着的漆黑门户急速拉近到了众人眼前。   上面应该是有名字的,但被一层银色的物质遮住了,看上去像刮刮乐。   四人组齐刷刷地被刷新着世界观。   阿烬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样子,让夏如故感觉她不像真人。   可不是真人又是什么?界主给她们搞来的陪玩吗?   夏如故想到这里险些笑了一下。   她先前就释放感知探查过阿烬,和旁边那四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界主见她们的目光投到那些门户上,声音更加兴奋了:   “总有一个挑战会让你心动!”   “总有一个瞬间会让你热血沸腾!”   “在这里!你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唯一的使命!就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感受每一次心跳!” 第85章 Euphoria(二)   界主的余音消散在纯白空间里,整个空间随之静了下来。   夏如故先行一步,走向那几扇悬浮的漆黑门户。   那四个女生下意识地挤成一团,互相交换着惊恐又茫然的眼神。   阿烬站在原地,黑色的斗篷垂到地面,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夏如故的背影上,直白得近乎冒犯。   夏如故简直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那难以让人忽视的目光,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烦不胜烦。   她抬手,用指尖拂过最左边那扇门的银色涂层。   冰冷的触感传来,涂层像水波一样分开,露出底下三个黑色的字:   代入率。   她没有再去看其它的,想来也都是这种名字,反正只从门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得多了还得选。   她回头扫了一下剩下的人,简单命令道:“跟上。”   她们四个人已经被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刷新了一遍世界观,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原来安全的世界了,见夏如故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连最不服气的李书予都没敢顶嘴。   夏如故见她们慢吞吞的样子,催促了一句:“快点。”   阿烬一直精准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夏如故动她就也动,永远保持着这个距离。   夏如故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这人到底有什么癖好?   见所有人都跟在她身后,夏如故不再多想,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下一秒,她们站在了一座城市里。   头上是模糊的灰蓝色,像被水晕开的颜料,边缘和地平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远处的建筑边缘在不断闪烁,像素块一样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因接触不良而消失。   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廉价的半成品质感。   与其说是城市,不如更准确地说,是一座没有加载完成的城市。   “这是什么地方?”张怡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孙欢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头埋得很低。   李书予皱着眉,伸手去碰旁边的一根路灯杆。   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路灯杆闪烁了两下,变得更模糊了。   陈殊不太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还挺酷的。”   夏如故看着这个奇怪的地方,一边释放感知探查四周,一边快速思考着界主的用意。   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阴浊气息,这点倒是和上个界区相似,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界主的执念强到可怕,她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构建这里。   夏如故将感知延伸到极致,隐隐约约感受到裂隙在……下面?   她低头看了眼地面,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   裂隙在脚下。   在这片虚假城市的更深处。   就在这时,界主的声音第一次在关卡内响起。   没有之前的疯狂和亢奋,语气平静得像一个温柔的引导员:   “欢迎来到代入率。”   “体感一小时,请尽情享受、尽情创造。”   “这里的一切,都由你们构成。”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依然不知道那道声音是从哪来的。   “什么意思?”陈殊小声嘀咕,“什么叫由我们构成?”   “体感一小时又是什么意思?”张怡彤看着大家,有点茫茫然。   夏如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屏幕上显示着21:14,她记得自己就是晚上九点后才进入里世界的,时间过的这么慢吗?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四周模糊的街道:“别乱跑,跟紧我。”   队伍重新排好。   夏如故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阿烬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一点声音,像影子一样。陈殊和李书予走在中间,张怡彤牵着孙欢的手,走在最后面。   随着她们脚步往前,第一个变化发生了。   陈殊看向道路左侧,那里原本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加载出轮廓。   过山车的轨道,跳楼机的支架,大摆锤的尖顶……   一个极尽豪华的游乐场,正在她们眼前缓缓成型。   金属的光泽越来越亮,彩色的油漆越来越鲜艳,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过山车呼啸声和游客的尖叫声。   陈殊完全被吸引了,她从小就痴迷这些极限项目,她喜欢刺激、喜欢挑战,这个游乐场简直就是她的梦中之地。   “我想去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渴望。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着了迷般,拔腿朝那里跑了过去。   “陈殊!”除了阿烬外,其余四人同时出声叫她,但陈殊置若罔闻。   夏如故刚想追过去,界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要阻止其她玩家追求快乐的脚步。”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嗔怪。   她似乎知道夏如故在担心什么,“哎呀”了一声:“真抱歉,先前忘记说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在炫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这里是我的地界,所以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绝对安全,危险的东西我已经帮你们剔除了,你们只会感受到快乐~”   夏如故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确实没有感受到任何阴浊的气息。   “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张怡彤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夏如故思考再三后,点了点头。   李书予和孙欢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们看着陈殊的背影。   她跑过的地方,脚下的路面从模糊的像素块,一点点变成了真实的柏油路,路边的杂草长了出来,垃圾桶变得清晰,甚至连墙上的涂鸦都一笔一划地显现出来。   她的欲望,正在一点点渲染这个世界。   夏如故看着这个场景,终于明白界主说的“一切由你们构成”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世界不是预先做好的,而是按需加载的。   你想要什么,它就会给你什么。   你投入多少,它就会变得多真实。   第二个离开的是张怡彤。   她看着陈殊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了出来。   她突然觉得很累。   她当了二十年的老好人,永远在照顾别人的情绪,永远在调和矛盾,永远在说“没关系”“我没事”。   所有人都说她温柔、懂事、善解人意。   她成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她应该是开心的,但真的好累。   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喝杯咖啡,和一个人随意聊聊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街角就出现了一家咖啡馆。   木质的门,玻璃橱窗,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怡彤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她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馆有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容。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生走过来,笑着问她:“请问需要点什么?”   “一杯拿铁,谢谢。”张怡彤下意识地回答。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的女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你也喜欢这家店的拿铁吗?我觉得她们家的奶泡打得特别好。”   张怡彤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开始和那个女生聊天。   聊电影,聊音乐,聊那些她从来不敢跟别人说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那个女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出几句精准的见解。   张怡彤越聊越投入。   咖啡馆的墙壁变得越来越厚实,桌椅的木纹变得越来越清晰,咖啡的香气变得越来越浓郁。   第三个离开的是孙欢。   张怡彤走后,李书予代替了她的位置,站在了孙欢的旁边,尽量让孙欢有点安全感。   但孙欢还是很害怕。   害怕这个奇怪的世界,害怕未知的危险。   她从小胆子就小,连跟人说话都害怕,她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没有人会找到她,没有人会让她做决定,没有人会责怪她。   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   道路的尽头,随着她的愿望,出现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门是虚掩着的,似乎在邀请她。   孙欢不知不觉的走到旁边,推开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束里跃动。   一个慈祥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笑着轻声对她说:“随便坐,想看什么都可以。”   孙欢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童话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看了起来,在一小片暖光的包裹下,感受到了无边的舒适。   最后是李书予。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殊跑向游乐场,看着张怡彤走进咖啡馆,看着孙欢躲进书店,心里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她看着一座在她目光下慢慢加载出来的建筑,心中的逆反达到了极致,她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   李书予是在很清醒的情况下主动推门进去的。   里面是一间教室,很普通的教室,黑板、课桌、试卷。   索然无味。   她刚想离开,忽然听见掌声,有人兴奋地喊:“书予第一!”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面前有一张课桌,上面的试卷写着她的名字,分数栏赫然是100。   周围的同学开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书予你是怎么学的?”   “太厉害了吧。”   “你真的好聪明。”   李书予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眼中闪烁的光。   她很久没被这样夸过了,不是客套和敷衍,而是真心实意的赞扬。   但她还离开了教室,嗤笑一声:“幼稚。”   谁料到面前又出现一扇门,她再次推门进入,下一秒出现在了辩论赛现场。   台下坐满观众,而她的对手正在不断否定她。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从小到大总有人喜欢质疑她,于是她开始反击。   她精准地抓住对方的每一个逻辑漏洞,用犀利的语言一一反驳。   灯光全都照在了她的身上,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又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她看着对手脸上错愕又难堪的表情,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感瞬间冲上来。   痛快。   *   夏如故站在城市的中央。   她看着陈殊在跳楼机上发出畅快的尖叫,看着张怡彤在咖啡馆里笑得开心,看着孙欢在书店里安静地看书,看着李书予站在台上睥睨着每一个瞧不起她的人。   她们的世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只有她和阿烬,站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 第86章 Euphoria(三)   夏如故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毫不意外地又撞进了一双直勾勾的灰色眼睛里。   周围空无一人,正好给了她问清楚的机会,夏如故直视着阿烬,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烬抬着脸,像打磨光滑的白瓷,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开口轻飘飘道:“跟着你。”   夏如故:“……我是问,跟着我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夏如故看着她长而白的睫毛扇动了三次,声音又缓缓飘了出来:“跟着你。”   夏如故无语了,她深吸一口气,问道:“就是单纯想跟着我,没别的事?”   阿烬点了点头。   那双宛如蒙着薄雾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夏如故,夏如故没忍住伸手,拉起她黑色斗篷的帽子,盖到了她头上,直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跟着可以,但不许一直盯着我看,明白吗?”   夏如故看着一小截雪白的下巴上下动了动。   还算听话。   夏如故掏出手机,想确认剩余时间,按亮屏幕的瞬间,指尖顿了顿——21:14?   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将手机解锁刷新,反复确认了几遍,数字纹丝不动。   “Surprise!”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贴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雀跃的颤音,“这么快就发现我为你们准备的小惊喜了?怎么样?惊讶吗?是不是超开心?!”   什么意思?她竟然能使这里的时间停滞?   夏如故的惊讶是真的,但没空去细想,她趁着界主的目光投向这里,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我们要怎么出去?”   空气仿佛都随着这句话而凝固了,足足过了五秒,那道声音才接着响起,只不过褪去了所有兴奋,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这次我就当作没听见,不要再有下次哦~”   夏如故微微挑了挑眉,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身边又飘来那道空灵的声音:“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夏如故看向那一小截雪白的下巴,随口说道,“别乱跑就行。”   还能指望这个看起来精神有点奇怪的少年干什么吗?别添乱夏如故就谢天谢地了。   界主显然不想谈离开的事,有点麻烦。   如果只有她在这里,夏如故就选择直接动手了,但要顾及着这五个被卷入的人,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等掌握更多信息、将风险压到最小后再行动。   她抬眼扫向四周,原本模糊的半成品城市已经被分割成了四块泾渭分明的区域。   夏如故的心沉了沉,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21:14,一分一秒都没有动过。   时间真的被停滞了。   在这里,她们可以拥有无限的时间,去享受无限的快乐。   难怪界主说这里是乐园。   夏如故看着远处,她清楚界主的力量是有限的,这里不可能会无限大,既然她感受到裂隙在脚下,边界处说不定能窥见下面的景象。   “跟着我,到尽头看看。”夏如故交代了阿烬一句,说完后,下意识感觉哪怕自己不说她也会跟着。   夏如故压下了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她明明和这人刚认识,哪来的这种笃定?   阿烬乖乖地缀在她身后半步,夏如故看着她那遮住了半张脸的斗篷,又伸手给她揪了下来,有点糟心。   这孩子都不觉得看不见路吗?   兜帽落下,阿烬又转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夏如故。   看了两秒,似乎想起自己答应过夏如故不能一直盯着她,又移开目光两秒,再落回她身上。   夏如故简直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算了,就当多了个小尾巴吧。   两人无声地朝着一个方向走,脚下的像素路面越来越稀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露出了她们刚进来时的纯白虚空。   夏如故试探着走到边缘,在城市与虚空的交界处,指尖触到了一层冰冷坚硬的空气墙。   她就着这个位置低头看去。   下一刻,她的目光微微停顿。   平台下方并非虚无,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光点在缓慢流动,像坠落在深海里的星辰,遥远、朦胧、却格外明亮。   那些光点层层叠叠向下延伸,仿佛组成了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城市,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灯火,以及偶尔划过黑暗的霓虹光轨。   夏如故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无言,在上个界区习惯了曹岸芷在耳边叽叽喳喳,此刻的安静竟有些不适应。   夏如故看似走在前面,实则所有的感知都牢牢锁在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她用感知探查过阿烬无数次,每次都没有什么问题,她的感知告诉她,阿烬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可她还是没对阿烬放下警惕。   非人的东西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夏如故想起上个界区那些以假乱真的纸人,她同样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出不对,但那是受界区的影响,界区在影响着她们的感知,那些纸人是界区意志的延伸,一举一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阿烬很显然不符合这种情况。   如果她是被界主创造出来的,她的行为举止应当是要帮助她们更快更好地融入这个“乐园”,而不是这样格格不入。   回到原点时,四块区域的边界已经开始交融。   夏如故看着四周的区域。   远处的游乐场灯火通明,每个建筑都精细地看不出任何与现实的区别。   街角的咖啡馆飘出浓郁的咖啡香,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   道路尽头的书店静悄悄的,纸张的触感愈发真实。   辩论赛现场的掌声伴随着意气风发的声音传了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幸福的笑容。   “代入率测试结束。”一道声音响彻天空,整个城市的声音瞬间被掐断。   陈殊的脚刚踏上过山车的台阶,张怡彤正端起咖啡杯,孙欢刚翻到故事的下一页,李书予的手已经放在了下一扇门的把手上。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茫然的不舍,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结束了?   “请到进来的地方集合。”   随着界主的声音落下,四人沉默着往回走。   直至六人再次齐聚,界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下面公布代入率排行。”   随着这句话落下,纯白的天空上缓缓浮现出一块巨大的蓝色光屏。   陈殊:62%   李书予:48%   张怡彤:42%   孙欢:35%   阿烬:0%   夏如故:0%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显眼的“0%”上。   “恭喜陈殊,获得本轮MVP。”界主的声音在这个成型的城市里回荡,似乎并不在意有两个人挂了零蛋,“作为奖励,你将获得下一场游戏的支配权~”   陈殊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界主笑着说:“意思就是,下一场游戏里,你可以制定部分规则。”   陈殊的眼睛亮了亮,听着界主笑吟吟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胜利者总该拥有更多快乐,不是吗?” 第87章 Euphoria(四)   夏如故听着界主的话,竟然晃了晃神,反应过来之后面上不显,心情却很差。   她刚刚是发自内心地认同那句话——胜利者总该拥有更多快乐。   这个界主太擅长蛊惑人心了,她懂得如何循序渐进,也懂得该怎样才能让她们认同她的理念。   只听那道充满诱惑的声音转了个调,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遗憾:“本来给你们准备了刮刮乐小游戏,结果你们只玩了一个,看来是不喜欢呀,那不如来个更有意思的玩法。”   夏如故看着那四人专注的眼神,感觉大事不妙。   “一到十,选一个数字,我送你们去所对应的关卡。”她语气里藏着笑意,直接指定了人,“就由本轮的MVP来选吧~”   “我?”陈殊意外地指了指自己,她感到有无形的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紧张感混着强烈的兴奋漫上了四肢百骸。   陈殊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下意识想选三到七之间的数字,靠近中间的数字总是带给人一种安全感,但想到这里的同时,感觉那个一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发出声音的女人也会猜中这一点,不如反其道而行,直接剑走偏锋。   “一。”陈殊的声音在这座真实又虚假的城市回荡。   界主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真是让人意外的答案呢。”   “既然如此。”   “三。”   “二。”   “一。”   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   整座真假交织的城市碎裂成无数块,跟着她们往下坠落,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所有人。   夏如故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见了界主放肆又快乐的大笑:“共感赌局,欢迎你们!”   那些城市的碎块逐渐变为光点,而张怡彤、陈殊、孙欢、李书予四人经历的“快乐”,仿佛被记录下来后投入了每个人的脑中,她们根本不是在看那几段记忆,而是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那种多巴胺分泌的感觉。   夏如故耳边传来同行几个女生压抑不住的尖叫,她忍着眩晕,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看到了那四人的身影,却唯独不见阿烬。   阿烬呢?   夏如故抬手快速在那四人下方打了一张防护符,她又掐了一张符,正准备往自己身上打,目光看向下方,动作忽然停住了。   阿烬就在她正下方。   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吹得向上掀起,包裹着她的身体,灰色眼睛在漫天光点里亮得惊人,没有任何表情,却清晰地映着夏如故的脸。   她的双臂缓缓张开,似乎随时准备接着她。   那是一个充满保护的姿势。   阿烬想护着她。   夏如故微微失神,荒谬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同时涌上来。   为什么?   夏如故根本来不及再多想,她们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砸向下方那片璀璨的灯火,所有人的心脏突然像是被攥住了一样。   她们都听见一个声音:   咚。   她们的心脏一起在跳。   下一秒,所有的场景都静止了。   咚。   第二声心跳。   所有人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住。   她们悬停在空中,发丝和衣摆还保持着下坠的弧度。   咚。   第三声心跳。   下方的城市瞬间被点亮。   咚。   第四声。   她们同时落地。   所有人还没感到后怕,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注意力。   一栋栋霓虹楼宇拔地而起,巨型广告屏漂浮在半空,轨道列车拖着长长的光尾悬空穿梭,光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最中央是一座巨大到夸张的圆形建筑,矗立在灯火海洋里。   只存在于游戏和电影里的、那些极尽奢华、极富科幻的赛博朋克场景就出现在她们眼前。   街道上挤满了人,他们永远保持着欢呼、鼓掌、大笑的姿势,脸上是永恒的兴奋,仿佛整个城市就是一个盛大的庆典。   夏如故脑中浮现一个词——不夜城。   “太酷了……”陈殊看着这副场景,忍不住感慨出声。   李书予和张怡彤也看呆了,霓虹的光影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她们也忍不住喃喃道:   “真的好漂亮……”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连最内向的孙欢眼中也出现了向往的神情。   夏如故的心脏也加速跳着,不知道是受方才发生的事影响,还是仅仅看到这副场景。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片光怪陆离的景象,确实比灰暗的现实要耀眼一万倍。   “看来大家都很兴奋呢。”界主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四面八方传来,“既然如此,我就不吊大家胃口了,去看看我精心为你们准备的东西吧。”   哪怕她没指明,所有人还是反应过来了,就是城市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建筑。   夏如故定了定神,看着那四人脸上痴迷的表情,感到深深的棘手。   “回神。”夏如故冷淡的声音在这片躁动的区域响起,把所有人由将要陷入疯狂的精神拉回了一点。   她的目光一个个扫过所有人,语气中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我只能护住你们不遭受外界侵害,但如果你们从心中就愿意堕落,那我救不了你们。”   众人脸上的兴奋散了些。   夏如故给了她们一分钟的时间调整自己。   见每个人都恢复了理智后,夏如故才先行迈步,带着她们往前走,她们又恢复了那个队形,夏如故在最前方,阿烬跟在她身后半步,中间是喜欢挑战的陈殊和脾气倔的李书予,老好人张怡彤拉着胆小的孙欢走在最后。   走到那个巨大建筑的面前时,夏如故停了停脚步,看向金碧辉煌的大门。   “话说你成年了吗?”张怡彤突然开口。   夏如故回过头去,发现张怡彤正面朝着阿烬说话:“未成年不能赌博。”   说完她又挠了挠头:“额……好吧,其实成年人也不应该赌博。”   饶是一直视她们为无物的阿烬,也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所有人竟然都从她那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名为慊弃的东西。   正好夏如故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也转向阿烬,问道:“成年了吗?”   阿烬又复刻了一遍那种思考时的神情,扇动着她长而白的睫毛,整个人显得有点呆,过了三秒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李书予看见这一幕,心里很不爽,一直无视她们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一声,目光在夏如故和阿烬身上巡回了两遍:“就这还说不认识?不认识她为什么只理你啊?有什么可瞒……唔!”   张怡彤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脸上挂着歉意的笑:“那个,哈哈,她的意思是你们关系可真好。”   她的另一只手在后面狠狠掐了一下李书予的腰。   李书予:!   张怡彤放下手后,李书予呲牙咧嘴地捂住后腰,不说话了。   夏如故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一会,看的她们每人心中都有些发毛。   直到那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对方眼中复杂的神情,夏如故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不吓唬吓唬这群学生还真给她当软柿子捏了。   她转而上前,双手按住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发力推开。 第88章 Euphoria(五)   大门无声滑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香槟、白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拱廊。   两侧立着数十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柱身贴着纯金箔,在灯光下流淌着暖融融的金光。柱头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细碎的霓虹灯管,金色与玫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流淌的熔金。   头顶是连绵的拱形穹顶,绘满了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天使在云端拨弄竖琴,丰收女神德墨忒尔捧着金色的麦穗,酒神狄俄尼索斯举着酒杯向下方倾倒,金色的酒滴落在半空,竟真的化作细碎的光点飘下来,落在地面就消失不见。   这些壁画不是静止的,画中的人物会动,会笑,会向下方的人挥手,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无数盏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盏都由上万颗水晶切割而成,灯光穿过水晶,折射出漫天细碎的光芒,落在光可鉴人的黑白大理石地面上,踩上去像踩在碎钻里。   穿过拱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头顶是永远晴朗的人造天空,湛蓝得像最纯净的海水,几朵蓬松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听不到一点脚步声。温度是恰到好处的凉爽,既不会让人感到寒冷,又不会因温度过高而使人困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放松的香气。   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声音: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扑克牌洗牌的沙沙声,老虎机叮咚作响的音乐声,人们的笑声、尖叫声、叹息声。   足以调动人的情绪,却又不会吵。   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时钟,找不到任何能判断时间的东西。   夏如故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诱惑。   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忘记外面的世界。   你只会记得眼前的金光,只会看到手里的筹码,只会认为下一把一定会有好运。   界主把人类所有的欲望都具象化了,变成了眼前这金碧辉煌的一切。   那四个大学生看见这幅场景,无不心头震颤。   她们跟着人流走向大厅中央,看见了一个像是赌场与竞技场结合的东西。   层层看台环绕四周,无数发光的人影坐在观众席,它们不断欢呼、不断鼓掌、不断呐喊,却看不清面容。   圆形竞技场最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轮盘。   轮盘缓缓转动着,上面刻着十二种情绪,每个字都闪烁着对应的颜色:   快乐(鹅黄)、满足(浅橙)、舒适(米白)、安心(淡蓝)、轻松(草绿)、惊喜(亮紫)、兴奋(玫红)、期待(浅粉)、刺激(血红)、幸福(暖金)、成就(深金)、治愈(月白)。   明明是最鲜艳明亮的颜色,夏如故却从中读出了宛如毒蛇的危险。   轮盘周围摆放着六张黑色的天鹅绒扶手椅,刚好对应她们六个人。   五人自发地在周围坐了一圈,只有阿烬还是跟在夏如故身后。   夏如故侧头,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去坐那里。”   阿烬这才拖着及地的黑色斗篷走了过去,坐下时整个人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了。   俯瞰下来,以夏如故和阿烬两人为中心,半米之内的空气都仿佛结了霜。   就在所有人坐定的瞬间,那道众人已经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欢迎大家,正式来到共感赌局的现场!”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发光人影站起来,把手里的金色筹码抛向空中,筹码在半空炸开成细碎的金箔,像一场金色的雨。   “规则超级简单!我只说一遍哦!”面前巨大的轮盘随着她的话语加速转动起来,十二种颜色的光缠绕在一起,变成一道旋转的彩虹,“轮盘会随机抽取一种情绪,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   她打了个响指,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张悬浮的赌桌,桌面光滑如镜,中央摆放着空空如也的筹码盘。   “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份情绪,把它放上赌桌!”   “至于下注规则——”界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就全权交给我们本轮的MVP,陈殊来决定。”   被点到的陈殊坐直了身体。   “你可以选择是否允许加注、是否允许跟注,如果允许,最小的额度限制是多少。” 界主的声音循循善诱,“当然,下注越多,情绪越浓烈,赢面自然越大。”   界主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语气如常地说出了让人吃惊的话:“不过别担心,这里可不是现实世界那些你死我活的赌场。在这里,输掉的人,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除去一直面无表情的阿烬,其余的五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怔愣了一下。   夏如故的目光依旧放在面前转动的轮盘上,而那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和惊喜。   不会输?   那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夏如故并不乐观,赌博让人上瘾的重要原因就是劫持多巴胺奖励系统,不会输就代表押注后的紧张感与悬念感彻底消失,赢了后的狂喜感也会断崖式下跌,再也不会有“绝处逢生”的极致体验,失去了这些跌宕起伏的生理快感,该怎么调动人的情绪?   界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她到底想干什么?   给她们留足了时间思考后,界主的声音忽然拔高,解释着她前面的话:“因为从你下注的那一刻开始——   所有人,都会共享那份快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竞技场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音乐的鼓点变得急促有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轮盘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十二种颜色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慷慨激昂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在这里!快乐不会减少!只会越来越多!”   “你们会感受到彼此最激动的瞬间、最幸福的时刻、最让人热血沸腾的回忆!”   “你们所有人的快乐,会加在一起,变成全世界最极致的快乐!”   周围人的欢呼、尖叫、掌声带动着她们的心,越跳越快。   轮盘中央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界主仿佛站在轮盘中央,大声宣布道:“那么现在——”   十二道流光从轮盘里飞出来,绕着整个竞技场旋转了一圈。   “下注你们的快乐吧!”   她的笑声越发快乐:“记住,感受每一次心跳!” 第89章 Euphoria(六)   似乎是不想打扰她们游玩的兴致,界主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动静了。   只见面前的巨大轮盘转了起来,十二种色的光交织着,随着轮盘发出低沉的嗡鸣,转速一点点慢了下来。   指针扫过“幸福”,扫过“兴奋”,扫过“安心”,最后,缓缓停在了浅粉色的区域——   “期待”。   两字亮起的瞬间,轮盘上其余的颜色全部消散,半空炸开了漫天浅粉色的礼花,细碎的光屑像初春的桃花瓣一样簌簌落下,温柔的粉色薄雾漫过整个竞技场,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痒痒的暖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钻了出来。   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你却无比笃定,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是放学路上揣着满分试卷跑回家的脚步,是拆礼物前指尖的颤抖,是等喜欢的人消息时盯着屏幕的眼睛。   是所有悬而未决的、带着甜味的期待。   陈殊正盯着轮盘出神,眼前忽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最上方并排着两个选项:   【允许加注】   【允许跟注】   后面各跟着一个“是/否” 按钮。   陈殊正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感受中,想都没想就把两个都点成了“是”,选项下方立刻跳出一行新字:   【最小额度限制】   旁边是两个并排的加号按钮。   陈殊来了兴致,指尖对着那两个加号点着,想试试最大能到多少,点了好几下后才发现不对劲。   这怎么没有减号啊……   她心里咯噔一声,又胡乱点了两下,屏幕上的数字只涨不降。   陈殊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停了手,感觉坏事了。   其她人看不见她的光屏,张怡彤偏头看见她脸色很差,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殊搓了搓大腿,强装镇定道,“应该没什么大事……”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只要她们不跟注也不加注,额度再高也没用,况且又不会输,不是吗?   她刚给自己哄好,就听见自己正对面传来了夏如故冷冰冰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说。”   陈殊的眼神飘忽,却又不得不如实招来:“我刚才把加注和跟注的最低额度……调得有点高。”   夏如故面无表情:“多少?”   陈殊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加注是10,跟注是5。”   夏如故真是忍不住想叹气。   头大。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抬眼扫过中央的轮盘,想起“代入率”中,界主的那句“本轮MVP”。   既然有“本轮”,就意味着每一轮都会重新评选,她得想办法拿到这轮的MVP,把支配权握在自己手里,不能再任由她们乱来了。   “所有人听着,”夏如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用警告的目光扫了她们一遍,“不许加注,也不许跟注。”   话音刚落,面前的筹码盘发出微光,似乎在提醒着她们下注。   界主其实并没有讲清楚规则,还有很多存疑的地方,比如有没有庄家、加注跟注需按照什么顺序来,这些都是未知,但既然未知,有可能也说明并没有太多条条框框。   夏如故想着该怎么才能“拿出属于自己的情绪”,她试着回想了一下自己那些符合“期待”的情绪。   选来选去,选中了一个很小的期待——期待奶奶养的那盆梅再次开花。   那盆梅真的很漂亮,虽然是用爱浇灌着长大的,但却没有半分脆弱的感觉,夏如故见过它落满雪的样子,苍劲的枝桠上压着皑皑白雪,却巍然屹立,点点红梅从雪层里探出来,美得惊心动魄。   念头落下的瞬间,一缕粉色雾气从她心口飘出来,落在筹码盘里,凝成了一枚粉色的筹码,散发着微光。   筹码顶端牵出一根半透明的光带,飞向中央的轮盘,连在了属于她的那块扇形区域上。   其她人也无师自通地懂了下注的方法。   张怡彤放入的是和发小约好寒假去看海的期待。她已经提前存好了海边民宿的链接,翻了无数遍攻略,甚至连要拍什么照片都想好了。   孙欢简单地放入了渴望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的期待。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属于自己的空间时才能感到由衷的放松。   李书予放入了高考查分时的期待。鼠标悬在查询键上,心脏跳得又重又快,既紧张又笃定,等着屏幕跳出分数的那一刻,所有的熬夜苦读都有了答案。   陈殊放入了对轮盘最终会转向谁的期待。她不太喜欢回味过去,更想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精彩。   夏如故放完筹码后看了一圈,发现阿烬的筹码盘里竟然也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粉色筹码。   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只要是人,肯定或多或少都会有期待的事。   以夏如故为起始,六个人顺时针按照阿烬、李书予、陈殊、张怡彤、孙欢的顺序,六片扇形围成了一个圆。   所有人都投完筹码的刹那,整座轮盘忽然变得温润起来。   它不再是一块冰冷的金属,而像一汪微微发热的粉色池水,冒着细碎的暖意,引诱着每一个在寒夜里行走的人靠近。   六份期待没有被隔绝在各自的区域里,而是像水一样交融在了一起。   每个人都清晰地察觉到,有陌生的情绪正在缓缓漫进自己的心口。   她们看不清对方具体经历了什么,只能摸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具体的记忆被保护得很好,但那份期待的情绪却丝毫未减地传递了过来。   只不过那一点情绪犹如隔靴搔痒,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渴望更多。   如果不是她们还记得夏如故的严令禁止,她们真的想试一试,试一试投入更多。   那四人的期待都是很平常、也很美好的东西,只有阿烬的期待……   夏如故又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她的期待中好像是个人?她对那个人有种正向的情感期待。   六份期待份额相近,对应在轮盘上的扇形区域也大小相仿。   没人再提出加注,轮盘便自动开始了第二轮旋转。   粉色的光晕连成一片,越转越快,六份情绪在里面晃荡、交融、升温,每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那片浅粉色上。   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指针慢悠悠地晃着,依次掠过每个人的区域。   众人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心跟着指针一起悬了起来。   指针擦过张怡彤的区域,晃了晃,又滑过陈殊的区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李书予的扇形上。   刹那间,所有粉色的光浪都朝着李书予涌了过去。   她先是惊讶地睁大眼,随即被扑面而来的情绪裹住。   五份陌生又鲜活的期待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和她自己的那份叠在一起,饱满又真实。   她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软了下来,眉眼舒展,甚至嘴角都挂上了一丝浅笑。   夏如故的注意力并没有全部放在李书予身上,因为她刚刚感到了一种可怕的情绪——失落。   是的,失落。   她竟然因轮盘最后没有转向自己而失落。   她在这场不会输的赌局中,竟然因为渴望赢,而下意识地视她人所得为自己所失。   这个认知像一捧冰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夏如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浮动都已沉淀下去。   她已然明白了界主的用意,哪怕不会输,但只要放大对“赢”的渴望,你就会自己往里跳。   “诶,什么感觉啊?”陈殊看着右手边的李书予,好奇问道。   李书予因为陈殊这句话才回过来神,她下意识地收了收脸上的笑意,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感受到了你们所有人的情绪,很饱满、很真实的情绪,完全不是我以第三视角在看,而是以第一视角在经历。”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中央的轮盘上,眼里闪着藏不住的渴望。   粉色的光浪渐渐散去,轮盘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十二道不同颜色的分区静静矗立,比起十二种情绪,现在看来,更像是十二种欲望。   面前的筹码盘也已清空,在昭示着第二轮的开始。 第90章 Euphoria(七)   在所有人都准备就绪的刹那,嗡——   低沉的震颤声从轮盘深处漫出来,整座竞技场都跟着微微发麻。   轮盘骤然提速。   十二色光带搅成一团炫目的旋涡,风从轮盘中心卷出来,带着微热的气息,吹得人发丝轻飞,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转速一点点降了下来。   指针擦过安心的淡蓝,滑过轻松的草绿,越过惊喜的亮紫,最终“咔”地一声轻响,稳稳卡在了那片浓艳的玫红色区域里。   兴奋。   两个字亮起的瞬间,玫红色的光浪轰然炸开。   不像期待那样温柔弥漫,这股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像烟花在头顶炸开,细碎的火星簌簌坠落,擦着人的发梢掠过。   空气里的甜香瞬间浓了几分,混着一点微醺的香槟酒气,吸一口就觉得脸颊发烫,心跳也跟着加速。   是血液冲上头顶的轻飘,是神经末梢都在发麻的战栗,是胸口胀得发满、快要溢出来的雀跃。   是所有积攒的情绪瞬间释放的瞬间,是肾上腺素炸开的刹那。   夏如故垂眸看着面前泛着玫红微光的筹码盘,神色平静。   前一轮的浅尝辄止足够她摸清基础规则,现在该试试浓度变量了。   “这次下注一个你们最浓烈的情绪。”夏如故抬眼扫过对面四人,语气是惯常的清冷。   “好。”张怡彤代替她们应了声,孙欢和陈殊也点了点头,李书予没什么反应,但夏如故知道她接收到了。   上一次的体验已经告诉她们,情绪共享只会传递体感,不会泄露具体记忆,心底那点顾忌也散了大半。   夏如故收回目光,斟酌过后还是谨慎地选中了第一次凭自己本事赚到钱的兴奋。   不算很强烈,她自认为自己这个情绪浓度属于中等的。   这次落在筹码盘里的是与“兴奋”情绪对应的玫红色筹码。   待到六枚玫红色筹码同时亮起光带,具象化到轮盘上后,夏如故抬眼望去,果然如她所料。   她和阿烬的扇形占比明显窄了一圈。   如果说第一轮是均等的六分之一,那么这一轮她和阿烬就只占了八分之一,剩下的由那四人均分。   浓度越高,占比越大。   就是字面意思。   情绪交融后,她感受到了其她人的兴奋。   那四个学生放入的情感虽然浓烈,却也是很常见的那些。   只有阿烬不同。   阿烬的兴奋中又是一个人。   夏如故轻蹙了一下眉头,又马上舒展开,面不改色地细细感受着。   那人似乎是和她在“期待”池中下注的相同。   阿烬因为再次见到?不,似乎是感受到,是因感受到那个人“存在”而生的兴奋。   她的这种兴奋有点难以理解,陌生,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执拗。   她还在思忖,轮盘已经因无人投入再次旋转起来。   玫红色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六份情绪在池子里碰撞翻涌着,发出细碎的嗡鸣。   指针缓缓停下。   这一次停下后,竟然不偏不倚指向了阿烬那块最窄的扇形区域。   全场微静。   下一秒,所有玫红色的光浪齐齐倒卷,朝着阿烬的方向涌了过去。   她的目光很是平淡,似乎这些情绪并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直到她感受到了什么,灰色的眼眸里竟然也有一瞬间的波澜。   她全程都一言未发,也没人再问她什么。   玫红色的光渐渐散去,第三轮紧随而至。   指针晃了晃,最终落在了浅橙色的区域——满足。   从最初的陌生试探,到如今驾轻就熟,不过两轮光景,所有人都已熟悉了流程,熟悉了情绪在体内流淌的感受,同样的,也熟悉了余韵散去后,那点若有若无的空落。   “这一轮你们四个放自己最普通的情绪,我来放两个。”夏如故再次开口,像是在交代实验参数。   四人依言照做。   筹码落定,光带连接,浅橙色的情绪池缓缓交融。   夏如故的扇形区域这次很明显地比其她人大了许多,近乎于以一抵二了。   流程一如既往,轮盘转动,光影流转。   这一次,指针慢悠悠地晃了几圈,最终轻轻一停,落在了夏如故的扇形区域上。   浅橙色的光浪朝着夏如故涌了过去,铺天盖地的满足感将她包裹在内。   有冬天顶着寒风推开家门的满足;有攒够钱买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的满足;有睡眠途中醒来后发现还能再睡两小时的满足;有帮了人的忙,对方真心笑着说谢谢的满足。   都是很细碎的情感,叠在一起却异常饱满。   而在这些熟悉的情绪里,夏如故再一次捕捉到了阿烬的那缕。   这一次比以往都要清晰。   还是同一个人。   夏如故清晰地感受到,阿烬因为待在那人身边的每分每秒而感到满足。   没有别的欲望,没有别的期许,她所有情绪的落点,全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难道她的情绪全都寄托在同一人身上吗?   到底是执念太深,还是别的什么?   当浅橙色的光浪彻底散去时,夏如故胸腔里聒噪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忍不住回忆了一下。   不得不说,那种感觉实在是……   非常迷人。   在完全无害的情况下,任谁都忍不住想再体验一遍。   夏如故观察着轮盘每次停下来时的指向。   三轮了。   第一次停在李书予,第二次停在阿烬,第三次停在她自己。   看似毫无规律,像纯粹的随机,但她知道,这里全在界主的管控范围内,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随机”还有待商榷。   夏如故很清楚,既然界主给了她们这样的规则,费这么大心思搭起这个场景,就不可能放任她们一直玩这种不痛不痒的游戏。   有人该要等急了。   果不其然,第四轮的光刚亮起,那道沉寂已久的声音便带着笑意,从穹顶的每一道纹路里飘了下来:“一直这样小打小闹多无聊啊,不玩点更有意思的吗?”   终于出现了。   夏如故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嘴角甚至带着点浅笑,那种慵懒感让她看上去就像最大的赌徒。   她的语气中充满邀请:“既然要玩点更有意思的,那你这个东道主,不来陪我们玩玩吗?” 第91章 Euphoria(八)   整个空间随着夏如故话音的落下变得针落可闻,连观众席上那无时无刻的高呼呐喊也消失了。   四位大学生意识到夏如故说了什么话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坐姿带着或多或少的僵硬。   “哈哈……”   “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先从竞技场内漫出来,很快转为肆意的癫狂,撞在穹顶上荡开回音。   原本规整的六人座椅顺着地面浮现的光轨,潮水般向两侧滑开。中央的金属轮盘发出细碎的嗡鸣,盘面纹路如流沙般崩塌、重组。   陈殊最先察觉到异动,她下意识就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屁股刚抬起半寸,一股无形的巨力便轰然压下,将她牢牢钉在座椅上,一动都不能动。   她试着挣扎了两下,只觉自己宛若蚍蜉撼树。   陈殊抬眼,目光扫过自己的朋友,见她们同样僵着身子徒劳发力,心中泛起一阵绝望和恐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完全处在另一人的掌控之中,生杀予夺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自发移动的座位很快停了下来,在李书予和陈殊之间空出了恰好的位置。   紧接着,那处便由虚转实凝现了一张崭新的黑色天鹅绒扶手椅,近乎在夏如故正对面,和她们坐的别无二样。   一道人影缓缓落在椅上,轮廓由淡转浓。   未见其人,先感其息。   一股温软的兴奋感率先漫了过来,像太阳光一样不停地从那处荡漾开来。   等待界主的身影彻底凝实,连夏如故都微怔了一瞬。   她的面孔并未有任何遮挡,五官轮廓却有些模糊,朦朦胧让人看不真切,唯有唇角勾起的笑意清晰分明。头发垂落至肩头,发色宛如玛丽苏小说的主角,从鹅黄过渡到浅粉,再沉至浓郁的玫红,不断变换流淌着。皮肤是半透明的,里面隐隐有光在流动。   她身着简单的长袖长裤,可细细看来,那些衣物却更像是由无数细密的数据纹路编织而成。   界主虽然还维持着“人”的轮廓,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人了。   为什么她会是这个形象?   夏如故回忆了一下界区生成的规则,这个界区属于普通的那种,由众生执念角逐而成,最强的那一缕吞噬其余能量,最终落地成界。   王小满曾带给她很强的活人感,可眼前这位,却让夏如故清晰地感受到她已经死了,在这里的只是一团未散的执念。   那模糊的面孔不像是故意隐藏,更像是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时候执念真的会强烈到这种地步,明明是由人而生的,到最后反倒把自己磨没了。   单从外观呈现给夏如故的感受来看,界主看上去与在场众人年纪相仿。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   任谁再迟钝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温和外表下的压迫感。   李书予看了界主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只是余光还总是能瞥见那个身影。   此时众人的座位,以夏如故为起点,顺时针依次是阿烬、李书予、界主、陈殊、张怡彤、孙欢。   张怡彤四人不敢看界主,又不敢乱瞟,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夏如故身上。   界主的出现似乎没有引起夏如故内心丝毫的波澜,青年依旧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与她们如临大敌的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说夏如故看起来还是很不近人情,但却奇异地让她们感到安心。   不知不觉间,夏如故俨然成为了她们的主心骨。   孙欢坐在夏如故右手边,她本是想看一眼夏如故就收回目光,结果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又移了过去。   孙欢的视力很好,因此捕捉到了那点不同寻常——她发现夏如故纯黑的虹膜边缘竟然泛着一些银丝。   虹膜还有这么特殊的颜色吗?   孙欢不敢多看,发现后就匆匆移开了目光。   界主几乎是坐在夏如故的正对面,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夏如故坦然回看过去。   一旁的阿烬周身气息却沉了几分,脸上也出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神色,惯于察言观色的张怡彤注意到了这点。   像是……不满?还有一些忮忌?   张怡彤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一时间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如故明明说过不认识阿烬,可陌生人会有这种反应吗?   她想不通,又不敢深究,只暗自记下,打算等脱离险境再去琢磨。   沉寂的空间被一道平和的声音打破:“不先做个自我介绍吗?”夏如故直视着界主说道。   只见界主抬起手,十二色的轮盘暂时变为了扇形区域,她像是在擦除什么般轻轻一抹,轮盘上她所对应的区域里缓缓浮现了两个字——“长风”。   长风?   夏如故眉尖微不可察地一动,总觉得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ID,有点熟悉。   在哪听过?   夏如故微微垂下眼眸,盖住了那点思绪,零碎的记忆很快浮了上来——   “‘长风’大姥可厉害了,感觉她什么游戏都精通,她的视频你就看吧,完全是视觉盛宴,那操作那思路你一辈子都学不会!”   是的,她听过,且不止一次,课间教室里总吵吵嚷嚷,好几拨人凑在一起聊游戏,对“长风”这个ID讨论度很高。   她貌似是个攻略博主?或游戏主播?   夏如故对此并不了解,不过当她抬眼时,恰好看到了陈殊脸上异样的表情。   能看得出陈殊有在尽力掩饰,试图让自己面不改色, 可紧绷的面部肌肉,和朝她同伴投去的寻求认同的眼神,暴露了她同样认识这个ID的事实。   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这位界主的真实身份,况且她对“长风”的了解仅限于听说。   很显然,陈殊知道的比她要多。   夏如故看着陈殊的模样,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殊被她的话惊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夏如故,又扫过“长风”,嗫嚅着不敢开口。   夏如故清楚界区完全在界主的掌握中,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说什么话,都会被界主知道,所以与其偷偷摸摸的,不如直接摊开到明面上。   “说。”夏如故看着陈殊,简单下达了指令。   “也、也没什么!”陈殊打了个哈哈,声音有些发紧,“就是挺巧的,我认识的一个技术类的游戏博主也叫‘长风’这个名字,不过她好像在前不久去世了,你跟她声音挺像的……嗯……”   陈殊越说声音越低,随后又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寒颤,头一抬,刚好和“长风”对上目光。   “不不不不不不……!”陈殊忙摇头,手也跟着乱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就是,你们,就是挺巧的,对,我就是感觉有点巧,没别的意思!”   陈殊脸都憋红了,又生怕哪句惹怒了她,坐立难安。   “长风”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过发色却渐渐沉成了浓郁的玫红,她拖长了语调,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反倒像真的觉得有趣:“那还真是巧呢~” 第92章 Euphoria(九)   这话拖得漫不经心,却近乎于默认了,夏如故清楚这一点,但其余四个学生却低着头,不敢往这上面想。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长风”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笑容,很好说话地询问她们:“还有什么需求吗?”   夏如故看着她,问道:“如果你赢了,会得到什么?”   “快乐啊。”“长风”随意地说道,似乎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夏如故继续问:“输了呢?”   “长风”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道:“我不会输。”   话说出口她似是觉得不妥,又慢悠悠补了句:“我说了,在这里并不会输。”   哪怕她给自己找了补,众人的注意却也只是放在前半句话上,任谁听了那句“我不会输”,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还没等夏如故再说什么,一道带着微颤却清亮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既然这里全由你掌控,你怎么保证游戏的公平?”   夏如故朝声源处看去,是李书予。   李书予脊背挺得很直,但能看出是强装镇定,显然还没从刚才被按在座椅上不得动弹的震慑里缓过来,即便如此,还是清晰有力地表达出了她的想法:“而且,你说这里是‘乐园’,想让我们获得‘快乐’,但是我们对你、对这里都一无所知,满心都是顾虑,怎么可能去感受所谓的‘快乐’?”   李书予话音刚落,另外几人的应和声不断传来:   “对啊。”   “就是。”   “我也感觉。”   只有阿烬依旧像一尊雕像一样,不说话也不动。   夏如故有些意外。   身处险境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虽说目前是她在当这个出头鸟,但她们敢说话,还是勇气可嘉。   她对这些学生的要求就只有听她的话就行,万万没想到她们还敢开团秒跟,一时心中有些欣慰。   她原本就打算问规则相关的问题,现在有人替她开了口,还省了她在那长篇大论。   挺好。   “长风”听完,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顺着空气荡开,她发间的玫红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明明是静止的,却又在流淌。   “公平?”她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却听不出怒意,“这你们大可放心,我玩游戏有我自己的规矩,最瞧不上的就是玩不起的人。赢要赢的光明磊落,输要输的心服口服,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她指尖轻点了点桌面,中央的金属轮盘应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盘面泛出冷冽的哑光。   “轮盘的运行逻辑从我设计好的那刻就不会再变,别说我改不改得了,就算能改,我也不屑于动。下注凭各自本事,落针全看情绪权重,谁赢算谁的,童叟无欺。”她说得坦然,语气里的傲气藏都藏不住。   “至于你说的顾虑……”“长风”轻轻一笑,不答反问,“有时候,一些未知反而会带来刺激,不是吗?”   陈殊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同为游戏爱好者,她看过不少“长风”发表的速通视频、攻略合集,“长风”并不热衷于细细讲解,而是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傲气,网上不少人骂她太过狂妄,却又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   眼前这人说话的语气、那股藏不住的傲劲儿,让陈殊越发地把她认识的“长风”和面前此人对应起来。   但怎么可能呢……?而且她已经去世了啊……   陈殊心里的恐慌淡了几分,荒谬感却翻了倍。   见没人再说话了,“长风”又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夏如故微微摇头。   这些就够了。   只要把她拉到台前就够了。   现在的情况要比先前好太多,“长风”毕竟是界主,永远掌握着最终解释权。   不把人拽到台面上,后续所有谋略都只是空中楼阁,节奏也永远掌握在“长风”手里。   夏如故首先要消除的就是“敌暗我明”的劣势,只要“长风”下场,就必然会暴露一些仅靠推断无法得知的东西。   见众人都没了异议,“长风”发间的色彩缓缓流转,渐渐过渡成浅粉与嫩草绿交织的模样。   夏如故的目光在“长风”的发梢与轮盘十二色之间扫过一瞬,心中了然。   浅粉和草绿,对应的是期待和轻松。   夏如故想起初见时,对方发色是鹅黄、浅粉、玫红,对应着快乐、期待与兴奋,后来浓郁的玫红不代表她生气了,反而那是极度兴奋的表现。   是因为还有人记得她吗?   夏如故不再去想,因为面前的轮盘已经发出阵阵嗡鸣,十二色的光再次交织在一起,最终指针稳稳落下,停在一片米白色区域——   舒适。   轮盘刚刚转定,“长风”看着几人紧绷的模样,笑着开口:“都这么放不开可不行,这样玩游戏多没意思,不如我们稍稍更改一些地方……”   她打了个响指。   众人面前的筹码盘瞬间覆上了一层哑光屏障,像贴了层防窥膜,中央的巨大轮盘也被一层流动的米白色光幔盖住。   至此,所有人只能看见自己的筹码盘,原本清晰的扇形占比彻底隐没在了光影里。   明牌变成了暗注。   “长风”指尖捻着一枚半透明的筹码,把它转出了花:“之前将情绪占比直接呈现在轮盘上,本是想降低门槛,让大家玩得轻松点,没想到反而让大家畏手畏脚。”   她指尖一弹,那枚半透明的筹码高高抛起,又被她稳稳接在掌心:“当然,首轮还是自由下注,都投完了会公布总池筹码数,跟注与加注当然还是按照我们上轮MVP的决定来。”   说到这里,“长风”笑眯眯地看了陈殊一眼。   陈殊感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时间如坐针毡,她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能不能改一下跟注与加注的最低值?”   “长风”停下了转筹码的手,笑意不变,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临时变卦这个说法哦。”   陈殊只得讪讪地低下了头,颇有几分懊恼。   “长风”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轻快:“就这些,既然都清楚了,那我们继续?”   米白色的柔光静静覆在轮盘上,静候着七人下注。 第93章 Euphoria(十)   米白色的柔光漫在桌面上,场内却并不是寂静无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圆形竞技场四周的看台上,层层叠叠的发光人影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细碎的声浪裹着莫名的煽动性,往人耳朵里钻。   清浅好闻的香气依旧萦绕在鼻端,适宜的温度扫走疲惫,辉煌的建筑仅仅是看到就带给人正向的感受。   第四轮共感赌局,就在所有人的默认下悄然开启。   夏如故垂着眼,指尖搭在筹码盘边缘。   她能清晰感知到场内一道道情绪正在凝结,但“长风”的确隔绝了一切可视化的东西。   她只能感受到“有”,却不清楚多少。   夏如故依旧只投入最低份额的筹码,同时神识漫进情绪池里一一扫过,多数情绪都和往常一样,裹着各自的记忆底色,直到她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纯粹的“舒适”。   夏如故微怔,随即抬起目光看向“长风”。   不止她,除了阿烬仍在不动声色地侧目看着夏如故外,其余几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向了“长风”。   原因无他,这是她们第一次触碰到毫无杂质的情绪。   普通人的情绪以记忆为载体,一份“舒适”中,或多或少还会包含着安心、松弛、倦怠之类的细碎边角,可她们感受到的、属于“长风”的这份“舒适”,完全就是“舒适”本身,连一丝其余的情绪也无。   同样的,她们也直接省了“共情”这个步骤,直接感受到了极为纯粹的“舒适”。   这可真有意思。   夏如故早就清楚面前的“长风”只是一团执念,根本不会拥有“情绪”这种东西,她本以为对方会抽取她们入场后滋生的情绪充作筹码,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执念本就无情绪可言,更做不到无中生有。   夏如故目光从“长风”的筹码盘移到那张模糊的脸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们的情绪来源,是身为‘人’的情感,”夏如故开口,语气平淡,“那你呢?”   “长风”靠着柔软的天鹅绒椅背,任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双臂环着,语气漫不经心:“自然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夏如故眼底的确认又深了一分。   自从“长风”现身起,夏如故就把一半的感知都放在了对方身上,从她凝结出一枚筹码的刹那,虽然外表不显,但夏如故能感受到“长风”的“形”有所变动。   变淡了。   “长风”凝结出这种情绪筹码,是在消耗她的执念。   对执念成形的界主而言,这和燃命没什么区别。   还真是个疯子。   这些念头只在夏如故脑海中转过短短一瞬,一个计划在她心底渐渐成型——既然“长风”愿意这样玩,那她正好借此机会尽可能削减“长风”的力量,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夏如故并没有尝试在“长风”身边布一些符,因为她清楚,在界区内试图偷偷摸摸干一些事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界主对界区拥有着绝对的掌控,你所认为的隐蔽,在对方感知里和明火执仗没区别,不管做了什么手脚都会暴露无遗。   何况她对里世界以及界区的了解并不完整,这个界主已经展露出她对时间以及空间的掌控,难保没有别的底牌,夏如故目前只能尽可能地降低风险,在没有十足把握让这些误入的人安全返回前,她不会贸然出手。   想到这里,夏如故才真正理解了界务处“只杀不渡”的作风,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人人都会有堵在心口的执念,如果细究的话,哪怕是同一件事情,站在不同人的立场就会有不同感受,孰对孰错,孰轻孰重,因果交织在一起,有谁能论个明白呢?   无论生前的恩怨情仇再深,死后终归是一场空。   徒留执念在里世界久久不散,也是一种折磨,还不如由外人来给自己一个解脱。   等到所有人首轮下注完毕,轮盘上米白色的光幔跳动了一下,浮出当前总池筹码数——   9   众人面色各异。   9?夏如故思考着这个数字,目光扫了一遍每个人。   除了和阿烬的视线对上了,其余五人都看天看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共7人,筹码却有9份,要么是有两人多投了一个,要么就是有一人多投了两个。   毫无缘由地,夏如故下意识排除了阿烬,直觉告诉自己肯定不是她。   念头刚冒出来,夏如故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   这已经是她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对阿烬抱有这种信任了。   在危机四伏的里世界,夏如故甚至连“再一再而不再三”这条理论都否定了,在她这里,没有再二。   一件事情哪怕出现两次也该引起她十分的警惕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情况,她没道理对着一个陌生人频频卸下防备甚至交出信任。   不过目前还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就算要当面对峙甚至撕破脸,至少也要等到她把这些学生安全送回表世界。夏如故清楚这一点,因此将放在阿烬身上的感知又加多了几分,提防着她,先把此事压到了心底。   “哇哦~”“长风”拖长了调子笑,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轻快,“真是个有趣的数字呢,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紧张刺激的跟注加注环节咯。”   她说着忽然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才想起什么要紧事:“哦对,忘补条规矩。下注最多三轮,上不封顶的话太破坏游戏乐趣了,每轮结束更新一次总池数。”   夏如故垂眸看向自己的筹码盘,盘面清晰标注着:   跟注:5   加注:10   目前池中总数为9,哪怕只跟一次注,自己的筹码数也能涨到6。   单论数量占比,胜率能从九分之一直接提高到七分之三,不可谓不诱人。   要是选加注,占比甚至能过半。   但夏如故清楚,这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情绪浓度。   经她先前的测试可知,影响情绪占比的有浓度和数量两大因素,前者是否可以通过仅靠“浓度”在数量上以一抵二、甚至更多,尚且未知。   更何况,轮盘落点本就是充满运气的“随机”。   综合来看,起码这轮,夏如故不打算再往里投入。   她放在“长风”身上的那一半感知告诉她,“长风”并未加注或跟注,至于但其她人,夏如故就不清楚了。   她不打算再次强调自己已经说过两遍的“不许跟注或加注”了,如果谁再不听指挥,她就打算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了。   静默片刻,轮盘上的数字再次亮起——第二轮的总池,依旧是9。   夏如故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数字亮起的同时,笼罩盘面的米白光幔缓缓散去,七份情绪对应的扇形区域完整显露出来。   场内静了一瞬。   夏如故意外地看着轮盘。   那竟是七块大小近乎均等的扇形。 第94章 Euphoria(十一)   夏如故的第一反应是,果然与情绪浓度有关。   多出的两个筹码,无论是一人多投了两份,还是两人各多投了一份,很显然,投入的情绪浓度都很低,才造就了这个场面。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没等她们说什么话,轮盘已经缓缓转动起来。   米白色的光影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指针在中心飞速旋转。看台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震得人耳膜发颤。   夏如故快速扫过全场,真正让她在意的反而不是盘面,而是“长风”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   她在意外什么?   她不该早就知道多出的两个筹码是谁动的手,以及轮盘上七份均等的扇形是因何造成的吗?   只见指针转速渐沉,缓缓擦过“长风”的区域边缘,最终稳稳停在了陈殊的扇形上。   “我、我赢了?”陈殊眼中的惊喜压过错愕,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长风”见此撇了撇嘴,似乎对擦肩而过的胜利很不满。   米白色的光顺着指针涌向陈殊,她闭上眼细细感受着,再睁开时,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狂热与渴望。   夏如故的注意力并未放在陈殊身上,而是时刻注意着“长风”,同时提防着阿烬。   刚刚的疑问还是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长风”明明能感受到这里的一切,她到底在装什么?这样装着骗她们难道是她的什么爱好?可是也就只能骗到对里世界以及界区丝毫不了解的普通人。   她在经历下坠时向几人身下打过防护符,这点“长风”绝对是知道的。   “长风”知道她是特殊的。   想到这里,夏如故再次不动声色地将感知大范围铺开,感应了一下周围。   不出所料的话,“长风”已经趁着这段时间布置好了限制或防范她的东西。   感知收回来时,夏如故难得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   她竟然一点阴浊的气息都没感应到,唯一的一处依旧是在她们脚下,和她先前感应到的裂隙位置重合。   干嘛啊?这界主完全不防着她?   还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到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夏如故头脑风暴过后,决定把这个行为视为挑衅。   她重新看向轮盘,第四轮米白色的光已经散去了,十二种情绪再次浮现在轮盘上。   “后面你们可以随意玩。”夏如故忽然开口。   陈殊和张怡彤齐齐一震,很明显地被吓了一跳。   她淡淡地扫了那两人一眼,不用多问,看她们的反应也明白多出的那两份筹码的出处了。   夏如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削减“长风”的执念。   况且,夏如故明白,正如“长风”会下场一样,她绝不会继续放任她们这样畏畏缩缩着玩,与其等她对现状不满,再加各种奇奇怪怪的规矩,倒不如随了她的意。   陈殊和张怡彤听见夏如故说话,一瞬间把心高高提起,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责怪,而是要让她们随意玩,一时间有些愧疚。   陈殊刚开始下注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大家肯定都会多下一点,而且她多少也存了点抱团的心思,她们六人是一起进来的,好歹也算是一个集体,那么这个半途出现的、将她们困在这里的“长风”就是她们共同的对手,她们赢总好过让“长风”这个外人赢。   巧的是,张怡彤跟她抱有一模一样的想法,两人还都默契地放了两个低浓度的“舒适”情绪,就造成了这个结果。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不是有一句话嘛,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她们也想试试赢的感受。   “长风”未对夏如故的话发表任何看法,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十二色的轮盘再次转动,光影呼啸掠过,这次停到了一片沉郁的深金之上——   成就。   深金色光幔随即覆上轮盘,暗注模式再度开启。   夏如故短暂地思索后,直接投入了五份高浓度的筹码。   她不仅要在这里消耗界主的力量,还要拿到本轮的MVP。   正是夏如故在上个界区体会过“权限”的强大,所以她才对这个MVP势在必得。   有了这轮的MVP,就代表有了一些权限,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能给她很大的操作空间。   众人各怀心思地纷纷投入筹码,夏如故能感觉到,“长风”这次投入的也比第一次多。   第一次总池开时,即使夏如故有心理准备,还是意外于这个数量:   25   比上一轮的首池数“9”多了近3倍。   深金色光幔上浮现过这个数字后,就又隐了下去,筹码盘再次开启。   25,仅从数量上来看,她获胜的概率为五分之一。   为了保险,夏如故决定跟注一次。   在她决定跟注时,筹码盘中才显现一个数字——8。   8?   夏如故想了一下,这个意思是让她在8后面跟了。   她先用低浓度的三份“成就”将自己首轮下注的5补到8,而后才继续跟注了5。   她本想再跟注5份高浓度的情绪,却发现自己仅向里投入2份高浓度筹码后,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其它高浓度的“成就”情绪了。   各种情绪看似到处都有,可真当让你细究起数量和高浓度,却又发现并没有多少。   夏如故这时才明白“长风”为什么不给她们设限制,因为没必要。   人的情绪不可能是无限的,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限制。   她只能转而投入了三份中等浓度的“成就”情绪。   在夏如故跟注后不久,她感到“长风”的“形”再次出现了波动,而且是不小的波动,甚至让她的身影都闪烁了一下。   不知道她加注的时候到多少了。   夏如故暗暗思索着浓度与数量的规律,得出了一个可能的猜测。   她把浓度的“高、中、低”分为“1.5、1、0.5”这三个数字,这样上轮的七分均等的扇形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陈殊和张怡彤投入的是两份低浓度的筹码,相当于是两个0.5,而除她们两个外,五人都选了最折中的策略——那就是一份中等浓度的筹码。   至此,七人的数字都为1。   夏如故结合着开始时她们玩的三轮,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等她想完这个事,轮盘上刚好显现出本轮第二次总池数目:   48   相较于第一次底池总数25,近乎翻倍。   筹码盘再度开启时,夏如故点了一下跟注,看到那个数字由8上涨到了18。   既然是18这个数字,就说明只有她和“长风”两人跟注了5。   她又扫了一遍48这个数字,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底池总数的25,默然计算了片刻,得出“长风”第一次下注的是3,而那个18自然也是她在池中的总数。   跟注加注的基本数已经飙到18了,夏如故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选择作罢,没必要在这轮就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投入。   第三次总池关闭得比前两次快。   深金色光幔缓缓散去,轮盘上的扇形分区逐一亮起。   看清盘面的瞬间,场内几人都愣住了。   占比最大的那块区åŸ